《天下無“爺”》by 未央長夜-第5卷 (完結)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一章
天元城往東行了數萬里,小半個月之後,便出了第九梯的地界。
氏族所在的區域極為玄妙,站在第九梯的城牆內,從外看出去尚且是白茫茫一片霧氣,像是有什麼將遠方的景物給遮蔽了。可一旦出了城門,一切豁然開朗!遠遠地,隔著千萬裡的路程,已經能遙望到姬氏的所在。
倒不是因為它有多大,而是地處太高。
高到懸浮於天空之東,一片雲霧渺渺間,便如同生於中天的第二個太陽,金紅耀眼,與日爭輝!
“嘖,” 喬青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馬車簾子掀開來,眾人都是目力驚人之輩,神識遠遠放出去,便能清晰地看清那座浮島的輪廓。巨大的火山如錐聳立,正是這一座天空之島 的支撐點,上面沒有一丁點的綠意,在這初秋時節,紅彤彤的燃燒著灼灼烈焰,險的驚人,亦美的驚人:“鬼斧神工。”
四個字,便足以概括這座浮島給予眾人的震撼!
“很 奇妙,是不是?”旁邊的馬車裡,明霜也掀開了車簾,遙望那座島嶼的目中閃過志在必得之色。她扭過頭,淡淡笑了笑:“妹妹第一次來,驚奇是難免的,就連我住 在那上面這麼多年,每次看見,都還是一樣震撼呢——對了,妹妹還不知道吧,我們姬氏世世代代居住的島嶼,名喚浮圖島。”
囚狼等人齊齊打了一個激靈。
只有鳳無絕和喬青反應良好,前者閉目養神,後者笑語晏晏:“哦?”
“四 大氏族,穆氏所居乃是海市蜃樓,妹妹可看見遠方那一片淡淡的影子,便是穆氏的地方了。”她指著西面一處迷蒙之地:“看的見,摸不著,進不去。納蘭氏族,則 是長居南方深湖;至於裘氏,則在北面冰封之地。咱們姬氏屬東,浮圖島喚之島,實則乃是一座天空之城,要達到島上,姬氏族人可不許騰空飛行,都只能從吊橋進 入呢。”
隨著馬車越行越近。
喬青也“看見”了那所謂的吊橋。
浮圖島的位置陡 峭,要達到島上,就要繞山而上。那火山通體金紅,想必溫度極高,其上修建出一條之字形的山路,每一個重要的折道上,都有一座城門,城門口護城河內岩漿滾 滾,唯有放下吊橋,才能順利而上,只要有一座沒放下,都無法到達山巔島嶼:“好一個易守難攻的天然要塞!”
“是呢,氏族戰火蔓延了那許多年,姬氏始終屹立不倒,便是因著這一座天然要塞。到了近些年,那九座吊橋,皆是由咱們兄弟姐妹掌握在手裡呢。”這兩個人隔著馬車一人一句聊起天來,像是要比一比誰能噁心死誰,一個比一個笑的姐妹情深。
最前方的馬車中,姬寒看著這兩個女兒,意味深長地沉默不語,便聽明霜忽然驚訝道:“咦,那邊的吊橋,似乎沒放下來呢。”
喬青向後仰去,懶洋洋地笑了起來:“姐姐是說,有人不想讓我上去麼。”
“妹妹這可是誤會了,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
“我一個新來的,自然是容易被老人誤導的。”
四目相對,淩厲的火花一閃。
兩姐妹同時笑了起來,挪開視線,放下簾子。
鳳無絕這才睜開眼睛:“下馬威。”
喬青和他對視一眼,兩人一點也不意外,只看明霜那德行,就能猜到姬寒養出來的兒子女兒都是些什麼貨色。平白無故回來一個姐妹,總要在上去之前試探試探她的斤兩,想必姬寒也是料到了的,所以一直在馬車裡沉默不出聲,恐怕也想借著這個機會,瞧瞧她的能耐呢。
囚狼皺眉道:“飛上去,就壞了姬氏的規矩,你一來就不遵族規,以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沈天衣揉著太陽穴接道:“不飛,就得在下面等著他們放吊橋,初次交鋒便落了下乘。”
鳳小十搖頭晃腦:“跟在那便宜外公的後頭?”
鳳小十之前沒參加天元拍賣,出城的時候也一直被塞在馬車裡,從來沒和便宜外公打過交道。然而這個時候,他這話說出來竟是帶了那麼點兒抵觸情緒,車內眾人齊齊看向這小朋友,他撇撇嘴,鼓著肉包子臉嗤之以鼻:“小爺都快五歲了他才出現,誰稀罕哪。”
正給喬青倒茶的太子爺,手一抖,灑了一桌子。
小朋友立刻意識到說錯話了,眨巴眨巴眼,綻放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放心啦,娘親,我不是說你哦。”
?當,這次連茶壺都給摔了。
鳳小十吐舌頭,縮後頭不說話了。
鳳 無絕摸摸這小傢伙的腦袋,當然知道他兒子說的不是他,只是每次這麼一提,心裡都不免生出愧疚。之前的幾年時間,是無法彌補了,一切只能看以後——沒有人知 道,這一句童言無忌在鳳無絕的心裡攪動了軒然大波,之後漣漪層層,又歸於平靜,那水面如鏡的心湖古井無波的沉了下去——就如同他從前、現如今、以後、這一 輩子的愛,不論對喬青,還是對鳳小十,沒有波瀾壯闊,卻如靜水流深……
他不著痕跡地把茶盞扶正,回到正題上:“姬寒不用指望,不到最後關頭,他都不會出來。”
喬青點點頭:“再說靠他,老子也太丟臉不是?”
正說到這裡,車外一陣腳步聲,傳來了一道平平板板的聲音:“青小姐。”
喬青拉開車簾:“姬十三?”
姬十三猛然一震:“小姐認得屬下?”
他不由想起來,當日這青小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我記住了。那個時候,他只當這小姐說句客氣話,姬氏十三衛,從來貌不驚人乃一體出現,就連族長都不見得能分出這十三個裡誰是誰,他怎麼可能奢望有一日,有個人能分辨的出來,他是姬十三呢。
姬十三忍住心底的驚濤駭浪,怔怔的神色片刻恢復平靜:“多謝小姐。”
喬青只問:“可是爹爹要事在身,先行離去了?”
“是,小姐。”
“很好,多謝。”
姬十三連稱不敢,想了想,又道了一句:“小姐聰慧,想必已經知道族長的用意了。若小姐需要什麼,可吩咐屬下為小姐準備,掌控吊橋的公子小姐們不會親自上場,可他們手下亦有高手無數,這一次出動的恐怕都是不凡。”
喬青眉梢一挑:“這不是爹爹吩咐的吧。”
姬十三沉默不語。
喬青又道:“還是那句話,謝了,不過什麼都不必準備。”
“小姐就準備憑這馬車上去麼,山路陡峭,即便是縱馬上山,都不能有絲毫的停頓,不然馬會在中間摔下。若是馬車的話,更是需要絕對的掌控力,且還要和掌握吊橋的高手對決……”
“也就是說,從第一層沖到第九層,必須一口氣到頂,中間不能停頓是吧。”
“是 的,小姐請看。”姬十三點了點頭,伸手一指遠處已經可以看見的第一座吊橋,那吊橋之上,正有一個極為高大的男人,身形巨大,手持大錘,修為倒是不算多高只 有初入神皇,可一看就是一身蠻力之輩:“那是十公子手下第一勇士,力大無窮,甚至可比蠻族後裔朱盟主。十公子掌握著第一橋,也是九個公子小姐中最弱 的……”
他說到這裡,像是也覺得透露的太多了。
便拱手後退:“屬下告退。”
喬青應了聲,瞧著他十哥手下的第一勇士,和鳳無絕對視一眼笑了起來:“可惜了,真是不想讓這幾個哥哥姐姐失望啊……”
……
天 幕之上,喬青口中的哥哥姐姐們,也正感知著漸漸朝這邊移動的馬車,等待看他們的第十九妹妹,怎麼破這無解之局——是飛上來破壞族規,還是站在下面輕聲哀 求?他們環視一周,看著無數聽聞了喬青到來而將浮圖島週邊圍了個水泄不通的諸多族人,神色各異地笑了起來,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好戲。
這一等,便又等了又數日時間。
那輛風騷無比的馬車越是臨近了這邊,越是行的緩慢了下來,像是要力求閃瞎眾人眼球,有時候一天可走完的路程,硬是分了三天才蝸牛一樣慢悠悠爬了過來。島上等待的人漸漸不耐煩了,各種各樣的猜測和抱怨此起彼伏。
“難道是怕了?”
“外頭回來的,到底沒有咱們氏族公子小姐的魄力。”
“我聽說族長先一步回族了,沒了族長當靠山,那十九小姐不行了吧?”
又是七天過去。
漸漸地連那些長老們都嗤之以鼻了起來,唯有一一個白鬍子老者雙目緊閉,盤膝坐在後方一塊兒巨大的石碑之下。這老者看似如老僧入定,實則雙膝上放著的乾癟蒼老的手在微微顫抖,連臉上橫七豎八的一條條皺紋,都寫滿了緊張之色。
忽 然,他長久閉著的眼睛終於睜了開來,那昏花的老眼中滿是精芒灼灼。這老人緩緩站起,明明沒站在島嶼的邊緣,卻好像透過金紅灼熱的地面,看見了下方第一座吊 橋下終於姍姍來遲停了下來的馬車!他捋著鬍鬚滿目和藹可親的笑容,操起一把蒼老的嗓子,一字一頓,緩慢卻意味深長地道:“回來了,回來了啊!”
同一時間——
所有人都精神一震:“來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章
不錯,來了!
在無數族人和兄弟姐妹望穿秋水日等夜等伸長了脖子閃瞎了狗眼已經快等出蜘蛛網的一刻,那慢吞吞晃悠悠始終保持著龜速前進不快上一分也不慢上一點兒的拉風馬車終於算著時間踩著點子停在了第一座吊橋之下。
到了這個時候,那座讓人眼酸流淚白內障指數翻倍增長的馬車也終於被一個個滿眼血絲的族人給看了個清清楚楚。
什麼叫富麗堂皇?
什麼叫閃閃發光?
什麼叫高端大氣上檔次高調奢華有內涵?
大紅楓木做廂,金條銀珠吊頂,五彩綢緞為幔,鴿子蛋大小的各色寶石呈放射形有序鑲嵌,就連四個?轆都是真金打造!流線型的金色輪軸相互交叉活生生擺出了四個大太陽圖案,一圈一圈轉動來轉動去,只讓每個人的眼前都是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日!
這 幅行頭太符合他們心目中對外來千金的想像了,整一個小人得志的土財主暴發戶!不少人翹首以盼,爭先等著看那馬車裡走下來的十九小姐,合該是個十根手指頭上 戴了十八個戒指的奇葩吧?眾人眼含諷刺笑的意味深長,然而左等右等,等到那諷刺的表情都崩不住了,那馬車依舊是安安靜靜紋絲不動,活像是準備在下頭安家落 戶從此紮根了一樣的淡定。
“搞什麼?”
“怎麼也沒個動靜,裡面的人死了不成?!”
“哎呦曬死老子了……”
聽著這一聲聲抱怨,馬車裡就是任你狂風暴雨,我自巋然不動——天氣太曬,不宜下車;沖了黃曆,不宜下車;親戚來了,不宜下車——這眼看著一招親戚來了,又是足足等了又七日之久,待到第八天,再問,答曰:“親戚沒走。”
很好,你家親戚是一年來一次,一次來一年吧?
“什 麼玩意兒!”一個個公子小姐們聽著下頭這話,也全都站不住了。浮圖島上烈焰蒸騰,這初秋時節的秋老虎也夠人受的,紅彤彤的大太陽底下曬的人滿臉大汗渾身冒 油。這些天一直站在外頭生怕錯過了精彩畫面,等了多少天,也就多少天沒洗澡沐浴換衣服,一個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哪裡受得了這種罪?可——
派人去催?未免沉不住氣,失了氣度。
站這等著?這他媽誰受得了,鬼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直接走人?那更不可能了,戲臺子搭好了,一場大戲敲鑼打鼓地開了幕,人正主還沒上場又乒呤乓啷地撤下去,活不夠丟人的。
一 個個臉色漸漸難看了下來,憋著一股子勁兒死磕在這兒了。卻不知道另外一間馬車裡,十三衛默默看著這進退維谷的場面,不由齊齊在心裡叫了聲好!開始他們給青 小姐下的什麼套來著?硬闖上去,壞了規矩,求放吊橋,丟了面子——看看吧,人就一招以不變應萬變,生生把那些個公子小姐們給逼了個沒轍!你們在上頭站著風 吹日曬腿發顫,她們可是高床軟枕衣食無憂——別忘了,那尊大仙兒可是有個空間系鑄造品的,該吃吃該喝喝,死磕個三五七年是不成問題!
姬十三放下簾子:“青小姐聰慧。”
另十二人詫異地看他一眼:“十三,你對她印象不錯啊?”
姬十三面無表情,平庸到了極致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我只對強者俯首!”
這 倒是真的,十三衛直屬族長手下,並非特指姬寒,而是每一代的族長。在下一任族長被委任之前,什麼公子小姐他們放在眼裡,卻放不到心裡。從前呼聲最高的是明 霜小姐,他們便對明霜多了幾分恭敬。可天元拍賣裡喬青把明霜整的團團轉他們都是眼睜睜看著的,上頭的族人固步自封,自然還不瞭解那喬青的無恥驚天下!
當然了,如果以前還不瞭解,那麼現在也差不多明白了。
另十二人深以為然。
聽姬十三讚歎道:“有人沉不住氣了。”
這最先沉不住氣的,就是十公子。
好在這人不傻,派了個族人從第一座吊橋上下來,正是先前看見過的那手下第一勇士:“屬下巴紮,見過十九小姐。小姐一路上磨磨蹭蹭,如今已到達氏族,又是諸多推搪,巴紮請問,小姐到底何時下車?”
這 人聲音就如他的長相,站在馬車前高聲問著,猶如洪鐘,頓時所有人都伸長了耳朵。下頭始終不動的馬車終於被掀開了簾子,一個呲著小虎牙的少年探出頭來,在巴 紮的耳朵邊兒說了什麼。這大漢還欲再問,少年已經嘩啦一下把簾子放下了,他愣了好半晌,回去覆命——刷牙洗臉中。
“什麼?”
“那人說,那喬青路上水土不服,這才耽擱了這好多天。後來親戚……咳,反正這會兒正在車內洗漱,讓諸位稍等片刻。”
“再去請!”
姬 寒的兒子閨女們,一個個長的是根正苗紅,俊美不凡,包括這十公子。他著重在“請”這個字眼上,巴紮不敢怠慢,立刻又去了。還沒走到車前,一盆洗臉水從裡頭 嘩啦一下子潑出來,劈頭蓋臉潑了他滿身刷牙水,巴紮不待大怒,小虎牙又笑嘻嘻地探出了腦袋來:“抱歉,抱歉,我家公子洗漱完畢,正在換衣。”
巴紮只得繼續回去覆命。
十公子眼見手下落湯雞一樣,一張臉陰鬱的不成樣子:“繼續請!”
“啊, 當然換完了,這都小半個時辰了,別說衣服,一層皮都換下來了不是?什麼,下車?對不住,對不住,公子換完了衣服,皮膚有點幹,正做補水面膜呢。紮兄弟,瞧 瞧你這張臉粗的,浮圖島上溫度太高,日子不好過吧——面膜要不?小黃瓜蛋清蜂蜜膏,公子自製,補水嫩膚,誠惠玄石一千枚。”
“……”
“敷是敷完了,這都兩個多時辰了,剛才敷面膜沒法用膳,這會兒正用下午茶呢,巴紮兄弟,要一起進來吃不?我家姑爺親自下廚私家秘制烤小魚幹兒,誠惠……誒,你別走啊。”
“……”
“哎呦,這不人吃飽了就犯困麼,公子補美容覺呢。啥,你說啥,叫公子起床上去再睡?這可不行,兄弟你不知道啊,咱們公子的起床氣可大,要是睡不醒,嘖嘖嘖……”
“……”
“咦,巴紮兄弟,又是你啊,我說這一會兒不見,這臉色怎麼黑成這樣了?你聽兄弟的准沒錯,我家公子那補水嫩膚的小面膜……啊,別動手,別動手,我家公子還沒睡醒呢,公子被吵醒,後果……”
話音沒落——
砰——
正要衝進馬車的巴紮,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倒卷而出!
甚至沒有人看見裡頭發生了什麼事兒,只見那簾子中罡氣狂飆,讓人心驚膽戰的氣息逆沖而出,巴紮便如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到了火山壁上,轟隆一聲,摔了個灰頭土臉。手裡那兩個巨大的錘子流星趕月一樣緊追其後,?當,?當,砸在了腦袋上。
項七這才嘖嘖兩聲,一臉憐憫地說完了後半句:“……後果很嚴重啊。”
嘩——
“我的天!”
“巴紮被……被打飛了?”
“不是說那喬青只有神王修為麼?”
“巴紮可是十公子手下第一勇士!修為神皇,整體實力堪比神皇大圓滿!”
整個浮圖島上看見了這一幕的,立刻驚呼連連響成一片。那滿臉皺紋的白鬍子老人,眼睛裡笑意閃過,像是一個看著調皮搗蛋的後輩的慈祥老者,重新閉上了眼睛。和他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那幾個眸子閃爍的兄弟姐妹,再看那馬車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十公子臉色難看,陰沉如漆:“難怪這次明霜全不參與,和父親先一步上島後就回去了,她是一早就料到了這樣的刁難困不住那個女人?”
“十弟弟,你想的太簡單了。”
“七姐你什麼意思?”
七 小姐姬明豔,人如其名,嬌豔明媚,渾身透著一股子狐媚勁兒,嗓音溫聲細語對誰都是軟綿綿的,卻給人個綿裡藏針的感覺:“哼,好一個姬明霜,先一步給咱們透 了這喬青深得父親寵愛的消息,後一步就躲去了裡面不動彈,這是擺明瞭要看咱們狗咬狗呢!——說不得早在路上她就提醒過那喬青了,否則,一個外來的人怎麼會 明白咱們設下的這些套子。”
十公子臉色一變:“那現在怎麼辦?”
“無所謂,咱們兄弟姐妹,誰不是敵人 呢。”姬明豔撩了撩頭髮,這話說的一點兒都不客氣,另外那些公子小姐們也絲毫沒覺得怎麼樣。明顯,這姬氏的兒女之間,爭端一早就擺在了明面上。十公子冷哼 一聲:“真會說風涼話,被傷的丟臉的不是你的手下,說話當然有底氣。可恨那喬青,一來就給了本公子一個下馬威……”
“十弟,你被 氣糊塗了不成?”這次說話的,是另一個羽扇輕搖的公子,一臉的謙厚風雅:“不是二哥說你,你那手下未免太沉不住氣,那喬青早出晚出有何不同?咱們就等著就 是。她要不就一輩子縮頭烏龜樣的躲在裡頭,要不就早晚有下馬車的一日。待到那個時候,不是又回到了咱們最初的設計?”
“你們說的倒是好聽!這麼站著等,人家在下頭舒服,咱們就跟群傻子一樣!”
這話雖糙,說的卻是事實。
他 們倒是想沉住氣呢,可下頭那喬青也太過難纏,油鹽不進,鹹淡不吃,打定主意囂張到底了!這麼耗下去,早晚得把父親給驚動出來。他們正氣惱著,被喬青逼到了 進退兩難的地步,島內忽然傳出一道聲音:“喬青可來了?”這聲音不輕不重,不溫不寒,卻讓每個人都倏的一震,齊齊躬下了身子,以示恭敬。
“參見族長!”
“參見父親!”
“嗯,喬青可來了?”
二 公子和姬明豔對視一眼,知道這事兒拖不過去了,終於引得了姬寒出面。這道聲音中帶著少許的滿意之色,也不知道是對喬青的應對,還是別的什麼。問的是喬青, 自然他們都沒資格回話,齊刷刷向下看去。下頭那輛馬車裡,一直藏頭露尾的那神秘的十九小姐,卻在這時應了一聲:“啊哈……”她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這才帶 著濃濃的剛睡醒的鼻音,慢吞吞道:“唔,爹爹,我到了。”
爹爹……
眾人齊齊臉色難看!
再聽見她聲音裡果真是剛睡醒的模樣,一個個差點兒沒氣歪了鼻子!
雖說那小虎牙出來說的是這人在補美容覺,他們卻以為這喬青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指不定在那馬車裡怎麼絞盡腦汁的想辦法呢。卻沒想到,她竟然……竟然……該死的,好是囂張!
這就囂張了?
嘩啦——
車簾被掀了開來。
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縮,緊緊盯住了那被掛起了車簾後,一覽無餘的馬車之內。
寬 敞的車廂裡,足有一個小小居室那麼大的空間,下鋪絨毛毯,上有琉璃燈,內置床榻桌案五臟俱全應有盡有。鳳無絕和沈天衣正在下棋,囚狼躺在一方角榻上呼呼大 睡,洛四坐在最外面閉目養神,像是在警戒。甚至裡頭隔開了一方小小的灶台,無紫非杏正扇著扇子煨著一壺湯。香濃的味道從馬車裡飄出來,讓外面等到渾身冒油 饑腸轆轆的族人們齊刷刷咕咚一聲,吞了口唾沫。
而喬青呢?
喬青正坐在洛四的對面,手裡端著讓他們垂涎欲滴的湯,哧溜哧溜喝的一臉陶醉,膝蓋上趴著只軟綿綿的肥貓,肥貓肚子上躺著只烏溜溜的小鳥,腳下一條土狗吭哧吭哧啃著骨頭,身後項七狗腿兒地給她捏著肩,窗邊小小的番茄嘩啦啦搖晃著葉子,扇出清涼的小風……
磨牙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
這強烈的對比只讓上頭的人一口血差點兒噴出來。
而 重點還不止於此,在他們的心目中,對這馬車的猜想已經根深蒂固,卻全然沒想到,那裡面哪裡有一丁點暴發戶的影子?不論是傢俱擺設都是清雅絕倫,甚至那裡頭 的人一個比一個俊美不凡,更甚者那本應該一根手指兩個大戒指的女人,非但沒有插了滿頭金光閃閃的釵,反倒清雅絕倫,到讓人眼前一亮!
清雅……
真他媽的侮辱了清雅這個詞啊!
眾 人接受不能地咽下了這個絕對反差的事實,再看那喬青,一身男裝,髮絲如瀑,看上去就似一個氏族公子……不,眾人的視線在他們的二公子和十公子的身上一遊 移,頓覺就連這兩個族中標準的美男子,都敵不過這女人的風流倜儻!端坐在那裡就如林中高士,偏生眼波流轉,未施粉黛,卻是轉瞬妖異的驚人!
清雅,妖異。
矛盾,而又和諧。
不少人猛地一怔,下意識地低垂了頭:“見過十九小姐。”
“見過十九小姐。”
嘩 啦啦的見禮聲此起彼伏,直到他們說完,才發現自己幹了一個多麼丟面兒的事兒!喬青喝下一口湯,將那精緻的透花藍瓷碗隨手一丟,頓時有項七接住放到一旁的桌 面上。鳳無絕和沈天衣對視一眼,將一屁股坐在那兒打死不動彈的喬青抱出了馬車,喬大爺扒著馬脖子不肯下地:“爹爹也知道我斷了腿,容女兒不能起身給爹爹請 安了,哎呦喂,這個疼。”
果然——
一開口,就恢復了眾人印象中的無恥形象。
鳳無絕把她放下,正放在馬車之前,駕車的位置。他們這才發現,她的一條腿上裹著石膏,造型十分之奇特。
姬寒沉默了一會兒,自動跳過這一節:“回來了就好,爹爹為你準備了晚宴,上來吧。”話鋒一轉,這是對二公子他們說的:“放吊橋!”
二公子等人不敢猶豫,也不能不說,他們心下松了一口氣,這麼混不吝的一個人,若是真跟她繼續僵持下去,恐怕他們也真未必能討到好!有了父親出面,另一方面,也算是給了他們一個臺階。十公子一揚手,一句“下吊橋”還沒出口,只聽下方衣袂浮動——
“老天!”
“他要幹什麼?”
“她們……族長下了令,他們竟然要強上!”
吞咽口水的聲音,驚呼的聲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呢喃聲,一時不絕於耳。誰都沒有想到,在姬寒出口讓放下吊橋的這一刻,這耽擱了這麼多時日的喬青,竟然不順著杆子往上爬,反倒選擇了強攻而上!
一時間,四下裡一片騷亂。
“一!”
半空之中,騰空而上的鳳無絕,猶如一隻殺氣凜然的雄鷹,數到一的這一刻,已然直取第一座吊橋!
“二!”
那吊橋上原本是巴紮駐守,此刻巴紮還在下頭暈著呢,自然是無人至境。鳳無絕腳尖一點,一個旋身,直沖吊橋的頂部,重劍出鞘,寒光閃爍……
“三!”
伴隨著這一聲三,轟隆一聲,吊橋的繩索被一劍斬斷,那座吊橋轟然而下!
同 一時間,只見剛才還斷了腿連行禮問安都不能的喬青,面色一厲,一甩長鞭:“駕!”那馬車便如同一道利箭,閃電一般疾射而出!後頭跟著的另一輛馬車,自然就 是屬於十三衛的,姬十三等十三個人對視一眼,齊齊眼中躍上了一抹激動,鞭子跟著一揮,緊隨前方喬青馬車:“痛快!”
上方眾人還愣怔著,沒反應過來。
只聽轟隆聲響,這馬車已經一前一後沖過了第一座吊橋,從上面往下俯視,這吊橋之陡峭幾乎如同垂直而下,淺淺的一個弧度,馬車在上面幾乎是倒掛著前行,的確如姬十三那日所說,必須一氣呵成不能有絲毫停頓。
喬青的鞭子甩的啪啪響,一路留下揚塵浮土,長笑聲聲……
而鳳無絕此時,已經把第一座吊橋後頭站著的人一路踹了下去,直接沖到了第二座吊橋。這裡弓箭手一字排開,每一張弓都足有百斤,那道漆黑的身影騰空而來,他們正一齊瞄準呢,卻忽然發現……鳳無絕不見了。
弓箭手齊齊一驚。
神識放出去,正要感知他的位置,卻見後方一片劍氣橫掃,劍氣激蕩起罡風怒卷,鑄造上品豈是好相與的?頓時這些弓箭手就追著前頭那些人一個個落下去了,鳳無絕二話不說斬斷了第二座吊橋,直取第三座!
第三橋的守將手持銀槍,槍花挽起,聲勢驚人。
卻聽下方又來一聲:“老子來會會你!”
囚 狼緊隨鳳無絕而上,和那守將戰在了一起,槍花舞的虎虎生風猶如一張巨大的幕布,那守將正打的歡聲,只聽那邊啪嗒一聲,竟是四溢的槍風將吊橋繩索給激斷了! 還沒等他臉色大變,後頭的馬車已經轟隆隆疾馳了上來,劈頭蓋臉的一聲嘶鳴,守將頓時就被喬青那條斷腿給踹下去了……
而鳳無絕,已經解決了第四座吊橋,飛奔向了第五座。
第五座的將領善於排兵佈陣。
上 方無數的人頭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卻見鳳無絕直接從斜刺裡沖了上去!那將領排兵佈陣了老半天,只要來人稍有一點兒尋常打法,就能被他和眾多人手困住。可他又 怎麼知道,這個男人是腥風血雨裡拼殺出來的,那一路的亡客生涯,教會了他什麼叫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猶如赴死一般飛蛾撲火地沖入了陣法 之中,頓時將陣法沖了個七零八落……
那將領被一腳踹下去的一刻,只有兩個悲憤的大字沖天而起:“瘋子——”
嘶——
這一聲悲憤怒吼,終於讓驚呆了的一眾看客們一個激靈回過了神。
這一眨眼的功夫,五橋已下!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章
一聲“瘋子”,沖天而起。
伴隨著那將領落下吊橋,五體投地,那一聲悲憤的嘶吼還蕩漾在浮圖島的天空,久久不散。
無 數族人呆呆愣愣癡癡傻傻,腦袋裡嗡嗡作響,那感覺,就好像在做夢一樣!不怪他們驚訝,在他們看來,那馬車之中的人氣質風采的確不凡,可那修為,也實在不算 多麼出彩。然而看看那個黑衣男人都幹了什麼吧,如果第一座吊橋是因為無人,第二座是因為突然,第三座是運氣,第四座是大意,那麼到了第五座,他們拼命羅列 的一切理由都無法解釋了……
只有一個字:
——強!
這已經不是越階挑戰那麼簡單了!
姬 氏族人,哪一個不是天賦驚人之輩?哪一個對上外面的普通人,也能越個一階半階,可哪一個不是兩敗俱傷你死我活才能分出勝負?而那個傢伙呢,面對著整整一群 高手的陣法阻截,非但一丁點兒傷都沒受,還如此狠絕霸道的沖陣破陣,那種不要命的打法至今讓他們回想起來,都忍不住一個激靈……
“太強了!”
“沒聽剛才那哥們兒喊的麼,人這都第五……老天!”
“我的媽呀,不是第五,是第六……啊也不是,是第七、已經第七座了!”
看見了鳳無絕所在的人,差點兒被嚇到一頭栽下浮圖島!開什麼玩笑,就他們默默驚訝的這麼一會兒功夫,他竟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這麼悄悄拿下了第六座?且已經黑衣翻飛帥的人神共憤地沖上了第七座?!
這這這……
這簡直是不要臉!
你給我們一點兒心理準備也好啊!
整即便是氏族,也擁有武者本性,崇尚武力,崇拜強者。眼看著鳳無絕一路單槍匹馬騰空而上,眼看著喬青駕著馬車緊隨其後,眼看著這兩人配合之下過關斬將勢如破竹所向披靡,這麼強勢的,強悍的,強橫的手段,整個浮圖島上,在短暫的驚訝無語之後,頓時就陷入了一片沸騰!
而和一個個族人的熱血奔湧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姬明豔等人陰鬱的不像話的臉:“快,攔住他!姬炫、姬耀,攔住他!”
姬炫、姬耀,也正是第七座吊橋的守將。
這是兩個雙生子。
高高瘦瘦,氣勢驚人,足有初入神帝的修為,一左一右站在那吊橋之上,臉上是同樣的表情——不屑。他們可不是下頭那些個神皇庸才,雙生子讓二人心意相通默契非凡,本就足足兩個階層的差距且是二對一,這場戰鬥幾乎沒有懸念!
這二人自侍高手風範,不屑於對鳳無絕出手,只一人手持一條鐵索,自兩個方向掄起將整座吊橋耍了個密不透風。這次是武器不是人,但凡鳳無絕想要硬沖,都必得先拼上自己一身傷!
一路連過六關一氣呵成的黑色身影在第七座前微微一頓。
那兩人齊聲冷哼:“莫要自取其辱,速速退下!”
卻見鳳無絕劍眉一挑,腳尖在半空一點,借力而上,竟是丟下這第七座吊橋不管了。四下裡原本都安靜了下來,等著看這男人準備如何接招,見這架勢,齊刷刷的一愣:“搞什麼?”
“啊,難道自認不行,第七座他放棄了?”
“不會吧,第七座吊橋不落下,就算第八座落下了,那十九小姐也上不去啊……”
“不對!快看,那是誰?”
隨著最後說話的這人驚呼一指,只見一道火紅的小小身影,猶如一道紅色閃電,從甩的破風聲嗖嗖作響的鐵索縫隙中,斜刺著就穿進去了!那身影實在太小,眾人的注意力又全部放在了鳳無絕的身上,是以直到他進入了鐵索的攻擊範圍內,才有人突然地發現了他!
“是個孩子!”
“啊,我知道,是那個……”
“三歲成神!”
不錯,這個紅色的小小身影,正是鳳小十!黑葡萄眼,肉包子臉,粉嫩粉嫩的都能掐出水兒來,笑眯眯的小模樣甜的人兩個加號都不止!姬炫姬耀手中鐵索齊齊一頓,直接被這仙童樣的小朋友給萌暈了,等到他們發現小朋友眼中一抹狡黠劃過——
同一時間——
上方一道劍氣垂直而下!
“糟 糕!”美童計加聲東擊西!兩兄弟暗道不好,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掄起鐵索抵擋上頭已到了第八橋的鳳無絕的劍氣。然而,來不及了——那停下來的鐵索竟 然不知什麼時候,被這小孩兒白嫩嫩的小手一手抓著一頭,變戲法一樣打了一個結。鐵索相連,這兩人齊齊一運力……
於是這對可憐的神帝兄弟,就這麼被對方的神力給震出去了!
最讓人崩潰的是,那剛才還小仙童一樣可愛無敵的小朋友,忽然飛身而起,一個拉風飛踹:“兩位叔叔,這裡風景很不錯哦!”於是這明明沒怎麼用力哪怕用上力也不可能對他們有絲毫威脅的一人一腳,在外人的眼裡看上去,就好像是如來神腿一樣活生生把他們給踹飛了……
還能再丟人一點兒麼?
兩人齊齊捂臉。
?當——
劍氣終於擊中吊橋,橋身轟然下落,正正接住了掉下去的他們。於是當鐵索倒掛在吊橋上,兩兄弟在無數族人的眼中飄過來飄過去飄過來又飄過去——蕩起了秋千的一刻——腦中所想的一句話就是:“他媽的,竟然還真能!”
馬車正在這時飛馳而上。
喬青甩著鞭子一把撈起鳳小十,母子倆同時仰頭,對著上頭那道偉岸的黑色身影,齊齊豎起大拇指:“娘親,時候剛剛好!”
正對著第八座吊橋守將劍眉微皺的鳳無絕,滿心凝重就在這一大一小兩個紅色身影的笑眯眯表揚中,立馬煙消雲散了。劍眉倏然就松了開來,化為嘴角忍不住的上翹,他看著站在第八橋上的又一名神帝高手,薄唇微動,重劍揚起:“請。”
一方弓形的鑄造品,被那高手取了出來。
這並非普通的弓箭,亦是鑄造上品的氣息渾厚凜然,其上密密麻麻的細小短箭,在烈日下寒光耀眼!
崩——
弓開箭出,密如雲雨!
鳳無絕飛身而起,重劍舞開上下翻飛。
在所有人的眼中,那邊寒光繚繞幾乎看不清楚,只有那道黑色的身影翻飛著,短箭密密麻麻擊中重劍的清脆吭鳴叮噹炸耳,包裹著的神力猶如萬丈銀輝漫漫四溢,好不熱鬧。那邊一片聲色炫目只讓所有人都眯起了眼來,待到轟的一聲——
眾人睜開眼來,看見的,就是已然落下的吊橋!
而那個高手,怔怔望著滿地斷箭,和被一擊擊出了一個缺口的鑄造上品,臉色頹然。
“輸……輸了?”
“誰說輸了,他兵器雖毀,神力尚在!”
“開什麼玩笑,被一個神王給擊毀了兵器,還不叫輸了麼?”
這一聲聲猜測落入這高手的耳朵,只有他知道,剛才鳳無絕贏的險,卻也贏的妙!兵器,就是武者的第二生命。若是平時,對上比自己低了兩個等級的人,他又怎麼可能用上自己的鑄造品?
可鳳無絕打了個心理戰!
眼看著下頭兩個神帝都讓這一家子給陰歇菜了,耳邊公子小姐們的催促一聲接著一聲,他自然不敢托大,將兵器取了出來務求將這一行人止步于此!可也就是這一步,讓他輸的一敗塗地!即便鳳無絕沒有以神力和他硬碰硬,即便對方是仗著鑄造品以力借力以力打力,可輸了就是輸了……
誰能說,戰鬥,戰的只是神力而非智慧呢?
這高手苦笑一聲,收起了殘兵退後一步,眼睜睜看著喬青的馬車從他面前扶搖而上,竟是連攔都不攔了。
“他搞什麼?!”
“三姐,你手下這人是怎麼回事兒?”
一個個公子小姐們急赤白臉的,姬明豔想都不想就朝著旁邊的三小姐去了。那三小姐也是臉色難看:“我怎麼知道!都閉嘴,那男人上了第九座,最後一座了!”
這話一落,浮圖島上一片安靜。
最後一座了……
一旦這一座都被拿下,那喬青今天就算是踩著他們的腦袋瓜子上位了!
看看四下裡那些族人吧,一個個緊緊盯著第九座吊橋的方向,雙拳緊握,臉色通紅,那眼中有激動有興奮還有那麼一些可能連他們都沒發現的崇拜!媽的,該死的崇拜!該死的喬青!那該死的一馬車人!
眾多公子小姐們咬牙切齒,還是姬明豔第一個壓下心底的急躁,趕忙對旁邊的二公子道:“二哥,你可得讓手底下的人守好了!咱們這次全靠……二哥?”
姬明豔一愣。
她看著搖著扇子顰著眉頭仿佛有什麼打算的二公子,一個不好的預感升了起來。
果不其然,二公子緩緩轉頭朝他嘲諷一笑:“明豔,到了這個時候,再攔還有用麼?”
“你什麼意思?”
“你說呢。”
二公子意味深長的一聲,頓時讓這些弟弟妹妹們明白了過來!該死的,他竟然想撤!到了這個關頭,那麼多族人已經對那喬青有了好感,父親也一直沒在再出聲,他若是再攔,成敗不說,肯定是吃力不討好了,倒不如直接放手讓他們過去,還能博得一個寬厚的美名……
“很好,你們明白了。”二公子笑著轉過頭,正想對自己的守將神識傳音,讓那人直接放行下吊橋,卻整個人嘴角一僵,眉骨一跳一跳,表情精彩萬分。
那邊——
第九座的守將姬月,乃是女子。
這姬月乃是二公子手下一名猛將,女子身柔,本事以輕功見長,看著下頭人仰馬翻就知道那高手上來了。她索性一躍,上了吊橋頂部,站在繩索旁邊,心說看你怎麼斬斷這繩索。突然,眼前一道黑影拔地而起,直沖雲霄!
姬月眉眼一厲,正要動手!
鳳無絕的臉頓時映入眼簾!
嘶——
好一個英俊不凡的男人!
姬月愣神的這功夫,鳳無絕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一劍,斬斷了吊橋。她整個人順著吊橋就滑了下去,上頭的手下面色大變,趕忙大喊:“統領!”
他們的統領終於反應了過來,淩空一個翻轉,好容易又飛了上來,抓住了吊橋的一端。馬車轟隆而上,甩著鞭子的紅衣人再次落入眼中,那人擦著她的面頰就過去了,還不忘回眸對著她邪邪一笑:“謝了,美女。”
姬月西子捧心,嘴裡只剩下了兩個字:“好帥!”
“將軍小心!”眾手下齊齊捂臉,姬月轟隆一下就掉下去了——咳,抓著吊橋的手光顧著捧心去了。
浮圖島上人人捂臉。
完成了使命正飛上島的鳳無絕差點兒一個趔趄跟著掉下去,這見鬼的,又開始招蜂引蝶了!鳳無絕恨恨磨了兩下牙,回頭瞪一眼喬青。喬青摸著下巴自戀之極的吹一聲口哨,那意思——明顯老子比你魅力大啊。
馬車正駛到第九座吊橋上。
吊 橋並不算短,足有十幾仗的長度延伸到了浮圖島的邊緣,喬青往上飄了一眼,眼眸一挑,輕輕鬆松從馬車上站了起來。鞭子和手中韁繩一齊都給一旁的鳳小十,忽然 騰空而起!半空中紅衣飛旋,還展示了一個漂亮如乳燕的輕盈身形,輕飄飄地就跟上了鳳無絕,一紅一黑衣角相疊,同時穩穩落地。
直看的滿島族人眼前一黑。
您真是腿也不疼了,水土也服了,親戚也回家了……
果真……無恥之極!
喬 青笑吟吟環視一周,這個時候才真正站在一個水平線上,看清了浮圖島的全貌。滿島烏壓壓的人頭呆呆傻傻地望著她,最前邊兒跟她對立而站的正是臉色發青的一系 列兄弟姐妹們,再往後,最為引人注意的便是整座島嶼最中央的一方巨大石碑,其上威壓沉厚,似有火苗流竄升騰,散發著一種神秘古老而讓她親切不已的氣息……
四下裡靜悄悄的。
忽然,一聲蒼老的聲音率先響起:“恭迎十九小姐回族!”
這一聲,讓喬青猛地回轉了視線!她的神識在整個島上蔓延,本已經掠過去了那一座石碑,此刻再回去,卻發現那石碑下一個白鬍子老人盤膝而坐,而方才,她竟然全然沒發現這個老人的蹤跡!高手!絕對的高手!甚至比之姬寒還要更上一籌的高手!
喬青不知道這老人的身份。
別人卻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大長老!姬氏人人尊敬不敢忤逆就連族長見之都要敬上三分的大長老!
雖然不知道這從來寡言少語幾乎不怎麼理會氏族中事的大長老,竟會對一個剛剛回族的小姐這麼的……慈愛?但是大長老發了話,誰敢不從?頓時,整個浮圖島上一聲接著一聲:“恭迎十九小姐回族!”
“恭迎十九小姐回族!”
“恭迎……”
全 島族人足有萬餘,恭迎的聲音幾乎將天都掀了去!以姬明豔為首的公子小姐們一個個臉色更是難看,好半天,姬明豔才擠出了一個嬌豔欲滴的笑容,款款走上了前 來:“十九妹妹,一早就聽說妹妹深得父親寵愛,七姐原本還不信呢,這會兒見著妹妹這模樣,別說父親了,大長老都喜歡的緊呢。”
喬青眸子一挑,心知這女人是在提醒她,有人提前一步給他們傳了這樣的消息,而這一次的吊橋為難,也是被人給當了槍使。有人前來示好,她也沒必要一回來就拽著人小辮子不放:“吆,原來這個讓女人都心動的美人兒,是七姐啊。”
姬明豔一愣,原本以為這喬青是在諷刺。
可 抬起頭來,卻見她眼中笑意滿滿,眼尾上挑像是帶著鉤,嘴角那斜斜的弧度,更是看的人心癢難耐。東洲大陸本也不是個保守之地,氏族就更是開放的很,姬明豔平 日裡就是個風流的女人,後院裡豢養的男侍多不勝數,這會兒舔了舔嘴唇,暗暗歎息:“怎的早沒發現,這喬青近看竟是個這麼美的人物,可惜了,竟然是個女 人。”
這個場面,不能不說詭異十足。
兩個姐妹遙遙對視,一個一身男裝,風流倜儻,一個滿腮紅霞,眉目黯然。
四下裡頓時響起一連串的咳嗽聲:“咳,咳咳。”
姬明豔猛地回過神來,還想再說什麼,再見喬青雙臂環胸遙望她的模樣,什麼都沒興致了。然而她不說,有人卻不滿:“十九妹,你一來就破壞族規,未免太不將我姬氏放在眼裡!”
說話的,正是第一座吊橋的持有人,也是那巴紮的主子,十公子。
來了!
喬青嘴角一勾,本也沒以為這一段會跳過去,這些人的初衷便是如此。龍生九子還各有不同,若是長眼神兒的自然這個時候不會來找麻煩,可就是有這種傻鳥:“你說我破壞族規?”
“不錯!”十公子邁出一步:“姬氏族人,皆不可飛行上島!你是坐了馬車,可你身邊那些人……”
“唔,”不待他說完,喬青冷笑一聲:“你也說了是姬氏族人,我身邊的,可並非姓姬。”
“強詞奪理!”
“咦,難道十哥以為,他們也該歸入姬氏不成?”
“隨 你回來,自是……”十公子脫口而出的話,被一邊二公子一把拽住。他一個激靈,才知道入了這喬青的套!姬氏,哪裡能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進的?即便氏族裡有 一些外來的高手,也不過在這裡掛個名當他們的奴才使喚,唯有立下大功,才會被賜予姬姓。這整個島上,真正姓姬的人,加起來不過一千之數,都是浮圖島上的人 上人!
十公子眸子閃爍,
說是姬氏?平白讓他身邊的人在氏族裡得了個高人一等的地位。
說不是?那他剛才那話,就是自己打臉!
十公子張了半天嘴,卻辯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一拂袖,指著她身邊的鳳小十:“別人不說,這個孩子,總歸是姬氏之人!”
這話一落——
四下裡原本都忘了鳳小十的,頓時被提醒了過來。
一 雙雙眼睛全朝著小朋友看過去,想的,卻和十公子不同。看看這個小孩兒吧,三歲成神的驚聞已經傳遍了東洲,就連那穆氏蘭亭都得靠邊兒站!原本他們還不信,可 剛才那兩個神帝高手就那麼讓他一腳踹飛了,可是實實在在眼睜睜瞧著的。這會兒那倆兄弟,還在下頭秋千一樣蕩過來蕩過去呢……
十九小姐本就不凡,這次帶回來的人亦是能人輩出,不說那以一人之力連闖九關的黑衣男子,還有那持著銀槍的高大男人,再有馬車裡沒出來的那些,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燈。如今再加上這個孩子,必定穩穩壓了那穆氏一頭,給兩年後的四族大比爭上一把臉!
這麼一想,眾人看著鳳小十的目光,就跟一條條餓趴了的野狗盯著肉包子似的。
鳳小十眼珠一轉,往喬青身後躲了躲:“老爹,那個叔叔好凶。”
嘩——
所有人都朝著十公子怒目而視!
這麼可愛的孩子,你這是要嚇死誰?
十公子立馬懵了,這不是他預計的路線,當然他也不是傻子,只是咽不下去喬青讓他丟臉的那口氣罷了。這會兒腦子裡飛快的轉動著,也知道不該繼續和這女人糾纏,卻見喬青忽然微微一笑:“十哥可誤會了,這孩子名叫鳳小十,乃是鳳家人,可非姬氏族人。”
眾人先是一愣。
待到看清喬青的目光,才知道,她是認真的!
那眼中,說出鳳家人三個字的時候,是明明白白的傲然,好像那什麼該死的見鬼的沒聽說過的鳳家,比他們姬氏還牛逼一樣。一邊鳳無絕眼中笑意滿滿,鳳家人,三個字,讓他說不出的渾身舒坦心中發漲……
嘩——
瞪向十公子的目光,更兇狠了。
“你……”十公子還要再說,那先前開口的大長老,先一步傳出了聲音:“夠了!十九小姐路途辛苦,族長為小姐準備了晚宴,小姐不妨先去休息片刻,此事待到晚上再議。”說完,好像是嫌自己的語氣生硬,又彆彆扭扭地加了一句:“小姐認為,此提議可好?”
滿 島的人差點兒沒被這最後一句給嚇死,大長老何時對人如此和顏悅色過?還提議可好?靠!這是什麼待遇!偏偏那獲此殊榮的人明顯不知內情,摸了摸鼻子,可有可 無的應了一聲:“唔,算了吧,一路上都在馬車裡呆著了,睡的渾身骨頭都酸,找個人路上帶著轉轉,直接去晚宴的地方得了。”
睡的渾身骨頭酸……
聽見這一句的族人們,又開始磨牙了。看看他們一個個風吹日曬站著巴巴的等,再聽著她在馬車裡的悠閒日子,眾人齊齊抬頭望天,怎麼沒下一道雷把這無恥的小姐給劈了呢!
大長老笑呵呵地道:“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由——”話音一轉,那和藹可親的語調頓時消失不見:“七小姐,你帶十九小姐四處轉轉。”
姬明豔不敢怠慢,趕忙躬身:“是,大長老。”
這一場入島鬧劇,就這麼以大長老的詭異態度收了尾。
喬青鳳無絕等人,也在又是狐疑又是歎息的帶領下,於所有人複雜各異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進入了浮圖島。
……
若是一開始,喬青還不知道大長老對她的不同。
待這一路上,姬明豔不時流露出的古怪神色,和少許的探測,已經讓她明白了那大長老平日裡是個什麼人物。她將這個疑問放在心裡,連消帶打地略了過去。
姬明豔問不出個所以然,也不敢再貿貿然繼續試探,專心當起了一個好嚮導的職責,一路給他們介紹著浮圖島的一切。
這座空中之城也讓喬青等人大開眼界,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天,整個島嶼上全無尋常可見的植物,盡都是紅彤彤的耀目顏色,像是一個充滿了異域風情的世外桃源。
越逛心情越是好。
待到日落西山,姬明豔指著最遠處一方雄偉的建築道:“那裡,就是晚宴的地方了,也是父親所住的宮殿。”
如同皇宮一樣的建築,整個風格再粗狂大氣一些,加上浮雲繚繞,地處海拔之高,四下裡熱氣蒸騰,那一座建築就如同火海之中的神秘殿堂,給人一個十分巍峨又震撼的感覺!一路向著最東方走去,望山跑死馬,真正到達了宮殿之外,已是夜幕降臨,晚宴在即。
酒菜的香氣從裡面飄了出來,她來的不算晚,問了外面的侍衛,只有寥寥幾個公子小姐先到了。
喬青一步邁出,正要邁上這巍峨的玉階。
只聽一聲唱諾,響在了她的身後:“大夫人到,明霜小姐到——”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章
夜幕初降,赤霞漫天。
將暗未暗的天幕上大片大片的紅色彤雲,像是被濃重的油彩潑染,讓本就炫目的浮圖島充滿了一種瑰麗的異域風情,別樣的神秘之美。
然而這一切,都敵不過後方走下車輦的那個女人!冰肌玉骨,華容月貌,於明霜的攙扶下步履嫋嫋不驚纖塵,那麼一步一步挾著不多一分亦不少一分的得體笑容款款而來,仿佛整個天地都成為了她的陪襯。
“嘖嘖,這大夫人年輕的,”喬青忍不住吹一聲口哨:“姬明霜站她旁邊兒,跟只剛出爐的燒雞似的。”
“那正好,”囚狼嘴欠地接上:“跟你的叫花雞腿配一對兒。”
“呸,老子這是獨門秘制,只此一家。”她甩著石膏腿就踹了上去,那叫個動作麻溜、身形矯健。這無影腳來勢洶洶,囚狼哇哇叫著躲開,躲的太狼狽還撞了一旁的姬明豔一下。後者猛然驚醒,再看向迎面走來讓宮殿門口的所有侍衛都眼呈迷茫的那一對母女,直出了一身冷汗!
剛 才那一瞬,不,應該說每次大夫人一出現,四下裡永遠都是這樣的寂靜,所有的光環都是她的,所有的視線都被吸引,就像是一個魔咒,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姬明豔霍然扭頭,卻見喬青還在和囚狼嘻嘻哈哈,鳳無絕只望著喬青眉眼含笑,沈天衣牽著鳳小十低聲說著什麼,無紫非杏洛四項七正打賭囚狼要被那石膏腿踹上多 少腳。
這一群人……
姬明豔低著頭,眸子閃爍著呢喃道:“她們……”
喬青就好像背後長眼,金雞獨立地蹦了過來:“你是想問,老子怎麼沒被那老妖婦給蠱惑?”
老妖婦……
這 叫法真是無比的貼切,姬明豔眉骨一跳,連帶著對大夫人的懼怕都好像消失了一半兒:“那老妖婦的爹你知道了——裘氏二長老,她娘是穆氏一個下等族人,呵,一 夜風流的產物呢……”她的聲音軟綿綿的,透著一股子曖昧勁兒,一邊兒說一邊兒拋著媚眼,那眼神兒真是恨不得化身為狼吃了喬青。
喬青撩起她額前碎發,幫她輕輕別在腦後:“我說呢,像是穆氏的瞳術,又欠了那麼一點兒,原來是個雜交貨。”素白的指尖挑起姬明豔尖尖的下巴:“還是七姐這樣的美人兒比較好看。”
近在咫尺的眉眼,真是精緻又妖異的驚人!
姬明豔完全愣住,呆呆望著她,兩腮一點點染上紅霞:“十、十九……”
瞧瞧,都結巴了,囚狼等人哭笑不得地對視一眼,嘖嘖稱奇,這姬明豔單論狐媚也是一把好手,可惜碰上了這混不吝的,一手風流秒殺八到八百歲一切女人!鳳無絕直接讓她氣到腸子疼,招貓逗狗,拈花惹草,這見鬼的簡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喬青朝他笑眯眯一挑眉,吹著口哨放下了手:“再看下去,老子雞皮疙瘩都要起來。”
話落,轉身就朝宮殿內走。
後頭姬明豔要死地拉她一下:“那是大夫人!”
“誰 不知道呢。”人已經進入了宮殿,至於那她口中的大夫人,除了一開始的打量外,就再也沒多看一眼。鳳無絕等人深以為然,大步跟了上去。裡面不斷有聽見那一聲 唱喏的人迎出來,公子小姐有之,長老供奉有之,族人更是趨之若鶩誠惶誠恐。而那一行人,就這麼和所有人交錯而過,在一片“見過大夫人”的山呼中,瀟灑恣 意,悠然遠去……
姬明豔的腳步情不自禁地跟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來,遠遠望著那已經離開的紅衣身影,心裡忽然升起了某種特別的滋味——特別不是滋味。覺得那人就像是在用自己的邪肆隨性,嘲笑著姬氏裡所有心懷不軌卻又不得不屈從俯首的她們……
姬明豔深深吸了口氣,垂下眼睛,片刻重新露出那種軟綿綿的笑容,躬身行禮:“明豔見過大夫人。”
大夫人笑著點點頭:“起吧。”
只是那眼尾餘光,落在和姬明豔同樣的方向,殺機一閃而逝。
“阿嚏!”喬青揉揉鼻子:“肯定是那老妖婦想做掉老子。”
咳,你也太低估自己了,想做掉你的人從姬氏排隊到殺域,還能再折回來十八圈兒好麼。這句話被眾人吞進肚子裡,打死都不敢說出來。項七東瞅瞅西瞅瞅,讚歎地道:“這宮殿,還真跟個皇宮一樣啊,這都轉了老半天了……”
喬青笑了:“這就要問領路的朋友了。”
前頭領路的侍衛回頭。
她走上去,搭上這人僵硬的肩:“兄弟,你是迷路了還是怎麼的,這臺階我們來回走了兩趟了都。”
這 侍衛長的普普通通沒什麼特色,姬明豔留下給那老妖婆見禮,她進門隨手抓的一個帶路人。結果這麼兜兜轉轉,小半個時辰都過去了,看似是全然不同的方向拐來拐 去,可她這樣的人形記憶機,又怎麼可能沒發現他是在帶著她們兜圈子:“我說兄弟,你去忽悠別人還行,也不打聽打聽爺以前是幹什麼。”
她 說的當然是上輩子,作為冷夏每次作戰方案的策劃者,再複雜的地形防守再高端的地方,她只要看過一眼,就能將整個地圖全部記在腦中且立刻分析出突破口一二三 四五。喬大爺憶往昔憶的淩雲壯志,結果一扭頭,除了這侍衛臉上冒出了冷汗之外,包括鳳無絕所有人都一頭問號的看著她——幹什麼的?不就是個大夫麼?
好吧,修羅鬼醫說的好聽,還真就是個大夫。
“咳,”喬青果斷避過這個話題,一挑眉,那侍衛張了張嘴,勉強笑道:“哦……十、十九小姐,您初來乍到,對這裡還不熟悉。殿內的臺階大多都是一樣的。”
喬青笑的一臉溫良恭儉讓:“是麼,殿裡的侍衛看著也都差不多,多一個少一個應該也無所謂吧。”
侍衛騰空就想跑。
被囚狼一長槍給敲了下來:“小姐饒命!小姐饒命,是明霜小姐派我……”
他話沒說完,被項七一巴掌拍在頭上:“這種弱智伎倆,當咱們公子和你一個苦逼智商呢。說,到底是誰派你……”他話也沒說完,喬青一個腦瓜崩彈在他腦門上:“這種弱智問題,當老子和你一個苦逼智商呢?”
項七欲哭無淚:“公子,你猜到是誰了?”
喬青翻個白眼兒:“走了走了,再耽擱下去,真遲到了。”
項七蹦著高問:“是誰啊?”
喬青只留給他一個高貴冷豔的背影……
鳳無絕等人一人看他一眼,同時憐憫搖頭,飄然遠去……
項七站在後頭和那侍衛面面相覷,撓頭,呲著小虎牙仰面問青天:“可是我還是不知道,到底是誰啊……”
等喬青再一次隨手抓了一個人,帶路到了宴會大廳之後,項七也終於知道了到底是誰。他看著這個第一個跳出來掩不住洋洋得意的十公子,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笨,早就該猜到的。這會兒人都已經到齊了,喬青才姍姍來遲,大廳內一瞬間一片靜謐,兩邊坐著的公子小姐長老供奉齊齊靜默不出聲,上首已經落座的姬寒和大夫人一齊看了過來:“青兒,怎麼才來?”
不待喬青說話。
十公子再一次怒喝出聲:“十九妹,破壞族規的事兒還沒處置,族宴上你又來遲,未免太不將族中的規矩放在眼裡。”
喬青看他一眼:“規矩這種東西,我當然不放在眼裡。”
“大膽!”
“規矩是要放在心裡的。”
“你……你強詞奪理,分明是你罔顧族規,方一回族就接二連三的挑戰氏族威嚴!”十公子轉過身,對姬寒一拱手:“父親,十九妹如此行為,您當做主。”
姬寒沉默良久:“青兒,你不解釋解釋?”
喬青一聳肩:“沒的解釋。”
嘶——
四下裡響起一片抽氣聲。
眾 人見鬼地看著這個十九小姐,怎麼也想不通她這是什麼意思,找死還是找死還是在找死?當真以為族長疼愛她,就能如此肆意妄為麼?廳內漸漸靜了下來,姬寒不出 聲,喬青混不吝,所有的視線都落在她的身上,不論各種皆有之,尤其是十公子一臉的幸災樂禍,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
然而喬青還是那副愛咋咋地的模樣,甚至還仰頭打了個哈欠。
姬明霜低頭皺眉,像是在想著她這麼做的用意。
姬 寒盯著她老半天,那視線漸漸帶上了威壓,卻怎麼看都看不出一丁點兒除了恃寵而驕之外的意思。他眸子一閃,歎息道:“都是爹爹不好,雪落她……”他一頓,提 起四夫人,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追憶中,待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旁坐著的大夫人長長的指甲深深扣在掌心裡!姬寒沒注意這些,自顧道:“雪落離了琴族,爹爹沒 給她一個家……待到你出生,爹爹亦是……哎,算了,算了,你剛剛回來,不適應也是應該。以後好好學學族裡的規矩,這方面,你大娘從來是族中典範,若有什麼 不懂的,就去你大娘那裡問……對了,可見過你大娘了?”
四下裡更靜了。
原本就是人人閉嘴緊如蚌殼,這會兒連喘氣聲都儘量地放了低。公子小姐們即便明霜小姐,也是叫大夫人母親,更不用說其他人,盡都是直喚大夫人,族長讓這喬青叫大娘,又是什麼意思?喬青眸色一冷,眼中閃過絲了悟,再抬起頭,什麼痕跡都看不出。
她 這才開始大喇喇地打量起了大夫人,高高綰起個飛星逐月髻,一支鑲玉墜珠的流蘇金釵便是髮髻上唯一的裝飾,簡單亦不失莊重華貴。鬢角額前沒有一絲碎發,裙裾 衣擺沒有一點褶皺,繡鞋內外沒有一片塵埃,坐姿如鐘,背脊筆直,面含微笑,即便眼中已經冷到徹骨的冰寒,那微笑依舊大方得體一絲不苟到讓人毛骨悚然!
完美!
猶如一個按圖定做的假人玩偶,完美到全無瑕疵!
這就是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後,得到的雙方對她的評價。
喬青頓時笑了起來:“見過大娘,以後族中的規矩,便要大娘多為費心了。”
真是叫的不能再利索再順口一點兒,眾人齊齊扭頭,狠狠唾棄這沒節操的。兩邊兒的人卻沒鳳無絕他們這麼輕鬆了,幾乎所有人都在暗自猜測,難道這喬青根本就不知道當初的那些恩恩怨怨?大夫人亦是眸子一閃,笑的慈愛可親:“青兒當真如你母親。”
只有八個字,沒人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如你母親,什麼呢?
她卻不說了,話鋒一轉:“今日之事,就算了,青兒方方回族,不瞭解規矩一切無可厚非。”她話音剛落,姬寒忽然開了口,嗓音驟降:“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他看向的卻是十公子:“老十,你也不明白姬氏的規矩了麼?!”十公子一個激靈:“父親……”
“族 宴之上,公然叫囂;兄妹之情,全然罔顧。可是我閉關多日,讓你以為姬氏已經無人可管了?!”他一擺手,打斷十公子張口要說的請罪,直接道:“你退下吧,既 然青兒如此不招你待見,這宴會不參加也罷,便去思過崖好好想想你的錯處,百年後,再來告訴我你哪裡錯了,可知悔悟。”
“父……”
“退下!”十公子一臉的不可置信,還想再說什麼,已經有侍衛上來,將他“請”了下去。直到他渾渾噩噩地離開了,大夫人都一個字沒說,靜靜看著姬寒下令。大廳裡才一瞬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來,複雜的神色齊齊指向了喬青!
只因為出言訓斥了這喬青幾句,便被判下了思過崖?
一百年……
想到這個數字,所有人都打了個激靈,面色含懼。
姬寒想了一會兒:“至於那第一座吊橋,這百年時間,便交給青兒了……”
“老 爺?”一直沒說話的大夫人,霍然扭頭,忽然又笑了開來:“老爺,青兒對氏族還不甚瞭解,這麼快就開始分給她任務,未免言之尚早了。再說,青兒的手底下也沒 有足夠的人能勝任這個任務,倒不如……”她在殿內看著,那些公子小姐齊齊挺直了腰,聽姬寒又道:“既如此,那就分給青兒一百統領。”
大夫人臉色一變。
姬寒又道:“對了,你叫鳳無絕?”
“是。”
“很好,青兒的眼光不錯。鳳無絕聽封——”
鳳 無絕卻沒動,他站在原地,連聽封的禮數都未見。姬寒的眉頭一瞬間皺了起來,廳內所有人都一瞬間朝著這個男人看了過來,就是他,以一人之力,連闖九關!黑色 的身影站在早已經讓他們驚豔過的喬青身邊,一丁點被掩蓋的感覺都無,連姬寒都心下贊了一聲好,湧上心頭的怒意壓了下去:“鳳無絕?”
他拱手道:“多謝族長厚愛,這封賞,無絕卻不敢當。”
“哦?”
“無絕本非姬氏人,因喬青來此,僅此而已。”
這句話中透露出的意思,太過狂妄!他不是姬氏人,也從沒想過要當姬氏人,來這裡,跟你們姬氏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全因為一個喬青罷了。不少人霍然起身:“放肆!”
“大膽鳳無絕!”
“好一個本非姬氏人,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無數的聲音此起彼伏,無數的人怒目而視,正低著頭一切事不關己的明霜深深看著殿內的這個男人,再看一邊兒喬青笑的一臉傲然,眼中一抹異色閃過。她嗤笑一聲,重新低下頭去,看不出在打什麼主意。姬寒也看了他良久:“你可知道,我要給你什麼封賞?你又可知,若無姬姓,在姬氏的地位可說低人一等?”
鳳無絕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多謝族長厚愛。”
“好,那你們呢——”他俯視向沈天衣和囚狼。
“多謝族長厚愛。”
整個廳內的人,只覺得腦子不夠用了,再看廳前站著的這一夥人,簡直就如看見了一群瘋子!什麼時候開始,我姬氏的姓氏這麼不值錢了?什麼時候開始,被賜予姬姓這等無上的榮耀竟然人人避之不及?這群人腦子讓門板子夾了吧?
不對!
他們一個激靈,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
或者,這喬青本就沒準備在姬氏久呆?也或者,他們的心遠遠不止於此,不止於一個小小姬氏!
小小姬氏?開什麼玩笑!
姬寒的臉色一瞬陰鬱,隨即失笑了起來:“好好好,都是一群心比天高的孩子啊!既然如此,我也不強迫你們,此事便作罷吧。眾族人聽令——從此以後,此七人享有等同姬氏族人的身份,歸十九小姐喬青所屬,外人不可擅自調派!就這樣吧,青兒,入席吧……”
這一場晚宴,就在姬寒這意味不明的一句“心比天高”,和深意無限的一個命令之中,開始了。
或者說,從喬青一進這大廳開始,這晚宴上處處透著一種詭異的氣氛,一種不合常理的寵愛,一種身份上一瞬間的水漲船高。接下來的一整個宴席,那氣氛都是踴躍的,所有人的小九九都在飛快地轉動著,目光交流,神色交換,就著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悄悄上演在這一方大廳內。
唯一輕鬆的一方淨土,大概就在喬青的周圍了。
這一群人真是該吃吃該喝喝,任你狂風驟雨,我自逍遙無敵。
沈天衣和囚狼輪換著抱著小十逗悶子,鳳無絕就致力於給喬青夾菜,這貨眼珠一轉落在哪一道上,下巴一揚,立馬就有一雙筷子長眼神兒的把菜給夾到碗裡來。一小會兒功夫,那碗就高高摞起,小山一樣搖搖欲墜了起來。
喬青笑的見牙不見眼,大爺一樣享受著孩兒他娘的伺候:“唔,不錯不錯,唔,繼續繼續,唔,那個那個……”
直把滿堂族人看的連連翻白眼兒,差點兒眼珠子翻的滿堂亂飛。
某人渾然不覺,間隙處還往另一個方向瞟一瞟,那裡正坐著姬寒的數位夫人,無一不是樣貌過人,花枝招展。只不過明顯在大夫人的“規矩”之下,那些女人被調教到沒了膽氣,顯得有些畏縮。一早就聽說過這爹有九十九個夫人,如今所看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啊……
喬青嘖嘖兩聲。
一轉頭,正看見了那邊首位上,趁著脖子往這邊敲的白鬍子老頭。那大長老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也好像想過來敬敬酒,可以解除到她的目光,立馬眼觀鼻鼻觀心一臉的莊嚴持重。喬青翻翻眼睛,嘀咕了句:“神經兮兮的,這姬氏裡有沒有個正常人。”
大長老手一抖,肉疼地捋下一把鬍子。
鳳小十伸出白嫩嫩的青蔥小指,在腦袋上畫了個圈兒——那個爺爺好像缺點兒啥。
“小十。”
這邊輕鬆自成的氣氛,終於被姬寒的一聲喚給打破。他高坐于上方,含笑望著沈天衣腿上眨巴著眼睛的鳳小十:“過來爺爺這邊坐。”
鳳小十看喬青,喬青仰頭望天,再看鳳無絕,他娘親專心給老爹夾菜眼角都沒分出來一個,小朋友立馬憂傷了,手腳並用的從沈天衣的身上爬了下來,笑眯眯地往姬寒那邊去。走到一半,小十眼珠一轉,一下子撲向了另一個方向:“奶奶,我要和你坐!”
正掛著一絲不苟的笑容滿目莫測的大夫人,就這麼被突如其來的鳳小給撲了個滿懷!
?當——
她手裡的筷子被甩到地上,滿桌酒菜嘩啦一下子落了滿地。
“奶奶,你真不小心哦。”鳳小十也不管這個“奶奶”有多僵硬,臉色有多難看,就這麼順著她的裙擺爬啊爬,三兩下坐到她懷裡去,還摟住她的一根胳膊笑眯眯撒嬌:“奶奶不喜歡小十麼?”
滿堂皆靜,鴉雀無聲。
大夫人僵直地坐在那,身板挺的跟僵屍一樣,嘴角始終得體了一晚上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一桌子狼藉,一地殘酒剩菜,怎一個狼狽了得?想想看吧,連衣擺都不能有半分褶皺的人,被鳳小十抓了一身皺皺巴巴……
殺氣!
洶湧磅?到幾乎透體而出的殺氣!
就連開始來晚宴的時候,明霜攙著她的手都是虛扶,而現在,卻有這麼一個小孩,一個野種,一個她恨不得殺了的孩子,坐在她的腿上胡作非為!鳳小十搖頭擺尾地晃著小短腿兒,鞋子上的灰一下一下蹭著她的衣擺:“奶奶,大家怎麼都往這邊看,是奶奶不喜歡小十麼?”
大夫人深吸一口氣,笑了起來:“怎麼會——來人,收拾下去。”
立刻有侍女小跑著上了來,低頭收拾,手腳顫抖,誠惶誠恐。
鳳小十點點小腦袋:“那奶奶不抱抱小十麼?”
大夫人把他抱下了地:“你叫鳳小十?”
“嗯!”
“很好,你要知道,既然來了姬氏,不管你是五歲還是六歲,是不是三歲成神,都該懂得姬氏的規矩。”大夫人壓住一把捏斷這孩子脖子的衝動,兩手攥著他單薄的肩,忍不住的一點一點收緊,一點一點用力:“作為姬氏之人,你該……”
“哇!”鳳小十咧嘴就哭,嗓門之大,幾乎把整個宴會廳的屋頂都掀了開來!
大夫人的話卡在喉嚨裡,看著眼前這小孩兒剛才還一臉笑眯眯的模樣,眼中一抹狡詐閃過,立刻哭的稀裡嘩啦震天響,這變臉速度之快,這演戲技巧之嫺熟,只看滿廳人緊張兮兮恨不能沖上來哄哄這仙童樣的小朋友,就知道他有多成功。
大夫人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陰寒。
鳳小十“咯”一聲收住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鼻子紅撲撲的,不住打著哭嗝,抽抽噎噎地不敢再哭:“奶……奶奶……奶奶不生小十的氣……是小十錯了,不懂規矩,不該喜歡奶奶就撲上來……惹的奶奶不高興……”
喬青立馬沖了上去,一把把這孩子抱在懷裡。
鳳無絕也站了起來,面無表情,陰沉如夜。
場面一時失去了控制,幾乎讓人以為這對夫妻要找欺負了他們兒子的大夫人火拼。然而喬青只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拍著自家可憐巴巴的兒子,笑的冷意森寒:“大娘,喜歡就是喜歡,不喜就是不喜,用不著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披著偽善的假臉在這跟老子裝慈愛,呵,騙誰呢。”
她一把抱起孩子:“走!”
這一家三口,連帶著沈天衣囚狼無紫非杏洛四項七,一個個臉色難看大步走人,就連趴在地上啃小魚幹的貓都朝著那邊兒呲了呲牙,騰空一躍,一根魚骨頭準確無誤地被貓爪一巴掌拍了出去,目標,大夫人!
那魚骨頭在大夫人的一眼之下,化為粉末,消失在殿內。
喬青已經抱著孩子走出了大殿。
鳳小十趴在她的肩頭上,遠遠的,還淚眼朦朧地眼巴巴瞅著她,一副不被奶奶喜歡的落寞模樣。一滴眼淚,啪嗒就順著白嫩嫩的包子臉流了下來,大夫人眉頭一皺,鳳小十立刻縮了一下,遠遠地摸了摸自己的肩:“奶奶不生氣,小十不疼的……”
人人看向大夫人,目露不滿。
砰——
姬寒丟下手裡的酒盞。
那杯盞落在地上,在大廳內顯得無比響亮。
“我看你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那思過崖,你也有必要去想一想。”姬寒大步離開。滿廳的“恭送族長”此起彼伏,誰也沒想到,這一場晚宴,最後竟會落得這麼個鬧劇收場,也沒有人看見姬寒走出大廳的一刻,眼中怒意頓消,一抹奇異的光芒,一閃而逝。
晚宴不歡而散。
待人人離開,整個大廳內只還剩下胸口起伏不定的大夫人,和一旁靜靜坐著的姬明霜:“母親,可要回去?”
大夫人一動不動,指甲幾乎將掌心戳了個對穿。
姬明霜淡淡搖頭:“這麼多年了,母親還看不開麼,這次父親也未必是真的寵愛她們……”
“別跟我提她們!”大夫人猛然扭頭,一張精緻的臉孔上一絲絲扭曲了起來,眼中怒意升騰,讓姬明爽沒說完的話全部咽了下去。聽她一字一頓地問:“她們住在哪裡?”
“聽下人說,父親已在重新修葺四夫……她的院子,這幾日,便讓她暫時居在東邊。”
“東邊?”
“是。”姬明霜苦笑一聲,東洲大陸,東邊為貴,哪怕知道姬寒也許另有目的,她也忍不住為這決定心下生怒:“母親,我總覺得父親別有用意,到底他在這喬青身上求什麼?”
“求什麼……呵,”大夫人忽然笑了,她仰著頭,環顧滿堂狼藉,那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好像剛才還對著姬明霜猙獰不已的人,根本就不是她:“血脈覺醒,是哪一日?”“應該是半月後,她初回族,按照規矩,想是會儘快的。”“很好,半月後。”
大夫人眯起眼睛,精緻到只有二九年華的面容,泛著說不出的冷意。她站起身,明霜跟著站起來,虛虛攙扶著她,一步一步朝著外頭走去。兩人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廳堂裡一下,一下,顯得詭異之極。一聲意味深長的話,從大夫人的牙縫中擠出來,回蕩在了大殿內:“半月後啊……”
半月時間,一晃而過。
整整半個月,十九小姐就仿佛成為了氏族裡的一個神話。
之 前的那勇闖吊橋就不說了,早已經人盡皆知,傳的沸沸揚揚。後頭那一場晚宴,更是讓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事實——十九小姐,深受族長喜愛,比之曾經的明霜小 姐,更勝一籌!不對,甚至整個晚宴上,族長都沒和明霜小姐說過話,好像在青小姐回來之後,明霜小姐一夜之間被雪藏了起來,成為了和其他公子千金們一樣的待 遇,那就是——無視。
而這樣的結果,也讓無數的族人夾起尾巴來,深深認識到,得罪什麼人,也不能得罪十九小姐!
沒聽見那天晚宴上,十九小姐最後和大夫人說的話麼?
換了別人,誰敢?
換了別人,誰能?
換了別人,誰在說完了那種話後還一點兒處分都沒有,活蹦亂跳地享受著族中至高無上的小姐地位?
而 也因為如此,整整半月,喬青都在各個兄弟姐妹的拜訪之中,忙到馬不停蹄。這其中,和她走動最多的,可說是姬明豔了,這個女人想要那個位置的心從來也不掩 飾,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在喬青得到了這樣的地位之後,姬明豔時常來拜訪,以一些族中別人不敢提及的大小秘辛施些小恩小惠。比如說——四夫人曾經的身份, 乃是琴族後裔;再比如說——四夫人在離開姬氏之前,從未生產過;又比如說——四夫人所在的琴族,正是被姬氏和裘氏兩族合作,連根拔起!
姬明豔離開後,喬青便在房中沉默了下來。
如果四夫人從未生產過,那麼比她明顯大了幾歲的忘塵,又怎麼說?
吱呀——
鳳無絕大步走了進來,呼的一聲,吐出一口大氣。
喬青斜眼瞧他:“又讓那小兔崽子纏了?”
太子爺灌下一杯茶水,想起他兒子剛才那萌賤萌賤的小模樣,心都化成了一灘水。
這 事兒還要從那日晚宴後說起了,那日完全是小朋友自作主張,即便知道這小子一肚子鬼主意鬼點子一般人搞不定他,可眼睜睜看著大夫人那般殺氣升騰,喬青說不擔 心是假的。那個女人看著年輕,實則也近萬歲了,修為堪至神尊,比之姬寒是差了一些,可朱通天三人都要甘拜下風。
這樣的一個女人,若是發起狠來真的幹出什麼事,喬青甚至不能保證修羅斬的一擊能第一時間把鳳小十給救下來。
於是一回住處就笑眯眯求表揚的小朋友,收貨了自家老爹的冷眼一枚,和冷暴力半個月。小朋友可憐巴巴求幫助,奈何鳳無絕首次和她媳婦在兒子問題上統一了陣線,不管他眼淚汪汪還是撒嬌賣萌,都咬著牙忍痛無視了。
鳳小十努力了半個月之後,終於步了沈天衣的後塵。
一夜無話。
到了翌日一大早,也正是半月過去的這一日,小朋友和沈天衣化為兩個門神,站在了喬青的門口:“老爹,我有罪。”
房門打開,喬青目不斜視就走過去了:“今天吃什麼呢。”
一大一小無力歎息。
喬青步子一頓,兩人齊刷刷抬起頭來,聽她仰頭望天:“清蒸一盤兒小白蝦,唔,就這麼幹!”
“老爹!”
“喬青!”
“吆,兩位也在呢?”喬青回過頭去,一臉驚奇:“有話說?”
鳳小十嚴肅點頭。
喬青更驚奇了:“哎呦喂,太陽沒從西邊兒出來啊,兩位這多新鮮哪,一個都快死了也沒見有話跟我說,一個自己送上門去找死招呼都不打一聲。來來來,兩位有什麼指示,小的洗耳恭聽。”
“快死了的”抽了抽嘴角:“我們需要談一談——單獨。”
“送上門找死的”立馬舉起手:“同上。”
“沒了?”喬青一揚下頷。
兩人搖頭。
喬青頓時轉身走了,一邊兒走出院子,一邊兒默默嘀咕著:“這裡不靠海,小白蝦應該不新鮮。要不酒釀蟹?唔,那十八歲的老不休最喜歡這道菜了……”
鳳小十和沈天衣對視一眼,聳肩,攤手,歎氣。
門口有人飛快跑了過來,正將走出去的喬青攔住了:“屬下見過十九小姐。”
“十三?”
“是,小姐。”
姬十三扯了扯嘴角,笑道:“想必前些日子已經有人知會過了,關於血脈覺醒,就在這幾日。”
“唔,大長老身邊的人來過,今天?”
“不,族長的意思是,小姐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便可以開始。”姬十三說到一半,又提醒道:“容屬下多言,此事非同小可,每一次有族人血脈覺醒,都是全族的大事,小姐初次回族,必定全族中人都會去觀禮。而這一次,共有三十七人和小姐一同,包括明霜小姐在內。”
“繼續。”
若 只是普通的消息,根本就用不著姬十三來傳話,既然他來了,說明有重要的事要提醒她。這是喬青的直覺,對於姬十三,她總覺得這個人和她有點什麼淵源,否則不 會暗地裡一直幫著她。喬青對這人很有好感,聽姬十三接著道:“大多數族人,都只能覺醒一次,少數血脈醇厚天賦奇高者,可覺醒二次,明霜小姐是這一輩百歲之 下中,唯一一個覺醒了三次的人。而越到後面,越是困難,小姐應該也已經第三次了吧,這一次入族內聖地,必定危險重重,若能成功,將會有天大的好處,也必定 能在族中真正的,不靠族長的捧高而站穩腳跟!可一旦失敗……”
姬十三停在這裡。
喬青大概明白,失敗的下場恐怕不止是丟臉那麼簡單。
她抓住了姬十三的一個字眼:“捧高?”姬十三一愣,沒說話,這個表情已經給了她猜測的那個答案。喬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多謝提醒,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小姐?”尾音差點兒破了音。
姬十三瞪著眼睛,鬱悶了好半天。他說了這麼多,無非是讓她多準備幾日,好多有把握,可——今天?合著他說這半天,等於沒說?這暗衛身份的人這輩子還沒試過這麼多的表情,力求以瞪視讓喬青改變主意。
喬青只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頭:“放心,回去傳話吧,就今天!”
姬十三一臉無語地走了。
這個消息,在姬寒收到之後,一瞬間傳遍了整個氏族之中。血脈覺醒的時間,定在正午時分。這才方方用過早膳的時候,聖地的內外已經密密麻麻圍滿了人,沒有人會明白,每一個血脈覺醒的日子,對於姬氏這個古老的氏族來說,有什麼樣的意義!
更何況,這一次要覺醒的人中,還有喬青!
那個在氏族之外,就憑藉自己的力量,足足覺醒了三次之人!
人人雀躍無比,人人面色期待,這一次,她又是否成成功,成為整個氏族中第一個覺醒超過四次的人!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五章
時間,就在滿島族人的翹首以盼中,分分秒秒的過去。
這一次,參與覺醒的族人不少,合共三十七名,也算是浮圖島上的一方盛事了。聖地口處,圍繞著那一方巨大的石碑,越來越多的人蜂擁而至,漸漸變得水泄不通了起來。姬寒、大夫人、大長老、公子小姐們,諸多分量級的人物皆前後到場。
待到午時將近,那三十六名族人包括明霜在內,都已準備完畢,並列立於石碑之前。
喬青,才慢悠悠姍姍來遲。
“來了!來了!”
“嘿,不知道十九小姐能不能成功啊?”
“這還用說,前頭在外面都覺醒了三次呢,跟明霜小姐一樣的次數!”
族人的竊竊私語落入大夫人的耳中,讓她眸子一冷,朝明霜看了過去。明霜微微一點下頷,母女二人交流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風,便分了開來。明霜勾著嘴角,一臉的自信滿滿,這幅畫面落入走過來的喬青眼睛裡,她細長的眉毛斜斜挑了起來,一臉的興味盎然:“爹爹,我來了。”
“來了就好,就你一人?”
“聽說這一覺醒至少就是半年數月,沒必要讓他們等,再說……”
“嗯?”
“再說人多了,惹到大夫人不快,這罪名我可擔待不起。”
她懶洋洋地朝大夫人覷過去,語調雖輕,這裡面透露的意思卻讓四下裡安靜了下來,擺明逮著那夜宴上的事兒不準備撒手了!大夫人搖著頭笑了起來,幾步走上前,伸出手來:“瞧你這孩子,這事兒倒是記著了,還大夫人呢,叫大娘。”
喬青就這麼站著,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放啊。
大夫人伸出的手,在半空一僵,拐了個彎將本就一絲不苟的袖口整了整:“青兒,母女倆哪有隔夜仇。”
“省 了吧,我娘死了都好幾年了。”喬青一聲嗤笑,看也不看就直接過去了。要是以前,她還真不介意跟這老妖婦來個母女情深,演戲唄,誰不會啊。可有了鳳小十那一 出,她再也不願意跟這女人假惺惺地玩什麼綿裡藏針,要不形同陌路,要不就真刀真槍的上!喬青大步走到姬寒前面:“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好!”
姬寒一聲應和,這血脈覺醒便開始了。
覺醒的位置並非在聖地之外,而每一次除了覺醒者和負責的人,旁人也沒有資格下去,只能守在這火山口處,從這巨大石碑的改變來判斷下方覺醒的成功與否。若是平時,負責覺醒的大多是族中隨意一個長老,這一次,卻是多年不參與族中事務的大長老親自請纓。
這老人終於睜開了眼睛,率先一步邁出,進入了火山之內。
後面,姬明霜,二公子,姬明豔,喬青,三十三個族人,魚貫而入。
下到火山底下,喬青才知道,這聖地和她預想的分毫不同。本來以為會看見魔剎原地下的那種環境,處處岩漿亂滾,處處紅岩峭壁,處處氣息灼熱撲面而來!然而不是,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算什麼,全不足以讓她瞳孔一縮,險些驚呼出聲來!
大長老走在前面的步子一頓:“十九小姐,可有什麼問題?”
喬青驚詫的表情還沒退卻:“沒事兒,滑了一下。”
大 長老狐疑地捋了捋鬍子,下意識地覺得這答案怪的可以,一個神王高手會因為滑了一下大驚失色猶如見了鬼?尤其是這十九小姐,憑藉自己的力量便可在族外覺醒三 次血脈,要知道,每一次血脈覺醒,都是在生死關頭處潛能的激發,經歷過數次劫難涅槃的她,早該是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才是啊……
喬青收攏起臉上的神色。
大長老盯著她看了半天,轉頭繼續在甬道內走著。
後頭,她像是不經意地隨口道:“這地宮看著年頭不少了啊。”
“幾 十萬年咯……”大長老沒多想,只當她初來乍到,恨不得一下子把整個姬氏的歷史一下子全告訴她:“咱們姬氏,自打上古時期就存在了,這地宮,卻是比咱們的年 頭都還要久遠!沒人知道這地宮是怎麼來的,好像從有記載以來,姬氏就在此安家落戶,這地宮便是咱們的血脈傳承之地,後來歷屆族長的牌位也被供奉於此。對 了,據說整個東洲所有氏族的傳承之地,好像都是差不多的結構,那天元拍賣會的藏寶庫,便是按照氏族的傳承之地來修建的……”
他一路絮絮叨叨,又說了什麼,喬青全沒聽見。
她的心思,完全被那句“幾十萬年”給牽動著,腦中已經亂成了一團亂麻,無數亂七八糟的猜測千頭萬緒地纏繞在一起。越是想,越是覺得不可思議,越是想,越是覺得有什麼超出了她可理解的範圍!
這一座地宮,她的確熟悉!太熟悉了!卻並非是因為想到了天元拍賣——這構造,這地形,這腳下的每一條路,這大長老推開石門之後,眼前霍然開朗的一方大殿,就如同回到了五年前——是的,五年前——那一座,風玉澤開闢出的異空間!
她曾經在那裡面,得到了修羅斬,得到了玄石,得到了三聖門的歷史,得到了晉升玄尊的機會,也得到了無數的丹藥抵抗天劫,那個地方,她怎麼可能忘了?怎麼可能記錯?
而現在呢。
這幾十萬年前就曾有的那麼一個傳承聖地,又怎麼會和萬年前才出生的風玉澤建立的地方——一模一樣?
是風玉澤在到達東洲之後,見過這裡?
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亂七八糟的疑惑纏繞在腦子裡,喬青一時想不清楚,眼前不由又出現了當初七國比武的那一座七門塔,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色欲,那座用來比試的高塔應該也是風玉澤的手筆,似乎和那地下宮殿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而那個時候,風玉澤還並未沒來過東洲!
是巧合麼?
轟隆——
一聲石門被推開的聲音,驚醒了喬青滿腦子的疑問。
大長老站在最後一座石門之前,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透過那頂天立地的一方大門,喬青看見了這石門後的情景,那是一座池子,其內金色的物質流動著,既像是液體晶瑩,又像是氣體氤氳,絕高的溫度讓站在外面的她一瞬間大汗淋漓,猶如走入了桑拿房的窒悶。
她都如此,就不用說那三十三個普通族人了,臉色通紅,眼睛迷茫,已經到了昏厥的邊緣……
大長老淡淡看過她們:“這就是傳承之地了,你們之中絕大多數都是第一次接受傳承,浸泡在傳承池中,便可洗髓鍛骨,去汙伐體,啟動你們血脈中的傳承之力,獲得覺醒。這是姬氏族人必經的一步,是至此隕落,還是涅槃重生,就要看你們的造化了……”
喬 青這才發現,這次的三十三個族人裡,大多數都極為年輕。這年輕,並非指他們的容貌,而是眼神中露出的那種青春的神采,既好奇、恐懼、又躍躍欲試,想來真正 的年齡應該也不大。而那些看上去較為淡定的,只有寥寥幾人,應該已經過了百歲,經歷的是第二次血脈覺醒:“我說,來之前可沒人告訴我,覺醒不了的下場是死 啊……”
大長老鬍子一跳:“說什麼死,晦氣晦氣!”
喬青古怪地看他一眼:“唔,童言無忌。”這老頭比她還緊張,嘖,不就說說。
他這才臉色好看了一點兒,瞪她一眼,解釋道:“不是必死,這一切只看你們的心性了,即便是姬氏也並非所有人都能覺醒血脈,熬不過這池中烈火者十之八九,若量力而行迅速出來,性命自是無恙。可若被心魔所阻勉強為之,那就……”
喬青點了點頭。
經過這半個月,她也從姬明豔那兒瞭解了不少。
整 個姬氏中,真正姓姬的只有不到一千人,這一千人,在浮圖島上的地位可說高人一等,屬螃蟹的橫著走。而剩下的九千人,卻非全部都是外面招攬來的高手,也有沒 通過血脈覺醒的族人,被剝奪了姬姓降為外姓族人的。而這些人裡,又分了數個等級,諸如姬寒分給她的五百統領,就算是外姓族人中較為高等的,再往下,還有陸 陸續續的一些階級,只有立下大功者,才有可能晉升族中的地位。
是以,血脈覺醒,可說是姬氏族人魚躍龍門的一個捷徑!
是從此高人一等俯視眾生,還是剝奪姓氏地位大降,便在此一舉了。
一 個個族人即便恐懼依舊興奮難當,其中有一個都快暈過去了,還是一咬牙,一跺腳,攥著拳頭就要往池子裡邁。他顫巍巍地伸出一腳,整個人緊張到了極致,忽然, 耳邊又是一聲問:“這地方……”那族人一個趔趄,差點兒沒一頭栽進去,剛鼓起來的勇氣嘩啦一下煙消雲散,一臉苦逼地瞪著喬青恨不得拽著她同歸於盡,哪來這 麼多問題?!
喬青摸摸鼻子:“咳,先問清楚了好——這地方,能不能動手腳?”
姬明霜眸子一閃。
大長老皺起了眉:“十九小姐,你的意思是……”
“唔,也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若是有人見不得老子好,想利用這傳承池從此一勞永逸,有沒有什麼可行方案一二三四?”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懶洋洋,聲調慢悠悠,輕鬆愜意的好像不是在說殺她的可能,而是在問,今天午飯的功能表你列個一二三四吧?
大長老不待說話。
姬明霜先撩了撩被汗水浸濕的髮絲:“青妹妹,你這問題就未免可笑了,莫說此地平日裡把守森嚴,若不是絕對的高手根本進不來這裡,即便進來了,也會被傳承之火所傷。就說姬氏傳承已臻幾十萬年,一代代族人從這裡覺醒,怎麼到了你這兒,就有了這麼多的問題?”
“普通的高手進不來——唔,大夫人似乎不怎麼普通啊……”她笑吟吟地斜著姬明霜,好像只是開個玩笑。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絕不是說笑,那雙漆黑的眼睛,在如此迷蒙的地方依舊亮的驚人,也邪氣的驚人!
四下裡靜的嚇人。
就連大長老,都在一瞬間看向了姬明霜。
後者冷笑一聲:“若你不信,倒不妨我先下去好了!”一步邁出,第一個走入了池子中。
轟——
恐怖的氣息頓時從那平靜的池子裡爆射而出!
這猶如平鏡一般的傳承池,一瞬間便如同被什麼刺激了一樣,滾滾壓力朝著浸泡其內的明霜湧去!池中金色的流質方方沒過她的肩頭,她露出在外的臉上頓時痛苦難耐,原本被熱氣蒸的發紅的臉色迅速變得慘白,像是在抵抗這池中的火焰。
是的,火焰!
先前大長老說池中烈火,喬青還沒往這方面想。
此刻隨著姬明霜的入內,這金色的流質中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更有火苗在其內跳躍升騰著。姬明霜就好像在火裡被炙烤的燒雞,不可自抑地發出了一聲聲破碎的呻吟。
這般痛苦的模樣,只讓所有人都心下驚懼,何時見過明珠一樣的大小姐這麼狼狽?她可是已經經歷過三次覺醒的人啊!咕咚咕咚吞咽唾沫的聲音不絕於耳,之前還想下池子的那個族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嚇的渾身顫抖。姬明豔滿目恐懼地退後一步,二公子搖著扇子的手攥的死緊死緊。
過了有好半天——
姬明霜好像終於有那麼一點兒適應了,這才睜開了佈滿血絲的眼睛,氣若遊絲地道:“怎麼樣,妹妹可是還懷疑?”
喬青蹲在池子邊兒,看的嘖嘖稱奇:“你頭發燒焦了,嘖嘖,不知道面具會不會被燒掉啊。”
“你……”
“大長老,你不檢查檢查這池子,我可不下去。”
直接無視了姬明霜急切的猙獰,她一屁股坐在了池子邊兒,石膏腿甩的?當?當響,腦門上大大的一行“我很怕死”,仰著臉一點兒不好意思都沒有地看大長老。那意思——你要是不能確定那老妖婦沒動手腳,就別指望老子去覺醒這勞什子血脈。
眾人差點兒讓她給嚇厥過去。
她怕死?
靠,開什麼玩笑!
怕死你一來就硬闖吊橋?怕死你明刀明槍的跟大夫人叫板?怕死你這會兒就差沒指名道姓地說上一句——老子懷疑姬明霜這對賤人母女想做掉我?
一眾人集體大翻白眼兒,一臉的哭笑不得,大長老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兒被這混不吝的德行給氣死。
見鬼,見鬼!
這 一生謹言慎行的老人,這輩子第一次想破口大罵,怎麼“姬氏的未來”會是這麼個油鹽不進的滾刀肉!這老頭氣的鬍子亂顫,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險些讓喬青為這一臉 褶子的老人捏一把汗,以為他下一秒就能被氣到厥過去。好在能當姬氏大長老的果然不是蓋的,任他氣到搖搖欲墜了老半天,那蒼老的身軀始終堅挺地立在喬青面 前。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眼中閃爍著一種掙扎。
這神色落入喬青的眼睛裡,讓她眸色一動,大長老先看向了其他人:“二公子,七小姐……”
兩人一齊點了點頭,一咬牙,邁入了池中。
接下來,這剩下的族人也一個個魚貫而入。
待到整個池子外,只剩下了大長老和喬青兩個人,這一方寬闊無邊的傳承池內,一聲聲的悶哼慘叫淒厲的響起。喬青看著裡頭那最先想入池的青年,那小子分明是第一次進去,也是這裡頭最弱的,整個人只在眨眼間,滋啦滋啦化為了一片灰燼!
就這麼死了……
一個剛才還活生生的人,就這麼被這傳承火焰給燒死了。
喬青歎息一聲,看多了生死,對這種事兒早已經沒了太多的心緒波動。可即便如此,也不免唏噓,這姬氏的血脈傳承,當真是殘酷之極!恐怕,這也是這些氏族能永久的淩駕在普通人之上的一個原因吧——優勝劣汰,從來如此。
她看著池子。
大長老就一直看著她。
當喬青的視線不放在他身上的時候,這個老人的目光含著悲哀和無奈,還有一種如同至親長輩般的慈愛,和讓人不能理解的期望希冀。他臉上橫七豎八的皺紋夾的死緊,一會兒點點頭,一會兒搖搖頭,像是有什麼不能決定的掙扎……
他猶豫道:“十九小姐……”
喬青一擺手:“叫十九姐姐都沒用。”
很好!
有的人就是有這種本事,大長老那一丁點兒掙扎,頓時消失殆盡一絲兒不剩了,二話不說,一腳就把她踹了下去。
?當——
一聲入池的巨響。
喬青有幸成為了這幾十萬年來,傳承池裡第一個撅著屁股腦門兒著地的:“我靠,我靠,這劇情不是這麼走的!”
哇哇叫的抗議還沒吼完。
轟——
熾烈無比的傳承火焰,滾滾而來將她淹沒……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六章
熾烈無比的火焰,挾著無與倫比的壓力,猶如巨浪般一瞬間將喬青淹沒!
滋啦——
她 幾乎分不清這是腿上的石膏被碾碎焚燒的聲音,還是她的骨頭血肉跟著一同毀滅!灼痛,不可忍受的灼痛,且這痛隨著火焰的無孔不入,像是連神魂都在燒灼!她抵 抗著這壓力勉強爬了起來,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本就瓷白的肌膚下血管一根根鼓脹扭曲著,從外面看來猙獰的可怕!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傳承池。
哪怕早在那族人的灰飛煙滅中就有了心理準備,也幾乎讓這比滅世血雷還恐怖的火焰給折磨瘋了。
疼,真他媽的疼!
喬青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氣,恐怖的烈焰頓時躥入咽喉,差點兒把她舌頭給燒了。皮肉燒焦的味道充斥在她的四周,這個時候,整個身體都在傳承之火中焚燒著。心志夠堅,挺過來,就是新生;挺不過,直接嗝屁。
心志……
這玩意兒,她要是任第二,誰敢任第一?
就說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麻煩意外磨難一直跟屁蟲一樣尾隨著她,跟人對個掌,差點兒對歇菜了;吃個並蒂果根須,好險沒爆體而亡;接受個傳承,險些讓心魔給滅了;好不容易晉個階,還幾乎走火入魔;就連生個孩子,都他娘的生出一堆麻煩來……
想到這兒,忍不住磨了磨牙。
這些年老子都過的什麼豬狗不如的日子?
靠!這會兒更好,直接讓那老傢伙給踹進來了。
喬青的眉頭夾的死緊,有些想不通大長老的用意。要說這池子裡沒陷阱?她不信\。這傳承池無疑是讓她神不知鬼不覺意外致死的最好時機,這樣的機會,那女人會錯過不下手?除非腦子讓門給擠了。可要是下手,又下在哪裡?一來,一族的傳承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做手腳;二來,大長老那眼睛也不是用來喘氣兒的。
喬青睜開眼。
一片熱氣氤氳中,大長老正站在池畔一臉殷切地盯著她。
一 見她無恙,頓時松出一口大氣,那長長的鬍子跟著飄逸地飄了起來,好像是想說點兒什麼,張了半天嘴,見她直勾勾地盯著看,又吹鬍子瞪眼了起來。喬青重新閉上 眼,她相信自己的直覺,這老頭對她非但沒有惡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討好在裡頭。既然如此,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吧……
唔,早晚把你鬍子剪了!當笤帚!
大長老一個激靈,躥出一腦門兒的冷汗來。
這老人四下裡看看,一臉橫七豎八的皺紋跟攪成一團的過橋米線似的,傳承之火,焚燒一切,怎麼越燒越覺得冷?
他這會兒還不知道自己以後的悲慘命運,也不知道就在他面前閉目凝神看上去正老老實實接受傳承的喬青,正在腦子裡走過“剪了丫鬍子”的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種辦法。他只捋著那又長又順又飄逸的白鬍子,對著喬青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就能適應過來,心志之堅,世所罕見!
看看吧——
此刻傳承池裡只剩下了三十七個人。
一聲聲的嚎叫,一聲聲的悶哼,充斥在這一座石門之內。姬明豔臉色扭曲,二公子不斷顫抖著,喉嚨裡都不可抑制地溢出陣陣痛苦的呻吟。就連唯一好一些的姬明霜,也死死咬著下嘴唇,幾乎咬出了血絲。
而喬青呢?
第一次入傳承池,除了初入的那一刻,這會兒整個人都沉穩了下來,臉上是一種極端的平靜,嘴裡像是還在沒完沒了的嘀咕著什麼“毛筆”“笤帚”“拖把”的……
大長老又是一個激靈,暗道一聲邪門,盤膝坐了下來。
這一坐——
就是四個月的時間。
血脈傳承,少說三月,多則半年。
這段時間裡,又有十二個族人扛不住焚燒,死在了傳承池裡。還有五個族人,前前後後地放棄了覺醒,提前離開了傳承池。如今,剩下在池子裡的,只有二十人了。忽然,那池中迸發出一陣劇烈的波動,金色的光芒從姬明豔的身上爆裂而出!
大長老霍然睜眼。
老眼中含著淡淡的安慰:“好。”
姬 明豔一動不動,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四下裡的另十九人毫無血色的臉上,一個個都像是死屍一般紮根在了傳承池中。這個時候,什麼悶哼慘叫早已經沒有了,所有人都 是一樣,連張嘴的力氣都是奢侈。唇瓣開裂,頭髮髒汙,一層層黑色的污穢流質從毛孔中滲透出來,在烈火中滋啦滋啦的消失殆盡。
好半天,姬明豔才搖搖欲墜地爬了出來。
她像是死過了一次,幾乎站不住,連滾帶爬地攀上了池畔:“大長老……”聲音嘶啞,哪裡還有從前的綿軟狐媚。
大長老再一次閉上了眼:“去吧,去接受屬於你的榮耀!”
姬明豔苦笑一聲,如果這會兒出來的是喬青,恐怕遠不止這麼簡簡單單不痛不癢的一句話吧\。二次覺醒,讓她的修為更進一步,心境也隨著這四月煆燒有了變化。若是從前,她一早便心下嫉恨了,這個時候,她卻只抬著酸軟無力的胳膊,撩了撩汗涔涔的髮絲,妖冶一笑,走了出去。
還求什麼呢?
十幾年前姬明霜三次覺醒的時候,大長老對她的態度,比這還冷淡呢。
她頓在門口,幸災樂禍地回過頭,看一眼狼狽不堪的姬明霜,再看一眼忽然睜開了眼睛朝她風流翩翩一眨眼的喬青,一愣,最後將目光落在這差點兒讓她死在裡頭的傳承池,暗道這見鬼的地方,這輩子老娘不來第三次了!
姬明豔款款離去。
“是七小姐!”
“恭喜七小姐二次覺醒!”
“哈哈,七小姐可是這次第一個覺醒的呢!”
外頭歡呼雀躍一聲高過一聲,這四個月的時間,自然不是所有的族人都等在這裡,然而血脈覺醒乃族中盛事,依舊牽動著每一個族人的心。方才那巨大的石碑一有動靜,散落在四面八方的族人就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活計,飛快奔來了此處。
沒有人知道是為什麼。
這石碑和傳承池同時衍生,姬氏有歷史以來,這石碑就存在著,屹立於此幾十萬年,象徵著姬氏的榮耀!
轟——
因為姬明豔的成功,方方才落了下去的火焰,再一次升騰了起來。
“又有人覺醒了!”
“哈哈,今天真是雙喜臨門!”
“不知道是誰呢,和七小姐前後腳,快看,是二公子!”
正走到火山口的姬明豔妖媚一笑:“二哥,真是巧,可惜第二就是第二,比我晚了一步呢。”
二公子臉上的喜意一僵,陰陽怪氣地搖著扇子:“無所謂,你我都是二次覺醒,我修為可比你高。”
“那又怎麼樣,你也比我早生了不少年頭,嘖嘖,論排行,你在姬明霜後頭,輪覺醒,又跟在我後頭,萬年老二的位子當的不錯——對了,二哥可別忘了,咱們姬氏的那個位子,可是男女皆有資格的,現在只血脈覺醒個兩次就笑成這樣?”
“彼此彼此,你也用不著得意的太早!”
姬明豔搖搖頭,一手挎上他的臂彎:“二哥,微笑,板著臉可不好看。”
二公子忍住拂開她的衝動,恢復了敦厚的面色:“七妹妹,你最大的敵人可不是我。”
姬明豔歪過頭:“我知道啊,裡面那個不是還沒出來麼?”
“那個?”二公子皺著眉頭,有些弄不清這女人的意思:“裡面有兩個。”
“哈哈,我姬明豔對美男可下不去手,這浮圖島上誰不知道?”不理會二公子莫測的表情,姬明豔望著外頭一些眼含嫉恨的兄弟姐妹們,在滿滿的歡呼讚揚聲中,只覺得解氣非常,又可悲萬分:“真該讓你們進去看看那個人的表現,在這爭來搶去,也不過徒增笑料罷了……”
“什麼?”
“我哪有說什麼,二哥是興奮糊塗了不成?——啊,死過一次才知道外面的陽光有多好啊,妹妹後院兒裡的那些男人,恐怕寂寞難耐了呢。走吧,二哥,趕緊出去噁心噁心咱們的弟弟妹妹們,我可是迫不及待了呢……”
姬明豔摻著二公子,花枝招展地就走了出去\。
至於她噁心人的結果?
只從那些公子小姐們更加難看的臉色,就能看出成就不菲。
然而所有人包括二公子在內,似乎都察覺到了這七小姐的少許不同。他們只狐疑了片刻,便將此事拋到了腦後,有更值得他們期待的事情,那就是——姬明霜和喬青一塊兒死在那傳承之地裡!
不錯——
傳承池裡,最後剩下的,只有那兩個人了!
接 下來的兩個月時間,剩下的六個族人,又陸陸續續從聖地中出了來。真正血脈覺醒了的,只有兩個而已,可以想像的,這兩個獲得了涅槃的族人,被授予了永久的姬 姓獲得封賞。而剩下那四個,和之前五個同樣放棄了的,一同被剝奪了姓氏,受盡族人冷眼。至於另外的十二個永久埋骨在了那神秘聖地之中的,又有誰記得?
直到這個時候,所有的目光和話題,就全部都投射到了裡頭唯二的兩個女人身上了。
每一個人都在等。
每一個人都想知道。
那幾乎成為了不可能的任務的第四次血脈覺醒,那兩個女人誰能成功?又是誰,會第一個走出來!
血 脈覺醒,歷史上所記載的,該是足有九次。那九次覺醒之人,正是姬氏已經消失不見的老祖宗。他去了哪裡,是死了,還是離開了,淹沒在了歷史的洪流之中,歷經 數十萬年,無人可知。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除去這老祖宗神話一般不明真假的九次覺醒,整個氏族的記載之中,第二多的便是六次,再往下,就是如今的族長,姬寒 了。
五次!
不到萬歲,五次覺醒!
而成為族長的先決條件,便是可覺醒三次之人。 姬寒正值壯年,恐怕再有個萬年都未必有立下繼承人的可能,萬年時間,也足夠如今這些兒子女兒們覺醒個三次,這也是他們之間爭鬥頻繁的原因。可一旦有人能夠 覺醒第四次,那代表了什麼?幾乎是下一任族長之位板上釘釘的人選了!
這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之事。
如此一來,喬青和姬明霜的成功與否,毫無疑問地牽動了浮圖島上每一個人的神經。
“我說是十九小姐!”
“開玩笑,第一次進傳承池的,有幾個能活著出來?”
“可不是麼,初次覺醒都有那麼多人殞命,更何況是四次覺醒?必須是明霜小姐,噢,我的偶像,百歲以下第一人!”
“放屁!明霜小姐可敢強闖吊橋?”
各式各樣的爭論喋喋不休地響徹天空,隨著半年過去一日又一日,這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激烈,每日裡來石碑之前等待的人也越發的水泄不通。甚至有人爭論到面紅耳赤只差大打出手,大家都知道,離著裡面那兩人出來的日子不遠了。
“誒,你們覺得是誰?”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後面,囚狼跟著隨口問了一句。
頓時,一道道目光就跟看傻子一樣齊刷刷落在了他身上,赤裸裸的意思——還用說?腦子讓狗給叼了?
饕餮在下頭蹦著高的抗議:“別什麼都能狗說事兒。”
一邊兒大白甩著尾巴嘴欠:“五哥五哥,咱可是高貴的神龍\。”
饕餮扭狗頭:“貓真是又賤又難吃的物種。”
“喵了個咪的,”大白炸著毛一爪子就拍過去了:“貓爺跟你沒完!”
這 一貓一狗……哦不,這兩條高貴的神龍頓時就咬到一塊兒去了。一邊兒囚狼攤了攤手,好吧,他也覺得自己這問題問的沒水準,充分說明了捉急的智商。竟然懷疑喬 青的牛逼程度?開玩笑,就看看這一個一個的人那女人不在全變成什麼樣了?大白和饕餮就不說了,除了那變態之外,誰也治不了這兩個大爺。就說鳳無絕和沈天衣 吧,自打喬青下了聖地的那日,隨著一天天過去,兩人幾乎是同時性的發病,一天比一天臉色難看,越是最近這幾天,越是齊刷刷的欲求不滿,兩張各具特色的俊臉 臭的前所未有的和諧一致。
尤其是鳳無絕,誰見誰倒楣,逮著誰咬誰。
囚狼看著一旁端著個碗,一勺子一勺子填鴨式往鳳小十嘴裡塞荷粉圓子的鳳無絕,無語地低估一聲:“喬大爺啊,快出來吧,這麼長時間,可別真在裡頭出了什麼……”
“閉上你的烏鴉嘴!”話沒說完,一個荷粉圓子塞他嘴裡了。
囚狼瞪著眼睛生吞了這圓子:“別拿老子當你兒子成不。”
太子爺斜他一眼:“對不住,你這樣的叫喬青娘,她估計得考慮考慮。”
禁欲的男人傷不起,囚狼一瞬間還以為回到了冒險隊那四年的悲催日子,呆了好半天,立馬撲鳳小十身上尋安慰去了。小朋友細嚼慢嚥地吞下了一個香噴噴的荷粉圓子,小胖手抵著他腦門,一推:“小爺也不想要個這樣的哥哥拉低智商的水準線。”
很好,這嫌棄巴拉的小語氣,簡直跟印象裡那變態一模一樣!
親生的,妥妥的。
囚狼氣的吹鬍子瞪眼,力求用眼神讓鳳小十感到愧疚。
奈何這小朋友樣貌沒隨到他老爹,痞氣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荷粉圓子吃了一個又一個,那一臉陶醉哪裡有半點兒內疚的意思?鳳小十忽然抬起頭:“娘親。”
“嗯?”對這稱呼,完全免疫。
“小十一和小十二,會有不?”
鳳無絕鷹眸一亮,真是個好孩子啊,這話題選的,太值得期待了。太子爺在自家兒子的臉上盯了一會兒,想像著把這小鷹眸變成喬青那樣半睜不閉眼尾上挑邪裡邪氣的,把這小劍眉變成細長細長眉峰上揚的,這薄唇變成紅豔豔嘴角含笑的,這肉包子臉……
頓感“母愛”要被剝奪的小朋友捧著肉包子臉眼淚都開始打轉悠了。
“不會有!”太子爺飛快回答。
鳳小十眉開眼笑:“真的?”
“真的,拉鉤。”
一大一小兩根手指拉到一起,小朋友笑的眉眼彎彎仰頭就幹了一碗荷粉圓子,哪知道他娘親想的是什麼?鳳十一,鳳十二?開玩笑——再生一打是必須的,名字也是必須改的!不然若是生到第二十九個孩子……
難道要叫鳳三八?
太子爺一個激靈,更堅定了這輩子不讓那不著調的再取名的信念。
不著調的……
想起喬青,他眉峰又皺了起來,只覺得心頭一陣亂跳那種不好的預感又上來了。
這些日子,不光是浮圖島上的族人在等,他們也在等\。 只不過喬青不在,太多的事兒交給他們處理,自然不會沒日沒夜地傻戳在這兒。珍藥穀那邊,山門已經完全建好,雖說那照著喬青所繪的圖紙建立起來的山門詭異之 極,可到底是順利完工了。一個月前,珍藥谷的立宗大典已經舉行,也招攬了不少散修入穀,如今,一切正在往他們之前的設想順利的走著……
再來,第一座吊橋姬寒交給了喬青,還有那送來的五百將領。他用了半年時間,將那五百人中的各個公子小姐的耳目摸清,做下了一些有利於今後的“小事兒”。
再有就是朱通天派人傳來了口訊,三個月前,好像有人在穆氏的地盤兒上發現了華留香的蹤跡。只不過穆氏太難打探,至今還沒有確切的回復,只有等到一年半後的四族大會,再親自查探。
最後就是冒險隊了。艾文大勢已去,也沒了再敢找事兒的心,自動退出了冒險隊離開了。剩下的那些人,便在他們出發姬氏的時候,回去了九梯以下,一切消息和決定以書信聯絡。前日裡他才收到了消息,似乎那大陸上排名第一的老牌勢力逐風冒險隊,正在悄悄尋找著什麼人……
這大大小小的事兒纏在心頭,卻始終壓不下他心裡這種煩亂的情緒。
這種情緒,只相關於一個人!
喬青!
鳳無絕的眉頭皺成一團,一抬頭,正巧看見捂著胸口的沈天衣。他臉色不怎麼好,看上去有些憔悴,臉上的表情同他一般,眉頭輕蹙,極是凝重。沈天衣也抬起頭,不確定地道:“你知道我的身體,預言的能力正在減弱,以前那種無往不利的預感很少出現了。不過這段日子……”
話音沒落——
轟——
前方靜謐了兩月的石碑,忽然火光大盛,沖天而起!
金紅的炫目顏色,將天空渲染的一片耀眼,這傍晚本就雲霞瑰麗的天幕,一時間猶如鎏金溢彩,美不勝收。灼熱的溫度逼面而來,四下裡密密麻麻的族人轟然後退,一下子嘩亂不已。
這個畫面太熟悉了,有人血脈覺醒,成功了!
“老天,成功了!”
“哈哈,終於成功了!四次覺醒,四次啊!”
“會是誰,讓開點兒,別擋著我!”
一個個族人的脖子伸的老長老長,全部目光?亮的盯著那火山口的方向。那些沒來的也正從四面八方飛速趕來,一時間,神力的波動在浮圖島上一道一道猶如利箭般直射此地!姬寒,大夫人,各個長老,各個小妾,這一方石碑的波動,引動了島上所有大人物的到來……
一秒鐘,似乎變的無比漫長了起來。
鳳無絕猛然撫上心口。
裡面的心臟正一下一下猶如擂鼓般轟隆響徹!
一個預感已經升到了心頭,他腳下方動,那邊火山口處一抹白色的身影已然出現!另一頭大夫人的神色忽然松了下來,眼中狠辣的光芒一閃而逝。姬寒的面色複雜不已,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似現非現,整個浮圖島上爆發出了轟然的歡呼:“是大小姐!是明霜小姐啊!”
這一些,全部在猶如閃電般沖向那傳承聖地的鳳無絕的眼中耳中轟轟回蕩著。
同一時間——
後面慢他一步的沈天衣,整個人從半空中倏然跌落,一口血,狂噴而出!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七章
“沈兄!”
“沈公子?!”
“鳳無絕,你要幹什麼!”
忽然之間,整個聖地之外因為這個驚變而混亂一片!傳承聖地,唯有姬氏血脈方可入內,鳳無絕那明顯要衝入聖地的動作頓時讓四下裡發出一片驚怒之聲。幾個長老當即飛沖而來,出手阻攔。鳳無絕閃身一避,猛然回過頭去,看見的,就是被無紫非杏接了個正著的沈天衣。
白髮垂落在地上,雪白的衣衫染上紅梅點點,淒豔驚心!
視 野之中,充斥著無數的聲音,鳳無絕的心臟劇烈跳動著,那聲音之響一下一下提示著他喬青的危機!耳膜中的轟亂忽然就靜止了下來,眾人的怒吼,長老的出手,公 子小姐們的幸災樂禍,姬寒的不動聲色,大夫人得逞的笑容,無紫非杏的淚眼迷蒙,這一切就好像變成了一出默劇,在他的周圍紛亂的上演著……
最終歸為沈天衣勉強睜開的眼睛。
那眼中佈滿血絲,蒼白如紙的雙唇蠕動著,發出一聲聲氣若遊絲的催促。離著太遠,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卻能從那焦灼的視線中感受到他的急切。
雙目一對,視線交匯。
兩個男人同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快去!
——撐住!
鳳無絕鷹眸一厲,轉身便迎上了那出手的長老!
這個時候,沈天衣不需要他的反身相救,他過去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只有沖入聖地!只有進去那裡,才對得起沈天衣這一路走來的信任和付出。鳳無絕當機立斷,一身修為爆發到了極致,手中重劍高指向天,劃破氣流發出陣陣嗡鳴!
三個長老皆是神帝大圓滿,自不會將這小小神王放在眼裡。
然而這一劍下來,黑氣繚繞,殺氣升騰,只讓這三個手掌生死的老人都心膽發顫,一種數萬年來都沒感受過的膽寒直逼胸臆!這已經不是神力之間的對抗,而是殺氣和狠絕的剎那交鋒!
這一劍,當如穿雲裂石劈山破海般驚絕!
這一劍之後,那雙煞氣凜然的雙眸,挾著的決心足以驚天!
狹路相逢勇者勝,即便這三個神帝大圓滿心知肚明眼前的小子破不開他們的防禦,甚至接不住他們聯手而出的一招,這一刻,也被他猶如遠古魔神一般的凶煞所懾,齊齊一僵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半步,夠了!
鳳無絕眉眼一眯,覷准這半步相退,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剎那衝破三人阻礙,飛出數丈之遠。
等 到這三個長老反應過來,竟連一招都未交手便被個三十歲的神王小豆芽給逼迫到驚懼後退的一刻,三張老臉漲了個通紅。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以至於四下裡的眾人 一個個都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地呆望著三個長老。三人猛然追擊,已然晚了,後面囚狼、洛四、項七,同時飛身而上纏住了他們的腳步。
鳳無絕不是他們的對手,囚狼三人就更不行了。
“不自量力!”三個長老一掌拍出,三人同時如斷了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血霧在空中噴灑著。然而這麼一下功夫,給鳳無絕爭取了更多的時間,又是數丈距離,他已然沖入了火山口處。
明霜站在這裡,和飛沖而來的男人打了個照面,她眉峰皺著:“離開,這裡不是你能來……”
“滾!”鳳無絕二話不說,直逼而上。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明霜出招欲攔,素白的衣裙舞出曼妙的弧度。
遠處頓時響起一聲嬌滴滴的笑:“姐姐,我來幫你!”
姬明豔一個虛招而來,做出阻攔的樣子,忽然整個人向前一個趔趄,沖著明霜擊出的掌就迎了上去:“你瘋了不成?不攔這個男人,你打我作何?”
外面族人終於反應了過來。
這 一刻,在姬明豔這攪屎棍的有意混淆下,他們看見的就是姬明霜正對著姬明豔送去的一掌,前者飛快撤掌,原本經歷了四次覺醒後便有些虛疲的身子頓時被神力逆 沖,嘴角一絲血線溢了出來。大夫人冷冷盯了姬明豔一眼,腳下一動,飛快而來:“鳳無絕,你強闖聖地,真當我姬氏無人不成?!”
她速度太快了!
整個石碑之外,足有百丈多的偌大一方地盤,她第一個字還在邊際之處,一句落下,已然出現在了眼前!
同一時間,姬明豔一咬牙:“小子,既然你不知好歹,老娘便送你一程!”
轟——
一道神力,直逼鳳無絕而去。
他鷹眸一閃,不閃不避迎上這道神力。
火山洞口,並不算大的空間裡罡風四溢,頓時飛沙走石一片迷蒙了起來。沒人看得清鳳無絕到底是生是死,只聽一聲悶哼之後,那沙塵散去,大夫人和嘴角滲血的姬明霜,同時冰冷地看著姬明豔。
三個女人立于那處,殺氣四溢!
姬明豔的背後滲出大片的冷汗,她勉強拂了拂髮絲,當即跪下:“父親,那人吃下我一掌,生死不明,還望父親恕罪。”
一直不動聲色的姬寒遠遠地看著她,半晌意味不明的笑了起來:“你做的很好,何罪之有?”
他這話說的姬明豔心下狐疑,做的很好,到底是讓鳳無絕生死不明很好,還是她借著這絕對不會致命的一道神力送那人進去很好?姬明豔心下惴惴,只覺得姬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看穿了她,剛才她的一切小動作都瞞不過這個強悍的男人!那麼,他又是什麼意思……
冷汗濕透了衣衫,她勉強笑道:“可惜沒能當場殺了那強闖聖地之人,謝父親不責之恩。”
“起來吧。”
“是,父親。”
姬明豔站起來,壓下心底那忐忑的情緒,看著眼前冷眼相對的一雙母女,嬌笑一聲,款款退到了一側。
大夫人收起殺意,也跟著笑了起來:“明豔的確有功,可惜你姐姐覺醒方畢,想攔那人,也力不從心了。”
嘩——
“四次覺醒!”
“是了是了,讓那人攪的竟然忘了這一茬!”
“哈哈,恭喜明霜小姐,不到百歲便覺醒了四次,想來再有個數年,五次覺醒也不在話下了!”
頓時,四下裡的讚揚和恭賀聲不絕於耳,至於之前那生死不明的鳳無絕,也就無人去考究了。聖地之中,若無姬氏血脈如何能抵擋的住那等灼熱的溫度,更不用說那人重傷垂危,必死無疑!只是可惜了那個男人啊:“明霜小姐,不知十九小姐她……”
有個長老問出這一句。
四下裡頓時一靜。
姬明霜微微一笑,滿面傲然:“青妹妹還在覺醒中,明霜離開之時體力透支,並未看清青妹妹的具體情況。不過想來妹妹天資過人,只是慢了一步罷了。再有個三兩月,必定也能出來呢。”
“哈哈,那真是雙喜臨門!”那長老哈哈一笑,眼中卻是了然之色。體力透支,並未看清?恐怕是那喬青在裡面不行了,明霜小姐顧忌到她的面子,才將這事兒給隱瞞了下來。否則,血脈覺醒最多也就是半年,哪裡用得著再有三兩月?
也有些精明的,嗅出了別的味道——若是真的沒事兒,剛才外邊兒這一出又是演的什麼?那男人也不是傻子,至於強行闖入聖地,還賠上了自己一條命麼?恐怕那聖地裡頭,貓膩不小啊……
然而不管是怎麼想的,外面立刻又是一片奉承之聲,至於那什麼十九小姐,除了在心裡歎息上一句天妒紅顏之外,也不必再說出口了。
和諧不已的氣氛,熱烈上演著。
沒有人注意到,正微笑接受全族追捧的姬明霜,微笑之下掩藏著的陰鬱冷意。
滾! 這一個字,不斷回蕩在她耳邊。那男人冷酷的目光,不斷在她眼前浮現。明霜攥著的拳一根一根鬆開了手指,掌心處那深深的指印被神力的流動瞬間撫平。她的餘 光,不著痕跡地向後一瞟,落在了那黑黝黝的洞口處——去吧,去了也不過是看見一具……哦不,她的十九妹妹,恐怕連屍體都未必能剩下呢,這個時候,早該在突 然暴烈的傳承火焰中焚燒殆盡,變成了焦灰一捧了。而你呢?你看見那畫面的表情,我真是期待啊……
正巧瞥到這一幕的姬明豔,生生打了一個冷戰。
她 四下裡環視一周,快步朝著那邊無人問津的沈天衣等人小跑了過去。好在這些人沒進入聖地,最多是個衝撞長老的罪名罷了,再加上那次晚宴上的封賞,他們的罪責 也只有喬青能可以定。想到這,姬明豔步子一頓,好是巧!難道父親一早就算到了這一些,當日才會給這一群人如此的殊榮?!
姬明豔渾身發冷,不敢深想下去,她回過頭,也望向了那火山口:“千萬得救她啊,老娘的寶可全壓在你身上了!”
鳳無絕飛快在聖地中穿梭。
乍一見到這座似曾相識的地宮的驚詫,在對喬青的緊張中被完全的壓了下去。姬明豔那一擊控制了力道,他傷勢不重,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越靠近喬青的所在,心中猶如擂鼓般的跳動就越加明顯!
一雙鷹般銳利的眸子裡染上了血絲,快,再快!
忽然——
他閃電般的身影猛然一頓!
他聽見了,這地宮的盡頭處,傳出了一聲熟悉到骨子裡的嘶啞悶哼。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八章
鳳無絕看見喬青的時候,整個人完全僵住了。
傳承火焰的強度,幾乎要將他燒灼在石門之外,沒有姬氏血脈,這種溫度灼傷的痛楚甚至不亞于姬氏之人在傳承池中接受覺醒!然而他一動不動,一聲不吭,雙目只死死盯著那池子之中的一個虛影。
是的,虛影。
喬青的肉身已經不存,剩下的只有一道半透明的神識。
模糊的,脆弱的,似乎下一秒就會啵的一聲破碎散開,化為虛無……
鳳無絕的全身都在顫抖!
他一步邁出,更加強橫的烈焰逼面而來,讓那只邁出的腳都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傳承聖地對於外來之人的威壓實在太重,這種壓力阻止著他接近喬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地獄之火。
他卻不管不顧,又是一步。
“站住!再往前走,你肉身……”盡毀。大長老的警告還沒說完,鳳無絕再邁一步。
他 的聲音戛然而止,站在一側,盯著鳳無絕的目光滿含驚詫。在這個男人下來聖地的一剎那,他就感覺到了,然而那個時候正是喬青最為關鍵的一刻,是生是死,全在 那一刻!他沒功夫理會鳳無絕的靠近,直到剛才,喬青保住了性命留下了一片神識,他才將捏緊了的心暫時放下,把注意力放到了鳳無絕的身上。
他以為,這個人只一接近石門,就會在壓力之下立刻化為粉末。
他以為,這個人只邁出第一步,就會被傳承火焚燒到渣都不剩。
他以為……
然 而沒有,他對這聖地的一切認知,都在鳳無絕邁出的那兩步後顛覆了,心下的驚詫已然達到頂點!出聲提醒,只是下意識的行為,可他看見了什麼?這個在他眼裡修 為低的螻蟻一樣的小子,已經在他片刻呆怔之下,又邁出了三步——哪怕他全身都滲出了血,搖搖欲墜,依舊連眉頭都沒皺上一下!
這是意志的力量!
當他的一切注意全部放在喬青的身上,意志力抵抗住了聖地的無上壓力!
大長老的眼中劃過奇異的讚賞的光芒:“小子,聽老夫說——你先站住!她沒事兒。”前面的話還算淡定,待看見鳳無絕根本充耳未聞,後頭那一句已經變成了驚呼。
鳳無絕的步子,終於一頓。
他機械地轉過了頭來。
大長老方方松出的一口氣,就在他充滿了殺氣的目光中,又小心翼翼地吸了回去。他搖頭苦笑了一聲,這一眼,連他都感覺到了壓力,他簡直懷疑這小子是不是隱藏了修為,神王啊,一隻手就能捏死的神王……
“她怎麼了?”鳳無絕的嗓音沉沉,若仔細聽,可聽出其中微微的顫抖。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大長老,好像只要他說錯一個字,就算拼盡一切也要把這老人斃命掌下!
“最難熬的那一關,已經過去了,暫時還無恙。”
“暫時?”
大長老捋著白花花的鬍子,望著喬青的眼中竟然藏著那麼一抹懼意。他吞了口唾沫,這才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唏噓:“後面,就全看她的意志了,生當涅槃,死則屍骨無存……”
鳳 無絕的意識在這一刻才有了短暫的回流,鷹眸中漸漸有了神采,不再如剛才簡直就是一具行屍走肉!劍一般的眉微微一皺,他是相信這大長老的,沒有原因,就好像 之前喬青即便懷疑這池中有問題,也下意識地選擇了自己的直覺。鳳無絕亦然,直覺上,這大長老是站在喬青這一邊,剛才的緊張也並不摻假。
可:“你一早就知道?”
知 道他問的是什麼:“不錯,傳承池存在數十萬年,我族一代一代也摸到了其中的規律。這池中壓力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等同,一個人下去,和數十人下去,這個人 所受的壓力視為等同。”也就是說,這池子火焰的強度是可以變化的,即便同時下去三十人,池中火焰的強度增大了三十倍,可每一個人受到的壓力平均下來亦是最 初的那一些:“之前我也懷疑,這傳承池屹立恒久,怎麼可能動手腳……”
“殘魂。”
“不錯,殘……什麼?”
沒理會大長老的跳腳,鳳無絕只深深凝望著池中那一道若隱若現的虛影,即便看見那影子有了消亡的跡象,也只攥緊了拳,沒再上前一步:“她們利用了殘魂,讓這池中烈焰壓力倍增。”
這句話,是陳述句。
大長老哭笑不得,他有些古怪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這 個時候的鳳無絕,因為不再向前邁步,身體正在神力的流動下一點點恢復。除了最開始的那段時候之外,在知道了喬青暫時無恙之後,整個人表現出了一種詭異的平 靜。這不僅僅是看上去的平靜,他的思路清晰,絲毫不受影響,甚至站在這裡和他平鋪直敘地聊了起來。只那雙望著池中虛影的眼睛,猶如冰雪消融後的冰湖,正被 春風吹開絲絲漣漪,那其中含著的柔軟和心疼,讓人不忍直視。
他壓下心頭的狐疑,接上去道:“老夫也是在最後一刻,才想到了這其中的隱秘,可那時候已經晚了,殘魂瞬間便被碾壓消失,根本毫無證據。”
他 一開始不是不懷疑的,這也是喬青不願下池的時候,他那少許的猶豫。大夫人會動手,幾乎所有人都猜的到,可沒有人知道她要怎麼動手,也沒有人能想到這傳承池 可以怎麼做手腳。而這一次,她和明霜一同下池,一旦失敗,傳承池便再也不會接納失敗者的第二次覺醒——這就好像因噎廢食,即便知道也許會有陰謀,他也不能 讓喬青就這麼放棄了接受傳承的唯一一次機會!
那個時候他想,有他在一邊看著,不論出現什麼問題,都能在第一時間出手相助。
可他錯了。
他想錯了大夫人的狠絕!
姬明霜的身體裡,封印了數道殘魂,在血脈覺醒之後離開池子的一剎,那些殘魂被盡數釋放,池中壓力一瞬倍增!殘魂不是實體,這些壓力全部傾注到喬青的身上,只有剎那功夫,快的幾乎讓他無法出手!那些殘魂消失,池中壓力也頓時散去,可那一剎那,足夠喬青死無全屍!
大長老連連搖頭,封印殘魂啊,這樣的手段,乃是一種陰邪秘法,要在人活著的時候把他們的神識和身體生生剝離開來!那些殘魂中充滿了怨氣,進入姬明霜身體的一刻怨氣暴漲,會下意識地絞殺她的神魂,爭奪身體的主導權,一不小心,就會落得個被奪舍的下場!
而殘魂在身體裡的時間越長,她的身體受到的傷害就越大。這一招,可說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最起碼短時間之內,姬明霜的修為都別想有所寸進了。
誰能想的到——
大夫人的狠,竟然用到了自己親生女的身上?
又有誰能想的到——
喬青,竟然可以比大夫人更狠!
“她 把神識剝離出來了。”鳳無絕說這話的時候,平靜的讓人匪夷所思,帶著一種哭笑不得咬牙切齒的無力。聽完大長老的解釋,他立刻就明白了喬青的應對,她在傳承 池中的這半年時間,生生把自己的神識剝離了出來,收到了修羅斬中,池中驚變的一刻,毀的是她的肉身,只要神識不滅,肉身便可再一次借著傳承之火凝練出來。
鳳無絕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如果是他,他也會這麼幹,更何況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做事又狠又奇的喬青呢?誰也不會想到,恐怕連大夫人也不會認為,她會用這麼兇殘的手段對待自己,生剝神識,那種神魂剝離的痛楚,只想一想都讓他心驚膽戰!
那得有多疼?
鳳無絕所不知道的是,即便如此,在池外一直觀察著她和姬明霜的大長老,竟然沒察覺到分毫端倪!直到喬青肉身盡毀的那一刻,姬明霜在他的大驚失色下,趔趔趄趄地出了聖地,喬青的神識才在方才那一刻放了出來……
天知道大長老剛才差點兒沒蹦起來!
天知道他一把鬍子給自己耗掉了半截兒!
天知道他想通了一切簡直是喜極而泣又驚又懼!
這 麼一個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的丫頭,沒有人會不膽寒,哪怕這個時候喬青只是一個虛影,她的肉身還在重新凝練中,她的修為還是讓他看不在眼裡的神王,可喬青之 前的一舉已經在這個歷經滄桑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人心中,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印記——珍愛生命,遠離喬青,寧惹閻羅,遠離喬青,不想找死,遠離喬青……
無數個遠離喬青,在這老人的腦中飄來蕩去……
他 想起自己之前那狗膽包天不怕死的一腳,一股涼意從腳底板咻的一下就躥上去了:“那個,咳,這丫頭的生路已經自己給自己備下了,接下來的一切就看她的造化 了。虧老夫還一直以為自己能護住她,哎,老咯,後面的就全看她自己了,老夫也不在這浪費時間了,你強行闖入聖地,最好在這裡呆著別動,順便給她護法……”
話沒說完——
鳳無絕轉身就走。
大長老瞪著眼:“你上哪?!”
鳳無絕沒回答,三兩步出了石門,大長老眨巴了半天眼,終於認清了這男人不準備留下的事實。忍不住地,望著那道背脊筆直大步離去的黑色背影,問出了一直狐疑在心間的問題:“你不怕她……”
鳳無絕步子一頓:“她?”
沒有回頭,大長老也感覺到了那後腦勺對他深深的鄙夷,好吧,一個能生剝神識的人,豈會沒有支撐過重塑肉身的意志力?這問題,真正是問傻了。大長老無語地盤膝坐下,看一眼傳承池中那一抹微微開始清晰的影子,心下嘀咕了一百遍這兩個不可愛的小孩兒。
忽然,他就聽鳳無絕含笑的嗓音,響了起來。
他道:“其實很怕。”
大長老抬起頭。
鳳無絕笑了起來:“怕有什麼用,這輩子就栽在這麼個玩意兒手裡了——她若死了,我替她報仇,再陪著。她若活著……”
他 沒聽清鳳無絕最後說的那一句話,只覺得那輕飄飄的尾音,森寒的嚇人!待到他還想問,鳳無絕已經離開了。大長老不由想起當日明霜三次覺醒的時候,柳生朱泰的 死前一幕由石碑上映照了出來,當時這個男人,才是個玄王的等級吧?他怎麼說的來著:“實力太弱。”那個時候的鳳無絕,當然是配不上明霜的,而即便如今短短 十幾年到達神王的鳳無絕,在一開始他依然認為,是配不上喬青的……
那麼現在呢?
就連他都不得不說,這兩個孩子天上一對地下一雙,簡直就是為了彼此而生!除了這個男人?還有誰配得上喬青?嘖嘖嘖:“好啊,姬氏的未來,交到這兩個孩子手裡,好啊……”
他笑的開懷,也就沒注意到——
這熊熊燃燒了幾十萬年的傳承池,其內的傳承之火,正在以一種極為緩慢若不仔細觀察幾乎發現不了的速度——
一絲,一絲,朝著喬青的虛影遊移著……
一絲,一絲,在她的吸收之下漸漸乾涸……
而另一邊。
走到了火山口處的鳳無絕,並未受到任何的阻攔。
整個聖地之外靜謐無聲。
天色暗了下來,朗朗夜幕中被遠方的燈火照耀到一片琉璃璀璨,遙遠的那一頭,正有歡呼雀躍的聲音直沖天際,酒杯碰撞,鼓樂悠揚,歡聲笑語,夾雜著一聲聲“恭喜明霜小姐”的齊聲吶喊,明顯正在召開晚宴。
鳳無絕笑了起來。
和嘴角的笑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比夜幕還沉的眸子,猶如深冬古井,無波無瀾,卻冰冷刺骨!他剛才沒說完的話,她若活著,他又怎能讓她失望?喬青已經邁出了第一步,那邊不論大夫人還是明霜,想來都不會對她還活著產生懷疑,那麼這段時間,就是他的時機!
有些人,他該去聊聊了……
薄唇微勾,先去了喬青的住所。
他這段時間過來,受損的神識已在伴生石的吸收下恢復如初,神識放出去,離著老遠,可感受到外面埋伏著的少許人馬。那大夫人也是個多疑之人,即便肯定了喬青未死,也下意識的在這附近留下了耳目。
神識的感知之中,沈天衣的房間中點著淡淡的燭火,兩個丫頭的身影在裡頭走動照料著,正是無紫和非杏。再旁邊的房間中,項七和洛四的咳嗽聲傳了出來,聽聲音是被那長老傷了元氣,他們身上都有不少丹藥,暫且不必擔心。
囚狼好一些,正坐在外面的臺階上,抱著托腮看星星的鳳小十,腳下大白、大黑、饕餮、並蒂果,四隻玄獸正以不同的姿勢懶洋洋地趴在那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什麼,雖然看著興致都不算高,可到底臉上沒有太大的悲傷,想來沈天衣應該無恙。
大白和大黑是兩人玄獸,可以感知到他們是死是活,這一點,鳳無絕也不怕他們擔心。
忽然,正用尖嘴給自己梳毛的大黑,哼哼兩聲抬起頭來,圓圓的眼睛一眼看向這邊,離著尚遠,它看不見什麼,卻能感覺到他的氣息。烏溜溜的眼珠中神采盎然,大黑撲騰了撲騰翅膀,一下子朝這邊沖了過來,飛到一半,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路線一轉,在院子裡打起了圈子……
饕餮嘴裡嘎崩嘎崩地嚼著什麼:“弟妹,你幹嘛呢。”
“誰是你弟妹。”大黑哼哼唧唧地停了下來,落在一棵高高的樹梢上,傲嬌地拍拍翅膀:“幸虧有明豔小姐找來的大夫,還有前些日子眠千遙送來的幾支九轉血芝,雖然都不到成熟期,可總算是把沈公子的身體穩住了。”
“就是不知道沈公子什麼時候醒過來啊,聽那些大夫說,是傷神過度,導致身體透支透支又透支,得儘快找到成熟期的九轉血芝,不然就是醒了,也還是老樣子。”
“不過咱們都被禁了足,沒法出去找,還是得等明豔小姐幫忙了。”
大 黑伸個懶腰,展現著它瘦巴巴黑不溜丟的曲線,鳥嘴一張一合,唧唧歪歪地訴說著沈天衣的情況,順便把他們的問題都簡單地說了說。沈天衣這段時間,預言師的能 力已經在減退了,這也是當時在出發第九梯前,喬青問他的時候他給不出直覺的原因。可他到底曾經給喬青預言過,一旦關係到她的生死存亡,他便能感覺到少許的 端倪,正是因為已經無法預言,卻強行去感知的行為,導致了他傷神過度,身體透支,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下頭兩人三獸齊刷刷一愣,仿佛明白了什麼,同時咧了咧嘴,松下一口大氣。
鳳無絕在心裡贊了一聲幹的漂亮,身形一轉,便隱入了濃濃的夜色中。
他沒去姬明豔的住所,這個時候,她應該也在晚宴上。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笙樂喧天,酒香四溢。
這正是姬明霜的慶賀晚宴,和另一邊的無人問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 一次,不同于上次迎接喬青的家宴,而是全族參與,普天同慶。晚宴舉行的地方設立在了一方露天的廣場上,廣場分兩頭,最上面,乃是玉石青磚,高案軟椅,再下 面,則是草地漫漫,幕天席地。無數族人就這麼坐在草地上,圍著一方一方的篝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歡呼震耳的“明霜小姐”,傳入前頭高坐在首位的明霜耳 中,讓她本就傲然的下頷抬的更高。
這一次的主角是她,座位的排列也只在姬寒和大夫人之下。
明霜仰頭飲下一杯酒,淡淡的笑容中掩飾不住的志得意滿。
這 一次為了不聲不響地弄死喬青,她可是下了不小的本錢,三五年內,修為都會停滯在神皇大圓滿上。上面大夫人觀察著她,臉色稍帶狐疑,原本的計畫,是買通一個 族人來做這件事,將此事換到自己身上的提議,是明霜自動提出。三五年時間,對她們來說,的確是彈指一瞬過,可:“似乎她殺死那孽種的心,比自己還要急 啊……”
大夫人的腦中想起中午阻攔鳳無絕的一幕,精緻的眉頭一點一點鎖了起來。
什麼時候,她的女兒也有能入眼之人了?!
大夫人的神色意味深長,明霜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抬頭,同她對了上。兩母女的目光一個交流,明霜別開了眼,大夫人更顯陰鬱——當年她和那個女人同爭一個男人,如今她的女兒也和那女人的孽種看上了同一個人麼!
身邊姬寒靜靜喝著酒。
大夫人的指甲死死掐上掌心,那裡頭,含著一種莫名的怨氣。
忽然,姬寒放下了酒盞。
一聲咳嗽,四下裡的歡呼聲頓時放輕了,不少族人都是眼睛一亮:“族長要說話了。”
“明霜小姐四次覺醒,還沒接受封賞呢,嘿嘿,不知道這次會賞賜給小姐什麼。”
“那還用說?四次覺醒呢,下一任……”
“可不是麼,除了明霜小姐,還有誰能勝任那個位置?”
竊竊私語的嘀咕和猜測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這些聲音鑽入明霜的耳朵,讓她整個人坐了個筆直。大夫人亦是如此,原本的怨氣漸漸消散了開。如果真是這樣,她也沒什麼好怨的了,那個雜種已經死了,她的女兒卻要站在姬氏的頂點!
大夫人的嘴角微微勾起,聽姬寒終於道:“明霜。”
“是,父親。”站起身,走到了正中間,等待封賞。
“四次覺醒,再有一次,就要趕上為父了。”姬寒笑的滿意,言語間絲毫不吝惜對她的讚賞,就好像回到了喬青沒回族之前,對明霜這個女兒獨此一家的寵愛一般:“很好,非常好,為父甚慰啊!哈哈哈哈……”
“父親正值盛年,咱們姬氏的神話,就要在父親手中締造呢。老祖宗的九次覺醒,想必父親也不在話下,明霜豈敢爭勇?”
“好!”
姬寒笑聲更大,朗朗大笑回蕩在夜幕之中:“明霜聽賞——”
“姬氏明霜,四次覺醒,乃我族百歲之下第一人,賞八品丹藥,百枚;七品丹藥,千枚;鑄造上品,一百;鑄造中品,一千;統領五百人,賜東面別院一座……”
隨 著姬寒的嗓音響徹浮圖島,四下裡的驚呼聲一聲接著一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羡慕仰望的神色,大陸上人人爭搶的八品丹和鑄造上品,一次就賞賜了足有一百,更不 用說東面的院落,那可是姬氏身份的象徵!整個浮圖島上東邊的別院中,所有的公子小姐裡,唯有十九小姐獲得過暫時居住的權利,接下來,就只有明霜小姐一人 了!
毫不誇張的說——
這樣的封賞,不論是誰獲得,都絕對是驚天之數!
然而姬明霜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僵硬了下來,大夫人的指尖重新嵌入了掌心之中,篝火劈劈啪啪的燒著,擋不住這兩母女滲到了骨頭裡的陰森之意!
不是族長之位!
不是那個位置!
姬明霜眼中的寒意一絲絲蔓延,在一片豔羨的恭喜聲中,她剛才的期待簡直就是個笑話!好一個父親,到了這個時候,你也不把那個位子給我麼?你在等什麼?你在等誰?喬青麼?哈哈哈,她已經死了,屍骨無存!
看見了這一幕的姬明豔,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一 眾兄弟姐妹們盡是一臉的妒色,唯有姬明豔和二公子對視一眼,滿滿的幸災樂禍。剛才他們兩人的手裡可是捏了一把大汗,這個時候,她別提多爽了,一把勾上身邊 一個美貌的男侍的胳膊,一碰他的酒盞,笑的花枝亂顫嬌豔欲滴:“嘖嘖嘖,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姬明霜啊姬明霜,你不覺得自己的心太大了麼,連我都有預感父 親那族長的位子還沒坐爽呢,一個四次覺醒,就想把那位子拿下?哈哈哈哈……”
身邊男侍忽然開口:“你倒是看的開。”
?當——
姬明豔差點兒把杯子給扔出去。
杯盞掉到地上,不少人朝著這邊看了過來,姬明豔一臉驚慌,身邊那男侍卻是趕忙幫她把杯子給拾了起來,接過侍女送來的新的,又給她斟滿:“小姐,小心些。”
姬 明豔趕緊收起臉上的驚詫,想起自己剛才伸出的手,只想一刀把這賤爪子給剁了!開什麼玩笑,她剛才碰了誰的男人?待到眾人的目光移開,她看一眼看見那邊明明 渾身僵硬,還得強裝笑顏低頭謝恩的女人,再看看上首處明明雙目含恨,卻只得維持著自己高貴儀態的大夫人。最後扭頭瞪向微微笑的美貌男侍:“你怎麼混進來 的,瘋了,瘋了,那兩母女就坐在那兒,你竟然敢在她們眼皮子底下出現?!”
男侍不慌不忙地給她喂了酒。
姬明豔的眼睛瞪的滾圓,嘴巴呆呆張開,填鴨式地吞了,聽他放下酒盞,笑的淡定自若:“你聲音可以再大一些,我不介意。”
去你的不介意!老娘介意!姬明豔氣的咬牙切齒,這個男人,簡直跟他媳婦一樣狗膽包天!鬱悶歸鬱悶,她也放輕了聲音:“你出來了,可是她無恙?謝天謝地,老娘多怕壓錯了寶,她覺醒失敗了?”
男 侍聳聳肩,他剛才抽時間給自己易了個容,跟喬青混了這麼久,易容術雖說算不上精湛,倒也勉強入眼。他並沒有照著某個人的容貌來扮,只大概易容成了想像中姬 明豔後院兒裡的男人該有的樣子。姬氏族人甚多,那些養在院子裡的男人,恐怕並不是人人認識。只是他沒想到的是,竟然連姬明豔都不認識!這個女人,到底養了 多少個男人,跟喬青那不著調的,也算有一拼了!
他給姬明豔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的:“她暫時無礙,至於要多久出來,我還不確定。聖地裡有大長老,想來他會想辦法把這件事給瞞下來,弄出喬青性命垂危的假像,有他在,也不怕有人去探測。”
姬明豔低頭吃菜,吃的受寵若驚:“那你的目的?”
“兩件事。”
“嗯。”
“第一,多謝。”
姬明豔吃菜吃的更鬱悶了,這男人跑過來說兩件事,明明打扮成了男侍的模樣,那語氣仍舊跟個大爺似的。靠,老娘欠了你們夫妻倆咋的?偏偏她還不自覺地就想遵從,這個男人的身上,有一種讓人忍不住屈從的霸氣。
好歹是得了個謝謝,也算沒白乾:“無妨,我們目標一致,那個位子我是不想了,姬明霜我卻不想放過!你繼續。”
男侍一挑眉:“第二,帶我去見姬寒。”
“咳咳咳咳。”她一口菜卡在嗓子眼兒裡,一張臉憋了個通紅。
這 邊的動靜再一次引起了旁人注意,有侍女跑上來給她拍著背,半天,姬明豔一揮手打法了侍女。看著身邊男侍淡定地坐在椅子上的大爺模樣,軟綿綿的嗓音壓的更 低,幾乎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見父親?你忘了你的身份了?你現在可是生死不明,身背重罪!躲著他還來不及了,你去見他,不要命了!”
男侍只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她看見了他眼中的決心。
姬明豔質疑的話忽然就卡住了,眉頭一絲絲皺了起來,想起了中午時候自己的那個猜測,有些猶豫和試探性的問:“你確定麼?”
男侍什麼也沒說,雙目深沉,讓天幕上絢爛的顏色都襯到黯淡。姬明豔不再多問,既然賭了一次,她又何嘗怕第二次。視線朝著上方飄了上去,她看著和大夫人有一句沒一句說著什麼貌合神離的姬寒,好半天,一咬牙道:“好!是死是活,老娘就賭這一把!”
說是賭,她心下卻覺得,這個男人恐怕一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談話到了這裡,完滿收場。
接下來的一晚上,姬明豔享受著身邊男侍的夾菜服務,那一口口的菜吃的是胃酸倒流,心驚膽戰。天知道她腦子裡不斷重播的都是當日這人一人闖九關的狠辣,是這人一身殺氣讓那三個長老都膽顫退卻的冰冷,是這人膽敢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混入晚宴的魄力!
這樣的人,給她夾菜?
姬明豔花枝亂顫地想,不知道他媳婦出來之後,老娘有沒有等到那兩母女見鬼去的那一天……
一抬頭,正看見了姬明霜的視線。
那 個女人的目光所及,望著的並非是她,而是坐在她身邊的那個大爺。她緊張的一手是汗,一旦他的身份被揭穿,大夫人必定不會輕饒他,自己也要添一個無妄之災! 這麼多人看著,就算是姬寒,也只能公事公辦。然而,身邊之人卻淡定如初,好像全沒感受到那人的探測和狐疑,倒酒,夾菜,溫聲低語,該幹嘛幹嘛。
半晌,當姬明霜自嘲一笑,搖搖頭一臉鄙夷地移開了視線,她的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了。
直到晚宴結束,姬明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她把這男人安排在了後院兒裡,接下來,便是等了。
一 族之長,即便是她的父親也不能輕易去見,或者說,除了當年備受寵愛的姬明霜,他們這些兒子女兒們,有誰是一年能見上姬寒幾面的呢?忽然之間她去求見姬寒, 必定會引起旁人猜疑,這個險,不能冒。姬明豔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正大光明不引人懷疑還得帶著個人去姬寒的所在。
這一想,就是數日過去。
這段時間裡,那邊沈天衣的身體漸漸穩定下來,依舊未醒。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將消息放出去,亦開始幫忙尋起了九轉血芝。成熟期的血芝並不好找,除了喬青手裡的那一棵八瓣的,剩下的,盡是一些尋常之物。除去這些,其他的一切都乏善可陳,姬氏的人生命悠久,如無大事,大多是呆在各自的院落中閉關修煉罷了。
數日之後,姬明豔仍舊沒想出一個頭緒。
姬寒的宣召,先一步到了:“明豔小姐,快點兒吧,族長正等著呢。”
“噢?不知父親傳召,可是有要事?”她往傳話的人手裡遞去一塊兒玄石。
“這屬下可不知道,不過除了小姐之外,二公子也被傳去了,想來是兩位血脈覺醒一事,要接受封賞了呢。”
“稍等片刻,既是封賞,總得換身像樣的衣裳。”
姬 明豔妖冶一笑,扭擺款款地進了院子。再出來的時候,換了一套稍正式的衣裳,正如她的名字,明豔過人。點了兩個男侍兩個丫鬟,便隨著那傳話的人去了。果然如 這人所說,到了最東邊的那一座宮殿之外,二公子也正從轎子裡走下來,兩人打了個照面,假惺惺地寒暄兩句,跟著進了殿堂。
一路走到書房外。
那人進去傳了話,姬寒的聲音從內傳出:“老二,老七,進來吧。”
男 侍和侍女被留在了外面,兩人獨自走了進去。姬寒正坐在寬大的案後,手裡一方畫卷被他收了起來,放進了抽屜裡。行禮、問安、寒暄,幾句之後,進入了正題,兩 人得到的封賞和姬明霜自是沒的比,少數八品丹藥和鑄造上品,再有一堆差強人意的玩意兒之後,這一次封賞便結束了。
姬寒眉眼不抬,淡淡道:“莫要懈怠,十年之內,為父希望看見你二人三次覺醒。”他一頓,接了上:“三次覺醒,方有資格參與族長的競爭啊……”
二人齊齊一顫,同時抬起頭來。
姬寒閉著眼睛,極為疲累的樣子,好像剛才那一句,只是隨口一提,也完全沒興致理會會在這一雙兒女的心裡埋下什麼樣的驚天波瀾。姬明豔眸色狐疑,看一眼身邊打了雞血的二公子:“定不辜負父親期望。”
二公子亦是趕忙道:“是,兒子,絕不辜負父親期望。”
姬寒擺擺手:“下去吧。”
出了書房。
二公子神色激動地離開了,門口的人送二公子出去。她卻還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覺得剛才的一切好像做夢一樣。姬寒是什麼意思?二次覺醒並不稀奇,賞賜的也沒什麼入眼的東西,好像傳召兩人過來這一趟,只為了說那一句模棱兩可如同隨性而發的話。
真的是隨性而發麼……
姬明豔的神色,落入等候的男侍眼中,讓他嘴角一勾,看著這緊閉的書房帶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吱呀——
房門忽然打開。
書房大門洞開,一扇白玉屏風遮蔽了裡面的一切,唯有姬寒的聲音毫無情緒地傳了出來:“進來吧。”
誰?!姬明豔霍然抬頭,這個時候才發現,剛才二公子離開的時候,門口原本就守衛不多的人,全都不動聲色地跟著出去了。她下意識地看向跟著的男侍,卻見他眸子微眯,那微微勾起的嘴角笑的別有深意:“族長料事如神。”
裡頭姬寒笑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因為隔著一扇屏風還是什麼,這笑聲落入姬明豔的耳朵裡,總讓她覺得不懷好意的莫測詭異。似乎這笑聲就該是這樣的,可失去了那人的面色,唯有聲音入耳,一切從前沒注意的感覺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姬明豔步子一動,一隻手將她攔住,身邊男侍對她點了下頭,笑著大步邁入了書房之中,房門未關,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屏風之後。
同一時間——
姬寒意味不明的嗓音,再一次傳了出來:“鳳無絕,我等你很久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九章
鳳無絕毫不意外。
或者說,姬寒這句話,更像是確定了他心裡的某種猜測。
寂靜的書房裡,姬寒坐在寬案之後,目光莫測地盯著走進的男人,華麗的男侍打扮,不屬於他的俊秀易容,卻掩不住那闊步而入的一身桀驁。他直接拉開了對面的椅子,金刀闊斧地坐了下去:“勞族長久等,可是在下的罪過了。”
姬寒看著他。
看著這個小子在他的壓力之下無比從容,半晌,笑了起來:“你像我年輕的時候。”
鳳無絕劍眉一抬:“不敢,鳳某怕老婆,這輩子恐怕是沒族長的魄力了。”
聽出他的諷刺,姬寒也不惱:“你瞧不起我?”
“人各有志而已。”
“那你呢,你的志向?”
“她的志向,就是我的志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一揚,鷹般銳利的眸子也閃過一縷柔色,輕描淡寫的語氣,甘之如飴的神色,好像說的不是什麼“娶”雞隨雞娶狗隨狗這等毫無男子氣概之事。姬寒怔了一下,鳳無絕無所謂地聳聳肩:“沒辦法,娶了個作死的媳婦兒,只有陪著作了。”
姬寒緊緊盯著他,好像在辨認他話中的真偽。
過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唏噓道:“可惜,雪落看不見這一幕了。”
抽 屜打開,一卷泛黃的畫卷被他珍之重之地取了出來,隨著畫卷的徐徐展開,那上面猶如極北落雪般的女子,也映入了鳳無絕的眼簾。這真是一個美人兒!樣貌和喬青 有七八分像,更像的卻是面具之下的忘塵。就連整天對著喬青那張招人的臉一早就對美人兒免疫了的鳳無絕,都不得不說,這個女子的身上有一種哀傷到了極致的清 婉氣質,能激起一切男人的保護欲望……
鳳無絕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姬寒卻是久久將視線停留在上面:“她是個好女人,我負了她……”
這 個男人,曾是姬氏叱吒風雲的天之驕子,天賦之高,世所罕見。當年的姬寒,就如同現在的姬明霜,人人都要贊上一聲——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不過可惜,他沒有 姬明霜顯赫的身世,反倒如大夫人一般,乃是上一任族長和一個普通族人一夜風流的產物。可想而知的,問鼎那個位置,他欠了一個後臺。
於是,姬寒就把主意動到了他族的身上。
相似的身世,俊朗的外表,太容易讓一個女人心動了。
有了裘氏二長老的女兒相助,又有什麼能再阻擋他的腳步?
“後來呢,”鳳無絕聽著,看不出什麼表情:“你又遇上了……”
“雪 落。”姬寒苦笑一聲:“我帶領姬氏覆滅了琴族,得到了一枚九天玉,和這輩子最愛的女人。”他說到這裡,眸子一閃,收起了畫卷不再講下去。鳳無絕也不追問, 這其中的很多,前些日子姬明豔都給兩人講過,只不過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是不同的味道罷了。他垂下眼簾,遮住眼中一閃而逝的諷刺,聽姬寒話鋒一轉:“青 兒呢,她可好?”
“這浮圖島上,還有能瞞過族長的麼?”
“你在怪我?”
“豈敢。”
“那 就是青兒在怪我——是了,為人夫,護不住自己最愛的女人;為人父,也護不住自己的女兒……”姬寒站了起來,整個人好像老了十幾歲,那原本只三十出頭的俊朗 面容,染上了一種深深的無力。站在外面的姬明豔看不見裡頭的情形,卻能從這聲音中聽出一種刻骨的恨意:“無妨,總有一天,青兒能理解我的所為——而這一 天,也快了……”
姬明豔整個人一怔。
便聽——
轟——
書房的大門,倏然緊閉。
裡面沒再有聲音傳出來,一道神力屏障隔絕了其內兩個男人的談話。姬明豔站在外面,一直等到了夜幕時分,那書房的門才重新打開,同一時間,站在她身邊的兩個丫鬟和另一個男侍,齊齊發出了一聲悶哼,倒地而亡。
這是殺人滅口,也是對她的警告!
姬明豔低下頭。
裡面姬寒意味深長地贊道:“老七,這件事你居功至偉,想要為父怎麼賞你?”
“明豔不敢。”
“哦?”
這一聲疑問帶著濃濃的威脅之感,即便只是一道聲音,都讓她腳下一軟,砰的跪了下來:“明豔不才,只盼為父親分憂解難。若父親不棄,不妨待到一年半後的四族大比,再對明豔論功行賞。”
書房裡沉默了良久。
好半天,裡頭姬寒才笑著道了一句:“起來吧,為父倒是從來不知,除去明霜之外,你也是個聰明的孩子啊……”
姬明豔松了一口氣,站起來的腿整個兒的全麻了,一個趔趄,被正從書房裡走出來的鳳無絕扶了一下。姬明豔下意識地抬頭,便看見那張略顯僵硬的易容上,一雙黑沉沉的眸子比天幕還黑!好像其中有一個無形的漩渦,正醞釀著驚天的風暴!
姬明豔眉頭一皺,壓下心底的狐疑。
身 邊勁風拂過,三道身影倏然落了下來,其中一個侍女微微一笑,不論樣貌、表情、聲音,都和地上那三具屍體的其中之一一模一樣!若不是親眼看見地下那侍女的屍 體,她幾乎以為這是同一個人!另外兩人,亦是如此:“小姐,可是族長的封賞讓你高興壞了,天都黑了,咱們快回去吧?”
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嬌媚一笑:“可不是麼,竟在這殿裡呆到了這個時候,你們也不提醒本小姐。”
“奴婢罪該萬死。”
“得了,走吧。”
一行五人款款離去,和進殿的時候沒有任何的不同。
誰也不知道,曾有三個族人,見證了這一場不為人知的書房密談,被永久地留在了那片染血的土地上。眾人唯一疑惑的,卻是這一雙公子小姐進殿接受封賞,一個春風滿面打了雞血一樣的離開,另一個直接傻在了殿裡呆站到了半夜才走……
莫不是族長私下裡應承了他們什麼麼?
然而這一則猜測,還未得到證實。
另一個驚天的消息,頓時將之取代,在浮圖島上炸開了一片轟鳴!
——鳳無絕,出來了!
——那強闖聖地且生死不明的男人,非但沒被傳承之火燒死在裡頭,反倒在半月之後,完好無損的出來了!
砰!
一聲刺耳的巨響。
一個茶盞被狠狠摔碎在地面上,碎片四濺飛射,擦過前來回稟的暗衛面頰,留下一道猩紅的血痕。
“母親息怒。”明霜皺著眉頭,揮揮手,那暗衛立刻消失不見。
鳳 無絕出來了,被聖地門口的守衛截住,帶去了姬寒那邊。她和大夫人都在等結果,然而這麼一會兒功夫,這暗衛回來稟報的消息,卻和她們想的完全不同——什麼叫 關心情切?什麼叫值得原諒?什麼叫戴罪立功?這一系列冠冕堂皇的屁話說下來,避開了裡面喬青的生死,反倒免去了鳳無絕的罪名!另一方面,那戴罪立功,卻是 獲得了更大的權柄!
他是什麼意思?
姬明霜越想越是狐疑:“母親……”
她話音未落,大夫人猛然抬起頭來:“你確定,那喬青已死?”
“必死無疑!”
“你親眼看見了?”
明 霜遲疑了一會兒,細細回憶起那日的情形。殘魂釋放出的一刻,後方那喬青立刻便被洶湧的傳承火包圍了起來,那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待到殘魂消失,那火焰也回到 了正常的壓力,可喬青不見了!神識的覆蓋中,那喬青的氣息也完全消失,如果不是被燒成了渣子,又有什麼可能:“母親大可不必因此傷神,那喬青……絕無存活 的可能……”
“好,好,好!”
大夫人連道三聲好,一聲比一聲陰鬱,三聲之後,她猙獰地笑了起來:“好啊,好一個姬寒!為了那個女人,你是準備和我作對到底了?!”
“不可能!”腦中一個想法升起,明霜瞬間否定:“母親可別忘了,鳳無絕本非姬氏中人,哪怕父親想培植他,血脈一事便是他的硬傷!父親就是再寵愛那對母女,也不會違抗族中祖祖輩輩的規矩,立一個外姓之人為下任族長。”
“哈哈,他當然不會那麼蠢。”
“那……”
“那個孩子呢?!”
明霜霍然起身:“鳳小十!”
如果是這樣,那就說的通了,為什麼四次覺醒卻不立她為下任族長?為什麼隱瞞了喬青的死訊?為什麼放過了鳳無絕?為什麼將一年多後的四族大比都交到了他的手裡?這一切,都是他在為鳳小十鋪路!為那個女人的外孫!喬青的兒子!
姬明霜臉色難看。
大夫人反倒漸漸平靜了下來:“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對那男人懷有妄想?”
明霜一驚,乍然抬起的眸子裡一抹狼狽,正正被大夫人收入眼底。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臉上,這含著無上怒意的一道神力,將明霜半邊臉都打到紅腫:“荒唐!我的女兒,好一個我的女兒……”
“不!” 明霜斬釘截鐵:“母親誤會了,我縱對那人有些許好感,也敵不過對那個位置的渴望!”鳳無絕,不過是她得不到的一個男人,她再清楚不過了,越是得不到,就越 想從喬青手裡搶過來,憑什麼母親得不到的男人,那個女人輕而易舉地擁有;她得不到的男人,那個女人的女兒亦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可到底,不過是佔有欲罷 了——而姬氏的族長之位,才是她真正的夢想!才該是匹配她的位置,才該是姬氏大小姐必要握在手裡的東西!
明霜擦去嘴角的血跡,再抬起來的面上,一絲絲染上了冷意:“我為姬氏所做所想,卻在她回來之後,全數被父親忘了。既然如此……”
“不急。”
“母親的意思是……”
“如 今只是你我的猜測,到底是與不是,往下看便知道了。就算是真的,時間也還多的很,距離那個孩子長大,細細部署,不遲。”大夫人看她一眼,這才滿意的點了點 頭,話音落下,透過洞開的門扉,陰鬱地望向了東邊的那座宮殿——姬寒啊姬寒,你可莫要逼我,當初能一手捧你上那個位置,如今,我也能再一手拉下你!
然而,到底讓大夫人失望了。
接下來的日子——
鳳小十被姬寒接到了那座代表了無上地位的宮殿之中,親自教導。
剩下的人,集體遷入了東面的雪落閣,修葺完畢的四夫人院落中去。
囚狼、洛四、項七、三人分別被派予了任務,鳳無絕更是深受姬寒信任,一手安排準備四族大比的諸多事宜。整個浮圖島上紛紛猜測開了族長的用意,包括二公子在內,不少的公子小姐以各種名目出入於雪落閣之中,這一行外姓人,在姬氏之中的地位和權柄,一時風頭無兩。
大長老依舊在聖地中未出,不少人都下意識地認為,那十九小姐,尚在人間。
然而尚在人間,又有什麼用?
一日不出來,也就一日說明不了任何的問題。哪怕是真出來了,也只是第二個四次覺醒的小姐罷了,還不是排在明霜小姐之後?
漸漸地,族中之人對姬寒的所為產生了質疑。這姬氏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百歲以下第一天才,姬氏的未來姬氏的希望,在四次覺醒之後竟還比不上一群外姓人來的備受矚目?數名長老聯名請纓,希望姬寒立下下一任的族長人選,然而整整三月的求見,卻連姬寒的一面都未見到。
這一系列的動作和聲音,因為大夫人和明霜的冷眼相看,以靜制動,非但沒有讓明霜的聲名沉落下去,反倒在姬寒的偏袒和族人的不平之中,一日又一日地,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又是姬明霜!”一輛馬車,在前往姬氏的道路上緩慢前行著。嘩啦一下,車簾被狠狠拉了下來,女子的聲音氣哼哼地抱怨著:“姬明霜姬明霜姬明霜,這一路上,聽見了多少次姬明霜的名字,耳朵都快長繭了!”
“笑笑……”
“笑什麼笑,我可笑不出來!”這姑娘人如其名,明眸皓齒,膚色雪白,一雙笑眼月牙一樣,即便是瞪起來,都像是笑成了一條縫:“那假的要死的女人,想起來就讓人噁心,什麼玩意兒!說話啊,啞巴了怎麼的……”
“笑笑……”
“說了笑不出來了!孩子你抱著,我去睡會兒,不然等到了姬氏才叫吐血!”她一把將懷中一個小小的嬰兒推了過去,高大的男人趕忙接了過來,沒說話,可沉默的面容上盡是一種包容寵溺之色。穆如笑白他一眼,一頭紮進後面的軟榻上,呼呼大睡了。
男人和馬車裡戴面紗的另一個女人對視一眼,那女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也就嫂子能治的了你。”
如 果喬青在這兒,必定覺得這女子眼熟,露出面紗外的眉目,正是屬於天元拍賣上提前離場的納蘭顏。而由始至終只會念叨他媳婦名字的沉默男人,便是納蘭氏下一任 的族長,納蘭秋了。他珍惜之極地將小小的女嬰抱在懷裡,控制了力道輕輕拍著,直到聽見了穆如笑打呼的聲音,確定她睡熟了,這才出口問道:“快到了吧。”
納蘭顏看一眼車外暮色:“快了,等明天早晨嫂子睡醒,也就到姬氏了。”
“不怪她生氣。”這一年下來,東洲第一天才的名號已經被姬明霜那個女人趕上了,穆如笑是穆蘭亭的親妹妹,哪裡容的下這個?
“也不然,穆蘭亭被那喬青陰了一手,也沒見嫂子對那人有什麼微詞,還幸災樂禍地笑了他半年多。實在是最近姬明霜的風頭太勁……”在納蘭氏,都時常能聽見有族人討論那個女人,更不用說在去往姬氏的路上了,一個月的時間,聽了姬明霜三個字可有上千次?
她一頓,惋惜道:“可惜了那喬青。”
“你倒是挺欣賞她?”
“有點兒羡慕是真的,那人不像咱們,從小被古老嚴苛的規矩束縛著,活的有聲有色。”
納蘭秋一挑眉,她立馬翻翻眼睛:“是是是,嫂子也是氏族女子中的異類了!”目光往後頭軟榻上撅著屁股狂打呼嚕的女人身上一掃,想了半天,才評價道:“別具一格。不過那喬青……我說不上來,嫂子是沒心沒肺,那女人,真是恨不得多長上一萬個心眼兒……”
“想像的到。”能把穆蘭亭陰的百口莫辯,生生給她背下了黑鍋,他都有些期待了:“的確可惜,那人恐怕已經……”
納蘭顏沒說話。
按照他們的分析,那喬青應該是已經死了的,只不過消息被姬氏族長給瞞了下來罷了。
可印象之中的那個人,死了,可能麼?
然而若是沒死,姬氏大夫人出手,卻給她逃了開,也未免說不過去……
馬 車裡一時沉默了下來,納蘭秋顧不上妹妹的疑惑,正專心哄著懷中的小女兒入睡,小小的女嬰唇紅齒白,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臂彎之中,長睫煽動,猶如有蝴蝶落於其 上,乖的讓人心尖兒柔軟。穆如笑翻個身子,嘀咕了一句什麼接著鼾聲響亮。納蘭顏則繼續想著,關於那有過一面之緣的喬青生死……
到如今,這個問題,恐怕也只有姬氏之外的人,才會偶然考慮考慮了。
明霜的風頭無兩,讓姬氏族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至於十九小姐?
整整一年多都還沒從聖地出來呢,早忘到姥姥家去了。
幾乎所有姬氏的族人,都在期待著這一次即將到來的四族大比——四族大比,亦叫百年大比,百年一次,由四個氏族輪流舉行。其中,就有那麼一場關於百歲以下的年輕一輩的比試。就連那曾經的第一天才,都只在穆氏覺醒了三次血脈,這場比試的勝負,還用說麼?
“肯定是明霜小姐!”
“這次咱們姬氏可要長臉了,狠狠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來了來了,別說了,離著大比還有一個月呢,咱們這麼早就開始叫囂,也太不給人家面子了。”
“就是,總得顯示出咱們姬氏的涵養來。咦,納蘭氏和穆氏的都來了。”
浮圖島下方,兩個氏族的馬車正好從兩個方向行來,碰在了一起。納蘭氏的一邊較為低調,唯有這兄妹嫂子三人,帶著一個小小女嬰。穆氏的那邊,就充分顯示出了騷包本質了,足足數十輛馬車的車隊,一輛連著一輛,華麗非凡。
穆蘭亭方一下車,就被穆如笑一把拉了過去,嘰嘰咕咕地數落了起來。
他揉著太陽穴一個勁兒的翻白眼兒:“虛名,虛名,本公子不在乎。”
“我呸!”
“呸回來!”
“我再呸!”
“呸回去!”
這兄妹兩人湊到一起,充分演繹了什麼叫弱智兒童歡樂多,讓穆蘭亭那二十個守護武者齊齊捂臉。一聲輕咳響了起來:“兩位,不妨上島再呸?”
下方眾人同時扭頭,同時眉峰一挑,心下大贊——好一個英俊不凡的男人!心下一轉,便猜了此人是誰,近一年來,和姬明霜的名字同時響徹四族的,還有這個引起了整個姬氏不滿的外姓人。納蘭秋走上前來,一抱拳:“想必閣下便是鳳兄了。”
鳳無絕一揚手:“納蘭公子,請。”
轟隆——
吊橋一座座放了下來。
一行人便在上方姬氏族人的視線下一同上橋。
耳邊一聲聲悉悉索索的議論聲從上方傳下來,說的無非還是姬明霜和穆蘭亭之間的比較。穆蘭亭聽在耳裡,充耳不聞般的,鳳無絕一路觀察著這個人,在穆氏的隨行之人中不動聲色地掃過,沒發現華留香的蹤跡。忽然,便聽上方一陣騷動:“明霜小姐來了!”
“哪裡?哪裡?”
“快讓我看看,百歲之下的第一天才啊!”
不止是姬氏,就連穆氏的隨行人員,都忍不住小聲激動地抬起頭來。
那站在浮圖島的邊上,在一片仰慕視線之中,高昂著下頷明珠一般榮華耀眼的女人,不是明霜又是誰?
明霜望著在鳳無絕的引路中,一路走上浮圖島的這一行人,眼中是一片傲然之色。她的目光在鳳無絕身上一頓,便移開向了穆蘭亭,走上來的笑容之中,帶著一種天才和天才之間的較量:“穆公子,好久不……”
話音沒落——
轟——
遠處聖地之外的巨大石碑,一片火光,沖天而起!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章
火光沖天,金紅耀眼!
一整片湛藍天幕,頓時被萬丈光芒潑染的絢爍無比!
那可與曜日爭輝的赤色,從天空折射下來,映照著浮圖島上每一張呆愣錯愕的臉。包括話說到了一半的明霜在內,喉嚨裡就仿佛突然被卡住了,集體保持著脖子後扭的姿勢,怔怔地望著那沉寂了足足一年多的石碑,滿是突如其來的驚訝之色。
“聖地石碑……”
“怎……怎麼回事兒?”
“是十九小姐!十九小姐四次覺醒了啊!”
其中一個族人眸子一閃,猛然扭頭看向了聖地火山口。不得不說,那聖地裡整整一年多都沒有半點兒動靜,以至於他們全都忘了這一茬,忘了那裡面還有個生死不明狀況未知的喬青,正在經歷著有史以來最為漫長的四次覺醒……
這族人的一聲驚呼提醒之下,才讓他們恍然大悟了起來:“這麼說,十九小姐覺醒成功,就要出來了?”
“不可能!”
姬明霜想都不想,脫口而出。
一時間,浮圖島上靜謐非常,所有人都詫異地望了過來。穆蘭亭饒有興致地笑了一聲:“明霜姑娘,你怎麼知道不可能?莫不是那聖地裡還有什麼有趣的事兒,是咱們全然不知而你,知道卻又沒有說的?”
姬明霜自知失言,借著拂過鬢角髮絲的動作,掩住眼底驚濤駭浪的詫異。
不可能!絕對不會是她!一聲一聲的否定瘋狂地響在心頭,可腦中一道聲音尖銳的一針見血——如果不是她,又是誰?她下意識地看向鳳無絕。後者未理會島上任何人的任何反應,只嘴角微勾地望著那火山口處,從來深沉淩厲的眼波盈盈而動,像是在等待一個思念良久的人兒。
這幅表情,可以理解為驚喜,卻絕無訝異。
心底最後一點兒希望都被完全破滅,她活著!
“明霜姑娘,看你這表情,似乎並不開心啊。”穆蘭亭幸災樂禍地聲音又響了起來。
“穆公子這話,明霜便聽不懂了。”
她 何止是聽不懂,這完全是不可理解!她憑什麼活著?!她怎麼可能沒死?!“血脈覺醒這種事兒,穆公子也明白,時間越是久,就意味著越勉強。而十九妹妹 她……”姬明霜一頓,空過這一段,壓下滿心幾乎要衝出肺腑的叫囂,強笑著道:“如今見妹妹無恙,沒有因為鑽牛角尖而深陷泥潭,明霜太欣喜罷了。”
這句話就像是提醒了旁人什麼,同樣是四次覺醒,卻是完全不同的結果!
一個用時方半年,遊刃有餘。
一個整整一年半,力有不殆。
這之間差了一年的時間,孰優孰劣,高下立判!
族人們看著姬明霜那不再僵硬的笑容,紛紛將腦中的猜測和詫異抹了去——明霜小姐豈會因為嫉妒而不滿?就算是十九小姐真的四次覺醒成功了,這差距還是大大的呢,誰聽說過冠軍去嫉妒亞軍的?這不搞笑麼。
見穆蘭亭像是還想再說。
一個族人立刻怒跳了出來:“穆公子,在下敬你為姬氏上賓,可如此夾槍帶棒諷刺明霜小姐,未免失了穆氏一族的風度。”
“哦?”
“哼,穆公子恐怕是不忿於東洲第一天才的桂冠,即將讓人吧?”
“讓給誰?”
穆 蘭亭毫不動怒,懶洋洋的一聲問,眼睛斜著明霜滿滿的不屑和質疑。那打抱不平的族人更是怒氣交加,姬明霜一擺手,壓下那族人的叫囂:“穆公子,什麼東洲第一 天才,這種稱呼不過是虛名罷了。”她重新恢復了自信,高昂著頭滿目傲然冷笑:“這種虛名,我姬明霜從不在乎,更無所謂與你爭搶——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好!”
一聲讚賞之音,從浮圖島下響了起來。
所 有人低頭看去,遙遙下方,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是裘氏的人也來了。這一行人數目極多,竟是比向來風騷的穆蘭亭都要多上數倍,百多餘人的裘氏隊伍,整整齊齊立 于一個老人之後。那老人身量矮小,面色黝黑,滿目精光,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纏著一條長長的藤蔓,很有幾分異族人的感覺。
正是裘氏二長老,裘萬海!
這下子,四族全都聚到一塊兒了。
姬明霜立刻迎上幾步:“外公,您來了。”
裘 萬海哈哈朗笑,腳下連點,頓時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現時,已然波紋一閃,站在了姬明霜的眼前。這樣的動作,讓姬氏眾人齊齊皺眉,撕裂空間上島,無疑是給了他 們一個下馬威!可要說他壞了規矩,也不是強行飛行上來。裘萬海的笑聲爽朗,好像根本沒看見眾人難看的臉色,只拍了拍明霜肩頭:“數年不見,霜兒果真是長大 了,方才一言,很是有大家風範啊!”
明霜躬身一福:“外公讚譽。”
“呸!”
一聲清脆的女音,來自於早就不爽了的穆如笑。
這 個姑娘既是穆氏小姐,又是納蘭氏的媳婦,前有穆蘭亭慣著,後有納蘭秋護著,從來無法無天少知禮數。這個時候,就是對著裘氏二長老,都一點兒忌諱都沒有的呸 上來了:“可笑不可笑,還大家風範?老娘可沒聽說過,‘東洲第一天才’這個名號還能自封的,說的冠冕堂皇跟真的是的,要臉不要?”
裘萬海笑聲頓消。
他霍然扭頭:“小女張狂!”
啪——
臂上仿佛裝飾一般的藤蔓,就如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抽離騰空,陡然就朝著穆如笑抽了過去!
“植物系玄獸!”
“老天!竟然是萬年千手藤!”
“聽說這玄獸一出,必要飲血方歸啊……”
一聲聲尖叫頓時充斥在整個天幕上,那因為血脈覺醒已然暗淡沉寂了下來的石碑,收攏了火光之後,天幕重新回到了湛藍的青色。上方萬里無雲,下方驚呼炸耳,沒有人能想到,裘萬海一出手,竟然就是要滅了穆如笑的殺招!
那藤蔓如蛇,翻卷破空!
穆如笑完全僵住了,一愣之後,扭頭撒腿就跑!
“爾敢!”納蘭秋面色一厲,整個人騰空而起,和那藤蔓糾纏在了一起。
“住手!”穆蘭亭同時騰起,和納蘭秋一左一右掩護住了跑的比兔子還快的妹妹。
然而沒用!
這 兩個男人在年輕一輩中再強,到底出生至今不過百歲,怎麼擋得住裘氏二長老的本命玄獸?!啪啪兩聲,兩人同時被那藤蔓所傷,只一閃身的功夫,千手藤抽身而 去,直逼穆如笑!穆蘭亭睚眥欲裂,這始終笑呵呵不怎麼正經的男人,霍然扭頭死死盯著裘萬海!他知道這老頭報仇來了!他殺了裘鵬程,他就要先一步殺了他最疼 愛的妹妹!
這一切只發生在眨眼間。
眼見著千手藤就要追上穆如笑,她一邊跑的屁滾尿流毫無形象,一邊開口大罵哇哇大叫:“我靠我靠!姓裘的老娘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還有姬氏的,什麼狗屁氏族就看著這死老頭動手?!”
姬明霜眸子一閃,閃過一抹狠辣的笑意,充耳未聞。
咻——
卻見遠遠的,一道神力,忽然射出。
姬明霜猛然抬頭,望著那程咬金射出了神力的方向,是姬寒!她趕忙象徵性地喚了一聲:“穆姑娘,小心啊。”
同一時間,裘萬海心念一動,千手藤忽然停了下來,筆直地立於半空之中,尖尖的一頭詭異地抽出數十米,猶如一根嗜血的長鞭,劈過氣流,狠狠抽了下去!
這一刻,比的就是速度!
姬寒的神力,和藤蔓的殺招,這一切只在電光石火!
所有人都緊緊盯著那邊,沒有人注意到,千手藤停下的地方,正巧在石碑之旁。亦沒有人注意到,這已經沉寂了下來的巨大石碑,由底部忽然出現了一絲微弱的火苗,由一點,到一簇,須臾之間,陡然暴漲!
轟——
火柱滔天,猶如金龍怒卷!
那死死抽向了穆如笑的一鞭子,就這麼在半空生生一頓,還沒反應過來,熱浪滾滾而來,一點火星沾上身,立刻猶如跗骨之蛆一般蔓延了開來。穆如笑使出吃奶的力氣朝前一躍,避開了這灼熱的溫度,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看見的就是在半空之中被火焰燒灼著不斷扭曲的千手藤。
她呸出啃了一嘴的泥巴,解恨地一握拳:“奶奶的,哪個高人救老娘來了?”
這一聲,終於將整個浮圖島上的死寂打破。
這一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呆若木雞。
無法理解的畫面在他們眼中真實上演著,就連那滿天翻滾的千手藤都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眾人的視線,死死盯著再一次火光滔天的石碑,只覺得像是在做夢:“怎麼會這樣……”
“第二次,第二次……”
“聖地石碑,壞了麼?”
壞了吧?
這是每一個人的想法。
不 然誰來跟他們解釋解釋,這無緣無故又有火焰沖上天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總不至於是裡頭那位剛剛覺醒了第四次血脈的,緊跟著第五次覺醒了吧?哈哈,哈哈, 這怎麼可能?!姬氏族人們為自己的想法乾笑著,一扭頭,看見了其他族人和他們相同的表情,那眼中相同的匪夷所思的猜測,頓時就……笑不出了。
“不……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
“開……開什麼玩笑!”
“可……可要不是她……”
可要不是她,又是誰呢?
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合著那萬年千手藤在地上啪啪自抽滅火的聲音,讓本就一臉錯愕的姬明霜,更是刺耳的焦躁!不會的,不會是這種情況,姬明霜很想忍住,很想淡定,可她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盯著已經落了下來的姬寒:“父親,聖地石碑,出了什麼變故?”
姬寒此刻,亦是滿目複雜之色。
他沉默了良久,才扯開嘴角一臉欣慰地笑了起來:“青兒啊,真是讓為父不可思議。”
蹬蹬蹬——
明霜倒退三步。
她臉色發青,整個人猶如陷入了巨大的打擊:“是她,真的是她……”
“五次覺醒!”
“老天,接連兩次覺醒,整個姬氏歷史……哦不對,四族……不對,不對,就是幾十萬年前氏族並立的時候,都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兒啊!誰來打我一巴掌,快把我打醒!”
“老子還想讓人打呢!快來個人告訴我,這不是做夢!”
整個浮圖島上,完全沸騰了!一個個的族人在夢游一樣的不可置信之後,發出了一聲聲轟然的歡呼!接連兩次覺醒,這樣的記錄簡直是前無古人!後有沒有來者,他們不知道,反正這一刻,在他們的心中,那至今未見的十九小姐,已然是整個姬氏的一個奇跡!
怪不得她用了一年半。
怪不得她這麼久都沒出來。
怪不得在外面都能自行覺醒卻輸給了族裡的明霜小姐。
什 麼輸?什麼力有不殆?簡直放屁!人家那就是在厚積薄發,進行第五次血脈覺醒!誰行?誰能?別說穆蘭亭,就是明霜小姐都拍馬趕不上!這個時候,眾人早已經忘 了那所謂的百歲以下的第一天才,之前的一切沉寂,都好像是為這一刻做的鋪墊。之前姬明霜的一切榮耀,都好像只不過為了陪襯她更高的巔峰!
各種各樣的歡呼之中——
姬明霜死死咬著牙,只覺得耳膜泣血,一種極度的冷意順著這些聲音刺穿了耳朵,貫穿了全身,凍穿了四肢百骸!
鳳無絕鷹眸彎彎,笑意滿滿,與有榮焉的傲然毫不吝嗇的掛在嘴角,笑的一邊兒總算跑回來的穆如笑一臉羡慕嫉妒恨,我靠,好男人啊!納蘭秋一個提溜,把她給拴到了身邊兒來,惡狠狠地瞪著她:“笑笑……”
穆蘭亭幸災樂禍:“要我看,你跟這鳳無絕像的很,可惜找媳婦的眼光差的遠哪。”
穆如笑一個高蹦起來:“好意思說,你東洲第一天才的名字,這次妥妥的易主了。”
“無所謂。”他聳聳肩,戲謔地瞥一眼那邊兒紮了根般的姬明霜:“人家明霜姑娘不是說了麼,這什麼第一天才的美名,根本就瞧不上眼,放不在心。嘖嘖嘖,瞧瞧,那覺悟,剛扣腦袋上還沒捂熱乎呢,這就顛兒顛兒地送人了,我總得學著點兒不是?”
姬明霜咬碎了一口銀牙細齒。
穆蘭亭嘴欠地吹一聲口哨。
“真的?”穆如笑湊上來,仔仔細細地盯著他,半天哈哈大笑:“少裝了,你個花蝴蝶明明不爽的很,哈哈哈……”
穆蘭亭暗暗咬牙:“本公子有什麼好不爽的,有本事她倒是六次覺醒給我看看!”
轟——
像是對某人的叫囂做出了回應。
遠在聖地之內的喬青,以實際行動告訴了他什麼叫話不能亂說。
繼 第五次覺醒之後,還沒收攏了火光的石碑,下方烈火突起,火苗和火苗堆疊在一起,整個氣勢爆發到了極致!轟隆隆的聲音充斥在耳膜裡,烈火一般的溫度瘋狂地肆 虐著,這整個浮圖島上眾多久經烈火的金紅色植被,竟在這突如其來的爆裂溫度之下,同時噗噗噗噗,自燃了起來。原本終於把火給撲滅了的千手藤,鮮豔的綠色已 然不見,跟個地板擦子上掉下來的抹布條一樣,充斥著陰冷的怨氣正要離開——
這火苗再一次燃到身上,一下子,半截藤蔓被燒了個稀爛。
千手藤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詭異慘烈的讓人毛骨悚然。
姬寒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退!快退!”
嘩啦啦——
所有被驚呆了的族人,集體潮水般朝著四面八方倒卷而去,生怕晚上一分,就要被這雙重覺醒的火焰給燒成渣子!
他們一邊兒在心裡大罵變態,一邊兒恨不能多長上幾條腿,一個個逃的是爭先恐後屁滾尿流。待到終於遠離了石碑,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將這聖地給遠遠的包圍住,一個個人才見鬼一樣的回過神,滿目震驚地呆立在原地。
那個人……
她幹了什麼?
這一次不需要再問姬寒了,所有人都知道,十九小姐,六次覺醒了!
——六次覺醒,什麼概念?
——就連族長都得靠邊兒站!
這整個姬氏的歷史上,除去那老祖宗之外,再接下來,便是一個六次覺醒的前輩,和十九小姐了。而同樣的,那前輩在做到這一切的時候,可不止百歲。那前輩,也沒像這十九小姐一樣,在第一次進入傳承池的時候,就接連覺醒幹出這麼人神共憤的事兒。
那個人,真的只有三十歲?
真的只是個出生三十年的小豆芽菜?
姬明霜霍然扭頭!
她 臉上那從來示人的清冷面具,再也掛不住了驕傲之色,猙獰地扭曲在一起——外公,這喬青,不能留!接受到了這一眼的裘萬海眸子閃爍,低垂下的頭,看著終於收 回了手臂的千手藤,這本命玄獸跟著他萬年多,從來無往不利,如今,竟被一個還沒見到面的小輩,莫名其妙燒斷了半截!而那個小賤種,既是她女兒的眼中釘,又 是她外孫女的肉中刺,還有可能是殺了他親孫子的兇手……
裘萬海皺起眉頭,一雙老眼中陰狠和驚懼之色輪番交替。
是的,驚懼!
就連他都沒意識到的驚懼,一種對六次覺醒之人下意識的敬畏和膽寒!
看見了這一幕的穆如笑噁心地撇撇嘴,這欺軟怕硬的老柿子!穆如笑吐出一口黑漆漆的煙,灰頭土臉地勾上了她哥的脖子:“我說,人家貌似還真有這本事啊……哈哈哈哈……哎呦喂,笑死我了,看你吃癟真是爽啊!好樣的!這喬青我喜歡!”
穆蘭亭牙疼地吸了口氣:“你到底是不是我妹!”
穆如笑搖頭晃腦:“是,我你妹。”
“你妹!”
“你妹!”
“你妹!”
這兩兄妹,再一次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秀起了智商的下線。納蘭秋無語地把媳婦給摟回來,穆如笑笑的跟個偷腥的貓一樣:“算了,不跟你一般見識,你除了跟我一個娘胎裡搶地盤兒還有什麼貢獻,人可是老娘的救命恩人!”
“我就不信這個邪了,她要是能七次覺醒,本公子把腦袋剁下來,給她當凳子坐!”
如果說——
四次覺醒,還引不起整個姬氏之人的注意。
五次覺醒,當如驚天之聞讓他們震撼非凡。
六次覺醒,已經讓人吐槽無力了。
那麼,當喬青再一次完成了七次覺醒的一刻,眾人的感覺只有兩個字——麻木。
所 有人都盯著那一座石碑,狂抽的嘴角,無力了。狂跳的眼皮子,抽筋了。一蹦一蹦的額頭小青筋,也鼓蕩到疲軟了。這一輩子受到的刺激,還沒今天這一個上午多。 眾人靜靜等待著,摸著自己被鍛煉出來的小心臟,不時拿挑逗的小眼神兒瞄一眼那邊兒幾欲跳腳的穆蘭亭,好像他再叫囂個一次,他們的十九小姐就能八次覺醒,締 造另一個奇跡一樣。
穆蘭亭氣的鼻子不來風。
這個時候,沒有人知道——
喬青或許會八次覺醒,卻絕對不是在傳承池中了。
他們也不知道——
從今以後,整個姬氏的族人,再也無法用傳承池覺醒了。
大長老站在乾巴巴的池子前,整個人顫抖的跟帕金森一樣。之前喬青連番覺醒的驚喜,已經完全在眼前這一幕的刺激之下,長著翅膀飛走了!他瞪著完成了覺醒伸個懶腰往外溜達的喬青,張了幾次嘴,愣是一個字兒沒說出來!
喬青的腳踩在池子底,發出毫無阻滯的噠噠噠的腳步聲。
她摸摸鼻子,真怕這老頭一個激動背過氣兒去,那她這罪過可就大了:“咳。”
大長老一屁股坐地上。
“咳咳。”
大長老腦袋一仰,?當一聲,倒了下去。
“咳咳咳。”
大長老白眼兒一翻,直接休克。
“好!一系列動作真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喬青一臉讚歎撫掌叫好,就差給這嚇暈了的老人豎個大拇指了。她十分沒人性地爬上池子,邁過這老人挺屍的身體,想了想,還是讓他躺在這兒了,唔,就當把老子踹下去的利息。
臨著往外走,又回頭朝下望了一眼,牙疼地搓了搓牙花子,貌似麻煩大了,一根兒火星都沒跟人留下。
她盯著這乾乾淨淨的傳承池看了一會兒,終於吹一聲爽歪歪的口哨,扭頭走人。
愛咋咋地,老子就是吸幹了你們的池子!
不服?來單挑!
本就被狗叼了的同情心,立馬在即將重見天日的欣喜和期待中成群結隊地跑遠了。喬青大步走出地宮,望著遠處透過火山口射進此處的遙遠光線,心情無比美好地深吸了一口氣。
一勾唇,一挑眉:“Imback。”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一章
聖地之內,喬青吹著口哨,慵懶而出。
聖地之外,眾人伸長脖子,翹首以盼。
毫不誇張的,自從她七次覺醒之後,外面的聲音就完全消失了。懷疑的,激動的,驚訝的,不可置信的,這一切的驚呼議論聲,全部化為了一種死寂。每個人的面色,目色,盡是赤裸裸的崇拜和狂熱!他們生怕錯過任何一丁點的細節,瞳孔收縮成一個點,緊緊盯著那道火山口處!
一曲十八摸率先鑽入眾人耳膜。
緊跟著那紅色的衣角一個蕩漾。
“出來了!”
“七次覺醒!真的是七次覺醒!”
“這……這這這……嚇死個人了啊……”
可不是嚇人麼,那人紅衣耀眼,一步邁出,背後濃墨重彩的髮絲跟著輕輕一蕩,怎一個風采翩然?然而這幅美的冒泡的模樣,完全引不起眾人的讚歎,所有人都在神識釋放過去之後,一個個瞳孔驟縮,滿目驚悚!
——探測不出!
——完全探測不出她的境界!
那紅豔豔的嘴角掛著懶洋洋的弧度,眼中亦是笑意滿滿,就像是他們神識感知的一樣,如同一個毫無神力的普通人,人畜無害。見鬼的人畜無害!眾人險些跳了起來,就連一向老謀深算不動聲色的姬寒,都顯現出了明顯的驚訝,顯然,亦是神識無功而返。
短短時間,她的境界會比身為神尊的姬寒還高麼?這當然不可能,唯一的解釋便是,她的神識,已經上升到了一個不可估測的高度!上升到了哪怕姬寒都要甘拜下風,完全無法用神識對她做出探測的高度!
不是七次覺醒,又是什麼?
眾人驚悚的這功夫,喬青已在無數見鬼的視線中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姬寒看著迎面而來的這個女兒,眸子一閃,朗聲大笑:“好!好!好!青兒,為父當真為你驕傲!七次覺醒,我姬氏之中,除去老祖宗便是青兒獨佔鰲頭!就連為父都自愧弗如啊,哈哈哈哈……”
“哼,依老夫看,運氣不錯倒是真的。”
這 一聲突如其來的否定,讓喬青頓住步子,環胸看去。目光落在那黑瘦老人手臂上纏著的藤蔓,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裘氏二長老,裘萬海無疑!之前的一切她在聖地 裡,並不知道,不過眼見這老東西一臉陰狠之氣,那藤蔓也是出現了一口斷裂,萎靡不振的冒著煙,差不多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她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哦?”
裘萬海冷哼一聲:“這天賦之事,不說姬族長,明霜也不下於你,如今不過是早了一步罷了,待到再過幾年,明霜進入傳承池,七次覺醒,也不過是早晚的事兒!”
進入傳承池?喬青的笑容更大了,眼中滿滿的戲謔。裘萬海一皺眉,想不通這是個什麼意思,壓下心底不斷翻騰的怒意,轉過頭問:“霜兒,你可有信心?”
明霜邁出一步:“霜兒自是有信心的!”
“好!”裘萬海一聲贊,再看姬寒:“姬族長,我看你也不必將這什麼七次覺醒太看在眼裡,七次之後,八次更是難上加難,想必這喬青還沒到八次覺醒,明霜也差不多趕超了上來。就是族長閣下,不也休整了多年,早就可以六次覺醒了麼……”
他這話說的倒是沒錯。
血 脈覺醒越是往上,就越是困難,所受到的傳承壓力也越是巨大。七次,這幾乎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數目,已經到達了一個臨界點,再往上,可不是輕易就能再進 去的了。很多人因為懼怕失敗,一休整,就是數十年乃至數百年。好在這裡的人壽命皆是漫長,等到她八次覺醒的時候,下面的人,姬寒和姬明霜,恐怕也就追上來 了。
可這一切,皆是在擁有傳承池的前提之下!
而現在呢?
一不小心吸幹了池子的喬青,頓時讓這話給逗樂了。她好笑地看一眼重新振作了起來滿目挑釁的姬明霜,再看看那邊兒還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裘萬海,就如同看見了兩隻跳樑小丑,頓時就是一臉的胃疼加憐憫……
真不忍心打擊你們啊!
這幅表情,被裘萬海收入眼底,讓他猛然收了聲,死死盯住了喬青!
這老頭可不是傻子,本命玄獸被重傷,這仇可比殺父奪妻之恨!然而這小雜種方方七次覺醒,儼然成了姬氏的驕傲,看看吧,四下裡所有人那一臉的驚悚加崇拜,看著她的視線集體說不出的狂熱!要是那個時候出手,必然會遭到姬氏的群起而攻之——可是這口氣,他怎麼能咽下?!
這鋪路的話還沒說完,眼睜睜看著那一臉的憐憫,頓時便將喬青的一番“真心”給曲解了!早已經壓不下的怒氣在胸中翻騰著,裘萬海怒喝一聲:“喬青!重傷老夫的玄獸,這筆賬老夫就跟你算上一算!”
他大義凜然的厲喝方落,千手藤頓時抽身而出,繃成一柄劍筆直向著喬青逼去!
“我靠,又來?!”原本看救命恩人看的眼冒紅心的穆如笑,一個高蹦了起來:“老東西,你接連欺負兩個小輩,還要臉不要?!”
這句話真是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裘萬海這個老東西,出手狠辣,心胸狹窄,可他卻擁有如今世人所知的唯一一個植物系玄獸!萬年千手藤,從來出手無回,飲血方歸,其威能之強可想而知。也因為如此,裘萬海穩坐裘氏二長老之位,在四大氏族之中,都以赫赫凶名為人所懼。
此時此刻,這千手藤直逼喬青而去,恐怖的神力和殺氣縈繞其上,讓整個浮圖島上都捏起了一把汗!之前是石碑忽然發作,這藤蔓避之不及,這會兒以有心算無心,方方覺醒還未能熟知體內力量的十九小姐,必吃大虧!眾人的心臟忽的一下,就被提到了嗓子眼兒:“住手!”
“十九小姐!”
“小心啊!”
亂哄哄的叫喊響在耳邊,眼見著這千手藤洶洶而來,喬青只眉眼一眯,劃過一抹諷刺的笑意:“燒了半截不算完,整個獸送上來,是給老子的玄獸當點心來了?”
噗——
一聲輕響。
一絲金色的光芒驟然閃現。
這光芒方出,唯有一點,將喬青微微低垂的精緻面頰照耀的流光溢彩。緊跟著,一點到一面,眨眼功夫,整片天幕之下金芒萬丈,熠熠生輝!所有人都是抬手遮住了眼,讓這耀眼的光芒刺到雙目發酸。
指縫之中看見的,便是那紅衣人平伸的指尖上,一絲跳動的細小火苗。
“那是什麼火?”
“老天,好強!好可怕!”
“快看,千手藤停住了!”
那 一絲火苗,幾乎讓所有姬氏之人血脈躁動,體內的火焰齊齊偃旗息鼓,就像是對這豆大點兒的火星匍匐恐懼一般。恐怖的溫度從那火苗上輻射擴散,一絲絲籠罩在他 們的周圍。灼熱的感覺帶起心頭焦躁,猶如進入了傳承池一般的煎熬!他們都如此,更不用說離著喬青極近的千手藤了。
這原本還筆直如劍一往無前的藤蔓豎在前方,一絲絲彎成了一個弓星,極具人性化的做出了防禦和驚懼的姿態,微微顫抖,一步不敢向前,一步不敢退後。
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沒有人知道那是個什麼火焰!
直到裘萬海,他發出了一聲尖利到了極點的驚叫:“神火!這是神火!”
嘩——
整個浮圖島上,頓時在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下,猶如煮沸的開水,轟然炸開!
“神……神……”
“神火?!這怎麼可能!”
“格老子的,原來是神火!怪不得這麼強!老天,竟然是神火啊!萬年都沒見過出世的神火啊!”
無數的聲音,無數的驚詫,無數不可置信的目光,齊齊朝著那指尖之上,一點火星的喬青看過去。好像她擎著的根本就不是火焰,而是一個隨時可以將整個浮圖島淹沒炸的他們渣子都不剩的巨型導彈!
是的,巨型導彈!
這絕對不是誇張!
神火,沒有人知道這是怎樣形成的,也沒有人知道這是否是天然之火,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的——神火一出,萬火臣服!這樣逆天的火焰,已經不能稱之為火焰了,而是一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絕對殺招!
與之爭鋒?誰敢?
反正裘萬海是萬萬不敢:“回來!快回來!”
任他怎麼調動心念,命令千手藤立刻回來,任他著急到都喊出了聲,千手藤都是一動不動,保持著弓形的姿態老老實實呆在喬青的三步之前。裘萬海急的一臉冷汗,奈何他又怎麼知道,千手藤哪裡是不聽令,它根本是不敢動!
這神火的一點火星,此刻正鎖定著它。
它敢肯定,自己只要稍微一動,喬青手中的火焰就會立刻彈出,把它燒成一串兒幹烤藤蔓!
裘萬海急到臉色發青,那一丁點的火苗,連他也不敢與之匹敵,若是千手藤回來,兩相一配合,或者還能抵抗一二。正在他心焦如焚的時候,只聽一聲呼哨,出自喬青的唇,極其清亮。轉瞬,遠處便出現了一點赤紅色的小小影子。
一彈,一彈……
三兩下兔起鶻落,那圓又小的紅影,便從雪落閣的方向彈到了近前。眾人這才發現,原是之前在天元拍賣上露過臉的並蒂果!而那個時候,它還只是一個生有靈智的天地奇物,此刻散發出的氣息,竟也成為了一個植物系玄獸。
不待他們驚訝,腦中一個可能性浮現,所有人立刻瞪圓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氣!
裘萬海也想到了:“喬青!爾敢!”
轟——
他心焦如焚,不顧一切往前沖!
同時,知道自己不論動與不動都必死的千手藤,嚇的一個哆嗦瘋狂向後退!
然而,晚了。
那白玉一般的指尖,就在這一刻,輕輕那麼一彈,咻——火星疾射,還未沾染到千手藤,便讓這藤蔓仰天發出了一聲慘叫!灼熱的高溫幾乎將它融化,這聲音尖利又詭異,眾人一個激靈回過了神,再看時,它已然在火焰的觸碰之下,乍然融化為了一灘焦灰!
焦灰撲撲簌簌的下落,那火還在燒灼。
眨眼,化為了一滴翠綠的液體懸浮在半空中。
這 就如同煉藥,將需要的藥材以異火煆燒,成灰,去糟,取精。而萬年千手藤,明顯就在一個個的眼皮子底下,被喬青生生當成一根兒藥材給秒煉了!如今這一滴液 體,便是這它足足萬年的精華所在!感知到其內透出的龐大能量,喬青吹一聲口哨,斜了一邊兒一彈一彈刷存在感的並蒂果一眼:“還等什麼?要老子喂你不成。”
咻——
並蒂果一個箭步就沖上去了!
那一滴液體被小番茄的葉片一下子卷了過去,眾人仿佛聽見了哧溜一聲,液體便滲入到了這果子的蒂葉之中。明顯吃飽喝足的小番茄啪嗒一下落到了地上,仰天滾了好幾圈兒,才葉子捂臉,蹲好了身形。
喬青仰天翻個大白眼兒,這才有功夫看向了裘萬海。
眉眼一挑,笑眯眯就鞠了一躬:“裘長老,多謝饋贈。”
噗——
回答她的,是裘萬海噴出的一口老血。
這老東西失去了本命玄獸,本身也受了不小的波及,內傷嚴重,錐心泣血。內憂外患之下,被喬青這卑鄙無恥不要臉的一謝,頓時給氣到吐血。他一口血吐到地面,半弓著身子搖搖欲墜,只有那一雙眼睛陰冷如蛇,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死死盯著她:“老夫……”
“外公!”姬明霜一把拉住了他。
裘萬海原本的狠話,就這麼被堵住,她輕輕在他耳邊咬牙道:“外公,忍一忍,就暫時忍一忍!”
“這 讓老夫如何壓的下這口氣!”這每一個字都滲著血,從牙縫裡擠出來。不過另一方面,他方才要和喬青同歸於盡的衝動,也就這麼散去了。他知道姬明霜的擔憂,喬 青神火已成,那一點火星的威能如此強悍,若是整整一簇火苗呢,若是一片火海呢?!就連裘萬海都不能保證,到底是魚死網破同歸於盡,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折 兵。
姬明霜攙著他退後,臉色亦是難看到了極點。
忍!忍!忍!
她忍的指甲都陷入了肉裡,這姬氏從來受人追捧的大小姐,從沒試過如此的恥辱!
偏 生喬青還不放過她:“裘長老,想必閣下是知道在下不過運氣好,實力一般般,天賦一般般,再有個幾年,這七次覺醒就要被你孫女穩穩的追上了,這就熱心腸的提 前給在下送來了提升實力的大補丸!嘖嘖嘖,捨己為人,高風亮節,裘氏有如此長老,真真是貴族的一大幸事啊!在下佩服,佩服。”
一邊兒說,還一邊兒真誠無比地抹了抹眼角,好像真的感動到了涕淚橫流一樣。
本來已經稍微平靜了幾分的裘萬海,在這句話之後,又是悲從中來,怒灌滔天!
一絲血線從緊緊咬住的牙根處流出來,染紅了發青的嘴角。
裘萬海,內傷又重了!
喬 青眸子一閃,看這老頭臉色變了幾遍,眼中殺氣和恨交替閃現著,生生將這滿腹怒意按捺住了,不由心下冷笑了一聲——事出反常必有妖。這死老頭這都忍了,唯一 的解釋就是,有更大的圖謀!她不再和裘萬海浪費時間,氣也氣的差不多了,傷也傷的離死不遠,再下去,也不會有更好的效果了。
一轉頭,先愣了一下。
那邊兒的並蒂果,蹲在地上,已經看不出了原型。
它 整個兒被包裹在一層薄膜裡,猶如一個小小的繭,等待著破繭成蝶。心下一轉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當日裘鵬程在天元拍賣上,想將它買回去,就是為了喂給同為 植物系玄獸的千手藤吸收。而如今風水輪流轉,千手藤反而成為了它的腹中餐,這萬年的力量太過巨大,它一時吸收不了,便進入了沉睡的狀態。猶如當初進化為玄 獸的那時候。待它醒來,必將更上一層樓!
想明白了這些,喬青無比期待地一揮袖,將小番茄收入了修羅斬中。
直到這一刻——
直到並蒂果消失不見了——
眾人才猛然回過了神,視線僵硬地轉向了喬青。
好像直到這一刻,才反應了過來她都幹了什麼!
“死……死了?”
“萬年玄獸,植物系玄獸,就這麼……燒了?”
“老天,不愧是神火!好強悍的神火,那千手藤竟經不住神火的隨意一擊!十九小姐……十九小姐她……豈不是無敵了?”
一個個的眼珠子,以一種十分緩慢的速度慢慢縮小,直到猛然縮到了一個小點兒,再看喬青的目光是又驚又懼又狂熱!想想看吧,裘萬海那個老匹夫多麼狂妄的一個人,哪怕是穆如笑都是說殺就殺,卻生生被喬青給逼到死死吞了這奇恥大辱,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這這這……
這還是他們姬氏的十九小姐?
這這這……
這真不是哪個凶獸大爺搖身一變批了張人皮?
眾人小心翼翼地朝著喬青瞄啊瞄,一眼一眼又一眼,頓時把喬青給氣笑了。笑吟吟的目光環視四周,看到哪裡,哪裡就是一個哆嗦,嘩啦一下退後三步,生怕這大爺不爽了,脫下人皮露出凶獸本體,一口恐怖的火吐出來,立刻讓他們灰飛煙滅!
喬青摸摸鼻子,在這些族人誇張的反應底下,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能變成個會吐火的凶獸了。
靠!
她暗暗翻個白眼兒。
就聽一直隔岸觀火的姬寒,終於一揚手,將眾人的注意力全吸引了過去。這才開聲道:“喬青,接受封賞——”
總算是來了!喬青笑著上前一步,一抱拳:“喬青,聽封!”
姬寒皺了皺眉,這樣的情況下,不論是姬明霜還是姬明豔,都該行大禮受封。而她,卻只一抱拳,懶懶散散地做出了個表面功夫。環視四周,卻發現全然沒人對她這表現表露出不滿,好像她就該是個這般倨傲的模樣,這般高人一等的姿態。
他眼中的不滿和忌憚一閃而逝,朗聲笑道:“姬氏喬青,七次覺醒,乃我族之表率,賞九天玉的保管權;九品丹藥,一枚;八品丹藥,百枚;七品丹藥,千枚;鑄造上品,一百;鑄造中品,一千;統領一千人,賜雪落閣一座……”
姬寒還在說著。
然而所有的族人,全部沸騰了!
早在他們聽見了九品丹藥的一刻,已經完全壓抑不住了心下的驚狂,一個一個的瞪大了眼睛。關於九天玉,並非所有的族人都知道,也就沒有多麼大驚小怪。這封賞的一切和明霜沒有什麼不同,唯有統領多了五百人,再就是一枚九品丹藥。
然而只這一枚,就抵的過後面那所有的千倍、萬倍!
丹藥共九品,越是往上,煉製的就越是困難,傳說九品丹若能抵禦住恐怖的雷劫,甚至可以生出靈智,化為人形。然而傳說就只是傳說,因為真正的九品丹,從來無人可見!是的,這整個浮圖島上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人,有幸見過九品丹,包括穆蘭亭和納蘭秋這兩個他族掌權者。
九品丹,乃是傳說中的東西,東洲歷史上,已經沒有了能煉製九品丹的煉藥師,哪怕四族這幾十萬年的收藏,加起來恐怕也不過十枚。
而如今——
其中一枚,竟然被賜給了喬青!
“九品丹啊……”
“老子這輩子要是能看一眼九品丹,都死而無憾了。”
“呸,就你——那玩意兒也只有七次覺醒的喬青小姐,才配擁有一顆好麼?”
“還用你說,老子知道!等等——我聽錯了吧,族長剛才說什麼?”
在這人人眼紅人人口乾舌燥滿心滿眼都是九品丹的時候,誰也沒注意到姬寒後面的封賞,突然這族人掏著耳朵一臉迷茫地問,眾人齊齊開始回想:“好像是天賦奇絕、修為過人、品行敦厚、仁善純……純……純……”
這人結巴半天,該死張不開嘴了。
開什麼玩笑,前頭兩個就罷了,後頭說的可是她?
可 是他們現在眼中看見的這個人?可是之前一把火燒了千手藤的那個人?可是把裘萬海氣到吐血吐血再吐血重傷重傷又重傷就差直接倒頭挺屍的那個?!那個十九小 姐?喬青?她品性敦厚,仁善純良?這天底下還有壞人麼?還是族長眼珠子讓門板子拍扁了,沒看見那個人的卑鄙無恥不要臉?!
這人一臉的見鬼。
旁邊兒的人等的不耐煩:“不是這句,是最後那句!”
“哦,是說立十九小姐為下一任族長的那……那……那……”可憐的族人啊,嘴皮子剛順溜了一會兒,再一次被嚇到磕巴了。他瞪圓了眼睛,嘴裡仿佛能塞下一個鴨蛋,這一扭頭,才發現四下裡全是跟他一個的傻眼表情,沒錯,下一任族長,他沒聽錯!
喬青似笑非笑地看一眼等待了良久的姬寒。
姬寒就這麼含笑等著她,不催促,不急躁。
父女倆目光一對,交匯在一處,剎那猶如波雲翻卷般,浪潮暗湧。
片刻,喬青才笑的意味深長,慢吞吞地應了一聲:“喬青,接——”
“我不同意!”
喬青的“接封”還沒來得及吐出,這一聲激動到了顫抖的大喝,猛然自遠方響起。第一個字說出的時候,像是還在極遠極遠的距離,待到最後一個字落地,臉色如冰的大夫人已經撕裂了空間,站在了眼前:“我說——我不同意!”
她盯著姬寒,雙目一眨不眨,其內還湧動著一絲希冀。
然而,姬寒就如同沒看見那波光閃動的精緻眸子,只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說出你的理由。”
大夫人倒退一步。
理由?這需要什麼理由?我希望我們的女兒,明霜,是接收那個位置之人,這還需要解釋麼?這你不知道麼!這不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之事麼?!她心中一萬個吶喊幾乎要透體而出,然而終歸是在姬寒的冷漠之下,全部轉化為了深深的恨意,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她渾身一個顫抖。
“母親!”姬明霜飛沖過來,攙扶住了她。
大 夫人緩緩地將她推開,死死盯著姬寒,眼中一絲一絲變得冰冷徹骨,輕輕冷笑了起來。她一直以為姬寒的目的是鳳小十,不,是姬寒和鳳無絕做出的這等假像,誤導 她這麼認為。他們成功了,她自認時日良多,本不著急,離著那個孩子長大,實在是太過久遠了——當然,是否長的大,更是難說。
然而呢?事實是什麼。
是她以為的拉鋸戰,完全就是對方親手導演的一個套!
喬 青四次覺醒的時候,她當然知道,然而越是到了如今這個境界,越是在修煉之際不能容人打擾。她心頭泣血,如坐針氈,可意識上依舊在提醒著自己,沉定心神,沉 定心神,不過四次覺醒,明霜應付的來。然而越到後面,越是坐立難安。到了她七次覺醒,她控制不住地從強行結束了修煉,內沖的神力讓她微有損傷。只片刻的調 息功夫,這個男人都不給她!
只片刻功夫,她就能恢復到最佳狀態。
可是這個男人,卻生生在她的傷口上又割了一刀,灑下一把醃漬的鹹鹽!
大夫人笑的冰冷,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毫無感情。姬寒皺起了眉頭,這表情落入喬青的眼裡,讓她嗤笑了一聲。姬寒猛地回過神來,眼中的狼狽被很好的遮掩住:“你的理由?”
“理由?下一任族長的人選,必要有長老會的肯定。”
“請長老會!”
姬寒諷刺一笑,大夫人卻如同沒看見,自信滿滿:“半數長老同意,才可正式納入族譜,授予權職。二長老,你可同意?”
二長老低著頭:“同意。”
“你說什麼?”大夫人原本自信的臉,在這二長老的一句肯定後,猛然一僵。她不相信地上前一步,儘量淡定自若的臉上透著匪夷所思的焦急。二長老,乃是她在姬氏這麼多年來籠絡最多的一個長老,也是曾經明霜的最擁護者!而如今,她聽見了什麼?
二長老不敢看她,低著頭退回去。
大夫人再看其他長老,那些曾經與她交好的,信誓旦旦的,力保姬明霜的,甚至當初在姬寒的宮殿之外跪求了整整三月的那幾個,集體低垂著頭甚至連眼尾都沒給她一個。他們齊聲道:“同意!”
怎麼會這樣?
怎麼一夜之間,原本大好的形勢,就一去不返化為了泡影……
大夫人怎麼想都想不通,又怎麼知道,這些長老原本的擁護,也是建立在姬明霜本就天資卓絕堪稱表率的前提下,而如今,那個曾經的天才人物,已經被另一個更為精彩絕豔的人取代,且輸的一敗塗地,毫無可以比擬的空間!
這樣的情況下,姬氏的未來在前,誰還會為了那點兒丹藥和鑄造品折腰?
“要我我也選十九小姐——四次覺醒VS七次覺醒加神火,直接被甩下九條街好麼。”
“這還用你說?長眼的都會看——嘖嘖,現在想起來,我還和做夢一樣啊!十九小姐,青小姐,從今天開始,就是老子的偶像了!”
“滾,我才是十九小姐的忠實擁護者!百歲以下……啊,不對,千歲以下都是第一人了吧,連裘二長那萬多歲的都栽了!”
“東洲大陸第一天才,什麼都不說了,沒跑的!”
“東洲大陸第一天才!”
“東洲大陸……”
歡呼之聲幾乎要震翻了九霄,不說那些族人,姬明豔也跟著喊了起來,漸漸的,那些公子小姐們一個個的全部都加入了其中,除了二公子尚有不甘之外,其他人盡都喊的一臉幸災樂禍。
這 很好理解,當一個人,牛逼到了一種境界,便無法在他們心中形成羡慕嫉妒恨的情緒了。若只是明霜的四次覺醒,他們尚且嫉恨,可這七次覺醒,就像是一座不可逾 越的高山,生生將他們的步子阻擋在了那個位置之外,再無可能!既然如此,還真不如看開了點兒,拿著這話來噁心噁心一直自以為牛掰到不行的姬明霜母女。
吶 喊聲重重疊疊不絕於耳,其中有一道,清脆爽利,正是之前裘萬海出手的時候,大喊著“不要臉”的那一把嗓子。喬青循聲看過去,那邊兒的一行人,正巧站在鳳無 絕的身邊。其中撇著嘴氣哼哼的穆蘭亭,她打過一次交道,自是熟悉的。再往旁邊,戴著面紗的納蘭顏,露出的眉眼和身邊站著的一個高大男子,極為相似。
喬 青眉目一轉,便猜到了納蘭秋的身份,那人和她想像的倒是不同,頗為神似鳳無絕不言不語的時候,冷漠沉默,生人勿近。而他,正滿目柔軟的望著那個一身七彩的 姑娘,那姑娘滿身亂七八糟的顏色,裙子上戴了叮叮噹當一堆掛件件兒,打扮頗為……紅潤潤的嘴角抽了抽,嗯,別致。
穆如笑正舉著胳膊吶喊的那叫個賣力那叫個興奮,兩隻眼睛眯成一條彎彎的弧度,雪白的面頰因為激動漲的通紅。一見她瞧過來,穆如笑立馬捧住了心口,笑的像個二百五:“我靠,我靠,她看我了!救命恩人,我叫穆如……唔唔唔。”
穆蘭亭一把捂上她的嘴,氣的呼哧呼哧直喘氣:“少給本公子丟臉了,快閉嘴!”
“唔唔唔!”人家是東洲第一天才,你眼紅了!
“呸,我用的著麼。”再說了,雖然很不爽那個女人,但是這個東洲第一天才,好歹是名符其實的,比起那什麼狗屁的明霜,他倒是沒有其他的想法。不爽,除了不爽還是不爽,至於什麼不甘,這倒還真沒有。
“唔唔唔!”你不爽也沒用,忘了你剛才說的話了,你的腦袋現在還是人家的板凳呢。
“死丫頭,胳膊肘往外拐!”
“唔唔唔!”那是老娘救命恩人。
“本公子還是你哥呢。”
“唔唔唔!”我你妹。
“你妹。”
“唔唔。”
“你妹。”
好麼,又來了,這一天上演個三十遍,真夠人受的。納蘭秋揉著太陽穴苦笑不止,偏偏苦笑裡還帶著淡淡的寵溺之色,喬青看的興味盎然,遠遠的,和納蘭秋一點頭。他回以同樣的頷首,目中奇異非常:“阿顏,這女子……”
“知道我說的不假了?”納蘭顏在一邊兒笑了一聲。
“的 確不假。”他一轉頭,朝鳳無絕道:“鳳兄,想必有個這樣……”他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一個形容詞,可以去形容如今眾人矚目中的女人。說陰險?似乎不夠到 位;說卑鄙?難以概括她的全面;說狠辣?如今只看見了冰山一角;說作死?人就是有這拼命作、卻不死的能耐;說爺們兒?這個貌似是可以的,不論從打扮,氣 度,行事作風,此人無一不可和男人爭鋒!可是——對著個男人問,有個這樣爺們兒的媳婦?他還不想樹敵。納蘭秋想不出來,乾脆跳過去:“……日子不好過 吧?”
鳳無絕看他一眼,再看一眼那邊兒和穆蘭亭跳著腳對罵的穆如笑,深感同是天涯淪落人。
納蘭秋歎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到底笑笑只是小打小鬧,你那位——嘖,你懂的。”
鳳無絕也揉太陽穴,望著正中間那紅衣身影,笑的滿目柔軟:“沒辦法,命不好,攤上了。”
兩個男人,在這一刻,在同有一個不消停的媳婦的一刻,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頗有一種傾蓋如故、相見恨晚之感。
而和他們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姬明霜祖孫三人!
東洲大陸第一天才——這八個字便如同八把鋒利的箭矢,在她們的心口戳穿一個又一個的窟窿,透著風的冷。偏偏這八個字又如魔音穿耳,被無數的人高聲吶喊著,死死往她們的耳朵裡鑽!
大夫人搖搖欲墜,目光毫無目標的望著這一座浮圖島,望著島上的每一個人。這一刻,她開始恨,這恨再也不至於那個死去的四夫人,再也不至於負心漢姬寒,她恨這島上的每一個人,背信棄義的長老,牆頭草的族人,還有那個始作俑者——喬青!
大 夫人的眸子猛然轉向了喬青,那眼神已經不能用冰冷來形容。從來精緻的一絲不苟的妝容上,佈滿了因為這恨而放大的扭曲猙獰。姬明霜便更是如此了,她面色如 常,微微慘白,然而那視線卻再也無法維持住清冷如明珠的傲然假面,也再也不掩心中殺意,就這麼直勾勾盯著喬青,看的不小心瞥到這一處的族人,齊齊打了個寒 戰,毛骨悚然。二長老是三人中最為狼狽的,失了本命玄獸,失了部分修為,失了最為看重的面子,嘴角還掛著那一抹已經幹了的血跡,黑瘦如同厲鬼般駭人!
三人的臉上,同時呈現了一種破釜沉舟之色。
對視一眼,拂袖而去。
這連表面姿態都不再做的一個表現,讓島上的聲音漸漸靜了下來,心中同時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望著那三人決絕的背影,和後面裘氏跟隨上去的諸多人馬,只覺似乎山雨欲來,風滿樓……
靜謐之中——
姬寒收回視線,一語,將木已成舟的結果定了局:“長老會已經同意,本族長便宣佈——喬青,封為青小姐,從今日起,便是我姬氏一族的少族長!”
姬 氏眾多公子小姐,有名字,有排位,卻並無稱謂。就如同十公子,二公子,皆是以排行為稱呼。只有被封賞過的,才能喚之名諱,諸如明豔小姐,明霜小姐,青小 姐。這也是當初十三衛第一次見喬青的時候,和後來發現了姬寒對她的寵愛之後,十九小姐和青小姐之間的轉變的內情。
喬青在這一刻,才算是明白了過來。
而那九品丹,和九天玉,想必都要等後面,姬寒再私下裡給她了。這一點,喬青倒是不著急,她現在反倒擔心另外一件事。目光朝著雪落閣的方向望過去,眉頭一絲絲皺了起來。忽然發現,四下裡貌似靜的嚇人。
姬寒的那一聲宣佈之後,她想像中的歡呼並未出現。
喬青回過頭,發現所有人都在探頭探腦,一會兒看看聖地的方向,一會兒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人。她眨巴眨巴眼,摸摸鼻子,不著痕跡地溜達到了鳳無絕的身邊。
果然——
有個族人看了一圈兒後,小聲問道:“大長老呢?”長老會同意了,可大長老去哪兒了?青小姐都從聖地裡出了來這麼長時間了,天都快黑了,大長老還在裡頭幹嘛呢?
眾多族人紛紛搖頭。
連姬寒都好奇不已:“青……”
他本來是想叫青兒,然而這話才說了一半,忽然發現,青兒不見了!
那剛才還站在正中央接受眾人追捧的紅衣人,無聲無息沒了影兒,神識往外擴散開來,竟然這整個聖地之外,都沒了那個人的氣息?
人呢?
一眾人面面相覷。
只 有穆蘭亭等人知道,剛才趁著眾人四處看的時候,那紅衣人悄麼聲的退到了這邊兒,只有一句話:“點子扎手!風緊,扯乎!”拽著一頭問號莫名其妙的鳳無絕就跑 路了。那傢伙腳底抹油溜的賊快,一道小煙兒就不見了影子,穆如笑望著喬青消失的方向,半晌眨巴眨巴眼,豎起大拇指:“跑路也跑的這麼銷魂,不愧是老娘的救 命恩人!”
於是,某人跑了,大長老不見了,穆如笑眼冒紅心了,穆蘭亭再一次跳腳了,納蘭顏一臉無奈地又揉開太陽穴了。
轟隆隆——
無數人馬在姬寒的帶領下,狂沖向了聖地入口處。
眨眼功夫,聖地外便沒了人,全進去了。穆蘭亭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姬氏的聖地他們自然是不能進的,然而他們也沒走,望著這一片光禿禿沒了人的地兒,摸下巴:“讓本公子猜猜,那個變態對那聖地和大長老幹了什麼事兒?”
穆如笑繼續西子捧心:“跑的比兔子還快,好帥。”
納蘭秋眉骨一跳,無視掉上一句:“不像好事兒。”
納蘭顏掩唇微笑:“等吧,我很好奇呢。”
懷中小女嬰一聲清脆如鈴鐺的笑聲,為這段對話充當了片尾曲。
聖地之內,人馬轟隆。
聖地之外,望穿秋水。
而那個跑路跑的異常乾脆的喬青呢?
她正拉著鳳無絕,飛奔在前往雪落閣的路上。
那些人一好奇大長老,肯定得往聖地沖,讓他們眼睜睜看著池子幹了,再看看罪魁禍首就在眼前?靠,不跑的是傻子!當然,除去這一點外,還有另一個最為重要的原因。兩人現在是歸心似箭,鳳小十,囚狼,洛四,項七,哪怕那只整天喊著小青梅的胖子都沒來……
連她血脈覺醒出來的消息,都不能讓那些人到場。
這樣的情況,只能說明——雪落閣有變!
可惜並蒂果進入了沉睡狀態,不然可以問問它。並蒂果雖然不會說話,卻可以和她做心念上的交流,大致的情緒都能傳遞。如今,唯有回去雪落閣看上一看,才知曉了。
“放心,不會有危險。”
兩人並肩飛行,鳳無絕安慰了一句。剛才並蒂果在她的一個呼哨之下,輕而易舉的來了,最起碼排除掉了危險的可能。喬青心下明白,吹著已近傍晚的夜風,扭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我怕的不是這個。”
她怕的,卻是另外一種可能。
仔細想想,也似乎是唯一的一種可能。
——沈天衣!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二章
聖地之內。
正爭先恐後地沖進石門的人,一個急剎車,集體傻眼了。
砰——
砰砰砰——
一個一個,跌坐地上。
一個一個,猶臨大敵。
一個一個,如喪考妣。
眾多族人呆滯著眼睛半張著嘴,幾乎被眼前的景象給嚇了個心臟罷工!且不說一邊兒仰天躺在地上明顯是暈了的大長老,就說這傳承池吧,什麼時候,這池裡那讓他們心驚膽戰又心馳神往恨不能一次覺醒上個七八九次的傳承之火,竟是空的了?
看看,偌大一個池子中,空空如也,光可鑒人,真正是一塵不染一掃而空煥然一新乾淨的不能再乾淨了。燒光殺光搶光的策略,跟這比比,那叫什麼?標準的小巫見大巫——人這是生生沒給他們留下一絲兒絲兒的小火苗啊!
“火……火……”
“傳承火呢,咱們姬氏的傳承火呢?!”
“大長老!”
“快把大長老叫起來!”
一個長老飛沖向挺屍的白鬍子老人,神識一探,不過受驚過度。幾粒丹藥飛快地給他喂下去,不一會兒,大長老便在一道道緊張不已的目光中清醒了過來。醒來的一刻,先是帶著點兒迷茫的神色,待到看清了四周的一切,意識回流,長長的白鬍子就是一跳,一跳,又一跳。
眾人的心臟也跟著他,一跳,一跳,又一跳。
他們眼巴巴地瞧著他:“大大大……大長老……這是怎麼回事兒?”
大長老真是恨不得再暈一次算了!
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用顫巍巍的調子,把這件事兒的前因後果給解釋了個清楚。一切說完,再看四下裡雲裡霧裡明顯接受不能的族人們,大長老老臉含悲,一臉肉疼之色,傳承池啊,幾十萬年的傳承池啊,任是誰一下子能把這一池子的傳承火給吸了個乾乾淨淨?
你說你不是頭凶獸你能幹出這麼喪盡天良的事兒?!
大長老是怎麼想也想不明白,你好好一個人,到底是怎麼把這一整個池子都給吸幹了的?他當然不知道,若是換了別人,別說吸幹這麼嚇人的壯舉,吸收哪怕一絲的火焰都是完全不可能之事。族人與傳承之火,是一個接受與給予的關係,傳承火的壓力和煆燒,引致族人的覺醒蛻變,這和吸收,絕無關係。
然而喬青,不同。
她的天級火,擁有吞噬的能力!
也正是這一種能力,讓她在接受傳承的同時也在吞噬著傳承,接受的越多,吞噬的越多,獲益越多,同時火焰變得更為強大,接受的更多,吞噬的也更多。如此往復一周,便成為了一個良性迴圈。於是,喬青火焰晉升,成為神火!傳承池也跟著悲劇了……
這一些,他們就是想破了腦子也不會知道。
所有人都在這突如其來的震驚之下,呆若木雞,化為了一座座眼珠不動的人體石雕。
“這就是說……再也……再也……”
“……再也不能覺醒了!”
“殺了我吧,誰來殺了我吧,老子不求七八九次,只要再給我覺醒一次就好啊!那族長呢,族長也不能再覺醒了?”
這句話像是提醒了眾人,嘩啦一下子,集體朝姬寒看了過去。他也在盯著這傳承池,眉骨一跳一跳滿目的壓抑之色,讓眾人不禁懷疑,剛才才封了少族長的姬寒會不會一個箭步躥出去和他親閨女火拼?!什麼叫悲劇,這才是真正的啊,如果沒有喬青,姬寒的成就將遠遠不止於五次而已;如果沒有喬青,已經準備了良久的姬寒,說不得再有個一年半載便會入池開始六次覺醒;如果沒有喬青……
靠!
已經有了!
不止有了,人還神不知鬼不覺招呼都不打一聲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吸幹了池子活生生的溜走了!
大長老看著這一圈兒氣的帕金森一樣抖個不停的族人,再環視一周沒發現喬青的氣息,頓時明白過來不知道是氣是怒還是好笑。他捋了兩下長鬍子:“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
嘩——
集體抬頭。
一個個眼巴巴盯著他,聽他拂一拂手,示意稍安勿躁:“這個辦法,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
“大長老,這都什麼時候了,您就快些說吧!”
“重建!”
“重建?”
“不錯。至今為止,可知的覺醒之數唯有當年老祖的九次覺醒,想來這九之數目,亦是一個極限了。”這倒是真的,古往今來,九乃至尊之數。九轉血靈、九品丹、九天玉、九次覺醒——這些到達了極致的東西,皆以九字命名,象徵著一個至高之點,不可逾越。見眾人紛紛小雞啄米樣點頭,大長老接著侃:“這傳承池雖是早於我族便存在,卻和我族的血脈火焰同根同源,相輔相成。是以,若老祖宗可從傳承池中獲得九次覺醒,那麼如今,為何不能有一個九次覺醒之人,釋放火焰,重新填充了傳承池?”
大長老眯著渾濁的老眼,語速慢騰騰的,很有一種威嚴之感。
不少人都靜靜沉思了下來,就連姬寒亦是同樣:“可是……”
“族長請講。”
“上哪去尋那九次覺醒之人?”
姬寒話到一半,眸子一閃,已然明白了這老頭的意思!上哪去找?反正姬氏裡頭是不可能了,就連他本人都不敢保證,自己能在沒有傳承池的前提下,再覺醒個四次之多!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史上最艱巨,沒有之一。
可是他不行,有人行!
“青小姐!”
“少族長!”
不同的稱呼不約而同脫口而出,這些異口同聲的靈光乍現,讓姬寒的臉色一變,隨即恢復了正常。那些族人們就如同黑暗之中見到了曙光的旅人,抓住喬青這一根浮木朝著那光明大道飛奔前進——自然了,光明不光明這個不好說,反正至今跟著喬青前進的,一個個都自認是踏上了一條黑布隆冬的苦逼不歸路……
自然了,這個時候的族人們,是絕對不會那麼想的。
“對對對,少族長!”
“少族長一定可以,她回族之前就能三次覺醒呢!”
“剩下個兩次肯定小菜一碟!哈哈,咱們有救了!有救了!”
別誤會,他們可沒忘了把傳承池給弄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是哪頭凶獸。可知道又怎麼樣?先不說人家光明正大的接受傳承,鬼知道發生了什麼見鬼的事兒這池子就幹了,於她來說,一個莫名其妙的無辜表情,就能把這些給推個一乾二淨!什麼,你說她不會演?搞笑呢吧,那個一臉真誠滿目無辜把裘二長老氣到吐血的又是誰?
更別說,如今這唯一一個有可能拯救傳承池的可能,也被攥在了那少族長的手裡啊!
想到此——
眾人只覺嘴角不受控制的一抽一抽。
看著這一池子的空空如也,有個族人哭笑不得地小聲咕噥著:“是不是說,咱們非但不能問罪,後頭還得屁顛屁顛地陪著笑臉好吃好喝伺候著?”
“何止,九次覺醒,那戰線得拉長到多少年?”
“沒辦法,那個大爺要是不開心了,一撂爪子,不覺醒了,咱們都得跟著白瞎瞪眼麻爪歇菜。”

——這他媽的叫個什麼事兒!
眾人齊齊閉嘴,一肚子憋屈就著眼淚生生吞回肚,已經可以估摸到未來不知多少年的苦逼生涯。
不說了,說多了全是淚。
唯有姬寒,深深看了一眼大長老,少有的,對這個姬氏如今年歲和資歷最高的老人,並未含著過多的尊敬。而大長老,也同時回了他一個淡淡目光。他的面色沉著,渾濁的眸子淡然而睿智,沒有人知道,這老人心下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作孽啊,這輩子唯一一次謊話,半隻腳都踏進棺材了,晚節不保!
而此時此刻。
這一些,喬青都還不知道。
她正和鳳無絕一路飛奔回了雪落閣,喘著粗氣倚在門口,一副累死累活的癩皮狗德行。然而,和她辦弓著身子累的蔫頭耷腦的模樣,所完全相反的,是她嘴角掛著的一抹笑容,望著房間裡被眾人死死壓回床上的白髮男子,一點一點,擴散了開來。
那人左右兩隻胳膊,分別被非杏和無紫給架住,連哄帶騙地往床邊兒壓去:“公子快回來了,沈公子,快快快,你得休息!”
那人一臉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這輩子就沒這麼狼狽過:“我又不是紙糊的。”
“不。”囚狼翹著二郎腿,一邊兒嗑著瓜子,一邊兒順嘴接茬。
“要。”鳳小十就坐在他腿上,托著肉包子小腦袋笑眯眯應承。
“懷。”洛四項七站在床邊,等著倆丫頭不行的時候上手幫忙。
“疑。”大白左爪捏著小魚幹兒,右爪牽著小烏雞,高抬貴臉。
“你是。”饕餮正忙著對它弟妹垂涎欲滴,哈喇子快把地板給淹了。這貨從椒鹽烤小鳥的意淫中抽空撥冗,狗爪一揮,接了一句:“再磨蹭那個大爺可要回來了,看見你剛睜眼就起床,後頭這日子還過不過了。”誰不知道那貨,自己不爽了就得整的所有人都哭爹喊娘,死道友不死貧道:“我說沈公子喂,趕緊的啊……”
沈天衣讓這六人三獸給氣笑了,合著弄了半天,這是怕喬青回來連坐?他頂不住眾物種的壓力,翻翻眼睛坐到了床邊兒,果然不該對這群孽畜抱有幻想,跟著喬青,能指望他們多有節操?
剛想完,一口口水卡在嗓子眼兒裡,愣住了。
那門口倚著牆似笑非笑站著看戲的女人,不是喬青,又是誰?
他昏迷了多久,連自己都沒數,只有方才醒來的時候,通過眾人的告知才大概瞭解了這一段時間的樁樁件件。這一睡,就如同只過了剎那時間,記憶還停留在上一秒的聖地之外,即便他們說了一萬個放心安心,他也忍不住為那人心中忐忑。
這一刻,看見了那人就這麼好端端地站在外頭,一顆焦灼的心才算放了下去。
沈天衣微微一笑:“回來了?”
喬青眉梢一挑:“捨得醒了?”
夜幕之下,標準的二人式對話,一個永遠如守候在不遠處的摯友,仿佛不論這人去到多遠,去到哪裡,一個轉身,便能聽見他含笑輕語。一個永遠夾槍帶棍藏著小刺兒,再歡喜的時候也忍不住毒舌,好像不堵的人栽個跟頭,就一肚子不痛快一樣。
隔著這一整個院子,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偏偏這“冰釋前嫌”的一個和諧對視,被轟隆一下子沖了上來的眾多物種們給破壞殆盡。房內的有多久沒見過喬青了?天知道他們有多不淡定,一個個喜笑顏開就沖了出來。最後的結果就是,喬青默默撫住了額頭,看著那五花八門被卡在了門框裡一動不能動的那一群……咳,男人,女人,小孩兒,有貓,有狗,有鳥——我別著你的爪,你壓著我的腿,他擠著它的腦袋,一個個拼命往外沖……
一時間,裘狼的哇哇大罵,無紫非杏的唧唧歪歪,洛四項七的聲聲抽氣,大白的喵喵尖叫,小烏雞的哼哼哈哈,饕餮的嗷嗷狗叫,全都湊齊全了,合著幾根白毛黑毛滿天飄,那叫個有聲有色別開生面!
喬青看的嘖嘖感歎:“你確定我認識這一群?”
身邊鳳無絕默默扭頭,以實際行動表明了——我反正是不認識。
“那麼……”
“撤!”
這一對夫妻倆個頂個的無情無義,眼睜睜看著卡在門上的那一堆,對視一眼,轉身,走人。後頭各種哇哇大叫悲憤的響起,十裡八村的都讓這一嗓子一嗓子給嚎出來了,喬青捂著耳朵和鳳無絕加快速度,三兩步,就消失在了眾人欲哭無淚的視線裡。
他們去了四夫人曾經的居室。
這雪落閣,乃是四夫人的院落重新修葺,大多的房間和回廊都有了改變,唯有那一個小小的獨院,姬寒命人保留了下來,沒有動裡面的一絲一毫。
一邁進這小院子,喬青便皺起了眉頭——愁、苦、悲。這就是這一方小院給她的感覺。即便兩側的花已經枯萎了,院內石案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其上一個四四方方的長形印子,應該是有什麼曾許久地擱置在那裡,雕琢著精緻花飾的房梁下密密的一小面蛛網上粘著幾隻常見的昆蟲。
可她一閉上眼,似乎幾十年前曾經的光鮮,再一次浮現眼簾。
這是一種她說不出的感覺。
明明是?紫嫣紅,石案清淨,瑤琴雅致,雕琢用心,無處不透著姬寒對她深深的重視。可那種淡淡的悲涼愁苦,也似乎在那石案前靜坐撫琴的女子指下,一絲絲流淌在了淡淡的輕撚淺撥之中……
喬青睜開眼睛,一切重回原狀。她大步走到房門前,把蛛網給扯了下來:“這網再結兩天都能撈魚了,癡心人?騙鬼呢。”
鳳無絕推開房門:“正好渾水摸魚。”
吱呀——
月光之下,濛濛灰塵嘩啦一下子就鑽進鼻子裡了,喬青被嗆的一個趔趄,蹲在外邊兒猛咳嗽:“我靠,這人是準備玩兒陰的,嗆死老子一了百了!”
“要是能嗆死你,早有大把的人排隊了,能活蹦亂跳到今天?”
鳳無絕一拂袖,一道神力將灰塵散去,拍著她的背拉她起來。這人就這麼蹲著仰起臉,被嗆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真是要多寒磣就有多寒磣,可偏偏條子正盤子靚,那面上本就白皙如同透明的膚色,在月輝下更是如同蒙了一層薄紗,眼尾挑著鉤子漾著水光,看的人心裡發癢。
他壓下這撓心撓肺的癢,直接拉著她的手不鬆開了:“少賴皮,起來了。”
喬青死皮賴臉地蹲著,仰著臉笑吟吟的:“腿麻了。”
“唔?”
“抱一個唄?”
太子爺溜溜地就伸手下去了,剛才還腿麻了的那貨一個高蹦起來,躥上他脖子,無尾熊一樣哈哈大笑著攀著他。之前從聖地裡出來,一系列亂七八糟的人要應付,後來擔心沈天衣的安危,一路緊趕慢趕差點兒沒去了半條命。到了這一刻,站在這一方小小院子裡,月光盈盈,對影成雙,那之前足足一年半的分別,頓時就連滾帶爬地躥上心頭了……
她的下巴,抵著他的肩。
朝著房門一指:“走著!”
鳳無絕的嘴角彎起來,背著她慢慢走了進去。
難得的,背上那倆包子軟綿綿地覆著他,他卻沒有絲毫的心猿意馬,只這綿軟之感透過背脊一點點延到了心上,聽著喬青肆無忌憚的大笑,這焦灼了一整個年頭的心,就這麼平靜了下來,奇異地受到了安撫……
房間裡面,和外面沒什麼不同,一樣的髒亂差。
想來姬寒之前閉關良久,漸漸負責打掃這裡的人便懈怠了,再下來,他出關後來不來這兒,更是那些人偷懶與否的指向標。這房間比外面看上去還要大些,許是擺設空曠的原因,除了常規的桌椅床榻架之外,唯一一個他物就是一架琴了。
喬青正望著那琴發呆。
聽鳳無絕忽然出聲:“那神火,就一絲兒吧。”
這聲音沉沉,說不出的磁性,有笑意,還有危險。她正發呆呢,嚇的一個哆嗦,差點兒從他背上滑下去:“你怎麼知……咳,誰說的。”我靠,這男人太腹黑了,竟然暗算老子!
鳳無絕讓她給氣笑了,往上托了托,不用回頭,都知道這貨現在肯定是仰頭望天一臉的心虛。這麼多年下來他要再不瞭解這貨的套路,那真可以去調經上吊自掛東南枝了。一個正常人的套路,通常是有底兒,則橫,無底兒,則退——可這貨呢,從來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對人心的算計,越是無依仗的時候,越要狂的沒邊兒狂到天上去!什麼挑戰心跳玩兒什麼,什麼拉仇恨值幹什麼。就好像今天焚燒那千手藤的時候,她要是神火妥妥的,一早就插科打諢先忽悠著對方玩兒了,會這麼快刀斬亂麻一上來就是殺招震懾?!
鳳無絕向後斜一眼,不解釋。
好吧,能騙過誰,也別指望騙過這個男人。真是從頭髮絲兒到腳底毛都讓這人給數了個清楚:“姬明霜沒看出來就成,爺不騙別人,就騙她。”騙了她,也等於騙了裘萬海和大夫人,這三個人,恐怕這會兒正狗急跳牆呢。
“老實交代。”啪的一下,屁股上被某人實落落地拍了一下。
喬青差點兒沒把眼珠子甩出去!
靠!
老子竟然也有這一天,就連六歲的時候,那十八歲的老妖孽也沒敢這麼幹。她一身毛都炸了,奈何心虛在前,牙酸地抽了兩口氣,忍了:“我坦白——神火這玩意兒,就是我大爺。”想想之前吞噬了多少的威壓、異火、雷劫,那麼多年下來,直到把傳承池給一鍋端了,才伺候好了這大爺,總算是升上去了:“也沒人告訴我這玩意兒這麼難搞,拼死拼活,駕馭不了。”
劍眉一挑,明白了過來。
這明顯又回到了一開始,方有火焰的那時候。
神火的強悍和神秘,就如同那時她對火焰一無所知,這是一個未知的領域,若要駕馭,又要重新開始。好在這神火乃是原本的天級火晉升上去的,喬青和它之間的默契已達到了一個頂點,現在,應該只是運用的問題了:“下次找個靠譜點兒的大爺。”
喬青哈哈大笑:“成,您是我大爺!”
話落,泥鰍一樣從背上滑下去,三兩步鑽到了那琴案前。
琴弦上蒙著層細細的灰,她也不介意,隨手撥弄了兩下,音色嗡裡嗡氣的沉,不算漂亮。她一皺眉,果然如此:“這琴有古怪。”
鳳無絕走上來,見她面色認真,亦是隨手一撥:“怎麼了?”
“不知道,有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是當初未見忘塵,卻有一種血脈上的牽連一般,那種讓人心系的熟悉,另她忍不住地想走上前來,這麼隨手撫弄兩下也是好的。忽然,耳邊一聲簫聲忽起,青不用去看,也知道這是鳳無絕的簫。這曲子沒什麼調子,只那麼隨意的吹,喬青閉上眼,指尖在這琴上輕輕的撥著,明明不知道他下一句的簫音,那骨子裡的默契,卻讓這同是隨意而為的兩種音符,那般融洽地合到了一起……
遠在那邊兒門框裡貓著的無紫,忽然不再努力向外擠,靜了下來:“是公子,和姑爺。”
無紫在琴上也是好手,當年的大燕名姬,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她越聽笑容越大——這兩人的琴簫合奏,可不是第一次,然而和當日喬家的醫術大考,卻有了不止一點點的差別。那個時候,公子的琴音尖銳,有一種乍起乍降的棱角,好聽,卻總讓人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這個人生來便該是獨自一人,齲齲獨行,茫茫天下,一處不為家。而鳳無絕呢,狂放有之,深沉有之,包容有之,卻少了幾分溫情,那簫音如同天地之闊,滄海之莽,唯唯沒有人情之柔。
那是兩個不會愛的人。
可現在——
琴聲狂肆,犀利依舊,肆意依舊,隨性依舊,那骨子涼薄和尖銳,卻在不知不覺中微微斂起。簫聲沉沉,猶如江水滔滔,滄海滾滾,可生了波,起了漣,一層層密密波瀾連綿不絕了去……
這是兩個情深濃重的人。
無紫靜了下來,原以為要被旁邊兒大白的肥肚子給擠個死扁。結果卻是,在這默契天成的琴簫相合之中,門框裡的六人三獸齊齊休戰,閉上眼睛傾聽了起來。大白仰起貓臉,三下巴在月光下微微抖動,陶醉地發出軟綿綿的一聲:“喵嗚~”
沈天衣合衣躺在床榻上,就著這聲音,看一眼門框裡擠著的那一堆,溫潤含笑,漸漸入睡。
再遠處,穆如笑被納蘭秋攬著,聽他一聲聲低語響在耳邊:“笑笑……”
更遠處,大長老坐在傳承池外,望著這幹池子的一臉肉疼,漸漸被滿目的滿意和讚賞之色所取代。他捋著鬍子笑了起來,難得地丟掉了這什麼狗屁的傳承池,沉浸在這一方漫漫之音中。和音綿延而去,整個浮圖島上所有的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或站,或坐,或躺,閉上了眼睛……
就連姬寒,都走到了窗邊,發出了一聲不可自抑的深深歎息。
琴簫在月光下流淌著,終於以喬青乍然升起的清亮高音,和鳳無絕低低如訴的深沉綿延,而漸漸收了尾。那嫋嫋的尾音久久不散,直到完完全全消失了,浮圖島上,才恢復如初。這從靜止到運動的一剎那,仿佛在人間偷走了一曲的時間。
沒有人知道,每個人心中都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沒有人知道,在剛剛那一刻,他們都想到了誰,想到了什麼。
然而,他們不約而同的摒棄了那些,哪怕真的只有一刻。
喬青收攏指尖,再隨手撥弄了一下,方才那等肆意自如的清音妙妙,又重新變成了嗡裡嗡氣的沉悶聲音。她不再多想,這琴是不凡的,這已經很明顯了,可那又怎麼樣呢?她現在,只想一個高蹦回鳳無絕的肩上,吧唧上一口。鳳無絕沒給她這個機會,先一步拉著她的手托了上去,大手捏著她的,一步一步,以一種極慢的速度,走出了這一間小院。
真的是極慢,猶如烏龜慢爬。
烏龜爺馱著他家媳婦牌的大殼,在浮圖島上悠閒靜謐地散起了步。
月光寂寂,這兩人一上一下,也不說話,笑吟吟地享受著這一刻。
直到月下樹梢,隱入地平面。
日頭升起,太子爺把殼給搬回了雪落閣。
看見的,就是依舊在門框裡擠著的那一堆。好吧,秀智商的下限這方面,這一群不著調的認了第二,誰敢認第一?看看大白啃著項七的賊手,洛四掰著大白的毛爪,囚狼踩著饕餮的雙角,這貨竟然連狗的擬形都崩不住了,四隻眼睛全瞪出來了。大黑就啄著它其中一隻眼,啄的它嗷嗷叫,更加用力的用那狗爪掰著上頭囚狼的腳腕。鳳小十是最悲催的那一個,這小朋友被無紫和非杏舉著,下頭一動彈,他那小腦門就?當?當往門梁上碰,碰了一頭小蘑菇包。
喬青一臉悲色望青天:“真的不要下來個雷,劈了這一群麼?”
鳳無絕主動擔當雷公角色,上去一手揪著一個,三兩下給丟出來了。這一群在半空劃過各種弧度,疊羅漢一樣哎呦哎呦恢復了自由。
“公子!”
“喬青!”
“老爹!”
“小青梅!”
剛一重獲自由,集體就撲上來了。
喬青敬謝不敏地一揮手,直接撕裂空間不見了人:“人呢,哪去了。”他們面面相覷,還想找,鳳無絕一個牽著一個,遛狗一樣集體給牽走了。囚狼還在哇哇大叫:“我靠那變態一回來就和你情敵深情對視,你竟然要帶走我們給她創造出牆的條件!你你你……”
“模範丈夫?”
“你……”
太子爺劍眉一挑:“多謝誇獎。”
眾:“……”
房間裡面,醒了過來的沈天衣,和撕裂空間一屁股坐在桌子前仰頭灌下一杯茶的喬青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喬青丟掉杯子,咂嘴:“這群智商,太兇殘了。”
沈天衣深以為然:“喬爺大人有大量。”
這一語雙關,無異於是在道歉了。喬青聽的臉色一僵,雙肩垮了下來。他道什麼歉呢,她氣歸氣,可更多的,還是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面對這個即將赴死,她卻束手無策的至交好友!她走上去,把他往裡一推:“過去點兒,爺談情說愛了一晚上,這會兒腰酸背疼的。”
“我好歹是病號。”嘴上笑罵著,人倒是往裡了。
“呦,原來你知道啊,看你昨天活蹦亂跳的想下床,還以為咱白髮美男無堅不摧呢。”喬青把枕頭豎起來,靠上去,整個人舒坦地哼唧一聲。這個床無比的巨大,她沒見過旁人的院落,然而雪落閣裡,不論何種物件都是一等一的。喬青忽然一皺眉,想起昨天那破落的小院兒,一絲狐疑浮上腦中,沒抓住,又跑掉了。
她伸個懶腰,把沈天衣的肩膀勾住:“說正經的,我想了個辦法。”
沈天衣的笑容頓時收了回去。
他知道喬青指的是他的身體:“繼續。”
“我不確定行不行的通,但是咱這事兒可不能再拖了。”她和沈天衣肩並肩,哥倆好的靠在一起,當然了,這要忽略掉某人抽掉了她哥們枕頭放在自己後頭墊著的禽獸行徑。病號美男斜一眼她背後的兩個軟綿綿的枕,認命地靠上乾巴巴的床壁:“說吧,我有心理準備。”
“呸,弄的跟油盡燈枯了似的。”
沈天衣繼續斜她。
喬青乾笑兩聲:“口誤,口誤,童言無忌。”
沈天衣堅持不懈地斜著她。
喬青這次不幹了,一個高蹦了起來:“老子青春靚麗風流倜儻敢說我三十歲了爺跟你沒完!”
沈天衣哈哈大笑:“喬爺永遠十八歲。”
喬青這才滿意了,總覺得這句話有點兒耳熟,嗯,肯定不是跟那個裝嫩的老貨一樣。三十,在東洲大陸,實則才屬於方方誕生的小孩兒呢,不說跟別人比,就是姬明霜,今年也七十多了吧。喬青臭美兮兮地重新坐下,一挑眉毛:“上道兒!”說回正經的:“老子這辦法不靠譜,不過爺靠譜。”
她話到這裡,多餘的不再說了,像是只來通知一下他。
然而他毫不意外。
他知道,這是喬青把他的命給抗到了肩膀上,她想的辦法,她自己來動手。行的通,皆大歡喜;行不通,他死,她背負這債,一輩子。然而他會勸她麼,他不會,這是喬青的選擇,也會是他的選擇。到了如今,他們兩人的關係,早已經不再是那麼簡單的愛慕與被愛慕,這之間,是患難,是情義,是生死,是交心,也是——交命!
那麼鳳無絕呢?
沈天衣想,那個男人恐怕一早就猜到了。
他會阻止喬青麼,會怕自己的死引起喬青一生愧疚麼?他是怕的,卻也絕對不會阻止。
毫不客氣的,十分兇殘的,一把把喬青背後的倆枕頭給抽了回來:“回吧,我大病未愈,需要休息。你打哪兒來回哪兒去,談情說愛了一晚上還不消停,讓病號跟著你睡眠不足呢。”
後背?當一聲撞到了堅硬的床壁上。方一瞪眼,沈天衣已經扭過了頭,揮揮手,一秒鐘進入熟睡狀態。喬青瞪著這人看了半天,嘴角一勾,笑著蹦了下去,踢踢踏踏心情舒爽地走人了:“唔,對了,你這幾天先養好身子,我準備準備,準備好了,就直接上了!”
“我睡著了。”
“行,您睡著了,爺回了。”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過的平淡無常。
喬青專注于為沈天衣治療的準備,一絲不苟,一絲不敢懈怠。直到她七日之後,從緊閉的房門中走了出來,正巧是夜幕降臨的傍晚時分,院子裡竟是一個人都沒有?她狐疑地四下裡瞄了瞄,小竹貓移情別戀,老子忍了,她家男人竟然也沒在?!
這種自以為一切準備結束,會接受到迎接沒想到成了個狗不理包子的感覺,真心是微妙的苦逼啊。
她在黑漆漆的雪落閣裡穿梭著。
直到肚子餓了——
邁入膳廳——
頓時——
一盞盞的油燈被點了起來,一個個的夜明珠被取了出來,整個膳廳內頓時光華耀眼,猶如白晝!
入目所見,是偌大一方空間內,猶如晚宴一般的擺設,酒香食美,竟然一道道全都是鳳無絕的拿手好菜!一個個笑眯眯的臉散落在大廳裡,擎著酒杯笑望著她:“大膽喬青,還不速速滾來自罰三杯!”
咻——
接連三杯酒,離著老遠就丟了過來。
喬青素手一接,仰頭就幹!
一杯接著一杯,幹的是行雲流水姿態風流,三杯之後,隨手一丟,抱著手臂笑語宴宴:“這是整什麼么蛾子?”
晚宴,明顯的晚宴,卻並非整個浮圖島上的那等大型慶祝。唯有他們這一個小團體,鳳無絕,沈天衣,囚狼,無紫非杏,洛四項七,鳳小十,再加上三隻小獸,一來慶祝她的回歸,二來沈天衣醒來,雙喜臨門。再有,喬青的出來,也就代表了沈天衣的治療在即,預祝成功,三喜臨門。
這噱頭由鳳小十搖頭晃腦的說了出來。
喬青立馬心情大暢:“這個好,三喜臨門,來來來,不醉不歸!”
“可介意我們加入?”
這一聲,在喬青飛奔上了殿內的一刻,從後方傳來。正是屬於穆蘭亭,穆如笑在一邊兒蹦著高的喊恩公,納蘭秋一臉無奈地看著她。這一行人,和他們之間關係可微妙,在這個時間,即將開始那四族大比且明霜母女狗急跳牆的時機,不請自來……
唔,微妙了。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交流了一個眼風後,還沒說話。
只聽——
哧溜——
身邊的已經五歲多的鳳小十小朋友,狠狠吸回了嘴邊不受控制的哈喇子。那雙葡萄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納蘭顏……哦不,是她懷中抱著的一個小小女嬰!
——拔不下眼珠子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三章
那小小的女娃,真正是漂亮的驚人!
這不過一歲多些的肉肉小臉兒,粉雕玉琢般的精緻,鼻子小小,嘴巴小小,白白淨淨,粉粉嫩嫩,承襲了納蘭秋和穆如笑所有的優點。尤其是那雙水漾漾的笑眼,月牙一樣眨巴眨巴,睫毛呼扇,酒窩粉嫩,被納蘭顏抱在懷裡,自始至終不哭不鬧,好奇的小表情又軟又糯,甜的人心都化了……
當然——
這個人,首當其衝,就是鳳小十小朋友!
這娃看的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去,跟鳳無絕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小太子爺臉,刷刷放著小金光,充分詮釋了什麼叫垂涎欲滴。
鳳無絕皺起眉毛:“咱兒子怎麼了?”
喬青笑的賊兮兮,自戀到不行:“你當年看上老子的時候,也這個二百五德行。”
太子爺先前還沒反應過來,被這麼一提醒,整個人瞬間就頓悟了!他鷹眸一瞪兩個大,一臉的不可思議。這等呆若木雞的表情出現在從來深沉的俊臉上,這輩子還真是頭一次!就連當年燭龍塔里,都沒這麼精彩。喬青的眉眼都彎起來,一拳頭捶在自家兒子的肩膀上:“不愧是爺的種,幹的好!”
鳳小十這才一個激靈回過神。
這小子一向卑鄙無恥喬青翻版,小惡魔本質是那天使容貌都遮掩不住的,這會兒卻是刷一下紅了臉,黑葡萄樣的眼睛一眼一眼瞄著那小女孩兒,羞澀地邁出一步:“納蘭阿姨,小十能不能……”
這樣的弱弱請求,納蘭顏覺得自己要是說個不字那就是沒人性!
可到底不是自家的娃。納蘭顏趕忙看向哥哥嫂子,只見這女娃親爹一臉的冷,瞪著鳳小十如臨大敵,就像在看一個要搶走自家掌上明珠的小賊!鳳小十在這目光之下,一臉無辜地和他對視,小小的肉包子手揪著衣襟,像是被嚇著了。
女娃那沒心沒肺的娘,頓時就母愛氾濫了:“幹什麼你!”
“笑笑,這小子竟敢……”肖想咱們的閨女!
後頭的話,穆如笑直接沒讓他說完:“你叫小十?”
小朋友一鞠躬:“阿姨好。”
“小十,過來。”多好的孩子啊,穆如笑被甜的找不著北,蹲下身子招招手,鳳小十立刻就跟蒙召的小狗一樣去了。那張小包子臉在對方手底下又揉又捏,換了平時,這小凶獸早就跳腳發威整的這狗膽包天的哭爹喊娘了。偏偏今天,從頭到尾逆來順受,那包子臉都被捏變形了,眼角一抽一抽忍無可忍我繼續忍!穆如笑更是開心,一邊兒納蘭秋被氣的鼻子不來風,聽自家媳婦直呼可愛,一轉臉兒,就把閨女給賣了:“哎呦喂,這要是我兒子該有多好啊,來來,抱抱妹妹吧。”
沒事兒,我可以當你半個兒子。
鳳小十笑的滿眼小陰光,忽然虎軀一震,接過了未來丈母娘遞過來的他家媳婦。
不錯,媳婦!
這小朋友的想法很簡單,老爹時常教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現在夠早的了吧?小朋友為自己的高瞻遠矚深謀遠慮深深折服了,一低頭,哈喇子又哧溜哧溜開始吸。懷裡的小姑娘嬌嬌軟軟,似乎還不會說話,只睜著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瞅著他。甜甜的奶香飄入鼻端,鳳小十抱的更加小心,肉包子臉上再一次飄上兩朵紅暈,也低頭回瞅著。
“深情對視啊喂!”喬青看的一臉激動,啪啪啪拍著鳳無絕。
“兄妹情深啊喂!”穆如笑比她還激動,一個勁拽著納蘭秋。
明顯這兩個說的就不是一碼事兒,穆如笑還沉浸在自己想當然的“兄妹”之中,聽鳳小十脆生生地問:“笑笑阿姨,她有名字麼?”
“詩意。”
“詩意啊……”
鳳小十把這個名字在舌尖念叨上幾回,黑眸子笑的更開了,小爺叫小十,你叫十一,這不是天生一對是什麼?穆如笑全沒注意,這娃接連不斷喚著“十一”,自始至終那什麼妹妹根本沒提上一句:“納蘭詩意,真好聽。”
穆如笑笑的像個二百五。
納蘭秋急的眼都快紅了:“笑笑,他……”
“去吧,抱著妹妹玩去吧。”
“好的,阿姨和老爹談事情,小十和詩意不打擾阿姨了。”
小劍眉一挑,得意洋洋地給納蘭秋一個挑釁的眼風,一轉臉兒對上穆如笑,又是乖乖巧巧天使一樣,撒著歡兒地一蹦一跳就走了。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得了玩伴的普通小朋友。穆如笑眉開眼笑:“跑的真快啊。”
眾人齊齊捂臉。
——可不是快麼?
——跑的慢了媳婦被搶了咋辦?
這一群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一眨眼的功夫挾持著小女娃咻一下就不見了的鳳小十,直到這時候才算是回過了神兒來,再看那明顯不在狀態內的女娃她親媽,一個個抽搐著嘴角兩兩對視:“高,實在是高!”
才五歲多點兒,就知道就把自己的終身大事兒給一手辦了,還知道忽悠的丈母娘找不著了北,嘖嘖嘖,這心智,這魄力,這手段,要說不是喬青的娃,誰信?!誰信?!
眾人只佩服到五體投地。
喬青笑的是一臉滿意:“好兒子,有遠見!”
鳳無絕差點兒沒一個跟頭栽下去,這就是他媳婦?這就是他媳婦教育出來的兒子?他已經料想到了之前那些年這孩子到底是怎麼被喬青給禍害的了,且在心裡下了一個深深的決定——堅決不能讓這見鬼的再插手未成年兒童的教育問題!鳳小十估計就這樣了,改是沒的改,那就下一個吧……
想到下一個。
太子爺的腦中,不期然的就浮現出了方才那女嬰的小模樣。
若是再生個女兒……
他舔舔嘴唇,朝喬青看過去,接收到這資訊的某人立馬一揚眉——今晚努力!
很好,太子爺圓滿了。
這一幕正好被穆蘭亭收在眼底,一看見這對夫妻倆的得瑟模樣,就忍不住地白眼兒一個勁兒的翻。剛想習慣性的出口諷刺個兩句,又忍住閉上了嘴。他朝著納蘭秋遞去個眼風,奈何眼珠子都飛出去了,那男人也沒給他半個反應。納蘭秋的魂兒,早就被鳳小十給勾走了,這時候滿心滿肺都是他的寶貝閨女,哪裡還顧得上其他?
得了,自己上吧。穆蘭亭歎息一聲:“喬姑娘!”
這話說的是咬牙切齒,明顯還記著當初那檔子屎盆子呢。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很好,到正事兒了!
她眉眼含笑,素手一吸,一?子酒頓時就被吸入了掌心。喬青擎著酒罈就上去了,勾住穆蘭亭的脖子笑眯眯地讓他坐下:“不急不急,先前和兄弟有點兒誤會,先幹了這一壇,就算是喬某的賠罪了。”
穆蘭亭簡直是受寵若驚!
他甚至都沒想到,為何是被賠罪的幹了酒,賠罪的站著看,就在喬青不由分說的一壓中,就著那到了嘴邊的一?子,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自然,也就沒看見這人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
——嘖,送上門來讓老子陰,真是高風亮節啊!
於是,當天色亮起,穆蘭亭喝的幾乎是酩酊大醉,迷迷糊糊走出了這一方大廳的時候。清晨的冷風吹來,他酒意被吹散少許,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都發生了什麼事兒!
時間倒回一夜之前。
他是明顯有意向合作的,納蘭秋全然不在狀態,納蘭顏對這喬青心存忌憚,穆如笑又根本沒有那根兒筋。可想而知的,他們這一邊,先一步就落了下乘。
再說喬青那一邊,她本人是個混不吝的,喝酒喝了幾?子都是插科打諢油鹽不進,鳳無絕是個心思深沉的,穆蘭亭想從他這裡下手,還得掂量掂量別被這人給不著痕跡地陰了。另一個白髮美男看著倒是好說話,實則也的確是好說話,推心置腹地說上一籮筐,沒一句是在點子上!
剩下囚狼等人,那更不用說了,一個比一個不著調。
於是跟他們打著太極打了一晚上的穆蘭亭,眼見著天都快亮了,總算是明白了!
這一群人,看著好像喬青是主角,然而實則分工明確,少了誰都是難辦。
囚狼他們哇啦哇啦地拼著酒,吵的他心煩意亂一腦子漿糊;喬青有一句沒一句地插著嘴,那張毒舌生生能嗆的他一個跟頭,火氣壓了又上,上了又壓,早就沒了開始那等風雲不驚的淡定;鳳無絕和沈天衣,一個唱白臉兒,一個唱紅臉兒,一個坐在那兒高深莫測地看著你,壓力妥妥的;一個溫潤笑語潤物細無聲,再將他焦灼的情緒給撫平……
這一切——
直到這一刻——
穆蘭亭才算是反應了過來。
他想起自己剛才簽了個什麼不平等條約,整個人就是一僵,一盆冷水潑下來,心都涼了半截。
猛然回頭!
看見的,就是那大殿內隨手轉著一支狼毫的喬青,面前的桌子上,一方宣紙墨蹟重重,下面是兩人的大名,清晰可見!她紅唇一吹,將宣紙上的墨蹟吹幹,板板整整地折起來收進了衣襟裡,抬頭朝著他遙遙一笑:“不送不送。”
再旁邊呢,鳳無絕斟滿一杯酒,一舉杯:“走好。”
更旁邊呢,沈天衣一拱手,笑的一如昨夜溫潤和氣:“穆兄,四族大比,再會。”
剩下的就是最旁邊兒了,囚狼無紫非杏洛四項七,一齊地坐著抬臉兒看他,一齊的笑眯眯一臉蕩漾。就連桌子上蹲著的一貓一狗和一隻鳥,都齊刷刷一咧嘴,露出合共六排?亮?亮的小尖牙,亮閃閃地晃著他的眼。
穆蘭亭氣的牙根兒疼!
什麼叫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對手?
人家現在是神一樣的隊友,合作默契沒的說,他這邊兒呢,那二十個蠢貨沒來就燒了高香了,偏偏又碰上了這檔子事兒!一個鳳小十,直接讓納蘭秋陣亡,這會兒還在滿院子撒嘛著他閨女呢。一個喬青,連帶著搞定了身邊兩個女人——這一群豬樣的隊友!
穆蘭亭氣的甩袖就走。
後頭殿內沖天的大笑聲簡直如魔音穿耳!
穆如笑回過頭,朝著喬青眨眨眼,一臉狡黠地也跟著跑了,還不忘了拽走渾渾噩噩的納蘭秋和納蘭顏:“走啦走啦,有小十照看著詩意,你閨女還能被拐跑了不成?”
納蘭秋:“……”
他怕的就是那個小兔崽子好麼。
待到人都散了,喬青這才打著哈欠拉著鳳無絕走人,心情十分美好地回去院子裡,開始製造下一胎的重任去了。
這一造,足足造了有一天之久。
待到翌日清晨,她醒來,便來到了沈天衣的院子。
沈天衣一早便坐在院子裡,等著她了。這人依著一方軟榻,曬著清晨不算烈的暖陽,身前是一副殘棋,左手黑子,右手白子,自娛自樂的不亦樂乎。見她來了,抬起頭,輕輕一笑:“來一局?”
喬青略顯凝重的心情,就這麼忽的散去。她坐到他對面,接過白子來,低頭瞥一眼眼下的棋局,飛快下了一子:“怕你不成?”
沈天衣眸子一挑:“好棋!”也下一子。
自始至終,除了棋局之外,二人沒說關於其他的任何一言,全身心都放在了對弈上。時間就這麼悄悄過去,待到晌午時分,眼看著殘棋就要結束,只差一步。喬青忽然站了起來,指尖一彈,手中白子落入棋翁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留著,等你好了再下。”
沈天衣也站起身:“也好。”
“準備好了?”
“喬爺這麼靠譜,何須準備?”
“那就走著——”
喬青哈哈大笑,先一步進了房,沈天衣緊隨其後。他躺到床上,聽她心念一動手中已然出現了一方藥匣子,一邊打開取出裡頭的刀剪金針等一系列看上去更像是分屍而不是救命的傢伙,一邊飛快地解釋了起來:“九轉血芝,其實說白了,就是個續命的玩意兒。”
怎麼續呢,自是接駁修復殘破的經脈,讓神力重新毫無阻滯地在其內遊走。武者的身體破敗,無關於心肝脾肺腎,破的,乃是體內經脈:“這是個細緻活,我先把你一身經脈給廢了,再用金針刺穴將你的神力封印到一處去,一點兒一點兒把經脈給接起來。”剩下的,就要靠那些收來的未成熟的血芝了:“那些做不到九轉血芝的功效,好在收了不少,還有一個八瓣兒的,勉強將就著用,還是得看我手上的活……”
她眉眼凝重,解釋的卻輕鬆自如,好像說的不是“先把你一身經脈給廢了”,而是“先借給我一兩銀子花花。”
沈天衣也當借銀子這麼聽,從頭到尾,除了翻了翻白眼兒之外,沒表現出任何的驚懼之色,一副你怎麼來我怎麼受著的模樣。
待到喬青那邊兒丁玲桄榔地準備好,抱著分屍用具大步走了過來,一副要殺人滅口的兇殘相:“什麼都不說了,我開始廢了!”
轟——
沈天衣臉色一白,仿佛聽見了體內經脈寸寸斷裂化為齏粉的聲音。
還真是什麼都不說了,說廢就廢!
這一向溫潤的男人,差點兒沒繃住修養跳起來掐死她!神力沒了遊走的路線,一瞬間瘋狂四竄,這劇烈的痛楚讓他毫無預兆地暈了過去,額頭青筋一跳,一瞬佈滿了細密的汗珠。罪魁禍首喬青看也不看他,一丁點兒的愧疚都沒有。手中金針一根接著一根,兔起鶻落地沒入了他的身體……
待到神力回復了平靜,被逼至一個角落裡安安生生地縮著,她才呼出一口氣,閉眼,睜眼,黑眸淩厲!
房間裡發生的血腥事件,外面的人自是不知道的。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如今正是沈天衣最關鍵的時刻。
鳳無絕每日在房外站上少許時分,裡面沒有任何的聲音,然而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每日一站,時間不久,卻成了他這段時間的必修功課。除了擔心喬青要一輩子背負著愧疚之外,更多的,沈天衣的生死,他亦是擔心。
這必修課,足足持續了有小半年的時間。
直到被鳳小十劫持的納蘭詩意,都在這娃的教育下會說話了,喬青也沒出來。小朋友當真是卑鄙無恥不要臉的最佳繼承人,小半年都沒把納蘭詩意給送回去,甘之如飴地當起了標準奶爸,養成玩兒的是無比嫺熟。倒是納蘭秋,雖說想著閨女,這段時間也被大大小小的安排給忙的腳不沾地,認命地把閨女給放在了這個安全之地裡——好歹也是他們家的童養媳,還能虧待了不成?
當然了,若是這男人知道,自家閨女開口說的第一個字不是爹不是娘竟然是“十”的話,恐怕就不會這麼淡定了。
日子,就這麼無波無瀾,卻又風雲暗湧的過去。
越來越逼近四族大比的這一日,整個浮圖島上的氣氛也越來越窒悶,每個人都有一種風雨欲來之感。待到這一日,終於在這種氣悶不已的氣氛之中,無可抗拒地到了,浮圖島上月落日出,終於,迎來了百年一度的四族大比。
那整整關閉了有半年的房門。
也吱呀一聲,開啟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四章
喬青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鳳無絕差點兒都沒敢認。
這個傢伙一向自戀的冒泡,從來光鮮又妖異,瀟灑又風流,哪怕再狼狽的時刻,那通身氣度也不會少上一星半點兒,無時無刻不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說白了,丫就是臭美!可是這會兒,她完全沒了臭美的力氣!
那頭髮,半年沒洗了吧?
那衣服,半年沒換了吧?
那眼睛,也整整半年沒合上了啊!
滿眼都是紅血絲,滿頭都是亂海草,臉上油光?亮刮下來都能去炒菜……嘔……這腦部真是噁心的絕了!嘩的一下,眾人齊刷刷閃開她三米遠,這銷魂的小味道飄啊飄無孔不入的往鼻子裡鑽,遞過去碗,瞬間就裝備齊全能要飯!
喬青沒心思搭理他們。
她抓了抓一頭亂髮,咕噥了句:“是不是生蝨子了……”
嘩——
又是三米。
這個時候,在一群幸災樂禍又嫌棄滿滿的孽畜裡,就顯出鳳無絕了。
太子爺皺著眉頭,把她一把給拽了過來。這貨還蔫了噠噠的滿眼迷茫,差點兒一個趔趄摔下去,鳳無絕心疼的腸子都絞起來,二話不說,一個倒栽蔥抗在肩膀上,大步走了。從囚狼他們的方向看,喬青那一蓬亂發亂糟糟地掃著地面,跟個人形拖把條似的……
噗嗤——
噗嗤——
直到她被抗走了,沒了影兒,他們憋了老半天的大笑才一個又一個的噴了出來,齊刷刷笑趴在了地上,眼淚嘩嘩的。
從敞開的房門往裡面看去,沈天衣被包成了一個粽子,從頭到腳全是繃帶,連臉都給包起來了,唯一露出來的是一頭白髮,那畫面,又帶起一片稀裡嘩啦的捶地大笑。好半天,非杏才捂著肚子爬起來:“哎呦,笑死我了,沈公子應該是好了吧?”
這個問題,鳳無絕也在問。
喬青渾渾噩噩的被他丟到浴池裡,溫熱的水波包圍中,這才算是緩了過來半條命。累,真心累。這半年可不比閉關修煉,全副心神都要集中精力到極致!就像她說的,接駁經脈是個技術活,既要快,又要細緻,哪怕有一丁點兒的差錯都是不可承受的結果!這樣的情況下,她的一腦子神經都被繃到了極致,汗水出了又幹,幹了又出,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等到這會兒完全放鬆了下來,這種累才轟一下子侵襲了上來,四肢百骸甚至每一個汗毛孔,無處不在累……
她仰在浴池邊兒上,雙臂平伸,溫熱的布斤蓋住臉,幾乎都能睡過去。
鳳無絕皺了皺眉,見她完全狀態外,便也不糾結那答案。她雖累,卻沒有其他的情緒,那麼恐怕即便不是太好的消息,也不會是壞消息。
鳳無絕猜的不錯。
這消息雖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壞,對於原本就已經殘敗不堪的沈天衣來說,亦是算的上驚喜了!治療之前,那個傢伙的性命全部都系在九轉血芝的消息上,甚至也許撐不過一年半載!可是如今,他的脈絡在幾株並不成熟的血芝修復下,分明是一夜回到了解放前——東洲那個時期。生而帶的病根未祛,後來受的傷勢已愈。只要今後注意一些,不再受到幾近致命的大傷,不再動用天賦預言術,也不可沒日沒夜的拼命修煉讓經脈超出負荷,長命百歲什麼的,都不在話下。
這也正是,喬青雖不滿意,倒也了卻了一樁心事,睡的香甜的原因。
鳳無絕這麼一思量的功夫,她的呼嚕聲已經吭哧吭哧震天響。
面上的布斤被吹的一跳一跳,他失笑搖頭,神力一運,衣服便片片碎裂,落入了水裡。
眼前這具身體,真是看的都快能閉著眼睛畫出來了。可是即便如此,也不妨礙他鼻子一熱,尷尬地摸了一下,很好,沒血。太子爺壓下滿心旖旎的綺念,給她從頭到腳細緻地洗乾淨了,糾結地望著這人又纖了幾分的身子,歎一聲剛補的胖了點兒,這又瘦回去了,剛才那麼扛著,就跟扛了只小貓似的,輕的讓人心裡發酸。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大步回了房。
這一邊兒,太子爺是打死都不會叫喬青起床的,只想讓她睡個夠本,至於什麼四族大比——什麼玩意兒?有他媳婦睡覺重要?
而那一邊兒——
四族大比已經開始。
百年一次的大比,舉行的地點乃是一方異空間。這異空間的傳送點,分佈於四個氏族之中,而這一屆,開啟的便是姬氏的傳送陣。巨大的陣法坐落在姬氏的晚宴之地,那一片露天的地方升起一個高臺,一次足足可容納數千人之多。一早便有半數多的族人去那邊準備了,剩下的半數便和三族一同進入,數不盡的上等玄石被投放進去,眨眼功夫,那陣法高臺便是一閃,一道金光將所有人給籠罩其中,再睜開眼,入目的便是一別百年的大比之地了。
一方偌大場地,四個傳送高臺。
這個時候,唯有姬氏的高臺是升了起來的,眾人從上面走下來,紛紛入了席位,等待著比試開始。
合共三場比試。
——百歲以下。
——千歲以下。
——萬歲以下。
這偌大的一方擂臺足足有十個足球場那麼大,懸浮在半空之中,下方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分別是四個氏族的坐席。場地十分之巨大,若不用上神力感知,坐在其中一頭幾乎看不到對面的邊際!再往後面,在整個週邊圍了一圈一圈的觀戰之人,便是在大陸上每一梯都極有名頭的門派代表和閒散高手了。姬氏這一次,作為主辦方足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進場,密密麻麻烏壓壓的人頭立刻便將東方給坐了個滿滿當當。
而另外三個方向,人數卻少的可憐。
納蘭一族,本來就只有納蘭秋這一家子到場。
穆氏一族,穆蘭亭也只帶了二十的守護武者。
至於裘氏,卻是很有些古怪了。
大夫人坐在姬寒的身邊,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微微一笑,解釋道:“父親說,本沒想到這一次兩族都輕裝從簡,這麼一來,倒顯得裘氏人多勢眾了,沒的搶了咱們東道主的氣勢。這不,就留了幾十個人在島上,也算是幫忙留守了。”
姬寒點了點頭。
他剛想說什麼,大夫人已經回轉了頭去,沒心思再聽。
這樣的舉動,直讓從來被獻媚的姬寒愣了一下,一抹不滿飛快地劃過,又湮滅在了冰冷無波的眼瞳裡。然而表面上再淡然,心裡那股子燥意卻揮之不去了。他臉色沉著,忍不住的一聲冷笑,聽大夫人忽然又扭過頭來:“青兒怎的沒來?”
姬寒深深地看著她,語氣更是冷:“你希望她來?”
“不過奇怪罷了,族長又何必多加揣測。”
“我卻是連句話都不能說了。”
“族長!”
大夫人這一聲,立刻讓姬寒的眉頭皺了起來,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都說了什麼的一刻,整個人升起了巨大的怒意!這怒中,摻雜著少許的狼狽,讓他猛然站起了身:“來人,誰知道少族長去了哪裡?”
這何止是他要問的。

整個大比之地裡,所有人都在抻著脖子到處找。
第一場的比試是百歲之下,此刻高臺上,穆蘭亭,納蘭秋,和裘氏一名僅次於姬明霜和納蘭顏的天之驕女裘柔琳,已同時立於了擂臺三角。唯一一個沒到的,便是姬氏的大比之人了。而這個人,毫無疑問,定會是如今風頭正勁的新任少族長,喬青!
別看這一次的百年大比不同於上一屆的人數眾多,然而百年大比,就是百年大比,它在四族之中所占的絕對性地位是無可動搖的!四個氏族,如何來劃分高低,身為東洲的下九梯武者根本無從衡量,那麼這大比,便是最為直觀的一個方式。
可以這麼說——
最後三場下來,獲得總分最高的那一族,將會是之後百年所有東洲之人所認為的最強一族!
而東洲武者又如何知道呢?
除去少數能被邀請來的人之外,剩下的,則是由這本為鑄造神品的一方擂臺呈現了。不同的一片天空之下,幾乎整個東洲的九梯武者,全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打架的停手了,比武的休戰了,修煉的清醒了,閉關的出關了。這些分佈在大陸每一個角落的武者們,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天幕之上猶如畫卷一般的擂臺直播,畫面清晰,音效震撼,視覺效果妥妥的。
“怎麼還沒來?”
“是啊是啊,急死老子了,還想著看看偶像呢!”
“行了哥們兒,誰不急,從她進軍第九梯老子就是忠實擁護者了,這都還沒見過偶像的真身呢!”
這樣的對話,正在九個階梯的每一個犄角旮旯裡重複發生著。自從當初的圍攻珍藥穀事件開始,這個人的名字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風靡了東洲,然而不論是進軍九梯,還是天元拍賣,甚至重回氏族,絕大多數的人都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如今,這四族大比,終於能讓她不再僅僅是一個沸沸揚揚的代號了。這一刻,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關注著這一方天幕、一次大比,等待著那姍姍來遲的姬氏少族長!
——喬青!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五章
然而——
等啊等,日出三竿,喬青沒來。
等啊等啊等,日上中空,喬青還沒來。
等啊等啊等啊等,日偏西方,喬青依然沒來。
別說這大比之地的人集體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蹭過來挪過去,跟招了蝨子一樣。就說這整個東洲,但凡仰著頭看天幕的,集體腰酸背疼脖子抽筋,在心裡暗驚那喬青果真如傳聞一樣,囂張又狂妄,邪佞又放肆!嘖嘖嘖,換了別人,敢把姬寒這麼晾在那兒?
看看天幕上頭,姬寒的那個臉色吧。
這從來受人追捧的姬氏族長,這會兒面子完全掛不住了:“人呢,催了沒有?”
身邊侍從都快哭出來:“回稟族長,已經有人不住的在催了,但是……”
“說!”
“鳳公子說,少族長在……在……在睡覺!”
這人說到後邊兒,就差把腦袋塞褲襠裡去了。姬寒的氣息一下子沉了下來,這等了有近兩個時辰,他只當那邊被什麼事兒給絆住了,在睡覺?!姬寒冷笑一聲,在旁邊兒大夫人看笑話一樣的眼神中,硬是壓下了火氣:“再去催,就說是我的意思,命令她立刻過來!”
“命令?”
“還不快去!”
“是,是。”侍從一溜兒小跑,從坐席中沖了出去。
這邊動作雖小,卻沒逃過眾人的眼睛,裘柔琳收到裘萬海的一個眼風之後,立刻一點頭:“姬族長,如此多的英雄武者皆在等候,貴族的參賽者卻是公然遲到,未免太沒規矩。”
她站在擂臺一方,明黃鎧甲,英姿颯爽,然而這話一出來,同在臺上的穆蘭亭就撇了撇嘴,那意思——腦子有病吧?
納蘭秋一眼以蔽之——傻鳥。
這兩人現在可自在的很,萬分不希望那變態過來。尤其是穆蘭亭,求爺爺告奶奶都來不及了,竟然還有人叫囂?來了幹嘛,求虐?腦子讓驢給踹了。再看裘柔琳揚著秀氣的下頷,一副戰意凜凜的模樣,更是哭笑不得,真是不知者無畏啊……
可旁人不這麼想。
真正瞭解喬青實力的,也只有當日聖地之外的那些人。另有東洲四族之外的武者,對於七次覺醒,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到底有多牛逼?他們全無概念。再加上事關裘氏二長老的面子,這件事被刻意的壓了下去。是以,裘柔琳這極具煽動性的一句話,頓時讓場地內外等了這許久的人,紛紛一皺眉,覺得那喬青有些自恃甚高了。
裘柔琳看著四下神色,很是得意:“四族百年大比尚且不放在眼裡,本姑娘倒是稀奇了,這少族長還有什麼東西能入眼?”
“這麼大一帽子砸下來,老子可戴不起!”
她話音才一落,一道含著無上殺氣的嗓音,就這麼從傳送陣的方向飆出接了上。
那邊巨大的傳送高臺上金光一閃,數道人影便朦朦朧朧地顯現在了其上,只聽這話裡的意思,所有人都是齊齊一凜,尤其是場地之外的東洲武者,齊刷刷地精神一震,總算是來了!他們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直到那金光散去,上面的數個人影終於落入了眾人眼簾。
喝!
好一群俊男美女萌玄獸!
那一群人,只這麼一眼掃過去,皆是讓人眼前一亮——鳳無絕、沈天衣、囚狼、洛四、項七、無紫、非杏、鳳小十和他小手牽著的納蘭詩意。腳邊大白大黑饕餮——男的英俊不凡,女的俏麗無雙,小的漂亮可愛,獸的萌翻全場!
怎一群卓絕耀眼的別致風景!
當然,“風景們”齊刷刷的面無表情,似乎太酷了點兒。
再說最前方站著的那個男裝女子,紅衣翩然,髮絲如瀑,氣質妖異,想必就是那傳說中的喬姑娘了!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第一次看見喬青,頓時精神抖擻仔仔細細地盯著觀察了起來:“這就是偶像啊!”
“哎呦喂,那眉毛那眼那鼻子那嘴,都是怎麼長的?”
“本人比傳說中還帥!”
“聽說當年的姬氏四夫人,也是個冠絕氏族的美人兒啊,快看,還有那表情——呃……”
這些條件反射一路誇獎下來的細碎聲音,頓時在看見了某人表情後脖子一縮,齊刷刷低下頭去。美是真美,可嚇人也是真嚇人!那一臉欲求不滿的殺氣是怎麼回事兒?跟要吃人的凶獸似的。他們當然不知道,之前那半年疲憊喬青一直處於一個體力和精力的極度透支之下,連猴年馬月都沒概念了,哪裡還記得這什麼勞什子大比?鳳無絕心疼她,自不會因為這樣的原因喚她起床,可姬寒派去一遍一遍催促的人,沒沒有這樣的顧慮了。
於是,起床懵加起床怒加起床大殺氣的喬青,就這麼在沒睡醒的火氣重,一路邁著大步生生殺過來了!天知道身後和腳下所有面無表情的人和獸,哪裡是什麼酷,完全是讓前面站著的那個大爺給嚇傻了——沒睡醒的凶獸傷不起啊!
傷不起的喬青就在眾人狐疑加腹誹之中,頂著一張殺氣四溢的臉,一個飛旋落上了擂臺。四下裡一抱拳:“諸位,在下方才要事在身,這才來遲了少許,見諒。”
見諒?
眾人心下嘀咕,就你那殺氣騰騰的模樣,誰敢不諒?
誰要是敢說句什麼,估計你都能隔著異空間把咱們給吞了!外面人的聲音自是傳不到裡面的,裡面的氏族中人們齊齊抱拳,嘴裡連聲說著“少族長貴人事忙,不礙事兒,不礙事兒”,姬氏的更是一個比一個笑的熱情洋溢,就差沒沖上去抱這唯一一個可能“九次覺醒延續傳承”的救星大腿了!
喬青沒心情理會姬氏族人詭異的表情,直接一扭頭,看向擂臺上的三個人。
紅唇一咧,白牙森森:“請!”
這說的真是請?
穆蘭亭一個腿軟,差點兒沒在這龍捲風一樣飆了起來的殺氣裡跪地上,深深懷疑是自己的耳朵長歪了——這人說的其實是“死”吧?納蘭秋掏掏耳朵,和他對視了一眼,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眼見他們不出手的裘如琳嗤笑一聲,倏然就飛身迎了上去!
轟——
神力飆升,罡風四溢!
這種一上來就是絕對殺招的震撼,頓時讓所有人都瞳孔一縮,驚呼了起來:“好強!”
裘柔琳不愧為四族之中除去姬明霜和納蘭顏外最受追捧的女性武者,不同于姬明霜的清冷,納蘭顏的睿智,這個女人別看名字婉約,長相也極盡清秀,可那一身打扮和滿身實力,很有幾分巾幗不讓鬚眉的英氣!同為神王高手,她一上來就用出了八分神力,猶如一道炫目的明黃色星矢,橫貫長空,流星破月,強悍無比地朝著喬青擊殺了過去!
一顆顆的心,忽的一下就揪了起來。
這般強悍,喬青能否接住?
然而眸子一轉,落到喬青的身上,眾人齊刷刷一個哆嗦,屁股頓時從椅子上滑出去半個!
那人……
她竟然在睡覺?!
她竟然就這麼站在擂臺上,一秒鐘的時間,這麼豎著睡著了?
那腦袋一下一下點著,小雞啄米一樣,頭髮跟著落了下來,就這麼垂在下方,身子歪歪斜斜搖搖晃晃,一下往前一下往後,簡直讓人擔心她下一秒就能噗通一聲趴地上去。先不說實力,光這魄力就夠要命的,比武擂臺上秒睡,大陸上獨一份兒!
她的狀態,也讓半空中正一道神力如光柱般砸下的裘柔琳看在眼裡。
秀氣的眼睛裡滿滿的狠意劃過,好一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既然如此……餘光瞥到擂臺下的裘萬海,後者一個眼風遞過來,裘柔琳不再猶豫,頓時周身氣息瘋狂暴漲!
“嘶——”
“十分力,她全力出手了!”
“要不要臉啊,這是趁虛而入勝之不武!”
“少族長!”
無數的聲音嘩一下子就響了起來,眼見著裘柔琳竟在半空中一瞬用上了全力,那如光柱般的神力威勢更盛,讓人膽戰心驚!不少人姬氏族人的高聲驚呼此起彼伏,姬寒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張口欲喊的聲音卻一下子頓住,眼中一抹猶豫劃過,就這麼一下子,說時遲那時快,那道光柱已離著喬青只差毫釐!
喬青醒了!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寫滿了被人吵醒的起床氣,然而緊跟著——
噗——
她指尖一動一抹金色火星頓時躍然其上,剎那間空氣中溫度暴漲,擊來的神力猶如遇見了剋星一般,那光柱的一頭方一觸到火星邊緣,便如同被什麼啃了一口樣的,一下子缺了一塊兒,緊接著神力猛然燃燒開來,順著這一道光柱火苗如舌橫躥出去,只眨眼的功夫便被蠶食了個乾乾淨淨。
這火苗撲面而來!
裘柔琳面色大變!
眼見著自己全力而為的神力竟這麼輕而易舉的被一點火星給破開,她心中的震驚和不可置信已經不能用言語來形容!神王啊!她是神王啊!對付一個同為神王且方才還全然狀態外的女人,她的神力竟是這麼不堪一擊?!
然而這心中的吶喊還沒得到回答,那火星已經來了!
裘柔琳飛速後退!
一個警示從心底躥至腦中,一旦被這火星沾染上一根汗毛,她將會被燒的連渣子都不剩下!這若是從前聽見必會讓她嗤之以鼻的警示,此刻便如同當頭一棒,雖匪夷所思,卻來勢洶洶,讓她不得不懼,不得不驚!
可是晚了……
她退的再快,火星追的也快。
裘柔琳臉色猙獰,一邊退一邊發出了一聲大喝:“穆公子,納蘭公子,助我!”
四族大比的規矩,實則簡單又粗暴,就是亂鬥!合共擂臺上的四個人,不論用什麼樣的方法,最後那個能留到最後的,便是擂臺之主。而根據以往的經驗,但凡碰見差距極大的對手,通常會出現其餘三人先把這人給撂倒再各憑本事爭得勝利的結果。裘柔琳心知喬青之強,已不是這擂臺上的任何一個人能單獨對付的了,這個提議之後她自信滿滿,只要穆蘭亭和納蘭秋不是傻子,都不會任由喬青這麼逐個擊破!
然而她失望了。
一聲之後,後頭那兩人半點兒回應都沒有!
裘柔琳死死咬著牙,危機關頭回頭看去,這一看,差點兒沒讓她生吐一口血!
這偌大的擂臺後方,哪裡還有半個影子?
“咦?人呢。”
“沒發現啊,怎麼一晃眼的功夫,人不見了?”
“在那邊!快看——”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那半空中的擂臺底下,和他們觀眾們平行而立的,一個仰頭望天好像上頭有多好的風景一樣,一個低頭看地一臉思想者的肅穆表情,不是穆蘭亭和納蘭秋又是誰?!
好傢伙,這是直接棄權了?
在他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裘柔琳和喬青身上的時候,人家倆手拉手蹦下擂臺,逍逍遙遙棄權了?
眾人哭笑不得。
沒有人知道穆蘭亭這會兒有多苦逼,一個笑吟吟的喬青就夠腹黑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喬青也夠嚇人了,這下好了,來了個明顯沒睡醒連殺氣都不掩的喬青,被連續陰了兩次他還學不乖?那就可以去跳井了。
也沒有人知道納蘭秋這會兒有多鬱悶,上擂臺之前,他還想著要和喬青好好打上一架。和高手交流比鬥無異于增加自身實力的大好機會,哪怕輸了,也是雖敗猶榮。可他猜到了結局,沒猜到過程——這來的哪裡是對手?這是兇手好麼,他要是沖上去那就是自己找死妥妥的!
不過所有人都應該知道裘柔琳有多崩潰。
這一點小小的火星,便猶如死神一般讓人望而生畏,裘柔琳那什麼英姿颯爽已經全見鬼了,這時候臉色猙獰佈滿了恐懼之色,猛然尖叫了一聲:“棄權!我棄權!喬青,我棄權!”
咻——
那火星霍然倒飛,在半空劃過一道恐怖的弧線,帶起一溜空氣都被燒灼的扭曲,重回喬青指尖。
火星消失,溫度也漸漸下了去。
四下裡一片寂靜。
只有危險解除的裘柔琳,撿回了一條命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喬青的表情,直到這個時候,都還是帶了點兒茫然的。之前她是被眾人驚叫和突來的殺氣給驚醒,後來的一切皆是下意識的出手,腦子根本沒在轉。再到剛才,裘柔琳又一聲尖叫,她才回過了神來,第一個反應,就是肉疼!
你沒看錯,肉疼。
天知道神火這個東西,凝聚出來有多困難,上次那一絲火星用來燒千手藤和震懾裘萬海和逼迫大夫人狗急跳牆了,一箭三雕,可謂物超所值。然而沒了就是沒了,再想凝聚出這麼一星,是她這整整半年體內的神火自動形成的,半年啊,要是只燒了個裘柔琳,她還不得肉疼到跳腳!
神火重回體內,喬青呼出一口大氣。
滿身的睡意,全被這後怕給驚沒了。
她卻不知道,自己方才那茫然的表情,讓眾多族人武者看在眼裡,心下的震撼是有多巨!這些人都是一個腸子九個彎兒的,心下一轉,便明白了過來她的一直不在狀況內。然而越是這樣,說說明此人的恐怖!危機來臨的一瞬,從沉睡狀態中迅速脫出,身體先腦子一步做出反擊,這得是多少的生死關頭訓練出的本能?!
東洲第一天才……
百歲以下第一人……
這些,恐怕都不是與生俱來的吧。
眾人眸子閃爍,壓下心底不可思議的震撼,只盯著擂臺上唯一還站著的那一道紅衣人影。
沒有人想的到,這百年一次的四族大比,百歲以下,會以一種如此啼笑皆非的情況落幕,神王對神王,棄權,秒殺,還有比這更讓人驚訝和顛覆的麼?然而他們的驚訝還沒完,喬青下一句話,立馬讓所有人一個激靈,另外半邊兒屁股齊刷刷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眾人齊刷刷絕倒。
哎呦哎呦聲不絕於耳。
“她……”
“她說什麼?”
“哈哈,哈哈,我肯定聽錯了!”
一片片的人從地上爬起來,屁股還沒落回椅子上,齊刷刷用一種垂死的表情望著擂臺求否定。只見臺上那人袖袍一揮,癱坐著的裘柔琳立刻便被拂了下去。
同時,她嘴角一挑,帶出一抹獨屬於她的懶洋洋笑意,很好心地重複了一遍:“千歲以下,我的對手可以上來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六章

千歲以下……
這四個字在整個天幕中慢悠悠的爆開,仿佛一連串的二踢腳,炸的每個人耳膜轟鳴、心房鼓動!
其實早在之前,便有不少人提過,喬青這堪比凶獸的傢伙在千歲以下也許都少有敵手。別忘了,早在兩年之前,她就是可以越階挑戰神皇高手的變態啊!而七次覺醒之後呢,神火在手,無異於如虎添翼!可是猜歸猜,誰也沒想到她竟真的要挑戰千歲高手!環胸抱臂屹立擂臺,如此漫不經心吐出了這等狂言壯語,真正讓人狠狠地被震撼了一把!
真是嚇人啊……
這等實力,這等魄力,哪裡是個三十來歲的小豆芽呢?
終於從地上爬起來坐定的人們,再看向臺上那抹紅衣人影,盡都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那原本應該上臺的一個族人,不知所措地看向了姬寒,在他複雜不已的一點頭後,重新坐回了遠處。這一個動作,就是默認了。裘萬海衡量半晌,回頭朝著身後的參賽者打了個眼色,那人便腳尖一點躍上了高臺,站定在喬青的對面:“既然閣下自取其辱,就莫怪在下手下不留情!”
“神帝高手!”
“嘶,是他?裘鵬章!”
“什麼,原來是這個傢伙,他什麼時候成神帝了?!”
喬青的神識掃過去,的確是神帝高手,只不過這境界並不穩固,像是來之前的一年半載裡才方方突破的。她初來乍到,對氏族裡的人還不瞭解,看著下頭的族人一個個驚呼的樣子,正奇怪,只聽另一邊,兩道陌生的聲音齊聲驚叫:“裘鵬章?!”
眾人立刻看過去。
那邊正是傳送陣的方向。
那四個傳送檯子,原本只有姬氏高出數米,而此刻,屬於穆氏和納蘭氏的另外兩座,亦是不知何時冉冉升起,在一片金光之中傳送來了這兩個氏族的參賽者。兩個男人,相互之間應該是認識的,同時叫出了這一句後,便扭頭一頷首。
“展顏兄。”
“沖兄弟,一別百年,別來無恙。”
不知道是不是穆氏之人集體長了張笑眯眯的臉,穆蘭亭,穆如笑,還有這傳送過來的穆展顏,皆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未語先笑。那納蘭沖,便冷漠的多了,只打了個招呼後便扭頭看向了擂臺上的裘鵬章,眉頭緊鎖,很是不可置信:“你晉神帝了?”
裘鵬章像是一直就在等這句話,眉宇之中掩飾不住的得意:“沒想到這一次我的對手還是你們,只是可惜了,這百年中在下潛心修煉,已然從初入神皇躍入了神帝之階,而兩位……”他上上下下地掃過那兩個人,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竟還停留在神皇之境,連大圓滿都未到!”
穆展顏和納蘭沖齊齊冷笑。
這不忿中,也摻雜了一絲狐疑,他們這百年的修煉刻苦不亞於任何人,從初入神皇到將這境界穩固且更上一層樓,百年時間,並不算長。可這裘鵬章呢?他的天賦自是沒的說,從前也是風雲一時的人物,然而如此快的晉升速度……
一片匪夷所思。
唯有喬青!
喬青眸子一閃,腦中不其然地浮現出了鬼域中的一幕幕。多麼相似的經歷,多麼相似的畫面,多麼相似的表情,當初那些人哪一個不是如此,在衝擊那個境界的一刻志得意滿,旁人無不歎息此人得天獨厚,晉升速度之高讓人咋舌豔羨。
然而結果呢?
卻是那最後一刻,夢碎雷劫,灰飛煙滅!
因為這個原因,她已經四年未晉一階,這些時間,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將修為鞏固的上面。如今,神王境界也因為七次覺醒而邁入大圓滿,是時候開始衝擊更高的境界了!喬青憐憫地看一眼兀自得意忘形哈哈大笑的裘鵬章,打了個哈欠:“這敘舊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兩位還不上擂?”
在一片寂靜之中,這一聲,立刻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納蘭沖和穆展顏這才看清了擂臺上的人:“神王?”
這兩個人之前在準備傳送,前一場的戰鬥並未關注。畢竟旗鼓相當的對手打擂,少則數個時辰,多則數日都未必分出結果。他們還想著來這邊兒之後再行觀戰的來著,結果一傳送過來便被裘鵬章的詭異晉升給嚇了一跳,以至於都沒反應過來,怎的這麼快就到了第二戰?
尤其是,擂臺上那個神王小不點兒是怎麼回事兒?百年前和他們比試的那個傢伙呢,姬氏的高手都死光了麼,竟然派了個小小神王來找死!
這二人的眼中呈現出了深深的驚訝和懷疑。
喬青眼睛一斜:“有意見?”
好個神王小豆芽,還挺狂!穆展顏讓她給氣笑了,還沒開口,納蘭沖先一步皺起了眉頭:“你是喬青?”
穆展顏一愣,最近這名字的風頭之勁,就連一直在閉關的他都不可避免的在出關一刻瞭解到了這個人:“怪不得了,原來是你!在下穆展顏,為之前對閣下的懷疑道歉,閣下修為上差了一截,可神火的力量自然能將這差距彌補。”
東洲大陸,對於實力強大的人,從來都是有敬畏之心的。尤其喬青這七次覺醒,在氏族之中的名頭響亮已然趨近巔峰!穆展顏這歉意說的是真心實意,納蘭沖則是眼中一凜,戰意飆升,同時躍躍欲試了起來:“在下納蘭沖!”
伸手不打笑臉人:“幸會。”
然後話鋒一轉:“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趕緊的吧。”早點兒揍完了人,早點兒下去睡覺。
兩人同時一點地,落入了擂臺之上。
“喬姑娘,這裘鵬章的修為我三人聯合方能對抗,在此人下臺之前,我想咱們要先定下一個協定——合作期間,不得背後偷襲……”穆展顏眸子一閃,一句神識傳音還沒說完,只見喬青猶如一道赤色閃電,“嗖”的一下就沖了出去!
“什麼?”
“喬姑娘!”
“我靠!單挑神帝?!”
不錯,單挑神帝!這擂臺上從來沒出現過的情況,就這麼發生了。她不需要合作,也拒絕了盟友,就這麼以自己的神王之力,朝著神帝高手裘鵬章就飆了過去!速度之快,影如流光,威勢之盛,撼天震地!甚至沒有任何的試探性攻擊,那一道赤色的影子長虹貫日一般發出了一道全力而為的強橫神力:“看招!”
“咦?怎麼不用神火啊!”不少人剛剛發出疑惑,頓時就明白了過來。這神力如一道圓融卻鋒銳的光柱,猶如要劈開天幕,斬開荊棘,威勢之渾厚強悍,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神王高手能發出的一擊!
包括納蘭沖和穆展顏,這兩人離著喬青最近,齊齊倏然退後,盡在這神力之下感覺到了危險!
不過,這還不夠!
對他們來說,尚且可算勢均力敵,可對方是神帝高手,絕不會被這一擊所傷!
“不自量力!”裘鵬章嗤笑一聲,對這迎面而來的神力轟炸,毫無驚懼之心。他一揮袖,龐大的罡風便從袖口處四溢而出,這聲勢驚人的一道神力,就如同被狂風吹散一般,在距離他三丈之處無端端消散了個乾淨。
同一時間,他一個箭步便朝著神力發出的方向射去,一掌豎起,高高拍下!
轟——
眾人齊齊為那喬青捏起一把汗。
尖叫聲不絕於耳,然而卻有那麼一夥人,原本站在外面的鳳無絕等人,齊刷刷扭過了頭慢悠悠走向觀眾席,絲毫擔憂都無,一眼不看那方——這變態出手要是能輸了,老子集體把腦袋切下來給你們當凳子坐!
裘鵬章卻不這麼認為!
他那一掌下去,只覺此人必死無疑!
然而沒有,不是沒有死,而是沒有人!那原先如流光般爆射的身影,就這麼忽然一抬頭,對著斜上方的他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地消失了。這如同鬼魅一般的消失無蹤,直讓他滿面震驚錯愕,臉上那等得意非凡自信滿滿的表情完全僵住!
這一擊狠狠擊中擂臺,發出沉悶且響亮的轟隆之聲。
然而這聲音,卻壓不過他脖頸處一滴冷汗落下的細微之聲。
他感覺到了,背後離著他極近極近,一陣神力的波動後危機驟然降臨!恐怖的殺氣合著某人溫熱的鼻息,全數噴灑在他的後脖子方,裘鵬章毛骨悚然,心中大叫不好!
撕裂空間!
然後他就聽見了一道懶洋洋的嗓音響在耳邊:“神帝高手,很牛逼麼?”
寒光閃動,喉管冰涼!
修羅斬已然貼上了他的喉結!
如此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他的小命,便掌握在了喬青那兩指之間!
輸……輸了?
待到擂臺上煙霧散去,無數人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地盯著半空中被喬青完全制住的裘鵬章,幾乎要被這顛覆性的一幕刺瞎了狗眼!
這這這……
這可是神帝高手啊!
就這麼被小小神王連躍兩階地給搞歇菜了?
眾多觀眾嘩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被踩了尾巴一樣地驚悚。場外東洲武者更是齊齊仰望著天幕上擂臺的投影,嘴巴半張,眼睛圓凳,滿臉茫然之色。直到木已成舟,臉色慘白慘白的裘鵬章被收起修羅斬的喬青一腳給踹上屁股,?當一下步了裘柔琳後塵摔下高臺,眾人都完全處於狀況之外,沒有一個反應的過來的!
聽說過越階,聽說過越兩階的麼?
聽說過獲勝,聽說過秒獲勝的麼?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慘烈的廝殺,沒有任何近距離的搏鬥,甚至裘鵬章連裘氏的天賦技能都沒來得及用出來!僅僅一個照面,僅僅一個交鋒,眨眼之間就被喬青給攥住了小命!別說是越階挑戰了,就算是同階之間也沒這麼快的!這簡直就是一面倒的蹂躪!
無數吞口水的聲音——
咕咚,咕咚——
響徹大比之地,響徹東洲九梯,響徹整個大陸!
眾人望著擂臺下摔的灰頭土臉還回不過神爬不起來的裘鵬章,只覺得——這個世界玄幻了!裘鵬章半坐在地上,不斷顫抖著,忽然霍然爬了起來:“你……撕裂空間……哈哈,哈哈,你憑什麼會撕裂空間?!你不過是運氣好罷了,你……你……”
他不甘心地叫囂著。
所有人都鄙夷地皺起了眉頭。
輸,沒所謂,可輸不起,就讓人噁心了。
就連他們也想說,這一定是運氣,這該死的見鬼的喬青怎麼可能這麼有運氣!可是七次覺醒是運氣,撕裂空間是運氣,獲得神火是運氣,就連她的年紀和修為這種巨大的對比,也是運氣麼?成王敗寇的世界裡,再多的運氣,也不會一帆風順,再多的運氣,也敵不過生死線上的掙扎!
強者為尊的規矩下,從沒有運氣這一說!
實力,就是一切!
喬青淡淡覷了猶在唧唧歪歪的裘鵬章一眼,她用不著和任何人說她有多少次生死一線,也用不著告訴任何人生剝神魂到底有多疼。傻鳥直接無視,轉向了身邊呆愣不已的兩座雕像:“兩位元,需要我動手?”
兩人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不用不用,您歇著貴腳,我自己來。”穆展顏笑的比哭還難看,一轉身,自動自覺地跳下去了。
納蘭沖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她一眼,那小眼神兒跟看怪物似的,二話不說,也跟著跳下去了。
四下裡哄笑一片。
這兩人鬱悶地朝著自家少族長灰溜溜地去了,在穆蘭亭和納蘭秋同樣的鬱悶中,一攤手:“沒辦法,不是咱不行,實在對手太牛逼啊!”
“老爹!帥!”鳳小十舉著小拳頭,發出了一聲歡呼!另外一隻小手裡牽著的納蘭詩意,眨巴眨巴茫然的漂亮眼睛,小眸子一彎,也跟著舉起小肉手,脆生生地學了一句:“帥!帥!”
這兩個金童玉女一般的小朋友,一聲喊之後,整個場地中所有人都一個激靈,滿目狂熱的跟著吶喊了起來:“帥!”
“帥呆了!”
“少族長,好樣的!”
“喬青姑娘,你就是我偶像啊!”
納蘭秋鼻子都快氣歪了,看看吧,整個大比之地,吶喊聲一聲高過一聲,震的人耳朵轟隆隆的響。不說這邊他一早就叛變了的媳婦穆如笑,就說對面被那臭小子拐走了的他寶貝閨女,竟然也投入了敵人的懷抱!再看看其他氏族,這巨大的轟鳴聲中,眾人手舞足蹈歡呼如雷,氣氛猶如煮開的水!就連穆蘭亭那二十個守護武者,都沒忍住跟著嗷嗷狂叫了起來!
一向沉默冷靜的納蘭秋,那白眼珠子都快翻出眼眶去。
喬青就在無數的“帥帥帥”中,吹一聲口哨,拉風無比地跳下了擂臺。
台下的眾人齊齊噴出一口大氣兒,天知道他們剛才小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生怕這頭披著人皮的凶獸再在擂臺上站下去,幹出什麼挑戰萬歲的禽獸事兒!
喬青當然沒這麼傻。
千歲以下,她自認手到擒來,可到了萬歲以下的氏族高手,大部分都為神尊境界。這樣一來,先不說是越三個境界挑戰,就說神尊之後便擁有了撕裂空間的技能,她的底牌也便無用了。跟那種老傢伙一對三?找虐呢這是。
她笑眯眯地就上座位那邊兒去了。
鳳無絕和囚狼等人也正笑眯眯地等著她。
瞧,那個變態是老子媳婦,那個變態是小爺親爹,那個變態是咱們的主子,那個變態跟我可是哥們兒!這樣的得瑟情緒一直延續到現在,眼見歡呼震天,他們就在這種狂熱的氣氛和羡慕嫉妒恨的小眼神兒下,倍兒驕傲!
旁邊姬氏大長老捋著鬍子樂的見牙不見眼,好像連勝兩場這事兒是他自己幹的一樣。一張老臉上寫滿了——這就是咱們姬氏的少族長!喬青翻個白眼兒,心說老子都沒得意成這樣,你瞎激動什麼。目光在他鬍子上一頓,那老頭立馬縮了一下,笑容變成了一老臉的警惕。
喬青哈哈大笑。
餘光瞥過臉色難看的大夫人和明霜,又回頭看了眼那邊兒跟吃了屎一樣的裘萬海,最後在笑容中略顯複雜的姬寒身上一頓,再也懶得搭理旁人是什麼反應。鳳無絕伸手把她拉過來,就聽旁邊囚狼翹著二郎腿,?瑟到不行:“哎呦喂,喬爺不去第三場了?老子還等著看你虐萬歲以……”
話音,戛然而止!
他沒說完的話,就這麼哽在了嗓子眼兒裡,整個人突然間坐的筆直,如一張繃緊的弓!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傳送台的方向!喬青的心裡咯登一下,猛然扭頭看去——
那邊,金光之中,正出現了一個老頭。
此人看上去極為蒼老,甚至比姬氏大長老都要老上許多,卻給人個不敢小覷的感覺!精瘦的身材,黝黑的皮膚,高鼻深眼,如同裘萬海一般的異族人長相和打扮。這是裘氏的人沒錯!然而囚狼在裘萬海出現的時候卻沒有過如此激動的表現!他的雙眼,之前的戲謔完全不見,那其中透出的冷意和恨意,足以驚天!
這樣驚天的恨,控制不住的恨,讓那走下傳送陣的老頭步子一頓,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四目一對。
一方恨意滔天,一方滿目狐疑。
這樣古怪的場景,讓四下裡原本的歡呼聲,一點一點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甚至感覺到了其中古怪的氣氛,漸漸大氣兒不敢出一下。
直到那老頭仿佛想起了什麼,猛然瞪大了眼,一句話脫口而出:“是你?!你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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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七章
他當然沒死!
大恨未消,大仇未報,他怎麼能死,又怎麼敢死!
囚狼一點一點從坐席中站了起來,整個身軀繃的死緊死緊,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下一秒就能沖上前去把那老頭連骨頭帶著血地撕咬下一大口皮肉!“裘正!”這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猶如這憤怒之獸的嘶吼咆哮!
“真的是你!”那名叫裘正的老頭,原本的狐疑和不確定頓時被證實了下來。他瞪大了眼睛,猛然搖著頭滿面驚慌之色:“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沒……”脫口而出的驚叫說到一半,在裘萬海的一瞪之後立刻噤聲,人也是一個激靈回過了神來:“哪裡來的小子,竟敢直呼本長老大名,好沒規矩!”
“長老?”囚狼手攥起,猛地向前一步:“你成長老了?”
“哈哈哈哈……老夫乃裘氏八長老!小子,什麼都不知道也敢直呼老夫名諱,今日就念你不知者不罪,速速退下,本長老便不追究了。”他猛然大笑了起來,一句話沒說完,原地一閃,一陣神力波動後,已然站在了擂臺上。像是刻意避開之前的話題,裘正一眼都不看向顫抖不已的囚狼,對著早他兩步傳送來先上了擂臺的另兩族參賽者一抱拳:“兩位,百年不見,別來無恙。”
這兩個皆是中年模樣。
穆氏和納蘭氏私交甚好,兩族的族人也是如此,對視了一眼後,同時掠過一絲詫異。老半天,他們才勉強笑了起來:“裘氏這一屆百年大比,真是讓人驚訝啊。前有一個小輩晉升神帝,後有閣下晉升了神尊,沒想到我們這兩個老東西,竟是落後了閣下一步。”
“什麼?”
“這老東西也晉升神尊了?”
“就憑他的天賦,當上長老都是燒高香了,怎麼還神尊了呢?!”
這一句頓時引起了台下驚呼無數,包括姬氏大長老,都霍然起身,一臉的不可思議。裘正這個人,他也是有所耳聞的,天賦平平,善於溜鬚拍馬,可運氣卻是不錯。此人年輕的時候,得了一隻極為稀有的玄獸——青嵐虎。靠著這擁有白虎血脈的強大玄獸,他整體實力大進,躍入了裘氏供奉的位置。
喬青聽完他的介紹:“後來呢。”
“原本麼,以他不怎麼樣的天賦,這供奉位置也就到了頭。可他馬屁功夫實在不錯,攀上了裘萬海這棵大樹,正巧三十年前裘氏八長老隕落……”大長老重新坐下,提起那隕落之人猛然抬起了頭,看向整個人仿佛受到了巨大刺激的囚狼,明白了什麼一樣的:“接著那人便在裘萬海的張羅下,補上了那個位置。”
囚狼閉上眼。
喬青拍拍他的肩:“繼續。”
大長老鬍子一跳,心說這臭丫頭真不可愛,對老人家就不捨得客氣一點兒!他吹鬍子瞪眼了小半天,卻見喬青只一門心思放在囚狼和擂上裘正的身上,便沒趣兒道:“沒有繼續了,後面這三十年,都沒聽說過此人的消息。”
本來麼,三十年時間,對於大長老這活了萬多歲的老人來說,不過彈指一瞬,誰也不會放在心上。喬青點點頭:“應該是閉關了。”
“如今這麼看來,這人當初該是得了什麼好處,閉關消化去了。要不然——神尊二層,就憑他?”
“二層?”
“這人當初連個神帝大圓滿都不是,從出生至今,還是第一次參加百年大比,以前哪裡輪的上這麼個小子?三十年的時間,從神帝到神尊,不知道用了什麼強行提升的丹藥吧,今年倒是長了臉了,風水輪流轉,裘氏裡頭恐怕也混上了個萬歲以下的第一人。”
喬青好奇的仍然是:“二層?”
大長老一愣:“什麼二層?”

“你說他是神尊二層,神尊這個境界,還跟千層餅似的?”
“呸!”
大長老聽著這說法翻了翻老眼:“你這丫頭,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有功夫上我那邊去,給你好好補補課。神尊裡頭也有強有弱,且這強弱之分極其巨大,可說是神尊九層,一層一天地!像是第九梯那三個小蘿蔔頭,只是神尊一層,也稱為初入神尊,雷驚豔那個火靈稍微好一些,快要進入二層了。二層,便是完完全全鞏固了這一境界,依次往上……”
“等等,小蘿蔔頭?”想起朱通天三人被這老人稱呼為小蘿蔔頭,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過仔細想想,以大長老的年紀,他叱吒風雲的時候,那三個可不是還沒出生麼:“他們是小蘿蔔頭,那老子是什麼?”沒發芽的蘿蔔種子?
“在老人家面前稱老子?”氣的直瞪眼。
喬青擺擺手:“還有你說火靈?”
別看這老人只說了那麼幾句說,這裡頭的信息量卻是太大太大了,喬青消化了好半天,才猛然想起他所說的火靈:“你是說,雷掌門,乃是異火生靈,進化為人?”
“領悟力還不錯。”
如果是這樣,那之前的一切就說的通了,怪不得她總覺得雷驚豔這萬歲之人,比起年齡來天真的有些過了頭,再加上她在鑄造上的造詣和對火的敏銳,原來是異火生出了靈智,修煉成為了人形!果然這些老一輩的強者,都不是簡單的人物!喬青往擂臺上掃了一眼,那上面裘正和另外兩族之人寒暄片刻,那二人紛紛搖著頭苦笑著下了擂,明顯是自知不敵,主動放棄了……
這也在另一個方面,印證了大長老的話。
——神尊九層,一層一天地!
只是一層的差距,那二人卻連聯手對抗的想法都沒有,便自動放棄了,這和她所理解的神尊,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兒!然而再細細思考,便也明白了過來,越是到了高階,晉升越是困難,沒一點小小的提升,都將花費去百年甚至千年的時間,這每一層之間的差距,自不是如今的她可以想像!
裘正老眼得意,精光閃爍:“兩位,就這麼放棄了?穆氏和納蘭氏這一次,可是接連三次都自動下臺了啊!哈哈哈哈……”
這人充分詮釋了何為小人得志!
他那張蒼老的嚇人的臉笑成一朵菊花,大笑聲刺耳逼人,讓正走下臺的那兩個參賽者齊齊大怒,剛想返回擂臺,納蘭秋和穆蘭亭同時一個眼風制止了他們!這兩人也是無奈,既然已知不敵,再打下去,無異於讓這兩個供奉上臺找虐——平白受上一身傷,不值得。

四下裡不少人都戲謔地望了過去,穆蘭亭揮揮手,看著兩個參賽者重新下了台,這才無語地和納蘭秋對視了一眼——見鬼的喬青!閑著沒事兒比什麼千歲以下,有本事你去比第三次啊!滅了這個囂張的老東西!
當然了,他也知道這不可能,別說喬青不會傻的去比,就算去,也不可能贏!別說是她了,就算換上姬氏的萬歲以下者,也不會是那突然晉升到了二層的裘正對手。裘正也是心知肚明,一抱拳,裝模作樣地望向了台下姬寒:“姬族長,兩族已經放棄,貴族又怎麼說?”
“呸!”
“真是個老賤人,明明知道,還問!”
“姬氏不可能有和這人對抗的,要不實力不行,要不年齡不對!媽的,讓這麼個人贏了第三擂,真是不爽!”
當然了,這些話都是三族之人小小聲嘀咕出來的,誰也不敢當著一個神尊二層當眾叫囂。裘正得意到不行,一雙老眼還特意往囚狼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說——小子,老夫如今這個地位和實力,哪怕你沒死,又能怎麼樣?!
囚狼雙眼血紅。
姬寒面色難看。
他還沒接話——
一道熟悉的嗓音已先他一步,倏然響徹:“當然是比!”
囚狼猛然抬起了頭,大長老幾乎是霍然起身,整個姬氏在這一聲後集體驚住,大比之地亦是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只望著那說話的人,卻反應不過來其中的意思。喬青看一眼有驚又急的大長老:“裘萬海是幾層?”
“四、四……”
喬青眼睛一眯,漆黑的眸子裡一抹淩厲金芒,朝著擂臺就飛了上去!
嗖——
赤紅的身影,越過一個個呆滯的人頭,帶起跳腳聲此起彼伏:“我去!”
“格老子的,她要幹什麼?!”
“瘋了瘋了,不是少族長瘋了,就是老子瘋了!”
可不是瘋了麼,這個時候往擂臺上去,除了挑戰還能幹什麼?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然而卻又打死都不敢相信,她竟敢真的去挑戰萬歲以下?!
那可是萬歲以下啊!
那可是神尊二層啊!
她這個才三十歲的小豆芽,才是神王等級的小菜鳥,在一分鐘之前甚至連神尊是有分層的這件事兒都不知道的小新手?然而他們再不相信,喬青的所說所為,由不得他們不信!她一路飛上擂臺,飄然落下:“姬氏喬青,挑戰萬歲以下——”
響亮的聲音,就這麼回蕩在了天幕上。
整個大比之地內所有的人,幾乎是同一時刻從坐席上“呼啦”一下子全部站起,臉上浮現出無與倫比的駭然!
“老子服了!”穆蘭亭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珠子都快脫眶而出。天知道,喬青其實是他的剋星吧,他真的真是隨便一說啊,她竟然敢……竟然敢……
“不服不行,這魄力……”納蘭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亦是一臉的贊服之色。
這魄力什麼呢?
沒有人能說的出。
沒有人能想到一個形容詞來詮釋對臺上那一抹紅影的感覺,他們只仰著臉,深深凝視著那悠然抱臂的人。包括裘氏之人,完全被喬青先前那一句話給驚呆住,挑戰萬歲以下,很好,裘萬海老眼狠辣,爆出精光灼灼,既然是你找死,就別怪老夫心狠手辣!
裘萬海朝著裘正遞去一個眼風。
這一幕被囚狼收入眼中,他猛然朝著臺上就要衝:“喬青,你瘋了,給老子下來!”
鳳無絕一把拉住了他。
囚狼扭頭,睚眥欲裂:“你也跟著他瘋,放開我,輸贏還是次要,她萬一受了傷……老子要報仇,不是拿兄弟的命去換的!放開老子,該死,喬青你下來,鳳無絕,那是你媳婦!”
他當然知道!
鳳無絕當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喬青——這是囚狼啊!是他們從翼州開始,就生死相隨一路走過來的,是到了東洲以後並肩聯手殺出一條血路的朋友、戰友!這個人錐心泣血,這個人大仇未報,如果今天他能上臺,他早就趕在了喬青之前!
他只抬起頭,以一種深深的、深深的目光,看著喬青——活著。
喬青忽然就笑了起來,這是一種不需要解釋的默契。她一向能說會道舌燦蓮花,卻絕不是個會安慰人的朋友。她可以在天元拍賣看見裘業的時候,警告囚狼不要露出馬腳,也可以在後來說出他的仇她擔了,一直拖到如今只為尋找一個完全妥帖的時機和辦法。
可是如今,血海深仇就在眼前!
安慰?那種娘們兒唧唧的東西,她不會。
實際行動?這個可以有。
哪怕這裘正的出現完全出乎於她的計畫之外,哪怕她今天會受傷,哪怕她要用出所有底牌,哪怕即便如此她也未必能贏,哪怕這件事兒對她這種心硬如鐵的人簡直就是沒理智!可是理智是什麼?不是都說她喬青瘋麼,不是都說她作死麼,不是都說她恨不得拿個杆子把天捅個窟窿麼?
她今天,就瘋上一回!
直接無視掉了囚狼一聲又一聲的吼,喬青轉過了頭,嘴角噙笑,殺氣驚天,盯著裘正一字一頓說出了走上擂臺的第二句話:“生、死、鬥!”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八章
生死鬥……
這三個字她說的極輕、極慢,造成的效果卻如同天幕上炸開的一道旱雷,轟隆一聲,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腦中嗡嗡作響,台下無數觀眾齊齊陷入一種不可置信的呆滯狀態,姬氏族人臉色大變:“少族長!不可!”
這可能是他們的血脈傳承獲得拯救的唯一機會,即便不是因為這個,喬青之前那兩場比鬥也給姬氏爭了大大的面子,這樣一個未來不可限量的高手,怎麼能在羽翼未豐之際就此隕落?
是的,隕落。
沒有人認為,喬青可能勝利。
神王和神尊二層,這之中的差距實在太大太大了,大到一種不可估量的高度,猶如天與地、雲與泥!若只是擂臺比鬥,喬青或者只是輸,可這生死鬥一發出,她的下場便是必死無疑!
裘正一愣後仰天就狂笑了起來:“哈哈哈,好,好,一個小小神王也敢在老夫的面前放肆!你自己上臺找死,可別怪老夫手下不留情!”
這得意又蒼老的聲音,生生將場內無數人的驚呼給壓了下去。眼中陰狠無限,殺意噴薄而出,神尊二層的恐怖威壓隨著話語四溢而出,當下便令得不少族人臉色一白,呼吸困難。
“裘正!爾敢!”大長老一個高蹦了起來,原以為這裘正礙於以大欺小絕不會應戰,卻沒想此人這般不要那張老臉!這小丫頭脾氣壞,性子壞,可絲毫不妨礙他欣賞這丫頭,也不妨礙她絕對是整個姬氏的希望!
“哼,這可是這丫頭親自上臺找死,閣下身為一族大長老,莫不是要破壞咱們幾十萬年來的擂臺規矩?”一陣神力波動,裘萬海撕裂空間猛然沖來,一把攔住了欲要衝上擂臺的大長老。後者老臉難看,這裘氏的老不死拿著百年大比的規矩來壓他,對於這種一向循規蹈矩以氏族名望為首要的老人,自是一大掣肘。
“丫頭,快給老人家下來,天道規則未生,現在下來還來得及!快!”這一向淡定又睿智的老人,鬍子狂跳,跳腳大吼,直看的全姬氏的族人都心下羡慕,大長老何時為誰這等抓耳撓腮的焦躁過?最可恨的是,那被特殊對待的目標,竟然一點兒都不領情,標準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喬青慢悠悠瞥了他一眼,眸子含笑,語氣悠然:“差點兒忘了,裘八長老還沒接受在下的生死鬥呢。”
大長老差點兒被氣暈過去,弄了半天,老人家還是給你提了個醒?
裘正卻是笑聲更狠,不說這名叫喬青的丫頭,是他背後主子裘萬海的眼中釘肉中刺,除去這死丫頭他必是大功一件!就說裘鵬浪,那個明明必死無疑的小廢物,竟然暗暗攀上了姬氏這棵大樹!不知道當年的事兒,他到底知道多少……
既然如此,那就斬斷他的靠山!
只要喬青死了,那裘鵬浪,還不是如一只螻蟻,想碾就碾,想捏就捏!
裘正蒼老的雙眼,如電光閃爍:“初生牛犢不怕虎啊,老夫裘正,就接受你的生死鬥!”
雲層之上,遙遙一閃。
這生死鬥,就這麼在天道規則的鑒定之下,成立了。這一刻,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但凡有一方還活著,這戰鬥都不能結束,沒有休止。
大長老一屁股坐了回去,木已成舟,無力回天。
囚狼大睜著眼,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出來。
鳳無絕拍拍他的肩,望著臺上的目光亦是憂心。
這一刻,那擂臺上的兩個人,牽動了無數人的心懷。或者緊張,或者期待,或者惋惜,或者震撼……不論大比之地的內外,所有人都深深歎了一口氣,實在不希望這一顆東洲的未來之星,就如此隕落在這裡。然而不論如何,生死契約已成,接下來,便只有觀戰了。
一片寂靜之中。
一片連眼睛都不敢眨的注視之中。
喬青腳下一動,率先化為一道赤紅的閃電爆射而出!
裘正冷笑一聲,這神王的力量在他的眼裡不過隔靴搔癢,身形一閃,迎面而來的一道神力便被連消帶打地避了開去。再出現時,已在喬青的身後:“臭丫頭,你的神力可耐老夫不得!”
“好快的速度!”喬青心下大驚,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移動了,而是瞬移!隨時隨地隨手撕裂空間,速度之快,幾乎讓人看不出了他的動作,而產生了瞬移的效果。身後裘正渾厚的威壓讓她後背發冷,不敢怠慢,素手在空氣中狠狠一抓!
“果然是撕裂空間!”裘正一擊落空,望向消失眼前卻出現在了擂臺對面的丫頭,眸子閃爍著掩飾不住的驚訝。之前即便是親眼從天幕投影中看見了這一幕,卻怎麼也不敢相信這等打破了規則的現象。如今親自和這丫頭對戰,才發現此人真正是神王中最難纏的對手!
不過,這還不夠!
哪怕他溜鬚拍馬天賦平平,哪怕他是服用了副作用巨大的丹藥一舉提升到這一境界且從今往後都再也不能寸進毫釐,可這神尊二層的實力卻是實實在在的:“撕裂空間,沒有足夠強大的神力支撐,你施展不過十次!”
撕裂空間,乃是神尊高手才擁有的技能,這也註定了喬青的神王境界來施展,需要以極大的神力耗費為代價。裘正以一個普通的神王來衡量她,卻不知道她體內的神力容納力,就算是神尊高手,都得咋舌!可那有什麼用呢,神力夠多,卻不夠強——破不開裘正的防禦,一切都是白瞎。
喬青心念電轉著,一邊兒和裘正玩著躲貓貓的遊戲,一邊兒施展撕裂空間在擂臺的四面八方穿梭著。
裘正原本的篤定,早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撕裂空間裡,碎成了渣子。
“噗——”
“什麼十次,幾百次都有了好麼!”
“這喬青太恐怖了,神力是大白菜麼,用不完也枯竭不了的?!”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哭笑不得地望著擂臺上那個這兒閃一下那兒閃一下的紅影,整個視野中,無數的紅影子閃來閃去,閃的人滿眼金星腦袋發懵。這人就跟只耗子似的,滑不留手,完全不和裘正正面交鋒,她閃到哪裡,裘正就追到哪裡,然而下一秒,這人早就沒了影兒,立刻出現在了另一個方向:“老東西,我說你年紀大了就別到處蹦躂了,這老胳膊老腿兒的,嘖嘖。”
眾人哄堂大笑。
就連原本擔心不已的囚狼和大長老,都翻翻白眼兒放鬆下了身子,口中嘀咕一句:“變態!”
不是變態是什麼?
這結果,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神王和神尊二層交手,非但沒被逼的手忙腳亂,反倒忽悠著對方傻鳥一樣滿場飛,連她一個屁都聞不見!簡直……變態!
裘正已經快被氣出了腦溢血!他當然明白這該死的丫頭是在拖延時間,可知道有什麼用,完全抓不住她:“小子,有種你就別跑?!”
喬青掏掏耳朵:“腦子也不好使了?”
噗嗤、噗嗤——
大笑聲幾乎掀翻了天幕!
這裘正真是被氣瘋了,竟然連這種話也說的出口,讓人家站著不跑,被他打麼?不少人跟著痛快不已的叫囂了起來:“哈哈哈,老東西,你傻了吧?”
“有本事你也別跑啊,站著讓我們少族長揍!”
“少族長威武!”
一聲聲的吶喊聲中,裘正的臉色難看無比,總算明白了什麼叫氣死人不償命。這喬青的難纏,那張見鬼的毒舌更勝於她的修為和天賦!且裘正並不知道,哪怕喬青的神力真的枯竭,她還有個修羅斬能容下生命體,危急關頭原地消失,躲進去,連神力的消耗都不需要。自然,這等底牌她曾在朱通天等人的提醒之下瞭解到有多麼的逆天,不到萬不得已,她都不會暴露出來。
這些,他都是不瞭解的。
他只冷冷地站著,眼中精芒閃爍,劃過一絲極其陰狠的破釜沉舟之色:“臭丫頭,老夫倒是要看看,你沒了神力,還能怎麼囂張!”
轟——
喬青臉上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一僵。
她感覺到了,自己體內的血液倏然沸騰了起來,不受她自己控制的,所有的血液都狂暴的流竄在四肢百骸,猶如被什麼控制了一般!這種讓她血脈噴薄氣血上湧的感覺倏然就那麼一松,流動一絲絲緩慢了下來,甚至比平常時刻都要慢的多的多……
更慢、再慢……
它們靜止了!
喬青一瞬虛軟,只覺得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她心裡明白,並非是真的被抽空了力氣,而是體內的神力無法調動,無法使用,于武者如影隨形的神力就這麼跟著靜止的血液凝固了起來,無法動用一絲一毫,以至於依仗撤去,反而比起普通人來更顯虛弱。
喬青一動也不能動!
她站在那裡,猶如一個雕像般,全無反應。
“少族長?”
“發生什麼事兒了?”
“怎麼不動彈了啊……”
“裘氏的血脈之力!”囚狼霍然起身,脫口而出:“喬青的血液被控制住了!”
裘氏,正是上古血族的分支。其血脈之詭,可控制世上一切血液。這也正是當初天元拍賣中九天玉失竊的時候,眾人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的原因。那一扇石門唯有裘氏血脈方能開啟,而裘氏本為血族,血脈奇怪,絕非尋常的血液可以假冒複製。是以,穆蘭亭才會易容化身為聘婷姑娘,忍著被那裘鵬程調戲的屈辱,在那人手腕上神不知鬼不覺地抓了一道血痕。
一切,只為那一滴裘氏之血。
而此刻,誰也沒想到,這裘正老東西竟然在喬青的逼迫之下,連血脈之力都施展出來了!天知道這老貨也是全無辦法了,這喬青的神力仿佛用之不竭,再耽擱下去,更是被人當成了笑話,倒不如一次性解決了這死丫頭!
喬青身體不能動,神力不能施,完全處於了一個被動挨打的狀態!
鳳無絕雙拳緊握,緩緩扭過頭:“有什麼辦法解除?”
囚狼苦笑一聲:“沒有辦法。”
他是裘氏的廢物,一出生僅有黃玄的神力,且沒有繼承到任何的血脈之力,卻清楚的知道這種力量的強大!那段黑暗到了地獄的日子,被裘氏的族人欺淩侮辱的日子裡,他太明白這身不由己的感覺了。眼看著他們兄弟二人,在對方的一個心念下竟如砧板之肉,任人宰割!
也是因此,當初瞭解了喬青的身份後,他才會產生追隨的念頭。同是廢物出身,她可以瀟灑而活,他為什麼不行?
腦中一幕幕不能自已的浮現著,各種各樣的叫囂謾罵,層出不窮的淩辱鄙夷,還有爺爺,他心疼到了骨子裡的一句句安撫……
然而——
爺爺被奸人所害,弟弟失蹤不明,如今,喬青也要重蹈覆轍麼?
為了他……
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啊!
粗糲的手掌捂住臉,囚狼甚至不敢朝擂臺上看去一眼。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一刻,囚狼整個人便如同回到了那曾經的孩童時期,不再是東洲立志報仇的少年,不再是翼州飛揚跋扈的山寨頭子,甚至不是那一路走來笑笑鬧鬧的喬爺好友,他整個人蜷縮下來,把額頭抵在雙膝上,無聲的顫抖著。
直到鳳無絕一聲嘶吼——
“喬青!”
“少族長!”
“小心——”
囚狼猛然直起了身,一雙深深凹陷的眸子瞪的死大死大,像是要將這一幕看個清清楚楚!那擂臺之上,裘正擊向喬青的一道神力,便猶如慢動作一般在他的瞳孔中重播著。裘正狠辣的老臉,陰毒如蛇的表情,爆射而出的神力;喬青眯起的眼睛,眸中迸射的金光,臉上浮現的匪氣……
一切,讓囚狼錐心泣血,目眥欲裂!
轟——
停滯在神王境界許久許久的他,竟在這一刻,在這極度的悲憤痛不欲生的情緒中,先一步衝破上了神王大圓滿,衝破了進階的壁障,一路高歌而上直至神皇境界!
刺目的光柱從他的身上直沖向天,在漸漸昏暗了下來的天幕之中,是如此的耀眼。所有人都被這邊的變故吸引了視線,無數人怔怔朝著這邊望了過來,什麼人,竟然在百年大比的觀眾坐席上晉了階?
然而視線才方方轉了過來,下一秒,又是一道光柱沖天!
眼見著喬青生死一線,兄弟悲痛欲絕,鳳無絕也在同一時間,突破了自己的極限一躍升至了神皇境界!
接下來——
轟——
轟——
轟、轟、轟——
一道接著一道的光柱,刺目無比地沖上九天,一個接著一個的人,都在這一刻,在喬青的生死之危中心焦如焚!對力量的渴望,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苦,讓他們心境大變,突破極限!
囚狼、鳳無絕、無紫、非杏、洛四、項七、鳳小十,接連七團光柱依次騰空,猶如七把欲要捅破天幕的巨大利劍,刺的每一個人都目不能視,口不能言。所有人都怔怔望著他們,處於一種極大的震驚之中。
包括裘正。
裘正射出了那一道神力後,瞪著另一邊被刺激到晉升的七個人,幾乎要被嚇破了膽子!這是一群什麼怪胎?!組著團兒的升級,從來就沒他媽聽說過!尤其是這一夥子人,還全都是他間接幫助下才達到了這樣的高度發生了這樣的奇跡!
裘正老眼含嫉,幾乎要咬碎了一口老牙!
吼——
一聲威嚴而蒼涼的咆哮,就在這時刻由遠及近!
這發出咆哮的不知是屬於什麼東西,帶著一種自遠古而來的悠亙氣息,只裘正扭過了頭的功夫,已然逼近了他的耳朵!映入眼簾的,乃是一個並不清晰的影子,鹿角、駝頭,驢嘴,龜眼,牛耳,蝦須、蛇腹,鷹足、魚鱗如金,在幽暗的天幕之下閃爍著凜然的寒芒!
“不——”
裘正雙膝發軟,肝膽俱裂,發出了一聲驚懼的厲吼。
頓時,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拉了回來,看見的,就是那並不算大的一條神龍虛影,猛然張開的一張大口!獸吼伴隨著沉重的威壓四下彌漫,茫茫金鱗照亮了他們駭然的瞳孔,和瞳孔中映出的驚悚一幕——裘正,被吞了。
——並非真正的吞吃。
——而是他的神識,在那龍之虛影的一口後,驟然缺失了一大塊兒。
“噗!”那老東西一口血狂噴而出,所有人的神識感知之下,原本完整的神識竟是被一口吞噬了大半!這已經不是鳳無絕當初的神識大損可以描述的了——神識剩下十不存三,甚至比之神階之下的螻蟻,都還不如。
砰——
一聲巨響,他捂著胸口猛然跪地。
神識的缺失,讓他的神魂都在顫抖,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折磨著他,裘正甚至連血脈之力都施展不出來。喬青恢復了自由,抱起手臂冷笑地睇著他:“你輸了。”
三個字,那麼輕卻那麼狂肆的響徹在天幕上,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腦中、顫抖的心頭。
贏了?
真的贏了?
以神王之力,贏了神尊二層?
無數的視線茫然地望了上去,那天幕之上——
一方,紅衣翻飛,傲然而立;一方,是滿地鮮血,屈膝伏跪。
難道這還不足以說明這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的勝負麼?毫無懸念?去他媽的毫無懸念!這簡直是大跌眼鏡,跌破了所有人對境界的固有認知!他們以為差距巨大毫無勝望,這個人,就以絕對的事實和壓倒性的勝利,狠狠給了固有的觀念一個巴掌!
不能越階?人越一階、兩階、甚至三階還多。
突不破防禦?人神力突不破,神識玩兒殘妥妥的。
這些目光呆滯不已地望著她,便如同望著一個早已經滅絕的稀有物種,如同望著一個屹立九天的神祗,直到一縷涼風吹起那神祗耀眼的紅衣,吹過每個人發僵發木的腦子,才猛然回過神來,面面相覷,齊齊發出了一聲苦笑。
看看吧——
這邊兒力挫神尊,在對方血脈之力的桎梏之下,神識化形不走那尋常路。
那邊兒集體晉階,一個一個組著團兒的嚇唬人,突破極限嚇死人不償命。
“這都是一群什麼怪物!”
“我說這些年大陸上的天才少了,原來都紮堆兒聚在一塊兒了!”
“哎,真是魚找魚蝦找蝦,牛逼找牛叉啊!”
“牛青”眨巴眨巴眼,看著那邊兒的一群“牛叉”,彎起眼睛低低笑了起來。這群傢伙,竟然比她還快一步晉升神皇,真是讓人不爽啊!喬大爺撇撇嘴,明明想著不爽,可那眼睛彎彎跟個月牙似的,都快看不見眼球了,嘴巴也樂的怎麼都合不攏,一臉的驕傲之色。
那邊鳳無絕等人正在盤膝中。
初初晉升,他們需要一會兒的時間來適應和穩固這個境界。一連七個人盤膝坐在那裡,那場面,別提多壯觀了,直看的周遭一大片羡慕嫉妒恨。納蘭詩意就這麼啃著小手指站在鳳小十的身邊,這個小丫頭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狀況,漂亮的眼睛眨巴來眨巴去,一會兒伸手戳戳鳳小十的肉包子臉,一會兒四下裡轉頭迷茫地看著……
直到看見了喬青,這不著調的斜在擂臺上,朝她豎起了大拇指:“嘖,你男人真帥!”
納蘭詩意小朋友仰著小腦袋,忽然裂開小嘴,脆生生學了一句:“真帥!”
砰——
納蘭氏族的後來者雙雙絕倒。
納蘭沖和後來第三場的那個長老,頂著見鬼的表情扭頭看納蘭秋,在看見了後者的頭頂生煙臉色漆黑之後,果斷閉上了嘴,沒敢再問。納蘭秋氣的腸子都打結了,抬頭狠狠瞪喬青,喬青仰天吹了聲口哨,一臉無辜,好像剛才誤導兩歲小姑娘的不是她一樣。
納蘭秋嘎吱嘎吱直咬牙。
一邊兒穆如笑頓時虎住了臉:“幹嘛瞪老娘的救命恩人!”
喬青噗一聲噴出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讓這娘倆集體給逗樂了。唔,有這麼兩個姑娘,一個當兒媳婦,一個當親家,貌似也不錯啊。白玉般的指尖摸索著下巴,這貨眯著眼睛賊狐狸一樣開始為鳳小十小朋友的將來打算,正想著要怎麼搞定納蘭秋呢,就聽下頭打坐的囚狼醒了:“變態。”
喬青低頭:“幹嘛?”
囚狼站起來,仰起臉,昏暗的夜幕下,那張面孔毫無表情,唯有橫亙了整張臉的那條疤痕,微微顫動著說明了他的不平靜:“沒事兒,老子就是叫你一聲。”他差點兒以為,她死了。
“靠!耍老子呢!”
“起開起開,我有事兒要問他……”
囚狼腳尖一點,就騰上了擂臺,一把把臉很臭的喬青給扒拉開,沒人要的狗不理冷包子一樣給扒拉到一邊兒去了。從始至終,對這個兄弟的態度沒有分毫的改變,該罵罵,該鬧鬧。至於感動?那個在心裡。至於謝謝?他們之間,早已經不需要那些鬼東西。
囚狼逕自走向跪地不起的裘正。
四下裡靜了下來,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神色從容,沒有恨意深深,甚至帶了點兒雲淡風輕的釋然——早在喬青險些隕落的那一刻,這恨意,便被兄弟之間的感情所取代。早在喬青打敗這老東西的一刻,他忽然發現,曾經讓他驚懼不已以為一輩子都無法戰勝的這個人,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囚狼不知道這個要怎麼形容,說句噁心的,有時候,愛可以融化一切,包括恨。他只靜靜俯視著這個匍匐在他腳下的仇人,問出了自己唯一還關心的問題:“我弟弟呢?”
裘正茫然地抬起了頭。
逆光之下,囚狼的臉他看不清楚,唯有那一道猙獰的疤痕,他記得,那是他親手砍在這小廢物的臉上的。當初那一刀,被他爺爺也就是曾經的八長老給擋了去,身軀一劈兩半,那傻子以一生修為撕裂開的空間隧道,這小孩兒被推進去的一瞬間瘋狂扭頭,被刀鋒的餘威毀了容貌。
他還記得當初那小孩兒的模樣。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驚天的恨,那滿臉的血像是厲鬼一樣嚇人!
那個時候,他可沒把這廢物放在眼裡,一個出生便天賦不足的小傻帽,跟他那個死了的弟弟一樣的廢物。如果不是那個小孩兒多嘴多舌說出了“八長老得到了一個神秘兮兮的好東西”,他也不會無意中聽到將此事稟報給裘萬海,從而獲得了一路扶搖直上的機會!他趁八長老把那東西上交給氏族之前,一舉將此人陷害下獄,又在他逃獄之後親自帶人追擊,殺了他,殺了他逃亡路上失散的那個孫子,也險些殺了這個小廢物——裘鵬浪。
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啊!
裘正此刻是悔不當初,如今那不讓他放在眼裡的小廢物,就這麼逆光俯視著他,看著他神識幾乎全毀匍匐在地上爬不起來。他恨的雙手抓在擂臺上,幾乎都抓出了血。他也怕,怕的全身哆嗦,四下裡轉頭去看,終於找到了裘萬海的影子:“二長老,救我,救我!”
裘萬海一皺眉:“你立下了生死鬥,本長老怎麼救你?”
裘正一個哆嗦:“可是當……”
“八長老!”一聲大喝,讓裘正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這個不能說。這小廢物當時年紀小,只以為是自己殺了他爺爺,如果把裘萬海也帶上,他就徹底沒有後路了。裘正急的一臉慘白,染了血的身子一路在地上拖著,連滾帶爬地抓住了囚狼的衣角:“求求你,放過我!你放過我!”
四下裡不少人都皺起了眉。
裘萬海卻是微松了一口氣。
“老夫……我……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放過我,饒我一條賤命!我的賤命,不配給你爺爺和弟弟報仇……你放了我……”
“你說什麼?”囚狼眼中原本的厭惡,猛然一凝:“我弟弟……我弟弟也……”
他身子微晃。
肩膀上被一隻素手扶住,喬青走過來,一腳把裘正給踢開,聽囚狼狠狠閉上了眼,忽然問了一句:“當初那個東西,害得我家破人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台下的裘萬海老眼一凝,那個東西,絕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眼中閃爍著,看著在檯子上不斷求饒的裘正,手中已經蓄積起了神力,殺氣隱隱現出。只要裘正說出一個字,他哪怕引起旁人懷疑,也定會出手!
可裘正好像完全魔怔了。
這個老東西不斷磕著頭,嚇的渾身顫抖不斷重複著求饒的話,喬青和囚狼對視一眼,知道是問不出什麼了,懶得動手殺一個這樣的人:“你自裁吧。”
兩人轉身就走。
天地規則的鑒證之下,裘正這會兒已經重傷到絕無翻盤可能,是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這老頭恐怕也明白,所以這會兒才在死亡的臨近下駭破了膽,魂不守舍語無倫次。可憐這老東西一生天賦平常,好不容易憑藉旁門左道混上了供奉又混上了長老,那屁股都沒坐熱,不過三十年就要落得這麼個下場。
一句話總結,自作自受!
場中不少人都咂著嘴搖起了頭,唯有一個人,台下的鳳無絕猛然抬起了頭:“小心!”

青嵐虎!
剛邁了一步的喬青和囚狼同時步子一頓,腦中乍然劃過了大長老對這裘正的介紹,同一時間,一聲來自于玄獸的嘶吼,自她的身側如此近距離的響徹!瞳孔的餘光之中,身側的空間被一隻青色的爪子猛然撕裂,這巨型利爪穿過空間,一把撈向了她的脖子!
這一切來的太快!
太快太快了!
快到剛剛結束一場戰鬥的喬青和沉在弟弟慘死的事實中回不過神的囚狼,竟是全都沒反應過來!而只眨眼的功夫,這利爪帶起大片腥臭的罡風,離著她細溜溜的脖子只差毫釐!“殺了她!殺了她!”後面已經瘋了的裘正,驚喜的尖叫炸耳亂腦;下方無數人霍然起身,瞪大的瞳孔中倒影著上面千鈞一髮的危機;大白大黑饕餮一瞬間從地上蹦了起來,三隻齊齊炸起了毛,利箭一般躥向了這邊;非杏四人驚呼主子的聲音,幾乎要咧破了嗓子;大長老霍然起身,鳳無絕睚眥欲裂,合共六人的神力齊齊發出,然而再快,也敵不過這距她毫釐的青嵐虎!
死亡在臨近!
活蹦亂跳了三十年的喬青,從沒有一刻,像這一刻般,如此近距離的感覺到了死亡的喪鐘,響徹耳際……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九章 大夫人的謀算
這一刻,千鈞一髮!
這一刻,急如星火!
這一刻,可說是喬青三十年來最為接近死亡的一刻,甚至當初血雷降世,都沒有讓她感覺到如此的危機!
一片一片驚懼不已的嘶吼之中,囚狼瞳孔驟縮,想都不想就要把喬青給推開,然而就在這時,他體內的血液驟然凝固,讓他飛快伸出的胳膊不由自己的一滯!也就在這時,喬青甚至感覺到了這利爪尖銳如刀鋒的指甲,已然觸上了她脖子上一瞬倒豎的汗毛!
那白皙修長的纖細脖頸,仿佛下一秒就能嘎崩一聲,被生生掐斷!
天妒英才!這是此刻所有人腦中浮現出的一句話,這種惋惜又悲憤的情緒縈繞著每一個人,讓他們不忍再看,齊齊不敢相信地閉上了眼。
“嘎崩!”
如此清脆又讓人毛骨悚然的一聲,像是昭示了方才那白皙脖頸的下場,也昭示了這萬歲以下第一人的結局。不錯,萬歲以下第一人!自方才喬青力挫神尊二層之後,相信沒有人會對這樣的稱謂有所懷疑。這不出世的天才,這將百年大比完全變成了一場獨秀的姬氏少族長,這讓整個東洲都為之震撼驚豔的喬青喬姑娘——
“死了……”
“哎,回力回天啊。”
“真是峰迴路轉,怎麼就……就……就……我靠!我靠!格老子的!快看——”
這最後一人跳著腳發出一聲驚呼,所有聽見的都飛快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畫面,頓時就讓他們瞪直了眼珠子,嘴巴張成一個O形,簡直能塞下一個雞蛋!
搞什麼?
沒有血濺三尺,沒有橫屍擂臺,甚至見鬼的連一點兒傷都沒有!不對,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到底那一整個擂臺的喬青,一整個擂臺一模一樣猶如鏡子一般的紅衣人,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鑽出來的?!
看看吧,整個擂臺上,幾乎站了一圈兒的喬青,一圈兒擁有她的氣息她的威壓就連神識感知都分辨不出來的喬青!見鬼了麼,還是眼珠子長歪了,要不怎麼解釋這群突如其來仿佛從天而降一般組著團兒嚇唬人的喬青?
“一、二、三……”
“十七、十八……啊,你們別動啊,老子眼都花了!”
“眼花了算什麼,我腦漿都快化了,會動!竟然都會動!誰他媽來解釋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這些人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的點過去,結果那一群的“喬青”同時歪了歪腦袋,你能想像麼,無數個喬青一齊歪著頭朝著他們無辜地眨巴眨巴眼,那叫個茫然,那叫個人畜無害,那叫個眼花繚亂,那叫個腦子一懵噩夢一場一二三四重頭再來……
頓時,一個個族人們集體跳腳了,直到某個族人忽然發出了一聲弱弱的疑問:“難道姬族長他……”
嘩——
無數的腦袋,齊齊轉向姬寒。
好傢伙,那瞪著他的驚悚小目光,就如同看著一匹絕世種馬,還他媽是人形會移動的!
姬寒臉色頓青,那變臉速度刷的一下子,跟翻書似的。腦門上的青筋幾乎要鼓起來,他壓下火氣,再看向擂臺上的眸子複雜難言,攙著說不出的忌憚之色!方才不少人都閉上了眼,他卻是看的清清楚楚,這些“人”,皆是於同一時刻,憑空出現!
甚至,連他都分不出到底哪一個是喬青!
姬寒的眸子不斷閃爍著,一邊大長老瞪著眼睛一屁股跌了下去:“姬氏這是請回來了一個什麼小怪物,這這……你……你能分的出來?”
一旁鳳無絕沉沉地呼出一口氣:“能。”
正在集體驚歎加搖頭如撥浪鼓的非杏四人,齊刷刷地扭過了頭:“哪個是……公子?”原諒他們吧,那一整個臺上全是喬青,數不清的喬青,實在是太嚇人了。天知道他們瞪著眼睛看了半天,還沒分辨到一半兒,只覺得頭都暈了。
同時擂臺之上,無數的“喬青”,也齊齊歪著頭好奇地看了過來。
眾人集體一個哆嗦,連餘光都不再瞄向擂臺上驚悚的畫面,一齊朝著鳳無絕驚歎加崇拜的求指點。鳳無絕含笑的眸子望向擂臺上某一個方向,帶著猶如至寶回歸般的萬幸和咬牙切齒的氣惱,從牙縫裡擠出來:“哪個最自戀?”
什麼叫一語驚醒夢中人?
這裡面,自然只會有一個喬青,威壓可混淆,氣息可混淆,可那天生自戀的性子是絕對無法再短時間內模仿出來的。這下子,悟了的眾人可說一眼尋到了喬青真身——普天之下,恐怕換了哪個都不會如此坑爹的在剛撿回一條小命之後一不怕死二不要命的先整理髮型吧?
唔,這裡有一個。
那擂臺的正中央,在一片紅影重疊的掩護之下,正有那麼一個人秉持著“頭可斷血可流髮型不能亂”的宗旨,十分敬業地理順著被罡風吹亂的那一頭海草兒——一這是本尊,沒跑的!而她的另一隻手,正懶洋洋輕輕鬆地捏著一隻不斷顫抖的巨大爪子!
這爪子當然是屬於青嵐虎!
它的身體尚在空間裂縫之外,唯有一隻毛茸茸的大爪子憑空伸了進來,被喬青捏著軟塌塌的腕骨垂下的五爪跟軟麵條似的耷拉著。空間裂縫的另一頭,仿佛有什麼淒厲的嘶吼殺豬一樣隱隱傳了過來,叫的人背後發冷汗毛倒豎。顯然,方才那嘎崩一聲,就是這可憐凶獸的斷骨之聲了。
“原來如此!”大長老睿智地眯起了眼睛,捋著鬍子笑的恍然大悟。這青嵐虎身為裘正玄獸,主人若死,它則實力大降,待到成為了無主之獸又沒了強大的實力的時候,唯一的下場便是被其他凶獸吞吃入腹。
“所以時間緊迫,只能在老爹的最近處撕裂空間。”鳳小十牽著納蘭詩意的小手,仰起小腦袋,接上。
“不錯,且它只有一擊。”大長老一臉的孺子可教,慈愛地摸了摸這小朋友的小腦袋,又摸了摸納蘭詩意白嫩嫩的小臉兒,這才道:“這一擊,必是突然一擊,致命一擊!那麼怎麼判斷少族長的所在?”
“氣息?”
“就是氣息!”
可沒想到的是,那無數個紅衣人在一剎那間出現,無數道氣息出現在了它的四面八方,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子,讓它亂了。也只需要這麼一剎那的停頓,不需任何人,喬青便能自救!
聽完了大長老的解釋,不少人都暗暗點頭,明白了過來。可問題又來了:“那這些到底是……”
大長老呆了一會兒,苦笑著搖頭:“這就要問少族長了。”
然而一抬頭,差點兒驚的把手底下的納蘭詩意給拍出去!只見擂臺上的喬青,終於整理完了髮型,手中一閃,出現了一把薄如蟬翼的飛刀。素白的指尖捏著飛刀一邊,正給那只毛絨大爪子銼著指甲,一邊兒矬,還一邊兒念念有詞:“嘖,知道什麼叫願賭服輸不?閉嘴!”她掏掏耳朵,一飛刀戳上這斑斕虎的爪子背,空間外頭的慘叫一個破音,立馬老老實實地靜了下來:“這還差不多,老子今天就放你一馬,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跟我家小竹貓同是貓科動物。成了,我看看——嘖,這小美甲做的,倍兒帥!”
巨大的爪子被她豎起來,滿意地看著被修的平平的指甲,這才一扯,一丟——
頓時,青嵐虎便被丟出了空間裂縫。
素手一拂,裂縫立刻消失不見。
喬青這才扭過頭,望向蹲在擂臺旁磨指甲的她家大白:“哎呦喂,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大白原本正準備磨尖了貓爪去撓她,非得把這個整天嚇的貓半死的混球兒給撓個滿臉開花、花開爛漫!聽見這玩意兒後頭那一句,頓時眨巴了眨巴圓溜溜的貓眼,背起爪子來,貓臉嚴肅:“為了貓爺放它一馬?”
喬青點頭點的無比誠懇:“必須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放屁!”大白一個高就躥了上去,一爪子扇她腦門上:“那狗日的玩意兒差點兒弄死你!”
“誰叫我一看見那威武的虎爪,就想到了咱家英俊瀟灑的大白呢。”
“喵嗚?”
“嘖,下不去手啊!”
“喵了個咪的,算你有良心。”貓眼轉了轉,大白傲嬌地仰起肥嘟嘟的三下巴,背起手溜溜達達地轉身走了:“貓爺先記你一過,以後看表現。”
旁邊兒饕餮大黑齊齊捂臉,當貓當太久,智商也從龍族降到寵物貓的等級了?還放它一馬?沒了利劍一樣的爪子,那頭老虎就跟只沒牙的小貓沒區別!等著以後讓凶獸大軍給啃了吧。這傢伙,簡直就是殺人……哦不,殺獸不見血!
饕餮一狗臉的鄙夷,大白一鳥臉的無語,看著甩著一身絨毛得得瑟瑟就溜達走了的肥貓,剛想提醒句什麼,忽悠貓不償命的喬青立馬笑吟吟地睨了過來,那小眼神兒,那小威脅,那小陰森,這一狗一鳥立馬陣亡,吧嗒一下,倒地翻肚,果斷裝死。
唔,這個結果,喬青很滿意。
她一揮袖,臺上眼花繚亂的紅衣人,頓時消失不見,化為了一顆顆小小的番茄。同時這些番茄原地一晃,如同合體一般集體消散,只留下了蹲在喬青腳邊的那一個。它仰著紅彤彤的腦袋,葉子亂抖,一副撒嬌賣萌求表揚的模樣,人畜無害別提多可愛了。
然而落在旁人的眼裡,卻如同看見了一頭活恐龍:“老天,是雙生果!這是什麼技能,複製麼?不對,不對,這是多重複制!肯定是這雙生果吞了千手藤,也繼承了它的一部分技能。恐怕這複製的極限,得有一千個之多吧?”
“我的媽,我的親媽——睚眥、饕餮、神火、神識化形,足以對抗神尊二層的實力!這又多了一個能以假亂真的並蒂果?這麼多好東西,真想搶劫了她……”
“兄弟你牛逼,就不怕她人皮一去,變成凶獸吞了你?”
“咳,我就說說,說說——”
“人比人氣死人啊,喬姑娘,你還讓不讓咱們活了!”
一片一片的哀嚎聲,無比幽怨地就朝著喬青去了,這些小目光裡含著狂熱,含著崇拜,含著哭笑不得的羡慕嫉妒恨。喬青摸了摸鼻子,自然不會把自己其他的底牌說出來引起公憤。她看向了地上已經被嚇尿了的裘正,這個老東西,這一次是真的嚇瘋了,死狗一樣趴在地上,抖的跟個篩子似的:“老子難得善良一回,就差點兒死在這善良裡頭。嘖,天逼我麼這是。”
身邊囚狼翻個大大的白眼兒,你貨明明是知道不動手他也必死,這才懶骨頭發作了懶得自己殺。當然了,當眾拆穿喬爺這麼狗膽包天的事兒,他就不幹了。反正她今天弄出這麼大一烏龍,差點兒連小命都給賠上,早晚有人治她!他朝擂臺下喬青一直不敢往那看的方向瞄了一眼,果然看見鳳無絕似笑非笑陰絲絲的臉。
喬青仰頭望天,瞄天瞄地,打死不朝那男人看。
鳳無絕也不在意,坐在坐席上,那屁股沉穩的很,一副做好長期準備秋後算帳的淡定。
囚狼咂著嘴巴,一臉的幸災樂禍。終於,他舉起了長槍,一邊兒意淫著某人被她男人治的下不了床的歡脫情景,一邊兒朝著裘正的胸口,猛然刺了下去!
槍尖閃亮。
裘正嚇的死狗一樣:“二長老,二長老救我!”
然而那裘氏坐席處,裘萬海始終一動不動,冷眼看著這一切,嘴角一抹如釋重負之意。被一把長槍貫穿了胸腹的裘正,噴出一口血,抽搐著倒向地上的一刻,看見的就是裘萬海那一抹如釋重負。頓時,這被叉成了羊肉串兒一樣快死透了的老東西,便如同迴光返照一樣,睜著血紅的眼睛,猛然喊出了一聲死前的不甘:“是他!當年那個東西,在他手裡!是九……”
然而沒了。
裘正最後的話,被湧上口鼻的血完全堵住!
一口血塊兒,連湯帶汁兒的被他噴了出來,再也說不出了那最後的線索。
砰——
一聲巨響,裘正倒地,這次是真的死透了。
那一抹血塊兒,呈凝固的狀態,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映照著裘正睜的極大極大死不瞑目的屍體。
誰也沒想到,這個老東西竟然在死前會爆出那麼一句。囚狼立刻射向松了一口氣的裘萬海,深眸如劍,壓著的驚訝猶如狂濤駭浪!是他,裘正雖沒點名道姓,可他直覺一定是裘萬海!然而方才裘萬海明明一動未動,也沒有施展血脈之力的痕跡……
“不是他動的手。”
“是誰?”囚狼循著喬青微眯的視線看下去,映入眼簾的,正是下方姬寒身邊端坐不動的大夫人。
大夫人下頷微揚,那精緻的看不出年歲的眼睛裡,是一片詭譎之光。這樣的變故,被不少人看在眼裡,穆蘭亭和納蘭秋對視一眼,可惜裘正最後沒說出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姬寒則看向了坐在身邊的女人,掠過深深的懷疑之色:“夫人,想必你需要解釋解釋了。”
“夫人?”大夫人將這兩個字盤旋了兩遍,嘴角含譏,慢慢站了起來:“諸位,這裘正既立生死鬥,死便死了。可此人心術不正,死前瘋言瘋語,本夫人雖已嫁入姬氏,卻到底是裘氏之人,怎能容得此人污蔑我族族長?”
族長?
好一個老刁婦,紅口白牙,就將這罪名給推到了裘族長的身上!
喬青冷笑一聲,方要說話,只見下方一片金芒乍現,那屬於裘氏的傳送臺上人影一晃,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裘族長已然帶著數名長老聞聲而至!裘族長顯然之前也在關注著擂臺的投影,自裘氏看見了裘正死前的一幕,立刻便趕了來:“裘紅丹,你說什麼?!”
裘紅丹,大夫人的閨名。
她眼中精芒一閃,立刻躬身道:“參見族長。”
“哼。”裘族長大步走下傳送台,冷哼一聲,身後站著的長老中,便有一人驚怒出聲:“裘紅丹,你最好把這話說個清楚!否則,污蔑族長之罪,可不是你能擔的起的。”
大夫人笑的淡定非常,最起碼同有些愣怔的裘萬海來說,是絕對淡定的。她朝著裘萬海遞去一個安撫性的眼風,這兩個人似乎透過空氣交流了什麼,漸漸裘萬海沉著了下來,眸子裡閃爍不已,終於變成了一種破釜沉舟之色!聽大夫人笑道:“大長老,莫不是以為紅丹嫁入姬氏,便真的什麼也不知了。方才那裘正沒說完的,到底是什麼,你會不清楚麼?”
“老夫可不清楚。”
“呵,若非猜到了那是什麼,大長老又豈會聯同族長一同趕來?”
大長老好像語塞一般,扭頭看向裘族長。
裘族長亦是一頓,他當然就是聽見了裘正的話,產生了懷疑,才飛快趕來!一進入大比之地,聽入耳中的便是裘紅丹的那一句污蔑之言!他眸子閃爍,看看從坐席中站了起來的裘萬海,再看看一臉胸有成竹顯然有所準備的裘紅丹,一下子就如同明白了什麼。
他入局了!
“狼子野心,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大夫人卻嗤笑了一聲,拉回了之前的話題:“那種東西,除了族長之外,裘氏又有誰敢收在手裡呢——我臨時出手,只為保住族長的秘密!”一番話說的不緊不慢,其中卻透出了濃濃的悲哀之色,甚至讓人分不清是不是在演戲。
演技高到這種程度,怪不得有姬明霜那個假臉女兒了。
喬青拍拍被方才那驚聞震到回不過神來的囚狼:“沒什麼所謂,反正一整個裘氏,都得給你爺爺和弟弟陪葬。”
囚狼猛然回神!
他不可置信地看一眼喬青,卻見她眼中精芒一閃,透著一種一切盡在掌心的篤定。偏偏,殷紅的嘴角似笑非笑,又好像只是隨口一說的隨意。可他知道,喬青必定是認真的!她必定有自己的計畫和打算:“是今……”
喬青豎起手指,在紅唇上一觸:“噓,咱們看戲。”
這邊的小小動作,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邊大夫人裘紅丹已和裘族長你來我往了好幾個回合了。從頭到尾,其他三個氏族的主要人物都在靜靜看著,仿佛對這突發狀況並非那麼驚訝。皆有一種情理之內意料之外的神色。倒是那些普通的族人,一個個一臉的驚懼之色,全沒想到,怎的一個裘正之死,竟引出了這裘氏的內部爭端?
大夫人像是被逼急了,氣到渾身顫抖。明霜上前來扶住了她,好半天,她才順著胸口的氣兒氣恨道:“好好好,狡兔死,走狗烹,現在裘正死了,你們又準備來尋我問罪麼。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族長,你敢不敢承認,你的手中還有一塊兒九……”
轟——
一個長老瞬間出手!
這長老的年紀明顯比大長老和裘萬海都輕一些,乃是裘氏七長老,猛然就射向了大夫人,一副準備殺人滅口的模樣。大夫人看了一眼驚訝不已的裘族長,視線在裘氏大長老的身上一定,隨即和飛沖而來的七長老交流了一個眼風,立刻纏鬥在了一起!
沒有人想的到,一場百年大比,竟鬧出了這樣的變故,竟變成了裘氏內部的一場混戰!
同一時間——
終於反應過來的眾人,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呼:“是九天玉!”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章 裘氏驚變
九天玉!
早在天元拍賣的時候,已有不少人大致知道了這個神秘不已的東西。即便尚不瞭解此物用處,可能讓氏族為之爭端的,又豈會是普通凡物?剩下九梯之中並不知曉的,也通過擂臺投影中每一個人的表現,第一次得知了這讓人心跳加速的三個字。
這個被歷史的洪流所淹沒,這個被氏族有意無意的掩蓋,這個少有人知的神秘至寶,終於在這一刻,重新響徹了整個大陸。一時間,東洲天幕之下,無數個階梯,無數個角落,無數道聲音,都齊齊念出了這個名字。
“九天玉……”
“沒錯,一定是它!”
“沒想到裘族長竟還藏了一塊兒!”
視線如刀,齊齊朝著裘族長射了過去,讓他目眥欲裂悲憤交加!他有個屁的九天玉!唯一的那一塊兒,早在天元拍賣上就失竊易主了,直到現在他都不確定到底在誰的手裡邊兒。裘族長怒意升騰,怎麼都沒想到,那裘萬海竟是打的這麼個主意?更沒想到,他的手底下,七八兩位長老竟然全被這裘萬海給收買!不說已經死的透透的八長老裘正,就說七長老,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卻在裘紅丹栽贓陷害的時候出了手,把他推到了殺人滅口的境地上,辯無可辯。
“很好,很好。”既然辯無可辯,他也不必再解釋,這個世界,拳頭大才是硬道理。此人不愧為一族之長,一怒之後漸漸沉下了氣,又恢復了那等笑裡藏刀的樂呵呵模樣。如果沒有這一出,他又怎麼知道裘萬海的狼子野心,又怎麼知道這個“忠心”手下的手裡,竟還有一塊兒九天玉:“裘萬海啊裘萬海,老夫不知道你準備了多少年,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一連買通兩個長老,也算你的本事了。”
裘萬海站了起來,不語。
裘族長又道:“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你若是再老辣些,必不會如此倉促的出手!”
裘族長像是有所依仗,看一眼站在他身後的大長老,老謀深算的模樣毫不擔憂。裘萬海也同時看向了和七長老纏鬥在一起的大夫人,心下稍稍有些打鼓——這準備,當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他對裘氏那個位子,垂涎了也不止千百年的時間。一切準備妥當,欠的,也只是一個時機而已。可是紅丹,會不會有些魯莽了……
砰——
七長老倒卷在地。
大夫人落下來,像是明白了裘萬海的擔心,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風——這個位子,等了一年又一年,前畏狼後怕虎,什麼時候才是時機?如今,這就是天賜良機,最好的時機!
裘萬海點點頭,回想到自己一切的準備,猛然大喝:“裘族長,我父女一心為族,你卻因一塊兒九天玉傷透我二人的心,你將裘氏族人置於何地?當年八長老忠心為族,你卻只顧一己私念,命令裘正陷害於他,滅其子嗣後裔,我裘氏,沒有這樣的族長!”
“我裘氏,沒有這樣的族長!”
“我裘氏,沒有這樣的族長!”
“我裘氏,沒有……”
一聲又一聲的吶喊,全部來自於另外一邊的傳送台。
光暈包裹之中,接連三撥足有千人的隊伍,就這麼突臨現場!這三千人左右的隊伍,足足是整個裘氏三分之一的族人!這說明了什麼,裘氏之中,已在不知不覺間,被裘萬海控制了有三分之一還多的人。裘族長身後有兩名長老,齊齊驚怒出聲:“你們……你們……叛徒!”
這兩個族長幾乎要駭破了膽!
想想看吧,他們能出現在這裡,最起碼說明了一個問題,那些忠於族長的人,這會兒必定是集體被制住了!
什麼人有這樣的能耐?這個早在半年多前就出發來此的裘萬海麼?他們驚魂不定地瞪著裘萬海,四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大概明白了這百年大比已經變了味兒,完全成為了裘氏那把椅子的爭奪戰了!穆氏和納蘭氏族的靜靜坐在席位上看戲,一臉的幸災樂禍。姬氏的在姬寒的帶領下也無人出聲,將偌大戲臺完全留給了裘氏。
“好好好!這些年,老夫踏遍東洲,只為尋找九天玉的下落。沒想到,九天玉尚未集齊,竟給了你這畜生可趁之機!”裘族長歎一口氣,再也繃不住了那等老狐狸的笑容。當初裘紅丹和姬寒成親的時候,他就應該料到這一天,一個借著裘氏的背景問鼎姬氏族長之位,一個借著姬氏大夫人的風光給裘萬海大開方便之門。只是裘萬海的修為實在看不得他眼裡,對九天玉的執念,又讓他浪費了太多心神……
可笑他還把裘紅丹當成裘氏人!
可笑他天元拍賣上,還想幫那明霜丫頭一把。
裘族長心灰意冷,這幅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的模樣,讓觀戰的喬青都不由得皺了皺眉。這老東西之前說話的語氣,仿佛認定了自己早晚能集齊九天玉一樣。身為一族之長,對裘氏漠不關心也就罷了,此人的年歲,比姬寒多了不知凡幾,少說也有幾千歲的差距!能當上裘氏族長,當初想必也是個精彩絕豔的人物。然而這千多年下來,姬寒的修為早已勝了他一籌,這個人,卻把一切都寄託在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玩意兒上?就好像當初天元拍賣,九天玉的爭端一出,這老東西比任何人都著急。再好像今天,一聽見九天玉的消息,甚至都沒有被證實,他便從裘氏沖到了這兒來……
他為什麼,又憑什麼?
或者說,曾經有什麼人或什麼事兒,讓他堅信自己定能集齊了九天玉?喬青眸子閃爍,不由得看向了一直待她古怪的好的大長老,那個老頭,又是為了什麼?一種四族中人,皆被人冥冥之中影響了的感覺,突如其來地縈上心頭……
喬青不再多想,看裘氏族長渾濁的眸子裡掠過不屑之意,輕輕笑道:“裘萬海,若你果斷早動手個一陣子,或者還真有問鼎那個位置的可能!可惜,你打錯了算盤!”
“哦?”
“大長老半年前出關,已晉升到了神尊六層的境界,你如何跟本族長鬥?”
裘萬海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大長老,你說大長老?”他就如同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大長老一心為族,又怎會放任你這樣一個族長……”
他後面說的什麼,裘族長完全沒聽見,只腦子一嗡,想到了一個絕不可能的猜測!裘氏大長老,他的心腹!裘族長霍然回頭!
只這眨眼功夫——
噗嗤——
一指入肉!
那一進入大比之地,便口口聲聲指著裘紅丹栽贓嫁禍,言語之間完全是族長一党的大長老,神不知鬼不覺的一指,逕自穿透了裘族長的衣衫、皮肉、骨血、直入後心!這老頭的臉上仍然保持著那等笑呵呵的模樣,可睜大的眼睛裡是滿滿的不可置信!腦海之中,唯一響起的,便是曾經那祈族預言師的八字箴言——一生榮辱,終歸九天。
終歸九天……
終歸九天……
這四個字在他腦中轟鳴響徹,直到這一刻,他才參透了這其中的意思:“哈哈哈,原來是這個意思,竟是這個意……”
砰——
裘氏族長,魂歸九天。
死寂!
真正的一片死寂!
甚至連呼吸都放緩了,沒有人發出一絲兒的聲音,也沒有人能想的到,這幾乎屹立在整個大陸巔峰的一族之長,竟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場。沒有轟轟烈烈,沒有力戰群雄,甚至連個屁都沒有,就這麼突然的死了?眾人怔怔望著那雙目大睜直接被一指戳死了的裘族長,集體茫然驚愣回不過神。
直到方才出言的兩個長老發出了一聲痛徹心扉的嘶吼:“族長!”
二人老淚縱橫,猛然看向出手的大長老:“你……你為什麼?”
大長老看也不看兩人,直接轉向了大夫人裘紅丹。在後者幾不可察的一點頭後,大長老從地上的屍體上摸出一塊兒並不算大的玉石,捏在了手裡:“這就是原因。”
一方白玉,光澤瑩瑩。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這白玉的出現,而變得炙熱了起來。粗重的呼吸一點一點聚積在魚肚白的天幕上,帶著一種名為貪婪的氣息。大長老睇著這塊兒玉石,發出了一聲冷笑:“這就是九天玉,當年族長殘害了八長老後便將此物收在了身上。此事你們不知道,老夫跟隨族長多年,又怎會不知?”
二人搖著頭:“不可……”
“沒什麼不可能的,族長不仁,自當有人取代!”大長老一抱拳,朝著那邊兒眼睛裡滿是急切的裘萬海:“參見族長!”
“參見族長!”
“參見族……”
這四個字,被那三千裘氏族人轟隆響徹,先前那被大夫人打傷的七長老也躬身行禮,一下子,原本的裘萬海鹹魚翻身,竟是站在了裘氏的巔峰之位!他滿面紅光,激動到雙手都在顫抖,猛然射向了猶自不可置信的那兩個人身上!這二人咬了咬牙,低頭看一眼地上死的透透的屍體,再看一眼大長老手裡“證據確鑿”的玉石,無力地對視一眼,同時低下了頭:“參見族長。”
裘萬海激動到仰天大笑:“好!好!平身,平身。”
小人得志,木已成舟。
待到裘氏的歡呼平息了下來,大長老這才走上前去,躬身問道:“族長,這九天玉……”
裘萬海一句“收起來”還沒出口,大夫人一眼淡淡看了過來,他一個激靈將到口的話收了起來。這個九天玉,當然就是他的那一塊兒!早已提早放在了大長老的身上,讓他在這一刻從族長身上摸出,給了他上位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本來這東西,是要接下來再還給囚狼的,一則,送還八長老的遺孤,給他這初初登位的新族長建立仁義的威信;二則,這玩意兒若在一族手裡,旁人或許不敢明爭,可若是囚狼……
他幾乎可以想像到,穆氏和納蘭氏必定群起而攻之!
他甚至也能猜測到,姬寒亦不會讓囚狼拿著這東西!
裘萬海環視一周,幾乎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眼中精光閃爍。他猶豫良久,在大夫人一遍又一遍看過來的催促中,一咬牙,方要開口——
有一道聲音,已經先他一步:“自是物歸原主!”
這聲音清冷如冰。
在所有人都集中精力的一刻如此突兀的響起,不少人一怔,瞬間朝著囚狼射了過去!矛頭直指囚狼,然而卻在見到他詫異又驚喜的表情後,又狐疑了起來——似乎,這一把嗓子,之前並未聽見過。
嗤啦——
遙遠的天幕上,一聲撕裂空間的聲音,緊跟著這聲音而來。
只見那方方亮了少許的天幕,呈現著魚肚白的顏色,正被人撕裂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那黑洞之中,一抹琴音悠悠揚揚地傳了進來,由遠及近,讓所有聽見的人都一瞬癡迷,沉浸在這清冷的天籟之中,不可自拔。
卻有那麼一個人。
不,是有那麼一群人。
喬青、鳳無絕、囚狼、無紫、非杏、洛四、項七,甚至大白和大黑,在聽見那一把清冷的嗓子,在聽見這一刻悠遠的琴聲之際,面色驚喜,如遭雷擊!
“回來了……”這三個字被喬青哽咽著呢喃出,笑到彎彎如月牙的眸子裡,一瞬暈上了欣喜之極的霧氣。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一章 兄妹重逢
天地寂靜,唯有琴音。
不論是大比之地,還是透過擂臺投影將此處一切收入眼底的九個階梯,盡都沉浸在這琴聲之中無法自拔。他們怔怔仰頭,望著那一個巨大的黑洞,聽著那黑洞中傳出的悠悠如訴,漸漸地,臉上呈現出一種悲涼之色。
這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透過這嫋嫋之音,看見了黑洞另一頭的執琴之人,聽著他以一把殘琴訴說著一個故事。
泛黃的畫卷,猶如躍然眼前——
上古琴族,以音入武。
這是一個美好的氏族,琴聲無地不在,笑語四處悠揚。
他們偏安在東洲一隅,一個小小的部落,人人恬淡無為,與世無爭。許是對琴的天賦,也許是環境使然,這個氏族的孩子一代比一代出色,一代比一代貌美,一代比一代氣質獨具。就如同得到了上天的眷顧,血脈更替數十萬年下來,到了這一代,秦雪落的出生,已將這美貌承襲到了極致。
紅顏禍水,自古如是。
當她出落到十六歲的那一年,這麻煩,就跟著來了。
有人以無上至寶為聘,只為求娶此女為妻,一夜之間,這消息傳遍東洲。
彼時,東洲的氏族已經十不存一,九梯格局也早已成形,而九天玉這三個字,仍舊只是氏族之間流傳著的一個神話。那無上至寶到底是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求娶之人,乃是裘氏大長老之子,在這則消息方一流出的時候,此人便魂歸西天,意外身亡。
他就像是一個小丑,在梁上蹦躂了一下,吧唧,掉下來,死了。
死就死了,還死的不明不白,乏人問津。
這人的莫名身亡,被琴族雪落的美名和那無上至寶的神秘,完全淹沒了下來。沒有人還記得是誰最早掀起了這一場風暴,唯一記得的,只有那擁有了神秘至寶和絕世美人的氏族——琴族!
一時,這幾乎被人遺忘了的琴族,重新進入了氏族的視野。
一時,每夜裡潛入琴族的竊寶者,幾乎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一時,無數人聞風而至只為美人,可說紛至遝來絡繹不絕。
一時,秦雪落之名,可說風靡東洲!
然而在所有人都抻著脖子瞪著眼睛,只想看看這據傳驚為天人的美人的時候,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卻就這麼消失了。整個琴族乃至整個東洲,都為之震驚,大肆搜尋!直到數年後——
這女人再一次回族,已然珠胎暗結,大腹便便。
孩子是誰的?
她被誰帶走?
那人在哪裡?
這三個問題,被每一個琴族族人一日三省般問了又問,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段無聲的哽咽:“父親,您別再問了。”
天知道這個女兒有多美,美到只那麼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琴族族長便不忍再多問一句。他歎息一聲,終於駝著雙肩走了,從此,全族上下再也無人提及隻言片語,這一段醜聞,也因著族人的諱莫如深守口如瓶,而被死死地塵封了起來。
秦雪落還是那個人人追捧的族長之女,不同的是,半年後,其姐新誕麟兒,她多了一個“外甥”。
外甥很乖巧,一日日長大,一日日喚她阿姨。外甥也很爭氣,方一歲便顯露出了對琴的絕佳天賦,直讓族長樂的合不攏嘴,大歎有子如此,琴族必昌!
外甥尚且不懂族長在樂個什麼勁兒,可以他小小的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已經下意識地覺得,這個阿姨,似乎在害怕著什麼。她的眼裡掩藏著深深的愁緒,如同這幾日琴族上空灰濛濛的天,如同有什麼醞釀其中……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小小的搖籃裡,眨巴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還沒想明白,便撅著屁股睡了過去。
待到被人一把抱了起來的時候,濃郁的血腥味鑽進他小小的鼻子裡。眼睛還沒睜開,耳朵裡已經傳來了慘烈的廝殺聲!外面一片漆黑,黑的如同化不開的墨,有血光沖天而起,有慘叫聲聲炸耳,有夜梟淒厲哭啼……
這一夜——
安謐的琴族,變故陡生!
錚——
琴聲彈奏到這裡,已是弦疾曲裂,殺氣驚天!
不少人被這銀瓶乍破般激昂的曲調給壓到臉色發白,心跳急劇,噗,噗,噗噗噗——接連不斷的人抗不住這曲中煞氣,一口血狂噴而出。然而即便如此,他們都生生沉浸在這一幕幕的畫卷之中,回不過神。
那泛了黃的畫面,在這一刻,便如同被猩紅的血嘩啦一下潑了上去,染上了淒豔的顏色。那曾經名盛一時的琴族興衰,仿佛就這麼呈現在了眼前,那被姬氏有意無意給壓了下來的驚變一夜,再一次,于封了塵的歷史之中,破土而出,重見天日。
漫天的血。
漫天的不甘嘶吼。
漫天的族人屍體,全部灌注到小小的外甥眼裡耳裡。
他被數個族人抱著,一路別過一張張熟悉的臉,踩過一具具熟悉的屍體,淌過一灘灘熟悉到連血脈都在顫抖的血泊,漫無目的,逃亡而去。這小小的孩子瞳孔中,還映照著那極遠機遠的遠方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一身黑衣,站在夜幕之中卻是那麼的明顯,滿身威壓讓他險些喘不過氣!
一眼,永不敢忘。
他將那個人記在心裡,又看了一眼木偶一樣被他摟在懷裡的“阿姨”,和阿姨腳下遍地的族人浮屍,便垂下頭,咬緊了牙齒,一聲不吭地被倖存的族人悄悄帶走……
帶去了哪裡,他已經記不清了。
那裡不似曾經的琴族,是一個世外桃源。沒有歡聲笑語,沒有族人的笑臉,也沒有無處不在的飄飄仙樂。那是一個聚集了無數凶獸的地方,不,那是數個聚集了無數凶獸的地方!一個地方呆個數月,又要轉移陣地,風餐露宿,東躲西藏,在這小小的孩子腦中,尚沒有時間的明確概念。
待到再一次見到“阿姨”的時候,他三歲多了。
三歲多的年紀,已經懂事了。
他仰著頭,眼前是愁緒更濃且眼中籠罩著一層深深死氣的女人。這灰濛濛的死氣,讓他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透過張牙舞爪的茂密枝椏,透出來的天際一如那被血色染紅的夜晚,如同在醞釀著一場風暴,窒悶的人渾身發冷。他還記得,自己顫著單薄的小身子,在冰塊兒一樣涼的女人懷裡,清晰地問:“阿姨,咱們報仇麼。”
這眼淚都如同幹了的女人,忽然之間,就放聲大哭:“叫我娘親,叫我娘親!”
他到底沒喊出娘親這兩個字。
因為來不及了。
密密麻麻的人,一瞬間,便如同鬼魅從天而降。整個林子裡,都被神力高強的人所包圍。他蜷在女人勒的死緊死緊的懷裡,聽她一字一頓極為緩慢地從喉嚨裡飄出來:“你還是不肯放過我。”
“呵。”一聲輕笑,那麼清淡又充滿了深深的嫉恨,從遠處重重包圍之後響了起來。走出來的女人,就如同她那短促又意味深長的一笑,背著光朦朧不清地嫋嫋而來……
“裝神弄鬼!”
一聲突兀的厲喝,讓所有沉浸在這琴聲之中的武者,一個激靈集體從畫面中脫了出來。眾人瞪大了眸子,掩藏不住這短短半支曲子對他們造成的巨大驚駭!卻見大夫人喊出這四個字後,猛然朝著那黑洞射了過去,速度之疾,幾乎讓人看不清了身形。
待到再出現時,她五指成爪,一把伸進了那黑洞之中!
“噗——”
又一道人影后發先至,一掌,把大夫人給擊飛了開,風箏般倒卷而出!
大夫人砰的一聲砸落地面,抬起頭,看著對她出手的姬寒,眼中是深深的恨意:“你,打我?”
姬寒面色怔怔地看著她,眸子裡卻仿佛蘊藏著驚天的風暴,既震驚,又愧疚。卻是不知道這震驚和愧疚,到底是對誰了。是那個早已經入了土的可憐女人,還是眼前這個被他一掌打到吐血的結髮之妻。眼中掠過無數的情緒,漸漸沉了下來,變成了冷漠的俯視:“夫人,你這一次出手,又是為了誰的名聲,為了誰的秘密殺人滅口?”
大夫人從地上站起來,甚至還笑了一下:“沒有,我只是想殺了他!”
“他?”
“你比我更清楚,不是麼。”
這一對夫妻——
一個高高在上,低頭俯視;一個平立地面,掀目仰視。
然而同樣的,眸如利箭,像是不把對方射個對穿不解恨般的;語焉不詳,一番對話讓人雲裡霧裡搞不清楚。仿佛這裡面,有他們獨屬於對方的秘密。也同樣的,這一刻,在那黑洞之後的人半支琴曲之後,他們同時選擇撕開維持了幾近萬年的假面!
那麼那個人,到底是誰?
那彈琴之人,什麼身份?
一道又一道的視線,齊齊泛著狐疑之色,揣測著朝那巨大的黑洞望了過去。
當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天青帶水般的衣角。
緊跟著……
無數人陡然瞪大了眼,好大的排場!
那是一座輦車,一座真正的輦車,被四個蒙面人抬著臨空而來。他們速度極快,甚至比之方才大夫人那一手,也不遑多讓。如同瞬移一般的,那輦車之上的青衣人,甚至讓人看不清面容,便驟然出現在了擂臺的正中央……
“琴族!”
“老天,琴族不是都死光了麼?”
“好一個清冷如冰的男人!”
這輦車一出現,眾人便仿佛想到了塵封在記憶中的一些傳說。據傳琴族之人,每每出現必是聲勢浩大奪人眼球,伴隨著仙樂飄飄如臨仙境。再看在輦車停下後終於看清了外貌的彈琴人,怎一個水墨樣讓人心生癡迷的男人!
一身青衣,面具半遮,露出在外的下頷如白玉般精緻,一雙薄唇棱角分明地抿成一條直線。髮絲自背上隨意垂落,並未綁束,身前是一把斷了弦的琴,就那麼憑空漂浮著,很難讓人想像,就是這麼一把殘琴,彈奏出了方才那讓人身臨其境般的一段故事……
“好美……”
“天哪,這人簡直是一副水墨畫!”
“真想掀開他的面具看一看,他下麵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不少女子都目含癡迷,這麼怔怔望著擂臺上的他,即便看不見那面具之下的容貌,可露出的那一點,和周身如同冷玉般的清漠氣質,便讓人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世界仿佛都安靜了,這個人就是有這樣的魅力,站在那裡,自成一界,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如同千百年的孑然一身,齲齲獨行。
然而——
這一刻——
這仿佛就該沒有感情一般的男人,正睜著峻冷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一個人,一瞬不瞬,一眨不眨。
各種各樣的聲音,都入不到那人的耳朵裡,各種各樣的聲音,漸漸都平息了下來,傻眼地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看著這青衣人和擂臺上的紅衣人……呃,深情對視。
他冷漠的眼睛,一絲一絲地,在臺上喬青的身上遊移著,從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巴,一路往下,用了良久良久的時間,將她從頭到腳看了個仔仔細細清清楚楚,仿佛連頭髮絲兒和汗毛孔都沒放過!好像終於確定了她安然無恙似的,才在眼中漸漸染上了暖意,猶如千里冰封,漸漸消融解凍……
再看喬青。
她也一眨不眨地回視著這個男人。
嘴角萬年不變的似笑非笑,正一點一點地擴大、擴大、再擴大,所有的觀眾們都敢對天發誓,這女人就從來沒笑的這麼真心實意過!
直到那男子緊抿的嘴角,以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微微一挑。
喬青立刻撲了上去!
真的是撲,那兇猛,那迅捷,那唯恐這人一眨眼就不見的急迫,猛虎撲食一樣蹦過去撲了這人一個滿懷!他張開緊張的全僵了的雙臂,把喬青緊緊抱在懷裡,任她無尾熊一樣攀在他身上,腦袋在他肩頭拱啊拱、拱啊拱,如同一個人畜無害的鄰家小妹,悶悶的笑聲從他肩頭傳出來:“你總算捨得回來了,想死我了。”
青衣人已經緊張的連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他張了幾次嘴,硬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那幾個字一蹦的時代。心跳卡在嗓子眼兒裡砰砰鼓動,聲音大的連觀眾們都能聽的見。他只能一邊兒顫抖著蝶翼般的睫毛氣惱著,一邊兒用自己的方法,伸出手掌,一遍一遍地撫著懷中人的頭髮……
這兩個人旁若無人的緊緊相擁。
天知道,擂臺上頭抬車輦的四個面具人,和擂臺下頭一切知情的不知情的觀眾們,集體驚、呆、了!
不說那四個面具人,怎麼都想不通平時跟他們說十個字兒都是極限的主子,怎麼突然之間如此的和藹可親。就說喬青吧……
你見過姬氏少族長如此可心可人的一面麼?
你見過這傢伙既不陰人也不揍人的一面麼?
你見過她毫不爺們如同鄰家妹妹的一面麼?
去他媽的鄰家妹妹!
無數人呆呆轉頭,張著嘴巴傻子一樣仰望黑漆漆的夜幕,這太陽還沒出來呢,難道一會兒是打西邊兒來?嚇死個人了!
不怪觀眾們如此驚悚,想想看吧,這頭凶獸之前都幹了什麼?那到了東洲之後的一系列非人事蹟就不說了,傳言有真有假不好分辨,可百年大比這三場擂臺他們可是實實在在看了個清清楚楚的!那一場比一場的彪悍,一場比一場的牛掰,別說女人了,就是男人也……哦不對,別說是人了,就是凶獸都是高難度啊!
然而此刻,那趴在那青衣人肩頭,又哭又笑又開懷的模樣,真的是他們記憶裡的那頭凶獸?
眾人頭搖如撥浪鼓,險些忍不住沖上去,給那青衣人膜拜一個。
此乃神人啊!
鳳小十也是這麼想的。
這小朋友飛快捂住臉,露出指縫的小眼睛朝著一邊兒瞄啊瞄:“老爹,你公然出牆,過分了,過分了啊!”
又想起什麼似的,趕忙扭頭正視著看的津津有味的納蘭詩意:“這個不是好榜樣,記住了,不聽話會長尾巴的。”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重重一點頭:“尾巴!”
鳳小十搖頭晃腦:“乖。”
看見這一幕的齊齊望天,為這才五歲就玩兒養成玩兒的得心應手的腹黑小惡魔,深深汗顏了一把。這見鬼的,到底是誰教出來的!咱們公子當年,明明不開竅的很,太子爺也是個感情上一根筋的,怎麼就生出了這麼個小風流鬼。
小風流鬼好像這才想起了旁邊兒還有他娘親,一把抱住了鳳無絕的大腿:“娘,你別衝動,淡定,淡定——老爹只是一時想不開,那個戴面具的雖然很帥,很酷,很仙,很炫目……”這小朋友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歪頭朝擂臺上那猶如天造地設般的一對瞄了一眼,忽然就說不下去了——怎麼看都比跟著他娘親登對嘛!
“是麼?”頭頂一道聲音,陰森森地問了句。
“是啊是啊,一個紅的,一個青的,顏色好看!都是又瘦又高又飄逸,看著協調!還有那下巴,好像啊,真有夫妻……”
一個“相”字還沒說出來,頓覺大難臨頭的小朋友一抬頭,果然看見的就是自家娘親黑漆漆的臉。天知道太子爺本來是不衝動很淡定的,兄妹倆久別重逢來個小擁抱,這才哪兒到哪兒,太子爺當然不會吃醋。可這小朋友掰著手指頭說啊說,硬是把某個淡定男說了個青煙嫋嫋、臉黑如鍋。
小朋友咧嘴微笑,笑的比哭還難看。
就見太子爺大步一抬,氣勢洶洶地上去了。
那擂臺上的兩個人正抱的起勁兒呢,青衣人的嘴角已經完全翹起來了,任喬青把一通欣喜的淚水全蹭在他肩頭上,心緒稍稍平靜,拍著她總算找回了說話的功能:“有人過來了。”
喬青還在狀況外:“不管它——你總算是回來了,一會兒找個時間好好給我講一講,這些年藏哪個犄角旮旯去了!老子想死你了,找你都快找斷腿,對了……”
她話音沒完。
下頭已經抽氣聲此起彼伏:“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我我我我我……我聽見了!想死他了!”
“嘖嘖嘖,一場婚變啊,就這麼好戲連篇的開鑼了!”
一片人看著擂臺上步子一頓的鳳無絕,齊齊低下頭,眼中卻忍不住滿滿的期待小神色。那耳朵,也悄無聲息地伸了個老長老長,一抖一抖地亢奮著。正夫對小三!值回票價!太精彩了!
只見鳳無絕步子一頓後又接了上,走到了兩人身前,一伸手,把喬青給扯了開來,鷹眸微眯著望著青衣人。
青衣人也回視著他。
在一片激動人心的抽氣聲中,兩人同時一勾唇——
啪——
“妹夫。”
“大舅子,歡迎回來。”
砰!
不用懷疑,這絕對是期待值升到頂峰後?當一下砸下來砸的觀眾頭暈目眩腳下一軟雙膝跪地集體絕倒的聲音。
“大大大……大舅子?”搞了半天,人倆是兄妹?
這消息驚訝是驚訝,實乃來的太過突然,可仔細想一想,也不是無跡可尋。那四夫人,不正是琴族族長的女兒麼?可要真是兄妹,這青衣人豈不是姬族長的……眾人朝著姬寒瞄過去,果然見他目色激動,深深望著擂臺上的那一抹青影,甚至身軀都帶了幾分顫抖。
可擂臺上的人,沒一個看他的。
鳳無絕和忘塵相視一笑,收回這一擊掌的手,囚狼也走過來一拳捶在忘塵肩上:“回來就好!”
他又看回喬青,嘴角含笑,仿佛怎麼也看不夠似的:“對了,你剛才說什麼?”
“唔,我說我找你找斷腿……”某人一頓,緊接著不要臉地開始訴苦:“我前些日子,才真的斷了一次腿呢。”
囚狼差點兒摔下擂臺。
鳳無絕仰頭認真望天。
聽忘塵的笑容頓時收了起來,含著說不出的怒意:“誰幹的?!”
喬青將不要臉的品格發揚光大,伸手一指,正指向那個想跑路的人:“那,這個混蛋!”再指台下縮著腦袋往鳳小十身後鑽的四個:“還有那群混蛋!”
“呃……”面具下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哭笑不得地望著告狀小孩兒一樣的某人。
喬青眨巴眨巴眼:“很疼很疼的,好幾個月都得單腿兒蹦呢。”
眾人齊齊咬牙,那還不是你非要弄個叫花雞腿來刺激咱們的愧疚心,順帶著見人就摸走了人家錢袋口口聲聲“探病就探病,這麼客氣幹嘛呢”。可不是好幾個月都單腿兒蹦,也不說你蹦走了多少銀子!當然了,這些話他們是不敢說的,無紫非杏洛四項七,眼巴巴地抬頭看忘塵,表情一個比一個苦逼:“塵公子……”
忘塵咳嗽一聲。
喬青哈哈大笑:“成了,爺像是那麼小氣的人麼,逗你們呢。”
然而這話還沒說完!
轟——
一道神力直逼擂臺而來!
這神力足有神尊的修為,全力一擊,極其陰狠!
在喬青他們初見忘塵心情正好的冒泡仿佛全沒防備的時候,誰也不會想到,那裘氏被大夫人打成了重傷的七長老,竟然突然出手,且這一擊看上去,根本就是毫髮未損!電光石火,這一擊已經到了!
一片驚呼聲中,喬青斜睨著這只差毫釐的一道神力,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明知道忘塵突來有人要狗急跳牆了,她又怎麼可能一點兒防備都沒有?
然而她還沒出手。
後方四個面具人,同時嗖一下移到眾人身前,兩人同時一拂袖,暈出一片神力屏障,將擂臺完好無損地護在其中。另有兩人原地一閃,再出現時,已然站在了臉色驚詫的七長老身前,一掌——轟,七長老倒卷而出,鮮血狂飆,裘萬海和大長老同時出手,突然一聲琴音乍響,強悍的神力如刀刃襲來,兩人猝不及防閃身避開,那兩個面具人已然重回擂臺。
這一切,只在眨眼!
前後不過一個愣神兒的功夫,那七長老便砸到地上,帶起一片碎石,死的不能再死了。而裘萬海和大長老同時出手,竟是同時空手而歸。
靜。
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望著那擂臺上一擊之後,便回到了忘塵身後站著的四個面具人,不可置信地發出了一聲聲呢喃:
“神尊!”
“四個神尊!”
“不是,是五個神尊!”
他們想到了琴族留有倖存者,卻沒想到這四個面具人,竟然都是神尊!
甚至包括忘塵,那臺上那年紀不大的青衣人,竟也是神尊!
匪夷所思的呆滯眸子,怔怔盯著忘塵,太恐怖了,這一對兄妹,一個是名符其實實打實的神尊,且以琴入武顯然已達到了一個琴族絕對的高度!另一個呢,神王大圓滿的修為就可力捍神尊二層……
好強悍的一對兄妹!
裘萬海和大長老對視一眼,眸子閃爍,死死盯著擂臺之上。那原本還算淡定的大夫人,卻完全繃不住了,她怎麼都沒想到,當年那個小雜種,那個連玄氣都被廢了個乾乾淨淨的小雜種,會有今天這個高度!他曾經可是個一絲兒玄氣都沒有的廢物啊!他曾經可是被關在兔子樓裡任人蹂躪玩弄的廢物啊!
大夫人驚疑不定,胸口不斷起伏著。
聽忘塵緩緩轉過了頭,看著她:“你動我,無妨;動她者,死!”
正因為忘塵成為了神尊,而驚喜得瑟的笑顏如花的喬青,在這句話後,更是笑的眼睛都看不見了,靠在鳳無絕的肩頭上,屁顛兒屁顛兒地朝他眨眨眼。那意思——有人罩著,感覺真好啊!
鳳無絕翻翻眼睛——喬爺這是準備坐享其成了?
喬青歪歪頭,一臉的理所當然——自己動手的都是沒哥的。
鳳無絕讓她這張口哥閉口哥給逗樂了,難得看見這貨真心欣喜成這樣。不過他也知道,人有逆鱗,忘塵的逆鱗,是喬青,而她的逆鱗,卻是太多太多了,他,小十,忘塵,天衣,囚狼,無紫,項七……包括還沒見到人的邪中天,和留在了翼州的奶奶,這貨所背負的,太多……
喬青彎著嘴角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管下頭一片吧嗒吧嗒的眼珠子滾一地聲,完全被忘塵這話給嚇出毛病來了。弄了半天,這琴族後裔、神尊高手,還是個戀妹狂?她心安理得地跑到忘塵身後站著,雙臂環胸,只露出個懶洋洋的腦袋:“先不急,那個老刁婦,留著慢慢來……”
反正今天不論忘塵來是不來,裘氏都跑不了!有了他的回來,這勝算更是沒的說,既然要玩兒,就慢慢玩兒,一個接著一個的玩兒。今天,誰也跑不了!
喬青似笑非笑:“有個人,老子可是看她不爽很久了。”
秉持著天大地大妹子最大的宗旨,忘塵嘴角微勾,接聖旨一樣的認真:“誰?”
喬青盈盈轉首,對準了那邊兒自忘塵出現,便始終端坐不動的姬明霜。視線在她猛然掐緊的拳頭上一頓:“是你自己把臉給撕了,還是讓我們兄妹動手?”
“大膽!好一個狂……”
“消停著,一會兒才到你。”
裘萬海一句話都沒說完,喬青已經一眼睨過去,毫不客氣。他氣的老眼狠辣,猛然扭頭看向了姬寒:“族長,這就是你教出來的丫頭?”
“得了吧,誰不知道老子天生天養,教我的一個失蹤了,兩個歇菜了,你這麼公然咒我族族長失蹤歇菜,是想幹嘛?狼子野心,剛才死了的那老東西還真沒說錯。”失蹤的那個,就不說了。已經歇菜的那兩個,她承諾要報的仇,等待了整整二十五年的仇,終於到了!
喬青不去管姬寒難看的臉色,也不去管裘萬海陰冷的眼,更懶得理會那邊裘氏大長老莫測的目光和裘紅丹起伏的胸口。
她走出來,一步,一步,朝著坐席處死死盯著她和忘塵的姬明霜踱近。每走一步,明霜咬住的下唇便滲出一絲血線,每走一步,會場內外便靜上一些。漸漸的,整個大比之地,唯有她踱步的聲音。
嗒、嗒、嗒……
直到她走到了擂臺的邊緣,停下。
雙臂橫撐在圍欄上,一歪頭,俯視著下麵眸子閃爍不定的姬明霜:“老子再問你一遍,是你自己把臉給撕了,還是讓我們兄妹動手?”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二章 真臉、假臉
姬明霜霍然起身:“喬青!你別逼人太甚!”
她的指甲死死扣在掌心裡,緊張的掐出了血絲都沒注意。不少人古怪地瞄著這一對名義上的姐妹,有些弄不清楚姬明霜到底在害怕什麼。甚至於方才喬青那一句問,什麼叫“把臉撕了”?
一片狐疑之中,姬明霜死死盯著喬青。
她只站在擂臺邊俯視著她,甚至還笑了笑:“非得讓老子動手?嘖,爺可不會憐香惜玉啊。”
說到做到!
話音一落,她猛然騰空!
紅衣在半空翻飛著,喬青整個人俯衝而下,青絲飛揚,廣袖飄飄,一雙漆黑的瞳眸漾出逼人心魄的刺目光澤!落在瞳孔驟縮的姬明霜眼裡尤其的狠戾駭人!她鬥不過喬青!如果說之前她還沒把這女人放在眼裡,那麼在第三場擂臺之後,她那強橫的手段已經完全震懾住了她!神尊二層,她自認在那樣的高手中絕無活路!姬明霜仰頭疾呼:“母親!父親,父親救我!”
姬寒冷眼而看,仿佛沒聽見。
裘紅丹環視四周,一咬牙:“動手!”
然而她這一聲大喝說完,前一刻還因為喬青出手而隔岸觀火的姬寒忽然攔住了她。同一時間,不論是裘萬海、還有裘氏數名長老,皆被忘塵、四個面具人、和鳳無絕囚狼等人給飛身阻住!那修為最高的裘氏大長老,也有姬氏的大長老忽然從坐席上騰起,迎上他纏鬥在了一起。
各自皆有各自的對手。
裘紅丹和姬寒這一對兒最沒懸念。
大夫人修為雖高,比起姬寒來還弱了不少,她自認敵不過對方,一招之後便落於地面。盯著對面的姬寒,她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姬寒面無表情:“是。”
蹬蹬蹬——
大夫人後退三步:“知道了,哈哈哈,你竟然早就知道了?!”她不可抑制地大笑了起來:“姬寒啊姬寒,我以為一切滴水不漏,原來我才是真正傻的那一個!哈哈,哈哈,那麼你對明霜也是假的了?”
哧啦——
像是印證了她的話一般,所有援助都被纏住而只得以一人之力面對喬青的姬明霜,被她一招制住!姬明霜整個人愣在原地,眼中是深深的不可置信——她猜到了喬青強,強過她,卻沒猜到這個女人已經成長到了這樣的程度!強到了她的火焰都在這喬青的神火壓制之下,狠狠躲在了她身體的某一個角落裡,無論怎麼調動,硬是動不得分毫!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和母親的眼皮子底下,這女人,竟成長到了讓她半點兒勝算都無的高度?!
甚至不是她的一招之合!
姬明霜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白影一閃,喬青已經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頷。狠狠的,如同她之前說的,這個人不會憐香惜玉,下頷被捏的死緊,眼前是喬青冷笑森森的臉。
緊跟著,毫不客氣地,從她的臉上撕下了什麼。
人皮面具!
如此蠻橫的一撕,帶起乾脆俐落的一下,讓她臉頰生疼,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想要尖叫,她也想捂住臉,可這一刻,她感覺自己的手腳僵硬一動也不能動,一股冷意從暴露在了大庭廣眾之下的臉上向著四肢百骸蔓延,一瞬如墮冰窖!四下裡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臉上火辣辣的疼,和一種驟然暴露的不適侵蝕著她……
她聽見四下裡發出了一聲聲抽氣聲,緊隨而來的就是驚呼連連。
“老天!”
“假的?明霜小姐的臉是假的!”
“好、好恐怖……”
不錯,好恐怖。
姬明霜是美的,這只從大夫人的美貌和姬寒的英俊就能猜測的出,甚至可以說,她此刻的這一張臉,雖和之前那一張相距甚遠,卻是不同的類型平分秋色。然而這張臉,也是狼狽駭人的,那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顏色,不見天日的白,仿佛被捂在陰暗潮濕的地窖裡數年沒有晾曬的發了黴的被子,透著一種陰森腐朽的味道。
這種暗沉的氣質,幾乎蓋過了她明豔照人的精緻五官,只讓人一眼便先皺了一下眉頭。更不用說,被喬青那毫不憐香惜玉的一撕,那沒有用任何藥水直接又粗暴的一撕,讓她臉上脆弱的血管兒滲出了細細密密的小血珠。
紅白相間,刺目難言!
“我靠,老子回去得做一年噩夢。你個變態,手賤!”這變故來的太快了!以至於原本正打鬥中的幾波人,齊齊停下手來,震驚不已地朝著姬明霜看了過來。囚狼只看了一眼這輩子不想再看第二眼,朝著喬青就罵了過去。
喬青也瞪著自己的手,恨不得把它給剁了:“忘塵,快給我洗洗眼!”
忘塵嘴角微彎,修長的指尖放在面具上,並不抗拒地摘了下來。
嘶——
亦是倒抽冷氣的聲音,卻和方才的驚悚完全不同!
這是一張怎麼樣的臉?
與姬明霜摘下人皮之前有九分相似,甚至氣質都是偏向清冷,然而卻完全不同!
當真的出現在眼前,假的到底有多假,幾乎不需要贅述了。姬明霜的假臉再美,都不免帶著些許的僵硬和不協調,而忘塵,卻是實實在在的渾然天成,一張絕美清冷的面容讓人連呼吸都窒住,從他和喬青的美,已經可以想見,當年的四夫人,是怎樣的無雙風華!
一真一假,高下立判!
姬寒怔怔地望著他,仿佛透過他在看著什麼人,這樣的目光,讓忘塵皺起了眉頭。
喬青那顆愛美人兒的心,立刻稀裡嘩啦碎了一地。她知道這人不自在將自己的面容暴露人前:“戴上吧,啊,老子的狗眼重獲新生了!”
忘塵輕輕一笑,在一片惋惜不已的歎息中,重新戴上面具。
“妹妹,你這是何苦?”
喬青抬頭看一眼已經鎮定下來的姬明霜,並不意外。如果只是這樣,就能讓她消停下來,那也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姬明霜了。前有傳承之地,以自己的修為為代價,哪怕數年內不能寸進,也要置她於死地!後有這張臉孔在前,好好一個美人兒,自己生生把自己糟蹋了。這麼一個對自己夠狠的女人,怎麼可能被這點兒小事兒給打倒?
就看看你整什麼么蛾子!
“妹妹,這件事,是我錯了,姐姐承認。”這段時間,足夠姬明霜深呼吸個一百次,讓自己變回曾經從容淡然的明霜小姐。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想辦法解決!爭取對自己,對母親,對裘氏,最有利的境:“我用錯了法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父親這些年的寵愛,是我從你和令兄的手裡偷來的。”
“噢?”
“姐姐不過是希望父親能多看我幾眼,多將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罷了,你也明白,父親除了上心四夫人,上心你,還將誰放在眼裡呢……”姬明霜眸子閃爍:“我易容成偏向四夫人的樣子,是我的不對,可你呢?”
嘴角一點一點勾了起來:“繼續。”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何苦如此羞辱於我。”姬明霜笑的更無力:“你若不滿,要打要罵,姐姐不會多說一句,卻何苦……何苦要將我最後的自尊都粉碎!何苦要讓我……”她環視一周,嘴角浮出一抹自嘲。雖然沒說下去,意思卻很明顯了,何苦要讓她在萬眾矚目之下,這麼難堪地暴露出本來的面目。
這一番話,不可謂不煽情。

這一番話,不可謂不情衷意切。
既為她戴著人皮面具找到了一個最為合理的解釋,也將矛頭一轉,重新指向了喬青。
四下裡的竊竊私語漸漸消失,那些看著明霜又驚又懼厭惡難言的表情,也漸漸偏轉向了憐憫之色。好好一個姑娘,誰願意把自己弄成這樣呢?若非情非得已,誰會選擇這麼極端的一個方式——一切,不過是為了姬寒那寥寥無幾的父愛啊——當初姬寒對四夫人有多好?那人消失之後,那九十九個後娶進來無一處不像四夫人的代替品,已經能夠說明一切。更不用說姬明霜為何得到了全不同於其他子女的寵愛,誰不知道其中原因?原本只以為是冥冥中註定,卻不曾想,竟是這個女兒的良苦用心!
就連姬寒,都忍不住一怔。
他看一眼眸子低垂的姬明霜,再看一眼目中含恨的大夫人,很有些恍惚之色。
喬青輕輕笑了起來:“說完了?”
姬明霜抬起頭,不等她說話,喬青一擺手:“給了你這麼長時間,再狗血的戲碼也該演過癮了。姬明霜,老子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從來不打女人?”
這話絕對沒說錯!
她自認純爺們,也或者說,很少把女人看做是她的對手。在喬青的心裡,女人只有兩種。一種,不惹到她,是用來疼的,比如無紫非杏和當初的小丫頭萬俟靈柳依依。另一種,招惹上了她,是用來殺的,比如唐嫣莊菲兒玉姬。殺就殺了,扇巴掌拽頭髮這種沒節操沒風度的事兒,直接降低她的水準線。
在場之人連連點頭,在這一點上,姬氏這少族長絕對俯視世間諸多偉丈夫!
不過,她這是什麼意思?
正疑惑的時候,就聽喬青已經走到了姬明霜身前,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爺當了三十年的男人,今天,很榮幸的告訴你——你,把老子惹火了!”
啪——
狠狠的一巴掌,就這麼扇上了姬明霜錯愕的臉。
這一摑之狠,讓她猛然甩過頭去,不可抑制地吐出了一口血。姬明霜不可置信地捂住臉頰,看回喬青的眼中寫著一萬個不可能!她不信,喬青會動手,她竟敢真的動手!在方才那一番話之後,以她的審時度勢,必該和她握手言和才是正經,否則,只會讓眾人偏轉的同情心,再一次倒向她。
姬明霜愣愣地看著她:“你……”
“你不是說老子羞辱你麼,說都說了,不羞辱個夠本,爺白戴這大頭帽。”
啪——
又是一巴掌。
這一摑,甚至比之前還要狠,掌心縈繞著的神力透過高高腫起的臉頰,傳至她的四肢百骸之中,一瞬已形成了內傷。姬明霜臉色扭曲,一口血合著兩顆牙齒噴了出去:“喬青!”
她忍不住厲喝。
“嘖,剛才不是演的挺好麼,”喬青笑的輕描淡寫,臉上那種欠扁的模樣一轉,頓時就跟剛才姬明霜那博取同情的戲碼一模一樣:“你若不滿,要打要罵,姐姐不會多說一句。”這演技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跟變臉似的,只讓人眨巴眨巴眼,集體回不過神。再看的時候,喬青已然又是那等冷笑森森的模樣,睇著姬明霜腫起五根青紫手印的臉:“演唄,誰不會?”
言外之意,老子早八百年就是戲曲界精英了。不演,只是懶得跟你嘰歪,真以為自己是盤兒菜?
姬明霜咬碎了一口牙,其實這口牙,也在喬青這兩下裡頭,差不多碎了個七七八八了。
喬青聳聳肩:“剛才那兩下,是老子忍不住想打你。現在這一下——是忘塵的。”
她的手高高揚起,特意斜了一眼那邊兒回不過神的大夫人。
“喬青,爾敢!”大夫人一個激靈,這一下再下去,明霜那張臉,可就要毀了!
啪——
乾脆俐落的一掌,就是喬青對她的回答。
姬明霜倒卷出去,血霧在半空中噴射機一樣灑著!
大夫人沖上前去,把姬明霜一把接住,聽喬青遠遠站在那頭甚至連動都不動明顯一點兒也不擔心:“嘖,打到這麼遠,這才是廢他異火的一巴掌,後頭還有廢他記憶廢他修為的兩下,姬明霜,算你先欠著,一會兒爺會全部討回來。”
姬寒渾身一顫。
他恍惚的神色頓時冷厲,霍然扭頭,死死瞪著那一對母女:“她說的,是真的?”
看樣子,這個人倒是真的不知道當初翼州發生的事兒。當然了,即便曾經不知道,現在這一切也明瞭了,四下裡一片譁然之聲,只覺得這裡頭真真假假弄不清誰為真言誰又是謊話。他們默不作聲揣測著這一些,突然人群中爆發出一聲驚駭的大呼:“裘氏……你……你們要幹什麼?!”
緊接著——
所有人都發現——
他們賴以生存的神力,凝固了!
獨屬於血族的血脈之力,足足有三千多的裘氏族人,在同一時間,將整個大比之地內所有的武者,集體桎梏!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三章 明霜之死
“怎麼了?”
“裘萬海,你、你要幹什麼!”
“我的神力……我的神力不能用了!”
恐慌的氣氛在大比之地的上空蔓延著。對於將修為看的比性命還重要的武者來說,沒有了神力,便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甚至比普通人都不如。他們渾身虛軟地靠在坐席上,臉色頹敗,如臨大敵:“裘氏,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裘萬海看向大夫人。
裘紅丹把懷裡的姬明霜放下。
喬青方才那第三摑,用上了她的七分神力,讓她半張臉血肉模糊!面部的傷勢可以通過調息回復,可這神力造成的內傷,沒有個數月調養,都別想恢復了。姬明霜的嘴角被豁開了一個口子,血流如注,滾滾而下,然而那雙眼睛卻如毒蛇般死死盯著喬青,碎了滿口的牙讓她說出的話模糊不清:“殺了她!母親,殺了她!”
裘紅丹攥著她的肩,眼中是濃濃的心疼。這個和她相依為命幾十年的女兒,這個被她當做籌碼想奪回姬寒的心的女兒,如今變成了這幅模樣,也有她的責任。裘紅丹沉吟片刻:“諸位,今日是姬裘兩氏的私人恩怨,穆氏和納蘭氏還有在座的九梯英雄,只要大家肯袖手旁觀,我可做出承諾——此事了結後,你們必能安然無恙地回去!否則……”
“笑話!”
“不錯,不管你姬裘兩族什麼爭端,牽連上我們,可是氏族風範?”
“快放了我們,待我等離開,你們再行解……啊——”
這來自九梯的一個觀比者,一句話還沒說完,便在大夫人的一拂袖中,血濺三尺!整個過程,他連反抗的能力和機會都沒有,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緊跟著,噗噗——剛才做出叫囂的兩人,還沒來得及驚恐後退,已經齊齊倒地身亡。
一面倒的屠殺!
快、狠、准!
直到地上那三具屍體死的透透的,大片的血腥氣彌漫開來,附近的人才嘩啦一下子趔趔趄趄地閃開。再看裘紅丹的目光,已經滿是驚懼——誰也不曾想到,這姬氏一向和氣待人的大夫人,竟會如此陰狠,毫不留情!
“否則……”裘紅丹這才環視一周,涼涼地撣了撣袖口,說完了後半截:“他們三人,就是你們的下場。”
這是殺雞儆猴!
而他們,就是裘氏眼裡上躥下跳的那一群猴!
在場中人低頭看看地上那三具新鮮出爐的屍體,集體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不甘地閉上了嘴。
“這就對了,大家盡可以放心,一旦此間事了,必定讓各位安安全全地離開這裡。”一次性對上九個階梯和三個氏族,裘氏在牛,也沒有這樣的底氣。裘紅丹深知禦人之道,打一棒子給倆甜棗,一番話說的和和氣氣:“今日之後,但凡諸位有所要求,姬裘兩氏必將盡心盡力絕無二話,對諸位的配合和驚嚇做出力所能及的補償。”
“既如此,我等先謝過大夫人……”
不等那些人唯唯諾諾地說完。
“好大的口氣!”大長老挾怒起身,花白的鬍子一跳一跳:“什麼時候,你竟能代表我姬氏一族了?”
“今日之後!”
“你……什麼意思?”
“大長老,想必你還沒明白現在的形勢呢。”
裘紅丹看也不看氣怒交加的大長老,只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威嚴,笑的胸有成竹:“姬寒,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姬寒沉目望著她:“你想怎麼樣?”
“怎麼樣……”大夫人神經質般地笑了起來:“是該我問你——你想怎麼樣?你娶了我,得到裘氏相助拿下族長之位,卻又不滿足於這位置不牢靠!那兩個賤人你取回來,我忍了,你要鞏固族長的地位,我都能理解。可夜雪落呢?你當初怎麼答應的我?!”
她越說越激動,盯著姬寒幾乎是咬牙切齒:“說,你是怎麼答應的我!”
“逢場作戲。”姬寒皺著眉頭。
“逢場作戲,逢場作戲,哈哈哈,你還記得這四個字?”
大夫人笑的前俯後仰:“好一個逢場作戲!你承諾我只要拿到九天玉,就徹底忘了那個女人。我信了,我竟然相信了,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我還在裘氏為你周旋拖住了他們的腳步,讓你把那傻女人騙走,相思相守了整整數年!結果呢……”她邁出一步,那雙目中的恨,就如同要一口吞下眼前的男人:“結果我又多了一個好姐妹——四夫人!”
四下裡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匪夷所思地看向了姬寒。
從方才忘塵的琴音裡,他們只以為姬寒和夜雪落私定終身,卻沒想到,這事實,竟是如此不堪!誰能想的到,那可憐的女人原來從頭到尾陷入的都是姬寒的欺騙,原來她只是九天玉的一個犧牲品!甚至就連一向被人尊崇的姬氏族人,不過一個卑鄙無恥欺騙女人感情的小人!
這些視線或嫌惡或鄙夷地看著姬寒,讓他這一族之長從未有過的難堪。張了幾次嘴,姬寒才一拂袖,冷冷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尋常。”
大夫人盯著他看了良久,笑了。
她微弓著身子,笑到眼淚都出來:“三妻四妾,可你有多少個妻妾?姬寒,我可以忍受老二老三那兩個蠢女人,只因為你不愛她們!可你愛夜雪落!你明明拿到了九天玉,你明明滅了一整個琴族,你明明知道她會恨你,可你還是愛她……”她臉色一變,原本有些茫然有些悲戚的笑,一下子冷戾陰森:“哪怕她死了!她死了你都忘不了她!她死了還給你留下了一對孽種!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就是我的剋星!”
“紅丹!”
“你別叫我!”
裘紅丹猛然回過神:“你別叫我,你不配!”
姬寒的臉色一絲絲陰冷了下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卻已然冷靜了下來,長長的指套拂過耳側,將因為激動而亂了的頭髮抿到耳後:“我當然知道,還有你不知道的——你剛才聽見那孽種說什麼了吧——姬寒,你猜到了那個賤人是我逼的,也猜到了她撕裂空間,帶著那個小賤種去了遺州。可你又知不知道,她後來是怎麼死的?那個小賤種,又去了哪裡?”
姬寒眸子閃爍。
“不錯,你的雪落是被我下令殺的,你的兒子,也是被我下令廢了玄氣奪了姬氏火焰甚至封鎖了記憶跟個廢人一樣被賣到了館子裡……”大夫人銀鈴般的笑了起來,無比解恨地朝那邊看去,在忘塵微震的身軀上一頓,緩緩地,以一種享受的語調,輕輕說著:“你猜是什麼館子?遺州可是有很多褻玩孌童的人呢,賣笑、賣臉、賣……”
啪——
狠狠的一巴掌,就這麼突如其來地扇上了她的嘴!
這一摑實在太快了,快到撕裂空間眨眼出現在她的到在她以為所有人都被裘氏血脈之力桎梏住絕對不可能出現分毫紕漏的時候,就這麼給了她狠狠的一嘴巴!所有人都愣住,更不用說被這一摑摑到髮髻散亂,嘴角破裂的大夫人,那從來一絲不苟的模樣此刻怎一個狼狽了得?然而她卻顧不上任何,只錯愕地看著眼前的人:“你……你怎麼……”
喬青就這麼睇著她,沒有理會她的疑問,紅唇張合,吐出冰冷而殺氣驚天的字眼:“再他媽給老子廢一個話,信不信爺把你這張賤嘴扇成雞屁股?”
噗——
這場合,太不適合噴笑了。
奈何整個大比之地,無數人忍不住的口水狂噴,垂著雙肩忍不住的低頭憋笑。
爽!
太爽了!
別看之前裘紅丹給了甜棗,可他們被脅迫的事實沒的改。心裡早就不爽這女人了,更不用說此人心思歹毒,為了九天玉竟和姬寒一同去欺騙一個可憐女子的感情,後又因愛生恨,生生對那無辜的孩子做出那等……禽獸之事!一個女人,心思可比蛇蠍歹毒,實在是讓人又厭又怕。
而喬青這一巴掌——
絕對給他們狠狠出了一口鳥氣!
絕對做出了所有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少族長好樣的!”
“帥呆了!”
“噢,不要大意地撕了她吧,我的偶像!”
其他人為了小命不敢多說,可姬氏的人不一樣,今天看這架勢姬氏和裘氏之間是別想能善了了。他們也豁了出去,一個個面紅耳赤地激動吶喊了起來。掌摑大夫人?如此牛掰,誰敢?誰能?!
鳳無絕失笑搖頭,這混不吝,這種事兒這種話也只有她幹的出來說的出來。真是……越看越驕傲啊……
囚狼無語地翻翻白眼兒,這傢伙,看他家女人是怎麼看都好看,不過這一次……真正是幹的漂亮!
忘塵面具下的嘴角,從緊緊抿住到微微鬆開,再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之前被裘紅丹提起的不願記憶的往事,似乎都變得沒那麼緊要了。他有了妹妹,何苦還糾結於從前呢?
然而和他們形成了鮮明對比的。
卻是那邊被喬青這粗魯不已的一巴掌和一句話完全震懵了的大夫人。她死死盯著喬青,長長的指套深陷在掌心裡,胸口起伏不定了好半天:“好!好!好!喬青,我不管你是怎麼衝破了血脈桎梏!今天,姬氏一個人都別想走!本來,我還準備念在這幾千年的情分上,放你們一條生路……”大夫人環視姬氏的坐席,冷笑一聲,紅腫不堪的臉上頓時被陰鬱的霧霾籠罩:“既然你們不知好歹,那就下去陪著你們的族人,一同悔悟去吧!”
嘩——
這一句話,不亞於一個炸彈爆開在整個東洲。
不論是大比之地內的,還是九梯觀看著擂臺投影的,都完全在其中深意之下驚呼了起來。

尤其是姬氏族人,齊齊起身,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你……你對姬氏幹了什麼?!”
“姬氏留守的人……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沒什麼不可能!”裘萬海一聲大喝,帶著耀武揚威的喜意,朗聲大笑了起來:“姬氏,從今天起……即將不復存在了!”他等待了良久沒說話,好像早已經急不可耐了,這個時候,環視著四下裡的一片驚悚和姬氏如臨大敵的頹然面色,整個人得意洋洋:“早在你們進入大比之地的時候,老夫已經命人撕裂空間趕往姬氏,和老夫留在那裡的族人裡應外合。如今,浮圖島上恐怕已是血流成河!”
噗通——
噗通——
一個個姬氏族人跌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訥訥不能言。
這打擊實在太大了!
這驚聞實在太突然了!
沒有人想的到,裘萬海之前留在浮圖島上的那幾十個人,竟然是為了如此歹毒的目的!也沒有人想的到,在姬氏作為主辦方百分之八十的族人都進入到大比之地的時候,正正成為了後方空虛,被人趁虛而入的一個機會!更沒有人想的到,他們在這裡喜氣洋洋地觀看比鬥的時候,那兩千多的族人,已經被裘氏趕去的人所包圍絞殺,將浮圖島完全佔領!
而最想不到的還是,裘萬海這一對父女的野心之大,竟然在這一天,要同時吞下裘氏和姬氏這兩個上古氏族!
裘族長的屍體還橫陳在那裡,死不瞑目。
姬氏族人全被裘氏血脈桎梏,有心無力。
完了……
數以八千計的族人,齊齊慘白著臉色,在腦中浮現出這兩個字。
“一個個的,都給老子站起來!”
卻在這時,只聽喬青一聲厲喝,嗡嗡響徹在他們耳邊。
她眉毛倒豎,臉色含煞,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這一群還沒打就已經喪失了信心的族人:“老子以前還沒聽說,姬氏的人一個個全他媽是群窩囊廢!”
“少族長!”
“閉嘴!”
喬青一瞪眼,那個忍不住站起身的族人一抖,趕緊閉上了嘴。這大比之地的一日一夜時間,已經讓他們對喬青的尊崇達到了一個極致,她說一,他們不敢說二。那族人閉著嘴,以眼神瞄一眼喬青,那意思——我們不是窩囊廢。
“不是窩囊廢是什麼?狗熊?囊包?下腳料?”喬青才不跟他們客氣,每說一個詞兒,那些族人的臉色就黑上一層,連剛才那打擊的巨大都被轉移了注意力。聽她斜著眼睛猶如看一群狗熊囊包下腳料地睇著他們:“數數你們一共多少人,不就被禁了神力麼,多大點兒事兒?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他媽淹死這三千個狗日的!”
三千個狗日的集體臉色難看。
裘萬海剛才看戲一樣的表情,一下子僵住,眼見著姬氏族人一個個皺起了眉頭,面帶思索,心下暗道不好:“動手!”
三千的裘氏族人,齊齊飛身而起!
八千的姬氏族人,飛不起來,一個激靈,甩著兩條腿就沖了上去!
“沒錯!少族長說的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這群狗日的!”
“殺啊!殺了一個是一個,殺了兩個賺一個!”
“狗日的裘氏,老子要為我姬氏族人報仇!”
轟隆隆的腳步聲,密密麻麻的八千影子,悍不畏死的姬氏族人,在這一刻,在喬青這三言兩語的諷刺裡,齊齊爆發出了生命的潛力!神力擊打到身上?沒關係,他們雖不能動武,但常年日久的修煉身體強悍;血液完全凝固了起來?小菜一碟,人都快死了,誰還在乎血不血的,大不了一人呸出一口血塊兒砸不死你們!
什麼叫哀兵必勝?
這就是了!
這八千幾乎手無縛雞之力的姬氏人,不怕疼不怕死不要命一般的一哄而上!數量的優勢就這麼顯示出來了——一個族人逮住一個,那人剛想施展神力起身,又有兩個族人沖了上來,一個抱住大腿死死禁錮住,一個狠插眼睛慘叫妥妥的……
哀嚎遍天的慘叫聲。
卻沒有人想的到,竟是全部出自于裘氏那三千族人之口!
“喬青!”咬牙切齒的聲音,在亂成了一鍋粥的大比現場頓時就被各方聲音給淹沒了下來。裘萬海怎麼也想不到,這該死的小雜種事到如今,竟然還想翻盤?他望著傳送口的方向,眼睛裡殺氣遍佈!這一次,他的準備非常之充分,然而唯有一點,是他始料未及的——百年大比,通常需要耗時數日時間,甚至遇上某一場擂臺旗鼓相當的,沒個一周半月根本拿不下來。這樣一來,就給了他足夠充裕的時間,待到裘氏他的人去了浮圖島忙活完一切,再從傳送擂臺上趕過來,又能和這裡的三千人裡應外合,把姬氏的八千族人給包了餃子。
可他沒算到的是——
喬青上場了!
且她以一人之力奪下了三場擂臺!
奪就奪了,那種身外的名聲他可沒放在心上,一旦姬氏玩兒完之後,吞併了兩個氏族的他還有什麼好懼?納蘭氏、穆氏,一切都不在話下!可看看吧,那該死的賤種都幹了什麼?以雷霆之勢秒殺對手,將他的計畫時間大大的縮短縮短又縮短!從百年大比開始一直到現在,統共才不過一天一夜!
裘萬海仰頭看著沉沉的夜幕,天明未明,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候。
“啊——”
遠方一聲淒厲的慘叫,來自于大夫人身邊的明霜。
在整個大比之地一片混亂的時候,在裘萬海思索這片刻功夫的時候,喬青也沒閑著。她和大夫人動起了手來!裘紅丹神尊三層的修為,也是在成為了姬氏大夫人之後,以無數的丹藥天地靈物所堆砌而成的,論起打鬥的經驗?有,但是絕對比不上從赤玄小蝦米一路廝殺了上來的喬青!
大夫人在她的手裡,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她的神力一出,喬青的神火立馬跟上。
大夫人眸子一閃,立刻撤身,喬青就借著這功夫一把扯住了姬明霜的頭髮,拖把條一樣扯到跟前兒,二話不說踩上她的臉,狠狠一碾:“這是忘塵的玄氣!”
噗——
慘叫之後,就是血。
大口大口噴出的血,全部飛濺到她的鞋底上。
喬青不閃不避,又是一腳——目標,胸部:“這是忘塵的記憶!”
那邊兒非杏無紫甚至連只有兩歲的納蘭詩意小姑娘,都嘩一下捂住了自己的胸。嘖嘖嘖,這得多疼啊!姬明霜聲嘶力竭的慘叫已經說明了這一切。無紫和非杏堅決不會猜測自家公子是因為嫉妒人家胸器比她猛!嗯,沒錯,就是這樣!
喬青斜眼朝這邊兒一瞄。
兩個姑娘立馬仰頭望天,她們什麼都沒想。
喬青回過頭的一瞬間,又是一腳!
嘎崩、嘎崩——
這一腳,是她神王大圓滿的十成神力,姬明霜滿身骨頭生生碎裂:“這是忘塵的神火!”
“喬青!”
終於在這一刻,大夫人猛然撕裂空間沖了過來,在姬明霜幾乎要掉了大半條命的一刻,那神火的威脅也阻擋不了她了。喬青眉眼一眯,拽著姬明霜頭髮的手一把移到了她的脖子上。這會兒的姬明霜已經離死不遠了,全身都軟噠噠地在她手裡垂著,跟個史前軟骨生物一樣,臉色慘白,連慘叫都發不出了。聽喬青在大夫人的追擊之中拎著她脖子飛快後退,逼近她耳邊的呼吸,輕輕吐出:“這是忘塵小倌兒館裡的一切,不用謝老子,要謝,就謝你媽。”
素白的指尖,在她細細的脖子上,一絲絲收緊!
姬明霜瞪大了眼,無力且不甘地搖著頭。
不——
不——
不——
她還沒有當上姬氏的族長!她還沒有把這個女人踩在腳底!她怎麼能死!她怎麼可以死!不不不——
嘎崩——
如此脆生生的一道響。
姬明霜這一生最後一個畫面,便是距離她只有咫尺的喬青的臉,那麼美,那麼光鮮,似笑非笑,和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雙目凸出,眼珠高高鼓了出來,被喬青垃圾一樣丟在了地上,發出啪嗒一聲響,軟麵條一樣,一動不能動了……
那死不瞑目的一雙眼中——
倒影著裘紅丹睚眥欲裂的表情。
還倒影著那邊傳送之臺上一陣金光,出現在大比之地的一個裘氏族人。
這族人滿身是血,瘋了一樣地沖到了裘萬海的身前:“族長!族長,不好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四章 喪家之犬
裘萬海簡直愣住了。
他設想過傳送台會有人出現,卻沒想到是這麼的快,也設想過裘氏族人無比風光地前來支援,卻不是這種一身血一身狼狽的驚慌模樣!裘萬海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一把扯住這族人的領子:“說!”
這人就剩下了一口氣兒,氣若遊絲,說的斷斷續續:“族長,我們……我們中了埋伏!”
“不可能!怎麼會有埋伏?”如今姬氏八千族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那邊兒只剩下了兩千人,絕對不是裘氏那四千人的對手!甚至於裘紅丹還有接近兩千的守護武者,是前族長也就是現在躺在地上的那條屍體專門分派給她的,兩千人,盡是神皇高手!
六千對兩千!
這絕對是一面倒的殺戮!
這絕對不該有任何懸念!
“你在說謊!”裘萬海殺氣騰騰地盯著這個族人,像是在看一個妖言惑眾的背叛者。族人被他勒的喘不動氣,眼中滿是迷茫和絕望,像是也想不到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他還記得他們四千族人雄糾糾氣昂昂地撕裂空間,一路到達了浮圖島之下,那島上卻是一片安靜。原以為是那兩千武者已經解決了島上的殘餘,卻沒想到:“我們上去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滿地的血……滿地的屍體……都是我們裘氏的族……噗——”
這個族人一口血噴出來,被裘萬海生生擰斷了脖子。
砰的一聲。
屍體被甩在地上,正正躺在姬明霜的身邊。
兩具屍體,橫陳在一起,齊齊大睜著死不瞑目的眼睛都在望著他,就像是一個不詳的徵兆。
“是你——”裘萬海霍然看向了喬青。
同一時間——
所有人都看向了喬青。
不論是大比之地,不論是姬氏還是裘氏,這打的不可開交的混亂場面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就連九梯上那些被一個個的驚聞震撼住的旁觀者,也都仰著頭觀看著那高高的天幕投影。看著那紅衣人以雷霆之勢幹掉了姬氏明霜之後,一邊兒擦著手上的血,一邊兒笑吟吟從滿身絕望的大夫人身上移開眸子,視線偏轉,落到了裘萬海的身上:“我?”
她慢悠悠的一個字方落下。
眉毛一皺,轉頭瞪向姬氏族人的臉頓時兇猛非常:“誰讓你們停的?!”
姬氏族人虎軀一震!
誰讓他們停的?見鬼,少族長沒發話,誰敢停下?!簡直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方方才休戰歇了下來的姬氏族人,打了雞血一樣就沖了上去。那些反應不過來的裘氏人被三兩個逮住就是一頓群毆胖揍!
裘氏的人完全被揍懵了。難道這不是東洲的規矩麼?難道這不是武者必備的精神麼?這難道不該是四大氏族的風度麼?一方停了手,另外一方也該很有格調的同意休戰,否則跟地痞流氓小癟三有什麼區別?他們還沒想明白姬氏的人怎麼這般卑鄙無恥陰損下流到驚天地泣鬼神,那一拳頭一腳已經雨點一樣的落到了身上,帶起一片悲憤不已的崩潰慘叫!
“這還差不多,今天不揍的這幫龜孫子哭爹喊娘,老子就讓你們哭爹喊娘!”
“少族長英明!”
一片崇拜的吶喊聲幾欲震翻了天地!
英明的少族長十分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無視掉滿場稀裡嘩啦掉了一地的節操下巴眼珠子,終於看向了裘萬海。裘萬海這個時候,整個人沉浸在巨大的打擊之中,早已經顧不上什麼裘氏的族人。他迫切地想知道喬青到底在裡面搞了什麼鬼!他死死盯著喬青:“是你——是你——”
“唔,如果你說的是讓浮圖島上那六千的裘氏族人全軍覆沒的話……”喬青低著頭終於把沾滿了姬明霜血跡的手指擦乾淨,帕子一丟,抬起的眸子正正對上臉色青紅交替的裘萬海,一點頭:“對,是我。”
裘萬海倒退三步:“不……不……”
“不可能?”她聳聳肩,把之前這人得意洋洋的那句話一字不差地還了回去:“沒什麼不可能。”
“你撒謊!你撒謊!浮圖島上分明只剩下了兩千……”
“對,姬氏只留下了兩千人,可還有第九梯呢。”
喬青微微一笑,欣賞著裘萬海的如遭雷擊,一臉享受的表情——她當初說要給自己一個後盾一個籌碼,可不只是說說而已。一番艱辛進入了第九梯,困難重重地站穩了腳跟,就只是為了讓珍藥穀當一個煉藥大派麼?她喬青,可不打沒把握的仗!
從回到姬氏,到如今已經兩年的時間。
兩年的時間,在三大門派的幫助之下,珍藥穀早已今非昔比!
不說穀中招攬的閒散高手就數以千計,就說那幾乎囊括了整個第二梯的十萬弟子,修為不行,紮堆兒還淹不死個六千人?別忘了,還有三大門派呢,妹子有難,老哥會袖手旁觀?異域盟裡多少上古氏族的後裔,無忌天宮的少宮主可是天衣的愛慕者,就連雷火三千殿的雷驚豔,都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真以為當初那謝禦火,她是大發慈悲白放了一條小命呢。
喬青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多少年沒作惡,都當老子是軟柿子,想捏就捏,想踩就踩不成?
這少族長可是爺拿命換回來的,要是能讓你們給一鍋端了,老子還混個屁!
“明白了?”
她一聲大喝,整個東洲在一句“第九梯”的之下,集體想了個七七八八的人,齊刷刷點頭如搗蒜。那小雞啄米一樣的聽話,讓眾人面紅耳赤恨不能扇自己一嘴巴子!見鬼,她一姬氏的少族長,咱們這麼聽話幹嘛!再聽喬青一句懶洋洋的“用不用老子再給你們解釋解釋”,剛剛才唾棄完自己的眾人,條件反射就搖頭如撥浪鼓……
好麼,這次可以直接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得了。
不過也不怪他們嚇掉了半個魂兒。
想想看吧,眼前這個人,竟然從進入第九梯開始,就已經在算計著要剿滅了裘氏!眼前這個人,竟然真的做到了!三大掌門無不以她馬首是瞻,輕輕鬆松將計就計,幹掉了裘氏整整六千人!那個是屬於上古氏族血族的六千個族人啊!
無數的視線,驚懼不已地望著她。
望著那道似笑非笑的紅色身影,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聲。
天地無聲,唯有驚歎!
哦不,其中還夾雜著裘氏族人的鬼哭狼嚎,這些被打了雞血一樣的姬氏族人給揍的鼻青臉腫的人,甚至已經繃不住了施展血脈之力,讓在場的人集體恢復了神力。一片一片的哀號慘叫聲中,充分說明了他們的水深火熱……
直到——
蹬蹬蹬——
裘萬海又退三步:“喬青,你不過虛張聲勢,我不信!老夫不相信!”
這老東西已經在巨大的打擊之下,完全瘋狂了,眼睛裡血絲遍佈,充斥著滿滿的殺氣和戾氣。他不相信,他怎麼能相信,從坐上族長之位到如今不過一夜時間,那把椅子他甚至都沒坐上去感受感受,這族長的稱呼他甚至都沒聽爽利了,喬青這個小雜種就給了他狠狠的一擊!猶如做了幾千年的夢想終於成真,方方才被人捧上了雲端,突然之間,就被她一腳踩進了泥地裡,打破了他的黃粱一夢……
裘萬海滿目瘋狂,正要出擊!
大夫人一把拽住了他:“走——”
撕裂空間!
一個空間黑洞被裘紅丹一把撕開!
這個女人不愧為姬氏坐了幾千年的大夫人,當年能審時度勢嫁給姬寒,後來能不動聲色謀奪權勢,如今就能一敗塗地忍辱偷生!甚至顧不上地上姬明霜的屍體,在所有人愣神的這一刻,她死死拽著裘萬海和大長老沖入黑洞,回過頭來的視線佈滿血絲地盯了喬青一眼,比毒蛇還要陰狠!
“他們想跑!”
“攔住!”
“快攔住他們!”
姬寒、大長老、囚狼、穆蘭亭、納蘭秋、場內無數高手……
一瞬間,一束束的光柱爭分奪秒地朝那黑洞射去!
然而再快,也快不過三人這一步!
黑洞消失。
神力齊齊爆開在半空中,竟是沒能攔住他們分毫!
“逃……逃了……”
“他媽的,竟然讓他們跑了!”
“這下可怎麼辦,一旦讓他們回去了裘氏……”
回去了裘氏怎麼樣呢,所有臉色頹然恨恨咬牙的人,心裡都有數。四大氏族的人數大差不差,統共一萬多的數量,去掉這裡的三千和浮圖島上那四千,裘氏應該還剩下了三千左右的人。而身為一個氏族的根據地,又豈會沒有點兒壓箱底的東西?就連當初的珍藥穀都有護穀大陣呢……
而裘氏呢,北面冰封之地,一旦開啟了冰雪封鎖,那便如同一個鋼精鐵鑄的冰城,便是神火也不能融化分毫!三千的裘氏殘餘,三個伺機報仇的歹毒之人,就如同三條隱於暗處的劇毒之蛇,吐著猩紅的信子睜著歹毒的三角眼時時刻刻不在暗暗盯著你,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一片一片的歎息聲中,夾雜著砰砰砰的聲音。
裘氏那三千人,一個接著一個的跌坐在地。
他們被遺棄了。
他們成為了棄子?
這些人面如土灰地癱倒在地上,就連被揍的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皮肉之痛,也喚不起他們的分毫神智。被遺棄的不可置信,被背叛的痛苦,讓他們滿目茫然,忽然抱起頭來失聲痛哭!這哭聲嗚嗚彙聚在一起,讓聽見的人無不跟著聲聲歎息……
“嗤——”
一聲嗤笑,那麼清晰地響徹。
喬青睇著這些可憐的人,眼裡卻分毫的憐憫都無:“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自己選錯了主子,能怪誰?”
她就如同唯一的一個清醒者,這話,或者無情,或者涼薄,可仔細想想卻並非沒有道理。看看吧,地上那裘族長的屍體還沒涼透呢,這三千個人,分明就是三千個背叛者!他們背叛了裘族長,跟隨了裘萬海,有了如今這下場,也不過是咎由自取!
眾人再一次看向喬青,只覺一種冷意直冒心頭!
這個人,真的是個女人麼?
所有女人應該擁有的多愁善感,好像全都讓她喂了狗,甚至比起諸多男子都讓人髮指的冷靜!姬寒也在看著她,眼裡盛著一種深深的忌憚之色,只覺得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女兒一樣。唯有鳳無絕,囚狼,非杏四人甚至大長老和姬氏的族人,望著他們的少族長滿心滿肺的崇拜之色——這當然不是一個女人,這是一個領袖!
喬青才懶得理會旁人的想法。
一片寂靜寂靜之中。
她素手一吸,地上姬明霜那軟麵條一樣的屍體上,頓時橫飛出無數的火星。將明未明的昏暗天幕下,這些火星耀眼奪目,星星點點地鋪散開來一瞬將整個大比之地照耀的猶如白晝!姬氏族人齊齊抬起頭來,望著這在喬青的神火壓制下一動不敢動的火星,蘊含了姬氏四次覺醒的血脈之力的氣息,濃郁地四散開來……
喬青素手一拂:“愣著幹什麼,讓老子喂你們不成?”
嘩啦——
火星如雨,墜落天際。
終於反應了過來的姬氏族人,一個個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然而還來不及看清那一片如流星墜落之後的那一道模糊紅影,這四散的火星已經如此精准地落在了每一個族人的天靈上,轟的一下子,湧入了他們的四肢百骸!
來不及驚喜,來不及激動,甚至來不及熱淚盈眶,他們集體盤膝坐下,沉入了吸收這火星的修煉狀態中。
你說啥?這麼盤膝,有危險怎麼辦?
嘿,當咱們英明神武不可戰勝的少族長死的不成?
從上頭往下看去,足足八千人盤膝而坐,竟然就這麼放心無比地封閉了五感,好像只要有喬青的存在,就是一整個東洲的群起而攻之,也傷不到他們分毫!喬青摸摸鼻子:“老子這是要被迫護法了?”
鳳無絕嘴角一勾:“能者多勞唄,少族長。”
她無語瞪著這八千個自動自覺把她當護法使喚的,老半天,認命地一拂袖,帶出一片神力屏障,將他們整個兒的罩在了其中。同一時間,大白和饕餮原地一蹦,雙雙蹲到了那屏障的上頭,睜著圓溜溜的貓眼狗眼,自動擔當起了護衛的角色。
神龍睚眥和凶獸饕餮一齊護法,八千族人一齊覺醒,這等壯觀不已威風八面的畫面,直看的其他三族眼巴巴的呆滯——咱們怎麼就沒如此牛逼一少族長呢!
羡慕嫉妒恨啊!
這無比豔羨的情緒,一直延續到了天明日出。
一線日光從昏暗的天際鋪展開來,驅散了這大比之地的一夜陰霾,伴隨著一個族人的歡呼吶喊,整個神力屏障之中,一臉驚喜地打坐中睜開了眼的族人此起彼伏:“老子血脈覺醒啦!”
“哈哈,哈哈,二次覺醒,老子竟然也有這一天啊!”
“呸,你得瑟個屁,還不是多虧了少族長!”
“少族長萬歲!”
“少族長萬歲!”
“少族長……”
吶喊歡呼幾乎要掀翻了天幕,一張張喜氣盈盈地臉,從喬青撤掉的神力屏障中露出了出來,無比狂熱地集體盯上了她。那視線,好像在看一個人形移動血脈覺醒器!喬青被看的狂翻白眼兒,心說這一群,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她又怎麼知道,自己比明霜的覺醒次數多了老鼻子了,自然用不上。她的火焰更是已經晉升到了神火,一個頂峰,也不需要再去吞噬明霜的了。這不用可惜用了雞肋的明霜之火,卻是這些族人們求之若渴的巨大寶藏!從前有傳承池,誰也不會去覬覦已經逝去的族人身體,可如今就不同了,傳承池被某人無比沒良心地吸了個乾淨,姬明霜又是姬氏狼子野心的叛徒,這麼一來,這四次覺醒的血脈之力,便如同天降甘霖一般,滋潤了他們因為不能再覺醒而乾涸的小絕望……
這一舉,當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一舉,讓喬青本已鞏固的威望,更上一層樓!
大長老捋著鬍子眉開眼笑,越看這“姬氏的希望”就越滿意,只覺得老天開眼才把這流落在外的少族長給他們送了回來啊!好好好,姬氏族長從來都是以威壓震懾之,到了這一代,才是真真正正的上下一心,前所未有的團結一致!他敢以自己的鬍子發誓,這個時候,就是喬青說太陽是打西邊兒出來的,他們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動一下懷疑,那必須就是西邊兒出來的:“少族長……”
喬青眉眼一挑:“唔?”
“那裘氏的……”他沒說完,可意思已經很明確了,裘氏那三個漏網之魚,到底還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蹦躂出來給他們背後來上一下子!尤其那三個人,還盡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不可不防!
四下裡的歡呼聲,漸漸靜了下來,又重新恢復了擔憂的神色。
“是啊,少族長。”
“少族長在想辦法了,你們別吱聲!”
“就是,不就是三個漏網之魚麼,還有咱少族長辦不了的事兒?”
一片一片的“少族長”中,沒有人注意到,姬寒的臉色無比的難看。姬氏,似乎經過了這一天一夜後,都只知喬青而忘了姬寒,有喬青在側,誰還記得他這個正牌族長?
別人沒注意,喬青卻注意到了。
她嘴角一勾,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姬寒,似笑非笑道:“父親,此事不可不妨!”
這下子,才嘩一下所有人都朝姬寒看了過去,天知道,他們剛才還真把這人給忘乾淨了!姬寒眉目一閃,垂下的眼睛裡盡是閃爍之色,半晌,他抬起頭,笑道:“如今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此事就交給青兒全權負責,讓為父看看青兒的本事!”
“全權負責?”
“不錯,青兒你方方接手姬氏的事務,前頭的日子也在傳承之地。如今這件事,就是你作為少族長之後為父給予的第一件任務。”
“父親不會插手?”
“自然。”
姬寒笑的別有深意,四下裡卻多了幾分狐疑之色,總覺得這番話裡有些其他的意思。喬青再厲害,到底太過年輕,這一次也大多是將計就計,且其中恐怕也有姬寒的部署,否則,珍藥穀的人必不能悄無聲息地埋伏在浮圖島,和留守的兩千族人共同合作。而姬寒這意思,卻是將後頭的事兒全部都交給她了,那北面裘氏的大本營,一旦開啟了冰封之地,豈是那麼好入的?
恐怕就是姬寒,也不會有任何的辦法!
幾乎所有的族人,都不認為喬青能完成這個艱難的考驗,擔心的視線齊齊朝著她看了過去。
卻在看見她的神色後,齊齊愣住了。
只見喬青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斜斜勾起的嘴角,那彎彎眯起的眸子,無不在說明著四個字——正中下懷!她跟鳳無絕對視了一眼,笑的跟個狐狸一樣,仿佛讓人看見了她的屁股後面,正有個大尾巴搖來搖去……
納蘭詩意小姑娘一下子捂住嘴,眼睛眨巴眨巴:“尾巴……”
鳳小十十分嚴肅地轉頭看她:“小爺說的沒錯吧。”
小姑娘傻傻點頭——公然出牆,果然是會長尾巴的。
噴笑聲一片一片,齊齊讓這倆小朋友給逗樂了,也沖散了這裡略有壓抑的氣氛。卻聽一片善意的笑聲之中,喬青一把撕裂開空間,慢悠悠的嗓音輕輕響起:“父親囑託,青兒怎敢推辭?走吧,可別讓大娘久等了……”
一步邁出,消失無蹤。
後方,鳳無絕一步跟上,接著是囚狼、無紫四人、鳳小十牽著納蘭詩意……
眾多族人紛紛大奇,怎麼聽著這個意思,是少族長有辦法了?他們趕忙跟了上去,一個接著一個的魚貫邁入了空間裂縫……
再出現時,已是一片冰雪之地!
風雪漫天,極度冰冷!
大片大片的雪花灌入張成了一個個鴨蛋樣的口中,讓一個接著一個從中走出的人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原因無他——
這裡,正是裘氏的根據地。
前方,正是他們的少族長。
而對面,裘紅丹、裘萬海,大長老,這三個逃跑了的老貨非但沒有成功的回到裘氏中,反倒盤膝在城門之外。漫天大雪之中,他們睜著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帶著人馬追了上來的喬青。
猶如三個喪家之犬,裘氏大門在前,卻無門而入!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五章 三十年磨一劍!
“他們……”
“他們怎麼在這?”
“事出尋常必有妖,會不會有埋伏?”
“不對啊,你們看——裘氏大本營,已經完全被冰封了!”
這些方一從空間裂縫中邁出的人,還沒來得及在冰雪之中站穩腳跟,紛紛四下裡警惕地望著。直到一個人驚呼出聲,眾人才齊齊朝著這三人身後看了過去。
還真是這樣!
眼前這一座冰雪之城,如他們預料之中的,已經完全處於了一片冰封的狀態。四四方方的一座宏偉城池,就好像屹立在天地間的一個巨大冰塊兒,下深深紮根,上不見頂峰,在層層冰淩之中隱隱可窺其中偉岸!而唯一和預想不同的,恐怕就是這三隻喪家之犬所在的位置了……
“他們進不去!”
“哈哈,有人從裡面開啟了冰雪封鎖!”
“哼,這就叫報應,他們背叛了外面的族人,裡面的族人也背叛了他們!現在,這可真是三條喪家犬了啊……”
這些聲音落入那三個盤膝而坐的老東西耳朵裡,讓他們臉色難看,滿面猙獰!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撕裂空間來到這裡的一剎那,面臨的竟然是如此境地!整個裘氏早一步開啟了冰雪封鎖,將他們完完全全給阻隔在了外面……
眼見裘氏在前,竟是無門而入。
這冰封的,何止是一座簡單的城池?
這冰封的,還有他們捲土重來的唯一希望!
只要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而這座冰雪之城,就是他們的青山,他們龜縮在裡面隨時伺機而動隨時報仇隨時將主動權掌握在手裡的巨大籌碼!可現在呢,希望破滅,再也沒有了翻身的可能,偌大一個東洲,讓這三個久居上位且野心勃勃的老傢伙,臭蟲老鼠一樣滿大陸逃亡麼?
那簡直比殺了他們還痛苦!
一片解恨不已的哄笑聲中,裘紅丹撐著雪地爬了起來。
“喬青,我等你很久了……”如今的她早已經沒有了當初大夫人的榮光,滿頭雪沫、滿身死氣、滿目瘋狂!就如同一個將死之人,帶著死前生生咬下敵人一口血肉的瘋狂執念!
“老子等著弄死你,等了快三十年。”喬青一挑眉毛,低頭笑了。
“弄死我?”大夫人看著她,也跟著笑了:“我給你這個機會。”
笑聲嘶啞,在風雪中不怎麼清晰地灌入眾人耳朵,像是厲鬼的嗚咽,讓他們生生打了一個寒顫。而這鬼氣森森直沖喬青而去,她卻是優哉遊哉的很,白皙的食指豎了起來,慢悠悠地搖了搖:“不不不,你誤會了。”
“哦?”
“只要結局是弄死你,誰弄死,怎麼弄死,過程怎麼樣,我真的不在乎。”
這高深莫測又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說完,剛才還風流倜儻的讓人恨不得心生膜拜的某人,一個箭步就……咳,退到了後面。還不忘拉著鳳無絕忘塵和她身邊兒的一群人,眨眼就退到了眾多的武者掩護之後,大喇喇一揮手:“上!給本少族長弄死這個老刁婦!”
什麼叫無恥不要臉?
什麼叫你開路我掩護?
什麼叫死道友不死貧道?
這一刻,姬氏偉大的少族長以實際行動生生做出了以上一切卑鄙形容的楷模!
她抱著手臂樂呵呵地觀賞著在一句話後沖了上去的姬氏族人們,數名長老分別對上了裘萬海和裘紅丹父女,就連大長老都抖著鬍子迎上了裘氏的大長老,再週邊處,數以八千計的族人浩浩蕩蕩將戰圈包圍住,一部分自動自覺地擔當起了掩護少族長的任務,一部分就掐著時機放冷箭,一道道的神力逮著那三個老貨被圍攻到手忙腳亂的空檔就射了出去!
“少族長英明!”
“弄死他們,堅決遵從少族長命令!”
“弄死弄死,必須弄死——噢,老子射中了裘萬海的大腿!”
歡呼震耳欲聾,神力漫天狂飆,血花四溢飛舞,這場面之壯觀,怎一個別開生面可形容?看著那裘萬海被射成了噴泉一樣的腿,喬青眉開眼笑地朝那族人點點頭:“你小子不錯,前途無量。”
“啊,少族長誇我了!”那族人立馬打了雞血一樣,放冷箭放的吃奶的力氣都用出來了。
如此奇觀,直看的一眾圍觀群眾們集體目瞪口呆,一個個跟傻子一樣。
“還能這樣的?”
“太、太……太無恥了啊!”
“噓,小聲點兒,讓姬氏的聽見你不想活了兄弟?”
那穆氏的族人趕忙捂住嘴,開玩笑,這個時候敢說那喬青一句,等著被姬氏大軍給群毆死吧!看看那在一片神力中被打的篩子一樣的裘紅丹三個人就知道了,可憐見的,當初跺一跺腳東洲都能震三震的三個巨擘,如今卻連跟那喬青同歸於盡都成了奢望……
誰能想的到?
恐怕連他們,在一刻鐘前也絕對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喬青!你如此羞辱我……”裘紅丹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完,已經在數名長老的圍攻之中疲于應付,她現在何止是一個狼狽可以形容的,髮髻散亂,滿身雪沫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的粘濁液體,給個碗就直接能去要飯了。然而最讓她錐心泣血的,卻是心頭那股子燒也燒不完的恨!
不錯,羞辱!
這小雜種絕對是在羞辱她!
她選擇留在這裡,就是為了和那喬青同歸於盡!她要給明霜報仇!她要殺了那秦雪落的一雙野種!她要讓他們一家在地獄團聚為她這一輩子的悲哀陪葬!當她抱了必死的心完全不懼怕她的神火威脅,那喬青在她的眼裡,修為就如同一隻螻蟻!
可就像那些圍觀武者所說的,她抱著滿腔恨意自信滿滿地等著和那喬青來一次對決,就連這,都成為了一個奢望……
堂堂姬氏大夫人,就連死,都不能死得其所……
噗——
噗——
接連兩聲響。
伴隨著裘紅丹一口心頭血止不住地含恨噴出,那邊裘萬海,終於被一柄鋼刀一把斬斷了頭顱!那騰空而飛的頭顱血湧如注,漫天風雪裡卻掩不住他震驚且不甘的兩隻眼睛,那眼死不瞑目,瞪的極大極大,終於在砰的一聲砸落地面後,滾了兩下,瞪著他夢寐以求的冰雪之城,靜止了。
“父親——”
裘紅丹目眥欲裂,一聲絕望的嘶吼,頓時被耳邊細小的神力入肉聲給淹沒!
這聲音那麼輕微,卻在她耳中轟鳴如雷,讓她喉管處帶起一片噬骨的涼意。淒涼和悲憤和瘋狂的不甘,就這麼順著咽喉蔓延了開來,如墮冰窖般的,直到蔓延至她四肢百骸甚至每一個毛孔!裘紅丹愣愣地低下頭,看著被一個在她眼裡如同螻蟻一樣普通有卑微的族人所貫穿了咽喉的一個血洞,轟的一聲,直挺挺地砸到了雪地裡。
真的是砸。
這僵直到不可置信的屍體,帶起大片的雪礫飛揚,甚至震到身邊裘萬海沒了頭的屍體,都跟著顫了三顫。
咕咕的血從她咽喉處暈染開來,很快在冰淩淩的地面上暈成了一灘,血水在陽光下刺目的耀眼,映照著上方唯一還活著的大長老震驚的表情。兔死狐悲,裘氏大長老一行老淚流了下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兩個盟友,一個死無全屍,身頭分家,一個死在個只有神王修為的無名小卒手裡……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甚至不如早早自裁在這裘氏之外!
大長老一咬牙,不甘心地看了那邊兒的姬寒一眼,一掌轟上自己的天靈蓋!
罡風四溢,經脈盡斷,喬青甚至來不及阻止,這老人已經選擇了自絕身亡。
“這個人,可惜了。”她歎息一聲,看著從半空垂落的那裘氏大長老的屍體,很有幾分唏噓——裘氏大長老,沒有人知道他為何會選擇和裘萬海結盟。直到忘塵那一支殘曲,或者能尋到幾分蛛絲馬跡——當年那持著九天玉去下聘的男人,正是這個老人的兒子啊。那死的不明不白的裘氏公子,是誰動的手,還用說麼?喬青看了一眼前面怔怔望著裘紅丹屍體的姬寒,一抹冷笑綻開在唇角:“同樣都是爹,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一個,是為了給兒子報仇而賭上了自己一輩子的威望。
一個,是死死盯著自己一雙子女的殺母兇手,恨不得能把人給看活過來。
喬青簡直讓姬寒這賤骨頭給逗樂了,冷笑變為噴笑,倚在忘塵肩頭笑的差點兒岔了氣兒:“我說,你猜這男人會不會想給她報仇?”
忘塵一眼都懶得往那邊兒看:“隨他。”
是啊,隨他。
他們什麼時候有過爹來著?
有彼此不就成了?
喬青和忘塵相視一笑,樂呵呵地勾上他的脖子,大步走上了前:“父親,希望我這任務完成的,沒有讓你失望啊。”
姬寒又看了一眼裘紅丹血泊中狼狽不已的屍體,眼前浮現的是她直到死都沒有再看他一眼的一幕幕。他僵直地轉過了身子,看著喬青似笑非笑的臉,心下一種說不出的森涼蔓延開來,他笑的僵硬:“很好,只是……”
“唔?”

“你一早就料到這邊的情況?”
這是姬寒由始至終怎麼也想不通的,裘氏的人會不會背叛這三個人,根本就是未知數!如果他們真的進入了裡面,她又有什麼辦法完成這件事兒?!姬寒一問,四下裡不少人都趕忙看了過來,相比於地上那三具已經死透了的屍體,這個問題,也讓他們好奇的很。
不管怎麼說,在之前,還沒有一個人會認為,喬青真的能把這三人給命斷於此!
而現在回憶起來,好像從一開始,她就是一副胸有成竹之態。
她卻沒回答姬寒的話,而是一轉頭,眯著眼睛望向那冰塊兒一樣的冰封之城。紅潤潤的嘴角斜斜一勾:“開門。”
呃……
什麼意思?
她不會以為自己喊一聲開門,裡頭那三千裘氏殘餘就真的給她開門了吧?那些人一旦打開了城門,後面的下場就唯有一個字——死!即便不死,也將終身為奴,傻子才開!眾人齊齊嘴角抽搐,望著喬青那淡定不已十分認真等開門的表情,只覺得她是滅了裘紅丹一下子開心到傻了……
這大門要是能開,他們集體把脖子給擰了,腦袋送她當凳子坐!
哢嚓——
哢嚓——
這想法剛在腦子裡升起來,只見眼前這巨大的冰塊兒,忽然就碎裂開來。
那被從內部開啟了冰雪封鎖的城池,週邊堅如磐石就連神尊的神力都轟不開的層層堅冰,就這麼在眾人眼前裂開無數道巨大的紋路,猶如蜘蛛網般四面八方蔓延著,轟隆隆,一下子,化為無數細小的冰塊兒,一層層坍塌了下來。
同一時間——
吱呀——
當這冰雪之城,毫無保護地展露在眾人眼前的一瞬。
那關閉著的一扇城門,也從裡面被打開了。
打開了!
奇跡一般的,在她一聲開門後,打開了!
見鬼!裡面的人是傻子麼!眾人只覺得瞪掉了,幻覺,絕對是幻覺!一片一片呆若木雞的驚悚表情下,那大門毫無保留地完全開啟,露出了裡面分三個陣營排列的密密麻麻的武者:“他們……”
“是穆氏的!”
“還有納蘭氏的,那是納蘭顏!”
“中間這是……我的天,這是珍藥穀的掌門柳飛!”
這次是真的眼珠子飛出來了,誰能想的到,這大門之內,竟不是那裘氏的三千餘孽,而是分屬於穆氏、納蘭氏、和珍藥谷的三方聯盟!納蘭氏的一方,最前面帶隊的乃是帶著面紗的納蘭顏,之前的百年大比所有的風頭都被喬青搶光,注意力完全被拉走,至於這姑娘有沒有參加百年大比,還真是沒人注意到。
穆氏那邊,帶隊的人旁人不認得,喬青等人卻是一瞬間眸子一凝,落在了那花蝴蝶一般風流倜儻的男人身上。
華留香!
那紫衣翩然,笑的一臉慵懶的男子,不是許久未見的華留香又是誰?
怪不得之前聽說他在穆氏,卻百般打探都沒見到這人呢,原來被派到這裡來了。華留香朝他們眨眨眼,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後面的一切可以等到安頓下來再說。
當然了,對於旁人來說,也只是覺得這男人長的真是好看,便移開了視線。再看向正中間,在這穆氏和納蘭氏的中間站著的,正是一部分珍藥谷的弟子,普通的弟子他們不識得,可那九梯上被珍藥穀招攬了去的赫赫有名天魔老人,他們可是都認得的!而帶頭的,正是笑的一張漂亮的臉孔上滿是賤兮兮模樣的柳飛,身後,小童、方老祖、周師叔、陳吟,這些熟悉的面孔一齊笑眯眯望著喬青。
這樣的畫面,還需要解釋麼?
不少人驚悚扭頭,齊齊將不可置信的目光射向了喬青。
誰能想的到?
在裘氏認為姬氏防禦空虛的時候,六千裘氏族人完全落入了這女人設下的陷阱中!而另一方面,她卻一早便和穆氏納蘭氏形成了同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所有人都全然不知的情況下,一舉抄了裘氏防禦空虛的老窩!甚至在裘紅丹他們來之前,這裘氏,一早就已經落入了她的手中!
怪不得……
怪不得她一點擔心都無!
怪不得她笑的胸有成竹!
怪不得當裘紅丹三人逃脫的時候,她甚至連出手阻攔都沒有,還有閒情逸致先讓姬氏的族人血脈覺醒了一回……
她根本就是勝券在握!
驚悚又佩服的視線,在這紅衣身影上流連著,半晌,集體搖著頭苦笑連連。看看吧,看看姬寒那震驚的表情吧,顯然這件事兒連姬寒都根本一絲不知,這個時候,方才姬寒的那個任務,簡直就如同一個笑話!這個女人啊,就如同她所說的,等待報仇,等了足足三十年……
三十年磨一劍,出鞘,便是鋒銳驚天!
天地無聲,一派寂靜。
仿佛這天地間只剩下了那麼一個人,紅的耀眼,紅的驚心,滿身風華佔據了他們所有的視野!
直到——
城門之內的柳飛帶著人馬大步而出,轟隆聲響踏著整齊的步子,踏過地面三具冷卻的屍體,踏過滿目震驚的姬寒身側,踏過無數沉浸在震撼之中回不過神的眾人身邊。
終於,齊齊停頓在了喬青身前。
一躬身——
整齊的吶喊聲,震徹天地:“請穀主進城!”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六章 瓜分裘氏
外面,鳥語花香,融融如春;
這裡,皚皚白雪,四季寒冬。
就如同一個不可言說的奇跡,漫天的風雪,將裘氏和外面分割成了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狂風、暴雪、遙遙可見的耐寒雪松、腳下凍的深深的冰層、被映照到一片瑰麗的天空,這一些,組成了裘氏冰雪之城的一方奇景。
只不過——
如今這景色,除了喬青之外恐怕沒人有心思去欣賞。
眾人走在城內,猶自沉浸在方才的巨大震撼中回不過神。一個個夢遊一樣地邁著步子,盯著最前面和柳飛幾個談笑風生的喬青,簡直就跟看怪物似的。
喬大怪物可不管別人怎麼想,裘氏搞定了,忘塵回來了,華留香重逢了,柳飛他們也兩年多沒見,她伸個懶腰只覺得心情倍兒舒爽:“老子背了快三十年的債,終於還清了!”不過:“唔,怎麼覺得突然沒了擔子,還有點兒不習慣呢。”
她眨巴眨巴眼,換來眾人齊刷刷的一聲:“切~”
柳飛瞪著漂亮的眼睛:“你可是珍藥谷的穀主,這麼大一個擔子,有你背的!”
華留香風流倜儻地一理髮鬢:“你師傅到現在還沒找著呢。”
忘塵瞥了眼後方的姬寒:“那個人,虎視眈眈。”
喬青繼續眨巴眼,不同於剛才的無債一身輕,這三個人一人一句,直接給她壓下來了三座大山!我靠,我靠,這是兄弟麼!她瞪著眼睛剛剛消化完未來的三個任務,珍藥穀的發展要擔,失散的親友要找,姬氏的大權要搶……
“公子,別忘了還有朱盟主的百年之約。”一邊兒非杏立馬慢悠悠插了一句,給她狠狠補了一槍。
喬青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兒嗆死。
她站在原地狂咳嗽,腳上一沉,饕餮邁著四方步踩著她腳面兒就過去了,還不忘回眸一笑,一狗臉的幸災樂禍:“鬼域裡頭的事兒……”
好吧,這一群見不得老子輕鬆的孽畜!
喬青仰天一聲哀嚎,搞什麼,裘紅丹玩完了她還沒的清淨,這著簡單輕鬆,實際上哪一個都不是好解決的。
先說邪中天,如今她聲名在外,幾乎可說家喻戶曉東洲盡知,這麼長的時間下來,這些還沒尋過來的人,要不就是另有打算,要不就是處於極為艱難的境地無法抽身。茫茫大陸,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再說姬寒,即便如今整個姬氏都已接納了她,可前提是她和姬寒沒有撕破臉,一旦真的形成了對立的態勢,在族長之位上坐了快萬年的姬寒,絕對不是那麼好拉下馬的!
避過朱通天的百年之約不談,那鬼域裡的懸疑還沒徹底解開,數十萬年來那般多驚才絕豔的高手,到底是誰人出手?到底是什麼有那麼大的能耐,將他們生生壓制在聖者之下,整個東洲歷史,甚至沒有一個人有機緣步入那無上境界!
這疑問,就如同泰山壓頂,始終玄之又玄地跟著她……
眾人看著她呲牙咧嘴的模樣,齊齊幸災樂禍地大笑。喬青認命地一個一個瞪過去,先從第一件事兒關心起:“珍藥穀的傷亡怎麼樣?”
“放心吧,你那個爹恐怕是不信任你,在姬氏留下的那兩千人應該是他的心腹,都是高手!”柳飛靠上來,小聲道:“咱們以有心算無心,大部分的力氣又全是姬氏那些人出的,浮圖島上的傷亡不算大,大部分都受了傷,隕落的高手倒是不多。再說了,你當時給我的那個冊子,我可是仔細研究過的……”
他說到這兒停下,喬青頓時想了起來。她曾將九梯中發生的不少事串聯起來,從每個閒散武者的反應列出了一個冊子,以可信任的程度分門別類。柳飛這樣的精明人,自然知道怎麼分派任務,怎麼最大限度地把自己人的實力保全下來:“那這邊兒呢。”
“珍藥谷的主力都在浮圖島,這邊兒有穆氏和納蘭氏的出力,我就沒帶多少人來。”
“幹的漂亮!”
這麼一來,珍藥穀在這一役中的損失比預想的還要小,大部分的傷亡恐怕都是姬寒和那兩個氏族承擔了。喬青笑的眉眼彎彎,十分滿意地拍拍柳飛的肩:“夠奸詐啊!”
柳飛一挑眉,得意非常:“那還用說,不看看老子是誰的師兄!”
兩人狼狽為奸地笑了起來,直看的一旁眾人大翻白眼兒,這倆不要臉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尤其是穆蘭亭,瞪著前頭笑的得得瑟瑟的那兩個,差點兒氣炸了肺。剛才穆氏長老來和他回報,他才知道喬青那女人……哦不對,連帶著她身邊兒的一個兩個都是不要臉中的戰鬥機——三方合作的事,自是當日“三喜臨門”的晚宴上他們商議的,白白被坑了這事兒就不提了,可她好歹得出力啊!
結果呢,柳飛竟然只帶了那麼幾百個珍藥穀的人來了。
你丫的珍藥谷十萬弟子,帶來幾百個,好意思?!
可人家就是好意思。
一來,人來了,就不能說他沒貢獻,二來,說到貢獻,他們還真沒幹多少事兒!看看吧,那幾百個弟子的修為簡直讓人寒磣的慌,真正和那三千餘孽動手火拼的,全是兩族的族人幹的,沒的讓她撿了個大便宜。
柳飛咳嗽一聲,無視掉身後穆蘭亭的深深怨念,跟喬青咬耳朵:“其實他們的傷亡也不大,裘氏就剩下了不到三千人,從天幕投影裡那邊兒大比的情況也看的清楚。咱們來的時候,他們幾乎已經駭破了膽,摧枯拉朽的就搞定了。——再說,這也不能怪我,一聽說這邊兒可能會先看見你,他們都吵著要來。那幫兔崽子差點兒打起來!最後沒辦法,只能按照煉藥術的高低來分了,咳,你也知道,咱們谷裡的弟子修為實在見不得人。再就加了個小童和陳吟,跟你比較熟的。”
喬青回頭看了一眼,珍藥谷的弟子都跟在後面,邁著雄糾糾氣昂昂的步子,這麼掃過去,大概有六百多人。神識探測之下,修為一如兩年多前的模樣,沒什麼太大的長進。煉藥術的高低,就不是這麼簡單能看出來的了,她隨口問道:“四品以上的都來了?”
“六品。”
“唔,六……什麼?!”差點兒蹦起來。
她沒聽錯吧?
六百多的六品煉藥師!
還是只用了兩年半的時間!
這樣的成果,她想破了腦子都不可能想的到。柳飛欣賞著某人驚嚇跳腳的模樣,只覺得等了這兩年多沒白費啊,值回票價!從來只有她嚇唬人,總算也有機會讓她被人嚇唬嚇唬了:“怎麼樣,沒想到吧,這六百三十七人,乃是珍藥穀煉藥的中堅力量!全都在六品以上。”
“等等,你說的是六品……以上?”
“當然。”
柳飛也跟著她回頭看,望著那六百三十七張熟悉的面孔,眼中是灼灼傲然的光芒:“這兩年半,他們連吃喝拉撒睡的時間都用上了,就是煉藥煉藥再煉藥。你看他們的修為不變,是因為沒有一個人把時間花費在修煉上,從第二梯到第九梯,眼界發生了改變,心境也會有所昇華,可就是這樣,他們都沒急著去晉升。”
喬青忽然明白了什麼。
聽柳飛歎息一聲,接著道:“都是為了你啊。”
是的,都是為了她。
這些珍藥谷的最普通的弟子們,始終記得他們背後的主子是誰——是誰,在珍藥穀大難臨頭之際,回來和他們同生共死!是誰,帶著他們走出了那小小的第二梯,看到了外面嶄新的世界!是誰,在第九梯之外,以一人之力抗下三千弟子的威壓,周旋于無數高手之間!是誰,讓他們重拾信心,在整個東洲的關注下大聲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年齡、煉藥師品階!是誰,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修為低下的廢物,如今可以站在九梯的巔峰,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這些恩情,他們沒說出口。
他們只記在心裡,化為了這短短兩年半的努力努力再努力。
日以繼夜的煉藥,只為了能給珍藥穀招攬更多的客座高手,只為了在今天能幫上她哪怕一星半點兒。甚至於見到她的那一刻,滿心滿肺的話,也唯有那麼寥寥幾字:“恭迎穀主進城!”
喬青無聲的笑了起來,這笑不同於平日裡的風流邪肆,如一朵溫婉的花兒綻開在唇角。聽柳飛以一種極輕極輕的語氣,將整個珍藥谷的成果彙報在她耳邊,也彙報在在場所有人的耳邊:“六品煉藥師五百七十人,七品煉藥師五十七人,八品煉藥師九人,九品煉藥師,一人——合共六百三十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整個天地都寂靜了下來。
那些之前還或議論紛紛、或插科打諢、或交頭接耳的聲音,集體消失了個乾乾淨淨。甚至連行走在冰雪之城中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全部頓下了,這些人愣愣地望著珍藥穀這六百三十七個弟子,只覺得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六……六品……”
“老天!他們全是六品之上!”
“我靠!老子剛才還默默嫌棄了他們的修為——我竟然嫌棄了一群高品階煉藥師?讓我死了吧……”
誰也不會想到,這些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有些低微的弟子們,竟是一個個的嚇死人不償命!天知道整個東洲的煉藥師門派不勝枚舉,那些煉藥師們別說六品之上了,但凡有點兒名頭的哪一個不是腦門朝天用鼻孔看人?可這些呢,眾人瞪著他們集體欲哭無淚,你們一個個牛逼成這樣,玩兒什麼低調啊……
就連剛才還對這些人一肚子抱怨的穆蘭亭,都瞪了兩下眼,硬是把滿腔憤懣老老實實吞回去了。
這六百三十七個弟子,在這種注視下還有些小羞澀,下意識地就朝喬青看了過去:“穀主?”
喬青嘴角一勾:“你們當的起!”
她也是煉藥師,不需細究,就能想的到他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曾經珍藥谷的弟子,大部分都停留在四品煉藥師上,甚至如陳吟這樣的新人,在入門前還只是二品左右的境界。短短時間,他們給了她太大的驚喜!喬青眨眨眼,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唔,這麼說,你們的煉藥等級全都比老子高了?”

眾人齊齊大笑:“穀主,你才知道啊!”
喬青:“……”
某個還沒弟子等級高的穀主,一臉鬱悶地轉頭繼續走。
後面轟隆隆的步子跟了上來,依舊是寂靜無聲。
不用懷疑,大家是被嚇的,都沉浸在這一支可讓整個東洲都眼紅心跳的煉藥師隊伍中回不過神來。甚至於,這一支隊伍,不屬於九梯,不屬於氏族,竟完完全全地捏在了一個人的手裡!他們複雜地看著前頭那個繚繞著深深怨念的紅衣人,只覺得這一天一夜的驚嚇,簡直比一輩子來的還要多!那個人,也竟是在悄無聲息之中,成長到了這樣的一個地步,擁有了這樣的底牌和後盾!
這樣沉默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了裘氏的議事殿前。
巨大的一座殿堂,佇立在白雪皚皚之中,散發著一種雄渾又古老的氣息。很難讓人想像,在一天一夜之前,這氏族還興盛無比站在東洲之巔,在這一刻,卻已然成為了過去。
歷史更迭,自古如是。
眾人唏噓不已地邁上玉階,偌大的殿堂一次性容納個上萬人不成問題。不夠身份的族人便在下方並列而立,上方合共三排座位,左右兩列分別由穆氏和納蘭氏的人自覺地坐了下去。穆蘭亭和納蘭秋為首。這一次裘氏之亡,出力最多的乃是姬氏,主座的位置,便空了出來留給了姬氏的話事人。
姬寒第一個走了上去,直接在首位上坐了下來。
四下裡盡是一愣。
齊刷刷的視線,朝著下麵的喬青看了過去,本就沒人出聲的議事大殿,更靜了。姬寒眸子閃爍,壓下眼中浮上的怒意,在一旁的第二個位子上比了一下:“青兒,還愣著幹什麼,此事你居功至偉。來——”
喬青垂下眼底的冷笑,無所謂地走了上去,一屁股坐下:“沒什麼,只是想起父親之前說的,此事由我全權負責,一時沒反應過來罷了。”
誰也不會想到,她就這麼大喇喇地說了出來。各種各樣的揣測視線中,姬寒的臉上帶著少許的狼狽:“不錯,為父是這麼說過,可青兒年紀尚輕,此事事關重大,自是……”
“當然。”不等他說完,喬青就點了點頭,一臉受教:“那青兒就跟著父親多學學了。”話落,直接抱起桌案上有弟子端上來的熱茶,暖著手不說話了。
姬寒一句話被卡在喉嚨裡,說下去,顯得多此一舉,可不說,又如同他這族長搶了女兒的功勞一般。他深深看了喬青半天,才沒事兒人一樣轉過了臉。等大長老等人也紛紛落座後,才開口道:“想必咱們是為了什麼齊聚在此,也不用老夫贅述了,若兩位沒意見,就先由老夫定下一個分配原則。”
穆蘭亭一愣:“分配原則?”
“穆賢侄有意見?”姬寒皺著眉毛,只當穆蘭亭不滿這分配的方式由他定,倒是沒想別的什麼。在他的想法之中,也是自古以來的規矩裡面,裘氏已滅,又是三方聯手,自然接下來的就是談瓜分了:“賢侄到底年輕,想是第一次接觸這等事。”怕穆蘭亭不明白,他也不再兜圈子:“老夫也並非訛你們——漫天開價,坐地還錢便是。”
穆蘭亭卻是笑了。
他看一眼姬寒身邊不動聲色的喬青,後者那麼淡定無波地喝著茶水,好像這一切都跟她無關。穆蘭亭抽了抽嘴角,也趕忙拿了一杯茶水,接著喝茶的檔子收起一臉的幸災樂禍,這才道:“是,我等小輩自沒有族長經驗豐富。”
這話說的,好像姬寒整天帶著人去滅氏族一樣,他的臉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轉向了另一側:“納蘭賢侄的意思?”
“請。”
“很好,既然我三方已經達成了共識,那老夫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這一番會談,一直持續了一整日的時間,待到天色已晚,不少人站在殿內無聊了起來。自始至終,喬青都在一旁坐著看戲,看姬寒獅子大開口喊出了“八一一”的比例,穆蘭亭和納蘭秋同時冷笑,這老東西,真以為咱們年輕人什麼都不懂隨便你忽悠呢,他們將分成壓到了三方平分。姬寒自認姬氏出了大力氣,這要求簡直是信口雌黃,這麼一來二去,直到日出東方,都沒商討出個子午卯酉。
時間就這麼過去。
姬寒的臉色越來越冷,甚至開始有一種這兩個小輩是在耍弄他的感覺:“荒唐!兩位賢侄實在目中無人,可還將我這老東西放在眼裡?”
穆蘭亭輕輕一笑:“這一次若沒了咱們,最後也不會贏的那般輕鬆。若是讓裘萬海逃遁到這城裡,以後的麻煩可是數不勝數,這個道理,族長不會想不明白吧。”
“我姬氏四分,這是老夫最後的讓步!”姬寒拂袖而起:“否則,就讓你們族中長輩,再來和老夫談吧。”
“成交。”
“可以。”
兩人同時看了喬青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
“兩位賢侄同意了?”姬寒正要離開的身形一頓,皺眉看向兩人。不怪他狐疑,之前這個說法也不是沒提過,這二人卻是死咬著更多的比例不放。這個時候,反倒又一口答應了。
“若是再驚動了族中長輩,不免麻煩。”穆蘭亭心下翻個大大的白眼兒,咱們咬著不放,那不是你身邊兒坐著的那個大尾巴狼沒同意麼。眼見著這是你最後的底線,那尊大神一個手勢在茶杯後暗暗打出,咱們當然是皆大歡喜:“唔,這一次我三族皆是傷筋動骨,短時間內恐怕都要同氣連枝了,蘭亭便不拘泥於那眼前利益了。不過——那天元拍賣的份額,我二人要了。”
姬寒思索片刻:“來人。”
立刻有侍從將準備好的協議遞了上來,以姬氏四分、二族各占三分的比例列了細目,包括姬寒預設的天元拍賣場的份額。詳詳細細,清清楚楚。姬寒看二人一眼,揮去心下少許的疑慮,只當這兩人初擔重任,若是談不妥驚動了兩族長輩,多有辦事不牢靠的嫌疑。他執著狼毫簽下姬氏大名,又拿出一方三寸印章,上蘊姬氏少許血脈之力,重重印了下去。
穆蘭亭次之。
納蘭秋最後。
終於,三族簽名和蘊含著三族血脈的印章,白紙黑字,無可抵賴。
議事大殿外的高高天幕上,雲層一閃,誓約生效。
姬寒這才看向一邊兒始終“乖乖學習”著的喬青,很是滿意地一點頭:“為父先回族主持大局,青兒若是沒事兒,不妨就留下吧,這邊的交接事宜看似繁瑣,卻是磨練心性的好機會。若是有什麼喜歡的東西,不必客氣,就當你這次大功一件的獎賞。對了,二長老三長老也留下吧,青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你們多看著點兒。”
喬青心下冷笑,還當裘紅丹是打一棒子給個甜棗的行家,沒想姬寒也深諳此道。
方才不讓她插手,明顯是一個下馬威,想讓她明白姬氏真正做主的到底是誰。如今說的雖冠冕堂皇,一來是把她這功臣外放,二來,也給了她一個肥肉以做寬慰。這邊的交接,聽著好像多正統,其實就是個監管分贓的活計。裘氏數十萬年來的積累千千萬,她看中了什麼真的拿了去,也不過是九牛一毛。另一方面,她現在可算是功高蓋主,再賞下去,也沒什麼能打動她了,便直接以裘氏的玩意兒搪塞了她。當然了,真正的好東西,她就算想拿,不是還有兩個剛正不阿的長老看著麼?
喬青笑的意味深長:“多謝父親。”
姬寒亦是滿意,大步離去,整個姬氏的族人,都跟著他嘩啦啦地走了,只留下了少許幫忙的低等族人。
那二長老和三長老一躬身:“少族長,若是沒有吩咐,老夫便退下了。”
喬青一擺手:“去吧,交接的問題,明天開始。”
剩下那些不相關的武者,亦是紛紛退了出去。
待到人都走乾淨了,整個殿內只剩下了喬青他們和珍藥谷的弟子們,一眾人面面相覷,集體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哈哈哈哈……”
“那老東西還自以為占了大便宜呢!”
“谷主威武!”
一聲聲的吶喊,無比歡脫地在殿裡響起。
就連納蘭秋都和穆蘭亭對視了一眼,把憋了一天一夜的笑噴出來了:“姬寒這次可打錯了算盤,可憐啊,這老東西英明一世,竟然生了這麼個閨女。”
喬青從懷裡掏出一張契約,一抖,展開,上面大大的分配比例無比清晰——八比一比一。
這一張,當然就是上一次三喜臨門的酒宴上,被忽悠的找不著了東南西北的穆蘭亭被狠狠坑了的一紙契約。要說姬寒一開始是獅子大開口,好歹人家打的是讓還價的主意,卻沒想到,喬青比他更狠,生生就將這樣的比例拿到了手!
她一彈紙背:“謝了。”
穆蘭亭懶洋洋嗤一聲:“我可是為了穆氏。”
他說的實在,也正是心裡的想法。姬寒和喬青,如今展現出來的必定不能和睦相處了。反正這兩人是必有八個點子可分,喬青拿的越多,今後對上姬寒的籌碼也越多,姬氏兩個族長所造成的動盪也越大。雖然這個想法很匪夷所思,誰會認為這勢單力薄的少族長,真的能鬥過姬氏坐了近萬年的姬寒呢?可經過了這一次次的震撼,不論是七次覺醒,還是百年大比,他就是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女人……不會輸。
好在這一次,兩族真正也沒費多少工夫,大部分主力全被裘萬海給調動了出去,剩下的三千人,實力不高,解決的也容易。這一個點子,的確算是白拿的。穆蘭亭正思索著,就聽喬青一擺手:“不管怎麼說,這人情,我承了。”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納蘭秋更實在。
“成,明天見。”喬青輕笑著走了出去,契約舉過頭頂搖晃了兩下,算作告辭。
望著她那一行人的背影,和後面珍藥穀等一系列的弟子背影,納蘭秋苦笑著搖了搖頭:“頭疼,姬氏有這麼一個人,咱們兩族堪憂啊。”
“那你還幫她?”直接把把點子壓到二比八給姬寒,讓她一點兒都拿不到不是更好?
“嘖,這我倒沒想到。”
“少來,你是怕笑笑那丫頭不讓你上床吧!”
穆蘭亭拆臺不客氣,納蘭秋又揉了揉太陽穴,算是默認了。天知道他媳婦怎麼就崇拜上了這麼個女人,還連帶著把自家閨女都給……等等,納蘭秋霍然抬頭,看著已經走的遠遠只有個模糊影子的喬青那一行人,尤其瞳孔一縮在最後那牽著手的倆小朋友身上一頓,刷一下,黑了臉。
“哈哈哈哈,你又讓詩意那小丫頭,在眼皮子底下被帶走了!”穆蘭亭指著他笑的眼淚都出來,被他一腳踹到了地上,猶自打著滾兒笑到不行:“哎呦,那就明天唄,還怕你閨女跑了不成。”
什麼叫烏鴉嘴?
當第二天,納蘭秋站在裘氏的藏寶閣門口左盼右盼,卻沒成想盼來了一個驚天噩耗的時候,再看向穆蘭亭的目光,已經不能用兇狠來形容了!穆蘭亭呲牙咧嘴地往後退:“冤有頭債有主,你可別記本公子頭上。”
納蘭秋看向面前的喬青:“什麼時候?”
她被這人高馬大的一個男人幽怨無比的小眼神兒看的一個激靈:“咳,不知道,早晨起來就沒影兒了。”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信封來,上頭未雨綢繆的小朋友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老爹,點子扎手,小爺先走。
十個大字,跟蚯蚓爬似的放大在納蘭秋冒著熊熊火焰的眼裡,最終化為哢嚓一聲,信紙慘烈陣亡,嘎崩一聲,後槽牙狠狠咬起:“鳳、小、十!”
“阿嚏——”
遠在鳥語花香的裘氏之外,拎著他的童養媳,沒天亮就收拾好了包袱麻溜溜跑路了的鳳小十小朋友,仰天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不好,這是要追來的節奏!”
納蘭詩意仰起粉白粉白的小臉兒:“唔?”
黑葡萄樣的眼睛,頓時冒出一個個小紅心,鳳小十立馬被看傻了,迷迷瞪瞪老半天:“有辦法了!”
小姑娘眨巴眼:“唔?”
“走,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兩隻白嫩嫩的小手牽在一起,方向一轉,朝著納蘭氏族的所在就跑了過去……
還不知道這小惡魔直抄他家大本營的納蘭秋,一把將手裡陣亡的信紙給揚開,碎片飛散之中,他咬牙切齒地消失在原地,只有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遠遠地傳了過來:“小兔崽子,天涯海角別讓老子逮住你……”
“嘖,天涯海角的去,恐怕你是逮不住了。”對自家小惡魔深有瞭解的喬青,笑眯眯地一勾嘴角,分毫不擔心的就走進了藏寶閣。
鳳無絕他們剛剛晉升,這邊又是個不小的工程,不知道要呆多少的日子,他們就利用這段時間,在這冰雪之城裡鞏固境界。至於柳飛,之前說的那九品煉藥師就是他了,眼睜睜看著自己這兩年光顧著沒日沒夜的煉藥,又被她們在修為上甩下了一大截,這貨立馬嗷嗷叫著跟著鳳無絕他們閉關去了。
小兔崽子帶著媳婦跑了路。
囚狼呢,方一回裘氏,就去了當年八長老也就是他爺爺的住所,到現在,還沒出來呢。
於是,真正清閒的,只剩下了她和忘塵兩人。
“嘶——”
剛一進到藏寶閣內,喬青就瞪著眼睛吸了一口氣。
四大氏族,果然名不虛傳!
眼前這哪裡是一座閣樓,從外面看著並不直觀,真正到了裡面,展現在眼前的簡直就是一片珍寶的世界!偌大一個藏寶閣共有四層,只這第一層,就是一排排一列列的鑄造品,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陳列在架子上,大的,小的,武器類,輔助類,甚至十八般兵器各種各樣的掛在牆面上,另一頭像是有一些新網羅回來的,還沒來得及分門別類,就那麼一座小山樣的堆積在地上,簡直能閃瞎她的狗眼!
喬青和忘塵對視一眼,狂叫著就撲了上去:“我靠,發財了!”
這貨毫無形象地在那小山上嘩啦啦地滾,火眼金睛地挑著好東西,趁著外頭二三兩個長老不注意,飛快就收到了修羅斬裡。等她一圈兒滾下來,那小山急速縮水了一圈兒!二三長老呆呆看了眼明顯減肥成功的那一堆,再看看淡定無比地理著頭髮的喬青:“少族長?”
喬青一回頭:“咦?怪事兒,怪事兒。”
念叨著怪事兒就飄走了。
然而真正古怪的事兒就發生了,這兩個長老剛回過神來,再一轉頭,見他們少族長但凡經過的架子,上頭的東西都跟長了翅膀一樣不翼而飛。最見鬼的是這傢伙還不挑低品的架子逛,專門往那鑄造上品的一排排裡紮堆兒,沒了兩三趟,那幾排架子就跟被洗劫過似的,空空如也……
“少族長!”再傻的人也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
喬青無辜地眨眨眼,一揮袖,嘩啦啦,鑄造品如雨而下,轉瞬在他們眼前堆砌了起來:“別緊張,我這麼收不是方便麼,那——你們數數,一樣沒少。”
放屁!兩人死活憋住了自己滿肚子的憋屈,數一數?這眼前一大堆少說有個千八百件的東西,怎麼數?剛才她收的速度不要太快,到底有多少,誰他媽知道!只從這地上一件實用的兵器都沒有,全是些沒用的玩意兒就看出來了,好東西,她一早就過濾走了!兩個老人被氣的頭昏眼花,只恨族長怎麼把這麼高難度的任務交給了他們,就他們這少族長,誰看得住?馬王爺三隻眼也玩兒不過她!
“少族長,您、您這實在讓老夫不好辦啊……”兩人一抬頭,懵了。
眼前哪裡還有他們少族長的影子?
喬青正站在二樓丹藥區。
不在那兩個長老的面前,她便收了那等混不吝的模樣,黑眸微眯,以飛快的速度掃了過去。她本身就是煉藥師,對丹藥的眼力自不一般,香氣、色澤、飽滿程度……神識覆蓋,優劣立分!眨眼功夫,喬青嘴角一勾,素手一吸——
嘩啦啦——
一個個瓷瓶從架子上齊齊飛出,朝著她從四面八方湧來,卻在接近她的一瞬間從空中消失,進入了修羅斬中。下麵腳步聲瘋狂朝著這邊臨近,那兩個長老一上樓,差點兒沒眼前一黑再栽下去。
看看吧,整個二層的架子上,就跟狗啃的一樣,每一個架子都有那麼幾瓶丹藥以不規則的排列消失無蹤。他們連去探查都不需要,已經猜到了剩下的是些什麼貨色。而真正的好東西,諸如八品丹九品丹,恐怕早就被這少族長給囊收一空了……
喬青朝他們微微笑:“說不得是裘氏那三千餘孽,前頭把這些丹藥給用了呢。”
“少……”一個字方方出口,便說不下去了。
這兩個老人望著眼前這紅衣人,只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少族長這一日對他們太過客氣,以至於他們還真把這當成了氏族裡普通的公子小姐。見鬼!他們怎麼就忘了,這可是之前把大夫人和一整個裘氏都拉下了馬的女人!這可是連神尊都能秒殺的煞星!
眼見著眼前這紅衣人雙臂環胸望著他們,黑眸如夜,金芒幽閃,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就讓他們記起了之前大比之地的一切!
這是威脅!
即便她一個字都沒說,甚至連動作都不曾有,可他們就是知道,這是威脅!
這兩個長老自不比裘正只有神尊二層,可讓他們真和喬青對上,在那神火的威脅之下,也不敢保證自己能活下來。尤其是可別忘了,她旁邊兒還自始至終站著個不說話的忘塵公子呢!這忘塵公子看著她的目光是含笑又寵溺的,可一轉到他們,那就變成了清冷如冰了!
該死,該死!
一個煞星,加一個可比這煞星的戀妹狂,他們吃了豹子膽真敢跟這兩人叫板!
一滴冷汗從兩個長老青白的面孔上流下,沉默良久,整個藏寶閣內安靜的一絲兒聲音都沒有。唯有殺氣,一種淡淡的殺氣若隱若現的縈繞在兩人身側!終於,三長老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先一步乾笑道:“想來也是,那三千裘氏餘孽背水一戰,自不會把好東西給咱們留下的。”
喬青伸手拍拍他堅硬的肩:“很好,既然一層二層都沒留下,那想必上頭兩層,也不會有太好的東西。”
話音落,已在兩個長老便秘一樣的表情中,攜同忘塵,風流倜儻地步上了第三層的臺階。
喬青一邊走,一邊仰著頭透過幽深的回廊看上面。
只覺得,那上面有什麼在吸引著她……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七章 藏寶閣的發現
這情緒一直延續到了第三層。
這一層陳列的是一些天地靈物,好東西雖有不少,可比起她修羅斬中的那些,依舊不是一個檔次。想想也是,第二層中她收了幾個九品丹,一枚九品丹的形成,都要耗費數不清的天地靈物。恐怕真正的好材料,如今也都化為丹藥躺在她的修羅斬裡了。
這麼一想,喬青立馬眉眼彎彎如月牙:“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收了給珍藥谷的弟子練手也好。”
天知道,兩個被第三層的好東西震撼到回不過神的長老,差點兒沒在這句話後切腹自盡!
練手?
你他娘的給普通弟子用天地靈物練手?錢多了燒的吧。
當然了,這話他們也只敢在心裡狂腹誹,轉化為外在表現就是嘴角狂抽、眉毛狂跳、腦門上青筋一抖一抖跟羊癲瘋似的。眼見好東西在她一揮袖中齊刷刷長了翅膀一樣飛了過來,轉身消失在她的修羅斬中,兩個長老只覺小心臟一抽一抽的那叫個肉疼!
裘氏數十萬年的底蘊,和姬氏比起來也是差不了多少的。可這些東西,竟在這個人的眼裡,還算不得什麼?二人對視一眼,默默把飆到了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再看喬青的小目光,就仿佛看見了她腦門上兩個金光閃閃的標籤——左邊兒土匪、右邊兒土豪。
不得不說——
直到這一刻,這倆人才算是對自家少族長有了一個深刻且全面的認識。
還記得某國空空如也的酒窖麼?還記得某位太子爺幾乎搬空了國庫的聘禮麼?還記得那足有七扇大門的三聖門地宮麼?還記得魔剎原上補給站裡的玄石麼?咱喬大爺可就是靠著土匪的買賣發家致富奔小康的,搶完大燕搶鳴鳳、搶完翼州搶東洲,搶完九梯搶氏族——幾番轉換陣地,不改土匪本色。
喬大土匪的神識在滿滿當當的修羅斬裡一掃,頓感成就斐然:“走!搶……啊不,清點第四層去。”
忘塵:“……”
倆長老:“……”
第四層就複雜且混亂的多了。
這一層,幾乎是什麼都有,玄石、書卷、秘笈、甚至一些上古流傳下來的好看不好用的物件——俗稱古董,沒什麼章法地羅列在架子上。
這就像是一個儲物間,在閣樓上低矮的天花板下蒙著揮之不去的塵,日光從頭頂的天窗上落下來,刺的喬青仰天就是一個巨大的噴嚏,沉寂在地板上的細小塵埃立馬捲土重來,打著旋兒的往她鼻子裡鑽。
她靠在忘塵肩上咳的眼淚嘩嘩的流:“咳咳、咳……這地兒到底多少年沒人打掃了。”
二三長老也在狂揮袖:“少族長,看來這一層是沒什麼了,咱們下去吧。”
“等會兒的。”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這才環視這第四層的低矮閣樓。
就是這裡!
那個吸引著她的東西,就在這一層!
濃黑的睫毛閉合在一起,喬青循著心底那等莫名的情緒,閉著眼睛往前走。後頭忘塵沒說話,兩個長老就更不敢說話了。閣樓上靜悄悄的,只有喬青的步子,一步,一步,向著一個角落走過去……
“到了。”她睜開眼睛,狐疑地看著角落裡這一架架的玄石:“什麼也沒有,難道是老子貪財本性發作了?”
在架子上翻了翻,隨手把玩著幾個玄石,聽忘塵走上來:“不會,我也感覺到了。”
“嗯?”
“沒有你那麼強烈,你走過來的時候,我才察覺到。”
忘塵也在這裡看著,忽然低下頭,腳面觸了觸地板,發出不同于實心的空篤聲響:“有夾板。”
兩人對視一眼,已經差不多有了猜測,能讓他們都感覺到一種吸引力的東西,不外乎兩種。一種和血脈有關,不是琴族、就是秦雪落。另一種,就是九天玉了!之前裘萬海手裡的那一枚九天玉,在他死後,便被忘塵收了起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喬青的感覺更濃郁一些:“果然是九天玉!”
夾板被打開後,腳下的暗格裡,靜靜躺著一個香囊,巴掌大小,露出一角白色的玉石。喬青已經確定,這正是九天玉!香囊的上頭,蓋著一封泛了黃的信,她把信打開,忘塵則怔怔握著這香囊,老半天才道:“是……是娘的。”
喬青霍然抬頭:“確定?”
“不會錯,她一直揣著的,從不離身。”
“等等,讓我理一理——”
如果說這香囊是秦雪落的,那麼怎麼會出現在裘氏藏寶庫的第四層,還是個夾層裡。裘族長既然將九天玉藏到了天元拍賣場的那一間內,想必不會分開兩個地方再藏一枚。而裘萬海呢,他的那一枚就在忘塵身上。再有琴族的那一枚,不是早已經被姬寒滅族後拿走了麼?
那麼這一枚,又是哪裡來的:“對了,你之前說‘物歸原主’,什麼意思?”
忘塵也完全懵了:“我以為裘萬海手裡的這個,就是琴族當初的那一枚。”
“不是在姬寒手裡?”
“我不知道。”
當年他年紀尚小,那前前後後發生的一切,大部分都是後來的四個族人告訴他的。而他真正親自目睹和參與的,便是在那半支琴曲被裘紅丹打斷之後尚沒說出的一幕幕——可想而知的,裘紅丹必不會讓他們母子好過!琴族在那一次滅頂之災後逃出了十幾個族人,也是他們僅餘的血脈,卻在秦雪落的出逃後,被裘氏暗中跟蹤尋了過來……
那一次,來的人真是多。
除了裘氏族長和幾個長老之外,大長老、裘萬海、裘紅丹、幾乎全員到齊。
“沒有八長老?”
忘塵想了想:“沒有。”
喬青沉思片刻:“我把囚狼叫來。”
神識傳音,遠遠的傳遞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她點頭道:“他馬上來,你繼續。”
“那十幾個族人,死的死傷的傷……”場面太過混亂,對於琴族來說,這是背水一戰,一旦全員覆滅,所代表的的,也是從上古就流傳至今的一整個氏族的消亡!沒有慘烈的廝殺,沒有悲憤的自爆,所有的族人想的,都是逃!逃出一個是一個,拼盡了全力給琴族留下哪怕一絲的血脈!
直到——
“只剩下了八個長老還活著。”忘塵閉上眼,仿佛又看到了當初漫天的血,其中兩個長老眼見必死無疑,他們當機立斷,用盡全身的修為開闢出一條空間裂縫,把他和秦落雪推了進去。另有兩個長老強行燃燒了壽元,護送著最後的四個族人,逃脫升天……
“就是那戴著面具的四人?”
“對。”
忘塵緊抿的嘴角微微一彎:“我一回到東洲,就被他們帶走了。琴族的傳承不像姬氏有個聖地,乃是祖祖輩輩代代相傳,他們將傳承融到琴曲之中,我則在曲中自行打坐感悟,這一坐,就坐了這麼些年。直到聽見你和無絕的琴簫合奏,才恍然醒了過來。”他伸手摸摸喬青的頭髮:“感悟裡一夢千年都是常有的事兒,若不是聽見你彈琴,還不知道要睡到什麼時候呢。”
喬青卻是猛然眯起了眼。
腦海中劈啪一閃,醍醐灌頂般的,仿佛有什麼破土而出!
她沉浸在一個思索的狀態中,嘴角的笑卻是越來越冷。手中的那泛了黃的信被輕輕打開,隨著黑眸的飛快流覽,她眼中的戾氣也越來越盛!淡淡的殺氣縈繞在這四層閣樓上,讓走上來的囚狼一個激靈,差點兒掉下去:“搞什麼,不歡迎老子也不用這樣啊!”
喬青斜眼往樓梯口看:“捨得出來了?”
囚狼摸摸兩天沒刮的胡茬:“沒事兒,就是回憶回憶小時候,這不你一叫我,老子屁顛屁顛就來了。”他大步走過來,這兩天一直呆在他爺爺的房間裡,還以為喬青是擔心了。這麼一看,氣氛不太對。直接盤膝坐到地上,往暗格裡一努嘴:“什麼玩意兒?”
“九天玉。”
“又一塊兒?”
囚狼差點兒蹦起來:“這麼算算,你都五六個了吧。”
喬青把發現這暗格的三言兩語解釋了,從香囊裡取出這新得到的九天玉,忘塵將懷裡的一枚也取了出來,兩塊兒九天玉並列在一起。兩人同時盤膝坐了下來:“你爺爺的這一枚,是怎麼來的?”
“撿的。”
“就這樣?”
“你以為呢,不然當年我弟弟也不會隨隨便便說出去,誰能想到,就是這麼一個撿來的東西,引出了家門大禍呢。”他苦笑著,也簡單兩句把當時的經過說了一下:“是在八九兩梯之間的流沙海裡……”流沙海,並非真的是海,而是一個沙漠險地。其內少風,沒有了風暴的沙漠,便似金色的海洋般讓人嚮往。那裡,有著無數的沙漠凶獸,也競相吸引著無數武者前去歷練:“那年有裘氏的族人去歷練,由爺爺領隊,就帶上了我跟小九。”
“小九?”
“不是你,是我弟弟。”
囚狼又是一聲苦笑:“要不當初老子覺得你親切呢,又是喬家小九,又是廢物。”他搖搖頭,避過這一段不提,喬青也沒多說,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多提起一次,都是他心裡的傷。囚狼拍拍她,接著道:“那九天玉,就是流沙裡浮上來的,掩埋在茫茫沙漠裡頭,小九無意中撿了起來。”
後來的一切,她們都知道了。
他弟弟撿了,卻不知道是什麼,直到回了裘氏,八長老才大驚失色。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將這東西交公,已經被年幼無知的孩童洩露了出去,被裘正這個“有心人”聽見,引來了後面的滅門之災!
那麼……
喬青敲了敲八長老的這一塊兒:“意外得來,不提了。”
再敲敲香囊裡取出來的這一塊兒:“這封信我看了,大長老留下的——正是當初秦雪落的聘禮!”
“聘禮?!”
忘塵和囚狼異口同聲。
她點點頭,將手中信紙丟給兩人:“當初這九天玉,就是放在這香囊裡送給了琴族。後來那下聘的倒楣鬼莫名其妙的死了,大長老始終查不出下手之人是誰,直到——琴族被滅,姬寒帶走了秦雪落——他已經能肯定,動手的人,就是姬寒!再後來,裘紅丹帶人圍攻琴族殘餘,這九天玉,便是秦雪落趁亂塞給了他。”

囚狼抓耳撓腮只覺得更亂了:“她為什麼?”
“誰知道呢。”喬青聳聳肩:“可能她對那裘氏公子有情,也可能是對那人愧疚,反正是物歸原主了。”
“然後大長老一恨姬寒殺他愛子,沒把這東西給裘紅丹;二恨裘族長沒給他報仇,也就沒把這東西交公;三恨九天玉這始作俑者,心灰意冷,直接把這東西給塵封了起來。”
“可能吧。”斯人已逝,現在的一切,都只是猜測了:“那麼問題又來了。”
“什麼?”
“如果這一塊兒,才是當年那真正的聘禮……”喬青微微一笑,冷意蔓延:“那麼姬寒手裡的,又是什麼。”
囚狼和忘塵對視一眼:“或者琴族一共有兩塊兒,也或者姬寒手裡那個是假的。”
喬青嘖嘖兩聲,素手在地上一拂,將這兩塊兒九天玉給收了起來。招招手,在囚狼湊上來的腦袋上嘎崩彈了一下,明明白白的鄙視。轉到忘塵,頓時變成了一伸手把他拉了起來。囚狼看的吹鬍子瞪眼,直呼待遇不公:“那你說,是什麼?”
她也站了起來,直到做完這一切,才似笑非笑地輕啟紅唇:
“他……說謊!”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化在這四層閣樓的塵埃裡,就如同喬青說話時的表情,慢悠悠、不著力、甚至雙目含笑,就這麼笑吟吟地望著還站在樓梯口的那兩個長老。
那二人臉上的冷汗,刷一下就淌下來了。
死定了!
——這就是他們此刻的想法。
天知道,早在喬青和忘塵兩人發現了那九天玉的時候,早在他們言語間直呼族長名諱全無恭敬的時候,早在囚狼上來跳著腳說出她有五六塊兒的時候,早在他們討論起這兩個九天玉由來的時候……早在……早在……早在之前無數個時候,早在每時每刻,他們都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
可他們不敢。
見鬼的該死的不敢!
自始至終,那紅衣人盤膝坐在地上,看似悠悠然的模樣,實則一股子淡淡的殺機始終盤旋在二人周圍。讓他們動也不敢動,是一動也不能動!這兩個長老就這麼紮根在樓梯口,直到這會兒,喬青這麼笑吟吟地看了過來,頓時讓兩人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少……”
喬青一挑眉毛。
二長老的話頓時哽在了喉嚨裡。
靜悄悄的閣樓上,就連塵埃都在這緊張不已的氣氛下偃旗息鼓,老老實實地趴伏在地上。喬青慢悠悠朝他們走了過來,一步,一步,噠噠噠,這聲音仿佛踏著他們戰慄的心房,隨著如鼓擂動的心跳,一步步朝著他們趨近……
拳頭在身側攥的死緊死緊,這幾秒鐘的時間,就好像過了一個世紀般讓人煎熬。
終於,紅色的衣擺出現在他們低著頭的視野中:“還沒考慮好?”
二人同時一咬牙,齊聲道:“老夫……我……我對天發誓,今後唯面前之人馬首是瞻,誓死效忠!”
天窗之上,可見雲層中遙遙一閃,誓言成立。
“很好,以後就是自己人了。”在兩人肩頭上拍了拍,喬青笑著走下樓梯:“後面的事兒就交給兩位長老了,這清點是個細緻活,不用急,待到一切結束了,再去我住的院子裡喚我。”忽然,她一頓,想起什麼的從樓梯中抬起頭:“對了……”
“少族長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沒有,提醒你們一聲——姬氏的份額只有十分之四,要是發現多出來了四個點,不用奇怪,那是爺的。”
話音落,已經拐下了樓梯,不見了影子。
後頭忘塵和囚狼跟上,很快整個四層閣樓上,只餘下了這兩個長老。
兩人還沉浸在喬青那句提醒中回不過神,對視一眼,掩不住目中巨大的震驚——什麼意思?在族長給姬氏談妥了四個點兒之後,少族長以一人之力,又吃下了對方四個點兒?!整個裘氏數十萬年基業和底蘊的十分之四,她……她一個人……一個人占了?
這目瞪口呆一直持續了良久良久。
終於,等二人回過神的時候,一屁股癱倒在了地上:“老天!”
“恐怕這是之前就談好的吧,否則穆氏和納蘭氏也不可能簽了協議後又吃下這麼大的虧。要是當時族長不……”二長老沒說完,可眼中是明明白白的意思——自作聰明。要是當初姬寒不跳出來阻攔,而讓喬青直接去談的話,這八個點兒,必定全是姬氏的:“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三長老搖頭苦笑:“咱們跟的這個主子啊,太嚇人咯。”
二長老扭頭看他:“老傢伙,你不願意?”
“本來是有點兒鬱悶的,你想想,她明明能一早就把咱們給留在外面,卻非得讓我二人聽見這種大秘密,還不是給咱們下了個套子?”
“那現在呢。”
“哈哈,現在想想,也沒什麼不好。”
最起碼,只看她用天地靈物給珍藥谷弟子練手的那大手筆,就知道跟著她,絕對少不了好處!兩個長老對視一眼,歎息一聲,捋著鬍子雙雙笑了——土豪加土匪,想必主子吃肉,下頭的人能分點兒湯吧?
“阿嚏——”
一個套子連威逼帶利誘收服了兩個長老的喬大土匪,站在藏寶閣的門口,穆蘭亭的身前,還沒說話,一個噴嚏噴了這人一臉。穆蘭亭剛蹦起來,被她一爪子給拍下去了:“先答了我的問題——人呢,死了沒有?”
“什麼人?”穆蘭亭拿個帕子,狂擦臉。
“老子那天提醒過你的。”
“什麼這天那天……嘶!”他倒抽一口冷氣,抬頭:“裘玫?”
“屁話!”可不就是裘玫。當日的酒宴上,這人簽了協議之後,她還特意提醒過,一進裘氏先把裘玫那女人找出來!她還以為穆蘭亭這種精明人辦事兒絕對可以放心,結果呢?剛才兩個長老立誓的那一幕,讓她心頭一跳,頓時就想到了這個自進到裘氏後就沒見過的人影!該死的,那個裘玫的手裡還攥著她立下的誓,一旦這人消失不見,茫茫人海,她上哪找去?
只看現在穆蘭亭那明顯心虛的模樣,喬青就知道:“你給忘了?”
穆蘭亭吞口水:“你不說那天把我灌的暈暈乎乎的,本公子哪還想著什麼裘沒裘有的。不就是一女人麼,多大點兒事兒,再找就是了。”
“不就是一女人?多大點兒事兒?再找就是了?”喬青重複著這三句,每說一句臉上的表情就兇狠上一分,恨不得把穆蘭亭給一口啃了!他皺著眉往後退:“你先別激動,到底怎麼回事兒,那裘玫還沒到神尊,就憑你的實力她連盤兒菜都算不上,跑了也就跑了。”
“來人——”
“少族長?”頓時有負責清點和裝箱的族人跑了上來。
“給我找,整個裘氏,掘地三尺找一個女人!還有,派個人去珍藥穀那邊,跟柳飛說一聲,找裘玫。快,去,就是現在!”
“是。”
待那些族人放下手頭的活,紛紛朝著各個方向去了,喬青才鬱悶地抓了抓頭髮。她已經有了預感,既然那裘玫之前沒找到,那麼如今,恐怕也不在裘氏裡了。更有可能,她一早就嗅到了什麼,早早便躲了起來天高任鳥飛去了。一會兒等族人告訴了柳飛,他自然知道傳信給第九梯,讓朱通天和眠千遙幫著在整個大陸上找。可是就如穆蘭亭說的,那裘玫的實力對上她根本連盤兒菜都不是,又怎麼可能露出行蹤來找死?
她只要躲去一個地方,老老實實的,等上十年……哦不,距離那個時候到現在,只有八年不到的時間了。只要消失個八年讓任何人都找不到她,時間一到,她不能拿著九天玉交到那女人手裡,自有天道誓約來制裁她!
喬青深吸一口氣。
陰森森地看了穆蘭亭一眼,轉身,大步走了。
果不其然——
整整七天時間,裘氏幾乎被翻了個底兒朝天,都沒翻出那女人的下落。同時朱通天和眠千遙也收到了柳飛的傳訊,整個第九梯都開始在大陸上尋找那個叫裘玫的女人。
喬青半死不活地躺在院子裡吹冷風,一聲接著一聲地唉聲歎氣:“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我說喬爺,不會這麼一個女人,就把你打倒了吧?”華留香一走進這院子,深深的怨念撲面而來。他讓這荒腔走板的小調給逗樂了,幸災樂禍地拉了張椅子坐下:“我聽囚狼說了。”
喬青躺在軟榻上頭部抬眼不爭,繼續唱:“小白菜啊,地裡黃啊……”
“成了,裝什麼可憐呢。”
“誰說老子是在裝可憐了。”
她總算掀了下眼皮,挑著睫毛瞥了他一眼:“爺就是感慨一下,世事那個無常——一整個裘氏都讓我搞死搞殘了,沒想到讓穆蘭亭那傢伙掉了鏈子——對了,雖然咱們倆沒什麼大交情,不過天衣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很開心。”
“他醒了?”之前的一切,他都聽囚狼說過了,包括喬青為了天衣而立下了那十年的誓約,如今惹了這一身麻煩。華留香望著賴在軟榻上死活不起來的女人,看她白皙的面頰在比這城裡紛紛揚揚落下的雪都要白個幾分,上下睫毛閉合在一起,濃黑濃黑如蝶翼。
只看著這麼一個人——
誰能想的到,這靜謐的雙眼一睜開,就是石破天驚的狂肆妖異!
誰又能想的到,這單薄又柔弱的身軀裡面,藏著的是一個敢與天爭鋒的靈魂!
喬青擺擺手:“別這麼盯著老子,我要誤會你看上我了。”
華留香仰天翻個巨大的白眼兒:“敬謝不敏。”
“吆喝,這是瞧不上老子啊?”
“不敢,我還沒忘了太子爺的存在。”
這種找虐的事兒,就留給那男人去好了。他四下裡瞅了瞅,沒見鳳無絕的存在,記起囚狼說他正在閉關,又將話題轉了回去:“天衣的事兒,我謝謝你,真的。”
“成了吧,少來噁心巴拉的這一套,咱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了,我最怕這個,你知道。”喬青笑了笑,這笑容明媚,好像漫天風雪裡盛開的璀璨夏花,幾乎要晃花了華留香的眼。就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除去那性子不提,真真是生了個讓人移不開眼的好皮囊!
華留香也跟著她笑起來,相處不多,也瞭解她的脾氣,之前不過是做做樣子,這麼個人,又豈會真的把那裘玫放在眼裡?說不得,到時候天道要制裁她,這人還能先躥上去把天給戳個窟窿呢……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喬青笑吟吟地坐了起來:“說不定,到時候真得跟上頭那位好好探討探討人生。”
華留香哈哈大笑:“白擔心你了,既然你沒事兒,我準備走了。”
“哪發財去?”
“姬氏,您老的大本營。”
“看天衣?”
華留香方一點頭,便見喬青笑著朝門口一指:“不用去了,咱白髮美男來了。”她一聲口哨吹的震天響:“嘖嘖,才幾天不見,又帥了。”
他猛然轉頭。
看見的,可不是笑著站在門口的沈天衣。那熟悉的一頭白髮,熟悉的溫潤笑容,頓時讓華留香雙眼發熱,聽沈天衣輕輕一笑,戲謔道:“小的謝喬爺贊。”一轉頭,在喬青哈哈大笑的背景音中,將視線,停落到了他的身上:“留香,歡迎回來。”
這兩個好友于風雪漫天中對視著,同時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卻聽另一邊——
砰——
穆蘭亭五體投地著從牆頭上摔了下來,飛快爬起來,整理了一下狼狽的模樣,這才虎視眈眈地看向了和華留香“深情對視”的白髮美男。

“嘖嘖嘖,一身刺兒都豎起來了。”喬青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
很好,這傢伙給她找了那麼大一麻煩!
報仇的機會來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八章 苦修半年
這個畫面,不能說不詭異。
院子裡的華留香和站在門口的沈天衣遙遙對望,兄弟之間的情義在漫天風雪中傳遞著。另一邊兒呢,穆蘭亭戳在牆頭下,炸了一身的毛緊張地瞪視著這兩人。再旁邊兒呢,喬青歪在軟榻上看戲看的興致高昂,只想吹個口哨得瑟得瑟這意外發現!
穆蘭亭和華留香?
唔,有意思。
“呦,穆公子這造型別致啊!”一聲口哨悠悠揚揚飄上天,聽見動靜的華留香也扭頭看去,這一看,先忍俊不禁:“你怎麼來了,還有,頭上。”
“頭上?”穆蘭亭往上一摸,果不其然,栽了滿頭的雪粒子和枯草頓時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跟下暴雨似的。他丟臉地弄了老半天,沒搭理華留香的問,逕自朝著門口的白髮美男走了上去:“沈公子,好久不見。”
沈天衣一頷首:“穆公子。”
“閣下的身子大好了?”
“多謝,好的差不多了。”
四族大比的時候,沈天衣還跟個木乃伊似的被包的嚴嚴實實地暈在床上。待到他醒來,只覺得千瘡百孔了這些年的身子,爽利了太多太多。正巧,那個時候是姬寒帶著族人回去浮圖島的那日。血腥滿地的浮圖島,已被珍藥穀和三大門派打掃完畢,聽朱通天說了這些日子的緣由,他便直接尋了過來:“對了,千遙他們好像在找什麼人?”
“噢,裘玫。”喬青也不瞞他。
他頓了一下,沒說話。裘玫的事兒,他是知道的,哪怕他們再瞞,多了一個八瓣的九轉血芝,又怎麼瞞的過。他垂著頭半天沒言語,喬青只看的膽戰心驚:“我了個去,你不會是也要謝謝老子吧?”
沈天衣笑罵一句:“滾蛋,我是想那女人能躲去哪裡。”
“得了,你那能力以後可得歇了去,只要用上一次,一夜回到解放前!”喬青一攤手:“那老子就白忙活了。”
他身體是好了,卻不能再動用預言的天賦,也不能修煉太猛讓經脈超出負荷,這樣一來,那修為上的巔峰,是無法問鼎了!到底還是有點遺憾的。沈天衣卻無所謂,還有心情摸著下巴開起了玩笑:“所以以後就是——你們開路,我掩護?”
喬青哈哈大笑:“沒錯,爺罩著你!”
兩人這旁若無人的閒談,可看的穆蘭亭松下了一口大氣。原先還以為這人和華留香有點兒什麼,天知道,他會出現在這裡純屬路過。路過雖路過,可礙不住身為高手耳聰目明,華留香的聲音隔著老遠若有若無地飄進他耳朵裡,來來去去都在談論著一個人。這還了得?他站在那邊兒聽牆角聽了半天,直到聽見華留香說要去姬氏,趕忙飛身沖了過來……
然後就看見了那深情對視的一幕。
再然後,神力一窒,果斷從牆頭上摔了下來。
如今看看,似乎這沈天衣,滿腦子的弦兒都放在了這喬青身上,危險解除。穆蘭亭一口大氣剛松出,就聽旁邊兒那惹人恨的聲音,慢悠悠接了一句:“當然了,就算是沒我罩著你,不是還有你的留香麼……”
“咳咳咳咳……”他瞪著眼睛又把那口氣吸回來,直接嗆著了——什麼叫你的留香?!
沈天衣和華留香也是一愣,這話聽著沒問題,可這味道怎麼就那麼怪呢。
三雙眼睛一齊看向她,某人無辜地眨眨眼:“難道不是?”
華留香忽然一挑眉:“唔,當然。天衣,我說過的——永遠!”
喬青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兒噴了他一臉!這句話她也記得——你是少主,我就是永遠的手下,你是天衣,我會是永遠的兄弟——可是哥們兒,這麼長一句讓你縮水成兩個字真的好麼。嘖嘖嘖,看看穆氏少主那表情吧,慘綠慘綠的臉,跟一大頭菜似的。
她暗暗朝華留香舉了舉大拇指,少年,幹的漂亮!
華留香眨眨眼——不用謝我。
喬青立刻笑倒在軟榻上,她就說麼,穆蘭亭那點兒小心思,連她都看出來了,當年號稱留香遍天下的這人又怎麼會不知道。像前者那種“潔身自好”的氏族公子,在這個“閱女無數”的花蝴蝶手裡,等著被吃的死死的吧!
她爬起來,路過怨念繚繞的穆蘭亭,路過笑的風流又多情的華留香,在一頭霧水的沈天衣身邊一頓,拍拍他的肩,小聲道:“穆氏能不能搞定,全靠你了。”
沈天衣微蹙著眉,忽然睜大了眼:“你是說……”
“噓——”難得見這人露出傻眼的表情,喬青好笑道:“想想珍藥穀外頭那群凶獸,你就容易接受的多了。”
很好,沈天衣頓時淡定了。
當年那一幕他是沒親眼看見,可聽他們回來講了是不少。什麼斑斕獅王、吊睛隱蟒、雪毛兔子、老虎兄弟,沈天衣想了想:“你真的認為留香能搞定穆氏?”
喬青只朝著兩人一努嘴。
沈天衣看過去,只見他們在這竊竊私語咬耳朵的時候,那兩個正詭異的對視呢,華留香仍舊是那副浪蕩子的模樣,紫衣曳地,衣領大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一張精緻的面孔笑的沒臉沒皮;穆蘭亭的臉色就難看的多了,一改之前幾次打交道時的那等傲慢本色,整個人往外冒著濃濃的酸氣和不滿。
沈天衣收回視線,聽喬青打個響指,笑眯眯:“永遠不要小看枕邊風的力量……”
話音落,飄然遠去。
那一院子詭異的氣氛,喬青遠遠地拋在了後頭。天衣出馬,一個頂倆,更不用說還有個和他穿開襠褲就搭檔在一起的華留香。不管是美人計還是反間計,反正連三聖門都活生生的栽了,更不用說穆蘭亭,一頭栽倒妥妥的。
她心情不錯地往珍藥谷弟子居住的院子走。
這些天她並非如華留香所擔心的自怨自艾,而是在享受難得清靜的日子。鳳無絕他們閉關,囚狼給他爺爺和弟弟建了個衣冠塚正守孝,沈天衣剛剛才恢復,裘氏的清點和交接有二三長老去操心,這是個細緻活,那些東西分門別類記錄在冊,要用不少的時間。
她就趁著難得獨處的時候,想了想將來的計畫。
不錯,計畫。
說來有趣,曾經的兩個搭檔,她,和冷夏,實則是完全相反的兩類人。
冷夏看似冰冷,實則心有熱血,是個性情中人。那傢伙骨子裡太傲,反倒從來不會去計畫什麼事兒,有問題?解決。有困難?直面。有擋路石?一腳踢開。瞧,就是這麼簡單,一切都直來直去,走到哪裡算哪裡。
而她呢,看著好相處,脈絡裡流淌的血卻是冷的。輕易不付出信任,輕易不動真感情,也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一個未知數的手裡。哪怕這些年有鳳無絕邪中天沈天衣他們的影響,也改變不了骨子裡那種一步九算計的天性。
可就是這麼兩個人——
一個單刀直入,一個彎彎繞繞。
一個外冷內熱,一個外溫內冷。
卻組成了最完美的搭檔?喬青想著想著,忽然就笑了起來,仰頭望著這冰雪之城白茫茫的上空,好像又看見了那女人冷冰冰的臉,環胸抱臂,又狂妄又臭屁:“你這傢伙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唔,過了這麼多年,要是還活著,應該兒女成群了吧?嘖,我敢打賭,你男人肯定被治的服服帖帖!”她朝著那張狂的沒了邊兒的臉比個中指,伸著懶腰溜溜達達地繼續走:“反正你肯定比姐們兒混的好,老子就慘咯……”
“穀主,什麼慘了?”
她這麼走著走著,正走到了珍藥穀的院子外頭,陳吟聽見聲探出頭來:“有麻煩?”
喬青下意識地再抬頭,上空遙遙天際,天高雲闊,再也沒了她想念不已的那張臉。她揉揉鼻子,忽然就覺得眼睛發酸,一把摟過陳吟來往裡走:“爺堂堂一谷主,煉藥的品階還沒你們高,能不慘麼?”丟臉丟慘了。
陳吟笑嘻嘻地應了,沒往心裡去。
忽然,她步子一頓:“穀主?”
喬青斜眼瞄她:“嗯?”
“你的手往哪摸?”咬牙切齒。
喬青往下一瞥,頂著這姑娘黑了的臉,又摸了兩把軟綿綿的觸感才收回來:“順手了,順手了。”說完就找了個房間躥進去了:“你家谷主要閉關煉藥,等柳飛出關了讓他過來趟。”
陳吟瞪著砰一聲關上的房門,欲哭無淚的點點頭,就見那房門又刷一下打了開,露出某人風流倜儻的一張臉。她一時間看愣了,聽喬青朝她眨眨眼,視線往下一走,頓住:“兩年多不見,嘖嘖,大了不少啊……”
砰!
陳吟的一隻鞋子以一往無前的風采,和再一次飛快關上的房門來了個親密接觸,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她金雞獨立地蹦過去,憤憤然穿好了鞋子,聽裡面的喬青滾在床上哈哈大笑。自己瞪了半天眼,也噗嗤一聲笑出來——這穀主,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是第二梯還是第九梯,不管是高高在上的氏族少主,還是那個殺域裡謀生的神醫鳳九,永遠都還是她們的那個公子:“穀主,有什麼問題可別不好意思說,咱們都幫你哦!”
這笑嘻嘻的聲音傳進房間來。
喬青從床上爬起來,一點兒沒跟她客氣:“放心,你們後頭有的煩呢。”
她盤膝而坐,取出藥鼎,素手一吸,一方桌案便淩空飛了過來。落到地面的一瞬間,修羅斬中飛出了無數藥草,平平整整地落於其上。喬青閉上眼沉定心神,進入到了煉藥的狀態中。
房外的陳吟等了片刻,直到裡面傳出萃取藥液的聲音,才放輕了腳步走遠了。
這個時候,陳吟只當喬青是在開玩笑,畢竟穀主的天賦他們都瞭解的很。這幾年煉藥師的品階不變,皆是因她沒把精力放在這上面,事情一茬接著一茬,甚至連修煉的時間都不怎麼有。可沒想到,接下來的日子,喬青當真是不恥下問!隔三差五地從房間裡走出來,抓住一個弟子也不管是誰,就交流上一頓煉藥的問題。
一開始,那些弟子們還受寵若驚戰戰兢兢。
到了後來,發現她的確是在認真的研究這些問題的時候,才一個個放開了和她討論起來。
以至於,這一段悠閒無比的日子,時常能在這片兒地方看見這樣的一個畫面——?當一下,房門打開,沖出了大片大片黑烏烏的煙和他們家煙薰火燎的穀主。立刻就有走在附近的弟子們嘩啦啦圍了上來:“怎麼了怎麼了,又失敗了?”
“哎呀穀主啊,這個問題我都說了好幾次了,怎麼又爆了爐呢?”
“笨笨笨!笨死了!”
無數弟子恨鐵不成鋼的責斥,喬青抓著腦袋呲牙咧嘴地受著,等他們念叨完了,再圍成一個圈兒討論起失敗的原因。當然了,這貨不恥下問的精神是很好,也從來不把面子什麼的放在心上,可丫的那脾氣就是真的臭了。
於是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群人跳腳罵娘唇槍舌劍口沫橫飛地爭論個半天爭不出個所以然。可想而知的,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家集體被那既沒耐性也沒同門愛的穀主一手一個提溜著齊刷刷地扔了出去……
陳吟就每天蹲在牆頭上,一邊兒接手了非杏的工作給肥貓炸小魚幹兒,一邊兒樂呵呵地觀看空中飛人。
“怎麼搞的?”柳飛站在牆頭下頭,仰頭望著天空上一個個的弟子玩兒飛翔,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陳吟和大白一齊低頭看他,一個是水靈靈的姑娘,一個是顫巍巍的肥貓,半個多月沒見天日的柳飛一個激靈,差點兒嚇趴了:“大白天的,貓嚇人嚇死人。”
“掌門,你出關啦?”
“唔,裡頭怎麼了?”
“喵嗚,我家小青梅在發瘋。”毛茸茸的肥爪子朝牆裡頭一指,柳飛跟著蹦上牆頭,看見的,就是滾滾濃煙往外飄的那房間。他一想就明白了過來,頓時樂了:“方老祖呢,他也快成九品煉藥師了吧,怎麼沒去指點指點……”
大白啃著小魚幹兒吃的倍兒香:“人一把老骨頭了要是扔出來散架了怎麼辦。”
柳飛深以為然:“睿智!”
“喵,你在幸災樂禍?”
“咳咳,有點兒。”
“噢,那很好,那麼聽見下一個消息,這情緒可以直接送給自己了——”柳飛臉色一僵頓時想跑路,那風采飄飄地沖上半空的身子,在橫飛而來的一條魚骨頭的追尾下,吧唧,被敲瘸了腿。一個趔趄,他從天上掉下去,爬起來的一瞬間猶自身殘志堅地繼續跑!
奈何——
當大白是吃素的不成?
一隻肥貓壓頂,兜頭就砸了下來,足有幾噸重的貓屁股一下子就把他壓殘了。大白挪了挪屁股,在柳飛五體投地的背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肥爪一伸,淩空撈住了陳吟丟過來的香酥小魚幹,哢嚓哢嚓飛快啃成一根魚化石,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怎一個帥字了得!
這才在柳飛的慘叫中,賤兮兮地喵出了後半句:“小青梅讓你出關去找她。”
柳飛仰天一聲哀嚎:“高抬貴臀。”
大白扭著貓步就走了……
還不忘在柳飛鋪散在地上的瀑布一般的頭髮上,踩下了一個肥嘟嘟的梅花小爪印,順帶留下魚骨頭若干,在遙遙遠去的筆直大路上,形成了一條s曲線的印記……
他恨恨地瞪了眼陳吟,認命地進了院子,推門進房:“有事兒找我?”
喬青正聚精會神地煉藥中:“一邊兒等著。”
“好好好,您是大爺,我是孫子,您老的貓就是我爺爺。”他剛上一旁坐了下來,往煉藥爐裡一瞄,臉色大變:“別!別!”
晚了。
喬青已經將數種萃取完的藥液,融合在了一起。柳飛瞪著眼破窗就往外逃,已經意識到了不好的喬青一把撕裂開空間出現在了院子裡,轟——那被她折騰了足足有近半個月的房間,終於煙薰火燎地結束了使命,化為瓦礫沖天,碎屑如山。
柳飛被爆炸的餘波一沖,整個人從地上爬起來,完全變黑了。
他瞪著乾淨清爽又光鮮的罪魁禍首,氣兒就不打一處來:“老子……老子……”
喬青一挑眉:“嗯?”
柳飛頓時蔫兒了,好吧,他這個師兄從來沒地位:“走吧,換個地兒,我給你好好講講——想成為七品煉藥師,你要改的地方多著呢。”
喬青立馬眉開眼笑,自己摸索了這麼長時間,總算是找著組織了。早在開始的時候,她也以為自己從六品晉升到七品,不過是分分鐘的事兒,畢竟曾經煉藥上的天賦幾乎可以俯瞰整個柳宗的,就連柳宗老祖都得瞪著眼罵上一句變態。可真正到了這節骨眼上,她卻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兒。那些弟子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真要讓他們說,總說不到點子上。
這下好了,行家來了!
喬青笑眯眯地跟著柳飛去了隔壁院子,關上門就問:“我發現了,想從六品到七品,好像是一個質的改變!到底是什麼,我卻琢磨不清楚。”
“坐下先,我系統的給你講——”
六品到七品,的確如她所說,是一個坎兒。煉藥師共分九品,一到三,四到六,七到九,乃是三個截然不同的段數。這六到七的過程,就如同普通煉藥師和煉藥大師的一個分水嶺,也是煉藥術這境界上的絕對昇華,甚至比八品升九品還要難上加難。
而關鍵的,待到七品丹藥,所需要的材料已經不是六品往下的那種等級了。七品丹往上走,哪一個不是需要奪天地之造化的靈物?而那些靈物,在日月天地的淬煉生長之下,大多有靈,就這麼貿貿然融合在一起,是對它們本身的褻瀆……
“那老子要沐浴齋戒一個?”
“呸!”柳飛直接回了她狠狠一啐:“講課呢,正經點兒!”
“哪不正經了?你說不能褻瀆它們,我還沒說先誦經立碑呢。”喬青仰天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用力之狠,險些翻不回來。好不容易把卡在眼皮子裡的眼珠給翻了回來,她敲敲桌子:“直接點兒,重點是什麼?”
“鎮壓!”
“說人話。”
柳飛改說人話:“這就是六品和七品唯一不同的地方,你需要在控制火候、萃取精華、融合藥性……等等一系列耗費神識的過程中,再分出一部分神識來,把藥性融合的過程中,那些不同靈物之間的先天性排斥給控制在一個標準上——”見喬青低頭沉思了起來,他暗暗點頭,接著道:“這個標準是什麼,就要你自己去拿捏了,若重了,那靈性會直接被神識碾壓毀掉,就降低了丹藥的功效;若輕了,一個不好就是剛才那個情況,爆炸。”
喬青素手一拂,眼前立刻出現了丹藥爐。
這一次,她沒急著去煉製一枚丹藥,而是取出了兩種不同的藥材,以柳飛所說的去感受那藥材之中的靈性。
天地奇物,有如並蒂果這般,直接生出了靈智的,那就必定也有雖無智慧,卻有靈性的。火焰晉升到神火之後,那一絲細細的火苗被灌注到煉藥爐裡,兩種藥材只方一觸到火苗的邊緣,立刻噗的一聲,摧枯拉朽般的化為了藥渣。喬青神識控制,將那藥渣繼續在火中淬煉,只片刻後,便融化為了兩滴液體——如同那日的千手藤一般,這兩滴液體,就是這藥材幾千年來的精華所在。
液體即將融合在一起的一刻。
喬青霍然收手,睜開了眼:“果然有排斥!”
柳飛靜靜看了這半天,這時候才出聲笑罵了一句:“老子騙你幹嘛!”
喬青眉眼一彎,笑道:“謝了。”
“以身相許啊?”
“唔,無絕估摸著快要出關了啊……”
柳飛呲牙咧嘴地擺擺手,敬謝不敏地走了人。開玩笑,那個男人他可是領教過了,這沒良心的玩意兒!臨著出房門的一刻,他忍不住回頭看去,那沒良心的丫頭再一次閉上了眼睛,控制著那兩種液體一絲絲融合。柳飛就這麼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看見那液體中獨屬於靈物的排斥力被喬青壓制住,已經開始有了融合的跡象的時候,漂亮的眼睛一挑,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這個丫頭啊,也許有今天這成就,絕不能歸功於天賦呢。
他活了這幾千年,見過太多天賦過人的弟子了,就連他都是其中之一。可是太多的人,在旁人一語否定了你的固有觀念的時候,不是下意識的辯解抗拒,就是盲目聽從盲目改變。但是她呢?是思索!是嘗試!她不盲目相信自己,也不盲目相信別人,甚至不相信眼睛看見的耳朵聽到的,她堅信的——只有事實!
柳飛站在這裡,盯著她不同於以往玩世不恭的沉靜側臉,看了良久良久,才悄悄關上了門,退了出去。
這個房門一關,就關了有半年之久。
半年時間,足夠鳳無絕鞏固了神皇修為,且更上一層樓,也足夠無紫非杏等人齊齊出了關,二三長老的清點記錄等繁瑣的工作完成。其實早在一個多月前,大家就幾乎全部準備完畢了,只是看著喬青所在的那一方院子裡有聲有色的熱鬧,也就沒急著離開,而是給了她足夠的時間煉藥和修煉。
不錯!
既是煉藥,也是修煉。
這整整半年,那一方院落的上空每隔個半月一月,就會有烏雲密佈電閃雷鳴,不用說也知道,是雷劫降臨的標誌!從一開始,六品丹的雙重雷劫,到後來偶然飄來的三重雷劫,可想而知的,她已經成功邁過了那一條分水嶺,晉升了七品煉藥師!再到後來,幾乎每一次的雷劫都是威壓濃重的三重,三道狂暴的閃電在所有沖出觀看的人眼前轟隆劈下,直劈的人膽戰心驚!
可那一方小院裡,卻始終安靜如初……
這還有疑問麼?肯定是給那變態吞噬了。
當吞噬雷電產生的能量,不需要讓火焰再進化的時候,就全部轉化到了喬青的身體裡,成為她修為上的十全大補丸!還記得當初的鬼域之外麼,饕餮曾一驚一乍過她的心境昇華: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洗盡鉛華,返璞歸真!
她在那石碑之中所經歷的兩年飄蕩,所觀看的無數高手隕落的記憶,讓她在心境上觸摸到了一個飄渺無痕的至高點。這也就是說,從這以後,喬青的晉階完全沒有了心境上的掣肘,只要神力的能量足夠,她就能一路高歌的晉升下去……
“嘖嘖嘖,吞了半年的十全大補丸啊!”饕餮邁著顫巍巍的小細腿兒,一路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扒拉開在這院子外面圍攏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終於過五關斬六將地鑽到了最前面,鳳無絕的腳下:“還沒下來?我感覺著這一次雷劫的能量很狂暴啊。”
鳳無絕也抬頭看了一眼。
天空之中,不同於之前幾次的陰雲,這短短時間已經濃厚到猶如黑夜了。那一層層的濃雲堆積在一起,泰山壓頂般壓的極低極低,給人個山雨欲來的憋悶感。一隻信鴿撲閃著翅膀,在這濃重的雷劫威壓下炸了滿身的毛,鳳無絕一招手,把這信鴿接到了手裡。還沒展開,便聽一旁囚狼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冒險隊?”
他扭頭,奇怪道:“你也出來了?”
“讓你媳婦給逼出來了,這傢伙一天不弄出點兒動靜來,就活的不安生。”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給爺爺和弟弟守孝,奈何喬青這邊給唱大戲一樣,七天一小雷,十天一大雷,敲鑼打鼓的鬧騰。到了今天,即便在裘氏的後山上,他都感覺到了這一處濃重的威壓,立刻就緊趕慢趕地沖過來了:“這一次雷劫完了,咱們就該走了吧,我看那兩個長老的事兒也都幹完了,清閒了好幾天了……”
他朝一邊二三長老那處看去,這一看,先把自己嚇了一跳:“我天,這麼些人,三族現在還在裘氏的,全讓她給招來了。”
鳳無絕看了看這水泄不通的人潮,也很有些無奈:“沒辦法,活就為了驚天動地的。”
囚狼一腳踹上來:“少來了,還不知道心裡多得瑟呢。”
鳳無絕大笑:“你要是眼饞,也找一個去。”
“得了,女人麻煩的很,你看那納蘭秋,讓自家媳婦給治成什麼樣了,這會兒還滿大陸的找你們家小惡魔呢。”
“唔,應該在納蘭氏族。”
“噗哈哈,你們夫妻倆,蔫兒壞。”明明都知道,沒一個告訴他的。
“你也可以找個男人。”鳳無絕一邊兒隨口道,一邊兒拆開了鴿子腿上的信筒。東洲大陸的鴿子,可不同於翼州的信鴿,乃是一種被人類飼養訓練的鳥類凶獸。這凶獸生而溫馴,速度卻是極快,有空中獵豹的美譽,個頂個的跟只小鷹那麼大。
囚狼看著鳳無絕手裡的小鷹,再看看他肩頭上蹲著給自己梳毛的小鳳凰,哭笑不得地搖搖頭。還以為這大黑能長大些呢,結果這麼多年,還跟只雞崽子似的。他搖搖頭,也隨口回道:“男人也算了吧,你沒看穆蘭亭現在,天天瞪著眼就怕華留香往天衣那邊兒跑……”說著,朝沈天衣眨眨眼:“我就奇了怪了,當初喬青是男人的時候,你們一個兩個往上撲,現在華留香也是,被穆蘭亭緊張的跟什麼一樣。嘖嘖,世道變了,人心不古啊……”
沈天衣笑著斜他眼:“我是一早就知道喬青是女人,如果是個男人,恐怕我沒那麼大勇氣。這一點上,我不如某人。”
他說著,朝“某人”看去。
囚狼搖搖頭,也朝“某人”看去。
這倆人戲謔又敬佩的目光,就跟看革命烈士似的,卻在看見了鳳無絕表情的時候,同時一愣。他低頭看著手中信紙,劍眉微擰,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鳳無絕抬起頭:“你們記得上一次冒險隊傳消息過來,說的什麼事兒不。”
“嗯,是說那逐風冒險隊的,滿大陸的尋人,不知道在找誰。”
“找到了。”
“找著了?誰?”
不怪囚狼好奇,逐風冒險隊啊,如今整個東洲冒險隊中的泰山北斗!這老牌隊伍一向低調,就連當初裘氏發佈的尋找九天玉的那一次任務,他們也沉寂下來沒有參與。強者和強者之間,總有幾分比較心理,如今凶獸冒險隊,可說是大陸上新晉隊伍中最強的一支,自然想和那些老牌勢力有一個強強對碰!
鳳無絕擰著眉毛,直接把信遞給他:“你們自己看吧。”
囚狼接過來。
還沒來得及細看,只聽遠處一聲聲驚呼:“我的天!”
“威壓更重了,好可怕,七品雷劫沒有這麼重的威壓吧?”
“快看——是八品!”
不用那個人喊,大多數人都在一仰頭後,瞳孔驟縮地看了個清清楚楚!那天幕之上,在氤氳了這麼久的時間之後,足有六朵黑雲烏壓壓地重疊在一起,其內電光遊躥,如龍蛇筆走,透出了讓人魂飛魄散的巨大威壓!
五品丹,一重雷劫,六品丹,雙重雷劫,七品丹,三重雷劫。
而八品丹呢,六重狂雷!
只聽著這個名字,就知道這雷劫的不好相與。四下裡的驚呼聲一聲連著一聲,不少人飛快朝著後面退,這六重狂雷相較於九品丹的紫霄神雷,威能也輕不了多少了。一旦被劈上,輕則重傷、重則灰飛煙滅!直到這一刻,不少三族的族人才對著同在圍觀的珍藥谷弟子,投去了一種名為敬佩的光芒——就連他們的修為都在這雷劫下心神顫抖,更不用說那些珍藥谷的普通弟子了,這些人,又是以什麼樣的堅毅,才抗過了雷劫,走到了這一步?
從上方往下看去,喬青所在的這個院子,就如同海水退潮一般,嘩啦啦向著下面八方退卻開來,空出了一片偌大的空間。
也就在這時!
轟隆——
轟隆——
六道小山般粗壯的狂雷,一同照著那小小的院落,轟然就砸了下去!
雷劫的降臨,並沒有特定的方式,或者說,要看天道的心情。每一種雷劫的數量和威力是固定的,可降臨的方式卻是千奇百怪了,有一道接著一道,也有最後剩下兩三道一同降臨,更有如這一次般,一次性六道狂雷集體降下。於是,當這六道雷以一種不耐煩的情緒一次性降臨了個乾淨,轉瞬陰雲散去,天色大亮之後,眾人看見的,就是那明明應該被完全砸平卻竟然完好無損的一方院落。
真的是完好無損。
就如同之前的那六道狂雷是一場夢一樣。
“老天,這喬青也太牛逼了吧?”
“誰說不是呢,老子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渡劫的!長見識了。”
“哈哈,那是不是說她過了?成了……成了……格老子的,她成了八品煉藥師了!”
隨著這個人的一句驚悚罵娘,眾人這才從躲避雷劫的驚慌中反應了過來。之前光顧著讚歎這雷劫的強悍了,怎麼就忘了,裡頭那渡劫的人,可是喬青啊!可是姬氏那少族長喬青啊!可是半年之前還卡在六品煉藥師上的喬青啊!之前幾個月裡,從她第一次渡三重雷劫成了七品煉藥師的時候,已經活生生的嚇了他們一次,但好歹整個珍藥穀的煉藥都不是蓋的,這麼一對比,也沒有什麼困難地就接受了。
人家好歹還是這煉藥大派的穀主呢,沒個兩把刷子怎麼成?
可是——
這刷子不是這麼來的好麼。
這刷子不是半年時間連跳兩個品階來的好麼?
重新放了晴的天幕上,道道泛白的日光照射下來,照耀著每一個人目瞪口呆的臉。當然,這驚嚇之中也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和緊張,都想等那喬青出來,親口問上一問,是否真的就成了八品煉藥師了!沒有人注意到,還有那麼一群人,對視一眼,同時傲然不已地笑了起來。
鳳無絕他們可不擔心喬青,那可是連雷劫的最終形態滅世血雷都抗了下來的變態,這在其他人眼裡驚天動地的六重雷劫,對她來說,不過毛毛雨。他們也不懷疑她成為了八品煉藥師,那傢伙這種喪心病狂的事兒幹的多了,嚇著嚇著,絕對習慣成自然。
比起那些完全不知道她能吞噬雷劫的人,他們真正期待的,卻是喬青的境界!
苦修了這整整半年。
經歷了數次二重雷劫幾次三重雷劫和一次六重狂雷,這樣的高強度吞噬之下,她的修為,能到達一個什麼樣的高度?
“說不定直接追上我了呢。”忘塵含笑摸了摸鼻子,換來囚狼等人齊刷刷的白眼兒,你以為神尊是大白菜不成,半年就追上了?他聳聳肩,誰知道呢,反正他這個妹妹從來嚇死人不償命,又不是一次兩次了。
在這期待之中,不論每一個人想看的是什麼,終究是集體盯著那靜悄悄的院落,不出聲了。
噠、噠、噠,有鞋子踩著雪地一步步走出的聲音,朝著他們趨近,終於停在離著外面極近的距離處。
吱呀——
一聲輕響,院門開啟。
在一道道眨都不眨的視線中,一道熟悉的紅衣身影,終於從那院子裡走了出來。而看見她的一瞬間,尤其是在一不小心用神識感知了她修為的一瞬間,整個冰雪之城,人人閉嘴無聲,只只呆若木雞。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九章 流沙海的消息
是她!
果然是她!
那人盤膝而坐,黑髮紅衣,鋪展在側,猶自閉目沉浸在晉階的狀態裡。方才三道讓 他們瞠目結舌的天地規則,就是從她的身上沖天而去!刺目又耀眼的光芒將她縈繞著,即便此刻她的角度比他們都低,即便他們圍攏在院子裡是俯視著她,卻沒有一 個人敢出聲,沒有一個人敢驚擾了這紅衣人的晉階。
他們死死憋著滿腔驚駭,瞪著眼睛站在那裡,直到過了不知有多久……
終於,喬青睜開了眼睛。
嘶——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黑眸如夜空,內蘊浩淼星!
那一雙黑的幽深詭譎的眼中,猶如承載了浩瀚天河、鬥轉星移、日月更替、乾坤萬載,只讓人呼吸困難,心神戰慄!
這些聞聲而入的武者們,一肚子的譁然被這一眼鎮壓,忽然就一個字都說不出了。四下裡靜悄悄的,他們不自覺地避開了她的視線,聽喬青眨了眨眼伸著懶腰站起來:“怎麼都不敢看我,老子臉上長了個蘑菇?”
鳳無絕搖頭失笑,心說這貨臉上長的哪是蘑菇,分明活生生的兩個大字兒。
喬青一挑眉。
眾人齊齊在心裡嘀咕:“變態!”
不是變態是什麼,這絕對是在場每一個人的忠實心聲,這尊大爺半年前還是神王大圓滿呢,噌的一下,這就跳到神尊上頭來了?我說你好歹打一聲招呼給咱們的小心臟一個心理準備啊,這一蹦三級跳的晉升是人幹的事兒麼?
神皇、神帝、神尊。
三個境界的跨越,三道天地規則的同降,屁股底下裝彈簧都沒這麼快的。
一片叫囂破了肚子的腹誹之中,眾人含胸低頭恨不能把自己窩成一隻只蝦米,打死都不能讓這煞星看見他們抽搐的嘴角。
其實早在喬青的七次覺醒後,已經沒有人能從神識上感知到她的境界,她就好像一個普通人,不管神識在她身上戳出幾個窟窿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探測不出。然而那個時候,即便境界不明,那一身稍顯尖銳的氣質依舊能讓人感覺到危險,只一看就明白——這個人,不好惹。
而現在呢?那些鋒芒被完全收斂,圓融地隱藏在一雙威壓沉沉的目中。一眼之威,不利不銳,不狂不邪,卻不是好不好惹的問題,而是打心眼裡就杜絕了這個想法,再不敢生出絲毫的挑釁之意。
囚狼和沈天衣最先反應了過來,心說這傢伙,以前就厲害的要命,現在更是撇下了他們九條街。兩人一齊轉頭,看忘塵:“還真讓你說中了!”
忘塵眨巴著眼睛,好半天憋出來一句:“我真的只是隨口說說。”
天知道他雖然是那麼想的,可也只是想一想,真的看見喬青這麼拉風的變成神尊,可就絕對是另外一碼事兒了!他從到了東洲開始就一直在接受傳承,這麼些年下來一分一秒都沒耽誤,這才慢悠悠地爬上了神尊。這個倒好,煉藥升級兩不耽誤,半年時間,玩兒著玩兒著就上去了。
看著走過來的自家妹子,忘塵那嘴角一下一下的往上彎,攔都攔不住,眼中的喜意比喬青自己還濃。囚狼看的大翻白眼兒,連連笑罵道:“你們這兩個變態兄妹,不知道什麼叫低調啊,看把這一院子給嚇的。”
忘塵沒說話,可微蹙的眉毛很明顯——低調是什麼,喬青不需要。
“啊,受不了了,這個戀妹狂!”囚狼沒好氣兒地哀嚎一聲,喬青頓時笑倒在鳳無絕肩頭:“這個絕對是誤會啊,老子的初衷可就是低調。”
這話一落,眾人齊刷刷的瞪眼:“低調?”
你低調都能搞成這驚天動地的場面,要是不低調那還了得?這一眾“不用解釋解釋就是掩飾”的小目光瞪著她,讓喬青摸摸鼻子:“靠,老子騙你們幹嘛,我要是不為了低調至於弄個天地規則組團兒來麼。”
這倒也是。
她在這院子裡,一早就吸收過眾多的雷劫,要說晉階,一早也該晉過了,不可能等到這最後一次才一下子吸引來三次天地規則。
“我還想著把這底牌留著呢,反正一般人看不出我修為高低……”到時候,頂著神王的名頭去招搖撞騙,關鍵時刻,再在背後給人來一下陰的!她這麼想著,眉眼就不自覺的眯了起來,一臉的邪氣笑容。鳳無絕一挑眉,沈天衣摸下巴,囚狼咂著嘴吧,就連忘塵都低頭思索著……
片刻後——
齊聲道:“好主意!”
砰!
正走過來的穆蘭亭,在這句話後一頭栽地上去了。
被華留香一把拉了起來,只覺得哭笑不得,這女人到底都吸引了些什麼人!再看就連華留香都是一臉的理所當然,忍不住問道:“你也覺得這主意好?”
華留香聳聳肩:“那你覺得哪裡不好?”
“扮豬吃虎,背後陰人,這哪是氏族繼承人該有的風……”他下意識地說到一半,忽然說不下去了,只因為對面這幾個一齊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穆 蘭亭有些悻悻然地咳嗽了一聲,好吧,他幹的那些事兒也不怎麼有風度,不管是偽裝成聘婷姑娘殺了裘鵬程取血製造混亂,還是把罪名嫁禍給並蒂果逼喬青和他結 盟,再或者一邊參加百年大比一邊背後去裘氏捅刀子,只是沒有人把這些擺在明面兒上罷了。再比如那已經死了的姬明霜,又沾染了多少的齷齪事兒?或者納蘭秋, 作為一個氏族的少主手裡也沒少攥著幾條人命……
只是他們,下意識地把這些放在暗地裡,維持著面子上的粉飾太平。
而這一群人,卻是卑鄙的直接明瞭,無恥的胸懷坦蕩!
“好好好,我承認了,你們是真小人,本公子才是偽君子!”穆蘭亭翻翻眼睛,說著自己先笑了:“不過本公子可好奇,你不是打定主意了麼,怎的又反悔了?”
說起這個,喬青就一肚子的鬱悶。
為 了不將底牌暴露出來,她每一次吞噬完雷劫之後,便立刻躲去了修羅斬裡消化。修羅斬中,天道規則無法降臨,就比如當初在翼州那地宮裡一般,得等到離開了那 裡,老半天,上頭才反應過來降下雷劫。所以這半年時間,她其實一早就到達了神帝大圓滿的境界,只是欠了規則之力的承認罷了……
“你準備等到出關,尋個僻靜無人的地方?”鳳無絕一語道破了她的想法。
喬青打個響指:“沒錯。”
到 時候天大地大,滿東洲的人呢,只要沒人看著,誰知道晉階的是哪個。可她沒想到的是,這一次,天道再一次耍賤了!它給她玩兒了個陰的,一次性六道狂雷降下, 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那巨大的狂暴的能量頓時充斥在身體裡,一刻也不能等,一刻也不得安歇!她甚至沒有哪怕一秒鐘的時間能躲進修羅斬中,立刻就得消化這紮 堆兒降臨險些撐爆了她的雷劫,待到方一吸收完畢,這三道規則之力,也降下來了。
她這麼解釋著。
眾人集體的幸災樂禍:“這就是命啊。”
喬青切一聲,想的卻是別的事兒。
多少次了?
從修羅斬的出現開始,天道就在利用規則上的漏洞,給她製造了無數的大麻煩小障礙——大的,比如那滅世血雷,打的是絞殺她的主意!小的,比如這次的六雷齊降,讓她吞噬雷劫的底牌完全暴露!
是 的,吞噬雷劫,現在這些人還沉浸在她晉升速度太快的震撼中回不過神,可一旦再過上個些許日子,總有能從中反應過來的人。甚至姬寒,一旦這邊她修為的消息傳 出去,姬寒也必定能第一時間猜到一切。如今,她所有的底牌中,只剩下了一個修羅斬可容納生命體,還不被人知曉了。
漆黑的眼睛眯成一條線,喬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她總覺得天道對於她,有一種極端的惡意!是那小心眼兒的玩意兒在報復她屢次利用天道規則屢次鑽天道誓約的空子?還是修羅斬的存在真的這麼不容於世?又或者,兩兩疊加,這惡意針對的是持有修羅斬的她?
那麼——
天道到底是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天道意志不可違抗!
它是一股意志麼?一抹神念?一個靈體?又或者,並非每個人所理解的那麼虛無縹緲,而是和芸芸眾生一樣的,有智慧、有思想、甚至有脾氣的那麼一個實實在在的玩意兒?
“想什麼呢?”
喬青回過神來,拍掉囚狼在她眼前揮來揮去的手:“有話說話。”
“跟你說了半天了。”他讓開,指了指在她旁邊尷尬地站著的兩個長老:“等了你一個多月了。”
這兩人要說什麼,她大概都猜的到,不過有了剛才的事兒之後,她暫時可沒心情再去糾結姬氏的那一檔子麻煩。喬青擺擺手:“忙活了半年,我先去休息會兒,你們要是急就先回去,不急的話等過個三五天再說……”
話落,打著哈欠,飄走了。
一路飄回了住的地方,喬青一個高撲到床上,舒服地滾了兩下。
這不僅僅是半年苦修造成的疲憊,還有一種心上的煩,這半年在裘氏,哪怕是一直在煉藥,可這一方冰雪之城裡是安穩的。可一旦事情結束,離開了這裡,要面對的,又是接踵而至的爾虞我詐。只要一想起來,她就一個頭兩個大。
有人把她的枕頭抽走,換上了一隻堅硬又溫熱的胳膊。她悶悶笑著把頭枕上去,循著胳膊找到鳳無絕的頸窩,聞著這讓她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深深喟歎了一聲:“你說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手臂繞過她的肩頭纏上細細的腰,另一隻手在她頭髮上輕輕撫著。喬青舒服地像只貓一樣蜷起來,懶洋洋地哼唧了兩聲,聽鳳無絕的聲音在她頭頂輕輕地問:“累了?”
“累。”
鳳無絕笑。
她從這人頸側,抬起半張白皙的臉,掀著眼皮瞅他:“笑什麼?”
“笑你。”這一路上,就連他都替她累,替她心疼。可身邊這貨,就好像永遠都不知道疲倦一樣,活蹦亂跳又上躥下跳:“能聽見喬爺喊一句累,可不容易。”
喬青歪著頭想了想,也跟著笑了:“嘖,這麼一說,我都佩服我自己。”
她 一個跟頭蹦起來,嚇了鳳無絕一跳,趕緊又把她給拉下去,生怕這貨又哪根筋兒不對了沖出去煉個藥玩兒個火什麼的。喬青立刻笑倒在他身上:“你看,要是以前, 我一早就去他媽的了,老子啥也不管啥也不幹,直接沖去姬氏跟那老東西來個火拼,這事兒那事兒講個明明白白。講的老子滿意了,就留給他個族長坐坐,不滿意 了,直接弄死丫的甩手走人。”
她說著,頓覺這主意不錯,比起她一向的彎彎繞繞千回百轉的鬥心眼兒,還不如這種冷夏式的直來直去過癮。
鳳無絕皺眉看著她,又是這種懷念著什麼的表情。
他壓下心裡那點兒酸溜溜的疑問:“從前?”
唔,喬青這感情上頗為大條的,直接聳聳肩:“要是以前,我真這麼幹。”
不錯,要是以前。
要 是以前的她,什麼爹的娘的血脈的,在她眼裡都是狗屁,六親不認又怎麼樣,她喬青從出生就只有冷夏那一個親人。可是現在呢,她發出一聲長長的感歎,重新躺了 下來,大字型靠在鳳無絕的大腿上,現在有了二伯,有了師傅,有了奶奶,說實話,她也開始期望有個差不多的爹。她和忘塵話裡說的是瀟灑,可是在他們心裡,何 嘗沒有一種盼望,希望一切都只是誤會了,希望姬寒也並非如他們想像的那麼不堪,尤其是在那四層閣樓發現了另一枚九天玉後。
那一枚九天玉,幾乎將姬寒之前的一切,全部打破!
不論好的,壞的,得沒得到證實的,他說的一切,全部被推翻!
如果說從前的姬寒所營造出來的,是先遇大夫人才遇一生真愛的可憐男人,那麼這一枚九天玉,足以讓他成為一個處心積慮的陰謀家!
“算了,這些麻煩事兒,等出了裘氏再說。”喬青大喇喇擺擺手,窩進他懷裡,找個舒服的姿勢,美滋滋地睡了。
很好,睡了。
這貨就這麼睡了?!
在跟他說完一系列的從前和表現出對某個人歷時十幾年依然存在的想念之後,拍拍屁股就睡了……
聽著某人吭哧吭哧的呼嚕聲,一肚子疑問的太子爺滿腔悲憤化為一聲悠長的歎息,碰上這麼個沒心沒肺的東西,怪誰呢。他氣惱地瞪了眼某人睡的又香又甜的睡顏,著重在她嘩啦啦流了他一肩膀的哈喇子上一頓,哭笑不得地咬了咬牙:“個沒良心的,等你醒了再說!”
當然了,狠話是撂下了。
真付諸到行動上,頓時就變成了抱起她去浴房輕柔的洗了個乾淨,再香噴噴地放回床上,拉好被子,印下輕輕一啄。
做完這一切,鳳無絕走到桌邊,取出那一封冒險隊送來的信。
這封信上的內容,其實很簡單,前些年整個逐風冒險隊滿大陸的尋人,如今,終於找到了。那人身著斗篷,面戴面具,從沒露臉。到底是個什麼身份,沒有人知道,被掩蓋的極深極深,可不少人聽見他們喊他——老大——一個一手創立了東洲第一冒險隊,卻又失蹤良久的人。
而再來,便是重頭戲了。
這 逐風冒險隊低調了這麼些年,這幾個月來突然就高調了起來,不少當初離隊的人紛紛回籠,聚集到了八九兩個階梯之間的流沙海去。這樣大規模的舉動,引得整個東 洲紛紛好奇,眾多大型小型的冒險隊和亡客,齊齊朝著那方奔赴,想一探究竟。甚至於九個階梯裡不少的大門派,也紛紛派了人前去,一時,那凶獸遍佈的流沙海炙 手可熱,水泄不通。
……
喬青醒過來的時候,鳳無絕正和囚狼商量著這個事兒。
她打著哈欠只覺神清氣爽,也不知道睡了有兩天還是三天的樣子,循著聲音踢踢踏踏地走出了房:“你們也準備去看看?”
見她起來了,鳳無絕頓時一改對著囚狼的臭臉,笑著伸出手:“睡了三天了,餓不餓。”
“還 行,以前一頓不吃就餓得慌,現在習慣了。”她屁顛屁顛地跑上去,牽住他的手,湊在這封信上看。直看的囚狼吹鬍子瞪眼。這兩天這男人就跟被戴了綠帽似的,一 天到晚黑著張臉,誰見噴誰,那門口來了兩三次的兩個長老,活生生讓這人給嚇的沒敢進門。得,喬青一出來,毛病全好了:“你火眼金睛,看出什麼門道來了?”
喬青沒骨頭一樣地靠在欄杆上,眨巴著她的火眼金睛:“不說沒感覺,這麼一說……”
囚狼頓時亮了眼,誰不知道這女人一肚子花花腸子,陰謀詭計是行家:“發現什麼了?”
她捂住胃:“一說,我還真餓了。”
“靠!”
喬青哈哈大笑:“爺就這點兒好,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老子跟冒險隊沒交集,屁大的發現也沒有。我吃飯去,你去不?”
“去吧,一塊兒。”
“沒問你!”她十分嫌棄地白了這自作多情的一眼,看鳳無絕:“去不?想吃你做的飯了。”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太子爺立馬丟了信紙,牽著媳婦就吃飯去了。
那倆人,一黑一紅,一高一矮,一會兒牽個小手,一會兒勾肩搭背,一會兒喬青又原地一蹦,躥到鳳無絕背上,一路得得瑟瑟地往膳廳的方向去了。只留給了囚狼一個冷冰冰無人問津的無情小背影……
囚狼呲牙咧嘴地看了一會兒:“靠,都老夫老妻了還這膩歪德行,也不嫌惡心,老子牙都酸了。”
“囚公子,少族長醒了……”門口那兩個長老又來了。
“醒了,睡醒了就是吃,你們少族長離豬不遠了。”憤憤然丟下這一句,囚狼堅決不承認自己是生那倆人扔了他的氣,一邊兒罵著沒一齊,一邊兒氣勢洶洶地走遠了。
兩個長老在院子外頭站了好半天,眼觀鼻鼻觀心,好半天等人全走了:“剛才……”
“沒有,老夫什麼都沒聽見。”兩人對視一眼,點點頭,捋著鬍子就往膳廳去了。
還沒進門,正好聽見喬青在裡面嗷嗷叫著“好香好香”,那語氣和他們平時所見的差的也太大了,多了幾分耍無賴的孩子氣。兩個老人有些接受不能地咳嗽了一聲,站在門口喚:“少族長?”
喬青趴在桌子上,叼著一隻香酥小團子,扭頭:“咦?是你們。”
鳳無絕從交室裡走出來,摘下圍裙,把她的頭扭過來:“食不言寢不語,省的一會兒又嗆著了。”
喬青飛快吞下外焦裡嫩的團子,好吃到舌頭都快咽下去,唔嚕唔嚕口齒不清地說:“我這不是奇怪麼,他們倆竟然還沒走。”
這 話說的,就跟他們早該滾蛋了一樣,門口那兩個頓時進也不是走也不是。兩人哭笑不得地走了進來,實際上,他們也奇了怪了,怎麼就留下了呢。這邊的事情處理好 了,不少族人先押送著東西回了浮圖島,那天喬青也發了話,要是想走可以直接走。可他們這兩個老傢伙,還是留下了。也許就連他們也說不清,留下是為了表忠 心,還是因為擔心這個根本不需要他們去擔憂的少族長。
從前,這兩個長老也是怕她,但是那個怕裡多多少少帶著些無奈。他們怕的,是喬青這種玩兒死人不償命的手段,也僅僅只是怕而已。如今,這二人的眼裡才是實實在在的恭敬和臣服!
“恭 喜少族長一舉突破神尊大關,恭喜少族長晉升八品煉藥師。”二三長老微微躬身,臉上不免多了些唏噓之色。神王大圓滿的時候就能秒殺神尊二層,到了這個時候, 恐怕連族長在她手裡都討不了好處去!更不用說,姬寒的手裡有姬氏,她的手裡,還有九梯上的四大門派呢!這些日子,他們負責清點那些東西,比別人更清楚喬青 都得到了什麼。那裘氏十分之四的數十萬年基業就不提了,還有天元拍賣的裘氏份額,她竟隨手就送給了九梯的三大門派!
這樣的豪舉,又豈會沒有人心甘情願地追隨?
如今,他們兩個,不就是例子麼。
兩個長老心思百轉,越想臉上的嘆服之色就越深。伸手不打笑臉人,尤其現在也算是自己人了,喬青招招手,讓兩人坐下說話:“怎麼樣,是姬明豔還是二公子?”
兩人坐到對面,先是看怪物一樣看了她半天,才在她的問話中一驚:“您……”
“得了,我再猜不到個這個,就不用混了。”
二人點點頭:“少族長機敏,是二公子。”
這件事,還要從百年大比的那一日說起了。
上 一次裘氏這一役,大部分的公子小姐都進入了大比之地,唯有兩個人,一個是心有不忿的二公子,稱病避過了;還有一個,就是一早領了任務等待珍藥穀和三大門派 的姬明豔。這麼一來,姬明豔大功一件,待到姬寒回去島上的時候,大大褒獎了一番。而二公子呢,雖說是歪打正著,可這個人一有不甘的心,二也算是運氣好,莫 名其妙地跟著姬明豔領了一回功勞:“既然少族長已經猜到了,老夫就長話短說,您在裘氏的這些日子,族長把島上的大權給放了出去,一部分擔給了明豔小姐,剩 下一部分,就擔給了二公子。”
“嗯,分權,繼續。”
“而咱們送回去的傳訊,就是二公子接的,他說讓少族長不急著回去,先去流沙海那邊一探。”
“唔……”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這笑容落在兩個長老的眼裡,讓他們一驚:“當然,理論上,少族長的許可權比他們都大,完全沒必要聽二公子的。”
“那要是姬寒來說呢?”
“這……應該不會吧……”
“已經來了。”喬青一揚下頷,門口走了進來的,果不其然,正是姬寒代言人——姬十三。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章 吃醋的太子爺
走過來的人還是老樣子,一身裹在泛灰的黑衣裡,不論是打扮還是長相,放進人堆兒裡都打死找不出來:“小姐。”
喬青招招手:“十三。”
嘴角幾不可察的一挑,姬十三大步走了進來,已經習慣了喬青能認出他的這一驚喜:“恭喜小姐,一舉晉升神尊!”
喬青叼著個團子眨巴眨巴眼:“你也知道了?”
“是,族中上下都知道了。”
“蝦米?”
“難道小姐還不知道?”姬十三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晉升神尊和八品煉藥師的事兒,如今可算是大陸上最熱鬧的話題了。別說族裡,整個東洲都是沸沸揚揚,比流沙海那邊的冒險隊集會還熱鬧……”
後頭他說的什麼,喬青一概沒聽見。
她瞪著眼睛消化了老半天,終於一臉苦逼的接受了這個事實,白皙的中指朝著外頭惡狠狠地比了一下:“香蕉它天道個巴拉!”
?當——
兩個長老嚇的一個趔趄,差點兒從椅子上摔下去。
他們沖到門口往上面望瞭望,確定依舊是風和日麗雪花飛揚沒有引起天地異象後才擦去了滿頭大汗:“少族長啊,以後這話可不能亂說,天道意志不得違背。”
她直接擺擺手,懶得聽這兩個老人絮絮叨叨,把嘴裡叼著的團子當天道給嘎吱嘎吱地嚼了。猶自不解氣:“天道意志不得違背,這誰都會說,那你們倒是跟老子解釋解釋,天道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兩人一愣:“天道……”
看他們表情也知道是不明白了:“十三,咱們也算是老交情了,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對我娘……”
姬十三臉色一變,立刻跪下:“小姐,此話……”
“你可以直說。”喬青輕輕笑了起來,斜了一眼旁邊發呆中的兩個長老。姬十三還沒跪下去的身軀一頓,也朝那兩人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的搖頭一笑,重新站了起來:“恭喜小姐,短短半年,又得兩元虎將。”
老子真沒看出來這兩人是虎將:“這麼說,是真的了?”
“並非小姐所想,姬氏十三衛屬族長貼身侍衛,那些年一直在族長的身邊。四夫人她,是個可憐人……”
“於是你看著看著日久生情,化同情為喜歡?”
姬十三嘴角一抽:“不,十三只是……”
“喜歡她?”
“……”
天知道從來面無表情的姬十三,被喬青這不由分說的兩句頓時刺激到雙頰緋紅,一張沒什麼特色的臉熟的跟個茄子似的,張了半天嘴,終於在喬青斜著眼看上來那寫滿了“招了吧老子一早看穿了你”的洞察視線下,尷尬地扭過了頭:“是。”
“嘖,早說麼。”喬青立馬笑眯眯一臉得瑟:“老子就說,我火眼金睛怎麼可能猜錯。”
姬十三刷一下扭回頭來:“就……就這樣?”
“那 還怎麼樣?母債女償你可別想,爺已經嫁人……”她話沒說完,被鳳無絕一個團子塞嘴裡了,生怕這貨再說下去,蹦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這普天之下,自己的娘 被人暗暗窺探了幾十年,也就這貨抓不住重點了。喬青被塞了一嘴的團子,嗚嗚嚕嚕地咽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用不著——你喜歡你的,坦坦蕩蕩,誰有資 格指手畫腳唧唧歪歪?”
姬十三雙肩一震。
他垂下眼簾,遮住了眼中被戳破了心事的驚濤駭浪。
姬 氏十三衛,生就是奴才,覬覦主子的女人,天理不容罪無可赦!這些年來,這些最為隱秘的心事被他小心收著,甚至不敢讓另外十二人發現絲毫端倪。直到今天,直 到這件事被喬青一語戳破,沒有鄙夷,沒有謾罵,甚至沒有覺得侮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這麼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坦坦蕩蕩。讓他心頭壓著的一塊兒重石, 轟隆放下,前所未有的輕。
沉默良久,好半天,姬十三抬起頭來:“多謝小姐。”
“說回正事兒——”
“是,族長讓小姐走一趟流沙海。”
她冷笑一聲:“果然。”
這 兩個字中的語氣有多麼的不屑,姬十三只當自己沒聽見:“族長的意思是,逐風冒險隊沉寂了這麼些年,忽然高調了起來明顯是有原因的。下面的勢力雖威脅不到姬 氏,可氏族亦不能和九梯脫節。不論是那逐風冒險隊有什麼打算,或者那流沙海裡有什麼奇物,姬氏如果貿貿然派人前去,不免失了氏族的威嚴。”
“我不一樣?”
“小姐是從九梯過來的,如今再回到九梯,也說的過去。”
“成,你去回他吧,我答應了。”喬青伸個懶腰站起來,剛才還倍兒不錯的心情立刻被這接二連三的煩心事給攪合沒了。
“小 姐……答應了?”姬十三眉毛微蹙,他以為喬青絕對不會答應這樣的要求,更遑論如今姬氏的權柄都分了出去,一個姬明豔,一個二公子,這分明是族長在扶植兩個 可以和她抗衡的對手!而喬青呢,一不生氣,二不急眼,更不趁著如今威望正高回去奪權,反倒答應了遠走九梯?這和外放有什麼分別。
看出了他的疑慮:“這件事,你想的簡單了。”
姬十三微躬身:“請小姐指教。”
“我給你打個比方,那十公子可從山崖底下爬上來了?”
姬十三還沒搞明白喬青怎麼把話題轉到了這裡,卻也老老實實地準備回答,那十公子被罰百年思過,如今方才過去了兩年時間,自然還在思過崖底下挨著呢……姬十三霍然抬頭:“屬下在姬氏這些年,卻沒小姐看的清。”
是啊,姬明豔和二公子算什麼呢。當年那十公子不也手中有權麼,可還不是一句話就被大夫人給打回了原型。大夫人尚能如此,又何況姬寒?如今二公子和姬明豔的權,是姬寒給的,那麼下一秒,姬寒也能收回去。只要族長之名一日存在,下頭再怎麼蹦躂,不過他一收一放的事兒。
而她呢,何苦去跟小魚小蝦爭權?
她坐上那個位子的阻礙,始終都只有一個人而已!
不止姬十三,甚至連姬寒都不會想到,他放出了無數的煙霧彈,人只以一招應萬變——目標是誰,清楚就好。姬十三不再多說,敬佩地看了喬青一眼:“族長命十三協助小姐,屬下先退下了。”
“成,明天出發。”
待到姬十三出了這膳廳,那兩個長老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回不過神,
姬 氏十三衛,從來是族長親信,族中的地位甚至比他們兩個都高。不管是面對公子小姐甚至於二公子和明豔小姐更甚者當初的姬明霜,他們也是表面恭敬,實則疏遠。 可誰能想的到呢,姬十三和少族長之間,明顯不是他們所想的那種全無交情!且從頭到尾,這人對喬青的稱呼,並非少族長,也非青小姐,而是——小姐!這其中隱 藏的深意,就耐人尋味了……
他們正驚訝著,也許不知不覺之間,少族長手中的籌碼比他們知道的還要多的多!恐怕這件事,連姬寒也不知道吧,否則又怎會指派他來“協助”呢?“少族長,既然你明天啟程,那我們……”
一抬頭,懵了。
只見整個膳廳內空空如也。
喬青和鳳無絕,一早不知道什麼時候溜溜達達地走了,只給他們留下了桌子上一個被吃的乾乾淨淨的盤子,猶自散發著香酥小團子的香氣。兩個老人嘴角一抽,對著這空盤子說完了後半句:“……明天也走了。”
翌日一大早——
兩個長老帶著對天道的疑問和無比複雜的心情,啟程回了姬氏。
穆 蘭亭也帶著穆氏的族人,打道回府,順便挾持走了看著一臉不情願眼中卻是笑意滿滿的華留香。穆如笑望著那遠遠離開的馬車隊伍,笑的見牙不見眼。她在身上搗鼓 了老半天,終於摸出了一塊兒成色極好的龍鳳佩,不由分說就往喬青手裡一塞:“救命恩人,以後咱們可是親家了。”
一邊兒的納蘭顏扶額,服了這沒心沒肺的嫂子,為她家還奔赴在天涯海角第一線尋找鳳小十的大哥深深掬了一把同情淚:“咳,嫂子,這事兒是不是還得跟大哥……”
“不用,他聽我的。”這姑娘大喇喇一擺手,繼續把冒著紅心的小視線黏在喬青身上。
喬青對著日光細細的看,這玉佩的成色的確是好,在日光下泛著剔透瑩潤的光澤,鏤空的龍鳳交頸同銜一粒小小的白玉珠,栩栩如生,怎一個名貴了得?“這玉佩……”
“哦,這是納蘭送我的定情信物。”
“很好。”喬青笑眯眯就塞懷裡了:“詩意那孩子我可喜歡,小模樣長的,嘖嘖嘖……”
眾人嘴角抽搐,你確定還記得納蘭詩意長啥樣?你確定不是因為這玉佩把自家兒子給賣了?
喬青一扭頭。
沈天衣、囚狼、柳飛、無紫、非杏、洛四、項七,包括地上那一貓一狗一鳥一番茄,齊刷刷的仰頭望天:“啊,天真藍。”
這整齊劃一的動作,直看的姬十三哭笑不得。
喬青這才滿意了,回頭,繼續和親家聯絡感情:“不過小十麼……”
“小十怎麼了?模樣俏,天賦好,又乖又甜,以後必成大器!”
“這倒是。”也不看看是誰生的。
“那這事兒咱倆可說定了,對了——不許三妻四妾!”
“成交。”
於是乎——
兩個小朋友的終身大事,就在這一個清晨時分,被大咧咧的姑娘她媽和貪財無良的兒子他老爹,一個玉佩兩句話,拍板兒定局了。
直到上了馬車回去納蘭氏族的路上,納蘭顏還有些雲裡霧裡,他們納蘭氏族的掌上明珠小公主,就這麼許給了一個小屁孩?一個才不到六歲的小豆芽菜?納蘭顏忍了好幾忍,還是沒忍住:“嫂子,那鳳小十將來……”
“笨!”
一根手指頭抵著她的額頭就給推出去了,穆如笑嘖嘖兩聲:“三歲看到老,你三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反正老娘三歲還玩兒泥巴呢,我女婿呢?成神啊!”
納蘭顏眸子一閃。
“再說了,基因問題多重要,有那麼個爹加上那麼個媽,以後還能長歪了不成?”
納蘭顏低頭思索。
“最後,哪怕長歪了又怎麼樣,反正老娘就是有預感,救命恩人以後肯定很牛逼!珍藥谷谷主、朱盟主妹子、三大門派全有交情……”
“可是連姬氏她還沒搞定。”
“切,早晚的事兒。”
納蘭顏眨眨眼:“你就這麼確定?”
彼 時,穆如笑正在嗑瓜子,嘴裡嘎崩嘎崩吃的歡生。聽見這一句,頓時拍拍手,揚了一馬車的瓜子兒殼。飄飄揚揚的瓜子殼後頭,是穆如笑眉眼彎彎酒窩甜甜的臉,偏 偏有一種讓納蘭顏傻眼的明睿在裡頭,她聽她說:“連姬氏十三衛都有一個跑她那頭站著了,姬寒拿個屁跟她鬥啊!”
納蘭顏繼續傻眼。
“噢對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什、什麼?”
穆如笑搖頭擺尾:“救命恩人好帥!”
好吧,納蘭顏終於找回了對她家嫂子的熟悉感覺了。看著西子捧心狀猶自把腦袋伸出窗口抻著脖子看喬青的傻大姐,納蘭顏搖搖頭,半晌,笑了——這是不是就叫大智若愚?
再 被捧在手心裡護在羽翼下長大的姑娘,再衝動、再莽撞、再隨性,也脫不開氏族小姐的枷鎖啊。從爾虞我詐盈滿氏族的地方長大的姑娘,真的會是完完全全的傻人一 個麼?納蘭顏忽然就想到,這嫂子從來惹事兒不斷,可似乎還真沒一次把性命給惹丟的時候,哪一次都好像是險險救回一條小命。可幸運,真的會長久的眷顧著一個 傻姑娘麼?這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表像底下,也許也有著一顆七竅玲瓏心呢……
這或者,就是她對那喬青百般喜歡的原因吧。
這世上,真真正正活的瀟灑肆意萬般規矩都去他娘的的氏族中人,恐怕,也只有那一個了。
那樣的人,誰會不喜歡呢?馬車晃晃悠悠嘎吱嘎吱地走遠,帶著納蘭顏淡淡的歎息羡慕,和穆如笑笑眯眯擺著的手,消失在喬青的視線中。她取出懷中玉佩看了一會兒,很滿意地又塞了回去,一轉身,看著眾人齊刷刷的戲謔的表情——就知道你是為了這玉佩。
喬青咳嗽一聲,一點兒被揭穿的心虛都沒有。
鑽進馬車,大手一揮:“啟程,開路流沙海的思密達!”
……
流沙海,位於八九兩梯之間的險地。
說 來也巧,當年囚狼的爺爺帶隊去的地方,正是屬於流沙海的週邊。而那一枚引起了巨大禍事的九天玉,也正是在那裡被他弟弟無意尋到。是以這一路上,原本囚狼是 很有些感慨萬千的情緒的,可每每情緒到了,歎息一聲,一掀開馬車簾子,頓時那滿腔憂傷就被馬車外頭人流如織的熱鬧景象給沖了煙消雲散。
不錯,人流如織。
這短短數月時間,流沙海一躍成為人人趨之若鶩的地方。
全大陸的武者蜂擁而至,不論大小勢力或者閒散武者,但凡去往流沙海方向的路上,集體跟下餃子似的。越是接近了這一片區域,越是讓喬青覺得:“東洲大陸他娘的哪來這麼多人,不知道計劃生育啊靠!”
她一把拉下馬車簾子,讓這滿天往腦子裡鑽的渣渣聲亂的頭疼:“搞什麼,不就一個冒險隊麼,號召力有這麼牛逼?”
囚狼大翻白眼兒:“一個冒險隊?那可是逐風啊!”
“所以?”
“咳,沒錯,就是一個冒險隊。”
喬青一腳踹過去:“那你廢話什麼,個冒險隊唄,至於麼,咦?”
她 看著馬車簾被風揚起的縫隙,正巧前頭的一行百人隊伍是屬於異域盟的,領頭的龍天坐在馬上,高高壯壯跟個小牛犢子似的,直接把她的視線全部擋住。喬青嘖一 聲,十分之不滿意,前頭在馬上威風八面的龍天忽然縮了縮脖子,頓感背後發涼。這孩子,已經讓喬青訓練出條件反射了,他回頭狐疑地到處看,喬青側了側臉,避 開了他的視線:“連異域盟都去了,看來,老子得重新認識認識那冒險隊了。”
囚狼好奇:“你躲什麼?”
“他認出老子怎麼辦?”
“你戴著面具呢。”
她一摸臉,果不其然,這一路上已經戴習慣了,完全忘了這一茬。
這 件事兒,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了,姬十三的話裡,她還沒明白自己那一次的影響力。直到出了裘氏,這一路上聽的最多的就是兩個詞,一個逐風冒險隊,一個姬氏少 族長。什麼逐風冒險隊的當家人回去了,姬氏少族長成八品煉藥師了。什麼逐風冒險隊不知道在找什麼,姬氏少族長竟然還成了神尊。什麼逐風冒險隊的當家人頭戴 面具不知是哪路高手,姬氏少族長簡直神了,挨個雷劈也能晉階……
這兩個詞彙交替出現,每天都要輪番轟炸一回她的耳膜。
為了這個,她特意讓非杏準備了面具,這會兒整個馬車裡的人,集體跟忘塵一樣,面具瞪面具呢。
別忘了,當初百年大比可是有擂臺投影的,他們這一行人,估計是整個東洲無人不知了。就連大白大黑和饕餮,都讓她塞進了修羅斬裡,打死不給出來露臉兒。喬青摸摸臉上冰冷的觸感:“唔,這不是怕一張面具遮不住老子氣質過人風采獨具麼……”
跟她貧了一路的囚狼,終於在這不要臉的一句話後,口吐白沫,仰倒陣亡。
喬青哈哈大笑:“得了,少裝,給我介紹介紹那逐風。”
囚狼裝死到底,堅決不跟這不要臉的再說一個字。
喬 青一腳踹過去,這貨還跟僵屍一樣在車板子上顛了兩顛,演技絕對一流。她頓時被氣樂了,轉而扭頭望鳳無絕。其實這一次,哪怕沒有姬寒的吩咐,他們也會跑一趟 這流沙海,一探個究竟。可同為冒險隊的老大,鳳無絕明顯沒有囚狼有興致,從上了馬車就心事重重的模樣,好幾次看著她的目光深意無限,直看出了她一脖子的雞 皮疙瘩,可這人張了兩下嘴,又重新閉上了。
喬青牙疼地看鳳無絕:“太子爺,您有話直說成麼。”
鳳無絕比她更牙疼。
說 什麼?那個讓你一直懷念到現在的,到底是哪個?是男的還是女的,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天知道這樣的話打死他也說不出口。他當然是信任喬青的,甚至這信任比信 任自己還要深。可她那表情一次兩次三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來晃悠去,明顯直到現在還記掛著那個不知道男女的人……
這一路上,他就跟回到了過去初追喬青的時候一樣,那一肚子毛頭小子的糾結,簡直快把他腸子都給絞了!鳳無絕敢打賭,但凡自己問出來了,這貨肯定是仰天大笑三五年,從這以後,逮著一次臭他一次,絕對得瑟到天上去!
於是,看著喬青這呲牙咧嘴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的鳳無絕,深深望了她老半天。直到喬青都快被看的長草了,鳳無絕也快讓自己給糾結瘋了。問,或者不問?問了丟臉,不問折磨,問了顯得不信任,不問他猜來猜去更要命。不對!重點是這見鬼的竟然敢自己不坦白!
太子爺深吸一口氣,頓時理直氣壯了,該死的,老子不問你就不說了?真有你的!
“你……”理直氣壯的太子爺,一個字還沒說完。
?當——
馬車狠狠晃了一下,忽然停住了。
駕車的項七拉開車門:“公子,前頭的人全停下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 們等著,我看看去。”喬青往外探頭看,這會兒已經出了第九梯的大門,正在八九兩個階梯的交接處,快到了流沙海的邊緣。遠遠的,就感覺到一股子熱氣逼面而 來,讓馬車裡一下子跟蒸籠一樣。外頭一排排的各種勢力全部停了下來,不管是駕車的還是騎馬的或者走路的,一個個抻著脖子往前方瞧。就連龍天帶著的異域盟隊 伍,也被攔在了路中間。
喬青跳下馬車,滑不留手的魚一樣,穿梭在人群裡,不見了影子。
唯餘下一腔疑問憋在嗓子眼兒裡的太子爺,還保持著張嘴的表情,陰森森瞪了一眼攪屎棍項七,閉眼,打坐,生悶氣。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一章 你算老幾?
外面,烈日炎炎,炙熱如火。
裡面,冷氣嗖嗖,陰森如冰。
天知道這一方小小的馬車怎麼就出現了猶如那裘氏冰雪之城的奇景!
以至於喬青回來的時候,一鑽進馬車,一腦門兒的汗頓時被蒸幹了:“我靠,這車裡夠涼快啊……”
她 冷不丁打了個噴嚏,揉著鼻子在馬車裡瞄了一輪——外頭項七和洛四駕車,裡面無紫非杏正打盹兒呢,姬十三自始至終的閉目養神,囚狼還躺在地上挺屍裝死,沈天 衣靠在一角慢悠悠翻過一頁書。除了這幾個外,珍藥谷的弟子們到了第九梯便被柳飛帶著回了大本營,原本她還準備去看一看珍藥穀的山門,可時間有限,就和他們 約了流沙海的事情結束,再去珍藥穀一聚。
如此一來,這一次真正是輕裝上路,人數從簡。
剩下的就只有彈琴的忘塵和表情像殺人的鳳無絕了。
忘塵接受了琴族的傳承後,那琴技也不知道高到了什麼程度上,這一路上那把殘琴就這麼擱在他雙膝,時常見他指尖輕撚,琴弦輕顫,有神力的波動擴散在四周,可奇妙的是竟然毫無聲音流出!他就像是在彈奏一支無聲的琴曲,自彈自聽,自娛自樂,直讓喬青嘖嘖稱奇了好一陣子。
瞄過這一圈兒後,目標已經很明確了。
鳳無絕!
這男人雙目閉合,指尖在扶手上輕敲著,明明是個極其慵懶的姿態,可那表情,活生生讓喬青打了個激靈。咳,但願這人想殺的不是老子,上帝保佑,喬青摸了摸自己脆弱的小細脖子,踩著地上囚狼的肚子就走過去了:“那啥……”
人形冷氣機睜開眼:“嗯?”
喬青縮縮脖子,索性又踩著囚狼退了回去:“咳,前面馬車是沒法跑了,咱們得下車,直接走過去還快些。”
“這麼誇張?”地上的囚狼詐屍一樣。
“人擠人跟下餃子似的,一個個的全棄馬棄車了。”
她一邊兒說,一邊兒抽了沈天衣的書,抱走忘塵寶貝一樣的琴,一腳把囚狼給下了車,拍拍兩個丫頭的臉頰,拎起打坐中的姬十三,順便頂著太子爺一千瓦的複雜小目光把他拉了下去。直到下了馬車,青天白日,陽光灼人,眾人才知道,方才那話,絕對一點兒也沒誇張!
目之所及——
除了黃沙,就是人!
原本浩浩蕩蕩的隊伍,此刻都在卸著馬車,準備輕裝上路。還有路邊不少被遺棄了的馬匹,就這麼紮著堆兒地擠在一塊兒。遙遙望去,那邊漫天黃沙上一片一片的圓形帳篷,密密麻麻,早已經占下了各自的營地。
而尚在匆匆向著那邊趕的人流,在流沙海之外就駐足不前了,造成了水泄不通的擁堵局面:“那邊兒怎麼了?”
喬青攤手:“老子硬是沒擠上去,好像有兩方人起了爭端,具體的,咱們過去再看。”
“沒用神識?”
“我怕讓人認出來。”這裡人數眾多曾和她打過交道的也有不少,一旦放出神識,很容易洩露了自己的氣息,被人循著找過來:“甭抱怨了,走吧——”
就這樣,誰也沒想到,尚且停留在流沙海之外呢,人多到已經連馬車都沒法再坐。一行人,就這麼甩著11路,過五關斬六將從擁堵的大軍中往裡沖,等到隨著隊伍挪到了最前面,也從一路上旁人沸沸揚揚的議論聲中,明白了個大概……
逐風冒險隊的所在,在整個流沙海的內週邊交界處,看這意思,應該是準備等到一個時候,深入流沙海內部的。而這一次,被吸引來的冒險隊,就足有近二十支,更不用說一些由亡客組成的小型臨時隊伍,更是數之不盡。
如此情況,營地怎麼排列,就成了一個大問題!
一 支隊伍,百多人到千多人數量不定,少說三五十個帳篷紮下去,就是一片巨大的區域。而幾乎所有人都希望能緊鄰著逐風的所在,得到第一手的消息,於是爭來搶 去,這一陣子的矛盾可說升級升級再升級!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這種激烈的氣氛在如蒸籠般的燥熱環境下愈演愈烈,每天都有人受傷,每天都有隊伍死人。
而這一次——
造成了人流擁堵的原因,正是凶獸和烈焰,這兩支一早就結下了梁子的冒險隊,對峙起來了。
“按 理說,以你們異域盟的威名,用不著也戳在這兒乾等吧?”身後一道聲音響起,正帶著異域盟棄了馬看熱鬧的龍天,下意識地就解釋道:“這不同,到了凶獸遍佈的 險地,就是冒險隊的天下了。他們才是穿梭在這九個險地中的主人,強龍不壓地頭蛇,就算是異域盟,也沒必要在這兒得罪了……”
龍天話到一半,一臉奇怪地回頭看去:“兄弟你誰啊?”
眼 前的人一身紅衣,面戴鐵面具,若是平時必會讓人指責為藏頭露尾,可還真就巧了,如今因為喬青和逐風的名揚天下,整個東洲,這麼打扮的人還真不在少數。放眼 望去,幾乎有一小半的人身穿紅衣,顯然都是喬青的無腦崇拜者;另有一部分的人和那逐風老大一樣,戴著各式各樣的鐵面具,亦是一種跟風的行為。
是以,乍一見這又紅衣又面具的,龍天也不敢貿貿然就小瞧了這位。他在這紅衣面具人的身上流連了一遍,心下一種心驚膽戰的小預感噌的一下子就躥上來了,再在後頭黑衣和白髮的兩個面具人身上一頓,立馬蹦了起來:“小……”
喬青一把捂住他的嘴:“大侄子,低調了點兒。”
龍天吞吞唾沫,不情願地湊近她:“小師姑,你怎麼也來了,你不是應該在……”裘氏麼,且裘氏那邊兒搞定了也該回去姬氏。龍天話沒說完,在喬青面具中露出的冷光一閃的黑眸中,立馬明白了過來:“這是被外放了?”
他一臉的幸災樂禍,喬青一巴掌拍過去:“趕緊的,你姑問你話呢。”
龍天哼一聲:“剛才不是說了麼,冒險隊可是俗稱險地之王!他們熟知地形、熟知凶獸分佈、對每一次危險來臨都有強烈的預感,在這種險地裡邊兒,沒有人願意在應付凶獸的同時再得罪他們,一個不好,就容易給自己的隊伍招來麻煩……”
冒 險隊,可說是游離在九梯之外的特種人群,沒有固定的大本營,九個險地裡穿梭往來,哪怕犯了事兒得罪了大門派,只要往險地裡一鑽,誰也找不到他們。更不用說 這些全都是和自然和凶獸搏鬥的亡命之徒,說不定以後有什麼任務,還要仰仗這些人呢——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何苦與他們為敵?
龍天一篇長篇大論解釋完,好奇道:“你男人就是冒險隊的頭子,你不問他,來問我?”
“我說大侄子,我男人可是你姑父,說話客氣了點兒。”
“你……”
“唔?”
她 一挑眉毛,陰絲絲的小眼風飄過去,龍天立馬一個激靈,老實了。他還沒忘了自己在這人手底下吃的一次又一次的虧,再說鳳無絕當時和他單對單的較量過,他輸得 心服口服!龍天自詡為大丈夫,懶得跟這又是小人又是女人的計較,對上鳳無絕,倒是老老實實點了下頭:“姑父。”
鳳無絕應了一聲,目光還放在前面的兩個冒險隊上。
一邊兒,是以野狗帶隊的他的手下:“烈焰的,那營地是我們先占下的……”
“放 屁!”說話的,正是另一邊兒數百人的烈焰隊伍的領頭人,一對姐妹。這姐妹正是烈焰老大的一雙女兒,焰紅雲、焰飛霞,兩人皆紅色鎧甲英姿颯爽,眉宇間帶著一 種常年混跡在險地裡的煞氣!焰紅雲手持長槍,指著對面趾高氣昂地發出一聲大笑:“你說是你們的就是你們的?這麼多雙眼睛看著的,我烈焰已經在那兒住了半月 時間!小傢伙,真當這圍觀的英雄們都不長眼睛不成?”
“不錯!”
“好像是這樣,前些天烈焰還在這兒跟飛狼冒險隊的打過一架呢。”
“那是你們來的晚,這營地一開始就是凶獸的,後來這半個多月不知道他們上哪去了,才讓烈焰的搶了來……”
這人說到一半,被那焰紅雲一眼陰戾地看過來,頓時閉上嘴不敢說話了。野狗一步上前,朝著這個武者一抱拳:“多謝閣下仗義執言。焰紅雲,仗著老牌隊伍就能仗勢欺人?飛狼的被你們嚇跑了,老子可不吃這一套!今天,就讓眾位評評理,到底是誰搶了誰的營地!”
“呵,你們說兩個月前就紮營了,那這半個月人去哪了?”妹妹焰飛霞笑著走了上來,比起她姐姐,這女人更陰柔一些。
“明知故問。”
“哦?”
“你 倒是說說,老子帶隊在流沙海深處獵殺凶獸的時候,你們幹了什麼?”提起這個,野狗的臉上閃過不屬於他少年年紀的狠辣,他們一行人,的確如他所說,早早便來 了。彼時這流沙海的人尚沒有這麼多,大部分都還在趕往此地的路上。凶獸冒險隊裡的,都是一群閒不住的傢伙,本來就因為紮營在這兒沒架打閑的拳頭癢癢,正巧 聽見喬青晉升的消息,一個個全沸騰了!
有人提議,給夫人準備個賀禮,頓時獲得了眾人回應。
可巧,流沙海 的內部,有斥候傳來消息,發現了一個凶獸巢穴。那巢穴深入黃沙之下,極有可能是沙漠之王——褐地蜥!褐地蜥,不同於普遍常見的蜥蜴,具有微末的龍族血脈, 身長數丈、背部如甲,四腳生刺,那倒鉤一樣的爪子和堅硬到神力都無法擊碎的背甲,讓它在沙漠之中無往而不利,足以稱雄!且這玩意兒,有一個大大的好處,那 就是血!其血冰冷生寒,蘊含著這凶獸千萬年的修為,是煉藥不可多得的好材料!
就這麼著,一行人一商量,留下了數人守著營地,就集體深入到巢穴裡了。
費 勁九牛二虎之力,守巢,設陷,抓捕,廝殺,足有半月時間,一番折騰下來幾乎人人帶傷,總算把那褐地蜥給成功絞殺!然而還沒來得及收拾戰利品,這一雙姐妹忽 然從天而降,帶人劫走了他們半月的成果。廝殺之中,慘死了數名兄弟,待到再出來要找烈焰理論個清楚,卻見連營地都被搶走,之前駐守的幾人,全部失蹤……
野狗面目悲憤,說話的條理卻是清晰,一番指責下來,眾人再看烈焰的目光,已是深深的鄙夷:“有沒有搞錯,這還叫老牌冒險隊呢?”
“就連咱們都知道,誰動的手,戰利品歸誰,這還是當年逐風冒險隊定下的行規呢。”
“就是,有本事自己殺去,趁著人家廝殺完了,才出手埋伏,真夠卑鄙的。”
一 聲聲低低的指責,頓時就朝著那一雙姐妹去了。焰紅雲臉色難看,大罵聲正要出口,被妹妹焰飛霞給攔了一下。她眯著陰柔的眼睛冷笑道:“一面之詞罷了,我烈焰 從建立之初,到如今已是近千的年頭,不怕說句狂妄的,除去這些年沉寂了下來的逐風不說,烈焰在冒險隊裡的資歷無人可比!你們一個小小的新晉隊伍,也敢信口 雌黃?”
“不錯!你們說殺了褐地蜥,證據呢?”
“凶獸的小兔崽子,你們算什麼東西,竟敢污蔑咱們?”
“再說了,什麼為了給夫人慶賀?你們說的可別是那姬氏少族長吧?哈哈哈哈,人家地位尊高,又是八品煉藥師,又是神尊強者,認識你們這些人是誰呢……哈哈哈哈……”
烈 焰的集體大笑了起來,另有不少圍觀者也跟著臉色戲謔。對他們來說,這裡面幾分真,幾分假,可都是兩邊的一面之詞。可這少年口中的夫人,未免就太過可笑了。 凶獸冒險隊的老大是鳳無絕,這毋庸置疑,經過了這麼多年過去,幾乎所有人都在口口相傳之下得知了這一真相。可鳳無絕是誰?喬青的男人!姬氏少族長的丈夫! 人家夫妻倆那樣的身份那樣的修為,又怎會還記得這小小冒險隊?
各種各樣的笑聲中,龍天戳戳身邊笑容頓消的喬青:“咳,你真的成了神、神尊?”
她重新恢復了笑容,只是那笑裡,帶著讓龍天心肝兒膽兒顫的陰森:“要不咱倆比劃比劃?”
“得了,我不找虐。”龍天撇撇嘴,以前就不是這人的對手,更不用說現在。他只是有些鬱悶,曾經還能和喬青險險持平,如今,人家身份壓過他,輩分壓過他,連修為也狠狠壓過了他!龍天不爽道:“就這麼看著他們被人欺負?你厲害,你倒是動手啊。”
喬青眉眼一挑,笑的意味深長:“哪有我大侄子厲害啊。”
龍天還沒反應過來,只聽那邊兒野狗忽然舉起了手,錚錚有聲:“夫人是不是我們的夫人,我們心裡知道就好,用不著跟你們解釋!今天,咱們就就事論事——我野狗,對天發誓,所說一切絕非虛言,否則,將受天道的制裁,灰飛煙滅!”
天空中遙遙一閃,誓言成立。
然而,野狗這一句發誓說完,一點天地異象都沒有出現,顯而易見,這是事實。
四 下裡一片靜悄悄的,集體將視線看向了烈焰那兩姐妹。兩人皆是同樣的茫然,怎麼都沒想到,這野狗竟會對天起誓,拿天道規則來驗證真偽!不怪她們慌了心神,對 天發誓,這對於武者來說,乃是一個稍顯侮辱的舉動,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裡,頗有一種還未爭鋒就先自比弱者的感覺。而根據她們對凶獸那一群瘋子這麼多年對抗 的瞭解,這絕對是一群心高氣傲之輩!
焰飛霞沉下臉色,恐怕是她們拿那喬青說事兒,這一群人才立刻發下誓言,不願意把話題牽扯到那 女人的身上給她招惹麻煩。而恐怕他們沒有一上來就遵循了之前的作風大打出手,而是耐下性子來和她們對峙跟圍觀武者們解釋,也是因為頭頂上有喬青鳳無絕那兩 個人,怕壞了那二人的名聲。
該死的,該死,千算萬算,沒算到他們對那夫妻兩人的尊敬!
她正思索著對策。
只聽野狗冷笑森森:“怎麼,啞巴了?老子已經發下了誓言,你們若是問心無愧,大可也跟著立上一個!”
姐妹倆對視一眼,更為衝動的焰紅雲忍不住大怒出聲:“這種懦夫行為,本姑娘為何要從?不用跟他們廢話,既然想爭營地,那就上!”
鏗——
兩邊齊齊亮出兵器。
場面混亂,一觸即發!
然而就是這個時候,卻見遠方一陣腳步聲挪動,原本堵的水泄不通的人群,自發性地向著兩邊兒分了開來。這對峙中的兩隊人馬,集體一頓,聽那頭有人窸窸窣窣地喊著:“是逐風、逐風冒險隊的來了!”
逐風?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同時朝著那邊看了過去。果不其然,分開了兩邊的人群之中,空出一條足以容納數人同行的悠長道路。正有一行人踩著黃沙快步而來,而一見那一行人的修為,喬青和鳳無絕盡是一驚:“神帝!”
不錯,神帝!
如 果只是一個兩個,絕對引不起兩個人的驚詫,可那是足足近百名的神帝,足足百名神帝高手,這是什麼概念?記得當初的強闖吊橋麼?那足以成為幾個公子小姐手下 第一猛將的守橋人,也不過是神皇神帝的修為而已。就算是三大氏族,也不過如此了,可這個,還只是那逐風冒險隊的冰山一角!
囚狼在一邊兒瞪著眼睛喃喃自語:“老牌勢力,嘖嘖,老牌勢力啊,嚇死人了!”
就連他都被嚇了一跳,更不用說在場的各個冒險隊和閒散武者了。一時間,四下裡寂靜無聲,全部在這百名神帝的威壓下動彈不得。這些天,逐風冒險隊極為低調,大多在營帳之中不現身,而守營人的修為皆是神王神皇而已,並未引起任何人的上心。
誰能想的到,這逐風,恐怕不過是在等!
等待一個時機,一個大陸上武者皆至的時機,一鳴驚人!
喬青的眸子,在那齊齊戴著面具的百名神帝上掃過,嘴角挑起一抹冷笑,你們想一鳴驚人,也得看看老子的心情。她在等,等著看這逐風的判決,合不合她的意。終於,那百人停在了兩個冒險隊的前方,前頭一個為首之人沉沉開聲:“發生了什麼事?”
烈 焰的搶先走出一步,那焰飛霞三兩句話把之前的一切解釋了。當然,這解釋乍聽上去沒什麼問題,然而言語之間諸多偏頗,明顯把事實的一方立在了他們這邊。而野 狗那邊,卻變成了搶奪營地捏造事實的小人!野狗還沒說話,那為首的人已經一皺眉,截斷了他:“不必說了,我逐風多年不出世,沒想到如今大陸上的冒險隊,早 已沒了冒險精神。”
語氣含鄙,顯然已經不願意再聽他解釋。
其實大多數人都看的出,這件事,逐風分明也沒 準備問出個誰對誰錯,只要把事情壓下去便好。而一旦承認了野狗所說為真,事情明顯要麻煩很多,歸還戰利品,讓出營帳,說不得,還要跟烈焰鬧上一番。而如 今,則方便的多了,一個新晉隊伍而已,只要把這群人打發到一邊再尋營地就是。
那為首之人一句頓下,便不準備再跟野狗多說,直接轉 向了在場眾人:“這一次,乃是逐風冒險隊重出大陸的契機,諸位前來,恐怕有諸多疑問在心。這件事,待到再過幾日,尋個合適的時機,自有我冒險隊老大出面, 跟大家解釋清楚。到時候,願意參與的,我們無上歡迎。而現在,在下便代表我冒險隊老大,在這裡立下一個規矩——”
“閣下請說。”
“從今天開始,若是誰再在此地鬧出什麼爭端,便是不給我逐風的面子,跟逐風過不……”
嗖!
他話音沒落,只聽一道長劍劃破氣流,氣勢洶洶,破空而來!
同一時間——
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無比邪肆地響徹整個寂靜如死的流沙海天幕:“給你面子,你算老幾?”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二章 要色誘?
沒有人想的到——
在逐風冒險隊表現出了可比三大氏族的強悍實力後,一句話都沒說完,竟就有人當眾挑釁!
突襲而來的一把重劍,幾乎是眨眼便刺破氣流橫貫眼前,威勢之猛,讓那為首之人愣了一愣後臉色大變!旁人想不到,他就更想不到了,這當眾打臉的舉動分明是將他們這老牌勢力踩在了腳底!他甚至來不及去看到底是何人動手,只覺得眼前殺機沉沉,狂風驟雨般洶洶而來!
他飛快後退!
退!
再退!
然而速度再快,這一把重劍就像是長了眼,劍尖始終距離他的咽喉不過毫釐,寒芒凜然,如影隨形!
他雙目通紅如血:“讓開!讓開——”
“老天!”
“快閃開……”
“後面的快點兒,他退過來了!”
身後人潮嘩啦啦朝著四面八方閃避著,咬著牙發出一聲聲催促大罵,一時就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場面混亂,人仰馬翻。
直 到退到了遙遙遠方那營地處,那人退無可退,一咬牙,橫向翻了出去!劍尖險險擦過他的頸側,帶出一片罡風四溢的深深刮痕,他松下一口氣一個翻滾站穩了身形, 只聽後面轟隆隆一聲巨響,緊跟著便是嘩啦啦的混亂之音。他喘著大氣回頭看去,這一看,頓時雙目充血:“營地!”
那些退散了開來的武者們,集體站穩了身形聞聲看去。
剎那間,鴉雀無聲!
每一個人都保持著怔怔望向那營地的方向,目中駭然無比,呆若木雞。
看看吧——
逐 風冒險隊的的營地共有營帳五六十個,那連綿而去的一大片地域,四周的還稍稍好上一些,只搖搖欲墜地晃悠了兩下。可中間的,就沒這麼走運了。齊刷刷乾癟坍塌 了下來,破抹布一樣垂在地上,不少成員從裡頭罵罵咧咧的鑽出來,還沒來得及弄明白,已經集體臉色難看地瞪向了最中間的一方營帳。
那營帳完好無損,可頂端原本飛舞著逐風的旗幟,此刻被一把重劍橫穿而過,深深地紮在了那旗杆上!
劍柄顫動,在烈日下發出嗡鳴聲響。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當著全天下的面兒,一巴掌狠狠扇上了逐風的臉!
四下裡一片寂靜,唯有那劍柄戳穿了旗幟猶自嗡鳴不已。龍天一臉見鬼地扭過頭,傻眼地看著身邊站著的這兩個——鳳無絕負手而立,喬青環胸抱臂,沒事兒人一樣站在他身邊兒看熱鬧——天知道,剛才這驚天動地的一場當眾打臉,可還就是這兩個“沒事兒人”幹出來的!
兩人察覺到他的目光,雙雙一歪頭,朝他挑了挑眉毛。
龍天頓時就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他媽的,真淡定!”
這句話,絕對說出了眾人心聲!
那 些站在喬青和鳳無絕身邊的人,咻的一下,集體蹦開了三米遠,再看他們的目光簡直就跟看兩個怪物似的!你能想像麼,原本還是跟他們並作一排看熱鬧的路人甲, 忽然搖身一變化為兩頭凶獸!其中一頭招呼都不打手裡重劍丟出去,直接轟爛了人逐風的營地!剩下那頭倒是好,招呼是打了,可她說的是什麼話——你算老幾?
這這這……這還是人幹的事兒麼?
“這倆人什麼來頭啊?”
“鬼知道,這膽子也太大了!”
“我的娘喂,剛才那頭穿紅衣服的大爺,還跟我說過話呢……”
回 過了神來的武者們,頓時就捂著受了驚的小心臟哇啦哇啦的叫了起來,這邊的騷動很快讓遠處那些沒看清的武者們集體望了過來,這下子,罪魁禍首找著了!逐風那 領頭之人頓時從遠處飛了回來,一落地,便狠狠瞪著喬青和鳳無絕:“兩位,既然敢做出此等狂妄之事,又何必戴著面具藏頭露尾?”
這人也不傻,能幹出剛才那樣的事兒,若非大有來頭,就是心性衝動。不管是哪種,他這激將法一上來,都必定摘下面具或者報上名號。他這麼想著,又高聲嗤笑了一句:“還是說,閣下只敢口出狂言,卻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當然了,他所想的是一般人。
可他對面那兩個,能以常人來揣度麼。
喬青本來就是個混不吝,管你天王老子爺要是不爽了就哪涼快哪呆著去,她壓根兒懶得搭理這人的詰問。至於鳳無絕,先被他家媳婦給鬧了一肚子的憋屈,又見有人羞辱自己手下。正好,削尖了腦袋湊上來找虐,不虐白不虐。
鳳無絕冷笑一聲:“滾。”
“你……”
這人雙目含怒,一個字方方出口,腦後一陣破風聲響,那遠遠戳在旗幟上的重劍,頓時倒灌而出,淩空回了來!而與之遙相輝映的,是另一頭沒了支撐的旗幟,?當一下子,掉下來砸到營帳上,破抹布一樣一縷一縷地風中搖擺……
吭的一聲,重劍回鞘。
做完這一切,鳳無絕才掀起眼皮,賞了這人第二句:“滾,或者死。”
靜。
人人閉嘴,緊如蚌殼。
就連喬青都瞪了瞪眼,心說這男人火氣不小啊。
鳳 無絕的脾氣,一向不小,可別忘了,人當年是鳴鳳實打實的太子爺呢。只是除了一開始兩人對著幹的時候,到了後來,這男人收斂了性子對著她的時候,哪怕再氣悶 也總會目光溫柔語聲含笑。以至於連喬青都差點兒忘了,這人在東洲那四年,可是名符其實的冒險隊頭子!可是讓人驚懼非常的凶獸冒險隊老大,可是那個號稱一旦 落到他手裡“除非一擊斃命,否則必死無疑”的亡命之徒!
更不用說,他還是一個魔修。
真要說起來,恐怕這樣的鳳無絕才是真正的他!深沉的,森然的,冷酷的。而他的溫柔,他的寵溺,他的好脾氣,也只有當著她的面才會展現出來吧。喬青瞪了一會兒眼,想想就釋然了,眼波流轉瞄了下身邊冷氣嗖嗖冒的男人,開始絞盡腦汁的想,嘖,老子到底怎麼惹他了……
她瞄一眼,鳳無絕也瞥她一眼。
她再瞄一眼,鳳無絕又瞥她一眼。
這副鬼鬼祟祟的眉來眼去狀,直把旁邊兒樂呵呵看熱鬧的囚狼忘塵和沈天衣,集體看無語了。虧了這兩個,氣的逐風那一夥子人都快冒煙了,他們還在這一個滿腦子想著怎麼順毛的問題,一個一肚子酸氣神秘情敵的問題……
囚狼忍不住出聲提醒:“咳,歪樓了。”
兩人虎軀一震,同時反應過來。
再看——
這一整個流沙海的武者齊刷刷瞪著眼睛看他們,那匪夷所思的表情,跟一群傻子似的。喬青摸摸鼻子,心說可別真讓這男人一個火大真把這逐風的倒楣鬼給滅了,他們這一趟可是要低調來的。
?亮?亮的眼珠子在眼眶裡滾了滾,眼見那逐風的人要說話,她先一步冷笑一聲:“一個小小的冒險隊,也敢口出狂言?你可知道我們是誰?”
那人的怒意,頓時就在這一聲下被壓了下去:“報上你們的名號!”
無數隻耳朵齊齊豎了起來,明顯都對這兩個面具人好奇的很。且這些人,如今心裡都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這般張狂,又是一紅一黑,莫不是……
“第九梯,異域盟!”
吧嗒——
龍天的下巴,脫臼了。
他瞪著身邊這個大喇喇報出了異域盟的女人,一雙眼珠子差點兒沒甩出去!就見這人忽然一轉頭,抱拳道:“請少主下令。”
“下…… 下什麼……”龍天條件反射地朝後看,沒發現另一個少主,卻發現了無數人複雜不已的揣測目光,嘩啦一下子全落到了他身上。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喬青打的 是什麼主意,他這百年就算是白活了!這小人!這混球!她紅口白牙一張,直接把這屎盆子給扣到異域盟的頭上了?好你的,有你的,龍天這會兒才算是反應了過 來,她剛才那句“哪有我大侄子厲害啊”,原來竟然是這麼個意思!這活見鬼的,竟然一早就打定主意,要讓他給背黑鍋了!
“我……”呸!
天知道,這兩個字絕對是龍天的心聲。
他滿腔破口大罵的三字經無比悲憤地總結為這二字箴言,喬青卻連這都不讓他說全乎了。一個“我”字剛出口,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這一下子,帶上了神尊高手的力道,龍天那個“呸”立馬化為了一陣猛咳。瞪著眼睛,指著喬青,咳嗽不斷,悲憤滿胸。
喬青這不要臉的直接無視了他的滿腔抗議,一個箭步就躥出去了。
一邊兒躥,一邊兒發出了一聲大義凜然的高喝:“少主放心,屬下定當完成任務,揚我異域盟之威!”
一句高喝,回聲不斷地響徹在天幕上,那逐風冒險隊的尚在思忖著是否要和異域盟結仇,眼前紅影一閃,濃重的威壓已經降臨在身邊。好快!那人瞳孔一縮,來不及細想,趕忙飛身後退,喬青就這麼緊追直上:“在下異域盟九長老,領教閣下的高招!”
領教?
蹂躪還差不多。
一面倒的蹂躪,呈現在每一個武者的眼中:“神尊!”
“老天,那逐風的神帝,根本沒還手之力啊!”
“這還用說,異域盟的長老呢,怎會沒個兩把刷子!嘖嘖,怪不得他們這麼狂呢,原來是三大門派的!不過……異域盟什麼時候多了個九長老?”
一 聲聲的議論,在那邊纏鬥……哦不,是一個蹂躪一個挨揍的兩道身影上流連著,一眾武者討論的興奮不已。可苦了咳嗽不斷的龍天,直到現在,還一個字都說不囫圇 呢。囚狼好笑地看著這倒楣催的,沈天衣憐憫地拍拍他的肩:“習慣就好,反正是你小師姑,也算半個異域盟的人。”
龍天:“咳咳咳咳……”
難為他這樣,鳳無絕也聽出來的他的意思:“無妨,過些時候,喬青的身份必會暴露出來。”
“咳咳咳咳……”
“放心,這段時間,我們跟你們一塊兒紮營,有凶獸冒險隊在,異域盟吃不了虧。”
龍天淚流滿面:“……”還是姑父好啊。
真 要說起來,異域盟自然不會怕那逐風,可壞就壞在這會兒所處的地方。如果那些冒險隊的傢伙真起了歹念,萬一以一些陰損的招數招來流沙海的沙漠凶獸圍攻,或者 在深入流沙海內部的時候利用地形來點兒陰的,他們可就吃大虧了!喬青無恥歸無恥,卻絕對不會把她老哥朱通天的徒弟和手下當炮灰,一切也是在打定了主意之後 才如此行事。一來,將凶獸和烈焰的矛盾,引到異域盟和逐風上,保全了鳳無絕手下這支新晉冒險隊。二來,打著異域盟的旗號,給自己謀了一個新身份做掩護。三 來,可以正大光明和龍天共用一個營地,有事兒沒事兒也能照顧著他們。
四來麼……
喬青盯著那一片逐風的營地最中間,唯一一個還屹立不倒的營帳:“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
抓起身邊這人,就朝那邊丟了過去!
轟——
這人倒卷而出,正正砸到了那營帳之上。
喬青飛身而下,黑如夜的眸子中劃過一抹意料之內的幽光,只見那營帳在那人的砸落之下,頂部猛然一塌,然而就這麼一瞬間,其內一陣神力波動傳出,那塌陷的營帳頓時被拱了起來,再一次完好無損的坐落在那處。
“神尊!”
“又是一個神尊高手!”
只 看那人輕描淡寫地將喬青落下的一擊給化去,眾人皆猜出了他的修為。不少人眉目閃動,只覺得這一次的流沙海之行,恐怕比他們想的還要不簡單!異域盟,逐風, 二十支冒險隊,無數亡客,無數大大小小的勢力和散修,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疑惑齊聚於此,如今,又驚現了兩個神尊高手!更不用說,那烈焰還沒來的老大,亦是 神尊!
眾人沉默不言,都知道今天這事兒,是不能善了了。
說不得,還會出現兩個神尊火拼的局面!
然而沒有人能想到,當那逐風的人爬起來,齊齊殺氣騰騰,想要一哄而上的時候,那始終無聲的帳篷內,忽然響起二字:“回來。”
他們齊齊一愣:“老大?”
“我說回來。”
“……是。”
他 們不甘地看了喬青一眼,不再多說,訓練有素地分散開來,重新搭建起帳篷來。只從這一點,就能看出這逐風的老大,在冒險隊中無上的威嚴。不少人興奮不已的討 論了起來,這還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聽見那逐風老大開聲。喬青卻是冷冷一笑,懶得理會後面那一道道含怒的目光,大步走了回來:“夠能憋的,手下給揍殘了, 面子也丟盡了,這都忍的住。”
鳳無絕一皺眉:“知道是誰了?”
“差不多吧,一會兒再說。”這裡人多嘴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眾人都明白,不再多問。
這一場由凶獸和烈焰引起的矛盾,就這麼在演變成了異域盟和逐風的火拼之後,又莫名其妙因為對方的退讓而匆匆收尾。眾多武者指指點點地議論個不停,那烈焰的一雙姐妹,對視一眼,方要離開——
“搶了人家的戰利品,就這麼走了?”
她們步子一頓,焰飛霞一咬牙,抱拳道:“異域盟的大人,此事全乃凶獸冒險隊的一面之詞,我烈焰……”
“別跟老子耍花腔,速度交出東西,趕緊滾蛋。”喬青一擺手,根本連聽都不聽,這兩姐妹還以為大家都是傻子呢。就連那逐風,也不過是懶得過問才直接判定了對錯,可不是被她們給騙過去了。
“大人,我烈焰雖不如異域盟,可也……”焰紅雲一句話沒說完,被焰飛霞一把拉了住:“姐,別說了。”
“怎麼不說,難道把東西拱手讓給他們?”
“先給他們。”
不等焰紅雲急赤白臉,焰飛霞搖搖頭,小聲道:“異域盟和那喬青有些交情,這凶獸又是那鳳無絕的人,沒必要跟他們硬碰硬。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不是那長老的對手,一切,等父親來了再說!”這女人說著,眼中一抹陰狠劃過,明顯要把那褐地蜥交出去,也不甘的很。
她 們倆交頭接耳個半天,喬青猜也猜的到大概是些什麼內容,等到不耐煩了,一皺眉,一直觀察著她的焰飛霞立刻走了上來:“大人,此事是我姐妹二人一時貪念,還 望九長老大人有大量。至於那褐地蜥,過些時候,飛霞定當送還到凶獸冒險隊的營帳。”這會兒人數眾多,若是就這麼拿出來,無異於當眾打了他們烈焰的嘴巴。
喬青看她一眼:“凶獸冒險隊和我異域盟同住一個營帳。”
“是,那營地,小女子回去便讓出來。”
“很好。”
這一雙姐妹咬著牙走了,很快,把營地收拾了出來,到流沙海的邊緣處灰溜溜地重新尋了地方。今日這事,就這麼算是暫時解決,可誰都知道,這幾個勢力之間的梁子,是已經結下了……
她們空出來的地方,就打著異域盟和凶獸冒險隊的旗號,劃下了自己的營地,正在逐風的側面。
待到一切收拾結束,天色也暗了下來。
大漠的夜晚,可說別有一番風味,星星點點的篝火散佈在整片沙漠上,和被壓的極低極低的大片星空遙相輝映。那夜空如同黑絲絨一般,沉而亮,點綴著月如鐮、星似棋,實在是美的驚人!
有 燒烤的香味混合著流沙的味道,飄蕩在整個天幕上,讓人心情大好。喬青就這麼仰天躺在細細的流沙上,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星子。身邊凶獸冒險隊的野狗那一群 人,就那麼散落在四周。其實早在鳳無絕動手的那一刻,他們便認出了兩人身份,只是見他們面戴面具,顯然不準備暴露,也便裝作不識得,一直沒出聲。直到營地 建好,入了營帳,才一個個大笑著相認。
傍晚的時候,那焰飛霞如約送了褐地蜥的屍體過來,喬青樂呵呵地取了血,準備留著以後煉藥 用。她如今的修為在神尊一層,並非是和心境持平不能再晉升了,反而正相反,她感覺到心境的那個高度,還有很大的一段空間,恐怕能支撐著她一直晉升到五層或 者六層的樣子。只是吞噬的雷劫太多,到了如今,頗有一種產生了抗體的感覺,再加上到了神尊所需要的能量實在太大太大,那吸收雷劫的能量,已是九牛一毛,不 足以讓她再無往不利地晉升下去。這麼著,就只有把目光放到煉藥和自行修煉上了……
“夫人,野狗那小子給你烤的,他廚藝不及老大,燒烤的本事可牛著呢!快嘗嘗。”一個漢子遞過一支烤的金黃金黃的褐地蜥腿,喬青接過來,頓時眉眼都眯成了小月牙:“厲害啊,野狗,以後別在冒險隊混了,來姬氏做飯怎麼樣?”
野狗頓時紅了臉:“夫、夫、夫……”
“哈哈哈,這小子不好意思了!”
“就是,別看平時跟個小大人似的,碰見女人,還不是愣頭青一個!”
“我說野狗,你小子可不是想跟老大爭媳婦?”
眾人集體哈哈大笑,鬧著這個小子,冒險隊這些漢子們沒什麼文化,也沒什麼修養,說起話來就是這般粗俗。難得喬青也不是什麼大家閨秀,跟他們嘻嘻哈哈的一人一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痛快不已。
砰——
一個漢子,讓喬青一?子酒給灌趴下了。
她牛掰哄哄地一擺手:“就你們這樣的,還說要喝倒老子?”
眾人面面相覷,欲哭無淚:“夫人,求您了,放我們一馬吧……”
天知道喬青開始說拼酒,他們還大言不慚地要照顧她,這下可好,一個個的全趴下了,集體躺在地上爬不起來,舌頭大的可以剁下來炒菜。眾人只要一想起來當初那個傻,就立刻眼淚嘩嘩的,虧他們曾經還以為夫人大家閨秀溫柔又善良,啊呸!
看看,看看,劃拳一個頂倆,喝酒一個頂仨,甚至就連最後他們拼著被老大活剮了的危險,講起葷段子了,夫人都聽的臉不紅氣不喘,還直嚷嚷:“這什麼口味,也太他娘的輕了,聽老子給你們講個重口的!”
很好很強大,果然很重口。
聽完了的漢子們,集體捂襠縮臀,淚流滿面了。
喬青哈哈大笑,也不再欺負這群實心眼兒的傢伙,晃晃悠悠地就回營帳去了。一進門,就看鳳無絕半靠在地上鋪的褥子旁,一掀眼皮,從燭火瑩瑩下瞥了過來:“夫人故事講的不錯。”
故事?
反應過來他那危險的薄唇指的是什麼,喬青立刻醒酒了:“咳,咳,哈哈,與民同樂麼。”
鳳無絕讓她氣的腦仁兒疼!
這 大漠的溫差極大,白日炎炎如火,晚上卻寒涼的多。方才他先回來一步,給這傢伙拿個大氅披著,誰知道還沒出營帳,就聽見她在外頭繪聲繪色的講起了葷段子。立 刻的,太子爺頓時掩面了,那段子講的,比大老爺們還要火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瞬間呈垂直狀態瞬間彈起的某處,邁出帳篷的腳,轉了個彎兒,又老老實實回來 了。
就這麼著,憋著一口邪火,一直等到現在!
該死的,他以前只覺得這傢伙天性如此,可回去想一想,把她 帶大的那一群,喬家那些死了的就不說了,二伯就是個例子,絕對的循規蹈矩書香門第下長成的老派人。而半夏穀呢,那四四胞胎一樣的四個長老,也不可能沒事兒 抓著個小姑娘灌輸這種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再說邪中天,那人邪氣歸邪氣,可從來沒有過這等風流又下流的氣質流露……
鳳無絕越是想,看著喬青的目光,就越是深意無限。
直把喬青看的眼淚花哨的:“別看了,真的,親,求你了!”再看,她要忍不住撲上去了。
天知道那男人這麼嚴肅著表情,薄唇緊抿,眉頭微蹙,思索著什麼時候的模樣,簡直就是帥斃了!再加上那銳利的一雙鷹眸,帶著那麼點兒希望她坦白的希冀小光芒,燭火下瑩瑩閃動,閃的她小心臟一顫一顫的。喬青舔嘴唇:“我說……”
“唔?”
“我到底犯了什麼事兒,你讓老子死也得死個明白的啊。”
太 子爺鷹眸一眯,盯著喬青看了老半天,忽然就仿佛是被開發了智商一般,那雙劍眉一點一點鬆開了。之前,他是自己搜腸刮肚的想,到底是誰。如今,他是搜腸刮肚 的想,要不要問。問了顯得不信任加丟臉,不問又快把自己跑醋?子裡淹死了。其實,哪裡又只有這問與不問的一條路呢……
鳳無絕忽然就笑了,他往後一靠,瀑布般的髮絲嘩啦一下就垂了下來,眼睛微眯,嘴角斜勾,帶著致命的誘惑招了招手:“來。”
這微啞的嗓音,響在獨屬於大漠的異域風情裡,直接把喬青的魂兒給招去了。
喬青虎軀一震!
這是……
——要色誘?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三章 果然是他
咕咚——
喬青吞口水的聲音,大到鳳無絕都能聽見。
那薄唇揚起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他直接從絨毯上站了起來,邁開大步走了過來。明明步子不小,偏偏他步速緩慢,每走一步,一雙銳利的眸子裡就湧上一簇火苗,落在喬青那酒意微醺的眼裡,只想一把上去把這人給揪過來!
她這麼想了,也這麼幹了。
眼睛一眯,邪裡邪氣地就迎了上去:“先說好,不管你想幹嘛,爺一向坐懷不……”
“嗯?”鳳無絕伸出手,把她耳朵邊淩亂的髮絲抿到耳後,這微涼的指尖刮過她耳尖兒,頓時就帶起一片火燒火燎的酥麻感!喬青一個激靈深深吸了一口氣,鳳無絕劍眉一挑,笑了:“坐懷不亂?”
喬青瞪眼:“這不還沒坐懷麼。”
死鴨子嘴硬!鳳無絕也不急,這個男人做事兒一向如叢林裡的獵豹、草原上的雄獅,沒有目標的時候向來慵懶,可一旦覷准了獵物,那就是運籌帷幄,步步為營!他鷹一樣的眼睛挑起來,額頭抵上她的,低低一笑:“這樣呢?”
“嘶——”
喬青呲牙咧嘴地感受著胸口上覆上的某只無恥的大手,輕捏淺撥,手段高超!為數不多的理智還提醒著她,這個男人今天有問題!可更多的是從柔軟處流竄在四肢百骸的一股邪火,差點兒沒把她燒死!
靠!反正都是死,牡丹花下死總好過憋死糾結死,喬青一咬牙,管它這個問題那個問題的,先上了再說。她立刻反客為主,一口叼住鳳無絕的下唇,雙手在他身上無恥的點起火來,要燒大家一起燒!
帶 著酒氣的呼吸纏綿在兩人唇齒之間,某人努力地扒著鳳無絕的衣服,致力於讓她男人一絲不掛的偉業上,鳳無絕卻早就不是當初那一句葷話都能激到口乾舌燥的愣頭 青了,這些年下來,太子爺對上他家老流氓一樣的媳婦,別的沒長進,定力上已是骨灰級的人物!他努力壓著漸漸急促火熱的呼吸,把喬青扯開的衣服不動聲色地拉 回去,扯開多少,拉回去多少……
最後的結果就是——
等到喬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外衣已褪,中衣半敞。
眼前這人呢,還一身衣服穿的好好。
這個衣冠筆挺的禽獸!喬青鬱悶的同時也開始懷疑,難道是老子魅力下降了?這也不是沒可能,天天對著同一個人,是人都會膩。這個想法只在臉上方方一浮現,對她瞭解到極致的鳳無絕立馬黑了臉:“膩?”
這一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提有多危險了。
頓感大難臨頭的喬青撒腿就想跑,靠,老子不幹了還不成。
鳳無絕一把拎住她,速度之快,下手之熟練,動作先於腦子條件反射地覷准了她慣常的跑路舉動。喬青這一肚子苦逼就別提了,被這男人拎著後領子丟到絨毯上,不及反應,他已經壓了下來,危險地眯著眼睛又問了一遍:“膩?”
“沒有!我沒說!”
鳳無絕讓她氣笑了——你沒說你這麼想了。
喬青閉眼裝死——一點兒隱私都沒有,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 想什麼這人一眼就能看穿,一肚子壞水兒被看的透透的,太沒安全感了。她氣哼哼地挺屍,堅決不跟他再說一個字,可等了老半天,卻見鳳無絕也全無反應。眼皮子 小心翼翼地掀開瞄了瞄,身上那人就這麼含笑望著她,那一水兒的柔情蜜意,只讓喬青一下子就懵了,搞什麼,狂風驟雨沒有,也不該是和風細雨啊……
她當然不知道鳳無絕這幾秒鐘之內的心理活動。
她也不知道之前鳳無絕在打的什麼主意。
別 說,喬青只有一點猜對了,那就是色誘!可鳳無絕出手,對付的又是自家可比狐狸精一樣的媳婦,怎麼可能只有簡簡單單一招美男計。方才他腦海中一閃而逝的,絕 對是貓捉老鼠的完美計畫!一萬個可行方案,一萬個對付這傢伙的手段,甚至他哪一步喬青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完全成竹在胸!更甚者論起演技來,這麼多年看著這 實力派,沒吃過豬肉還能沒看過豬跑麼……
他想只要自己表露出哪怕一丁點追憶的神色,這貨肯定一個高就蹦起來揪著他領子上躥下跳了,到時候,他一句反問來的順理成章。可是這麼十拿九穩的無數辦法,卻忽然在方才就化作了唇間一笑。原來他們兩個之間,早已經到了這樣的程度!
默契無比,甚至無需說話,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知道對方的所思所想。
這麼一路風雨走來的一對戀人,何需要耍那些小心思小算計?
鳳無絕看著她笑的眉目如水,閃開身,坐下,劍眉一挑:“來玩兒個遊戲。”
喬青哪裡知道這人一系列的心理變化,咂著牙花子看了他半天:“唔?”
“就搖骰子吧……”他想了想,大手一吸,營帳外立刻飛進來一塊兒不大不小的石頭,大漠裡這樣的磐石隨處可見,一捏,一攥,堅硬的石頭立刻跟豆腐一樣,在他手中成了三個四四方方的石頭骰子,扔過去。
喬青一把接過來,臉色古怪的好笑:“你要跟我搖骰子?”
鳳無絕沒想太多:“唔,輸了的,回答對方一個問題。”
“輸了脫衣服怎麼樣?”眼睛眯的跟狐狸一樣。
“我脫衣服,你答問題。”
“成交!”
兩字落地,她二話不說把骰子隨手一丟,絨毯上嗖嗖滾了兩圈兒,三隻骰子仰天朝上,赫然是三個清晰的“六”點!鳳無絕瞪著這三隻六點,少見的產生了一種名為呆滯的表情,一股子悲催預感已經飄上來了。喬青坐在他對面,一驚一乍:“誒?運氣不錯啊……”
太子爺瞄她:“運氣?”
喬青點頭點的無比真誠:“絕對是運氣,該你了。”
一隻一隻把骰子撿了起來,大手在上面摸索了老半天,沒發現有任何的貓膩。自然了,這骰子是他臨時起意隨手抓了個石頭做的,喬青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想做手腳也做不出來。鳳無絕這麼一想,再抬頭看了一臉無辜的喬青一眼,放心了,也一丟。
骰子滾動,三四一。
喬青豪邁一擺手:“脫!”
這一聲,振聾發聵,豪氣干雲!
頭頂的帳篷被震的晃了三晃,營帳外醉的稀裡嘩啦的漢子們,齊刷刷一個激靈,酒意醒了一大半兒。被喬青喝趴了的野狗等人好不容易爬起來,隔壁營帳的簾子一動,忘塵和沈天衣聞聲而出:“什麼聲音?”
異域盟眾人的營帳,一個個弟子裸著上身提著褲子就往外跑:“怎麼搞的?”
“有敵襲?”
“還是有凶獸跑過來了!”
“不對啊,像人的聲音,誰他娘的大半夜的鬼叫?”
一個一個的人,全被驚醒奔了出來,囚狼、姬十三、無紫非杏洛四項七,在夜晚的大漠上睡眼迷蒙、哈欠連天、面面相覷。這答案,很快有了解釋,喬青和鳳無絕所在的營帳裡,又是一聲殺氣騰騰的“脫!”,頓時,把眾人目光全部吸引了過去……
大漠的夜晚,溫度寒涼,月光如水,將一望無際的滿地黃沙染的青波粼粼,那麼亮閃閃地蔓延開去,怎一個壯觀華麗!微微的鼾聲淺淺浮動在清風吹拂之下,更顯寂靜。可是總有例外——
就有那麼一道乾脆俐落無比爺們兒的女音,每隔上個半盞茶的功夫,便會乍然響起、震徹天地!
脫!
脫!
脫!
太子爺已經脫的只剩褻褲了。
精 壯的腰身,緊實的腹肌,修長的大腿,開闊的雙肩,倒三角的身形,加上黑漆漆如鍋底的一張俊臉,喬青一邊兒看的口水直流,一邊兒笑的眼淚嘩嘩,在絨毯上打著 滾捶著地樂的不能自已。鳳無絕瞪著瞪著絨毯旁邊兒的外衣、裡衣、靴子、襪子,只覺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該死的,連百年都沒用!
這見鬼的一刻鐘,直接把他扒了個乾乾淨淨!
什麼叫自搬石頭自砸腳,他現在算是明白了,他猛然欺近喬青,咬牙切齒:“運氣……嗯?”
喬青剛收回去的眼淚,又嘩啦嘩啦笑出來了:“哎呦喂,天佑我啊……”
他 逮住她飛快壓倒,直叫這貨氣的雙眼發暈。他不過就想問個問題,怎麼他媽的就這麼難!鳳無絕當然不知道,喬青本身的賭術只算一般般,可她搭檔會啊,那讓他快 要糾結瘋了的神秘情敵——冷夏,可絕對是骰子中的高手,賭術上的行家!就像他說的,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喬青和冷夏搭檔了那麼多年,多牛逼的賭術沒 有,可扔個骰子還不是小菜一碟?輕輕鬆三個六點,贏他妥妥的!
喬青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鳳無絕簡直懷疑,他要是不壓著這貨,人能得瑟到天上去。這大眼瞪小眼的狀態,持續了老半天,終於喬青憋住了笑,伸手盤住這人脖子:“來來來,你想問啥,流沙海大放送,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店了。”
他挫敗地歎氣:“……是誰教的。”
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喬青張口就來:“冷夏。”
“誰?”
不, 重點不是那人是誰,是男是女,而是她就這麼簡簡單單答了。鳳無絕有點兒懵,他一直以為那是喬青心裡深深藏著的那麼一個名字,畢竟她每次想起來,那樣的神 色,怎麼說呢,就如同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如同跨越了兩個世界,他甚至猜測過,那人或者已經……這才是他這麼久以來,一直在糾結的原因!他不敢問,顯得不信 任是一則,也怕勾起她的傷心事,他想知道,純粹是不希望兩人之間有這麼一個疙瘩,一個疑問,橫亙著,影響了什麼……
然而就在剛 才,他想通了一切,甚至還決定,如果她裝傻、不願說,那他也認了!這輩子,他就在醋?子裡頭泡死得了,再不多問多想。結果呢,他滿心滿肺糾結了這長時間, 從她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盤旋在心裡的那麼一道疑問,終於沉重地問出了口,人家張口就答了?這個痛快,這個爽快,沒事兒人一樣!
鳳無絕哭笑不得了老半天:“冷夏?”
“唔。”喬青看著他,半點兒猶豫都沒有:“你想問的就是這個?”
“聽名字像是女人……”
“算吧,”要是有胸沒那個就叫女人,那她的確是個女人。可要是比起彪悍來,一百個爺們兒也沒她猛!喬青糾結了一會兒,點頭:“姑且算她是女人。”
鳳無絕忽然就笑了。
這笑中,很有幾分哭笑不得,弄了半天,他在這一?子一?子拿醋當水喝,那什麼見鬼的神秘情敵,是個女人?他一口啃在喬青嘴角:“那你不早說!”
喬青??呼痛:“我靠,你也沒問啊。”
鳳無絕繼續咬她:“沒問你就不知道坦白!”
喬青咬回來,堅決不吃虧:“什麼坦……”
她 脫口而出,忽然一愣,眨巴著眼睛瞄著臉色黑裡透明明顯是又鬱悶又惱羞成怒的男人,一眼一眼瞄上去,忽然就悟了!這男人,這些年一直不對勁,弄了半天是吃醋 了?吃冷夏的醋?她一口口水差點兒沒噴鳳無絕一臉,埋在他肩頭捶地狂笑了起來,堅決遵從這男人的想法,將滿肚子心聲毫無保留一點兒秘密都不剩地傳遞出去: “哈哈哈哈……”
鳳無絕氣的頭髮都快冒煙了。
轉化為動作,就又是氣勢洶洶的一口,啃在她耳朵尖兒上:“老實點兒!”
喬青很老實的繼續狂笑不止,那得得瑟瑟的笑聲打著卷兒的就飄出去了,在重新恢復了寂靜的大漠上,鬼哭狼嚎的連凶獸都嚇的匍匐了下來。另一個營帳裡囚狼捂著耳朵咕咕噥噥:“還說她不是凶獸,這笑的,就是一凶獸頭子……”
凶獸頭子才不管旁人怎麼想,她這會兒正臭美的不行,雙腿盤上鳳無絕的腰,笑的跟只偷了腥的貓一樣:“我說,太子爺,您是不是忒喜歡老子,忒怕我跟人跑了啊?”
他就知道會這樣!
他就知道,這貨絕對得得瑟個三五年,有事兒沒事兒就拿這臭顯擺。鳳無絕咳嗽一聲,低低應了一句:“唔。”
喬青眨眨眼:“蝦米?”
他卻扭過了頭去,打死不看她。
喬 青低低笑了起來,不同於方才那戲謔得瑟的笑,這笑溫情暖暖,融融如春,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充斥著心頭。多麼深沉的一個人,多麼傲慢的一個人,他眼中時常柔情 蜜意,可真正想從他嘴裡聽見一句甜言蜜語,比上天都要難!迄今為止,唯一的一句,也只有當初翼州客棧裡的那一回吧,連表白都是強勢的宣告,一副踩了狗屎的 表情。這一個“唔”字,就如同一個印章,那麼短促、卻那麼有力的,轟然鐫上了她的心房!
她笑眯眯地仰起頭,在這人彆扭到爆紅的耳朵尖兒上啄了一下,聽鳳無絕饒有興致地問:“那個冷夏……”
“唔……”喬青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指尖無恥地跳躍著,一點一點,從他硬邦邦的堅實胸口往下滑:“你真的想,在這個時候,跟老子討論另一個女人?”
“該死!”一句低咒,什麼冷夏什麼情敵集體讓她們見鬼去吧,鳳無絕被她撩撥到口舌發幹,喉結滾動,二話不說,轉頭就深吻了下來。不同於一開始各懷心思的那個吻,此刻才是真正的水乳、交融,既熱烈,又纏綿。
那麼輕柔的動作,那麼濃重的愛意,淡淡流淌在這一方大漠營帳內,這一方黃沙滾滾的流沙海……
喬青和鳳無絕走出帳篷的時候,已是第三天夜晚。
同 是吃飽喝足,舔著嘴角一臉饜足狀。正在外面圍著篝火燒烤那只巨大的褐地蜥屍體的重人,齊刷刷一扭頭,頓時集體曖昧的笑了起來。喬青和鳳無絕才不理他們,一 個是隨便你們怎麼想,一個是壓根兒就除了自家媳婦看不見第二個人,這兩個淡定非常地走了上來,同時飛腳,默契無比的踹開囚狼和項七,霸佔著兩人座位一屁股 坐了下去。
這大爺一樣的,直讓囚狼氣的吹鬍子瞪眼。
項七沒這魄力,呲了呲小虎牙,小媳婦一樣和洛四擠一塊兒去了。
喬青接過野狗遞上來的烤肉,吃的笑眯眯:“咦,那個人是……”
眾 人跟著看過去,她說的正是隔壁的烈焰營地。烈焰那兩姐妹,那日帶著人馬尋了個邊界處,今天又仿佛有了底氣一般,重新帶著人回了來,將他們旁邊原本的一支冒 險隊趕走,鳩占鵲巢了下來。這會兒,他們也正圍成一個圈兒,烤著獵殺來的凶獸肉,那焰紅雲焰飛霞兩姐妹,正簇擁著一個老人說著什麼。
鳳無絕只看了一眼,便回過頭來:“是焰驚川。”
“烈焰老大?”
“嗯,那人也是神尊高手,至今有個六七千歲了,一手創建了烈焰。”
鳳 無絕說的漫不經心,好像分毫沒把那老頭放在眼裡,可喬青觀他眉峰微蹙,知道那人恐怕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鳳無絕這個人,很少會有什麼表情,平時還好,越是 在談正事的時候,就越是冰塊兒臉,最多皺一皺眉頭罷了。而那一雙如劍般斜飛的眉,蹙起的弧度越深,便證明事情越棘手。喬青看了眼他川字形的眉頭,心下明瞭 ——大概是三顆星的麻煩程度:“不好對付?”
“你怎麼對冒險隊有興趣了。”囚狼湊過來,半蹲在兩人中間,解釋道:“那人修為不可 怕,心眼兒太多,也能忍!你看冒險隊這個行當,刀口舔血,生死一線,危險又刺激,可換句話說,興起和覆滅太容易了。每一天都有小型的冒險隊成立,多則百 年,少則三五人,可真正能做大的有幾個?更不用說,做大了,還要維繫上了幾千年!”
喬青點點頭,明白了過來。
如今百分之九十的冒險隊,都是如凶獸這樣的新晉隊伍,老牌勢力呢,除了逐風之外,也只剩下了那烈焰一支。就從這點上,若那焰驚川沒個老謀深算的心機、穩紮穩打的心態,絕對做不到這一步:“夠能忍的。”
“可不是,那人昨天就到了,非但沒來這邊兒找麻煩,還很客氣地派人送了好些酒過來。嘖,誰不知道烈焰和凶獸不對盤啊。”
囚狼說著,撇撇嘴接過龍天遞來的一?子酒,仰頭喝了:“唔,好酒!給的這東西還算不錯。”
正 巧那焰驚川也朝這邊看來,遙遙對她點了點頭,伸手不打笑臉人,喬青也意思意思點了下頭,收回了目光:“嘖,我是發現了,所有的老牌勢力都有當忍者神龜的潛 質。”那天那逐風頭子是一個,今天這烈焰的老頭又是一個,再想想當初鳳無絕給她講的,那‘嘯天’曾經的老大也就是艾文的父親,不也是個能屈能伸老謀深算的 傢伙:“唔,要是照這麼推測下去,凶獸也早晚能成老牌勢力。”
囚狼一臉迷茫:“為什麼?”
喬青吹一聲口哨,啃一口凶獸肉,朝鳳無絕飄去一個笑眯眯的小眼風。
鳳無絕立馬黑了臉。
他不就是吃醋吃了這許多年,一直忍著沒問麼,這該死的,到底準備笑到什麼時候!鳳無絕咬著牙一把把喬青給扛起來了,倒栽蔥一樣,在一眾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和喬青哈哈大笑的背景音裡,扛著她就回了房——這貨得教育!
於是——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這兩人一直是在教育和被教育中渡過的。
具體誰教育了誰,這不好說,縱觀這些年的經驗下來,太子爺哪次卯足了勁兒發發威,最後總歸是吃虧在他媳婦手裡。反正外頭的不論龍天還是忘塵他們,接連七八天,都沒再看著這倆人的影子。
喬青和鳳無絕,小日子過的是分愛恩愛。
除 了每日一“教育”之外,更多的時候,倆人躺在營帳裡,你儂我儂的聊著什麼。她的過去,她的姐妹,半夏穀的日子,鳳小十兒時的樂事,鳳無絕的小時候,尚留在 鳴鳳的老太太,他來到東洲的亡客生涯……太多太多了,那些從前沒機會或者忘了提的一些小事,有的溫馨,有的好笑,有的追憶,他們一一在那小小的營帳裡分 享。
不時有喬青的大笑聲傳出營帳,帶起外面沈天衣等人的含笑對視:“受不了,照顧照顧我們孤家寡人的心情。”
“你羡慕就去找一個啊!”營帳裡,喬青往外喊。
“世間美人多矣,可惜,再無一個喬爺啊。”他聳聳肩,直言不諱。
鳳無絕嗓音慵懶,慢悠悠道:“死心吧。”
外面頓時一片大笑,沈天衣翻翻眼睛,也跟著搖頭笑起來,終於不用再看那男人的煞神臉了,馬車裡那半個多月,看的他都想自掛東南枝。一轉頭,正看見忘塵微皺的眉頭,他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到,只那雙眉微蹙,耳尖微動,像是聽見了什麼。
片刻,忘塵抬起頭:“出來了。”
“誰?”囚狼問。
忘塵只看著隔壁的營地,那裡,是屬於逐風的所在。
不用他解釋,眾人跟著看過去,頓時也發現了,那始終緊緊關著無人走動的正中間營帳之前,此刻正站著逐風冒險隊的不少成員。另有一些人,也正往那處趕去,紛紛低頭垂目,排好了整齊劃一的隊伍。帳簾一掀,一個身著黑衣的高大男人走了出來。
“老大!”
無數人猛然半跪了下去。
這邊的動靜,頓時引得整個流沙海忽然一靜,那些散落在各個方向不論在做著什麼的武者,齊齊嘩一下站了起來!這正主,終於露面了!就連喬青和鳳無絕也從營帳裡走了出來,眯著眼睛看了過去。
那邊的逐風老大,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忽然就轉過了臉。
兩雙,四目,一對。
逐風老大一頷首,淡漠地扭轉了回去。
這樣的舉動,只讓安靜了下來的流沙海上議論紛紛,齊齊以詫異的視線望向了這邊。那神秘的逐風老大,甚至沒有對老牌勢力主焰驚川有任何的招呼,卻對那那日才和他們起了衝突的異域盟九長老,如此客氣的點了點頭?
“怎麼搞的,還以為會火拼呢。”
“就是,看這態度,友好的很啊,他們認識的不成?”
“快去,去異域盟打探打探,早些知道這逐風到底在搞什麼也好……”
亂紛紛的議論之中,不少人朝著這邊挪了過來,有認識異域盟弟子的紛紛一臉諂媚地湊了上來。唯有喬青,她面具下的嘴角冷冷一勾,望著那一道意料之中的熟悉身影:“果然是他!”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三章 上古遺跡
天高闊遠,紅日西斜。
熱辣辣地鋪散在黃沙滾滾的的流沙海上,蒸籠一般讓人渾身發汗、燥熱難安。然而這一片地方,沒有一個人說話,密密麻麻的人流圍攏著這終於現了身的逐風冒險隊,將所有的視線,都停留在了最前方的黑衣男人身上。
“諸位——”他逼人的眼風環視一周,和他目光接觸的人齊齊別過眼去,只覺如芒在背,心下大驚——果然是神尊高手!四下裡變得更靜,聽他沉沉的嗓音,接著道:“在下九指,乃是逐風冒險隊的話事人。”
“見過九指大人。”
“眾位客氣。”
他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讓看著這一幕的喬青笑出了聲,誰能想的到,當初神劍門那人人可欺的外門弟子,短短數年,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了名揚大陸的老牌勢力話事人:“真是世事難料啊……”
沈天衣笑她一句:“就只准你三級三級的往上跳?”
喬青聳聳肩:“大陸上天賦高的有不少,我可從來沒小瞧了東洲的武者。可他要真是天賦驚人也就罷了,怕只怕……之前在跟老子藏拙啊。”
“原因呢?”
“誰知道呢,反正這人目的不純。”
她 說完,扭頭看了囚狼一眼,這傢伙一直以來對那逐風都好奇的不得了,今天真的見了逐風老大,怎麼又沒聲了?這一看,頓時眉毛一挑,只見囚狼面色狐疑地盯著人 不放,尤其視線在他黑色的手套和鐵質的面具上來回尋梭著,恨不能沖上去把人面具給扒下來的模樣。喬青一把勾過他脖子,曖昧悶笑:“這是看上人家了?”
“他長的……”囚狼瞪她一眼,問的有些猶豫。
“長的還成吧,濃眉深眼的,不是老子喜歡的類型。”
“誰問你這個了!我總覺得這人……”
“什麼?”
囚狼自嘲一笑,搖了搖頭。喬青狐疑地看他半天,心說別是讓華留香和穆蘭亭給刺激了,真開始對男人有興趣了,就聽鳳無絕提醒道:“說到正題了。”
“諸位,想必大家都很好奇,我逐風冒險隊此次紮營在此,數個月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之前九指也一直在說話,諸如感謝諸位給面子光臨之類的寒暄客套,這一番你來我往的屁話總算打住。眾人齊齊神色一振,聽他雙唇微動,終於揭開了謎底:“一個上古遺跡!”
“什麼?!”
“上……上古遺跡!”
“老天,我沒聽錯吧,上古遺跡,已經多少年沒有發現那玩意兒了!這流沙海裡竟然藏著一個?”
議論聲頓時炸開了天幕,眾人在這一驚聞之下險些跳了起來,幾句驚呼之後紛紛雙眸閃爍,迸射出激動不已的光芒!
上古遺跡,再具體說,乃是上古氏族的遺址。當初多少氏族名噪一時,後來就那麼消亡在了戰火中,遺留下來的大大小小的遺址亦是隨著歲月更替,漸漸消失了。以至於如今一旦發現了上古遺跡的蹤影,必是趨之若鶩蜂擁而至!
誰能想的到,這漫漫黃沙的掩蓋之下,竟然藏著一個上古遺跡!不用多,這消息一旦放出去,恐怕原本那些自持身份的三大氏族,也要按捺不住趕來了。
九 指也明白這個道理,他一伸手,壓下四下裡的騷動:“想必大家都清楚,一個上古遺跡意味著什麼。這個遺跡,具體是屬於哪一個氏族,如今還並不知曉,甚至那遺 跡的入口,也還在開掘之中。不怕告訴各位,此遺跡早在數年之前,便被逐風的一名成員偶然得知,這些年來,逐風也一直在暗暗的開掘那遺跡入口,如今,還一無 所獲……”
“那大人又是怎麼知道?”
九指一皺眉。
那開聲詢問的武者,立刻躬身 拱手:“大人莫怪,在下並無不信的意思,只是這恐怕是在座諸位同樣的疑惑。上古遺跡,現在還遺留下來的實在太少,包括三大氏族,這些年也一直有人在探尋上 古遺跡的下落,可大人一說一無所獲,二又肯定那的確是上古遺跡,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是啊,可別空歡喜一場了。”
“大人,您既然將這等秘密告訴了我等,又何必再掖著藏著……”
對 于神尊高手,若無諸如族長、掌門、長老這等稱謂,武者便會以“大人”相稱,以表對高手的尊敬之意。然而這上古遺跡的驚聞之下,眾人再對九指,也難免多了幾 分迫切的逼問。他嘴角發冷,還沒說話,之前那個在喬青手裡吃了虧的逐風成員,先怒出一步:“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不相信我們老大的話?”
“不敢。”
“哼, 說的倒是好聽,那上古遺跡正是我馬沖發現的,你們相信,那一切好說,大家一起進入遺跡探索,得到什麼東西各憑本事。若是不信,大可就此走人,也無謂在此糾 纏!”那人一拂袖,怒氣衝衝。原本在喬青手裡吃的大虧憋了一肚子的鳥氣,全數發洩給這些眸子閃爍的武者。這才扭頭半跪了下來:“老大恕罪。”
九指搖搖頭:“退下吧。”
“是。”
待 這名叫馬沖的男人退了回去,他才接著道:“各位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換了任何人得知上古遺跡的消息,都不會將此事洩露出去。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上 古遺跡的秘密,我願意分享給各位,也是有逐風的難處。之前在下就說過,此遺跡逐風已發現了數年,為何不入其中,乃是直到現在,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也未 開掘出遺跡的入口……如今時間緊迫,想必再過些時候,會有更多的人趕來此地,想必各位也不願這遺跡同更多的人分享吧……”
眾人皺起眉頭,眸子連連閃爍。
他這番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這會兒的人就已是數以萬計了,再耽擱下去,還能分多點兒東西?
九 指見差不多了,眼中笑意一閃,直接道:“如果各位再有什麼疑問,我等深入流沙海的路上,在下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為今之計,還是先深入流沙海內部,相信 在下的,逐風無上歡迎,之前若有什麼摩擦,只望各位放下芥蒂,一切以上古遺跡為上。若是不信,也請離去的能守住這個秘密。”
上古遺跡的誘惑力太大了,哪怕有所懷疑,也不會有人就這麼離開。片刻沉默之後,眾人紛紛點頭應允。九指又吩咐了幾句深入流沙海所需的準備,便發下命令,翌日一早集合。
人群嘩啦啦地散開,紛紛回到營地裡收拾行囊。
九指說完這一切,又遙遙對喬青點了下頭,大步回去了自己的營帳內,顯然不準備在這個時候跟她敘舊。現在已近傍晚,距離明早尚有一夜的時間,喬青環視一周,望著那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武者,恐怕這一晚上,沒人能睡著了……
果不其然。
整整一夜,一種極其興奮焦躁的情緒,彌漫在流沙海上。翌日天尚未亮,已有大批的人收拾好了行囊等待在外,待到日出東方,一抹紅霞吻上滾滾黃沙,幾乎所有人都留了下來,決定深入其中。
畢竟,一個上古遺跡,也意味著上古氏族珍藏著的數不盡的寶貝,藥草、礦石、丹藥、鑄造品、玄石、玄獸,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得到族人的傳承呢……
“傳承?”喬青擦了擦額上的大汗,望著長龍一樣往大漠深處進發的隊伍,扭頭問道:“血脈也可以傳承?”
“想什麼呢,做夢去吧!”囚狼頭臉全被布包包了起來,以防風沙漫捲,吹進嘴巴裡。一聽這話,狠狠笑話這沒見過世面的:“血脈那都是天生的,爹媽一早就定下,還傳承個屁。傳承的是其他族人遺留的神力。”
“什麼意思?有人死前封印一部分神力,讓後來者吸收之後直接晉升?”
“沒錯。”
喬 青沉默了下來,一邊兒走一邊兒尋思著。這初聽是天大的好處,不勞而獲,掉下來的餡兒餅,可仔細想想,卻不是那麼回事兒了。修煉一事,講究穩紮穩打,直接吸 收了別人的神力化為己用,和服用那些強行提升的丹藥有什麼不同?她將這疑問問出來,囚狼一愣,解釋不出個所以然,一邊始終沉默的姬十三搖了搖頭:“小姐說 的本沒錯,修煉一道,自不如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來的扎實,可那是旁人。”
“旁人反過來,你指的是我?”
“小姐聰慧。旁人在晉升的同時,那需要心境的相輔,若強行提升,心境跟不上去,只會造成境界不穩,給以後的修煉形成巨大的弊端。是以那傳承,雖說是天大的好處,可也伴隨著天大的危險!”他一頓,放低了聲音:“可小姐的修為,如今還有提升的空間吧?”
喬青也不瞞他:“還有個四五層的樣子。”
姬十三一臉的“果然如此”,他深深看了眼喬青,搖頭苦笑道:“那就是說,小姐的心境停留在神尊六層上,比修為大大超前了一段,那這神力傳承,小姐在修為和心境持平之前,可以放心吸收,不會有任何的問題。”
喬青點點頭:“我記住了,要是有神力傳承,老子上去搶就是。誰知道有沒有呢,甚至那到底是不是個上古遺跡,我都懷疑的很。”
她說著,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從 那日營地出發,已有兩日的時間,這一路上,九指果然如他所說,所有人提出的問題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據他所說,那上古遺跡,乃是名叫馬沖的手下,無意中從 幾個修為極低的人口中得知。那還是幾年之前的事兒了,那幾個人修為不過神師神宗的樣子,甚至裡頭還有個初入神尊的老頭,蝦兵蟹將,遊勇散兵,也不知從哪裡 得來的消息,竟想深入流沙海內部尋什麼遺跡。
那馬沖當時初聽,只覺可笑非常,然而離開之後一再回想,又覺並非全不可信。流沙海中 危機重重,光是最普通的凶獸,都不是那群人能對付的,更遑論這內部還有一隻極為強悍的血鳳,足以秒殺神皇高手!而那些遊勇散兵,若無準確的消息,又豈會貿 貿然往那深處去?他這麼一想,立刻返身回去,跟在那幾個人的後面,一路深入……
這一路上,他暗中幫忙,那些人全然不知,還以為自己保下了一條小命是走了什麼天大的運氣。
就這麼著,還真讓他們尋到了流沙海深處。
馬沖那日隱在樹上,當下便是眸子一閃。
目之所及,乃是一片礦藏!
深深的一個礦脈,竟全是稀有礦藏紫煉天鋼!想想後來喬青在第九梯上送出的見面禮吧,紫煉天鋼,小小一塊兒也是無價之寶,連雷驚豔都要為之心動的東西,竟是連綿開去數裡地!馬沖幾乎被所見沖花了眼,更不用說那幾個螻蟻一樣的人,當下便喜極而泣,驚呼著沖向礦藏……
螻蟻到底是螻蟻。
在 這紫煉天鋼的誘惑之下,這些人完全忘了什麼上古遺跡,歡呼著便用神力去鑿這礦脈。紫煉天鋼無堅不摧,自然不是他們能撬動的,一身神力費盡,也不過弄下了一 點點。甚至東洲大陸上的武者,哪裡有什麼節操可言?他這一驚訝的功夫,下面那幾個已然窩裡反了起來,那初入神階的老頭被同伴一掌打傷,剩下的人,也紛紛紅 了眼的廝殺起來!
很快,唯一還活著的,就是那裝死的老頭了。
馬沖看著他顫巍巍地爬起來,伸手去抓那一點兒紫煉天鋼,冷笑一聲,落了下來。那老頭沒料到竟有他人在此,大驚失色之下,一臉絕望:“大人……”
“我不會殺你。”
他 說到做到,的確沒殺這老東西,倒不是因為什麼憐憫,實在螻蟻一樣的人物,髒了他的手。只是從這些人的舉動上,他也想到了一個辦法。馬沖不像他們眼光短淺, 他除了看見這紫煉天鋼外,還看見了附近有人活動的痕跡!這一片礦脈,不知存在了幾十萬年,絕對不是原封不動的模樣,曾經有人在這裡大肆開採過!他心思電 轉,很快想到了這裡也許真有一個上古遺跡:“說,你們怎麼知道上古遺跡的消息?!”
他把那老頭抓起來,沒費什麼力氣,就拷問出了一切。
緊跟著,這個消息他飛鴿傳信給了逐風成員,立刻從整個東洲暗暗抓來了不少修為低微的武者做苦力,一邊奴役著他們開採紫煉天鋼發展壯大冒險隊,一邊尋找著那遺跡的入口。
就這麼著,已是數年過去。
馬 沖在九指的吩咐下,解釋完這一切,冷笑道:“這就是從那老頭手上搜出來的,我馬沖向來說一不二,如今,還有誰不相信的?”他從懷裡取出一把拂塵,還有一塊 兒紫煉天鋼,漫漫黃沙之下,眾人聽完這始末,目光在那泛著紫色的礦石上一頓,紛紛對視一眼吞了口唾沫。這麼聽著,倒是沒有任何的漏洞,想必此事為真了!
他們一臉的驚喜激動,沒有任何人對逐風冒險隊的所作所為有任何爭議。東洲大陸,原本就是如此,弱肉強食,物競天擇,沒有實力的人,永遠任人宰割!掌握了力量的人,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導者!
這就是東洲的規矩!
喬青早在殺域的時候,就一切明瞭。
她冷笑一聲,不準備去評斷逐風的殘酷與否,只要跟她扯不上關係,她沒必要去當這衛道士:“這麼說來,那逐風說的倒也可信。”
鳳無絕點點頭:“應該是後來動靜太大,走漏了風聲,這才不得不把這消息給分享出來……”
“應 該不止。”喬青沉思著,她和那九指雖無交情,可到底打過幾次交道。那個人的神秘就不必說了,當初的鬼域先不提,反正打死她都不相信,那人能憑藉自己之力, 這幾年一躍成為一個神尊高手!且她總覺得九指有所收斂,絕對不僅僅是神尊一二層的樣子!那人藏了多少的秘密,只要和她無關,她就沒興趣去探究。
可有一點——
依照九指昨日的說法,既然消息已經洩露,他們逐風又尋不到入口,不妨集思廣益,讓眾人一同出力,總好過守著個寶藏看的見吃不到的好。甚至他承諾,就連那礦脈都無償分出,那些被抓來的奴隸開掘出的礦脈,從今往後,一半給這裡的人平分……
很好的說辭。
很大的誘惑力。
可她總覺得,那個九指可沒這麼簡單,也不會做這種無本的買賣!喬青正想著,一抬頭,看見那馬沖手裡拿著的拂塵,猛然一顫!她想都不想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馬沖正要收起來,被她一把揪住了衣領子:“那老頭現在怎麼樣了?!”
馬沖完全愣住了。
他怔怔看著眼前的人,只覺那一雙黑眸中殺氣驚天,他回不過神,怎麼也想不到,那螻蟻一樣的一個老頭,竟然會引起這九長老這般激動。
他正呆愣著,便聽喬青殺氣騰騰的嗓音,一字,一頓:“我問你,他在哪?!”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四章 屈辱
此時的流沙海最深處。
毒辣的陽光下,一條礦脈綿延數裡地一望不見邊際,那反射出的瑩瑩紫光,正是能讓整個東洲都為之心動的紫煉天鋼!啪,啪,鞭子劃破氣流,在細沙紛揚的污濁空氣下,抽打在半裸著上身的數百名武者身上,帶起一聲聲壓抑的悶哼。
“快點兒!都他媽的快了點兒,誰要是敢偷懶,老子捏碎他的軟蛋!”執鞭的男人哈哈大笑,在一個個低著頭訥訥不敢言的奴隸周圍走來走去,看誰不順眼了,就甩上一鞭子送上一腳,反正這裡的人,全跟畜生沒什麼兩樣。
啪——
又是一鞭子。
他停在一個男人的身後。
這人半蹲在礦脈前,披頭散髮,光裸著上身,那背上一道道縱橫交錯的鞭痕。執鞭人冷冷地盯著他,尤其是那背上翻卷出了皮肉的一道鞭痕,合著髒汙的細沙滲出大片的血跡:“說你呢,八十七,蹲這老半天了,想偷懶不成?!”
八十七,這是編號。
這裡的人沒有名字,只有身為奴隸的卑微的編號。
八十七偏轉過頭,沾著黃沙的嘴角一先是一挑:“大人,我神力枯竭了。”
又是這樣!
明 明是個狼狽又卑微的奴隸,偏偏透著一股子讓他也說不清的感覺,好像長年累月的身居高位形成的一種壓力!無關修為,卻總覺高人一等。那上挑的嘴角讓執鞭人升 起一股子無名火,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扯到眼前:“給我放聰明了點兒,你這條小命攥在老子手裡頭,我想你生你就生,想你死你就得死!”
八十七無所謂地跟他對視。
四 下裡無數的奴隸低著頭,不敢往這邊看,神力擊打在礦脈上發出有序的叮叮聲。這背景音下,執鞭人和八十七就這麼冷睨了對方老半天,他狠狠一推,八十七的頭猛 然撞到堅如磐石的礦脈上。這哪怕是耗盡了一身神力也只能刮下一小片碎屑的紫煉天鋼,頓時在他前額掛擦出一塊兒青紫的淤痕。
執鞭人冷笑一聲:“滾,休息半個時辰。”
八十七爬起來,一口帶著血的唾沫,呸到黃沙裡,趔趔趄趄地往遠處走。
一旁另有幾個逐風冒險隊的成員湊了上來:“三哥,這刺兒頭又找事兒了?”
“就他?個初入神階的小雜種,老子一把捏死!”
“哈哈哈,就是,還以為自己是誰,到了咱們這個地方,是龍就得盤著,是虎就得趴著!”
“你們見過初入神階的龍?”
又 是一陣哄然大笑,笑聲中說不出的得意,這一群逐風冒險隊的人,看守著從九個階梯上抓來的奴隸,就如同巡視領土的皇帝,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任由他們宰割!其 中一個成員往那邊兒瞧了一眼,看那八十七拐過礦脈,走進了地牢的方向:“又是去看那老不死的了,我看那老東西撐不了幾天了,快不行咯。”
“誰讓他不自量力,一群廢物還想找什麼上古遺跡?”
“這就是命,那群傻鳥不走運,千辛萬苦尋到這裡來,屁都沒得到一點兒!咱沖哥只跟著他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說話的成員笑的得意洋洋,想了想,又皺了下眉頭:“不過……那個八十七……真的沒問題?”
“說什麼呢!”被喚作三哥的執鞭人一巴掌扇下去:“少長他人志氣,沖哥辦事兒你們還不放心?”
“三哥息怒,我就只是說說。這麼些年老大不在,一直是沖哥帶著咱們,要是沒他,冒險隊早散了。”那人摸著臉,也不敢回嘴:“也是,沖哥抓人之前都查過他們的身份,這些奴隸全是修為低又沒背景的,惹不上什麼麻煩。”
“能有什麼麻煩,就算有點兒背景又怎麼的,老大回來了,咱們逐風又出世了,就算那三大氏族的要招惹咱們,也得掂量掂量!”
“不過三哥……”
“又怎麼了?”
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挨著那三哥悄聲道:“哥們兒幾個都是後來才加的逐風,不像三哥你是隊裡的老人了,咱們自從加進來,就一直是沖哥帶著的,都知道有個老大,可這麼些年也沒見過……”
“他媽的,你們到底想說什麼!”
“就是……咱們老大……”他們頓了頓,猶豫著,想著措辭:“就是這次回來的老大,怎麼跟以前沖哥和您跟咱們講的,不大一樣?”
三哥眸子閃爍,一把把他們推開:“去,不該你們知道的別瞎問!你們就只記著,咱們老大不管是什麼樣,那都是要幹大事業人,只要忠心跟著逐風跟著老大,早晚有你們飛黃騰達的時候!記住了!”
“是,是。”
這一段對話,被靠在地牢門口的八十七聽了個隱隱約約,待到那邊兒沒聲了,再一次響起了鞭子抽打和奴隸的悶哼,他才扶著地牢發了黴的牆壁,一步一步,趔趔趄趄地往裡頭走。
外 面是烈日滾滾,刺目耀眼,裡面卻陰暗潮濕,腐臭沖鼻。有五花大綁的武者被高高地吊在半空中,慘無人道的刑具加身,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嘶吼。這些都是這幾年來 妄圖逃跑的奴隸,在這裡,死,只是最輕的懲罰。慘叫聲遠遠地傳出去,和外面開礦的奴隸日日作伴,徹底地絕了他們逃跑的心思!
八十七跨過地上一具發臭的死屍,在黑暗的逼仄的地牢裡熟門熟路地前行,腐臭混合著血腥汗味一陣陣飄出,該死的令人作嘔。他走到盡頭,這一段窒悶到連呼吸都哽住的甬道,讓他扶著鐵柵連連咳嗽了兩聲:“老祖。”
裡面一共兩個人。
一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姑娘,靠在牆根兒上。
另一個,躺在茅草垛上的老人,仿佛是死了。
披頭散髮,骨瘦如柴,蝦米一樣伏在上面,聽見聲音,他微微動了動,一個翻身的動作好像去了半條命,讓他發出漏風的老風箱一樣的喘息聲。此時若有翼州的人在此,定會為這老頭大驚失色!這人,正是當初的柳宗老祖!當初翼州大陸真正的第一高手!
他睜著昏花的老眼,發出了一聲嘶啞的苦笑:“皇上,別叫我老祖了,我哪裡還是什麼老祖……”
門 口的八十七,推開鐵柵邁了進去:“甭這麼說,等離了這兒,老子還是皇上,你還是老祖,誰敢有意見讓無絕跟忘塵滅了丫的!”他哈哈笑了兩聲,把這老人扶起 來,靠在草垛上,自己也一屁股靠下去,哪怕如今狼狽不堪,也依舊沒被磨去浪蕩子一般的德行,不是宮琳琅,又是誰?
老祖也跟著笑起來,笑中苦澀不已:“還有這一天麼。”
“有,怎麼沒有。”
宮 琳琅擺擺手,那茅草跺紮的他背後傷痕活生生的疼,他呲牙咧嘴地道:“你不知道,那幾個混蛋現在混的可好了,喬青那個臭不要臉的成姬氏少族長了,對了,你記 得當初這流沙海上的那只血鳳麼,連神皇高手都能秒殺的,就是那個臭丫頭進軍第九梯的路上給滅了!”他說著嘴角泛起說不出的歡欣:“還有個挺厲害的冒險隊, 好像跟逐風都差不多了,是無絕那小子一手建起來的!”
老祖老眼一亮:“好,好啊。”
宮琳琅笑的見牙不見眼:“還有忘塵……”
“忘塵怎麼了?”
他卻不回答了。
他扭過頭,看著這個曾經顯赫大陸如今卻猶如行將就木,渾身充斥著濃濃的死氣的老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快不行了,被當初同伴的背叛一掌打傷,這麼多年無醫無藥暗無天日的挨著,挨到現在,一隻腳踏進了棺材的邊緣,就是希望還能再見一見那個他親手養大的孩子!
宮 琳琅看著他,看著他因為“忘塵”兩個字而重新點亮了老眼,伸出的手扶上這老人的雙肩,用力之大,幾乎將指骨都嵌入他的皮包骨頭裡:“老祖,你聽著,忘塵怎 麼樣我不會告訴你,他是死是活,是雲是泥,是龍是蟲,老子一個字兒都不告訴你!你只有活著,活著,等到咱們出去的那一天,否則,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的一 丁點兒消息!”
這一字一句,合著肩頭的疼,猶如重錘般砸上老祖的耳膜,老祖的心房!
他猛然咳嗽了起來!
這咳聲劇烈,讓深深凹陷了下去的顴骨泛著不正常的薄紅,連那老風箱一樣的聲音都再也發不出了。他大喘著氣,咳出了大把大把的血,宮琳琅死死攥著拳頭,那邊牆根兒上靠著的女子趕忙爬過來:“堅持住,堅持住,你沒聽他說麼,會出去的,外面還有你牽掛的人……”
老祖昏過去了。
這女子把他扶回草垛上,探了探他的脈象,低聲道:“他……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天。”
宮琳琅猛然閉上眼:“多謝。”
女子搖搖頭:“咱倆是一起被抓來的,當初若不是你勸我,我可能一早就自盡了。八十七,你還記得跟我說過什麼麼。”
這 個女人是九十一,四年前險地裡臨時組隊的一個武者,幾個人一同被抓了進來。另外那幾個已經全死了,有逃跑失敗喪身獸口的,有被抓回來刑罰折磨致死,還有一 個直接在巨大的絕望中自盡了。如今,唯一剩下的,只有他,和這個被他從鬼門關勸了回來的九十一。這幾年下來,二人多多少少也有了些交情,宮琳琅扯了扯嘴 角,想露出個笑容來,沒成功:“記著,只要活著,總能出去的。”
“你現在……還這麼想麼。”
“是。”
他低頭望了氣若遊絲的老祖半天,嘴角一勾,泛起了一抹獨屬於宮琳琅的笑容,浪蕩、桀驁、什麼都不在乎一般,可那笑中冷意,讓這女子眉眼發顫,聽他轉身大步往外走:“嘖,半個時辰到了啊……”
他伸著懶腰走的趔趔趄趄。
後面這女子就盯著他,一直見他消失在黑暗之中,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
是夜。
宮琳琅果然再一次進入了地牢。
這女人幾乎是驚慌失措:“你果然是想逃跑!”
“噓——”宮琳琅一把背起悠悠轉醒的老祖:“你走不走?”
九十一也放低了聲音:“你瘋了麼,這幾天他們活動的很頻繁,一直大力搜索著上古遺跡的入口。現在走,無異於是找死!再說,聽說外面……”
“我知道,流沙海外面聚集了不少人,逐風的成員幾乎全在外面。你聽我說,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留意他們的談話,除了逐風,也有不少勢力在外頭,只要能逃出這裡,尋到外面的異域盟或者凶獸冒險隊,就有一線生機!”
“你說真的?”九十一激動起來,那溫婉俏麗的臉龐一瞬充滿了希望。她抓著衣擺在地牢裡走來走去,忽然搖頭道:“不行,我不敢冒這個險,你急什麼,再等一陣子,說不定他們就進來了。”
“我能等,老祖等不了!時間不多了,你若是走,咱們一起逃。”
“我不敢,我不敢……”這女子捂著臉嗚嗚抽泣了起來:“一旦被發現,我承受不了那樣的折磨!你走吧,快走吧……”她趕忙把宮琳琅往外推:“你一定要成功,逃出去,回來救我,你一定會回來救我的吧?”
她雙目含著希冀,問的小心翼翼。
“會。”宮琳琅鄭重點了點頭:“這些年,多謝你一直照顧他。”
九十一終於放下心,破涕為笑:“我等你,等你帶人回來,把我們都救出去!我一直記著你說的,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活著,總會找到出去的可能!”
她 眼中的光芒實在太盛,在這陰暗逼仄的牢房裡,那光芒亮的不同尋常,有些尖銳的刺人,幾乎要灼傷宮琳琅的眼。他背著老祖大步朝外跑,因為開掘礦脈而所剩無幾 的神力,全部化為了雙腿間的速度,一邊跑,一邊喘息著飛快道:“我本來不想冒險準備等無絕來救咱們,一年等不到就兩年,兩年不行就十年!可老子等的起你等 不起,今天我也陪你賭上一把,贏了,咱倆逃出升天,輸了……輸了我也沒臉去見那兩個混蛋夫妻了,老子就他媽陪你一塊兒死!”
“這四年下來這裡的一切我摸了個八九不離十,守衛白天鬆懈,晚上緊張,可咱們修為就這樣了,白天死也別想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晚上兩個時辰一換崗,寅時正是換崗的時間也是咱們逃脫的唯一時機!只要能逃出這裡,找到外面的人,咱們就有救了!”
背上的人,半天沒聲響。
甚至於,連呼吸都在一點點弱下來。
宮琳琅咬著牙:“醒醒,堅持住,千萬別死!”
你 要是死了,老子怎麼跟無絕交代!宮琳琅腳下再快,穿過這漫長的甬道外面一陣涼氣撲面,大漠的晚上實在是冷,對他和老祖這樣神力幾乎枯竭的人,更是冷到不可 思議。他牙齒都打著顫,四下裡看一眼貓著腰朝著一個缺口跑去。那是他這段時間觀察出來的守衛最薄弱的地方,他感受著背上那皮包骨頭一樣毫無重量的人,只覺 得從沒有過的憋屈!
他不怕死,他這一輩子皇帝當過,東洲來過,睡過的女人條條款款條子正盤子靚,他這輩子他媽的值了!可老祖怎麼辦,這老頭要是死在他背上,他就是下了地獄都沒辦法跟兄弟交代!他大舅子的師傅,他沒照顧好,他宮琳琅還有臉見兄弟?!
“老祖,醒醒,想想忘塵,想想忘塵……”
“忘塵……”
背 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那氣若遊絲的兩個字,只讓宮琳琅吊在嗓子眼兒裡的一口氣猛地松了下來。他借著礦脈的掩護,一路沿著這邊緣往外跑,眼見著前面就是礦脈 盡頭,一旦出了這裡,就再也沒有可以掩護的東西。放眼所及,一片黃沙!也就是說,只要有人閑的蛋疼跑到這邊來看看,他和老祖都將一覽無餘地落入那人眼底!
這個時候,完全管不了那麼多了。
已經出了那邊逐風的監視範圍,是生是死,全憑天意。
宮琳琅使出吃奶的力氣,背著老祖在漫無邊際的黃沙中狂奔:“不錯,忘塵,我記得你說他是故人之子,這怎麼回事兒?”
他 想辦法吊起老祖的注意力,背上的人雙目迷離,人都說人越老越愛回憶,心底那點兒記憶被一遍一遍的挖掘出來,生怕有一日就忘了。而他被關在這裡整整七年,一 遍一遍在腦子裡兜兜轉轉的,都是忘塵那小時候的模樣。他伏在宮琳琅的背上,佈滿了皺紋的嘴角露出一個笑容:“忘塵啊……”
當初第一次見那孩子的時候,他才兩歲那麼點兒大,精雕玉琢的小模樣站在那昏倒的女人旁。他不過偶然路過,根本沒將那滿身是傷的一大一小放在眼裡,然而這孩子卻忽然抬起頭,仿佛看見了他的所在,那一雙眼睛,純稚又乾淨,他說:“救救我娘。”
宮琳琅再接再厲:“然後呢。”
“然後……老夫鬼使神差地給了她幾顆丹藥。”
“嘖,大手筆。”
“哈 哈哈……咳咳,可不是……大手筆,咱們那地方,丹藥有多稀有。”老祖笑著猛咳了起來,臉上那笑容卻更深更悠遠:“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這輩子做了那麼件好事 兒,得了個……得了個……好徒弟啊……”那個女人是什麼身份,大概能猜測出該是東洲的人,可具體的,他直到現在也不曉得:“老夫這一生,天賦實屬普通,當 時卡在玄帝修為上,還以為這就是盡頭了。誰想那女人醒過來,三兩句點撥,讓老夫醍醐灌頂!”
宮琳琅點點頭:“怪不得你說他是恩人之子呢。”
“我知恩人必定身份不凡,邀她去柳宗小住,她卻道有仇家在追,不願連累於我。萍水相逢啊,我也怕給柳宗招致滅頂之災……”
“所以你走了?”
“是啊……咳咳,咳,走……走了。”
他 聲音越來越弱,甚至連咳嗽也變成了短促的類似打嗝一般的聲音,像是一口氣提不上來,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宮琳琅急的眼珠子都是血紅,身側的拳頭攥的死緊死 緊,聽他模糊不清的聲音,被耳邊奔跑的狂風吹散:“老夫這一輩子,最幸運的,是遇見了忘塵……最後悔的,就是沒留下……”
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留下會怎麼樣呢?反正必定不會如後來,數年之後再見,故人不在,那孩子也遭逢大劫。你能想像麼,那個當初眼神純摯乖乖巧巧的孩子,目光空洞,與野狗爭食,就仿佛被人生生掏走了靈魂……
“這不怪你。”
這 的確不怪他,就像他說的,萍水相逢,他贈予了幾顆丹藥,忘塵的娘回以他修為上的點撥,這之間的情分一早就兩清了。誰又會為了一個陌生人,賠上一整個宗門的 安危呢。可錯就錯在,那個人是忘塵啊,是後來遭遇了大劫被他撿回了柳宗一手養大的忘塵。這師徒之間的情分後來有多深,這個老人心裡的愧疚就有多重。
後頸忽然一濕,宮琳琅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誰會想的到,當初的翼州第一高手,如今變成了這個模樣,骨瘦如柴,行將就木,在這大漠的夜下老淚縱橫。他甚至有一種預感,也許等不到他跑出流沙海,這個老人就要……
他聽見自己艱澀的嗓音,顫抖著問出:“你後悔麼,來東洲。”
後面的人,卻再也沒有了回答。
翼 州所有的高手,一生的希望就是能達到一個頂峰,有機會來這東邊的大陸看上一看。即便他來了什麼也不是,即便那邊的雞頭在這兒連鳳尾的資格都沒有,即便他連 自己的兵器也沒保住。他也是,不後悔的吧。這是這個柳宗老祖宗的尊嚴,可以絕望,可以痛苦,卻不能為自己的選擇後悔!
他當然知道 那些人打的是什麼主意,為首的那個乃是某個氏族的後裔,生而對尋寶有著得天獨厚的天賦,那人尋了幾個修為差不多的,又找了幾個像他這樣的炮灰。好控制,沒 有還手之力,危險重重中就把他推出去。可怎麼就一時鬼迷心竅答應了呢?既然來了東洲,總得混出個名堂來!這是一個賭博,賭贏了,從此飛黃騰達在現輝煌,賭 輸了,說不定就喪生獸口骨頭都不剩!
結果,他輸了。
宮琳琅忽然大笑起來。
他不敢回頭,不敢去看這老人是死是暈,他拼了命的跑,聽著後方追擊來的衣袂摩擦聲,只覺得心頭前所未有的絕望!東洲的經歷,他不絕望,四年的奴役,他不絕望,可這一刻,他是真的絕望,那種看見了希望之後的幻滅,森涼地在心裡戳出一個又一個的窟窿……
他聽著後面那一道熟悉的女音:“大人,小女子沒說謊,你們看,他們就在前面!大人,我立下大功,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求大人放了我!大人放了我吧……”
是九十一。
那個照顧了老祖數年之久,曾被他一命相救,前一刻還在淚眼朦朧地讓他回來救她的女人,這一刻,就主動告發帶著追兵來了。宮琳琅狂笑不止,拼了命的跑,趔趔趄趄,吃了一嘴的沙。這笑聲在大漠黃沙中蔓延開來,極其的浪蕩不羈,也極其的悲涼:“去他媽的操蛋的東洲!”
轟——
後方一道神力猛然擊來!
宮琳琅咬著牙猛轉過身,替背上的老祖挨了這一下。
他 整個人倒卷出去,一口血狂噴出來,在黃沙上灑下大片的猩紅。爬了半天,才算是爬起來,看著追擊來的三哥等數十個冒險隊成員,宮琳琅一把抹去嘴角的血,無視 了那眼神閃爍的九十一,對著被甩在了他兩米開外的老祖苦笑了一下:“老子這輩子第一次替人擋命,竟然是個男人……嘖,口味真重。”
那三哥嗤笑一聲,眼裡是貓捉老鼠一般的戲弄:“小子,你不是一向很狂麼……”
“放 屁吧。”宮琳琅半坐在地上,擺擺手:“我這叫個什麼狂,真正狂的你那是沒見過。”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久違的紅色身影,他笑了笑,這一笑,五臟六腑都火燒火燎 地疼,宮琳琅抬起頭:“別怪我沒提醒你,老子的兄弟給兄弟的媳婦都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動手之前,還是先掂量掂量。”
眾人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忽然,哄堂大笑了起來。
那 九十一砰一聲跪了下來:“大人,小女子和這老東西同住一間地牢,時常聽他們談論幾個人,喬青、鳳無絕、忘塵,這些名字這兩人總掛在嘴邊。”她說著說著,眼 中的閃爍和愧疚也跟著消失了,有種一不做二不休的意味,一咬牙道:“小女子雖在此地,也常聽大人們談論東洲之事,不管這兩人所說是否為真,以防萬一,大人 還是……”她的手在脖子上一比劃,陰狠道:“殺了他們!”
宮琳琅噗嗤一聲笑出來:“他娘的,最毒婦人心。”
那幾十個人,也是一愣,齊齊噴笑出來:“什麼?”
“哈哈,他認識那喬青?”
“這小子別是想認識大人物想瘋了吧,人姬氏少族長,知道你是哪根兒蔥?三哥,別跟這小子廢話,殺了他!”
三哥陰鬱地笑了起來:“殺了他?那不是便宜了他?兄弟們,這流沙海裡一呆幾個月,多長時間沒嘗過女人的滋味了?看這小子白白嫩嫩,不是女人,也勝似女人了吧……”
他 說著,在宮琳琅的冷笑裡,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站在宮琳琅的身前,陰影籠罩下來,他等著看這一向高人一等的螻蟻露出驚恐的神色。可他失望了,宮琳琅是什麼 人,曾經的大燕皇帝,哪怕修為不高,威嚴猶在,哪怕虎落平陽,也不會露出狗的姿態。他眼中的冷光一閃而逝,化為嘴角漫不經心的一挑:“一向都是睡美人兒, 換換口味也不錯。”
砰!
一腳!
三哥一腳踩在宮琳琅的臉上,在他的側臉上狠狠地碾著:“我讓你橫!”
他 飛快解著褲腰帶,在那九十一一聲一聲懇求放了她的背景音中,在那些逐風冒險隊的成員看熱鬧的扭曲的臉中,一把逃出了自己的傢伙。地上的宮琳琅閉上眼,臉上 的痛沒有心裡恨來的深,他咬著牙,嘴角抿的死緊,等著!都等著!老子有兄弟早晚來報仇!雙手無意識地在大漠的沙地裡狠狠地抓著,感覺到這三哥腥臭的味道一 點一點逼近了他:“小子,你笑吧,有你哭的時……啊——”
話音沒落!
頓時化為一聲淒厲的慘叫,破了音的嘶啞尖利,殺豬一樣沖上了天。同一時間,一股子溫熱帶著濃重的血腥氣,飛濺到宮琳琅的身上。他猛然睜開眼,看見的就是在地上滾來滾去的那個三哥,不遠處,是他方才從褲子裡逃出的傢伙,連根斬斷!
“三哥!”
“什麼人?”
那些冒險隊的人四下裡驚望著,發出一聲聲驚詫不已的呼喝。
很快,一道一道的身影就落了下來,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這紅色、黑色、青色,熟悉的三個為首之人,只讓宮琳琅雙目睜大,又狠狠閉上,一滴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他咬著牙仰天發出一聲狂笑:“草他媽的,老子的兄弟來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五章 暴風前夕
這一聲仰天狂笑,含著血,合著淚,在細沙翻卷中嘶啞地直沖天幕……
和那幾十個逐風成員的大叫驚呼,合在一起,整個大漠上一片混亂:“三哥!”他們飛快沖向已經暈了過去的三哥,那人臉色慘白地躺在沙地上,褲襠處的血汩汩噴湧,染的滿下身都是紅色:“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他們問的,當然是這三個為首之人。
這 一眨眼的功夫,方才還空寂的大漠深處,已經落下了無數的人群。九指、馬沖、焰驚川、那一雙姐妹,還有後方衣袂摩擦的聲響,大批大批的人流朝著這邊趕來。為 首的三人一紅一黑一青,正是喬青、鳳無絕、忘塵。三人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那光裸著上身滿是鞭痕幾欲笑出血淚的宮琳琅,看著一旁躺著的乾枯如骨死氣縈 繞的老人,只覺雙腳紮根,雙目充血!
喬青手裡那染血的飛刀,幾乎要被她捏碎!
鳳無絕的眼中一瞬佈滿血絲,拳頭攥的咯吱咯吱響!
忘塵渾身劇震,一個箭步沖向了老祖,卻在扶起他的一瞬如遭雷擊。他就那麼跪在沙地上,把渾身發臭的老祖抱在懷裡,死死的抱著,整個人忍不住地顫抖。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然回過頭來:“救他!救他!救他!”
一連三個救他,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顫抖,一聲比一聲急切,除了這兩個字外,他再也說不出其他了。就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面具下的眼睛盯著喬青驚慌失措,抱著老祖的手不可抑制地抖。
這只手被喬青一把握住:“交給我。”
就這麼三個字,帶著一種讓人心安到極致的力量,從忘塵的手裡把老祖接了過來。她探完老祖已經消失的脈搏,壓著那猶如被洞穿了的涼意,壓著心底一抽一抽的疼,壓著滿身沸騰不止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憤怒之血!對忘塵強笑了一下:“放心,救不活他,老子這輩子再不動醫術。”
“想走?!”
“快!快攔著她!”
“兄弟們,給三哥報仇!動了我逐風的人,今天一個也別想……”
他們的叫囂被喬青一眼定住,這一眼之狠之利,猶如暗無天日永不見光的黑夜,幾乎讓這些沖上前來的人魂飛魄散!他們集體定住在原地,臉色慘白,大汗淋漓,尚在猜測有這一眼之威的到底是什麼人,喬青已在半空一抓,一道空間裂縫被撕開,消失無蹤……
這會兒不是報仇的時候!
這些人的賤命,遠遠比不過老祖如今的情況危殆!
眾人從空間裂縫中邁出來的時候,入眼所及,正是那一條巨大的礦脈,此刻夜幕深深,那些奴隸集體回到了地牢中,猶自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從內傳出。那等不知埋骨了多少人的腐臭,縈繞在這一片地方,噁心的氣味令人作嘔!
喬青抱著老祖的手顫抖不已,這個時候,沒有時間去悲憤!她咬著牙,一道神力掀翻了聞聲沖出的逐風留守人員,對後面跟上來的囚狼等人道:“別讓任何人來打擾。”話落,抱著老祖,鑽進一個房間中。
房間簡陋,不過是這裡的人隨手搭建的一個窩棚,喬青把老祖放到床上,飛快扒光了他破布一樣的衣服,那露出來的身軀蒼老和乾癟,只讓喬青不忍再看,一根根金針刺入他的各個穴道,一粒粒丹藥填鴨一般給他喂了下去……
這個老人,何止是忘塵的師傅呢?
翼 州那些年,他也是她在煉藥上的啟蒙老師,更帶著柳宗助她良多!她至今不敢相信,之前看見那一把拂塵的時候,心中的驚訝究竟有多深!那一把拂塵,正是當初在 藏兵山上,選中了老祖認主的,直到現在,當初那老人得到拂塵時候的眉開眼笑,依舊清晰如昨!一幕一幕,從柳宗到三聖門,從她初學煉藥時那吹鬍子瞪眼的大 罵,從她帶著忘塵離開時那如臨大敵的跳腳不舍……
這些畫面浮現在她的眼前,讓她怎麼能和這躺在一張破舊木床上,皮包骨頭,千瘡百孔,甚至連金針刺穴之下都生息全無的人重疊到一起?!喬青捏緊了拳頭,餘光之中那窗紙上倒映著忘塵呆立門外的身影,一動不動,仿若紮根。
良久良久。
她忽然嘴角一斜,眼中金芒迸射,露出一種讓人心驚的匪氣:“我也陪你賭上一把,就算是天要收你,老子也把你搶回來!”
這一邊,喬青在與天爭命!
另一邊,宮琳琅已經昏迷了七日之久。
之 前那爭分奪秒的奔逃之中,他的體力一早透支,在乍然見到鳳無絕之後,前所未有的放鬆讓他直接陷入了昏迷的狀態。他太久沒睡了,或者說,太久沒有睡的安穩 了,鳳無絕看著這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友,原本的細皮嫩肉如今變成了疤痕遍佈,那新舊交錯的傷翻卷著皮肉赤裸裸地昭示了這四年來的一切!
“我靠,你這麼盯著老子的裸體看,很容易讓人誤會啊……”
這帶著點兒虛弱的調侃,忽然就在簡陋的窩棚裡響了起來。鳳無絕讓他給氣笑了:“捨得醒了?”
“有人這麼赤裸裸的盯著你,你試試還睡不睡得著。”宮琳琅呲牙咧嘴地白他一眼,準備從床上爬起來,這貨一睡七天,正精神頭十足。鳳無絕拉他一把,外面聽見聲音的非杏驚喜地跑進來:“皇上,您醒了?”
他上上下下看她老半天,摸著下巴笑:“可算是洗了洗眼,這些年光看男人跟女神經病了。”
非杏捂著嘴巴笑:“皇上還是老樣子。”
“依舊風流倜儻?”
“必須的!”
宮琳琅哈哈大笑,轉向了鳳無絕,這打小就同穿一條褲子的一對兄弟,終於在闊別七年之後,再一次相對而立。
一個黑衣挺拔,一個裸身狼狽,然而那又怎麼樣呢?一如從前,他狐狸樣狹長的眼尾一挑,鳳無絕銳利的鷹眸一眯,大笑著一把擁在了一起!這兄弟式的一個擁抱,讓兩人同時雙目發酸,宮琳琅死死抿著嘴角,一把捶上這好友的背:“好兄弟!”
“好兄弟!”鳳無絕嘴角一勾,也回了他一下。
“噗——”他一口氣就噴出去了,一邊兒咳嗽不止,一邊兒瞪著眼睛罵:“不知道輕了點兒,老子現在可柔弱的很。”
鳳無絕笑罵一句:“軟成這樣?”
“懷疑兄弟的能力是不?”他作勢要解褲腰帶,一副要給他看“硬貨”的德行。鳳無絕就這麼環著手臂望著他,明顯的等待鑒賞,他解了一半兒終於繃不住了:“他娘的,你讓那臭不要臉的給帶壞了。”說到這裡,他一頓:“對了,那些人你準備怎麼弄。”
鳳無絕眉眼一厲:“那就要問你了,想讓他們怎麼死?”
宮琳琅收斂下笑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就在非杏以為這大燕皇帝不願仰仗鳳無絕報仇的時候,他扭過頭,一臉糾結:“別急別急,我在選——直接死了太便宜,斷手斷腳不好看,關起來折磨又麻煩……靠,這麼多選項,哪一個都想試試……”
非杏嘴角一抽,她果然不該小瞧了皇上的無恥。
這 四年的折磨,或者會磨去他對東洲的希望,卻永遠不會磨去這兄弟身上的棱角和不羈的本性,也永遠磨不去他們之間的情義!和從前沒什麼兩樣,他可以為了他大舅 子的師傅豁出一條命,他也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兄弟的好意。鳳無絕一把勾上這老友的肩,架著他往外走,:“有的是時間,皇上可以慢慢選……”
“怎麼都行?”
“只要你想。”
“我了個去,這財大氣粗就是不一樣,爽,真他娘的爽!”宮琳琅咂著嘴吧直叫爽,從他這三言兩語裡,哪怕不瞭解也能大概猜測到如今他和喬青混的高度。忽然,他步子一頓,眉眼黯了下來:“老祖他……”
“還沒醒,都在等著。”
“走,看看去。”
待到出了這窩棚,宮琳琅才算明白過來,鳳無絕口中的“都在等著”,是個什麼意思。隔壁窩棚的門口,忘塵、沈天衣、囚狼、項七、洛四,無紫,甚至姬十三都站在外面候著。見他醒了過來,眾人臉上紛紛揚起一抹喜意,宮琳琅和他們點點頭,也慢慢走了過去。
房門關的死緊,整整七天沒有任何的消息和聲音。
他們這七天來除了每日到宮琳琅這邊看看,剩下的時間就等在外面,等著老祖的消息……
入眼所及,這一方礦脈的周圍出現了一片一片的營地,那些各個勢力的人紛紛紮營於此,從前的奴隸依舊還是奴隸,在逐風成員的鞭打下開掘著礦脈,不少武者散落在這大漠的各個地方,對那邊的情景視而不見習以為常,只顧著以神識或者神力探尋著那可能的遺跡地點。
只不過,氣氛非但沒有熱烈非常,反倒縈繞著深深的沉悶和焦灼,就如同暴風雨來臨的前夕,表面風平浪靜,暗裡雲霧湧動。
所有人都在等。
所有人都知道。
這一次的事兒,遠遠沒有表面那麼平靜。
一股子殺氣和怒意,始終縈繞在那兩個窩棚的周圍,因為兩個傷患的昏迷不醒,這怒被他們死死的壓著,越積越凶,越壓越要反彈,只待喬青從那房中走出,這怒便會如一股狂風卷過,卷起這一片流沙海上驚濤駭浪!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六章 天罰
然而漸漸的,何止是那兩個窩棚的不平靜。
就連天幕上,都一絲絲卷起陰雲,每日裡陰沉的雲層浮動著,越積越厚,像是在醞釀著一股子狂風暴雨!
這 等沉悶的氣息,好像在昭示著什麼,給人一種心驚膽戰之感!就連流沙海上翻卷起的大風,都不能吹散分毫。宮琳琅站在窩棚的外面,經過這幾天的等待,他的身子 好的差不多了,狂風刮起的細沙拂過臉上,往人口鼻耳朵裡灌。他修為不及其他人高深,在這等窒悶的天象下有些喘不過氣:“怎麼搞的,我在流沙海上四年,還沒 見過這樣的大風!”
“流沙海上,沒有風暴。”姬十三忽然仰起頭,望著上空那不尋常的陰雲,眉頭死死皺了起來。他們是從那遺州來 的,對這裡自不瞭解,他這個土生土長的東洲人卻再明白不過了。這一片大漠自從成形,就從沒有過大風暴,像是風平浪靜的金色沙灘一望無際,這正是流沙海的得 名由來:“不對勁,不像是普通的天象。”
“天地異象?”
“我不知道,這樣的天地異象,是有什麼出世了麼?”
姬十三一句呢喃,輕輕散在這壓抑的狂風中。鳳無絕和沈天衣同時看向了逐風的營地,這些天下來,那逐風始終平靜如初,對這邊可能會產生的報復沒有分毫的表示,甚至於那九指,時常站在遠處望著喬青所在的窩棚出神。
他像是在等著什麼……
是什麼呢?
結合之前逐風冒險隊的行為,九指一直紮營不出,像是算准了日子才將上古遺跡的消息揭露出來。他一直在等的,會不會就是這古怪的天象?鳳無絕和沈天衣對視一眼,再看向大門緊閉的這一方窩棚,眼中盛滿了擔憂和凝重。
不止他們在猜。
整個流沙海上,大大小小的勢力都在猜。
“天地異象,一定是有寶貝出世了!”
“哈哈,神獸、靈物、異火,管它是什麼,能造成這樣的天象,肯定不是凡物!”
“要我說,說不得是那上古遺跡的入口呢……”
“父 親,會是上古遺跡的入口要現出來了?”焰紅雲激動不已地放出神識,在四下裡這一片範圍探了又探。在這流沙海深處呆的數日裡,尋找上古遺跡的入口,是他們每 天不斷重複再重複的工作:“不知那上古遺跡裡有什麼,哼,等咱們整體提升了實力,那什麼異域盟和逐風,都不必放在眼裡!”
這大言不慚的嘰嘰喳喳,只讓焰驚川心下煩躁。
他聽著四下裡那些大小勢力的激動議論,冷笑一聲,抬起了頭。頭頂的天象奇特讓他這神尊高手都感覺到了壓力,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揮之不去。焰驚川擺擺手,打斷這個魯莽的女兒聒噪的猜測,轉頭問向另一個:“飛霞,你覺得呢?”
“女兒不知道,”焰飛霞搖搖頭:“不過……”
“直說。”
“是,父親,我總覺得這事和那九指脫不了干係。”
“好!”一句讚賞脫口而出,焰驚川拍拍這小女兒的肩:“為父一生謹慎,這一次,卻被那上古遺跡給沖昏了頭。既然已經來了,也罷,你且記得,多留意著那逐風冒險隊的動向,莫要跟他們起了衝突。這一次,要進入那上古遺跡,恐怕還得仰仗著他們。”
“那麼……”焰飛霞看向了另一邊。
“異域盟?”他思忖著,一咬牙道:“兩權相害取其輕,為了上古遺跡,說不得要跟他們對上了!”
“只 盼著那群人長點兒腦子,要是真為了那兩個半死不活的廢物跟逐風火拼,那也是他們找死了。不過依女兒看,那九長老可不像是個能忍的……”想起之前被奪了營地 的羞辱,焰飛霞冷冷一笑:“若他們不知死活,咱們也不介意幫上那九指一把,正好讓那些異域盟的明白明白,在這九梯險地裡,得罪一個冒險隊可不是什麼好主 意!”
父女倆對視一眼,同時陰狠地笑了起來。
這笑容還沒在臉上成形——
吱呀——
緊閉了七日的房門,終於打開。
狂風呼號之中,這聲音實在是細微到忽略不計,然而一瞬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朝著那窩棚處望了過去。閃爍的視線中,一個紅衣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忘塵整整七天紋絲不動的身形,猛烈一顫,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
這 七天來,他幾乎沒動過一下,沒說過一個字,哪怕宮琳琅醒了他都沒有任何的動作,只微垂著頭盯著那房門不動。他就像又回去了十幾年前的樣子,回去到當初站在 喬青和鳳無絕門外的時候,抱著一把殘琴,隔絕了任何人的介入。他聽不見,他也看不見,他唯一的注意力只在身前那三寸破爛門板。
他看著門後走出的喬青,眼裡的希冀就像是一頭困獸。
喬青嘴角一挑:“他還活著。”
轟——
狂風平地起!
這一股邪風從天幕上刮下,幾乎將這一整片的營地完全掀翻!不少營帳都嘩啦倒塌,黃沙打著旋兒地在半空翻卷,遠處響起獨屬於沙漠凶獸的嘶嚎,亂七八糟的驚呼聲不絕於耳。一片混亂之中,忘塵渾身一震,一把把喬青抱在懷裡:“謝謝。”
喬青眉眼一彎:“說這個幹嘛,進去看看他吧。”
他卻不動,死死抱著她,這雙臂幾乎要將她嵌入骨血裡。老半天,忘塵才松了開,深深看了她良久,才邁開沉重的步子走了進去。這窩棚搖晃著發出嘩啦聲響,好像下一刻就能轟隆坍塌掉!就如同忘塵此刻的心情,既釋然,又凝重。
他一步一步走向老祖,小心握起他骨瘦如柴的手:“師傅。”
老祖還在昏迷中,或者說,他什麼時候會醒,一切都是個未知數。也許就這麼一輩子睡著,也許哪一日忽然睜開眼睛,可到底,他還活著。
喬 青靠在搖搖晃晃的門框上,看著忘塵以嘶啞的嗓音一遍一遍絮絮叨叨著來東洲的一切,他成神尊了,他是琴族的後裔,他的大仇已報,他的記憶恢復了……他不斷地 說著,來來回回就是那麼幾句話,乾巴巴的沒有抑揚頓挫,羅裡吧嗦著實算不上好聽。然而,卻比他這一生所說的總和還要多!她想起當初這個老人天天眼巴巴地盼 著他多說上幾個字,只要這孩子能說上一句連貫的話,他不知要欣喜成什麼樣,可真當這一刻成真的時候,他卻睡著了……
他卻睡著了。
他卻聽不見了。
他再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柳宗老祖,而是躺在這破舊窩棚裡被關押奴役了整整七年的昏迷的老人。
之前那個地牢,喬青沒有進去看過。可這幾天來,包括鳳無絕在內的眾人,盡都親眼見識了那腐臭陰暗的環境,親眼見識了他們是怎麼奴役那些奴隸。沒有自由,沒有尊嚴,如狗一樣活著被鞭打的奴隸……
眾人雙眼發酸,幾乎不忍再看。
耳邊忘塵低低的絮叨還在迴響著,他們齊齊別過眼來,對視一眼,在狂沙怒卷之中,大步朝著窩棚外面的營帳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
每走一步,殺氣就盛上一分,每走一步,那戾氣也濃上一分!
這整整憋了七天被他們死死壓在心底的怒氣和殺氣,終於在這一刻,完全釋放出來,被燃燒到了極致!殺氣和戾氣幾乎凝成了實質,頓時讓紛亂的場面寂靜了下來。整個流沙海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一片寂靜中,唯有一個個營帳在狂風裡坍塌下來,發出轟隆聲響。
“你們……”馬沖方方沖上來的身子,在喬青一揮袖中,轟然倒卷。
轟——
他整個人摔下去,被逐風的人趕忙扶起來:“沖哥!”
“你們想幹什麼!”
“跟他們廢話什麼,給沖哥和三哥報仇!”
“上!”
他們紅著眼紛紛亮出兵器,朝著這邊就沖了上來,卻在營帳內一聲“住手”後,齊齊不甘地停了手。九指掀開營帳,大步走了出來,一具屍體淩空飛來,轟一聲砸到地上,沙塵漫天裡露出那三哥死不瞑目的眼。
“三哥?”
“老大?”
逐風的人不可置信地看著九指,他卻不理會他們,大步走到喬青跟前:“一命賠一命。”
顯 然這一舉是九指想要息事寧人的命令,可換在後面的那些人身上,卻是滿心滿肺的不甘。九指一轉頭,還想再說的馬沖頓時捏著拳頭退了回去,然而阻止的了他們的 言語,卻阻止不了一個個含恨的模樣。這些人齊齊斜著眼冷笑著盯在窩棚裡老祖的身上,再在宮琳琅身上一頓,紛紛小聲嗤笑了起來:“那廢物,不是活的好好…… 啊——”
沒說完的話,集體化為慘叫一聲。
方才所有出聲嘀咕的,就這麼慘叫著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整整十 七個人,全部被廢了神力,成為了廢物。那劇烈的疼痛讓他們齊齊暈了過去,臉色慘白,渾身不可自已地抽搐了起來。這樣的畫面,頓時激起逐風的一片狂吼,喊叫 聲驚天,九指的眉頭皺了起來:“我帶了誠意來,顯然你不準備接受。”
喬青低頭笑了,腳尖在那三哥的屍體上踢了踢:“誠意?”
“你考慮清楚,上古遺跡中危險眾多,若不能同心協力,只會在裡面白白喪生!我不希望因為這些小小恩怨,耽擱了眾人尋找入口進入遺跡的大事,或者那兩個人是你故交,可你要明白,這就是東洲的規矩,弱肉強食,逐風可沒有任何的過錯。”
“不錯!弱肉強食,玩兒不起就趁早滾蛋。”
“九長老,你也莫要太鑽牛角尖,今天這事兒換了別人,恐怕你也不會去看上一眼,怪只怪,你的故交修為不行時運不濟了。”
“說那麼多幹什麼,人逐風都擺出誠意了,若是異域盟再不接受,可是給臉不要臉了。”
九 指的話裡沒有絲毫的歉意,有的,只是理所當然的冷漠。他話音一落,四下裡那些其他勢力的也跟著叫囂了起來,明顯那一番話說到了他們的心頭上,哪怕在他們的 意識裡喬青是異域盟的九長老,那又怎樣?上古遺跡的誘惑實在太大了,更不用說,這會兒產生的天地異象,極有可能就是那上古遺跡現出入口的標誌!一個上古遺 跡的出現,都有可能造成大陸上高手的重新劃分,在這樣的誘惑之下,足以讓他們失去理智,再看喬青這一夥人,早已經沒了什麼敬畏驚懼。
叫囂聲一聲一聲,自四面八方朝著喬青他們轟炸過來。
這樣的混亂下,沒有人注意到,天幕上那漆黑的陰雲濃郁,正有白中泛紫的光芒如電,劈劈啪啪遊走其中。
“跟我講誠意?”這冷光映照著喬青嘴角的一抹寒涼,她歪著頭想了想:“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
嘶——
四下裡抽氣連連。
誰也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在幾乎是人人討伐的情況下,她竟然敢說出如此狂妄的話!
當然了,包括龍天等人在內知道她身份的,又是另當別論了。這九指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裡鑽出來的,跟這把一整個裘氏都玩兒殘了的女人談判,他的確還不夠格!九指臉色難看,即便一早就料到這一切,忍不住在喬青這毫不客氣的一句打臉後,捏緊了拳頭。
她的視線在他雙拳緊握上掃過,就聽一道女音,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不 過是異域盟的一個長老,真正可笑!”說話的人,來自焰紅雲,比起焰飛霞的沉穩來,她一個箭步就沖出來了。之前在喬青的壓力下憋了一肚子的鳥氣,全部在四下 裡的支持中釋放了出來:“異域盟主朱通天,據聞可是個響噹噹的漢子,你一己私欲,卻賠上整個異域盟和這麼多勢力作對,想必若是他知道,也不會任由你如此作 為!”
喬青看也不看她,只盯著九指:“讓開。”
“……我若不讓呢?”
喬青聳聳肩:“不讓就死。”
“你憑什麼?”焰紅雲臉色難看,尤其是見喬青竟敢無視她,整個人殺氣騰騰就走了出來。之前父親不在,她或者要忍這神尊高手,如今,她有何可懼?!她回頭看了焰驚川一眼,後者卻遲遲沒有表示。
焰驚川皺著眉頭腦中飛快的轉,之前或者還以為這人是什麼異域盟的九長老,可如今,這一肚子心眼兒的老人自然不會再這麼想。敢和九指如此說話,且那龍天也沒呵斥她半句,此人到底是誰?紅衣,神尊,心底浮現上一個可能,他隨即搖搖頭,不會,那人應該還在裘氏。
只要不是那個人……
換了旁人,可就無所謂了。
焰 紅雲只是個孩子,就讓她去鬧,哪怕真是什麼大人物,一句孩子不懂事便能搪塞過去,她總不至於跟一個才幾百歲的女娃娃計較!若不是大人物,紅雲代表的是烈焰 冒險隊,也算在那九指的心裡博個好感。這麼一想,他放下心來,對焰紅雲點了下頭,讓自家不成器的女兒儘管去鬧。
焰紅雲立刻有了底氣:“你……”
喬青一掌揮出去,趕蒼蠅一般的,然而這輕飄飄的一掌又哪裡是那草包一樣的焰紅雲能承受的。她整個人倒卷而出,一口血吐出來,要不是焰驚川飛快給她塞了個丹藥,這口氣,就沒了。焰驚川大怒不已,眉目含煞:“好,好,就讓老夫來會會你!”
“滾!”
焰驚川只覺一道神力撲面而來,竟讓他這同為神尊高手的,望而生畏,頭皮發麻!他飛快一擰身,雖躲過去了,卻滾的狼狽。整個人撲進沙塵裡,方才那個懷疑再一次沖上腦海,這一次,他卻不猶豫了,此人,此人定是……
他還來不及驚呼。
轟隆!
天空中九道狂雷轟然劈下!
這九道雷劈的突然,只讓眾人驚呼連連瘋狂後退,轟隆轟隆聲不絕於耳,狂沙頓起,紛紛揚揚沖上天際。一片昏暗中,這邊的能見度幾乎為零,眾人抬起頭,忍不住集體滿目狐疑:“不是天地異象?”
“難道有人渡劫?”
“不是!不是!是天罰!”
嘩!
這天罰二字,絕對比方才的九道雷造成的轟動還要大。天罰,顧名思義,天道的懲罰。它懲罰的,乃是違逆天意之人,哪怕是大奸大惡滿手血腥的魔修,都沒有機會獲此殊榮。而這個九長老,卻引來了天罰!
她幹了什麼?
一片鴉雀無聲之中,那邊黃沙散去,露出了站在其中的紅衣人。此時她面上面具哢嚓碎裂,整個化為粉末消失不見,然而她這個人,卻完好無損地冷笑著站著,露出了那面具之下的一張容顏。那眉目,那氣質,那似笑非笑的冷意森然,只讓無數人連退三步,驚呼不已:“喬青!”
“她是喬青!”
“老天!怎麼是她?!她怎麼會引來天罰?!”
無 數的驚呼,無數的猜測,幾乎是立刻的,無數人嘩啦一下退後三步,臉色駭然,這喬青的驟然出現,對他們來說無異於是天大的驚嚇!該死的,該死的,怎麼是她! 早知是她,他們打死也不敢跟著那逐風的叫囂!如果說異域盟還能讓他們失去理智,那麼眼前這一張臉孔,這一張通過天幕投影讓每一個人都銘記在心的臉孔,絕對 是整個大陸上所有人最最不願招惹也不敢招惹的人,沒有之一!
驚呼炸耳之中,鳳無絕等人瞪著喬青,幾乎要咬碎了牙!
天罰!
他媽的,竟是天罰!
搞 了半天,這邊兒驚天動地的異象,是這個混蛋鬧出來的!引來天道懲罰,不用想,也知道是和那窩棚七日有關了。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們擔心歸擔心,生氣歸生 氣,可是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在老祖的生息眼睜睜的消失下,在忘塵那麼無助那麼痛苦的祈求下,但凡有任何一點兒辦法把這個老人給救回來,換了他們之中的任 何一個,都不會多說一個字!
這氣惱全數化為對對面逐風的殺氣。
二話不說,鳳無絕一揮手,凶獸冒險隊,甚至龍天帶隊的異域盟眾人,直接就沖上去了!慘叫聲、嚎叫聲,這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之前在喬青的身份暴露之後,他們完全就喪失了那叫囂的勇氣。一瞬之後,逐風的人猛然回過神來,和這兩支隊伍殺到了一起。
鳳 無絕仰起頭,盯著上空漆黑的天幕,又有一波雷劫在醞釀之中。喬青當然不怕雷劫,他擔心的也不是她在雷劫中喪生,卻為她做出的逆天之事擔憂不已。天罰,雷劫 還只是天罰的一種,曾經鳳太后曾說過的鳳家先祖,修為不也到了神尊境界,曾經不也在東洲名盛一時?可後來呢,全部暴斃……
天道,實在太神秘了。
天道的手段,也絕不是他們如今可以琢磨的。
鳳無絕臉色難看,看著又一波九道狂雷劈下,額上的圖騰忽然就微微一動,方要化為一縷黑氣又被他壓了下來。沒有人注意到,在這一刻,他的修為正在那一縷黑氣的縈繞之中,上升到神皇大圓滿,然而黑氣一散,又重新恢復到了神皇境界。
喬青也沒注意到,她專心抗下了這第二波天罰,在一片慘烈的廝殺之中,飛身而起,擋住了要動手的九指:“我不管你到底是什麼身份,今天誰敢攔著,神佛三千老子也照殺不誤!”
轟——
兩道神力,擊中在一起。
同一時間,第三波天罰從天而降,和那神力的交鋒處湊巧一擊,嘩啦啦,一加一加一大於三的罡風向著四面八方肆虐席捲,喬青和九指同時倒卷出去,那些逐風和四下裡來不及逃跑的武者一瞬被這罡風覆蓋,紛紛慘叫著噴出一口口的鮮血。
神尊的交鋒,可是好相與的?
更不用說,還有天罰的參與。
這罡風讓他們齊齊重傷,然而還沒完,一波一波朝著四面八方蔓延來開,四下裡流沙滾滾,忽然齊齊動了起來,腳下仿佛發生了流動,所有的沙子,四面八方所有的沙,都飛快地捲動了起來,猶如潮水一般,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喬青方方落地,只覺一股大力將她朝下拉去!
同 時,鳳無絕、沈天衣、囚狼、包括整個流沙海上的無數人,都在不同的方位一齊向下塌陷,天塌地陷一般的,營帳坍塌,地牢坍塌,礦脈坍塌,窩棚坍塌,忘塵一把 抱起老祖,把他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很快,四面八方所有露出黃沙的東西,一瞬消失不見,集體沉落到這翻卷滾動的流沙海之下。
下落的速度飛快。
囚狼只覺呼吸困難,四周是一片漆黑,黃沙往人的眼耳口鼻裡不停的灌。
忽然!
他的手,被一隻手猛然拽住。
囚狼抬頭,盯著那人黑暗中毫無感情的眉眼,忽然視線一轉,落在他戴著手套的手上。他伸出手,耳邊下落的速度飛快,氣流嗡鳴作響,他卻只顧著死死盯著九指被扒開的手套!那腕子上,一個紅色的胎記赫然入目!
囚狼霍然抬頭,不可置信:“小九?!”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七章 狂收小弟
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一片寂靜之中,唯有流沙嘩啦啦從上方傾瀉,發出如同瀑布一般的聲響。漸漸,這沙子落下的聲音小了一些,又過了一會兒,才完全靜止了下來。一點光芒如豆,忽然亮了起來,暈染出四下裡一小塊兒瑩瑩白光,照亮了這一片兒地界。
喬青把夜明珠系在腰上:“嘖,有修羅斬就是好啊,這什麼地兒,老子屁股都要摔兩半兒。”
“活 該!喵了個咪的,天罰!天罰!貓爺一會兒不在你……”跟著從修羅斬裡跑出來的大白,剛蹦到她腦袋上頤指氣使,就讓喬青一把逮下來塞屁股底下當坐墊兒去了。 她那兩半兒的屁股還跟著晃了晃,找准了肥貓軟綿綿的肥肚子,舒坦地伸個懶腰:“再說屁話燉了你,看看,這哪兒?”
舉目四望,夜明 珠能照亮的只有眼前一畝三分地兒,遠處仍舊是一片漆黑。這地方沒風,寬敞的很,腳底是什麼材質還不清楚,被一層厚厚的流沙覆蓋著。她落下來的這地方,正巧 無人,想必之前的天塌地陷,讓所有人下落的地方都分開了。喬青坐著大白去扒拉地下的流沙,大白呲了呲牙,扭著貓臉打量一周:“我怎麼知……咦,什麼味 兒?”
“你剛才放的屁唄。”
“滾滾滾,”它拿肥爪子推她的屁股:“黑妞,黑妞你出來聞聞,這什麼味兒。”
“靠,有了新歡忘了舊愛,老子怎麼就養了這個沒良心的!”喬青使勁兒墩了墩屁股,壓的底下那肥貓喵喵慘叫,這才舒坦著挪開了尊臀。身邊兒大黑和饕餮一塊兒閃現出來,饕餮腆著狗臉不知道聞到了什麼:“香,真香。”
小鳳凰跳到它腦袋上:“是鳳族的味道,我聞到了鳳族的味道,哼哼,不過淡的很。”
饕餮吸哈喇子:“烤小鳳凰……”
“要死了!”大黑一翅膀就拍上去了,這一狗一鳥再一次啃到了一塊兒,大白搖著尾巴習以為常,意思意思喵了一句:“家和萬事興啊喂。”一轉臉兒,接著道:“這好像是……”
“是那血鳳巢穴。”
喬青一句接上,一貓一狗一鳥齊刷刷扭頭看她。
她卻不回答了,面向某一個黑漆漆的方向,忽然問道:“烈焰的朋友,你們說呢?”
那邊寂靜無聲。
喬青也不催促,似笑非笑地看著那裡。
焰驚川心下大驚!他怎麼也沒想到喬青能發現他們的存在!重重黑暗之中,他只覺一道目光緊緊鎖定著他,讓他強笑的嘴角發僵:“喬青大人,您可瞞的老夫好苦啊!”他說著,帶著焰飛霞和幾個手下走了出來:“老夫有眼不識泰山,之前的誤會,還望大人見諒。”
喬青冷笑一聲,這老東西果真是個牆頭草!有這樣能屈能伸的心性,把烈焰發展壯大到冒險隊裡的二把手,也算是實至名歸。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在這流沙海之下,和一個冒險隊一同上路,明顯利大於弊:“好說。”
“多謝大人。”焰驚川松下一口氣:“大人,老夫方才聽您說……”
“這是那血鳳巢穴。”
“大人又是如何得知?”
喬青下頷一揚,一腳踢飛了地面的流沙,露出了下方一小塊兒光裸的枯面,像是腐朽的樹根般凹凸不平。焰驚川點了點頭道:“不瞞大人,之前我等比大人更早陷落下來,已將此處探了一番。不怕說句狂妄的,老夫修為上自是不比大人高深,可對這些險地的瞭解自認絕不會錯。”
“繼續。”
“此處依老夫的經驗探查,正如大人所說,是那血鳳巢穴。”
“是一株地下老樹?”
焰 驚川霍然抬頭,他在冒險隊裡數千年的經驗,才敢做出這樣的判斷,可這年紀輕輕的小子竟是這般敏銳!焰驚川沉吟著,也不再賣弄:“大人觀察入微,這老樹年頭 不小,底下盤根錯節,不知怎麼的就生在了這大漠之底,少說也有個萬餘年。老夫大膽猜測,此地,正是那上古遺跡之外,而那血鳳,恐怕就是那遺跡的守護獸 了。”
喬青點點頭,這和她猜的差不多:“走,先往前探著再說。”
一路向前,兩邊突然窄了下來,洞壁猶如枯樹的表皮,坑坑窪窪,還有不少疙瘩一樣的樹瘤掛在上面。這一棵地底老樹不知有多大,無數的樹洞有的寬敞如大屋,有的逼仄若甬道。喬青就和焰驚川這一行人一同在其中穿梭著,暫時組成了一個隊伍。
“等等。”
這會兒正走到一個三岔路口,這樹洞之中縱橫交錯,時常會碰見這樣的情況。之前都是焰驚川帶頭領路,他往哪裡走,喬青也沒什麼意見。這一次,她卻開口叫住了他:“走左邊。”
焰驚川皺著眉:“大人,咱們這一路上都是往正前方走,雖有少許偏離,可大概的方位不會錯。這地下岔路太多,若隨性而前極有可能會出現迷路的情況。且這三個樹洞,顯然以中間更為開闊一些。”
這 兩天下來,並未碰見有凶獸等危機,這和他們預料的吻合。若此地真的是那血鳳歇菜前的巢穴,那麼有鳳凰微末的血脈壓制著,普通的沙漠凶獸都不會敢往這邊來。 可一路順遂,不代表沒有其他的危險,這樣的情況下,越是寬闊的樹洞,越容易脫身。焰驚川相信這樣的常識不需要解釋,可他一抬頭,就見喬青望著左邊的樹洞若 有所思:“敢問大人,可是感覺到了什麼?”
“沒有。”
“那……”
“嘖,長的真順眼。”
喬青打個響指,一挑眉,直接低頭鑽了進去。
留下焰驚川臉色難看,後面焰飛霞沉吟著問:“父親……這……”
“跟上去,她可能有什麼發現。”一咬牙,跟在她後面也鑽了進去。
這 樹洞逼仄,只容一人躬身前行,漸漸走著,就聽見前方有打鬥的聲音。焰驚川心下狐疑,那日他早一步下來,已經發現這裡有一種莫名的隔絕,神識的探測被削弱到 極致,最多向外延伸數米左右。可這喬青,竟能在那偌大樹洞中一眼發現了自己!更不用說,離著如此遠的距離,她竟能感覺到前方的動靜,恐怕之前對此人的估 測,還要再上一層!如果是這樣,那尋到上古遺跡的時候,這人可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他眼中一抹精光閃過,隨著在樹洞中向前探索,那打鬥聲也越來越烈,不時有 陣陣血腥氣蔓延過來……
“媽的,哪來的這些殘魂!”
“殺也殺不死,怎麼辦,逃吧!”
“往哪逃,這些傢伙一個個都有神尊的修為,咱們跑的過……啊——”
這說話的人一個不留神,頓時被一道神力擊中,一口血噴出倒了下去。他大睜著的瞳孔之中,映照著釋放出神力的那一道影子,半透明的形態,無數道神力從四面八方射向那影子,卻只穿透了過去,造不成絲毫損傷……
然而這數個影子射出的神力,擊打在一群武者的身上,卻是一打一個准,收割著漫天的血花和性命。樹洞中染上了諸多的血,地面鋪就的一層流沙上躺著數具屍體,這簡直是一面倒的蹂躪,只片刻功夫,不少武者就不甘著死去,那些殘魂卻是毫髮無傷!
恐慌的氣氛越來越重。
“天魔前輩,您老……您老想想辦法啊!”
這些人之中,一個渾身魔氣縈繞的老者,正是那天魔老鬼。
之 前在流沙海之外,喬青怕用神識暴露出身份,也是因為這一片兒地方趕來的武者裡,有太多曾經打過交道的。而這天魔老鬼,赫然就在那些散修的隊伍之中。他周身 一片黑氣,那蘊藏著深深魔性的黑氣被釋放出去,纏繞上一個殘魂,讓它的影子一點一點變得弱了下來。這是這一群人裡,唯一一個能打動這殘魂的人!然而即便如 此,他修為不過神帝大圓滿,對上這些個神尊殘魂,也是有心無力。
“閉嘴!”
他一聲大喝,眼前一道殘魂已然逼近!
老鬼目眥欲裂,老臉佈滿了狠辣之色,眼見這殘魂逼近,他正要施展邪術透支自己的壽元強行提升,卻聽——
咻——
遠處有金色的光芒一亮,如同流星劃破黑暗,驟然就落到了這殘魂的身上。
光 芒逼人,天魔老鬼下意識地閉上眼,只覺讓人連血液都要沸騰起來的高溫逼面而來!他不敢怠慢,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後飛退,睜開的瞳孔中倒影著一道又一道細微的 金芒從遠處飛來,一一落到那些殘魂的身上,轟的一下,摧枯拉朽一般的,它們集體燃燒了起來,眨眼便化為了空氣,消失在這樹洞之中……
秒殺!
一擊秒殺!
那讓他們隕落了數個高手打不動殺不死的殘魂,就這麼在這金色火苗的一觸之下,灰飛煙滅,渣子都不剩。面對這堪稱驚悚的畫面,四下裡零零散散還活著的武者,盡是一片目瞪口呆,駭然無比。
這可是神尊高手的殘魂啊!居然就這麼,咻的一下,燒死了?眾人愣愣望著空無一魂的眼前昏暗,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皆不由自主地呢喃出聲:“是神火……一定是神火……是……是……喬青大人!”
他們扭頭看去,那漆黑之中隱約的一道紅色身影,不是喬青,又是誰?
後面跟著的焰驚川夢遊一樣往前走,猶自有些雲裡霧裡,他是眼睜睜看著喬青指尖一道火苗出現,隨手那麼一彈,秒殺了方才連他都心驚膽戰的一群神尊的!該死的!她到底有多強?!一想起之前他心裡還殘存著互相利用或者暗中加害的小九九,就忍不住在這一幕下臉色慘白。
“焰老,可是我這神火的溫度太高?”
喬青步子一頓,忽然扭過頭來。
這近距離之下,焰驚川只覺這一雙眼睛明明是半睜不閉的慵懶,卻讓他如芒在背,好像自己的一切心思都被洞穿了去,都在這人眼底一覽無餘!焰驚川抹去額上滲出的大汗,笑的比哭還難看:“是、是,大人的神火,果真不同凡響,讓……讓老夫大開眼界。”
“哪裡,這一路上,還需多多仰仗焰老的經驗。”
“大人不必……不必客氣。”
喬青輕笑一聲,轉過頭去,朝著天魔老鬼走了過去。這會兒他完全放鬆下來,正一顆一顆的丹藥不要錢的往嘴裡塞。這舉動,只看的一旁眾多散修羡慕不已,他娘的,珍藥穀的客座長老啊,丹藥多也不是你這麼吞的。
喬青卻是習以為常,這天魔老鬼算下來,還是混在她手底下的呢。二話不說,她從修羅斬裡取出一瓶療傷的丹藥,又丟了過去:“你的快用光了吧,拿著,有備無患。”
天魔老鬼一把接過,也不跟她客氣:“多謝穀主。”
“應 該的,這些年你幫了珍藥穀不少。”這話倒是真的,當初珍藥谷初建的時候,哪裡有那麼多的高手去招攬呢。大多數的人,都持著一個觀望的態度,這天魔老鬼算是 第九梯上極其著名的一個散修了。也正是他的第一個加入,帶起後面諸多的散修紛紛投效珍藥穀,也才有了後來珍藥穀的客座大軍:“這些殘魂是怎麼回事兒,講 講。”
“回穀主,這幾位皆是和屬下陷落在一起。這些殘魂,應該是這裡的守衛,從另一頭的樹洞中突然出現,對我等發起攻擊。咱們立 刻組隊,和他們糾纏了有三日時間了,隕落的高手七七八八,幸虧穀主趕到,否則……”他說著,望著地上滿滿的屍體,很有幾分唏噓:“咦,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看過去。
只見不少屍體的附近,散落著一種透明的晶體,指甲大小,在這昏暗的樹洞中閃閃發光。
“奇怪,這些東西之前可沒有,怎麼突然出現了。”有人忍不住撿了起來,忽然就是一僵,臉上又驚又喜現出瘋狂的神色:“這是……是神力碎片!”
“什麼?!”
“老天,神力碎片!”
“搶啊……”
四個字,頓時讓這樹洞中完全瘋狂了!那些剛才還唯唯諾諾的武者,一頭紮在流沙裡飛快搶著地上的碎片,只恨自己的手不夠多不夠快,搶著搶著眼睛都紅了起來!
喬青雖然沒聽過這名字,可想也知道是那些殘魂遺留下來的好東西。老子的戰利品,你們倒是搶的飛快。她直接讓這畫面給氣笑了,也不動彈,只站在這裡看,看這些人幾乎是面紅耳赤地打了起來,場面一片混亂。
直到一個兩個,餘光中皆發現了這一道紅色的身影。
不少人一個激靈,捏著手中碎片抬起頭來,對上她嘴角的似笑非笑,齊刷刷如遭雷擊般不敢再動。樹洞中越來越靜,那些還沉浸在搶奪中的人,也漸漸回過了神,直到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喬青才一挑眉:“大家這是怕碎片丟了,先幫老子撿起來呢?”
那些人頓時一臉便秘:“這……這……”
“眾位知恩圖報,不枉我出手一救。”她笑的人畜無害,一伸手:“多謝。”
見鬼!吃進嘴裡的好東西還得吐出來!他們滿心滿肺的不甘,卻也不敢多說一個字,沒搶到的集體幸災樂禍,搶到手的一個個臉色青黑,忍痛走上來交到了那一隻纖纖素手中:“喬青大人,您,您客氣了。”
喬青冷笑一聲,東洲的武者一向這德行,她一早習慣。今天要是換了別人,鎮不住他們,恐怕這裡定會上演一齣恩將仇報的好戲了。這也是她對天魔老鬼頗有好感的原因,東洲大陸上,太多太多的偽君子,而這個老人,卻屬於坦蕩蕩的真小人!
“好東西!”晶體一入手,就感覺到了其中濃郁的神力,試著吸收了一下,果然如此,碎片之中的神力入體,在經脈之中和原有的神力融匯在一起,轉瞬就變成了自己的力量:“這就是姬十三所說的神力傳承?”
“穀 主誤會了。”天魔老鬼搖搖頭,環視一周便秘的臉,只覺解恨非常:“這並非真正的神力傳承,神力傳承,乃是高手將一身修為彙聚在一起,那種晶體比這要大的 多,專為等待有緣人吸收晉升的。而這個,恐怕只是這些殘魂修為的一部分。它們作為此地的守衛,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日積月累之下,那從前的修為漸漸凝聚成了 這樣的碎片,一旦殘魂消失,這碎片就會出現。再有這一種神力碎片,幾率性是非常大的,並非每一個殘魂皆有,能凝聚出的碎片強度也不同,一切只靠運氣 了……”
喬青點點頭:“那咱們運氣不錯,走,找殘魂去。”
某人收起碎片,大喇喇就跑了,顯然準備把這一路上的殘魂給一鍋端了。
後頭那些人嘴角抽搐眉骨狂跳,卻也不得不跟上,這裡危險重重,一旦那殘魂再出現,可不是他們能搞定的。
就這麼著,喬青一路順著樹洞往下走,但凡聽見有廝殺之聲就風風火火地沖過去,一甩神火,撿走碎片,再帶起一片小尾巴跟上來。這麼數日下來,她身後跟著的隊伍漸漸壯大,路上碰見了大大小小的勢力,都驚喜非常地加入到了這支臨時組隊中。
當然了,這驚喜,只限於加入的一刻。
待 到看這不要臉的一路通殺,一路大滿貫,一路碎片入手收貨多多,集體是羡慕嫉妒恨到要吐血!該死的,你那神火就用不完的麼!你吃肉也給咱們口湯喝喝啊!隨著 時間一日日過去,跟著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一臉菜色,一車水靈靈的大白菜看著喬青那眼神兒幽怨的,簡直能掐出水兒來。
喬青被看的多了,也開始打起了別的主意。
她的神火也並非無往不利,之前百年大比那半年時間,才凝聚出了那麼一絲的火星。後來呢,裘氏大半年,流沙海數月,這接近一年的時間下來,她凝聚出的神火在這樹洞之中,也差不多全交代給殘魂了。
她心念在修羅斬裡掃過一圈,忽然步子一頓,站定住。
她步子一頓,站定住。
眾人也跟著頓下。
喬青扭過頭,笑的一臉溫柔:“諸位——”
諸位虎軀一震,齊齊將警惕的小目光投了上去。可別說,經過之前對她的瞭解和這些天下來的更深入瞭解,這絕對是不要臉中的第一人!喬青大人笑一笑,他們都要抖三抖,生怕這尊大爺又打起什麼卑鄙無恥的主意來:“大、大人,有話您直說……”就是別再笑了,這嚇死個人的。
喬青笑的更溫柔:“倒也沒什麼,只是有一筆買賣,準備跟大家談上一談。”
焰驚川皺起眉:“大人請。”
“很 好,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這麼一路下來,我手裡的神力碎片也攢了不少,諸位雖說沒出什麼力,可到底是一路跟著我過來的。這些神力碎片,我自不會獨 吞。”她停在這裡,頓了一頓,看眾人紛紛抬起頭來吞咽口水的模樣,才接著道:“到現在為止,我手裡的,一共兩百三十八枚,這些碎片,我一分不取!”
嘩——
“喬青大人?!”
“這兩百三十八枚,我全部奉送出來,只當是和各位交了個朋友。只是……”
只是什麼呢?僧多肉少啊!且看看現在跟在後面的隊伍,大大小小的勢力,多多少少的亡客,數之不盡的散修,這麼粗粗掃下來也有個千把人,可神力碎片,只有兩百三十八。誰拿走,誰放棄,這是個問題。
他們正相互忌憚地看著四周,就聽喬青接著道:“這神力碎片,皆是屬於神尊高手,修為過低者用了只怕弊大於利,各位想要這東西,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吃不吃的下。再就是數量問題了,一枚碎片總不能掰開分,那麼給誰呢?”
她環視一周,數十枚碎片淩空丟出。
眾人的視線隨著那碎片移動,終於驚覺,所有得到碎片的,竟全是她手底下的人!
一枚,天魔老鬼收了下去,他樂呵呵地躬身道謝:“多謝穀主,有了這枚碎片,屬下必定能一舉突破神尊!”
另有幾十枚,全部都在後來碰見的凶獸冒險隊的成員手裡,野狗帶頭躬身一謝:“多謝夫人!”
喬青微笑:“大家自己人。”
自己人……
這三個字在眾人耳邊回蕩著,忽然有一個武者一個激靈,邁出一步:“喬青大人,在下乃是第九梯上散修一名,初入神帝,尚未加入任何勢力。不知在下可有資格,加入珍藥谷為大人效力?”
喬青的回答,是一枚碎片丟了過去。
那人一把接住,驚喜非常:“多謝大人!只待在下離開此地,便去珍藥谷尋柳飛掌門,將一切說明。”
她點點頭,繼續微笑,不說話。
這樣的表情,還用再解釋麼?
有 一就有二,那些沒有加入任何勢力的散修或者亡客,一個接著一個地走了出來,實力夠的,修為高的,盡都得到了一枚碎片。東洲的高手何其多,真正加入了珍要穀 的不過千分之一罷了。大多數的武者,不願意加入任何的勢力,只怕被各種規矩捆綁。而當這些足以大大提升他們實力的神力碎片的誘惑之下,太多太多的人都開始 動搖了起來。很快,碎片一枚一枚被分了出去,小弟也一個一個收了進來,待到她手中空空如也,已經為珍藥穀囊括了近二百名神帝以上的高手!
“若對珍藥谷有意的朋友,也不必著急,下面,恐怕還會遇見眾多殘魂。既然這碎片不是我一人獨吞,那到時候,可就需要大家一同出力了。”這裡面有不少的魔修,也有不少人擁有異火,一個人的實力可能敵不過她用神火秒殺,可眾多魔氣和異火一塊兒上,那又另當別論了。
喬青笑眯眯往前走,在樹洞之中穿梭著。
後面天魔老鬼走上來:“穀主,你就不怕他們食言?”
喬青一歪頭:“忽悠我?”
天魔老鬼一愣,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真是老糊塗了,還以為谷主是當年那個帶著珍藥穀被攔在第九梯門外的時候麼?以她現在的高度,八品煉藥師,神尊高手,珍藥谷谷主,姬氏少族長,誰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對她食言?
不過:“穀主,這神力碎片都分出去了,你之前不是白忙一場?”
“也 不算,”她也不瞞著這老人:“這些殘魂一路打過來,我發現了一個規律,越往裡面走,殘魂的境界越高,凝聚出的神力碎片也越強。”從一開始的神尊一層,到如 今時常能碰見神尊三四層的殘魂,後者凝聚出的碎片,其中蘊含著的能量足足可比之前的百倍:“這樹洞的盡頭也不知在哪裡,想來這上古氏族,若是能有百多神尊 高手,更牛叉的都在後面呢。”
下面也不必解釋了。
更牛叉的高手,也代表了能量更大的神力碎片,那一種碎 片在場的神帝神皇都不敢吸收,否則必定爆體而亡!而她這個神尊高手,卻是可以吸收妥妥的了。她也能留著神火用在後面遇見的不可匹敵的殘魂身上!這一舉“欲 要取之必先與之”,收了小弟,找了打手,賣了人情,保存了實力,到最後那好東西還全都是她的!
一箭有幾雕?
天魔老鬼數的讚歎不已,再看他們穀主的目光,就跟看一隻一肚子黑水兒的萬年老狐狸一樣。喬青被他這又驚又懼的小眼神兒看的摸了摸鼻子:“咳,不用誇我,你家谷主英明神武我知道。”
天魔老鬼瞪了瞪眼:“我是想問。”
“唔?”
“您真的不準備把人皮撕下來麼。”
“……”
他哈哈大笑,在披著人皮的老狐狸無語的鬱悶中,倍兒舒爽地就退回去了。忽然,他笑聲一頓,樂呵呵地朝前面揚了揚下頷:“穀主,您計算的沒錯,肥羊又來了。”
不用她說,喬青已經聽見了。
那前面,一片廝殺聲驚慌大叫聲,不是又出現了殘魂和可憐的武者又是什麼?喬青眉眼一眯,帶著後方千把人加快了速度,齊齊朝著那個樹洞沖去。
入眼所及,那一片昏暗之中,足足有百多名武者,而這一次的殘魂,更是有數十個之多,其中數個都在神尊四層的修為上!廝殺一片慘烈,喬青卻抱起了手臂似笑非笑地倚著乾枯的洞壁看起了熱鬧:“不急,逐風的朋友修為高深,用不著咱們出手。”
眾:“……”
一眾人集體低頭悶笑,可憐的逐風,得罪誰不好,得罪了這個記仇的大爺!
喬青不動彈,他們也只好站在後面看熱鬧。
看 著這百多個逐風成員,在殘魂的壓迫下一個又一個不甘的倒下去,鮮血幾乎要染紅了這一片洞窟。忽然,另一頭出現了一陣腳步聲,朝著這邊飛快的臨近,那人數聽 著亦是有千八百個。喬青眉毛一挑,心說什麼人,竟也能集合起這麼多的武者組隊。便見那邊夜明珠的光芒一晃,一個黑衣男人出現在了樹洞口處。
是鳳無絕!
他的身邊,沈天衣、宮琳琅、忘塵、無紫非杏、洛四項七、姬十三,還有龍天帶領的異域盟眾人,後面是一大片眼熟的各個勢力的武者。之前她和那九指對掌,兩人落的位置較遠,他們則靠的近一些,湊在一塊兒也理所應當。
喬青一瞬笑的眉眼彎彎。
哪 怕知道他們肯定落在這老樹的某個部位,一直沒看見,也難免會擔心,如今可算是放下心來。洞內極其的昏暗,又有神識上的遮罩削弱,後來的鳳無絕他們明顯還沒 注意到這邊。只聽他忽然抱起手臂,和她一樣的動作靠在了那洞壁上,冷笑一聲,嗓音沉沉:“不急,逐風的朋友修為高深,用不著咱們出手。”
喬青:“……”
眾:“……”
誰敢說這兩個不是夫妻?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八章 組團晉階(萬更,補完)
同樣的姿態,同樣的語氣,也是同樣的腹黑!
眾人嘴角狂抽,眉毛狂跳,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明顯對這倆夫妻如出一轍的默契無語到了極點。
而和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絕對是正中那被殘魂蹂躪著的逐風成員!
他 們落腳的地方本非這個樹洞,數日廝殺一路朝著這邊撤離,然而追擊上來的殘魂越來越多,仿佛不把他們這些闖入者徹底抹殺不肯甘休!接連幾日的慘烈搏鬥,已經 隕落了三分之二的兄弟,如今僅剩的這三分之一,也已是強弩之末了。剛才乍聽見有人的腳步臨近,他們正驚喜著,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
接連兩撥,竟是這兩個人帶隊!
天亡逐風……
這 四個字,同時在每一個還活著的逐風成員腦中浮現,只讓他們面如土灰,滿目絕望。馬沖望著四下裡一具具屍體,望著一個個傷重不治的兄弟,再看那黑紅兩人環胸 抱臂的悠閒姿態,瘋狂的恨意幾乎要把他燒灼:“喬青!你一代神尊高手,卻見死不救,落井下石,何來武者風範!”
這兩個字,頓時讓眉目慵懶的鳳無絕一怔。
他這才注意到,這無限昏暗的樹洞另一頭,竟似是隱隱約約佇立著另一批人。為首那人,一抹紅影在黑暗中不甚清晰,然而那猶如夜中冷鑽的一雙眼睛,卻是再熟悉不過了!鳳無絕嘴角一勾,眼中暖意融動,一想便明瞭了之前的一切。他低低笑了起來:“你怎麼樣,可有受傷?”
八個字,穿過一片廝殺慘叫,清晰地飄進喬青耳朵。
她站在另一頭,笑的眉眼彎彎:“開玩笑,爺是誰。”
她不得瑟還好,一得瑟,鳳無絕這氣就不打一處來!那邊籠在手裡的夜明珠平伸開來,照亮了她周圍的一小片區域。鳳無絕咬著牙打量著她,見她果真完好,立刻就板下了臉來:“可不是麼,天罰都敢引,這區區樹洞又算得什麼。”
糟!秋後要算帳:“咳,老祖怎麼樣?”
某人一副望穿秋水的表情遙望扶著老祖的忘塵,隔著大老遠,忘塵都能感覺到那小目光裡傳出的“救命”訊息。奈何這一向天大地大妹妹最大的戀妹狂,顯然也因為天罰之事而心下氣惱。忘塵看都不看她,乾脆俐落宣判了某人死刑:“坦白從寬。”
轉移話題失敗,喬青摸鼻子:“今天天氣不……”某人的慣用伎倆,在仰頭望天之後,卡殼了:“咳,過程不重要,咱注重的是結果。”結果就是老祖活著。
沈天衣點點頭:“既然不重要,喬爺當然不介意講上一講。”
宮琳琅聳聳肩:“就是,也讓咱們這些土老帽都長長見識。”
無紫非杏點頭:“多少年沒聽公子的教誨了。”
洛四項七環胸:“公子,請吧。”
靠!這一群以下犯上的小王八蛋!喬青瞪著眼睛鬱悶老半天,心說現在真是一點兒地位都沒有,看看對面那一群,一個個兇神惡煞地斜著她,大有“不說個究竟你今天完蛋了”的架勢。快完蛋的喬青被斜的牙花子直疼,乾脆閉眼裝死。
這邊兒是裝死。
那邊兒是真的死。
砰砰砰——
這麼一會兒功夫下來,逐風成員裡又有二十多個人在殘魂攻擊下不甘倒下。
那大睜著死不瞑目的雙眼昭示著他們滿腔滔天的憤恨!尤其是馬沖,眼睜睜看著兄弟慘死,眼睜睜看著有高手在側卻隔岸觀火,眼睜睜看著喬青和鳳無絕旁若無人的聊著天簡直把他的叫罵當空氣,他一口氣差點兒沒提上來,就這麼活生生的憋屈死!
馬沖目眥欲裂:“喬青!你枉為武者!枉為高手!以大欺小!恃強淩弱!仗勢欺人!見死不救……”這罪名在他尖利的嘶吼中羅列著。
喬青卻只睜開眼笑吟吟地聽,聽完一撫掌:“好!”跟看耍猴似的。
噗嗤——
噗嗤——
忍了半天的笑終於噴了出來。
眾多武者們稀裡嘩啦笑成一團,齊齊為這倒楣的逐風掬起一把同情淚。
可憐見的,這才是報復的最高境界啊!你在那兒哭天喊地滿腹悲憤恨不能罵盡人祖宗三千六百七十八代,可人家呢?環著雙臂倚著洞窟聊個天兒敘個舊審個問外加沒事兒扭頭看看樂子鼓掌叫好兩不耽誤,這小仇報的,怎一個悠閒又自在,愜意又痛快。
一眾顫巍巍的小目光朝著喬青彙聚過去。
卻見她忽然收起了笑意,扭頭朝著對面問了一句:“什麼時候滿意了,就喊一聲。”
她這話沒指名道姓,那邊兒宮琳琅卻知道她問的是自己。他吊兒郎當的一笑:“差不多了,老子如今鹹魚翻身,一早就什麼鳥氣都出光了。”
喬青一挑眉,滿目欽贊!
這就是宮琳琅,或者修為不高,或者實力不強,在這龍爭虎鬥人才輩出的東洲,他實在算不上什麼。可這個人的格調,從來不是憑藉著這些來體現。不需小人作態,不需斤斤計較,哪怕曾為地底泥巴任人踐踏,也踐不去那一身皇家傲骨!
喬青一邊兒為自家男人交朋友的眼光得瑟不已,一邊兒冷笑一聲,一揮手:“上!”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身後千把人之中,數道異火和魔氣淩空而去。
同一時間,鳳無絕一道命令,他的身後亦然。
就 和喬青所料的一樣,或者一個人的異火和魔氣,只能對這些殘魂造成少許傷害,可這許多人一同出手,那效果就翻倍提升了!各色的火焰和黑色的魔氣交接在一起, 疊為一加一大於二的威力,一瞬纏繞在那些殘魂的周身。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方才還將逐風等人蹂躪的屍首遍地的殘魂,在這些璀璨顏色的纏繞之下,一點一點變 得通透了起來……
眨眼功夫,數個殘魂就完全消失,化為虛無散在了血腥濃郁的空氣之中。
吧嗒——
一枚神力碎片落在地上,喬青素手一吸,收入了掌中。
一枚,又一枚,她收的不亦樂乎,殘魂也滅的飛快。
很快,整個洞窟之中,只餘下了三個神尊四層的殘魂,猶自掙扎不已。對於它們這個境界來說,普通的異火和魔氣,似乎並不能產生太大的效果。喬青一皺眉,指尖一抹細如髮絲的火星頓時浮現,她正為這僅存的一點兒火星肉疼不已,卻見另一頭——
轟——
沉鬱的魔氣從鳳無絕的周身透體而出!
那是一種極端的黑,壓抑的黑,帶著說不出的魔性一縷一縷愈加濃重。這些魔氣猶如化不開的濃墨,只讓感受到的人一瞬心驚膽戰戰慄莫名:“魔修!”
“他是魔修!”
“老天,這怎麼可能,之前一點兒魔性都沒感覺到!”
不錯,魔性。
就 如同天魔老鬼和在場的所有魔修,雖也能自如的運用魔氣不被侵染腐蝕了心性,可長年累月的時間下來,難免周身都帶著一種讓人不喜的邪性,一種陰暗的氣息。這 種感覺,以肉眼或者不能一眼看穿,可一旦用上神識,便是很明顯了。而鳳無絕並不。在這魔氣被釋放出的前一刻,他就好像一個正道武者,一點端倪都看不出。然 而下一刻,魔氣釋放之後,那眉宇之間便顯現出了幾分煞氣,幾分獨屬於魔修的讓人毛骨悚然的陰戾!
一片不能自已的驚呼之中,鳳無絕完全被黑色籠罩!黑色的髮絲,黑色的衣袍,黑色的猶如實質的魔氣,奔騰著一種瘋狂又陰暗的氣息!然而這還沒完,他的修為,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絲一絲攀升了上去……
從原本的神皇高手,一路攀升。
神皇大圓滿!初入神帝!神帝大圓滿……
神尊!
神尊一層!
這修為高歌而上,終於停在了神尊一層上,漸漸穩定了下來。
緊 跟著,他魔氣釋放,朝著那三個僅剩的神魂轟然而去!它們正同時射出三道神力要將那馬沖絞殺,馬沖滿目絕望,已是頻死狀態,卻見身後魔氣轟然而來和那三道神 力猛一交鋒!罡風震盪,馬沖倒卷而去,驟縮的瞳孔映照著被蠶食了乾淨的三道神力,也映照著一往無前的濃郁魔氣,一瞬纏繞上了那三個神魂的影子。
眨眼時間,神魂消散,化為三片亮晶晶的神力碎片。
倒不是說鳳無絕的魔氣可以秒殺神尊四層,不過是這些半透明連神力都擊不中的神魂正好被具有滲透力的異火和魔氣相克罷了。而即便如此,也足夠滿場所有武者瞠目結舌驚愣呆怔的了。
一片寂靜。
一片駭然!
一片目瞪口呆地驚悚視線,全數從喬青身上轉移,呆呆挪向了鳳無絕。
砰——
一聲巨響。
馬沖摔落地面,將所有傻眼的武者一瞬驚醒。
齊刷刷的倒抽冷氣之中,喬青都跟著嚇了一跳,她錯愕地朝著鳳無絕看過去,後者只劍眉一挑,回以她一個戲謔的小目光。喬青給他的回應就是一個天大的白眼兒,用力之猛,險些翻不回來。
傲嬌!
這男人絕對在傲嬌!
剛剛翻回來的白眼兒,她忍不住又狠狠翻上去,這麼大一個驚嚇,差點兒讓她小心臟受不了,直接厥過去。從來都只有她三級跳嚇唬人,總算出來了一個嚇到她半死的。靠,見鬼的,瞞的老子好苦!
鳳無絕遙遙皺眉,那意思——什麼時候瞞著你了?
喬青瞪眼——那你不說!
太子爺微笑——你也沒問。
很 好,這個對話太熟悉了,前頭她才為了冷夏的事兒這麼回答過,這人今天就照葫蘆畫瓢來了個回馬槍。他娘的,太機智了!某人鬱悶著鬱悶直接歪樓了,強大的心理 承受能力讓她從氣悶頓時轉到了得瑟上去:“嘖嘖嘖,老子的男人就是牛掰,交朋友和挑媳婦的眼光就不說了,連當個魔修都帥的要死!”
砰!
眾人齊齊絕倒。
一個個爬起來的第一時間,先以一種十分佩服的眼神兒望喬青,那哭笑不得的小目光像是在說,您還能更不要臉一點兒麼?
喬青立刻就以實際行動告訴了他們,不要臉的最高境界,遠遠不至於口頭上。她一個箭步就躥過去了,蹦起來,跳到鳳無絕身上,吧唧就是一口:“帥死個人!”
太子爺被“吧唧”的通體舒坦,嘴上還是忍不住要戳她兩下:“哪有天罰帥。”
喬青的臉頓時綠了。
周圍沈天衣等人齊齊憋笑:“該!”
他 們對這貨可氣了不是一天兩天,天罰這種東西,也是能隨隨便便搞出來的?哪怕知道是為了老祖,也不由為她狠狠擔心了一把,生怕在這樹洞裡穿梭來穿梭去,下一 秒看見的,就是這貨的屍體一具。如今免不了的老生常談,鳳無絕還沒說下一句,喬青立刻點頭如搗蒜:“我知道,不能犯險。”
鳳無絕剛張開嘴。
某人搖頭如撥浪鼓:“絕對不是嘴上一套做上一套。”
鳳無絕眨眨眼,喬青繼續點頭,小雞啄米:“沒錯,我就是個光說不練的混蛋。”
板著臉的男人愣了好半天,直接讓這貨給氣笑了,很好,他要說什麼她全知道。滿腔苦笑化為唇邊一聲長歎,他伸手狠狠戳了戳這貨的腦門,戳的喬青呲牙咧嘴,仰著頭瞪眼:“這不特殊情況呢麼,我一直表現良好,也沒見你表揚表揚——賞識教育,懂不?”
“……話都讓你說了。”
“你媳婦一向舌燦蓮花。”
喬青仰著臉傻樂,鳳無絕還該死的就拿她沒辦法,這麼多年過來,他早就知道自己栽在這貨手裡頭了,跟著提心吊膽也早該習慣了。這麼安慰了自己兩句,還是忍不住又伸手戳了她腦門一下,感覺到危險解除的喬青立刻眉毛一挑,笑吟吟地問:“這魔氣是怎麼回事兒?”
“你忘了?”
“啥?”
“白頭鎮,枯骨老人。”
他 一提醒,她才想了起來,當年白頭鎮上他對付枯骨老人的時候,的確也用了魔氣。魔氣一出,修為暴漲!只是到了東洲這人輕易不動用了這個,這一茬早讓她忘到了 姥姥家。她點了點頭,也不再糾結這些,關於鳳無絕的底牌要談也不該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談,更不用說,還有個逐風沒解決呢。
喬青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馬沖。
陰影籠罩下來,馬沖還躺在地上,被之前的罡風一卷,整個人爬不起來:“哼,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我們!”
她只俯視著他。
馬 沖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他的手在地上流沙中無意識地抓著,支撐著身子努力讓自己起來了一些,望著四下裡的那些武者大吼著:“你們看見了?這就是這喬青的真面 目——恃強淩弱!身為神尊高手,卻對一個神帝出手,何來高手的風範?!何來武者的風骨?!你們跟這樣的人組隊,小心她關鍵時刻把你們賣了,小心你們受到威 脅的時候,此人也像今天這樣,隔岸觀火,落井下石!”
他一句話吼完,那尾音還在寂靜的洞窟中轟隆不散。
喬青可憐地看著他,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這樣的目光,頓時激起馬沖目眥欲裂:“你可憐什麼?!”
“可 憐你到現在都看不清形勢,做這小丑姿態,惹人發笑。”喬青環視一周,這些還活著的五六十個逐風冒險隊的人,盡都是和他一樣的神色,怒氣衝衝,恨意滔天。她 冷笑著俯下身,逼近這馬沖瘋狂扭曲的臉:“你們奴役那些奴隸,就是東洲的規矩,弱肉強食;老子踩你們,就是恃強淩弱,仗勢欺人?”
“有 膽做,就要有承擔後果的準備。老子從翼州過來,東洲的規矩一早就見識的透透的,所以哪怕我兄弟我師傅再慘,我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句叫囂,你可聽老子跟你 喊什麼狗屁道理沒有?今天我有這個實力,我就能踩在你頭上,你說我什麼都好,老子就是踩了!不服氣的儘管站出來,跟我真刀真槍的比劃比劃!少他媽冠冕堂皇 一堆屁話張嘴就來,沒的連死都死的沒格調!”
馬沖神色發怔,愣在當場。
他怎麼也想不到,在自己說下這番誅心之言之後,她非但不放過他們澄清自己,甚至連反駁他一句都沒有,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的作為!他正呆怔著,便見喬青微微一笑,站直了身:“爺天道都敢踩,天罰都敢接,還怕你這三兩句挑撥人心?”
這紅衣人,在昏暗的洞窟之中,就那麼似笑非笑地俯視著他。
俯 視著他,猶如一個神祗,仿佛他為了保命為了報復做出的那點兒小手段小伎倆,不過在她眼裡一個笑話而已,一個跳樑小丑上躥下跳鬧出的笑話!馬沖的臉漲的發 紫,看四周所有的兄弟都跟他一個表情,張著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就知道,逐風不管是死是活,是存是亡,他們的面子,他們老牌勢力第一支冒險隊的風 骨,已經被這個人狠狠踩在了腳底,踩到了粉碎!
喬青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一邊抬起手,一邊紅唇斜勾,吐出了最後一句話:“記著,下輩子做事兒之前,先摸摸自己讓狗叼了的良心,想想爺送你的這句——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嗖——
寒光閃爍,飛刀如雨。
無數把飛刀從她指尖如落雨般飛出,劃破氣流,劃破空間,劃破了這一群逐風冒險隊的咽喉!
無一例外的,這幾十個人同時斃命,大睜著錯愕又仿佛在思索著什麼的雙眼,就這麼狼狽地倒了下去。濃郁的血腥氣一瞬滿溢洞窟,然而所有的人,所有的武者,都和他們同樣的神色,在思索著什麼……
思索著什麼呢。
或者是她之前的所作所為,那即便宮琳琅和老祖重傷垂危都沒有發出過一句不平叫囂。或者是她方才那一番話,她淩弱卻不恃強,天道也敢踩,天罰也敢接。也或者是她最後的一句忠告,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這 句話,也可以理解為,風水輪流轉,莫欺少年窮。這幾乎顛覆了他們對於弱肉強食的一切認知,對於這個殘酷世界的從來做法,腦中不可抑制地重播出這個紅衣人從 名揚東洲以來所做的一切,她狂妄,她囂張,她甚至時常得意洋洋能得瑟到天上去!可她的對手,從來都不是弱小於她的人,她的目光,從來不會放在低微的武者身 上,她進軍九梯,一手建立珍藥穀,她把持姬氏,一手玩兒殘了裘氏氏族,她甚至敢於和天爭命……
然而,她卻從不會做出如每一個東洲武者理所當然之事。
這個邪性狂肆的紅衣人,心裡自有一把尺規,那尺子或者和眾所周知的道德仁義背道而馳,卻對的起天,對的起地,對的起這整個東洲幾乎所剩無幾的……
——良心!
無數的視線,怔怔望著那一道黑暗中的模糊紅影。
不少人下意識地摸上自己的被注入了什麼的心房,那心湖狠狠震動著,產生了和從前截然不同的某些想法,某些改變……
鳳無絕就這麼含笑望著喬青,嘴角那一抹傲然不已的笑意,像是得到了一生至寶,怎麼看也看不夠似的。多好笑呢,良心這件事兒,從那一向沒良心的嘴裡說出來,可卻是那麼的理所當然,那麼的發人深省,那之前的幾句話依舊在耳邊轟轟回蕩著,言語聲聲,錚錚如鐵!
宮琳琅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咳,我說,她是為了我才……”
鳳無絕斜這自作多情的老友一眼,頗有一種自家媳婦一向很正義的意思。
宮琳琅翻翻眼睛——開玩笑麼?
他微微一笑。
皇帝大人立馬上一邊兒蹲著畫圈圈去了,可那鬱悶不已的表情下,也藏著望向喬青的笑意,眯著眼睛跟只偷了腥的貓一樣。那傢伙,就算搶走了自家最好的兄弟,也是讓人又恨又愛啊。
喬 青一轉過頭,就看見了這些密密麻麻的視線,那麼深沉地看著她。她被看的雞皮疙瘩陣亡了一地,趕忙扭頭找自家男人洗眼睛,再看鳳無絕那幾乎能掐出水兒來的柔 情小視線,已經陣亡的雞皮疙瘩又撒著歡兒地蹦躂回來了。她一個激靈,再轉,對上宮琳琅笑眯眯的模樣;繼續轉,沈天衣嘴角含笑,眉目含贊;接著轉,忘塵滿目 傲嬌,那面具都遮不住他對自家妹妹的歡喜……
好吧,這一群混蛋,她眼瞎了。
眾人心下發笑,這貨明顯是不好意思了。
要是平時,她還不蹦著高的自戀起來,這會兒這少見的不自在模樣,真是看的人倍兒舒爽啊!
“走了走了,別發呆了,找神力碎片去。”
某個剛剛還大展神威震撼全場的,摸著鼻子撿起一地神力碎片,飛快穿過了另一個洞窟,不見了影子。後面發出一陣陣痛快的大笑聲,齊齊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任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了。
有了鳳無絕用之不盡的魔氣,喬青也保存下來了她那點兒少的可憐的神火,一路跟在太子爺後頭理所當然地充當起了依人小鳥。
鳳 無絕的魔氣,雖說在眾人中引起了震撼,可大家都聰明地選擇了閉嘴不問,誰也不會傻的去探究高手的底牌。這些人如此,之前跟在他身後的人,就更是如此了。他 們一早就見識了他的魔氣,而這一路上的時間,鳳無絕也如同喬青一般發現了神力碎片的規律,心有靈犀的,用前頭得到的碎片為珍藥穀籠絡了亦是近兩百的高手!
這事兒一說開,大家都瞪著眼睛哭笑不得,再一次齊齊大歎:“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就 這麼著,一路在諸多洞窟裡穿梭來去,遇見的武者就救下來加入到組隊當中,逐風的就直接滅掉二話不說,殘魂被大家聯手合力絞殺乾淨,待到後面幾日下來,幾乎 把所有洞窟都探索了個遍,她手裡神力碎片的數量也噌噌的往上漲,珍藥谷麾下的小弟人數更是成正比直線飆升,達到了千人之多!
而相應的。
越是走到後面,那神尊殘魂的修為也越是高,大多都在六層七層的程度,甚至出現了一個八層高手!只從神尊八層的殘魂,眾人也可見識到八層高手的威能,這一個殘魂,是喬青放出神火,和鳳無絕的魔氣合力,才最終一次斬殺!
喬青撿起這八層高手掉落的神力碎片,在偌大寬闊的洞窟中皺起了眉:“暫時別往前走了。”
鳳無絕也是這麼想:“你神火消耗的差不多了吧,後面若是再遇上,不好對付。”
兩 人低聲細語的功夫,焰驚川走了出來:“兩位大人,老夫有個主意。”這個老傢伙一路上對喬青再也不敢有絲毫的小九九,甚至於一向和他頗有嫌隙的凶獸冒險隊, 他也命令麾下成員莫要冒犯。見兩人齊齊一挑眉,他提議道:“如今大人發放下去的神力碎片有不少,不如咱們先停在這裡,暫時休整一番,趁此機會讓大家都吸收 了碎片。一呢,是未免夜長夢多,二呢,能提整體實力,也可應對後面的問題。”
他一番話說的尚算中肯。
喬青卻聽出了別的味道:“焰老可是察覺出了什麼?”
焰驚川點點頭:“以老夫的推斷,咱們現在走的路線是正確的,而這裡,應該也接近了那上古遺跡的入口。”
喬 青沉吟片刻,知道論起在這種地方的經驗來,這焰驚川的話實屬權威。她應了一聲,謝過他的提醒,扭頭對眾人說出了他們的判斷和疑慮。這會兒後面跟著的人,已 足有六千多數,其餘的那些,應該都是在這上古遺跡之外被殘魂給絞殺了。這些人大多是在危險關頭被喬青和鳳無絕救下,心懷感激,已將兩人的話奉為聖旨。沒什 麼抗拒的,眾人便興奮地散落開來,得到神力碎片的滿目興奮地吸收了起來,沒得到的,則趁此調息到最佳狀態。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大步走到沈天衣等人所站的地方。
手裡沒分出去的碎片,還有十幾枚,四片五層的留給了非杏四人,三片六層的給了沈天衣、姬十三和龍天。宮琳琅的修為太低,承受不了太高的碎片能量,喬青特意給他留下了數片神尊一層的碎片。再有三片七層一片八層,正好她、鳳無絕、忘塵,三人平分。
忘塵卻搖頭道:“我不是修煉到神尊,接受琴族的傳承,讓我的心境沒跟上修為,暫時不能服用神力碎片。”
“那你先拿著,以後再用。”
“還是你先吸收了,後面不知道會碰見什麼,實力提升的越高,相對也越安全。”
喬青想了想:“成,那這個我先用了,後面遺跡裡有好東西,再給你留著。”
忘 塵笑著摸摸她的頭:“這還用說,我才不跟你客氣。”他頓了一下,攙扶起猶自昏迷之中的老祖,之前流沙海陷落的時候,他把老祖保護的很好,並未受傷,可這麼 幾日的奔波下來,顯然對老祖的身體無利:“不如讓師傅去你的修羅斬裡修養,我也進去,照顧他,順便也給你們護法。”
這樣也好。
看看四周,所有人都在打坐之中,她心念一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兩人收了進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如 此一來,剩下的三片七層和一片八層,就由她和鳳無絕平分了。鳳無絕取了一片七層的,和忘塵同樣的理由,這東西必須有心境上的提升才能服用,否則對以後的修 煉有弊無利。說著,還很不爽地白了眼自家甩他九條街的媳婦,顯然對這貨那鬼域石碑中的兩年,很有那麼點兒羡慕嫉妒恨。
喬青仰天哀嚎:“你們是沒進去啊,老子天天看饕餮吞鬼臉,我容易麼。”
修羅斬裡,傳出某只狗狀凶獸一聲幹嘔。
一不小心戳中某狗痛處的喬青眨眨眼,趕忙蹦到一邊兒,盤膝坐下,沉入了修煉的狀態。
這 裡危機四伏,哪怕有忘塵護法,她也沒敢完全的封閉五感,只將自己的心緒調整下來。過了好半天,她呼出一口氣,睜開眼睛,取出手中的一枚七層碎片。亮晶晶的 碎片,在她的吸收之下,頓時流動出濃郁的能量,順延著經脈一點一點遊走在四肢百骸之中,和原本體內的神力大軍一絲絲融合在一起……
時間分分秒秒的過去。
這一方洞窟之內,接連數日,沒有一絲的聲響。
漆黑的環境之下,遙遙望去,密密麻麻足有六千的高手,都在盤膝打坐修煉之中。天魔老鬼第一個睜開了眼睛,一雙老眼中迸發出驚喜的神采:“老夫晉階了!神尊!哈哈,老夫也有這一天……”
這一道不可抑制的歡呼,就好像是一個引子。
緊跟著,接二連三的武者睜開了眼,紛紛大喜過望:“我晉階了!”
“我也晉階了!”
“哈哈,老夫雖然沒晉階,卻是到了神帝大圓滿!”
“恭喜啊,神帝大圓滿,距離神尊也只差一步呢!”
無數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徹在這一方洞窟裡,有驚喜的,有道賀的,也有不少眼含羡慕的。這一次的流沙海之行,尚在遺跡之外,已有數百人到達了神帝大圓滿,更有近百人晉升到了神尊一層!
神尊啊,從前幾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就連三大氏族的神尊高手也不過是數十的數量吧。而這一次,卻因為那麼一對夫妻,一手打造出了一支百人神尊隊伍!
這樣的一支勢力,帶到東洲上去,足以橫掃每一個大型勢力!
一片一片的驚歎之中,眾人皆把視線投到了那黑紅兩色的夫妻身上。
一日之後,鳳無絕先喬青一步醒了過來,一枚七層的神力碎片,讓他從神皇修為,晉升到了神帝大圓滿,距離神尊,只差一線!不過即便這樣,也沒有一個人敢小瞧這個男人,可別忘了,人家釋放出魔氣之後,可是會修為暴漲,連神尊也可以藐視的!
眾人連連走了上來,紛紛恭賀:“恭喜鳳大人。”
鳳無絕也一一頷首。
沈天衣走過來,鳳無絕看他一眼,嘴角一勾:“神帝大圓滿?”
他微微一笑:“總不能被你倆甩到後面去不是。”
這傢伙只用了一枚六層碎片,卻能達到和鳳無絕一樣的高度,不少人都詫異地望了過來,對這個之前沒怎麼放在心上的白髮美男,暗暗留心咂舌了起來。嘖嘖,這喬青大人也不知道是吃什麼長大的,吸引在周圍的,一個比一個變態!他娘的,這是人形天才吸引器不成?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看喬青:“還不知道這最變態的,能有多高呢。”
很快,喬青就給了他們答案:“四層。”
眾人被嚇了一跳:“喬青大人,您……您……您四……”
“老 子還沒死。”不過快了。喬青站起來在心裡補了一句,臭著臉十分之不爽,她還以為兩枚七層和一枚八層,能輔助她一次性沖到神尊六層的境界和心境持平。誰知道 這玩意兒繡花枕頭好看不好用,這數日吸收打坐,也只到達了神尊四層的高度:“哎,果真神尊上一層,難於上青天啊。那麼巨大的能量,老子上哪找去。”
這嚇死人不償命的,自顧鬱悶自己的,完全沒注意到四下裡鴉雀無聲。
眾人瞪著她一個個跟見了鬼一樣,開什麼玩笑,幾天時間蹦了三層,您還在這不滿意?那姬寒從入了神尊到神尊二層的時候,可是足足用了近千年呢!再換朱通天那三個掌門,更是呆在神尊一層上,足足兩千年!
您這玩兒似的晉升,這是要嚇死誰?
眾人對她發出無聲的批判。
這 一道道見鬼的視線齊刷刷就飛過來了,人多力量大,以至於喬青臉皮之厚也差點兒扛不住這深深的怨念。好吧,有的升好過沒的升,她撇撇嘴,看過每一個朋友的進 度,無紫四個,齊齊邁過了神皇大關。姬十三進入了神尊二層,龍天成為了神帝,就連宮琳琅,都在數個一層碎片的堆疊下,晉升了一階還要多,成為了神師大圓 滿!
這樣的結果,讓她不太滿意自己進境的心情,頓時就飛揚了,一瞬喜笑顏開,眉眼彎彎:“對了,我都忘了這一茬,你現在的心境應該比修為要高,多用幾片也沒問題吧?”
宮琳琅經過的這一系列的磨難,另一方面上,也帶動了他心境的提升。和她相同的,心境比修為高了太多太多,如果要用正統的修煉一步步上去,以宮琳琅的天賦恐怕需要漫長的年月,可吸收神力碎片就不同了,不會有任何的弊端。
宮琳琅也不跟她客氣:“你不早說,老子修為低成那樣,哪懂這個。不過你說完之後,我感覺了一下,貌似還有再提升一點點的空間,上個神宗是沒問題吧。等著啊,一會兒再有多給我留點兒。”
喬青哈哈大笑:“好咧,保准讓你吃撐了!可惜囚狼那傢伙不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一會兒再有神力碎片,得給那哥們兒留一個。”
鳳無絕一皺眉:“還有九指。”
“後面再看吧,可能正巧在下面的洞窟裡。”喬青壓下心底的擔憂,看著一張張摩拳擦掌的面容,一揮手,豪氣干雲:“進軍上古遺跡!走起——”
“走起走起!”
“喬青大人萬歲……”
“跟著大人混,天天有肉吃……”
一片歡欣鼓舞的呼號之中,隊伍再一次啟程,朝著這洞窟的深處快速前行。所有人都知道,後面的道路,將充斥著更多的危機,也蘊藏著更多想不到的驚喜和機遇。
上古遺跡,就在前方!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九章 “吧唧!”
望山跑死馬。
哪怕知道上古遺跡就在前方,可真正落實到腳下,一步一步尋到了那神秘的遺跡,仍舊用了不下半月的時間。
最後一個樹洞向著地深處長長地延伸著,寬敞的洞壁一點點狹窄了起來,腐朽的枯樹皮開始和石磚接軌,上不見頭的幽深頂端出現了讓人雀躍不已的天花板!陰暗不見的五指的前方,兩側光暈如豆,終於讓視線清晰了起來……
地磚、甬道、吊頂、夜明珠。
在地底老樹裡跟人猿泰山一樣穿梭了接近倆月的喬青,要不是有鳳無絕拽著她,絕對得撲上去感受感受這久違的人工痕跡。
“他娘的,腿都走斷了,總算熬出頭!”她痛快深吸一口氣,空氣裡脫離掉了樹皮的腐朽之氣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多了幾分肅穆悠久的氣息,像是昭示著一個被歲月和歷史深埋地下的氏族,即將在她們的眼前一點一點揭開神秘的面紗:“也不知道是哪個氏族,老子好奇的很。”
就連她都期待又好奇,更不用說旁人了。
眾人滿目振奮:“喬青大人……”
喬青一擺手:“走!”
步速被加到極致,六千人的腳步聲轟隆隆朝著前方行進,待到視野的盡頭處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石門後,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住了步子。後面有人忍不住喜極而泣:“上古遺跡!真的是上古遺跡!”
“皇天不負有人心啊,老子也有進入上古遺跡的一天!”
“哈哈,還不是多虧了喬青大人。”
“對,對,大人放心,不管有什麼都是您先拿,您看不上眼的,賞給咱們一點兒就好。”
後面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團,討論聲,嬉鬧聲,不絕於耳。在這接連的緊張和漫長的搜尋之後,終於見到的上古遺跡大門,讓他們齊齊松下一口氣。眼見著喬青伸出手,四下裡的聲音一下子就消失了,變為了吞咽口水的緊張氣氛。
他們注視著那一隻素手纖纖,一眨不眨的,看著它抵上了石門,輕輕一推。
轟隆隆——
重石刮擦著地磚,在幽深的甬道中響聲回蕩。
映入眼簾的石門之後,卻讓眾人笑容一僵:“怎……怎麼……”
怎麼不是上古遺跡?怎麼會是一間石室?怎麼石室的四面牆上另有三座石門?眼前一方石磚鋪就的空房,十丈見方,一片空空如也,唯有四面牆壁上包括她推開的這一座共四座石門。
眾人幾乎是傻眼地盯著這石門,巨大的失望籠罩著他們。
喬青卻是面色如常,上古遺跡,又不是遊樂場,一推開大門就旋轉木馬摩天輪過山車一個個地展現在眼前?那未免也太兒戲了些。外面能有那等高手殘魂守衛著,這裡面想必也不會平靜了才是。她瞪了下眼便想了個通透,也沒諸多抱怨:“不對勁。”
鳳無絕扭頭問:“怎麼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要不是有人,那就是有鬼。”
這一隻素白的手心上,乾乾淨淨,纖塵不染!沈天衣等人齊齊轉頭看來,一瞬跟著皺起了眉頭,鳳無絕伸手在石門上一抹,攤開大掌,亦是毫無灰塵!原本望著這另一間石室他們還沒覺得什麼,這會兒卻在石門的潔淨下一個個面色凝重!
會是誰?
是原本這上古遺跡裡就有人,還是有其他武者比他們先找到這裡一步?
姬十三出聲提醒:“九指和囚狼都還沒找到。”
“不 是他們。”喬青搖搖頭,這一路過來他們幾乎穿過了所有的樹洞,死的死,傷的傷,救的救,然而唯獨那麼兩個人,九指和囚狼,就好像在這地底老樹內失蹤了一 樣,全無蹤影!當然,也許那兩人陷落的地方正巧靠著此處,比她們先一步進入了遺跡裡。可就算是這樣:“沒事兒擦石門幹嘛?閑的蛋疼也沒這麼疼的。”
眾人齊齊望天:“那就是……”
喬青冷笑一聲:“有意思,這上古遺跡裡,恐怕還有別人。”
也不理會後面一片失落的歎息聲,她和幾人商量了兩句,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沒有望而卻步的道理。二話不說,大步邁進石屋裡來,找了右手邊的石門推開。
很好,石室又見石室。
和方才一模一樣的石室,一模一樣的四座大門。
喬青沒什麼意外地繼續,一座接著一座,後面眾人就跟著她在這些石室內穿梭著……
“他娘的,有完沒完!”她一腳踹翻了牆壁上的磚石,接連推開了有幾十次的石門,她都不知道自己這麼耐得住性子。牆面上一個深深的腳印,碎屑嘩啦啦往下掉,見證了某人的暴力不合作態度。喬青讓這些石室給弄的心煩,擺著臭臉一扭頭,愣了。
鳳無絕跟著側目,鷹般銳利的眸子,立刻眯了起來。
危險的光芒從雙目中迸射而出,緊緊盯著那乾淨整潔的牆角處,靜靜躺著的一枚玉佩。普普通通,卻是無比的扎眼!
“咦?”一個武者跑了過去,站在玉佩前渾身摸索著,趕忙撿了起來:“大人,這是我的!在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落的,怎麼會……”
他越說越慌,一臉的驚惶失措。
這 斷斷續續的幾個字,頓時引得四下裡一片駭然,哪怕喬青沒有明說,他們也察覺到,她每一次推開的石門皆是右手邊的那座。也就是說,他們走的應是一條直線!如 果之前他們還以為是這上古遺跡太過巨大,以至於怎麼走都走不完,那麼現在,這曾經來過的一間石室,再一次鬼打牆一樣繞回來了,又說明了什麼?
喬青冷冷地笑了起來:“就怕是有人裝神弄鬼!”
“喬青大人,您的意思是……”
“應該是陣法機關一類的東西。大家把上古遺跡想的太簡單,人一個氏族沉落在這底下,憑什麼讓咱們進去拿好處,有點兒障礙才算正常。”她將遺跡裡可能有人的推測給壓了下來,沒必要在已經恐慌的情緒上再加一把火。
眾人只當是前人遺留下的保護類陣法,也漸漸松了一口氣。
焰驚川忍不住走出來:“大人,就算是如此,咱們也總得想個對策,這麼走下去可不是個事兒。”
喬青點點頭:“可有人懂得陣法?”
方 才那掉落掉玉佩的武者,小心翼翼地舉了舉手:“大人,在下倒是對陣法略通一二,只是……”他頓住的話在喬青一頷首示意繼續之後,環視一周,接了上來:“只 是在下全沒在此處看出有任何佈陣的痕跡!此種迷幻類陣法,說白了,也不過是一種障眼法,利用一些物件的擺放或者圖案的混亂轉移咱們的注意力,讓我等視覺錯 亂造成思維上的誤區。可大人請看——這諸多石室內,卻是空無一物,甚至……”
他說到這裡頓下,極為難的模樣。
不 用他繼續,喬青也明白過來,甚至就連每一方地磚都是最普通的類型,全無任何的花紋圖案迷惑視線。這麼一覽無餘的房間,的確不像是能佈陣的。她看一眼那猶自 在思索的武者,這人說的是略通一二,眉目間卻是自信滿滿,想是對陣法的造詣不淺。而他,不能破陣就罷了,甚至連佈陣的痕跡都看不出,恐怕這流沙海下的上古 氏族,遠遠沒有那麼簡單啊……
也是。
若是簡單,那九指又豈會費盡心思?
喬青不再多想,她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聰明法子沒有,笨辦法還能沒得用麼:“諸位聽我說——”
她的辦法很簡單,每一個石室內,留下百人站在正中,如此依次向著四面石門輻射開去,一來人數過百可保證了互相照應,二來此處共六千人亦是足足可輻射到六十個石室!她就不相信,這麼十丈見方的偌大地方,還只是那遺跡的週邊,能有六十個?
眾人齊齊眼睛一亮:“大人好計策!”
這算個屁的計策!喬青無視掉這群馬屁精:“這樣下來,總有一個石室可以連通上古遺跡的入口。不過老子的醜話說在前頭,不管是哪百人發現了入口,要是敢自己進去,可別怪你們喬青大人翻臉無情。”
她似笑非笑的視線,在一眾眼神亂閃的人身上掃過,那些一肚子小九九的,立刻不敢再動歪心思:“大人放心,我等自不是忘恩負義之輩。”
“沒錯,這次能活著全靠喬青大人,老子雖然沒加入珍藥穀,可這條命是大人救的!誰他娘的要是敢打獨吞的主意,老子第一個不放過他!”
“哼,想獨吞,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這本事。大家好自為之,可別最後遺跡裡的好東西得了,卻沒命消受!”
一聲聲的叫囂裡,喬青微微笑,一臉溫柔:“狠話也不用多撂了,做事兒之前想想逐風的下場,諸位,請吧。”
頓時,鴉雀無聲。
想 起那逐風冒險隊,不少人生生打了個激靈,吞咽著口水自行組成了百人的隊伍,紛紛朝著各個石室內分散了過去。這一路上,所有碰見的逐風成員,無一例外,已讓 這喬青大人斬草除根!僅僅這地下老樹裡的兩月下來,那名揚大陸的逐風冒險隊,那縱橫險地無往不利的老牌勢力,已經在大陸上……除名了。
逐 風的成員,或者還有漏網之魚,那些沒有進入到流沙海的,還散落在九個階梯之中。可那微不足道的人數,絕對再也翻不起浪來!那曾經輝煌萬千的一支勢力,就這 麼在這人手中消失殆盡!這麼想著,眾人只覺喉頭發緊,那還僅存的一點點心思,也完全被這一句人畜無害的笑語晏晏給碾了個粉碎!
喬青很滿意這效果,和鳳無絕等人對視一眼,也尋了一間石室一路走了過去。她們這些老友在一個隊伍裡,修為都高,人數不多也抵過其他石室的百人。
終於走到最後一間。
喬青望著這唯有兩座石門的房間,眉目倏然眯了起來:“有沒有這麼巧。”
和之前完全相同的空空如也,唯一的不同,便是這一間的四壁上,只有她們走進來的一座石門,和對面關閉著的一座。另外的兩側牆壁上,盡是普通的石磚堆砌。不怪她狐疑,就在她想到了辦法之後,這之前還怎麼都搞不定的鬼打牆一樣的迷宮,突然就容易了?
且還真就是那麼巧,就由她找到了這出現不同的一個房間?
或者說……
心頭猛然一跳!
轟!
一聲巨響,在空蕩蕩的四壁上回蕩著,回音不絕,合著她一跳的心房,帶起一片肅殺之氣!
“媽的,中計了!”
喬青猛然回頭,後面那石門果然關閉了。
她的神識,和鳳無絕沈天衣等人一同向著石室內蔓延開來,一瞬間腦中清晰不已!她方才就覺得有些古怪,如果說這鬼打牆是為了攔住她們,為什麼其中沒有任何的陷阱和機關?遍佈流箭和毒氣不是更好?現在可算是明白了,有人故意將她們一行人和眾人分開!
誰能想的到,她這個外來闖入者,竟然讓這裡的土著民們也有興趣?
靠,打了一輩子雁,偏叫雁子啄了眼。從來都是她去算計人,這次,就這麼讓人給算計了!
喬青正咬著牙一臉冷意,方方放出去的神識,感知回來的結果,卻讓她霍然轉身!鳳無絕,沈天衣,無紫四個,宮琳琅,姬十三,石室內除了她之外共有八個人,可她卻感知到了第九人的氣息!
轉身,殺氣,神力,一系列動作都在一瞬完成!
然而這方方轉過來的身軀,卻在驟然臨近了她的那人氣息中,完全僵住了。
緊跟著,熟悉的氣息,猛然撲了她一個滿懷,把她嚴嚴實實摟在懷裡,兩條腿不客氣地就夾到她的腰上,笑眯眯在她額頭上吧唧了一口!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章
“乖徒弟,驚喜不?!”
這撲上來就是一個熊抱,親完她腦門那一下,還無尾熊一樣卡在她腰上笑的見牙不見眼一臉欠揍樣的男人,不是邪中天又是誰?
這貨還是老樣子,玫紅長衫風流倜儻,一雙桃花眼笑成兩條彎彎的線,張開雙臂,看著顯然驚喜過了頭完全傻眼的喬青,等待自家乖徒弟撲入懷中來個愛的抱抱……
砰!
愛的抱抱沒等到,一記老拳朝著他眼角就揍上去了。
“欺師滅祖!你這是欺師滅祖!”
邪中天躺在地上哇哇大叫,喬青冷笑一聲猛撲上去,一把拎起這貨的衣領子:“你他媽的捨得出現了?!”
她一臉兇殘,白牙森森,邪中天立馬老實了,聽出那話語中帶著的一點點顫抖,他捂著熊貓眼結巴:“老、老子……”
“老 子在上頭攪和出那麼大動靜,就差舉個杆子插個大旗寫上尋找邪中天了,你敢說你不知道?!”驟然襲來的驚喜過後,喬青便是滿心洶湧的怒意!從進入東洲的第一 天開始,她就想著要出名要出名要讓自己的名字名滿大陸,她為了什麼?還不是想讓失散了的這一群能循著她的名字找來。她搞風搞雨生怕自己的名號不響亮,生怕 這名字傳不到每一個人的耳朵,終於整個東洲喬青二字無人不知無人不識,可還就是有那麼一個混蛋——充耳不聞!
很好,充耳不聞!
她 之前一直以為邪中天肯定是在哪個犄角旮旯裡風流快活,後來見到老祖和宮琳琅的一刻,一種可能性驟然就壓了下來!也許,他也處於危險之中呢?也許,她把這一 群朋友們的境地想的太好了?也許,他根本就是被困在了哪裡出不來呢?這種種可能壓在她心頭上,一日兩日雖然沒說出口,可心裡的擔憂卻越來越重。
結果呢?
結果這混蛋好端端地出現了!
驚喜?!
驚他娘的喜!
她搞出來的大動作他聽見裝沒聽見,把她扔在上頭著急上火操心操的他媽心都碎了,他倒是好,跟個耗子似的在地底下優哉遊哉小日子過的妥妥的!眼裡的冷光和怒氣更甚,幾乎要迸射出來化成實質一把一把小冷刀子射出這人一身三千六百個窟窿!
邪中天被射的渾身小風嗖嗖的透:“我……我……”
喬青一瞪眼:“閉嘴!”
他立馬閉嘴。
“老子就問你,我在上頭攪合出來的動靜,你聽沒聽見?”
邪中天搖頭如撥浪鼓。
這副畫面,只讓一旁站著的沈天衣等人齊齊笑出聲來,喬青壓在邪中天身上,一手還揪著他的衣領子,臉色冷厲一點一點逼近著他,邪中天就跟個遭遇老流氓的黃花大閨女似的,淚眼朦朧,拼命搖著頭……
等等!
搖頭?
喬青眨巴眨巴眼:“你是說你沒聽見?”
邪中天點頭如搗蒜:“可……可以說話了?”
她直接讓這裝模作樣的給氣笑了,一咬牙:“裝什麼,以前沒見你這麼老實。”
邪 中天小心翼翼地瞄她,頓感危險解除:“真沒聽見,老子騙天騙地也不敢騙徒弟,鬆開鬆開,不知道尊……哦不,愛幼啊。”說著扒拉開揪著領子的手,一腳把她給 踹開,爬起來的這一下子,那熊貓眼頓時在神力的流動下恢復如初,再現瑰麗妖孽的面容。啪的展開手中骨扇,邪中天晃悠上來,一根手指點狠狠點上喬青額頭: “教訓起老子來了!長本事了你。”
喬青斜著眼哼一聲,倒是不回嘴了。
邪中天立馬打蛇隨棍上,手指頭摁著她腦門,一下一下的戳:“小兔崽子,有你這麼對師傅的麼?!”
喬青咕噥一聲:“那誰讓你消失沒動靜的。”
“我願意的?老子願意的?”
“那你……”
“那什麼那!”
什麼叫風水輪流轉?這倆師徒之間,從來是你強我就弱,你弱我換扇子戳!他瞪著桃花眼看喬青翻翻眼睛不說話了,收起扇面改用扇柄接著戳:“厲害啊,嗯?帶著人馬來抄你師傅的老窩?”
眾人皆是一愣:“老窩?這上古遺跡是……”
邪中天沒好氣兒道:“什麼遺跡,老子還沒死呢!”
上古遺跡,說的是消失了的上古氏族,可從邪中天的話來聽來,這顯然的確是一個上古氏族的所在,被歲月和歷史掩埋在了這一片流沙海下,可更顯然的,這裡仍舊有族人存活著!這樣的驚聞只讓眾人一瞬瞪大了眼,弄了半天,東洲還存在的氏族,遠遠不止當初那四個啊?
邪中天環視一周,看著這一圈兒熟悉的面孔,妖孽的臉上也換上了喜意:“白髮小子,身體大好了?”
沈天衣趕忙微躬身,溫潤一笑:“是,已經大好了,多謝前輩。”
他點點頭,又轉向宮琳琅:“你這小子命也忒不好。”
宮琳琅一愣後明白過來,哈哈一笑:“原來晚輩和前輩還當了四年的鄰居,緣分啊!”
“從那老傢伙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可惜知道歸知道,卻是力不從心啊。”他就在這遺跡之下,上面發生的一切又豈會不曉得,只是從來了東洲就被困在這裡,哪怕知道,也幫不上忙。邪中天歎息一聲:“那老傢伙怎麼樣了?”
“回穀主,老祖還沒醒,塵公子在修羅斬裡照顧他。”非杏笑著解釋道。
邪中天再扭頭看她們,在非杏、無紫、洛四、項七帶著喜意盈著淚花的臉上一一掃過:“可別給老子來稀裡嘩啦的那一套,不錯,沒給你家穀主丟臉。”
四人齊齊半跪:“見過穀主。”
他 拿著扇子一個一個敲過他們的腦袋,樂呵呵地轉向鳳無絕,正要跟這徒女婿來一場敘舊,卻見這人黑著臉表情很不善,那酸溜溜的氣息不用說也知道——吃醋了。邪 中天咧了咧嘴,心說這醋?子還是老樣子,有功夫跟我十八歲的老人家吃醋,應該挺好,不用問了。趕忙扭頭,再一次對上喬青,雙臂被他張開成一字形,顯然還惦 記著那個愛的抱抱呢……
奈何喬青一向沒有師徒愛,撇撇嘴一胳膊把他脖子勾過來,另一隻手飛快擰住他的耳朵,七百二十度一旋轉:“別跟老子打馬虎眼,趕緊的給我解釋,解釋不出個滿意來老子沒師傅!”
邪中天嗷嗷的叫:“臭丫頭,沒良心!”
再擰七百二十度:“招是不招!”
“可 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就養了這麼一個小白眼兒狼啊……”眼見徒弟強起來了,這貨哭著嚎著改用示弱策略,從她六歲的時候開始說,什麼端屎端尿唱兒歌連 餵奶都出來了,那嗓子扯的跟公鴨子似的嚎了半天,一滴眼淚沒掉下來,反倒耳朵都快被擰掉了!邪中天暗道不好,這鬼精的死丫頭,沒個答案是不準備算完了: “還有你六歲半的那一年啊,無絕小子來半夏……唔唔唔。”
喬青虎軀一震,立馬鬆手,改捂嘴。
邪中天被捂著嘴笑的一臉欠扁——小樣的,跟老子鬥。
喬青瞪著眼小刀子嗖嗖的——等著,沒完!
這倆師徒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誰也沒用眼神殺死誰,卻覺一股陰風從側飄來,同時被一道陰影籠罩。倆人一齊抬頭,就看見太子爺微笑的俊臉,意味深長:“六歲半那一年?”
倆人同時仰頭望天。
“咦,天花板的品味好別致。”你要是敢賣了老子就等著哭爹喊娘吧!
“算你識貨,全是漢白玉的。”越長大越不可愛啊,連抱都不給抱了。
“貴族財大氣粗,佩服佩服。”你剛才還親了老子一下!
“客氣,小小一族不比姬氏。”你小時候老子天天親你。
這 倒是真的,有其徒必有其師,喬青這個老流氓的師傅絕對青出於藍。邪中天別的沒有,惡趣味那是一籮筐,當年剛剛帶回半夏穀的時候,這小丫頭片子正處在穿越的 抑鬱中,天天板著臉悶悶不樂跟被欠了百八十萬兩銀子似的。別誤會,邪穀主可不是出於師徒愛,完全是你越不搭理老子老子越要招惹你的賤兮兮本性發作罷了。逮 著這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女娃折騰來折騰去,故意吧唧她小包子臉一下,換來小小的喬青一眼一眼的瞪……
當然了,小小鳳太子倒楣的時候,也正是那一段兒。
嘖嘖嘖,多可愛啊。
到了後來,這丫頭也不知道耗子藥吃多了還是什麼,顯然適應了穿越這一事實。憂鬱不再,本性凸顯。也意味著從那以後,半夏穀和他集體步入了噩夢時代,他再也沒在這臭丫頭身上占過一銀子的便宜,全變成被她惡整加收拾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這小混蛋,老子當時收她當什麼徒弟!望著天花板的邪中天頓時懊惱不已,一邊兒懷念著小丫頭片子六歲那會兒軟軟糯糯的小模樣,一邊兒感慨萬千:“你那時候,就跟小十一樣大吧?”
喬青歪頭想了想:“唔,差不多,小十也六歲半……等等!”
倆字,頓時讓邪中天一激靈。
他 扭過頭去,果然看見了自家徒弟沉下來的臉,那陰兮兮的森森冷笑,只讓他脖子一縮,呲牙咧嘴地往後退。喬青就這麼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前逼近,雙臂環起來,發 絲在背後搖搖晃晃,嘴角噙上似笑非笑的弧度:“嘖嘖嘖,最近年紀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你猜猜我剛才聽見了什麼,鳳小十啊!我怎麼就不知道自己師傅這麼牛 逼呢,一邊兒啥也沒聽見啥也不知道,一邊兒連我生的孩子幾歲大都一門兒清。嘖嘖,嘖嘖,嘖嘖嘖……”
邪中天只想一嘴巴抽死自己!
他退無可退,抵住了身後石門,一臉苦逼相:“有有有……有話好好說,老子真沒聽見,真沒用耳朵親耳聽見。”
喬青眸子一閃,沒用耳朵親耳聽見,也上不去這遺跡之上,那是怎麼知道的。恐怕和他的族中血脈有關了。她心下明瞭,面上還是那副笑吟吟的危險模樣:“真的麼……”
兩 個字意味深長,那尾音打著卷地就鑽進邪中天耳朵裡了。他絲絲吸著氣,桃花眼在這一眼見底的石室內飄,顯然在找著跑路的可能性。忽然視線一轉,就見前方朝著 他走過來的喬青,正背對著鳳無絕對他擠眉弄眼中,眼珠子都快甩出了眼眶。邪中天是什麼人?這師徒倆多少年的默契,立馬就明白了:“真的,絕對真,比真金還 真!不信你問玄苦,那老神棍就在裡頭,走走走,帶你們進氏族去……”
喬青步子一頓:“外面那些人……”
“死不了,他們是被困住了。”
他 擺擺手,三兩句把這氏族之外的陣法解釋了一下,的確如之前那武者所說乃是一個障眼法,看上去乃是呈十字形一間連著一間的石室,實則這石室是環繞而設,每隔 著數間就有一扇通往氏族的石門。可障眼法也有個高低上下,他老祖宗布下的陣法,豈會是他們能解的?哪怕就靠著那石門,他們也是打不開的……
是以一不用怕他們死在裡頭,二也不用怕他們會進入氏族。
邪中天一拂袖,頓時他身後的石門轟隆開啟。
這巨大的重量刮擦著地面的聲音,帶起一種亙古悠久的氣息,頓時眾人的注意力都朝著那石門望了過去,一眨不眨,望著這即將開啟一個古老氏族的大門,一點一點,在他們的眼前展露出後面的情形……
喬青和邪中天瞄一眼亦在盯著石門的鳳無絕,同時眨眨眼——轉移注意力,成功!
她正為了這石門完全開啟後,出現的景象而震撼不已,就聽後方鳳無絕的聲音,沉沉響在了她耳朵邊兒:“六歲半的事兒,咱倆一會兒好好聊聊。”
喬青剛剛伸出準備邁步的腿,一軟。
砰!
還沒進門,便在這古老氏族的大門口,無數邪中天族人的注視下,摔了個別開生面聲勢浩大的大馬趴。
這下好了,丟人丟到地下來了……
喬青呈大字型趴在地上,瞪著眼前一雙雙陌生的腳尖,和一張張族人錯愕的臉,微笑,呲牙,擺手:“HI~”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一章 不見天日的知族
上古遺跡究竟長的什麼樣,世人謠傳居多,真正見過的,可都是萬多歲的老傢伙了。而喬青根據眾人所說,已經下意識的以為會看見一個類似地下迷宮樣的地方,諸多房間推開,便是數不盡的丹藥武器等好東西。
可實際見到了眼前一切,卻和她想像截然不同!
這是一個部落。
一個恬靜安然的地下部落。
不同于姬氏天空之城的旖旎瑰麗;不同于裘氏冰雪之城的景致奇絕;甚至於不同於任何一個想像中的氏族和門派,沒有華美的建築,沒有精緻的庭院,沒有假山涼亭花團錦簇,有的,僅僅是最古老最原始的形態。
青堂瓦舍,依河成街。
農田如織,稻穀飄香。
喬青幾乎是忍不住地呢喃道:“嘖,世外桃源……”
這世外桃源裡的眾多族人,正排排圍繞在這一方石門之後,看著某人獨特又拉風的入場方式嘴角一抽,仰頭望天:“世外高人……”
高人咳嗽一聲,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整理了下皺巴巴的衣衫,順便不著痕跡地揉了揉摔成平板兒的胸脯,挑眉,微笑,望向最前方的一個老者:“在下喬青,未請教——”
一番動作一氣呵成帥的掉渣!
面前的族人約麼著有個近百之數,一張張臉孔錯愕不已,唯有這老人鬍子抖了兩下後立刻恢復平靜,在一眾傻眼人群中當的是鶴立雞群!聞言立刻上前,拱著手笑了起來:“老朽左長老,喬青大人光臨,實乃鄙族蓬蓽生輝!”
這老人慈眉善目,透著一股子安逸平和之氣,一句冠冕堂皇的寒暄說的是要多自然就有多自然,就跟眼前這位大人不是趴著進門的一樣。嘖嘖嘖,薑果然老的辣,喬青暗贊一聲:“左長老太客氣了。”
“應該的,大人在大陸上的一番作為,可是讓老朽自愧弗如啊!”
喬青眨眨眼,本以為這老人不過是客套一說,然而觀他神色顯然真的對上面的一切瞭若指掌。她正疑惑著,這老人神秘一笑:“想來大人心中有諸多不解,不妨入內喝杯清茶,屆時再由老朽為大人解惑?”
“甚好甚好。”
喬青笑眯眯應了一聲,一咂嘴,一臉的胃疼:“不過……”
左長老聞言一愣:“大人可有什麼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是沒有,不過左長老左一聲大人右一聲大人,叫的在下心肝膽兒顫。”喬青朝他眨眨眼:“大家都是自己人,長老不用跟我客氣,叫我喬青就行。”
“可算有人說句人話了。”一邊兒看著他們客氣來客氣去的邪中天,老早就不耐煩了,扇著扇子揉揉喬青腦袋:“或者叫小兔崽子也行。”
喬青一巴掌拍開他:“起開起開,老子火氣還沒消呢。”
邪中天才不管她,再接再厲,三兩下把她腦袋揉成亂海草,一勾脖子,吊兒郎當往前走:“走了,站在個門口唧唧歪歪半天。”
這師徒倆人一點兒也沒把自己當外人,踢著正步打打鬧鬧地就進去了,後面左長老捋著鬍子呵呵地笑,目中是長輩看待晚輩的慈祥笑意:“那兩個已經走了,諸位,咱們也請吧?”
眾人齊齊笑著跟上。
這一個地下部落真正是美到極致,放眼出去一片片低矮的小房,沿著一條細細的地下河而建,河水清澈靜謐,有年紀小小的孩子赤腳站在河邊,蹭了一身髒兮兮的泥巴好奇往這邊看,背景是蔓延出去的大片大片谷地,半人高的稻穀茂盛喜人,一派黃橙橙的鮮亮顏色。
那近百的族人在路途上漸漸散開了,紛紛回去了農田裡,只看他們挽著褲腿兒滿地走的模樣,哪裡能想的到,這一些,竟然全都是神尊高手呢!
不錯,神尊。
近百個,全是神尊!
喬青咋舌不已,叨叨咕咕著世外桃源嚇死個人。
“住上三五日,自是世外桃源,可若長年累月,世世代代,如大人這般遊戲人間的性子,可就該煩悶咯……”左長老停在一方青堂的門口,其上匾額三個大字“議事堂”,亦是帶著一種安寧平靜的味道:“諸位,裡面請。”
邁過青磚階梯,穿過外堂,一路步入了寬敞的內堂。
和外頭那一方方石室內的漢白玉不同,這裡真正是古樸到了極點,木質桌案,木質大椅,沒有一丁點兒屬於武者的浮華和傲然,這讓在鑄造品遍地的東洲呆久了的她,很有一種穿越時空的錯位感。
左長老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卻也不急,那般慢悠悠地提起一方紫砂壺來,開始泡茶。
“可 惜這水乃是地下的水源,少了泉水韻味。”一縷微微的水汽由壺上縈繞開來,帶著茶葉的清香,他一邊隨口感歎著,一邊取過茶盞用沸水一一燙洗乾淨,水流叮叮咚 咚地落在託盤上,襯得滿室寧靜。小片刻,他取過紫砂壺洗了一水,這才將每個人的杯盞添了個滿:“嘗嘗,族裡多少年沒接過客人了,那幫孩子們不愛這清苦的味 道,老朽平時也是自斟自飲。”
葉片在水中層層舒展,鮮活光亮的讓人心下發軟。
喬青接過來,小小啜了一口,立時齒頰留香:“好茶!”
左長老樂開了懷,眉目彎彎跟個得了褒獎的孩子一樣,把鳳無絕他們飲盡的茶盞一一接過,再給滿上:“品茶也是個細緻的活計,這麼小小一盞,不過一口的分量,若無耐性和悟性自是無法窺其真諦。”
喬青心下一動,輕輕笑了起來:“長老說的,恐怕不止是茶吧。”
他蒼老的面容隱在飄渺的水汽後面:“哦?”
“修煉一道,不也正是如此。”
“這老朽可就聽不明白了。”
知他有心考較,喬青從善如流:“武之一道,也是個細緻的活計。數年修煉,進境不過毫釐,若無耐性和堅定一味講求速度,不過好茶牛飲罷了。唯有萬載艱辛,一步一上,方可苦後回甘,得成大道!”
這話落下,堂內便是一窒。
不論鳳無絕還是沈天衣,盡都低垂著頭微沉思了起來。
喬青收起漫不經心的笑容,站起身,對著這老人深深一躬:“多謝長老教誨。”
“好!好!好!”
一 連三個好字,左長老站起身來,老懷大慰:“老朽先前看大人在東洲行事,無一不是火中取粟險中求勝,深怕大人一時走錯了路。也知大人乃是桀驁之人,只怕這一 番規勸得來多管閒事四字。”他捋著鬍子滿目笑意,一臉皺紋都笑出了花來:“如今看來,分明是老朽先入為主了。好,好啊,這次倒是老朽多此一舉了,大人有此 心性,老朽佩服,佩服!”
“不敢,老人家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這話絕對不是在恭維。道理誰都明白,可真正落實到實處上去,漸漸便被浮華迷失了本性。當今天下,又有幾人願意這般用心良苦的提點後輩呢?更不用說這老者的修為,連她都看不出深淺來,只能用四個字評價——不可估測!
和他一比較,姬寒之流不過泰山一隅,甚至自己也如螻蟻一般。然而不論言語還是舉止,他分毫高高在上的威壓都無,不介意親手泡茶,不介意提點後輩,隱在這小小地下不爭權勢不論是非,安安逸逸的與世無爭……
看著這個人,喬青忽然有些明白了邪中天和玄苦身上那同樣的一股子豁達之氣。
她下意識地看了眼邪中天。
很好,旁邊兒椅子上扇子蓋臉翹著二郎腿坐的歪歪斜斜恨不能直接躺倒呼呼大睡的,可不就是她家老半天沒說話的師傅大人?那扇子在他悠長的鼻息中一鼓一鼓的,就是坐著也不能阻止這貨睡覺的執著。
一邊兒左長老的臉頓時綠了。
許是這怒氣太盛,他睡著睡著一個激靈蹦起來:“結束了?”
喬青眨眨眼:“什麼結束了?”
“就是互捧臭腳互拍馬屁唄,多謝多謝,佩服佩服,不敢不敢,世外高人……”
嘩——
眾人齊刷刷閃開這找死的三步遠。
懶洋洋打著哈欠猶自迷迷瞪瞪的邪中天,頓時就被捧完臭腳拍完馬屁的世外高人抄起個紫砂壺活生生給打出去了。
喬青笑倒在椅子裡看邪中天風流倜儻地跑了,心裡那爽快就別提了:“該!”
什麼叫一物降一物?這些年眼睜睜看著他欺負人,回了東洲也有人在上頭壓著他了。喬青眼珠子轉一轉,立馬端起杯茶水就遞上去:“左長老,消消氣,那小子才十八呢,不懂事兒也正常。”
“什麼十八?他一……”
頓時!
喬青的耳朵咻一下豎起來了。
同時鳳無絕沈天衣囚狼無紫非杏齊刷刷把耳朵伸了個老長,以雛鳥的姿態仰望著他——快說啊。
“哎,年紀大了,記性也跟著不好咯。”左長老打著馬虎眼喝了茶水,笑呵呵轉了話題:“剛才說到哪兒了來著?”
切!
眾人齊齊翻白眼兒。
喬 青摸著下巴思忖著到底是“一”什麼呢,一百多?一千多?唔,該不會是一萬多吧?從前她就知道,邪中天的修為在翼州的時候,非但不進,反而一直在退步,就像 是有什麼在壓制著他一般。從玄苦好幾次的抱怨和當初那枯骨老人的話也能看的出,他們曾經的修為,可不僅僅是小小的玄皇玄帝。這一次重逢,也坐實了這個猜 測,邪中天的修為,已經達到了神尊的高度!
她這麼想著,也就正好問了出來。
左長老漸漸斂下了笑意,嚴肅著面容發出了一聲歎息:“既然你問出來了,老朽也不瞞你,方才就說進了內堂會將你諸多疑惑都解開,不妨,就從老朽的身份開始講起。”
喬青點點頭。
聽他站起身,負著手慢悠悠踱步到門口,沉默了老半天,才轉頭道:“老朽,知族,左長老!”
靜。
兩個字,一片死寂。
喬青半睜不閉的眼睛頓時囫圇了。
鳳無絕悠然喝茶的動作忽的一窒。
沈天衣從來雲淡風輕的表情怔住。
囚狼幾乎是霍然起身,滿目驚詫。
更不用說對上古氏族瞭解至深的姬十三,喬青還從來沒在這撲克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愕然、震驚、不可置信!如果說,天道乃是淩駕於一切之上不可違逆的一股意志,那麼知族,甚至比天道寵兒預言師還要讓人敬畏,他們僅次於天道,淩駕於一切氏族之上!
原因?
知族的血脈天賦。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這生來便仿佛和天道有所聯繫的氏族,能知世間一切不為人知的隱秘!
左 長老轉過身來,眼見眾人齊齊大變的臉色,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唏噓:“誰能想的到呢,我知族傲然東洲數十萬載,可如今,只能過著這地底老鼠般的日子,不見天 日,永無天光……”他說著苦笑一聲,言語間承載著無限嚮往:“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老朽已經快三萬年,沒再見過外面的太陽……”
這樣的笑容,讓眾人都跟著心下一緊。說來簡單,看見外面的太陽,可真正想像一下,近三萬年的漫長歲月,只能呆在這地底下回憶往昔,又是一種怎樣的折磨?倒不如那些年紀尚小的族人,自生來便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倒還活的安逸一些。
耳 邊朱通天的話再一次浮現出來,當初他說,他小的時候大陸上的氏族並非只有四個,蠻族、知族、琴族,除去姬氏那四個外還有大大小小七八個氏族,後來也跟著一 一消亡了。她當初只是那麼一聽,已經下意識地認為這些氏族和琴族一般,是在戰火中永久的消失了,卻沒想到,竟有那麼一個曾經輝煌不已的氏族,被迫沉落到了 這地下來!
喬青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左長老搖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這才是老朽掙扎的根源。”
他望著喬青,又仿佛在透過她回憶著什麼,過了老半天,才走過來坐下道:“罷了罷了,你們既然有興趣,老朽就一次講個清楚——這件事,還要從三萬年前說起了,那個時候,老朽還正當整年,也就是中天的這個年紀吧……”
喬青撇嘴:“十八歲麼。”
左長老呵呵笑了起來:“那小子生平最怕被問到年紀,你若想知道,自己問他去,老朽不當這壞人。”
這老傢伙,看著慈祥的很,其實一肚子心眼兒。喬青嘬了嘬牙花子,一擺手:“得了,我敬老,就讓他永遠十八歲算了,何苦去戳老人家的心窩子。您繼續,後來呢?”
“哈哈,好!世間事何苦非要問個究竟!丫頭啊,你比我豁達。”
聊 了這麼久,這老人也不大人前大人後了,直接以丫頭作為稱呼,以他的年紀和修為,再加上是邪中天的長輩,喬青一點兒抗拒感都沒有,支著下巴全神貫注地聽了起 來:“老朽這些年,就一直在問一個為什麼,為什麼當初明明得到了一塊兒九天玉,族長卻把它扔了出去;為什麼他大驚失色封了聖地石碑;為什麼要將我族沉到這 地下來;又為什麼——從那以後,族長大人便……”
眾人靜靜等著。
聽他沉重不已地吐出了最後兩個字:“……瘋了。”
“瘋了?”
“你們可能想像,我族族長大人神尊八層的修為,卻在得到了一塊兒九天玉後,做下一系列讓人不能理解的舉動。哎,從此後,瘋瘋癲癲,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壽終那一刻,才得到了一瞬清明。”
喬青向前傾身:“他說了什麼?”
左長老扭過身去,借著泡茶的動作回避了這一話題,從喬青這個角度,甚至能看見霧氣繚繞中他顫抖的手指,老半天,直到一壺茶泡完,他才在茶香中漸漸沉下了心神。給眾人一一遞了一杯,他搖搖頭:“什麼都沒說,否則老夫也不會這些年都沉浸在疑惑裡,想不通透了。”
他在隱瞞!
喬青看他神色,也不再多問,到底是人家族裡的事兒,有不願意說的,她也沒有立場去打破沙鍋不是?
“從那以後,你們就真老老實實呆在地底下了?”
“非也。”
“是有什麼桎梏著你們?”
這 一聲,乃是一直沉默不語的鳳無絕,忽然開了口。雖是疑問的語氣,可那面容篤定,顯然已從這蛛絲馬跡中猜到了什麼。左長老跟著就是一愣,詫異不已地扭頭看著 他,之前雖說對每一個人都和氣有加,可他下意識地將喬青當做了這一行人的頭子,其他人,卻是並未多加注意的。直到鳳無絕開了口,且一語中的,他才真正關注 起另外這一行人。
這一看,當下就先倒抽一口冷氣。
“嘶——”
到了他這個年紀, 能再驚訝的事兒可不多了,他瞪著這一行人一個個看過去:“丫頭啊,你這一群朋友可了不得。一個魔修的小子,嘖,老朽還沒見過有什麼人,能將魔氣控制的如此 自如!這東西可是個雙刃劍啊,一個不好,便是要傷人傷己,若無堅韌到極致的心性絕對做不到這種程度!年輕人,你可是姓鳳?”
鳳無絕站起身:“正是,前輩可是認識在下的先祖?”
“哈哈,老夫在這地底下已經快三萬年了,當年在上面,也不過是個小豆芽菜,哪裡有能耐認識鳳家先祖呢。”
聽他口氣,鳳無絕的先祖當年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眾人盡都好奇了起來,左長老點點頭:“猶記得當初的鳳家啊,雖非氏族中人,卻是九梯中極其強盛的一個家族,比起後來的三大門派來,那也算不遑多讓了。只是後來啊,可惜,人才凋零,漸漸沒落了……”
喬青仰臉裝雛鳥——求包養。
鳳無絕一巴掌推開她——六歲半。
喬 青頓時蔫兒吧了,縮著脖子就往後退,鳳無絕眯著眼睛瞧她,那眸子裡危險的小光芒一閃一閃的。這貨仰頭望天吹小調,打死都不能承認!倆人就這麼一個瞪眼一個 望天,持續了老半天,左長老終於從懷緬狀態裡回過神:“的確如你們所說,只不過,桎梏著我族的並非是人,而是天道!”
喬青趕緊認真提問:“天道?”
鳳無絕讓她給氣笑了:“長老說的,可是天罰?”
左長老更驚訝了:“年輕人,你如何得知?”
“猜的,”鳳無絕微微一笑:“我們能從上面下來,便是因為有人引出了天罰,”他說著斜一眼一臉心虛的某人:“是天罰之雷,不知觸動了什麼,這流沙海上突然塌陷,我等才會誤入此地。”
“具 體那天罰怎會讓你們尋到這兒,老朽並不知道,且這麼多年來,你們也並非第一波誤入此地之人。當初便是有一群魔修不知緣何進入到了梧桐老樹內……”他說到這 裡,一頓,喬青大概明白,應該就是邪中天、玄苦、和那枯骨老人一同被捲入了翼州的那次,難道是那一群魔修做下了什麼同時觸怒了天道降下天罰,才讓他們湊巧 落下了這流沙海之下?喬青正想著,左長老接著說起來:“自族長瘋了之後,族中也有不少妄圖離開地下的年輕人,可一旦出了這地下,便會立刻引起天罰的降臨! 天罰啊,九九八十一道神雷,又有誰能頂的住那樣的浩劫……”
普天之下,能頂住天罰的,恐怕也只有喬青這個能吞噬雷劫的怪胎了。換了旁人,莫說只是普通的族人,就連左長老這般高手,一樣要在那八十一道神雷下隕落!
眾 人一齊把譴責的目光再一次投給某人,喬青都快把自己縮地底下去了,他娘的,這群到底是什麼時候騎到老子頭上來的!喬青低頭咬牙,聽左長老呵呵笑了起來: “自然,喬青大人也算是個異類,吞噬雷劫這樣的造化,可說前無古人!可換了旁人……哎,諸位也看見了,我族如今所剩無幾,唯有這寥寥百個族人,其他的,皆 在天罰之下,就此莫名其妙地隕落了……”
“那十八歲呢?”
“他和玄苦,卻非自願離開。”
正說著,遠處便傳來一陣神力波動,乒呤乓啷膨隆咚鏘,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當年在鳴鳳的時候,但凡那倆貨碰到一塊兒,就得這麼死磕上一陣子才算完。左長老無奈扶額:“走吧,瞧瞧去,那兩個一天不打上一陣子,就渾身不舒坦。”
眾人齊齊失笑。
左長老起身引路,出了這內堂,外面的聲音更加真切,夾雜著兩道熟悉的對罵聲。站在這議事堂的外頭,眾人齊齊往遠處看,可見一個禿驢一個玫紅,在遠處的天際上人影交纏打的不可開交!四下裡的族人們該幹嘛幹嘛,明顯習慣成自然,連眼角都懶得分過去一咪咪。
喬青摸著下巴別提多回味這一幕了:“大師,好久不見。”
那邊兒天上的玄苦一腳踹上邪中天的襠部,還有功夫扭頭朝這邊兒一掌合十,擺了個經典神棍POSE:“阿彌陀佛,一切有為法,盡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
喬青瞪眼:“說人話。”
神棍立馬說人話:“哎呦喂,緣分哪!”
喬青哈哈大笑,不到這一刻真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想念這傢伙的精神分裂,玄苦一個跟鬥躲過邪中天的猴子偷桃:“等著,老子揍趴下這老東西再去跟你們敘舊。”
“放你佛祖的屁!”
左 長老搖搖頭,跟眾人解釋了起來,那邊兒倆人,可說是天生的冤家,從來就不對頭。哪怕當年在族裡,也是三天一小打,兩天一大打。正是那一群魔修誤入此地的時 候,混戰中玄苦和邪中天再一次打了起來,磅?的神力交鋒,偶然開闢出一條空間裂縫:“空間裂縫,到底連通著哪裡,這誰也說不準,也許是茫茫宇宙,也許是空 間亂流,更也許,是東洲的某一個地方。那兩個孩子誤入其中,老朽只以為,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卻沒想到,他們到了翼州!
那低等又脆弱的大陸,是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住天罰降臨的,甚至連東洲的高手到達那裡,也會隨著時日久遠而漸漸流失掉修為,否則便會引起那片大陸的顛簸,繼而破碎,毀滅!是以,修為越是高,在那裡所呆的時間越是短,要受到的天道制約也越是深……
否則當年鳳無絕的祖先也不會因為逃避追殺,而躲到了那貧瘠的西方大陸去。否則秦雪落和囚狼的爺爺,亦是不會選擇去往翼州。原因皆在於,那裡承受不住高手的神力對轟,會有天道加以制約罷了。
鳳無絕點點頭:“所以他們到了翼州,沒有天罰降臨,反倒修為一日不如一日,也因為降到了神階以下,想回來,也沒有辦法了。”
左長老含笑點頭:“正是如此。”
喬青津津有味地望著天上那一對兒,一個一巴掌揉亂另一個的髮型,一個整理著髮型大罵另一個的佛祖,她看的笑眯眯就差搬個板凳抓把瓜子兒了,聞言忍不住插嘴道:“既然這樣,剩下這一百族人,長老可有考慮過舉族遷移?”
“遺州?”
“你們稱之為遺州,我卻只喚它翼州。”
左長老捋著鬍子,看她老半天才笑道:“丫頭,你已經不止一次讓老朽驚訝了,不忘本,這很好。就如同你對那翼州的不忘本,這東洲,也是老朽的家啊……”
這老人這話一聽就假,不過搪塞之言罷了,這鬼地方算個屁的家,她就不信在地下三萬年談起外面的世界一臉嚮往的這老人,翼州和東洲的地底他不會選。至於修為被限制,也總好過在這暗無天日一出去就是天罰毀滅來的強,只怕,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喬青聳聳肩,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同時選擇了不再多問。
還是那句話,人家不願意說,她們可沒資格去究其根底。
左 長老的老臉上一絲被揭穿的狼狽浮上,勉強苦笑了一下,亦是不再提及此事:“喬青大人,老朽知你遠非池中物,必不會龍遊淺灘,被困在這小小地底,大人願意在 此住上幾日,我知族無上歡迎,外面大人的追隨者亦不會有危險,不過一旦離開這裡,希望大人能為此保密,從此不再談及此地一切!”
他重新用上了大人,懇求著說出這番話。
喬青理解這個老人,半天點了點頭:“好。”
“多謝大人體諒,今日得見,也是大人與我知族的緣分,待到大人離開之際,老朽有一份禮物相贈。”說完,這老人微一躬身,看一眼上頭死磕到稀裡嘩啦的那倆人,垂著肩背無奈走了。
和初見時候的安然豁達不同,此刻再看他的背影,卻能從中體味到深深的無奈和寂寥。三萬年來守著這麼一個地方,武者的雄心壯志全部隨著流沙一同掩埋此地,縱有修為無上,又有何用呢?甚至連一個為什麼,都問不到啊……
眾人歎息一聲。
喬青一攤手:“人家下逐客令了,咱們再呆兩天就撤吧,不過……”她看一眼上方的邪中天,正要問,有什麼辦法能把那貨給帶出去,卻忽然一頓,感覺到極遠處出現了一陣神力波動!
這波動之強,並非屬於某一個高手,反倒像是姬氏裡聖地出現異狀時產生的波動。
喬青霍然抬頭!
同一時間——
邪中天和玄苦一同收手!
整個地下上百族人齊齊抬頭,面色驚恐地看向了那方!
甚至正一隻腳邁入了青堂內的左長老,亦是猛然扭頭,面色大變:“有人進了聖地!”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二章 “天欺我……”
整個聖地內靜的可怕。
隨著那石碑上的畫面一點一點氤氳成形,一道道視線都緊緊盯著上面一眨不敢眨,漸漸連呼吸都放輕放緩了,似是生怕一點動靜也會讓那尚未清晰的畫面破碎消失。所有人都知道,這即將顯現的內容,就是他們一整個知族隱匿地下的根源!
就是他們神尊九層的族長瘋癲至死的根源!
就是之前問了整整三萬年為什麼的根源!
為什麼……
如今,終於在這巧合之下,即將得到一個答案。
真的是巧合麼,鳳無絕和喬青對視一眼,接過她左手扶著的囚狼,架在肩上。右手拎著的九指就這麼被她垃圾一樣拖在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這傷重不支陷入了昏迷的男人,心裡的疑惑一個接著一個往上湧……
是意外,還是人為?
是無巧不成書,還是別有用心?
“是聖地!”
一個族人忍不住的驚呼出聲,喬青的思緒忽被打斷,朝著那石碑看過去。
那 上面氤氳成形的畫面乃是一個遠景,下方流沙覆蓋,一條紫色的礦脈在烈日下灼灼發光,正是之前流沙海上紫煉天鋼的所在地。而和她記憶中所不同的,那礦脈的周 圍遍佈著一片又一片龐大的建築群,數不清的族人正圍在一起慶賀著什麼。更遠處,高低起伏的沙丘環繞中,一方偌大的石碑屹立正中,和此刻這一座石碑一般無 二!
近百族人怔怔望著這畫面,眼中漸漸盈滿了熱淚。他們之中,絕大部分都是在這地下出生,哪怕有那麼幾個見過當初的知族,也都是年幼的時候了。只從那連綿開去的一座座建築群,便能窺見數萬年前的知族,該是怎樣的興盛繁華!
低低的嗚咽聲止不住地響起,終於那漸漸逼近的畫面中,出現了一前一後兩個人影。
一個灰衣老者,精神矍鑠。
一個是年輕人,血氣方剛。
這 年輕人的長相平和憨直,依稀可辨,正是年輕時候的左長老!眾人齊齊轉頭,左長老也正望著這碑上畫面,目光發怔,神色恍惚,有些不敢認的模樣。他雙唇顫抖 著,好半天才訥訥回憶道:“是……是老朽……這是族長得到九天玉的那一日,舉族歡慶……那時候我還是族長的隨身侍從……原來、原來是這一天!”
他瞳孔縮成一個小小的點。
畫面上那灰衣老者站在石碑前,對他說了兩句什麼,這聲音無法透過石碑傳出,左長老解釋道:“族長是說,他要看看這九天玉到底是什麼東西,吩咐我後面幾天不必守著,只要勒令大家不要入內打擾就可。”
跟著就見年輕時候的他,笑容滿面的一躬身,退下了。那時候,這年輕人尚且沉浸在無事一身輕的歡喜中,又哪裡知道,後面緊隨而來的,就是他們知族的噩夢呢。畫面上只留下了族長一人,只見他手中一閃,出現了一方並不算大的玉石,瑩瑩白光在烈日下氣韻非常,正是九天玉。
喬青眉目一動,認出了這一枚,正是後來囚狼弟弟流沙海裡撿去的那一枚。
如今,正躺在她的修羅斬裡。
畫面上的知族族長,手持九天玉摩挲了好一會兒,忽然盤膝坐了下來。他像是在施展知族的血脈之力,眾人只從一個靜止的畫面,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完全回顧當初細節的,過了小片刻,族長激動地睜開眼睛,那石碑上盈盈浮動,漸漸地,亦是顯現出了一幅畫面……
畫中畫。
他們透過石碑,看當初。
石碑裡的族長,也在看當初。
這 畫面中鑲嵌著的畫面,眾人看來沒有那麼清晰,好像是一副東洲的縮影。緊跟著,夜幕上一點光芒如豆,一點一點擴大了開來,整個夜空都跟著亮如白晝!漸漸這畫 面拉近,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天空上出現了蜘蛛網一般的裂痕,密密麻麻向外延伸了開來,裂痕上燃燒著火苗,很快,整個夜空就如一面鏡子般,碎了。
整片天空,化為大大小小的十個碎片,在火苗的包圍中,猶如十個火球滾滾燃燒著!那火苗飛快旋轉,齒輪般越來越快,越快越快,很快整個東洲都被染成了一片赤紅的血色,映照著下方無數武者怔怔仰望的神色,從不解,到猜測,再到驚喜……
忽然間,火球轟然下墜!
就如同十個炙烈的太陽,劃破氣流,從天而降!
這畫面震撼非常,整個聖地內包括喬青在內皆是一眨不眨,只覺心中一股心悸的感覺讓人喘不過氣的緊張。然而和他們的呆立不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畫面裡的東洲武者,密密麻麻猶如紅了眼失去理智爭搶了起來。
混亂!
極端的混亂!
這畫面上接下來的一切景象,全部圍繞著這九個火球,展示了一幕幕東洲的瘋狂和混亂。
火 球落入地面,那一片片的火焰沖天而起,讓整個東洲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鋪天蓋地的火,焚燒了一切綠意一切生命,滿地的屍體,滿地的血腥,滿眼的赤紅不詳 之色,然而這還沒完,這些外力引起的死亡遠遠不如人心歹毒,那些僥倖活著的武者如同沒看見一般,發了瘋地繼續爭搶著……
這一幕幕生靈塗炭,哪怕知道並非真正發生,也讓眾人頭皮發麻心跳如鼓。
喬青只覺如墮冰窖!
一股子冷意沿著腳底直竄四肢百骸,即便那畫面上再大的火,再烈的顏色,也帶不起丁點兒暖意來。她注意到同樣在看著那石碑的知族族長,整個人如臨大敵般站了起來。那個老人像是生怕看不清似的,離著石碑近了些,又近了些,幾乎要趴在那石碑之下了……
就在這時。
畫面消失了。
那混亂的畫中畫,停留在生靈塗炭的一幕上,忽而消失不見。石碑回復了沉寂之色,那老人卻仿佛沒注意一般的,盯著石碑瘋狂的顫抖著。石碑的邊緣上,是他用力緊握下擦出的血跡,血順著他青筋直冒的手掌一滴滴滾下,他猶自不覺,一動不動,一眨不眨。
這畫面,給了喬青一個錯覺,好像那石碑上的內容遠遠不止如此,遠遠還沒結束,那老人仍然在看著什麼。
她盯著畫面中回復了沉寂的石碑,眼中浮上一抹深思。
這樣的動作他保持了小半個時辰。
終於!
畫面裡的他仰天發出了一聲呼號:“天道不仁——”
沒 有人能聽見他的聲音,唯有從那口型推測出這四個字,那老人跪在石碑之前,仰起頭顱不斷呼號著“天道不仁”四個字,撕心裂肺,又哭又笑,狀若瘋癲。接下來的 一刻鐘時間,喬青都是在這瘋子的呼喊中渡過的,直到最後一幕,天空之中的烈日早早便被濃雲掩下,烏雲如蓋,遮天蔽日,讓人心窒的風暴氤氳其中……
這老人,一瞬間蒼老到了極致,眼角流下了一滴血淚。他趔趔趄趄地爬起來,站的筆直如一根標槍,血淚橫流,指天怒罵:“吾輩武者,當如芻狗,遵天道,尋大道……到頭來,不過你老天一場愚弄!哈哈哈哈,天欺我,天欺我啊……”
天欺我……
明明聽不見這聲音,三個字,卻如同響徹在眾人耳膜,振聾發聵,如雷灌頂!
喬青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便是一道天罰之雷轟然降下,知族族長一口血狂噴而出,猩紅的血點子遍佈那畫面上的石碑……
結束了。
不論是石碑上的畫中畫,還是喬青眼前的這一副影像,皆在這一道天罰之後消失無蹤。
眾人卻都知道了後來的一切,這老人抗下了一波天罰,僥倖沒死,卻為整個知族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後來,便是那一系列的沉入地下,封鎖聖地,從此瘋癲,也讓他數以萬計的族人莫名其妙地過起了暗無天日的日子,一日一日,三萬年過去,唯餘這寥寥一百之數。
整個聖地,寂靜如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就連那之前跪在地上喃喃自語的左長老都失了聲,這三萬年來纏繞在他心頭的一個心結,就這麼突如其來的解開了一半,換來的,卻是他們更多的疑惑。這疑惑,由喬青率先問了出來:“三個問題。”
邪中天回過神來,揉著太陽穴低咒一聲:“他媽的,看了老子一肚子問題,你倒好,只有三個。”
喬青一聳肩:“第一個,我沒聽說過東洲有這樣一段歷史。”
她 來東洲這麼些年,聽說的,查閱的,也有不少了。有一些關於消失在歷史中的氏族的詳細她不清楚,就比如每一個氏族的天賦技能,每一個氏族的聖地長什麼樣,這 些細節她絕對小菜鳥一問三不知。可這麼一個生靈塗炭的大事件,又是天裂開,又是火球咻咻的,簡直跟帝國主義科幻大片兒一樣了,她竟然沒聽過?!
邪中天卻是搖了搖頭:“我也沒聽過。”
“什麼意思?”
“就是說,這一段歷史,並不存在。”
“嘖,是老子把腦子忘家了?還是你把邏輯忘家了,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邪中天沒好氣兒的白她一眼:“你還真當知族的就什麼都知道啊,血脈之力一施展,以前發生的一切就清清楚楚放給你看了?”
喬青撓頭:“難道不是?”
她還真以為就跟放電影一樣,想知道什麼,就“魔鏡啊魔鏡”,然後魔……哦不,知族石碑立刻給你一個原音重放,一切清楚明瞭又直觀。邪中天看她表情就知道這貨神經了:“做夢吧你,真要這樣,知族豈不是無敵了?你問問白髮小子,他這個預言師能看見未來的一切不?”
喬青扭頭。
沈天衣也白她一眼:“當然不會。”
她就跟個狗不理包子似的,誰見了都要白一眼,喬青很鬱悶的一人一眼白回來,聽沈天衣解釋道:“我能看見的,只有一個最終的畫面,有的時候連那畫面都是模糊不清的,甚至於,若要預言的人或事太過強大,那麼得到的答案,皆是帶有象徵意義的。”
喬青皺起眉來:“你是說……如果你要預言什麼時候天會塌下來,因為事關天道,那麼得到的答案就不會是一個準確的日子,而是類似一個天降紅雨的畫面?也就代表了,什麼時候天降下紅雨,什麼時候天才會崩塌?”
“孺子可教。”不過要是預言天塌這事兒,應該會得到天道一個雷吧……
喬青點了點頭,再看邪中天:“所以,剛才那一副又一副的畫面,其實根本就沒發生過,而是帶著象徵意義,需要施展血脈之力的人去解讀?就比如把九天玉比作火球,代表了這玩意兒不是什麼人畜無害的好東西,那一幅幅生靈塗炭的畫面,則是說明了它的不詳?”
當然這是她最淺顯的理解。
要是那知族族長也理解了那麼一點兒,喬青倒是佩服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了。既然他瘋了,那麼必定從這畫面內得知了更深層次的東西,更為震撼、更為顛覆、更為痛心疾首的理解。而如今,那理解到底是什麼,卻不是他們一時半刻能夠揣測的了。
喬青放下這第一個疑問:“第二個,這玩意兒應該是九天玉,哪來的十個火球?”
眾人齊齊皺眉。
這也是他們沒想明白的地方,不過介於這畫面並非具體詳實的發生,那數目被虛化了也是極有可能的。幾人一人一句討論了一會兒,沒得出個所以然來,繼續下一個問題:“所以這個畫面,它到底講了個什麼玩意?”
眾人齊齊扭頭:“什麼?”
喬 青惡狠狠地瞪眼,一副你們不給老子解釋清楚爺跟你們沒完的意思,她在這鬼地方耽擱了這老半天,從知族興盛的記錄片兒,到孤男寡男的基情片兒,到帝國主義科 幻片兒,到生靈塗炭的戰爭片兒,再到那瘋子自言自語又哭又笑整整半個多時辰的文藝片兒,最後沒想到,他娘的竟然是個懸疑片兒!
還能再坑爹一點兒麼?
從頭看到尾,不知所云,一頭問號。
除了這九天玉跟天道有關,可是這玩意兒從天上掉下來傻子都知道有關係好麼?這一切的一切只有最後那老族長的瘋癲之言能解釋,天道不仁,天道愚弄,天道欺我,結果呢,天道到底幹了什麼,降下九天玉又是為了什麼,一個兩個的全是兩眼一抹黑!
一句話概括,看了白看!
喬青這麼一說,眾人都跟著反應過來,一臉苦逼表情。她氣哼哼的把手裡九指朝邪中天一丟,扭頭就往外走:“你帶著。”
邪中天二話不說直接跳開:“憑什麼。”
砰——
本就傷到不行的九指,被這沒良心的兩師徒瘟疫一樣推給對方,直接摔到了地上。他躺在地上昏迷著,下意識地眉峰微微皺了起來,喬青冷笑著看也不看他:“爺是嬌花一朵,扛不住這重量。”
你以為這就很不要臉了麼,邪中天更不要臉的捧心:“本公子方方成年,如此重任不敢加身。”
喬青翻個白眼兒:“別介的啊,您風華正茂,年輕力壯。”
邪中天搖扇子笑:“哪裡哪裡,您爺們風骨,漢子體魄。”
倆人眯著眼小飛刀咻咻的往對方身上戳,打死不動彈,一邊兒玄苦看不下去了,低低罵了句“倆孽畜”,認命的把九指扛了起來,倒栽蔥一樣腦門兒著地一路拖了出去。顯然,這出家人也沒什麼慈悲心腸……
倆孽畜在後面看的嘖嘖有聲:“大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這絕對有三級!”
大師回眸一笑:“滾。”
於是喬青和邪中天,勾肩搭背溜溜達達地就滾了。
後面鳳無絕和沈天衣搖頭失笑,攙著囚狼往外走,再後面無紫非杏洛四項七,組著團兒踢著正步就跟上了。
不怕說句誇張的,剩下不論是姬十三還是左長老又或者這近百的族人,盡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凝重之中,那關於老族長的所見所猜,那關於他眼角的一滴血淚,那關於聲嘶力竭的仰天怒罵——天道不仁,始終縈繞在他們心頭,壓的每個人都心臟發緊喘不動氣……
就好像一個隨時會壓下的一個炸彈,沒有人知道,它到底什麼時候會爆炸!可只要想一想那神尊九層的老族長的結局,又有誰,能豁免之外呢。姬十三回過神來,頗為意外地看一眼前面嘻嘻哈哈消失在地下黑暗中的那一群,忍不住呢喃了一聲:“這心態,好的離譜。”
宮琳琅拍拍他的肩:“兄弟,習慣就好。”
是啊,習慣就好。
不是不擔心,只是沒必要表現出來罷了。
對喬青來說,或者對他們這一行人來說,什麼時候上頭沒有炸彈壓著呢?這一路走過來,無時無刻不是荊棘上散步,蒺藜上跳舞,沒有樂子自己找樂子,哪怕明天就是末日,哪怕紮出一腳的血,也得漂漂亮亮瀟瀟灑灑的度日!
那等凝重姿態做來幹嘛?天道會因此而仁義一點兒?既然不會,那就笑給它看!
於是接下來,在整個知族都沉浸在愁雲慘霧和不能理解之中的氣氛時,喬青那一群,還是該笑笑該鬧鬧,好像完全沒參與過之前那一幕一般。囚狼吃下一籮筐的丹藥,很快醒了過來,至於九指,卻是仍處在昏迷之中。
因著囚狼的存在,喬青也意思了意思去給九指把了把脈,結果都是一樣:“沒事兒,神力枯竭,過個十天半月的就醒了。嘖,你們這一路上到底幹了什麼,他一個神尊,至於搞成這樣?”
囚狼怔怔望著躺在床上的他,搖搖頭道:“一覺睡醒,我更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給我擋了好幾次神力。”
喬青眸子一閃,沒多說:“這地兒也呆的差不多了,咱們明天就走,出了這地下他傷好的還能快一點兒。”
囚狼微微一笑:“好兄弟。”
這 一聲,不止是單純的謝她為九指把脈,更有他們因為自己而留下了他的一條命。若不是因為他,九指絕不可能活下來,囚狼比誰都明白。不說逐風冒險隊的下場,就 說此人之前對喬青的算計,以她的性子,又豈會容忍一個未知數在自己身邊?這一群朋友為了自己容忍的這些,沒有謝謝,一句好兄弟,然後把這情義記在心裡!
喬青切一聲,往外走:“起開起開,爺是嬌花一朵。”
囚狼哈哈大笑。
忽而,收了笑,低頭深深凝視著床上昏迷的九指:“變態。”
“幹嘛。”
“如果他真的包藏禍心,我會親手殺了他!”
素手舉過頭頂擺了擺,喬青沒說話,走出房間的眉眼,彎彎如月牙般滿足——一邊兒是血脈相連,一邊兒是生死與共,他比誰都難抉擇。可是有這麼一句話,足夠了!
翌日一早。
眾人準備妥當,準備離開。
左長老依言送來了之前說過的謝禮,乃是老族長臨死之前留下的神力傳承,據他所說,這東西知族的族人們不願意吸收,擱在族裡多少年,也算是等來了一個有緣人。
喬青對這解釋抱以保留態度,這老人顯然隱瞞了一些東西,比如老族長最後一刻清明的時候所說的話,比如這神力傳承為什麼送給了她,等等等等。她相信自己見到這老人時的第一感覺,更相信一個願意提點後輩的超級強者,不會做下包藏禍心之事。
她笑眯眯收了這神力傳承:“多謝左長老。”
“只望大人記得答應過老朽之事。”
“自然,知族的存在,除去我們,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左長老歎息一聲:“丫頭,前路艱難,老朽能幫的已經都幫了。只盼你堅守本心,記得老朽那一番飲茶感悟……”
喬青哈哈大笑:“記得,好茶,自是不能牛飲!”
他也跟著笑起來,擺擺手:“好!以後若有機會,知族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去吧,老朽不送了。”
“長老請回。”
左長老垂著肩背,帶著族人和滿腹心事重重回去了,還剩下的,就只有邪中天和玄苦了。喬青看著他倆一肚子的不情願,邪中天一扇子敲她腦門上,笑罵道:“現在知道有師傅好了?”
“老子一直都知道,有師傅的像個寶,沒師傅的是根兒草。”
“少說好聽的。”
“真不好伺候,那啥,不說了,咱們說好的啊,你可別忘了。”
“行了,滾吧。”
邪 中天一揮袖,趕蒼蠅一樣別過了臉,打死不再看她了。喬青又望著這張從兒時就朝夕相伴的妖孽面容好半天,才笑著扭過頭去,和眾人一同推開石門走了出去。之前 這些天,他們就想過無數讓他離開這裡的辦法,卻都顯然的不奏效。外面諸多事情趕著,長年累月留在這裡,自然是不實際。
喬青走出石門,感受著後面邪中天望著她的深深的目光,關上門,靠在牆上,在心裡道——總有一天,老子把你弄出去,讓你大搖大擺地活在東洲的陽光底下!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這是她對邪中天的諾言,也是對自己的。
哪怕,要和天道對上!
喬青抿著嘴,大步出了這一方石室。
方一出門,直接樂了。
外面的眾人,還保持著百人一隊站在一間間石室內的狀態,一步都不敢離,生怕某個大爺回來看見他們跑了。這知族裡呆的小半月時間,可把這一群人給等苦了,喬青瞪著眼看著一個個快長蜘蛛網的聽話武者,差點兒沒噴了:“諸位,搞什麼這是,木頭人不許動?”
眾人聞言,虎軀一震!
他們才是快淚奔了:“喬青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大人,您可是遇見了什麼危險?”
“我們都商量著,再等個半月時間,若是再沒個信兒,就想辦法進遺跡去找你們了。”
喬青眨眨眼,一臉無辜:“什麼遺跡?”
眾人一愣:“大人不是先進去上古遺跡裡了?”
瞎話鬼話張嘴就來:“我們都被逐風的騙了,此地並非什麼上古遺跡。”看著一眾不相信的臉,她笑道:“不過大家也等了這麼多天,我也不好虧待各位,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天材地寶,只管問我要,若是沒有,我隨機發放給大家一人一枚七品丹。如此可好?”
這一手,只讓原本還有些怨氣的,齊齊笑開了花。
其實他們當然知道,上古遺跡,恐怕是有的,更有可能,這喬青大人先一步探查過了。可是即便入內,也不能保證這裡數千的人數人人盆滿缽滿,更不能保證得到的東西就是他們想要的。如今有這八品煉藥師的一句承諾,倒是比進入裡面還好了!
眾人齊齊道謝:“多謝喬青大人。”
鳳無絕搖搖頭,心說這傢伙果真是玩弄人心的好手,這麼一招下來,誰不對她感恩戴德?喬青扭頭朝他一個飛吻,這麼一來,這裡的事情,就算是解決了。就是離開這裡,七品丹得成批成批的煉了。
“既如此,大家也莫在這裡耽擱了,走,出去!”
她大喇喇一揮手,帶著眾人離開此地。
卻不知道,此刻流沙海的上頭,已是人滿為患水泄不通!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二章 嚇死人不償命
人滿為患,水泄不通!
營地連著營地,帳篷擠著帳篷,數以數萬計的武者聚攏在這一片流沙海的深處,讓偌大的一方空間都顯得逼仄了起來。從天幕上往下瞧去,幾乎看不見了黃沙的影子,除了人頭,還是人頭。
“還沒找到?”姬氏的營地裡,姬寒正負手從營帳中走出,問著外面候著的姬明豔和二公子。
姬明豔正要回話,二公子已經搶先她一步飛快道:“回父親,暫時還沒他們的下落。這流沙海上尋了兩月,別說入口了,除了那條礦脈之外,連有人活動的痕跡都沒有。恐怕那消息多半是假的了。”
姬寒眉峰一皺:“哦?”
二公子頓時打了雞血:“依我的推斷,不外乎兩種可能性!”
“說說看。”
“一種,便是那上古遺跡的確存在,而喬……少族長和逐風冒險隊也的確尋到了那地方,不過,流沙海深處只是個幌子,那地方根本另在他處!”
“第二呢。”
“第二種可能性,便是這消息本為捏造,什麼上古遺跡根本就不存在。”
他 說完頗有些自得之色,最近幾個月來,自從那裘氏消亡父親待他是一日比一日好,若是從前,哪裡有這等面對面談話的時候,更不用說姬氏大權他手中獨掌一半!和 憨直面容完全不同的陰冷視線,朝著身邊站著的姬明豔飄去,那喬青現在有名無實根本不足為據,唯一的對手,就是這個七妹妹了!
接受到他的視線,姬明豔輕蔑冷笑。這傻鳥,還真以為那祖宗會看著他們分權不成?人不過暫時沒騰出手來拾掇姬氏罷了,等她回了族,還有你蹦躂的份兒?這麼想著,她不免又擔心起來,那人接到消息趕來流沙海,怎的一去不復返不說,還從此沒了信兒生死不知……
這兩人的神色,同時被姬寒不動聲色的收在眼底:“明豔,你怎麼看。”
姬明豔趕忙抬頭:“回父親,二哥所說,恐怕不然。”
二公子剛要反駁,被姬寒一眼定住:“你不同意老二?”
“是。”
“由何得知?”
“由您——您,納蘭和穆氏,還有四大門派。”
如 今九梯之上,珍藥谷已完全並列為第四大門派,興許武者的陣容還差了那三個老牌勢力一些,可別忘了,它背後的頭子,可是喬青呢!眼見姬寒的視線幽深了起來, 姬明豔這才接著道:“具體那上古遺跡是否存在,又到底在哪裡,以明豔的修為和閱歷是無論如何不敢妄下定論的。可穆氏少族長穆蘭亭親至,納蘭氏族的納蘭顏也 來了,九梯四大門派全部到齊,朱盟主,眠掌門,雷掌門,珍藥穀掌門雖未至可首徒在此,甚至於就連您都出了姬氏第一時間趕到。”
二公子猛地一震,之前還洋洋得意的表情頓時難看了下來。
聽姬明豔嬌俏一笑,從容說完了最後一句:“有這麼多重量級的人物在此,明豔的修為和閱歷不夠,這些前輩們,總不會看走眼的。”
“好!”
姬寒大贊一聲:“明豔,越來越有一族之……”
他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什麼一樣的,歎息著又停了下來!可不論姬明豔還是二公子,盡都知道這一句的完整式乃是“越來越有一族之長的風範了”。這是什麼意思,少族長的人選已定,這麼長時間來姬寒一直是模棱兩可的態度,還是第一次流露出這種想要換人的神色……
二公子為了這個可能頓時激動不已,甚至連這稱讚是對姬明豔說的,都顧不上了。姬明豔卻是猛然抬頭,看著姬寒意味不明的笑意,心裡咯登一下:“不過是些小聰明小心思,父親的贊許,明豔受之有愧。”
不識抬舉!眸底染上一絲怒意,姬寒壓著笑道:“退下吧,再去尋。你二人修為低微,沒察覺也是正常,當日曾出現過百年不常見的天地異象,想必那上古遺跡的入口,正是此處!”
話落,轉身往營帳內走去。
從頭到尾,甚至沒有提起那失蹤數月的愛女一次!
姬明豔望著他高大的背影,腳底一陣涼意蔓延,這個男人,真的是一個父親麼……
“七妹妹,莫要以為父親對你一時讚賞,那個位子就真的非你莫屬了。”二公子忽然扭過頭來,直勾勾地盯著她:“如今這上古遺跡父親重視的很,只要我先一步尋到那遺跡入口,到時候鹿死誰手,還是另說!”
姬明豔可憐地看這二哥一眼,笑的花枝亂顫:“你莫不是把十九妹給忘了?”
“喬青?”
他嗤一聲:“等她活著出來再說吧。”
這 絕對不止是二公子的想法,整個流沙海上人山人海跟下餃子似的,不論那些已經被擁堵在這裡每日裡埋著頭找來找去,還是猶自在外面削尖了腦袋往裡面鑽的,所有 人下意識的猜測皆是如此——這全無消息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了三個月,更不用說之前流沙海的上空那等雷劫轟鳴,不少遠在他地的高手盡都感受到了讓人心悸 的恐怖威壓!惹怒了天道,還想活著?
“嘿,做夢呢吧。”
“可不是,不死也傷!要不絕對有鬼了。”
“哎,就是可惜了那喬青大人啊,剛成為神尊高手,這境界還沒穩固呢,竟就這麼著……這麼著……這麼著……”
這人說著說著,直接磕巴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身後憑空出現了一股子神力波動,好像人數不少,那無意識下釋放的威壓簡直讓他頭皮發麻!他一瞬間出了滿身的冷汗,再見正和他說話的幾個散修,盡都驚恐地指著他的身後,一顫三哆嗦:“鬼、鬼……鬼啊——”
你沒猜錯。
喬青出來了!
從這裡進入地下或者困難,有當初那老族長設下的結界,成為了一種無形的力量桎梏著那梧桐老樹。可從下面上來,卻是再容易不過了,只要撕裂空間離開即可,否則也不會有那三萬年來無數知族族人死于天罰之下。
她剛從地底下鑽出來,直接就讓這一嗓子給嚇尿了。
卻不知道,整個流沙海上,已經被她嚇尿了一大片!
剛剛那一嗓子,打著旋兒就沖上了天,十裡八村都聽了個實在,更不用說就在這附近的武者們,齊刷刷被吸引了注意力往這邊兒瞧。
這麼一瞧的功夫——
世界安靜了。
無數的武者一下子瞪直了眼,那眼睛滾圓滾圓那嘴巴老大老大,就跟一群群人雕垃圾桶似的:“喬、喬、喬青……喬青大人?!”
那仿佛從天而降的一大群,粗粗看過去少說也有五六千數,像是從什麼地方撕裂空間出來的。而最前方那為首的紅衣人,黑髮飄搖,眉目絕美,氣質妖異,不是那剛才才說過能活著就見鬼的喬青,還有誰?
“活、活的?”
“動、動了,她眼珠子動了!”
“不、不可能,一定是我還沒睡醒……”
喬 青直覺自己也沒睡醒,要不眼前這烏咂咂的一片是怎麼回事兒?對於流沙海上有這麼些人,她腦子一動就轉了過來,當初跟著九指深入這險地內部的,可並非全部的 武者,也有不少更為謹慎的散修選擇了放棄,就那麼原路返回了。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既然有人離開,上古遺跡的消息肯定會洩露出去,在他們沉入地底之後又 趕來了這麼些人,太正常了。
可是這一個兩個一副讓她給嚇個半死的鬼樣子:“唔,搞什麼,老子美了也不是一天兩天,現在才來驚豔?”
好吧。
普天之下,除了某人之外誰還能如此的自戀不要臉?
原本還對這人活著還抱以深深懷疑的眾武者們,頓時就一臉篤定一萬個確定了——喬青大人,沒跑的!
“哈哈哈哈……妹子,老子就說你不可能死!”
這 標誌性的爽朗大笑,正是來自于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的朱通天。還是那副大嗓門,這一笑牽動著肥頭大耳都顫悠了起來,連天都跟著震三震。朱通天一個箭步沖上來, 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確認她安然無恙毫髮無損,這才以能拍死她的力道連拍她脆弱的小肩膀三下:“好啊!好啊!你現在的修為,連老哥都看不清了,厲害!應該 有神尊四層以上了吧……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滿臉都是自豪之色。
卻突然發現,貌似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傻笑,其他人卻沒了一丁點兒的聲音。不由得狐疑地停了下來,扭頭往後看了看。這一看可不得了!不知何時,整個流沙海上完全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再也沒了一丁點兒的聲音。
甚至那邊姬氏營帳裡聞聲走出的姬寒,都一步站定,瞳孔驟縮!
人人目瞪口呆,人人滿面駭然,人人瞪著喬青一臉驚恐哀怨恨不能以頭搶地直接死過去算了……
朱通天虎軀一震!
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他一個激靈蹦了起來:“我靠!我靠!神尊四層?!”
朱通天頓時覺得自己跟一傻子一樣,虧他剛才還很傻很天真的得瑟了半天,這會兒差點兒讓她嚇去半條命!見鬼!見鬼!神尊修為,一層一天地,他都停在一個地方快一千年了,這小混蛋倒好,三個月前才初入神尊吧?
喬青被他這虎視眈眈的小目光瞪的摸了摸鼻子:“咳,老哥說的沒錯,一不小心,的確是到了……咳,你懂的。”
一不小心……
來個雷劈死他吧。
這無辜的一句話頓時就氣暈了在場一大片,朱通天深深吸了一口冷氣,才頂住了腦門充血的壓力,沒讓自己當眾昏過去。他瞪了喬青老半天,哭笑不得地搖搖頭:“我說妹子啊,下次再有這種事兒,千萬得打個招呼先。這麼不聲不響的,你老哥年紀大了,心臟受不了啊……”
喬青哈哈大笑:“成,再有下次,我第一個給你心理準備。”
“還有下次?”瞪眼。
“老哥這是瞧不起我?”挑眉。
好 吧,嚇著嚇著就習慣了,這小混蛋幹出驚天動地的事兒來也不是一次兩次,說不定她下次還真能一下子蹦到九層上去呢!朱通天這會兒,完全是在自我安慰,他又哪 裡知道,這種想都不要想的喪心病狂的事兒,喬青後來還真就給他幹了!活生生眼睜睜地幹了!不但幹了,還幹的驚天動地萬眾矚目,直接嚇暈了東洲一半兒人口, 嚇的一群大老爺們兒萎靡不振,為未來大陸的計劃生育做出了極大的貢獻——當然,這是後話。
此時此刻。
朱通天還沉浸在這妹子修為驚人的驚喜之中,扭頭找著自家妹夫,眼睛一亮:“哈哈,好!妹夫也到神帝大圓滿了!”
鳳無絕微微一笑,對這個直爽的胖子一直很有好感:“是,已經可以閉關衝擊神尊了。”
“恭喜恭喜。”他樂到合不攏嘴,再扭頭:“白髮兄弟,你也馬上要到神尊了!哈哈,你們這些……嗯?”這一聲,跑著調兒就拐上去了:“等等,天魔老鬼?你也神尊了?不對,不對,你……你……還有你……”
他指著後面一群人驚訝不已,那些人中,各個階梯的都有,自然也有不少第九梯和他相熟的散修。可是從前那些略遜他一籌好幾百好幾千年都突破不了神尊的,這一眼望過去,竟是晉升了一大片!
足有百人!
百人神尊隊伍!
更不用說,後頭那些,神帝大圓滿都快要到達神尊的,加起來能有個幾百之數!
朱通天的驚訝之色,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了,這個不必多想,他就知道他們必定在某個地方一同得了什麼好處,不然也不會這樣組著團兒地晉升。而讓他們得到這好處的人,還用說麼?只看每一個大幅度晉升的散修,全都滿目崇敬地望著他家妹子,這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朱通天的反應,也讓後頭不少人都跟著看了過來。
不用他們驚呼出聲,天幕上降下的天道規則,已經說明了一切!
一道兩道三四道,五六七八九十道。
那一道道耀眼的光柱從天而降,如此密集地聚攏在一起,讓頭頂的紅日都霎時失去了顏色。
同 一時間,感受到了天道規則降臨的眾多武者,紛紛原地盤膝,低矮了下去。他們在地下的時候,無法接收到天道規則,是以雖然修為實打實的上去了,卻還差了這最 後一步,被規則之力認可的一步。閉目的一瞬間,那光柱一一投射到每一個人的天靈上,讓喬青的身後形成了一大片耀眼的光團!
這樣的畫面,震撼十足,只令整個流沙海上都失去了聲音,人人心跳如鼓。
喬青笑眯眯地回頭望著同樣盤膝坐下的鳳無絕和沈天衣他們,眉目彎成個月牙形狀,滿心歡喜。到了神尊境界,每一個小層已經不需要天道規則的降臨,是以她就站在一邊為眾人護法,將神尊四層的威壓釋放出去,警告所有跟這些人有過恩怨的武者。
效果很明顯。
喬青大人護法,想死才會偷襲。
當然了,原本眾人都已經被震驚到說不出話,耳膜轟鳴,腦子裡一片空白,也沒有人會想的到偷襲之事。他們此刻滿腦子所想的,唯有這一支數百神帝百人神尊的強大隊伍,這麼一支勢力,如果都掌握在同一個人的手裡……
駭然的視線,朝著喬青遊移了過去。
這支隊伍的強悍不需多加贅述,只要腦子沒問題的都明白它足以橫掃大陸任何一支勢力!甚至是三大氏族!姬寒的腦子當然沒問題,他瞳孔不斷閃爍著,半晌,調整好僵硬的表情走了出來:“青兒,你這孩子,這段時間上哪去了,可讓為父擔心。”
喬青眼底一冷,嘴角浮上一抹冷笑。
心說你想問的不是老子上哪了,而是那上古遺跡到底在哪吧:“父親多慮了,我等無意中進入了上古遺跡中去。”
嘩——
立竿見影,所有人都瞳孔一縮,滿目期待。
喬青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再看生生壓住激動的姬寒,心下冷笑,老子很像傻子麼:“不過可惜,那上古遺跡已經消失了。”
“消失了?”
“我等離開的時候,上古遺跡的大門,就完全消失了。”她聳肩:“不過哪怕還在,裡面的好東西也差不多分光了。”
這倒是真的。
眾人只那麼一想,也就理所當然地相信了,喬青大人是什麼人?說她雁過拔毛都不為過!上古遺跡這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地方,既然進去了,怎麼可能不掃蕩個乾淨連只耗子都是禿毛的!是以失望的同時,倒也沒算絕望,只將幽怨的目光投給了某人……
喬青頂著這一道道怨念,一點兒心虛都沒有:“所以,父親若是想知道那上古遺跡的下落,恐怕要失望了。”
姬 寒眼中怒色一閃,帶著種被揭穿的狼狽,然而再怒,他卻不敢多說什麼。如今喬青的修為和他相差無幾,再加上她血脈覺醒和諸多底牌手段,硬碰硬地對上,就連他 都沒有能完勝的把握!想到這兒,姬寒的手掌一絲絲攥了起來,什麼時候開始,這個被他當做棋子拿捏的女兒,竟然有了和他抗衡且讓他都忌憚不已的力量!
心下怒意升騰,面上他不動聲色:“瞧你說的,那上古遺跡再好,又哪敵你安危半分?不說這些了,好不容易回來了,等休整一日便跟父親回族吧,姬氏總要交到你的手裡,老這麼在外呆著可不像話。”
他說著,伸手想摸喬青腦袋,一副慈愛不已的模樣。
喬青卻是一避,生生讓他摸了個空:“再等等吧,之前答應柳飛去一趟珍藥穀,我手頭上還有些別的事兒。”
她一頓,也不理會姬寒那惱怒不已的眼底,到了這會兒,她可用不著跟這人虛以委蛇。如果說從前,她還多多少少總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的,那麼這一刻,當她擁有了比這個男人更強大的力量,再低頭俯視他的時候,他的一切虛情假意,都仿佛盡收她眼底!
紅唇斜斜一勾,她望著姬寒,說的意味深長:“放心,姬氏,我總會回去的。”
姬寒也笑了起來。
仿佛一剎那間,兩人就無形中攤開了什麼,他自然地收回摸空的手,同樣意味深長:“如此甚好,別讓為父久等了,總要在為父的萬歲大壽前回來。”
視線一對。
喬青眯著眼睛笑:“成交。”
姬寒轉身便走。
那邊二公子之前的洋洋得意完全消失,想了想,立刻帶著姬氏的族人跟在了後面。姬明豔和喬青遙遙對視了一眼,一頷首,也跟了上去。四下裡的武者們齊齊讓開了一條道路,目送著態度古怪的姬寒離開了。
萬歲大壽……
喬青收回目光,仰頭看著天際,冷笑了一聲。
這一看,她嘴角的笑容,頓時一僵。
只見不知道什麼時候,天空之中雲層浮動,正向著同一個方向聚攏著,也就是——她的頭頂!這聚攏的速度非常之快,這一眨眼的功夫,已經形成了厚厚的一片陰雲。讓人心悸的威壓從中蔓延開來,喬青眨巴眨巴眼,一個讓她忘到了姥姥家的事兒,忽然就想了起來!
一,地底下不能接收天道規則。
二,鑽出了地面,鳳無絕等人才接收規則進入晉升的狀態。
三,天罰共有九九八十一道,而她,貌似在陷落進地底之前,還只接了前三波。
綜 上所述,喬青頓時悲催無比地得出了一個結論,她還有六波統共七十三道天罰之雷,沒被劈完!哭笑不得地視線從天上收回來,這會兒陰雲中已經有電光遊走開了, 不少武者都感受到了這恐怖的威壓,鳳無絕也從晉升狀態中醒了過來,緊接著沈天衣等人,天魔老鬼等人,那些追隨著她的數百武者,一一晉升完畢,一一清醒起 身。
他們齊刷刷仰頭,又齊刷刷看喬青:“大人,這是……”
喬青呲牙:“對!”
這天罰,她能接,別人可不能,而天罰造成的影響,她那日已經見識過了,多少人因為這被波及傷的傷死的死,她剛剛才一手扶植起來的牛逼隊伍,可不能被這賊老天給禍害了!神識飛快散佈開來,朝著四面八方飛快向外蔓延,覷准了一個無人的方向她扭頭就跑……
於是乎——
接下來——
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那之前牛掰不已的紅衣人,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溜兒小煙兒的狂奔而去,那背影如電,在後方形成一條沙塵滾滾的背景,一邊兒奔,一邊兒朝天豎著中指。轟隆一聲,那緊隨著她一路飄遠的陰雲朵朵,一道一道讓人頭皮發麻的雷劈在她腦袋上。
換來那紅衣人越跑越快,越劈越精神……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三章 誰的哥?
喬青是一路被劈去珍藥穀的。
如果說一開始,沒有人認為她會在五十四道天罰下完好無損,那麼在某人越劈越精神的事實之下,一路從流沙海被劈到第九梯還活蹦亂跳招搖過市的那紅衣人,已然震驚了整個大陸!
漸漸地,從人人見到避之不及,到再後來,眼看那天罰貌似也沒多麼嚇人,開始有武者忍不住守在她的必經之路上,搖旗吶喊,滿目崇拜:
“帥啊!喬青大人,越劈越帥!”
“大人好樣的,我的偶像,再劈一個!”
“噢,我見證了大人被雷劈的全過程,快扶著我,扶著我……”
喬青一邊兒拉風無比地跑,一邊兒朝著崇拜者們揮揮手:“好說好說。”
當然,這還只是一開始。
等到到了後來,但凡她經過哪裡,哪裡就是人滿為患,甚至有人搬著小馬紮連續幾日等在那裡,只為觀賞喬青大人被劈的一幕。喬青終於崩潰了,天知道,她自己一個人先跑了,就是怕殃及池魚好麼,這群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一個雷下來,還不得集體蹬腿兒歇菜!
沒辦法,只好繞路。
撿著沒人的地兒繞來繞去,等到這五十四道天罰終於劈完了,已是數日過去。
彼 時,鳳無絕等人早已經上路,甚至比她還先一步回到了珍藥穀。喬青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被神話到了一個程度,哪怕不是這天罰,在她離開之後,逐風冒險隊的 覆滅,也已經被口口相傳到人盡皆知。開玩笑,逐風那是什麼,老牌勢力,第一支冒險隊,這樣強悍的一支勢力都讓她給滅了個徹底,唯一一個半死不活昏迷中的九 指,直接成了光杆兒司令。
這樣的驚聞,只讓整個東洲……
舉世譁然!
這些,她都在後幾日盡可能的遠離人群下,一無所知。待到那天罰結束,喬青一路晃悠回珍藥穀,路上想的卻是,前前後後整整九十一道天罰下來,她的修為卻沒動上多少,在神尊所需的巨大能量下,吸收雷電之力,已經變成了杯水車薪。
“唔,看來果然是產生了抗體。”鬱悶是有的,倒也並不意外,早在當初晉升八品煉藥師的時候,她就已經察覺到了端倪。吸收雷電的力量多了,得到的好處自是一次不如一次,待到成為了神尊,每一層都需要強大充裕的能量的時候,雷電之力,已經完全沒什麼效果了。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喧嘩的聲音。
喬青抬頭看去。
這一看,差點兒沒從珍藥穀的山門上滾下去!
遠 處那宏偉非凡的山門之外,正遙遙擺著一圈兒一圈兒的小馬紮,每一個馬紮上皆有屁股一隻,一個挨著一個,嗑著瓜子,抻著脖子,望眼欲穿地盯著外頭。瓜子皮在 地上灑了一片,顯然這坐了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了,不時有這樣的對話隨著風兒飄到她耳朵邊兒:“怎麼還沒來……”
“不會劈完了吧?”
“不可能!肥水不流外人田,咱穀主怎麼的也得留一道給咱們長長見識吧。”
“唔,這倒是。”
“哈哈哈,老子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天罰呢!而且是劈到人腦袋上,嘖嘖嘖,不知道是個什麼景象,嘎崩脆不?”
“脆。”一道聲音,陰絲絲就飄過來了。
“你咋知道,說的跟你見過似……似……”這弟子一扭頭,差點兒沒嚇死:“穀主?!”
這背後靈一樣在他身後陰著臉的,可不正是他家穀主?谷主大人的陰影籠罩著他,陰森森地笑了起來,白牙在暗影裡幽幽一閃:“何止是脆,腦門兒都酥了,外焦裡嫩又香又彈牙。嗯,你還想看什麼,直接掰下塊兒你嘗嘗?”
這弟子頓時也外焦裡嫩了:“谷谷穀……”
“嗯?”
“谷谷……姑奶奶……哦不,谷主,弟子知錯,知錯。”
喬青拍拍他的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錯,小子,膽兒挺肥沃啊。”
已經預感到自己今後這一輩子的珍藥穀小鞋生涯的弟子,蹲在小馬紮上眼淚嘩嘩的。喬青挑挑眉毛環視一周,俯視著遙遙望去蔓延了一大片的“小馬紮”們:“怎麼,你們也準備嘗嘗?”
咻!
珍藥穀外,空空如也。
靠!喬青望著一瞬間鳥獸散連個影子都不剩的山門口,對著空氣眨巴眼:“跑的倒是快。”她咕噥著搖搖頭,笑罵一句:“要早有這積極性,修為也早上去了——還不滾出來!”
柳飛笑眯眯從山門裡走了出來:“火氣不小啊。”
後面跟著一系列的熟悉面孔,除了鳳無絕他們之外,還有朱通天、龍天、眠無忌、眠千遙、雷驚豔,甚至穆蘭亭和華留香也在其中。喬青沒好氣兒地白他一眼:“你讓雷劈劈試試,老子都快焦了。”
眾人哈哈大笑。
柳飛幽怨地瞪她一眼:“說的就跟我沒被劈過似的,你不提醒我倒忘了,這全是拜某人所賜。”
“你不說自己屬性坑爹,留了個殘丹在翼州。”
“哈哈,要是沒有那殘丹,當初在殺域,也注意不到我小師妹啊。”
“唔,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喬青一臉防賊地看他,柳飛切一聲,裝模作樣地一拱手:“如今喬青大人的名號舉世皆知,這流沙海上一出一進,直接給珍藥穀招攬了百名神尊,老子當然得巴結著點兒。”
她一腳踹過去:“少裝了,噁心死個人。”
又是一陣大笑:“這馬屁精,踹的輕了。”
這 些朋友不論是翼州的,或者是東洲的,少見的全部集合在了一起,站在這珍藥穀的門外嬉笑怒罵,喬青的心情頓時變的無比的好。珍藥穀從建成之後,她還是第一次 回來這裡,仰起頭,望著眼前這巨大的山門。高有數丈,全部為玄石打造,拱形的頂部正中一方匾額鐵畫銀鉤,帶著一種超絕到了極致的霸氣!
朱通天獻寶一樣哈哈笑著問:“猜猜是誰的手筆?”
喬青環著雙臂,將視線落在了鳳無絕的身上:“這還用說?”
“咦, 果真是心有靈犀啊?”眠無忌跟著解釋道:“當初珍藥谷方建的時候,柳掌門便請我三人代寫這匾額,可咱們寫出來,怎麼的都少了點兒什麼。”是什麼呢,直到後 來鳳無絕這三個字送來,他們才明白過來——少了那與天爭鋒的霸氣!他們這活了幾萬年的老東西,威嚴是有的,可銳氣早已被歲月和安逸磨了個精光,三個字威嚴 過甚,淩厲欠缺,對於老牌勢力三大門派來說,那是絕對足夠的,可對從下梯拼上來的珍藥穀,卻總缺了那精氣神兒!
可鳳無絕這三字,卻是不同了。不說這年紀輕輕的小子,怎也有那等久居上位的威嚴,尤以那“珍”字三撇最為嚇人,明明是個向下的走向,卻筆筆如劍,沒一筆都蘊含了欲要斬天的鋒銳囂狂!
只讓人望之心驚,觀之生畏!
喬青摸著下巴越看越喜歡,越看眼中笑意越深,這男人,哪怕收斂了性子,骨子裡的霸道卻沒減一分:“唔,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兒?”
鳳無絕走過來:“血脈傳承的時候。”
那就難怪了,珍藥穀那時候才建好山門,廣收門徒,她卻還在傳承火裡頭燒著呢。她嘖嘖有聲地,看一眼匾額,看一眼自家男人,再看一眼匾額,繼續看自家男人,這得意洋洋的模樣,直接酸掉眾人滿嘴牙:“哎呦喂,受不了了,走走走,沒的在這兒妨礙人打情罵俏。”
眾人一邊兒往裡走,一邊兒拿眼角瞄這倆人,像是在等他們惱羞成怒。
天知道,喬大爺這輩子什麼都生過,連兒子都生了一隻,就是沒生過羞恥心這東西。鳳無絕更是愛咋咋地,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管你們怎麼說,於是這倆人猶自笑吟吟地對望著,那小深情,那小濃情,別說牙了,牙花子都快給他們酸沒了……
忽然:“等等。”
穆蘭亭步子一頓。
下意識的,他就覺得喬青這一聲,叫的就是他。之前他和納蘭顏代表了兩個氏族,都在流沙海上,只不過當時一切都來的突然,又是天道規則又是天罰的,也沒人顧上他。後來待到喬青跑了,眾人紛紛離開,他卻被鳳無絕給單獨叫下了,邀他一同來珍藥穀一敘。
這一對夫妻倆,又哪是無的放矢的人?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顯然兩人都想到一起去了。
二話不說,逮住穆蘭亭,飛快掠入了珍藥穀中。
隨便找了一個房間,把穆蘭亭丟進去,兩人也走進去,關上門:“有事兒問你。”
穆蘭亭卻沒注意她說的什麼,全副心神都被眼前這獨特的房間所吸引:“咦?這什麼裝潢,夠古怪的。”
喬青跟著看去,也是一愣。
她雙目帶著微微的濕潤,在這個意外走入的房間中慢悠悠地走著,一會兒摸一摸沙發,一會兒撫一撫電視,一會兒又快步走到內室去,望著抽水馬桶笑成一團!這房間,正是依照當初她給的珍藥穀圖紙建造的!
若不是親眼所見,她幾乎都忘了這一茬。只不過對於這裡的人來說,要建個電視根本是天方夜譚,她從雷火三千殿借來的鑄造師,便運用了鑄造工藝將那所謂電視弄成了一個反射投影,那抽水馬桶亦是鑄造的工藝,當初她就那麼一解釋,沒想到,還真讓他們弄了個似模似樣。
聽著這抽水鑄造品發出的如雷轟鳴,也不知道裡面設置了多少的機關,喬青笑倒在鳳無絕的肩上:“他娘的,嚇死爹了。”
鳳無絕卻是並不意外:“這就是……”
“唔,差不多吧。”
他 點點頭,也跟著四下裡走動著看了起來。之前柳飛就跟他提過,整個珍藥穀中有一部分房間建立成了這樣的模式,不過對這裡的人來說,這種房間難免帶著點兒古 怪,就如穆蘭亭這會兒的反應,四處看著新奇不已,可真要住下來,就未免不適應了。是以雖然當初的鑄造師們對那圖紙讚歎不已,真的落實到實處來,也只試探性 地建立起了一部分而已。
一部分,也夠了,喬青當初亦只是一個突發奇想,說是惡趣味也不為過,如今有這麼個似是而非的裝潢,也算是對從前的一個緬懷……
她笑著仰進沙發裡,朝穆蘭亭一揚下頷:“行了,過來坐下,別跟個土包子似的。”
土包子翻著眼睛坐到她對面:“說吧,您無利不清早,就知道肯定有事兒。”
“唔?”
“如今我修為差你一大截,有了那樣的一支隊伍和珍藥谷,穆氏你恐怕也看不上的。那麼……血脈天賦?”
“聰明!”
喬青嚴肅下神色,鳳無絕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倚著這軟綿綿的沙發,修長的雙腿翹著,別提多帥了!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眯起了眼睛:“囚狼可有問題?”
穆蘭亭猛地起身:“你們懷疑他……”
“不是。”
喬青搖搖頭:“我是問,你們穆氏的瞳術,可能看的出,他的記憶有沒有被人篡改或者催眠?”
他 重新坐了下來,這幾年來,他們之前在翼州的事兒,華留香斷斷續續給他講了不少,刀山火海,攜手同闖,那一個個熱血無比的故事,只讓他越聽越羡慕,甚至下意 識地想否決這種可能。這也是方才他以為他們懷疑囚狼的一瞬,那麼激動的原因。怎麼說呢,帶著點兒期待,你看,這世上哪裡有那麼多無條件的信任呢?又帶著點 兒失落,連他們之間,也產生隔閡了麼……
如今再聽喬青這麼解釋,他也說不出心中的感覺:“若是真的,你當如何?”
喬青皺起眉來:“不如何。”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唄,那是我兄弟,我還能幹什麼。”
穆蘭亭深深看了她良久,再看鳳無絕顯然也是這個意思,不由笑道:“好吧,那我就直說了,他的確有被人施展過催眠的痕跡,可到底是什麼人,這個就不好說了。第一,我敢肯定,施展的人並非穆氏的。”
“繼續。”
“第二,催眠這個東西,方法非常的多,除了穆氏的瞳術乃是天生可為之外,還有很多較為陰邪的功法,具體是哪一種我看不出來。第三,催眠也是因人而異,若是心志堅定之人,此法只會損人一千自傷八百,依照囚狼如今的修為和心性,能對他施展催眠的人,太少。除非……”
喬青已經明白了:“是他信任的人。”
穆蘭亭點點頭:“你,或者鳳無絕,或者……”
“九指!”
她站起身,冷笑著接了上來:“這件事不要洩露出去,謝了。”
穆 蘭亭一聳肩,知道這是問完了準備趕人走了,暗罵一聲,走到門口,又頓住步子:“對了,我奉勸你們莫要把這件事告訴他。如果那人施展的是一些較為歹毒的功 法,由旁人告知,突然之下極有可能記憶混亂產生心魔。這種功法,最好的辦法就是隨著時間推移,讓他自己想起來,弊端也最小。”在喬青思索的神色中,走了出 去。
房間內靜悄悄的。
喬青和鳳無絕半天沒說話。
之前在知族聖地的時候,她就覺得囚狼的反應很有古怪,那記憶模模糊糊的,實在不像是他會產生的情況。從前的大風浪經歷的不少,要說一個重傷就能讓他迷瞪成那樣,打死她她都不信!
那麼,九指又是為了什麼……
那麼,他篡改的又是關於什麼的記憶……
再或者說,那個人,在落下流沙海到出現在知族聖地之中,消失的一段時間裡到底做了什麼……
門口有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喬青抬起頭:“進來。”
走進來的,正是許久未見的周師叔:“穀主,當初在殺域的時候,您讓我查的那些人,已經找到了!”
他說的,乃是殺域黑市裡賣給喬青身份文牒的人,那些人耳目眾多,早就趕在喬青要滅口前跑了,後來她在天元拍賣上再一次想起,卻忘了知會周師叔去查,沒想到,他竟一直記著這事兒!
“穀主交代的事兒,弟子哪裡敢忘了……”要是忘了,難道不怕她老人家哪天想起來,把他整的爹媽都不認識麼:“那些人藏的倒是深,若無背景必定做不到如此,直到這幾日才讓我從第六梯的險地裡翻了出來。如今就關在珍藥穀的地牢裡,至於具體身份,還在拷問中。”
“好,晚些時候我去看看。”
“是,還有那九指,方才清醒了過來。”
“……我知道了。”
周師叔又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穀主不去看看麼。”
喬青卻半天沒說話,和鳳無絕低著頭,雙雙在思索著什麼。過了老半天,喬青才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不急。”他便靜靜退了出去。
的確是不急。
這個時候,已經顯然的那九指有問題了,可問題出在哪裡,他們兩人皆是一團亂麻理順不清楚。若只是這麼一個人,大不了她殺了就算,可此人明顯在謀算著什麼,更顯然和那日石碑裡顯現的內容有關。此事關係天道,這別有用心的人,活著比死了要有用的多!
而這個時候。
那人掌握著秘密,她若急於問個究竟,反倒失了先機!
她喬青出手,必要掌握著節奏一擊必中!在將這個人理出個頭緒之前,貿貿然前去問長問短逼問來逼問去,可不是她的作風。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忽然緩緩開口:“我初到東洲,殺域裡,和他第一次碰見。神劍門的外門弟子……”
這聲音,在房間內流淌著,既像是在跟鳳無絕細細的說,又像是將之前一切的畫面在腦子裡細細的過。從殺域,到玄靈泉,到第三梯,到鬼域,再到最近的流沙海……
偶爾鳳無絕說上句什麼,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或幫她打開思路,或提點起她全沒想到過的可能,又或者,只是一個淡淡的“嗯”,含笑應和著讓她繼續往下理順。時間就在這二人的討論中漸漸過去,夜幕籠罩天際,紅日取代彎月,這麼一聊,便是一日一夜的時間。
而房內那倆人,卻分毫的疲累都無,哪怕只是討論著如此枯燥糾結的一個問題,也似是濃情蜜意般的默契無比,笑語晏晏,融融如春。
直到——
吱呀——
那關閉了一日一夜的房門,終於打開。
喬青和鳳無絕同時大步走出,對視一眼,冷笑著朝九指所在的房間而去。
這架勢,頗有一種夫妻同心其利斷金的即視感!喬青伸手一推,那房間中獨自靠著床榻的九指,便映入眼簾。這個人聞聲扭過頭來,一副並不意外的樣子,顯然已經等了他們良久。喬青環視一周:“囚狼不在。”
九指微微一笑:“知道你們定有不少問題,便讓哥先回去了。”
“哥?”
喬青輕笑著念出這個字,大步走進了門,這字眼中蘊著的諷刺之意九指絲毫都不在意,搖搖頭道:“喬青,我們並不是敵人,你無需對我如此。我知道你一直好奇著我的身份,恐怕心裡有諸多的不解……不妨坐下,你想問什麼,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卻是搖了搖頭,嘖嘖有聲。
九指微一皺眉,隱約覺得有什麼超出了他的控制。
迎面而來的那一雙人,男的黑衣冷沉,直接在房中的桌案前坐了下來,鷹眸一閉,篤定地充當了背景。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敲出一種讓人心煩氣躁的韻律,而女的呢,那紅衣飄搖著逼近了他,一步一步,正正合著那人隨意而敲的韻律,背著光走的緩慢卻逼人!
濃重的壓力排山倒海般朝他逼來!
他看不清背光之中喬青的神色,卻猜測那一定是似笑非笑的。
“哥?”她又一次強調了這個字:“誰的哥,九指的,又或者是——”她微微一頓,黑眸凜冽,含著森涼無比又成竹在胸的冰冷笑意,紅唇微動,吐出了後半句:
“……風玉澤的?”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四章 攤牌
九指面色大變!
這突如其來的訝然只是一剎那,快的喬青都仿佛是錯覺,只眼角眉梢中不可置信的神色一閃,便恢復了沉定抬頭看著她。不等他說什麼,喬青先一步搖搖頭,素白的指尖抵在唇上:“噓,讓我猜猜,你想說,風玉澤已經死了?”
九指眯起眼。
一把凳子被她隨手拉來,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喬青一屁股跨坐下,伏在椅背上,歪頭看他:“我一直奇怪,當初鬼域裡的風玉澤,明明早就知道了那鬼域中的一切,卻能和那些鬼臉保持著一種相敬如賓的關係,憑什麼那些鬼玩意兒能讓他完好無損的一呆千年?”
九指僵硬地問:“憑什麼。”
他問,喬青也答:“憑真正的風玉澤還活著。”
這 才是問題的關鍵,如果他不是人,卻顯然和鬼域中的鬼臉不同。可若他是人,為何她她出了鬼域毫髮無傷,九指亦是莫名出現在外面,而“風玉澤”卻在見到陽光的 那一刻,就這麼生生碎成了渣子?那等詭異的畫面,她至今都覺得渾身發冷,至今都記得“風玉澤”欣喜地憧憬著離開之後的一切,卻就那麼突然的,連自己都不可 置信的,消失於青天白日之下!
“‘風玉澤’和那些鬼臉一樣,都是殘魂。”喬青冷冷一笑,在九指莫測的神色裡,補充了這個答案: “而唯一不同的,它們的原主都歇菜了,一旦有新鮮的倒楣鬼進入鬼域比如我,又或者那個女侏儒,它們就可以進行奪舍,以一個全新的形態和身份離開那裡,重新 活下去……”而“風玉澤”不同,世界上已經有了另一個風玉澤的存在,他又怎麼奪舍,怎麼重生?
九指目不轉睛:“你說他和那些殘魂一樣?”
“不錯。”
“可是那個石碑裡,沒有他的記憶。”
“好問題。”喬青低低笑了起來:“這件事兒可讓我疑惑了多少年了,如果‘風玉澤’是殘魂,為什麼他明明失去了最後那一刻的記憶,對怎麼出現在鬼域中一無所知,可那記載了無數段記憶的石碑中,獨獨就沒有他的。”
“是啊,為什麼呢。”
“因為你唄。”
她 撐著椅背站了起來,一點一點逼近了九指,在他微微一閃的眸子裡,冷笑著吐出:“因為你才是真正的風玉澤!因為渡劫的那一刻,你將神魂剝離了出來,完整保存 了那一段記憶!因為你神魂剝離不全,鬼域裡的那可憐蟲只是被棄掉的一部分!因為你躲過了天劫的抹殺,奪舍了一個又一個的人,以新的身份重新活在了這東洲大 陸!”
這一番話,慢悠悠的,不尖不銳,卻如海潮般呼嘯奔襲,驚濤拍岸氣勢奪人!只讓聽著的九指感覺一波又一波沉重的壓力兜頭而下,泰山壓頂般讓他喘不過氣。他捏著拳頭調整了老半天,斂下的眸子裡閃爍著不明所以的幽光,再抬起頭來:“啪,啪,啪——”
三聲撫掌。
他歎息道:“你是怎麼猜到的。”
這無疑是承認了,喬青聳聳肩:“逐風冒險隊。”
九指一愣,自嘲地笑了起來:“逐風,逐風,是了,追逐風玉澤。”
其實哪裡只有這些線索呢。
曾 經宮琳琅就說過,他在那四年中一直留意著那些人的談話,其中就有不止一次,逐風的手下問及那三哥,他們如今的老大和從前描述的簡直判若兩人!而九指,他的 進境太過迅速了,快到不同尋常,從鬼域出來時的那遙遙一對視,她就覺得這人像是發生了點兒改變,再見時,他已是神尊高手!再有鬼域裡她一直疑惑著的那個問 題,“風玉澤”為什麼要出手相救?
當時她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緊跟著,“風玉澤”就出現了,甚至於出現的時候表情懵懂而狐疑,像是怎麼都搞不懂自己怎麼會出手。這些疑惑,當九指的身份被她解開之後,便成為了支持這一論據的最佳論點!
恐怕那個時候,看著她的眼睛正是屬於九指。而“風玉澤”會出手,也是受了他這個真正原主的影響罷了。至於他,在鬼域裡得到的,就是當初渡劫時沒剝離完全的那一縷殘魂,也正是消散之後的“風玉澤”!
神魂完整,修為突進,一切都有了解釋。
“當所有的可能性全部被否決,那麼唯一剩下的那一個,哪怕再匪夷所思,也只會是真相!”沒必要把一切都和盤托出,只用這麼一句話打發了他。
九指盯著她良久良久:“喬青,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精明。”
“是麼,老子還以為自己跟一傻子似的讓人耍的團團轉呢。”
“不, 你對我的誤會太深了。”他搖搖頭,下意識地向後靠了靠,避開了這般咄咄逼人的壓力。雙臂環起來,是一個防衛的姿態,喬青的視線在那上面一掃,就知道,這個 人表現的淡定如常,心裡已在緊張了。她不動聲色,聽九指接著道:“恐怕你已經猜到了,當初它出手救你,也是因為我的影響!這足以證明了,我們不是敵人。甚 至於,喬青,我們將會是盟友!”
他雙目真誠地盯著她。
“到底是敵人還是盟友,這可不是你說的算。”她冷笑著一屁股坐回去,翹著二郎腿斜睨一眼:“那麼希望成為盟友的風前輩,我說完了,現在輪到你拿出誠意。”
九指卻不說話了。
喬青眉梢一挑:“怎麼的,風前輩,還得讓小的喝個彩?”
眼中怒意一閃,他皺著眉:“我還不知道你到底猜出了多少,既然已經知道的,我也不必再多加贅述了。不妨你先……”
“不用,我猜的再多,都不及聽當事人一個字一個字的講出來好。”
“你想從哪裡開始。”
“就從頭吧,不是你說的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咱們時間大把,你就打開話匣子慢慢的講,一絲兒一絲兒地講細節,我一點兒都不急。”
後 頭閉目養神聽著這一切的鳳無絕,嘴角一彎,差點兒忍不住笑出聲來。這風玉澤顯然並不想和盤托出,否則也不會在被揭發了身份後亂了馬腳,而喬青呢,還偏不告 訴他自己猜到了多少,說一半,留一半,打了個預防針讓他明白老子都猜的差不多了,又給他留出了自由發揮的空間讓他從頭開始一個字一個字的講……
一旦此人話中有漏,就會被他們逮個正著!
顯然九指也明白了這一點:“既然如此,那就從東洲開始。”
“成啊,您隨意。”說著,直接合上了眼,二郎腿慢悠悠地晃悠來晃悠去,一副進了堂子聽戲的大老爺形象。
而 九指,就是那被逼良為娼含淚開腔的可憐戲子,咬碎了牙也得活血吞:“我想你後來也發現了,有一股莫名的東西,一直在無形地引導著東洲的天才,加速那些天才 人物的進境……這件事,當我到達東洲千年,發現自己的進境快的不同尋常之後,忽然就擔憂了起來。你要知道,建立冒險隊,在東洲創下一番事業,那個時候,我 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專注修煉,可那些機遇,依舊在一個又一個的巧合中,讓我修為飛快晉升到了神尊九層!”
他頓在這裡,發現喬青呼吸 悠長,那愜意的模樣就好像聽唱戲的聽睡了。不由眸子一閃,繼續道:“那個時候,我一方面懷有警惕之心,一方面妄圖以預言術去窺探那股力量的究竟。可是不 行,我完全預言不出任何的結果!這種情況,想必你在知族的聖地裡已經知道了,只有一種可能性——”
“天道。”
那如同睡著的人,忽然紅唇一張,吐出了這兩個字。
她說的突然,只讓九指跟著一怔,點了點頭:“不錯,正是天道,只有和天道有關的一切,才會讓知族引出天罰,也才會讓我預言的吃力且窺探不到分毫。”
“這麼說來,知族的確是你引我去的。”
“……不錯。”
“那你在裡面都幹了什麼。”
“……沒有。”
喬青慢悠悠地睜開眼:“沒有?”
“所 以我說,你對我的誤會太深了。本來我是準備一件一件的往下說,既然你問到了這裡,那我也不怕告訴你。知族的所在,乃是我從九指的記憶中得知,他當初在流沙 海撿到了一枚九天玉,這件事,在我奪舍他的時候也跟著知曉。而我呢,既然有心研究天道,自是將九天玉的一切都查了清楚,那一枚,我也認出是當年知族族長得 到的。知族就此消失,我猜測他們和我一樣,也是窺探了天道,那九天玉出現在流沙海,又正巧那裡發現了紫煉天鋼,於是我大膽猜測,知族未滅,而是隱匿到了一 個天道也無法干涉的地方去!”
這一次,他的回答卻並非簡練,先在前面東拉西扯了一大堆,更像是在組織語言。喬青嘴角斜斜一勾,也不點破,只跟著問:“那地方,唯有地下?”
“不錯。”
“那你引我去的目的呢?”
“喬青,若我直接告訴你,天道才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你又可會相信?倒不如根據我的猜測賭上一把,讓你親眼看見那石碑中的一切,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所以那碑中封印解開,也和你有關了?”
“……並不。”
九 指的雙臂更緊,環在臂下的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狠狠攥了起來,眼見喬青不依不饒地等待解釋,他搖頭:“那只是個巧合,你去到知族,也許能見到他們隱瞞的真 相,也可能見不到,這不過是一個賭博罷了。不論你是否見到,這番話,我都將會告訴你。至於那石碑的封印為何打開了,我不知道。”
喬青忽然探進他:“你很緊張麼?”
九指一皺眉:“你不相信?”
“信,繼續。”
她 說著信,嘴角那弧度卻輕蔑地挑了起來,只讓九指的臉色愈加難看。鳳無絕的笑容更甚,他睜開眼,輕輕一笑站起了身,什麼叫一個謊言要用一萬個去圓?尤其某人 還逮著不圓的地方玩兒命的戳!太子爺心情不錯地看了半場自家媳婦欺負人,下半場也沒必要再看了,一挑劍眉:“你繼續聽吧,我去找柳飛。”
喬青點頭:“唔,別忘了提醒他……”
“知道。”
這男人步履輕鬆地就出去了,分毫擔心都沒有,關上房門之前,正聽到裡面的喬青一擺手:“繼續,你發現天道有問題。”
鳳 無絕又再看了眼滿目狐疑的九指,薄唇冷冷一勾,這世上,能跟那貨玩兒心眼兒的,還沒生出來呢。他大步離開了這邊,之前宮琳琅和老祖的事兒來的突然,後面喬 青又碰上了天罰,再後面直接陷入到知族去,這麼一耽擱已是三月時間。以至於有那麼兩個人的消息,完全被耽擱了下來。
一路去到柳飛的所在。
他正從地牢內走出來,看見他,迎上來:“下頭還問著呢,他娘的,這些人也不知道什麼來路,一個個硬氣的很,就跟不怕死似的。”
硬氣,不怕死,鳳無絕眉目一動:“一會兒我下去看看。”
“成,你不是順道兒經過的吧?”
“特意來找你的。”
“我靠!”柳飛立馬蹦開他三丈遠:“老子都已經對小師妹不那啥了!我發誓!發誓!”
後面跟著走出地牢的周師叔等人,齊刷刷抻著脖子往這邊兒瞧。三三兩兩的對視一眼,嘖嘖嘖,讓掌門跟老鼠見著貓似的,也不知道當時這鳳公子跟他探討人生的意義,都“探討”了些什麼……
一眾崇拜不已的小目光,頓時就朝著鳳無絕投過來了。
他咳嗽一聲:“兩個事兒。”
柳飛站著老遠,瞄了他半天,終於在這人白眼兒一翻後,確定了危險解除,這才蹦了回來:“早說麼,老子還以為你這醋?子有犯毛病了。哈哈,成,別說兩個,二十個我都給你辦了!”
“第 一個,把東洲所有和流沙海那奴隸窟類似的地方,全部翻出來,找一個人!”這個人,當然就是一直都遍尋不到的萬俟風。如果說,之前他們都未將此事太記掛在心 上,認為那些還未重逢的朋友或許在東洲的某個角落裡,拓展著自己的一片天空,尋找的目標也盡都放在了各大門派勢力當中去。那麼自從宮琳琅和老祖之後,他們 恍然明白,也許,萬俟風,也被困在了某個地方,出不來呢?
柳飛愣了一下:“嘖,這事兒難辦啊。”
鳳無絕挑眉:“這第一個就難辦了?”
他訕訕撇了撇嘴:“我說你不會想替天行道吧?這東洲有東洲的規矩,你們上次滅了逐風那是因為護短,理所當然,無可厚非。可換了別的地方,貿貿然去抄人老窩,這讓人怎麼想——珍藥穀自比仲裁者?還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兒?”
鳳無絕當然知道他的顧慮,這種事兒在大陸上屢見不鮮,哪個階梯上沒幾個門派有奴隸窟呢,這一舉相當於一次性得罪了整個大陸數多門派,這剛剛站穩腳跟打出名堂的珍藥穀,難免樹下無形中的敵人……
他點點頭,三兩句解釋了一下,笑道:“那就用姬氏少族長的名義。”
“姬 氏少族長,那不還是喬……”他說到一半,漂亮的眼睛瞪了個滾圓:“我靠!我靠!奸詐啊!哈哈哈,行,這個絕對行!”柳飛越說越興奮,摩拳擦掌樂的不行,那 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又蹦出來了。姬氏少族長,雖說仍然是打著喬青的名號,可聽起來就跟珍藥谷谷主完全不同了。這可是人姬氏要幹的事兒,嗯,沒錯,跟他們一 點兒關係都沒有,要恨?姬氏那麼大一氏族,你們恨去吧:“他娘的,老子一早就知道你腹黑,沒想到這麼腹黑!我這就去,保管抄了那些老窩,掘地三尺,也你找 出這個人來!”
一邊兒說,一邊兒忍不住準備去大幹一場了。
鳳無絕扶著額把他逮回來:“還有第二個事兒。”
“對對,你繼續。”
“裘玫的消息。”
提起這個人,二人目中都泛起了一絲冷意。
距離當初的十年之約,到如今已經只剩下了不到五年多的時間,那個女人一日不找出來,一日就如一把懸樑之刀掛在喬青的脖子上!尤其是最近得知了這一系列尚不清晰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皆和天道有關。而五年多之後,一旦那女人仍舊消失,絕對是喬青和天道的一次正面交鋒!
而到時候的天罰,又豈會是區區雷劫那麼簡單?
喬青自然也明白。
她聽著九指將天劫之前的細節講了個清楚,閉著眼睛沉吟著總結道:“所以你在晉升聖者之前,就多留了一個心眼兒,那一刻發現不對,立刻將神魂給剝離出來。只是沒想到,那天劫來勢洶洶,剩下了一縷神魂,頃刻被劈到了灰飛煙滅?而你根本顧不上,便神魂逃逸了出去?”
九指點了點頭:“是,之後我奪舍了一個人,重新開始修煉。”
喬青冷笑一聲:“不止一個人吧。”
他目中一抹狼狽閃過,皺眉道:“我承認,從那之後的千年時間,我一直在奪舍尋找最佳的軀殼。這事關我能否回到巔峰修為,自不會隨意奪舍勉強度日。”他說到這裡,一頓,又歎息著繼續:“可惜一直都未能成功,因為神魂不全的緣故,也總和奪舍的軀體有所衝突。直到……”
“九指?”
“我碰見那個孩子的時候,他已經快死了。”
這就和之前裘正所說的吻合了,當日囚狼真正的弟弟,在逃難中和他們失散,裘正明明說過那孩子已經死了,她相信此人沒必要為這點小事兒說謊:“快死了?也就是沒死。”
九 指霍然起身:“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像是被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激怒了,忍了這麼久的怒意他終於不再掩飾:“喬青,你瞧不起我?你認為我風玉澤當年叱吒翼州, 一手創立三聖門,甚至不願動用預言術,乃是一個豁達之人。然而到了這邊,我被東洲的浮華給薰染了,一日一日變成了個唯利是圖自私自利的小人,甚至不惜冷眼 旁觀一個孩子去死,只為了能奪舍跟自己相合的身體,是也不是?”
他激動不已,臉色都一絲絲扭曲了起來。
然而喬青只靠著椅背,懶懶掀了掀眼皮:“跟老子大呼小叫,也抹不去你做下的事實。”
九指原地一顫,一屁股跌坐回床上。
他抱著頭,以一種痛苦之極的語氣:“是,我變了,天道之下,人人當如芻狗,我風玉澤也有如此卑鄙的時候……”
喬青冷眼看著他,眼中卻是半分憐憫都無,更多的,是疑惑。不論那壁畫中曾經呈現的風玉澤的飄逸豁達,不拘小節;還是之前幾次打交道中九指的沉默冷酷,心思深沉。都不該是眼前這個人的樣子。若他不是真情流露,被她逼的狠了,那麼他就是在——做戲!
喬 青的眸子幽暗,一絲絲眯了起來,聽九指忽然痛苦不已地道:“每每奪舍一次,我就接收了那些人記憶,為了能找到契合的軀體,我不斷奪舍,一個又一個的人,甚 至有時候,我分不清自己是誰……很可憐是不是……若非天道……”他猛然抬頭,那神色忽然就猙獰了起來:“若非天道,老夫也不會變成這樣!”
喬青盯著他:“說了這麼多,也該進入正題了。”
他目中茫然:“正題?”
“天道,到底是什麼,它的目的,又是什麼。”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五章 “老子回來了!”
“你認為呢?”
“規則。”
“規則?哈哈哈哈,你竟以為天道是規則?”他忍不住地狂笑起來,這幅 瘋癲的模樣簡直無法讓人聯想到從前的九指:“它算個什麼規則?鴻蒙開,萬物生,天地之初尚無天道已成三千規則!秩序、平衡、輪回、空間、時間、因果,這些 都不是天道能左右分毫!它天道掌規則、遵規則、循規則,為規則生為規則滅,由始至終,不過是個規則的執行者!”
“執行者?”
她的語調極輕,引著九指繼續往下說:“沒錯,執行者!”
“規 則已成,秩序已定,它天道說白了就是一規則的傀儡!可憐啊,可憐,可憐它為執行規則而衍生,卻左右不了這秩序三千。甚至於……”他仰起頭,癲狂的眸中盛滿 了嚮往之色:“甚至於,一旦有吾等武者步入那無上境界,就能徹底脫開三千規則之外,不受秩序拘束,不受規則捆綁,到頭來,它天道甚至被踩在武者腳下,將再 非這大陸唯一的主宰者!”
心中一動,喬青脫口而出:“你指的是……聖者?”
“你竟知道聖者?”九指意外地看她一眼,隨即明瞭道:“對,你看過那鬼域石碑,你見識過那些妄圖晉升聖者的可憐蟲,被天道一一抹殺!”
喬青低頭沉吟著。
九指緊緊盯著她:“普天武者,皆為凡夫,入因果,轉輪回,生死皆在規則桎梏中。你可曾發現有人超脫開這一切?然而神尊不同,神尊已打破了一部分規則,長生不老,無視生死輪回;撕裂空間,打破空間限定;神識化形,超脫自然規律……”
“可是這遠遠不夠!僅僅規則之一冰山一角,依然要受到天道制約,一旦妄圖窺天,違序而行,仍會受天罰制裁含恨隕落!”
“鳳無絕的老祖宗是一,知族的老族長是二,你若非可吞噬雷劫,便是這例子中的第三人!”
他一連說了三番話,一字比一字快,一字比一字激動,隨著這節奏加劇整個人站了起來,語氣極具煽動性,盯著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然而他失望了,這等驚聞之下,眼前的人仿佛在聽,也仿佛根本就充耳不聞,喬青低垂著頭看不清任何的神色。
九指終於忍不住大喝出聲:“現在你知道,天道的目的是什麼了?”
過了老半天,她才慢悠悠抬起了頭,那臉色平靜的簡直不像話!
“唔,你還沒說到聖者呢。”
“聖者……”九指呢喃著這兩個字,雙目中爆發出極亮的光,和喬青的平靜相比,他就像是一個狂熱分子:“聖者不同!喬青,這一路你修煉上來,可發現了漸進的規律?”
喬 青從善如流:“彩虹境界閉著眼一味修煉;知玄後出現了感知力和威壓,可感悟溝通天地;玄師後威壓更重,可調動天地間的玄氣化為己用;當然,那也只是用而 已,到了初入神階,這玄氣收入身體中,自動轉化為神力,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至於神尊,剛才你說了,開始打破天地之規。”
“不止,這只是最初的神尊,喬青,當你繼續晉升,到達了神尊的巔峰九層之際,你便會發現這世界有多麼美妙。一切的規則都將無所遁形,它們就在你的眼底,纖毫畢露,清清楚楚,等待著你晉升到聖者的無上境界,去一一無視,一一藐視,甚至於……”
“打破它,創造新的規則?”
“哈哈,我就知道沒找錯人!”
九指重新坐了回去,滿目的欣慰和激動之色:“就是打破它,重新建立新的規則!而那個時候,我說了,天道將再不是這世界唯一的主宰!任何一個聖者,都將擁有和天道等同的地位,甚至比起受規則約束只能執行的天道,吾等權利更甚!”
他說的,好像已經成了聖者一般,完全把自己比在了聖者的位置上。喬青冷笑一聲,一盆冷水嘩啦一下子就潑了下去:“醒醒,做夢也做的差不多了,認清楚現在的事實,你的修為,甚至還不如我。”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臉色驟冷:“喬青,你要知道,我曾攀過高峰,距離那無上境界也只差一步,早晚,那巔峰我會重回。而你呢,以你的天賦神尊九層也是早晚的事兒,難道你要重蹈那些鬼臉覆轍?”
“吆,您這是賺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哪!”她站起來就往外走。
“你 不相信?”九指面色大變:“還是你以為這離你很遠?呵,就算你不信我,那麼知族裡看見的一切呢,你也不信?要不是天道不仁,也不會至今為止每一個妄圖為聖 的人全部隕落,更不會讓那知道了一切的老族長瘋瘋癲癲!喬青,你要明白,只要天道一日不除,你,我,或者別人,就沒有一個人能達到那個境界!”
他說的飛快,企圖留住她的腳步,卻見那紅衣人影頭都不回走到了門口。
九指眸子一閃,猛然大喝:“你可別忘了裘玫的存在!”
喬青頓住步子。
“你只剩下了不到六年的時間,一旦誓約到期,想想看天道會怎麼處罰你?以為吞噬個雷劫就了不得了,喬青啊喬青,你也太小瞧天道的存在了。比起我來,你才是真的沒時間了!若不與我合作,你早晚吃虧在這狂妄的性子上!”
他的拳頭在身側攥的死緊,終於喬青轉過神的一剎,眼中精芒劃過,微微松了一口氣。喬青就那麼背光往房門上一靠,雙臂環胸,似笑非笑:“很好,你打動我了。不過除去天道……嘖,你這風大也不怕閃了舌頭。”
“天道也並非不可戰勝,你可知道,我當初神魂逃逸後,通過奪舍發現了什麼?”
她一皺眉:“少跟老子賣關子,兩分……一百二十呼吸的時間,自我陳述,言簡意賅。”
“好,我長話短說。之前我就說了,這多少年來,多少具有共同特徵的人我皆奪舍過,卻多多少少和我的神魂產生抗拒。可是九指呢,和我非親非故,乃是裘氏血脈,卻那麼巧跟我產生了契合!”
這 番話只聽的喬青噁心不已,然而也同時心頭一動,這兩人的共通點是什麼?九天玉!九指觀察著她的神色,笑著點了點頭:“就是九天玉,這麼巧,在翼州之時我多 次偶然尋到九天玉,在東洲,九指也撿到過九天玉。由此,我對九天玉產生了懷疑,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天道降下它又有什麼意義?再加之後來我對天道的諸多研 究,我終於明白了過來——九天玉,是一個讓天道超脫開規則的契機……”
房間內,響起他語速飛快的狂熱分析。
依照他的話來說,天道被規則制約著,執行權力的同時也跳不出那一個框框。而它能利用的,就唯有規則之中的小漏洞了。比如喬青渡劫時偷天換日的滅世血雷,再比如晉升八品煉藥師時一次降臨的三道丹雷。可再多的伎倆,始終超脫不開既定的軌跡……
那麼天道的目的是什麼?
脫開規則!
九天玉是什麼,他不知道,可他認為那是天道超脫開規則的一個契機。一方面,它利用規則漏洞抹殺一切能威脅到主宰地位的武者;一方面,它降下九天玉,為自己爭取脫離桎梏的自由。
這從頭到尾,不過一個騙局!
回 想東洲數十萬年來,九天玉的降臨所帶來的一切,氏族消亡,高手隕落,正正吻合了它的第一個目的。而那關於九天玉的一切傳聞,集合可得寶藏,集合可長生不 老,集合可問鼎那無上境界……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天道的一個騙局,一個讓自己超脫出規則之外的障眼法,而唯一的關鍵點,便是——集合!
“那麼等九個紮堆兒了,到底會發生什麼。”
九指卻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個就不是我能查到和猜到的了,我只覺得,那九天玉必定和天道有莫大的關係,世上走過一遭,再次集合起來,一定會產生某種變化!或者是一種新生的強大力量讓它超脫規則的束縛,也或者會讓這東洲從此消亡……”
“什麼?”喬青掏耳朵:“消亡?”
九 指笑了笑:“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你以為我們對它來說意味著什麼呢。除了威脅外,再無其他。而當它能超脫開規則,哪怕東洲消亡,退回到混沌時期。待到 鴻蒙再開,萬物衍生,一切又回到原點,而天道,早已不再是那個不可自主的傀儡!也永遠不用懼怕聖者的出現會踩在它的頭上。”
喬青沉默片刻:“三個問題。”
“你說。”
“第一,天道到底是什麼?”
九指方方張嘴,她一擺手:“別跟我扯什麼執行者傀儡的玩意兒,我就想知道,它是個什麼形態。”
“你是問,它是人,或者是物,還是一個什麼東西?這個……”他想了想:“我不能準確的告訴你天道是什麼,這世上,恐怕也沒有人見過天道的真正形態。可若依照我的猜測,它該是一個無形的東西,除了自由,擁有你我所擁有的一切!”
這和喬青猜測的基本吻合。
她一直都知道,天道有靈。
如果九指之前對天道的定義乃是珍的,那麼作為規則的執行者,靈智,乃是必不可少。再接下來呢,數十萬年甚至更多的日月更替,就連一個小小的並蒂果都能進化為植物系玄獸,那麼天道,也不可避免地會生出自己的獨立人格,七情六欲,一身五心,甚至三魂七魄……
腦中有什麼閃電般掠過,她猛地一怔,卻沒抓住。
下意識地覺得,方才閃過的那個念頭,也許是這一切的關鍵,然而再怎麼回憶,她卻尋不回那一閃而逝的思路了。喬青看一眼緊盯她雙目的九指:“第二,當日鬼域,乃是你故意引我去的?”
九 指眸子一閃,否定道:“不,說到這個,我還得謝謝你。我每奪舍一次,就有一段時間的混亂期,這時間多則百年,少則數年,那些被奪捨身體裡留下的記憶和我的 重疊,讓我幾乎認不清自己是誰。殺域裡碰見的時候,我就只是九指,不論是玄靈泉裡出手相救還是後來的第三梯再遇,那都只是巧合。直到我們意外進入了鬼域 裡,我才在自己的殘魂刺激之下,想起了一切。”
喬青的眉頭擰成個疙瘩:“你是說,玄靈泉上,你幫了我一回並不是算計?”
九指苦笑了起來:“喬青,你對我的誤會還是沒解開啊。”
她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第三個,為什麼是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手裡的九天玉,有四枚都和我有關。按照常理來說,既然九天玉至關重要,我就該第一個殺了你將此物奪回來,而不是選擇跟你合作。”九指點點頭:“喬青,你不知道我們兩人有什麼不同麼?你的身份,才是我選擇合作的關鍵!”
“外來人口?”
“可以這麼說,你非這片大陸所生,你的到來,本身就是一種超脫於秩序之外的意外。如果有什麼人能對抗了天道,那麼你這個意外,就必定是唯一的人選!”
一 句話落,九指再一次回復到激動之中,他像是已經看見了遙遠未來喬青毀滅天道的那一幕,一步邁出,死死盯著她:“不要再問了,你相信我,你也沒的選擇只能相 信我跟我合作!老夫風玉澤,這一生所苦皆因天道——它滅我預言師一族,它將我推上頂峰又摔落穀底,它讓我忍受生剝神魂之苦,甚至這千多年來一次次的奪舍, 老夫人不人鬼不鬼再也尋不回本性!此仇不共戴天老夫哪怕是死,也定要親眼看見天道崩塌!親眼看見有人踏上那聖者境界!而我選的人,就是你——”
這癲狂之色,好像他才是萬物之主,被選擇了是個多麼光榮又神聖的使命似的。
他媽的,精神病人思路廣!
喬青讓這狂熱的視線給盯的渾身發毛,心說這是等老子磕頭謝恩怎麼的?她盯了九指一會兒,終於低低咒罵了一聲,忍無可忍地轉身就走。直到出了這房門,都能感受到後面一雙殷切狂熱到讓人毛骨悚然的視線,久久追隨在她的身上……
喬青卻不知道。
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後。
那房間裡癲狂不已的男人,猙獰而熱切的表情猛地一收!
一秒鐘變臉,之前的一切瘋癲就如同不存在般的。九指慢慢踱步到了床上,隨著這一步一步,那眸子也一絲一絲地幽暗了下來。他坐回去,靠著床榻閉上了眼,漸漸那緊抿的嘴角一點點緩慢地勾動了起來,勾出一個深不可測的詭譎笑容……
……
而喬青呢。
她一路大步走到了地牢,鳳無絕也正在這兒,見她一挑眉,那意思——怎麼樣?
喬青的臉冷的不像話:“老子真是閑的,聽個神經病瞎雞吧扯了幾個時辰的淡。”她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早知道地大物博傻鳥也多,不如叫倆小娘子來唱個十八……”
鳳無絕一眯眼。
喬青趕緊把後頭的“摸”字兒給咽了,可怎麼想怎麼鬱悶,又忍不住補了一句:“就是放倆屁也比那神經病說的話有味兒。”她把頭枕在他肩上,這男人身量高大,她個子也纖長,這麼一歪正正好的舒服:“死多少腦細胞,真真假假的差點兒沒繞死我。”
鳳無絕忍不住笑,少見這貨蔫頭耷腦的模樣:“還有比你更繞的?”
她三兩句把之前的談話給交代了:“關鍵是他說的東西跟我八竿子不搭嘎,我能分辨出哪裡真哪裡假,卻還原不出假的應該是什麼樣。”
就 比如說,她相信一開始,九指並沒有打算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而是準備了另外一個故事。而她的突如其來,將他的陣腳完全打亂,這才在一開始的時候,出現了諸多 能讓她一眼看出的問題。再到後來,這個人的漏洞越來越少,也總能把似是而非的東西給圓回去,好像又完全鎮定了下來。
關於天道要超脫開規則,她相信,可關於他要報仇,這就絕對是扯淡了。
之前一系列的對話裡,他至少說了有三個謊。
第一,知族封印被打開,這絕對不是偶然。
第二,鬼域的同入,也斷不會有那麼巧合。
第三,囚狼的記憶,他到底給篡改了什麼。
可如果這一切都是謊話,他一個奪舍了裘族血脈的預言師,憑什麼能開啟知族的封印?跟繞口令似的,喬青想著頭都快要裂開,鳳無絕心疼地摟住她,往地牢裡走:“想不通就不必想,如今尋找九天玉的事兒,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等到最後,他總會露出尾巴來。”
不錯,不做也得做。
九 天玉堅不可摧,毀是毀不掉的,不湊在一起是維持現狀,可她的時間不多了。那倒不如試試將它們整合,看看如今唯一和天道有關的這線索,到底會出現什麼樣的改 變!到時候,再見機行事。喬青點了點頭:“我現在懷疑那裘玫當初送來九轉血芝,說不定也是他授意的,為了逼我和天道對上。靠!真想弄死他!兩腿兒一蹬,一 了百了!”
鳳無絕沒說話。
兩個人都明白,那老狐狸絕對是有備而來,當九指的時候,是囚狼的弟弟,當風玉澤的時候,又變成了沈天衣的祖宗,甚至於最後還不忘了給她提了個醒,當年玄靈泉和鬼域裡,他都出手相救過,為的,就是他的性命!
他顯然看准了她,能為了囚狼放他一馬,也能為了沈天衣饒他一命。
這種明明知道對方不懷好意,都不能一巴掌捏死的感覺。喬青忍不住一腳踹在地牢的牆磚上:“真不爽!”
“我又讓你為難了?”
忽然一聲溫潤的嗓音,響在下方。
喬 青被嚇了一跳,往下看去,那下麵階梯旁站著的白髮美男,清潤風雅,幽暗潮濕之中一道美景樣的亮眼,可不正是沈天衣麼。她扶著腦門兒直歎氣,得,越不想讓誰 知道,越讓誰給聽了個底兒掉:“也不全因為你,那人顯然有別的目的,放著他繼續攪合,說不定能得到點兒其他的線索。”畢竟到現在,他知道的,可比她們要多 的多了。
沈天衣卻是笑了:“我看起來很好唬弄麼?”
喬青呲牙:“誰敢唬弄你,你的腹黑,我老早就見識過了。”
他開懷大笑:“我倒是有個主意。”
“說說。”
沈 天衣卻沒看她,而是轉過頭望著眼前的一間刑房,那裡面,正在半空吊著四五個漢子,身高體壯,滿身疤痕,臉上是那等刀頭舔血的兇悍。其中最左邊的一個人,正 是當初殺域地下黑市裡賣給她身份文牒的胖子。那胖子冷笑森森,抬著下巴拿鼻孔看他們,一點兒懼意都沒有:“要殺要剮隨你們便,老子就是一倒賣文牒的,沒你 們那麼多花花腸子。”
喬青眯起眼來,像是明白了什麼。
就聽沈天衣望著他們,笑著道:“我忽然想到有個地方,很適合九指去住上幾年。”
“唔?”
“姬氏,怎麼樣?”
這男人笑的是一臉無辜,就跟個誤入凡塵的謫仙一樣,結果說出來的話險些沒讓喬青咬著舌頭。
她 一口口水噴出去,姬氏?她怎麼就沒想到!當姬寒對上九指,會怎麼樣?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逐風被她給滅了,又拿不准九指和她的關係,那麼姬寒那老狐狸必定 得揣度一番她的意思。難免的,就會和九指面對面的聊一聊,探一探。同樣心懷不軌的兩個人,又同樣是玩弄人心的好手,那結果……
喬青咂著嘴吧一臉嚮往,不是我咬下你一嘴毛,就得你啃掉我一塊兒肉啊!
再想想出了這主意的人,她扭頭瞪著沈天衣差點兒沒跪了:“老子替你背了一輩子黑鍋啊。”
沈天衣繼續笑:“這從哪說起?”
鳳無絕咳嗽一聲,別過臉:“總算見識了貨真價實的凶獸。”還是披著仙皮的。
披人皮什麼的,簡直弱爆了!這夫妻倆以同樣的目光望沈天衣,望的他也摸了摸鼻子:“這麼看來,你們應該是同意了。至於他和我的關係……”他頓了頓,笑容一收,正色道:“你們能為了我留下一個禍患,那麼,我又何懼為了你們,親手除了這禍患?”
地牢裡一瞬靜悄悄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認真的。
相 較於那從未見過面甚至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勞什子祖宗來說,這真正同生共死一路走來的一對朋友,顯然比那所謂的親人,來的更為重要!也許沒有血濃於水,可他們 有一起廝殺流成河的血,也許沒有親情可貴,可他們有刀裡來火裡去鍛煉出的友情!若定要二者選一。那麼這實實在在的感情,永遠不是那蒼白的血脈二字可以比 擬!
這三人相對而立,目中暖意暈染。
突然:“我呸!”
一口帶著血的濃痰吐到了沈天衣的腳邊兒:“畜生!數典忘祖的畜生!親手除了自家祖宗?你不得好死!沈天衣,你不配當風家的後人,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那先前的漢子忍不住破口大罵,三人眼中的暖意頓消,化為一陣陣說不出的冷意!
果然是他們!
逐風冒險隊!
從前殺域之中,人人都是這般凶煞的模樣,是以喬青也從未聯想過什麼亡客冒險隊。直到這第二次相見,離著殺域的記憶太過遙遠,反而這幾個漢子第一時間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感覺,便是她常有接觸的冒險隊!
眼中精芒一閃,沈天衣毫不在意地跨過地上濃痰,踱到了那滿目驚怒和鄙夷的漢子身前:“在下倒是不知道,一倒賣文牒的,竟連沈某的祖宗十八代都瞭解了個清清楚楚。”
那漢子一怔:“你詐我?!”
“不,我是認真的。”沈天衣搖頭輕笑:“你們老大,定會被送去姬氏。”
說完,在這幾個漢子大變的臉色和越來越難聽的叫罵聲之中,朝喬青眨眨眼,施施然飄了出去。
留喬青站在後面一臉崇拜:“可以更帥點兒麼?”
和太子爺笑盈盈地一挑眉:“走吧,可以落實下來了。”
說到做到。
很快,九指被一封信招回姬氏的姬十三帶上了馬車,于夜晚靜悄悄時分,悄無聲息地出了珍藥穀的山門。
喬青和鳳無絕站在後面望著,馬車遙遙行遠,在這巍巍之峰上彎繞而下。過了老半天,她一皺眉:“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老實,就算重傷鬥不過咱們,這也聽話的過分了。嘖,怎麼有點兒正中下懷的意思?”
如 今所知,那個人話中漏洞已經有四個了,那五個漢子分明是逐風的成員,這也證明了,九指從她一到東洲,就別有用心地在幫襯著她,或者說,想把她抬到某個位置 上去,以供如今可以利用!怪不得當日他一手建立起的勢力被除名,他都沒表現出過深的失望,恐怕逐風冒險隊,還有一部分人尚且分佈在這大陸上!而就是因為那 一部分的隕落,才讓逐風慌了陣腳,讓深藏了數年的這幾個漢子,不小心洩露了行跡。
喬青思索著。
鳳無絕拉過她的手,十指霸道地勾起來:“還是那句話,想不到的就不想,我們做自己的,他算計他的去。”
喬青想了想,笑眯眯應了,牽著他的手悠達來悠達去地往回走。
皎月清輝,漫天繁星,拉長了兩人的影子:“嘖,誰會想的到,這朗朗夜空之上,還有個天道虎視眈眈呢……”
……
天道虎視眈眈,他們更不能放鬆。
接下來,鳳無絕和沈天衣就進入了閉關狀態,爭取將神帝大圓滿的那一線一齊壁障衝破。囚狼自不是傻子,前些日的照料,也漸漸發現了九指的問題,且腦子裡時常有什麼畫面閃過,一閃而逝,雖記不清楚,他卻有預感,自己應是被做了什麼。
喬青將九指的身份一字不漏地告訴了他。
這失而復得的弟弟,再一次消失在殘忍的真相之下,他重新將自己關了數日,再出來時,已是調整好了狀態。至於那腦中記憶的混亂,喬青沒說,他也沒多問,心下明白,這是這哥們兒對他的一種保護。
當然了,當他準備再拿著“謝謝”和“好兄弟”這樣的話去噁心喬青的時候,就讓她一腳給踹出了門:“滾滾滾,拿著神力碎片,給老子吸收去!”
囚狼五體投地,手裡攥著裡頭一臉嫌棄丟出來的神力碎片,臉上卻是樂呵的不行:“呦,咱喬爺是不好意思了?”
記吃不記打的某人,挺著屍朝裡頭吼。
換來大白的淩空劈叉,銷魂一腳,直接踹在腮幫子上:“喵,小青梅送你的。”
“這死胖子貓。”囚狼噴著胃酸落荒而逃……
死胖子貓淩空七百二十度一翻轉,白毛迎風飄舞,拉風無敵的平沙落貓式剛擺出來。只聞耳邊風聲呼嘯,香氣宜貓,一個高就躥上去了!那速度,只讓甩出小魚幹兒的喬青虎軀一震,看這貨叼著心愛的魚幹兒一個箭步躥沒了影。
喬青眨巴眼:“哪去了。”
非杏抱著栽住小番茄的花盆,從旁默默飄過:“姑爺閉關一個多月了,大黑沒見著主人,吃不下飯。”言外之意——這從來油奸耍滑自私自利要小魚幹兒不要大胸脯、要大胸脯不要命的肥貓,竟然去給它乾巴巴黑瘦瘦的鳥媳婦分享了?
頗有一種被冷藏感覺的喬青,仰頭悲戚望青天:“這絕壁是真愛啊!”
大白和大黑是真愛。
納蘭秋和鳳小十,也絕對是真愛。
納 蘭氏族的少族長這小半年過的,簡直是聞者心酸見者流淚,不是在尋找鳳小十的路上,就是在路上的客棧裡。整個東洲大陸,小半年的時間,足夠他從殺域到第九梯 給摸了個遍,天大地大,卻生生不見了他寶貝姑娘的影子!於是納蘭秋被鳳小十氣昏了的頭,終於在歷時半年後找回了一點兒腦子,來到了珍藥穀。
喬青望著這不請自來的男人:“嘖,閣下是……”
納蘭秋瘦了一圈兒,鬍子拉碴,黑著臉:“少給我裝!你兒子呢。”
“呦,納蘭少族長,咱怎麼成這樣了?”喬青大驚小怪地跟他打著哈哈,見納蘭秋頓時再黑一層的臉,終於放過他了:“成了,我給你叫來,正好老子有事兒找他。”
說叫就叫,當下就在納蘭秋狐疑的眼風中,隨手招來個小弟子:“去給納蘭氏族去封信……”她三兩句吩咐了,小弟子趕忙應聲,一溜小跑地去了。納蘭秋這才反應過來,雙目冷的不像話:“你是說……那小兔……就是鳳小十,在納蘭氏族?”
喬青唔一聲:“應該吧,等兩天看看就知道了。”
話音落,默默飄遠。
只剩下納蘭秋的眉頭,擰的跟個大麻花似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開玩笑,那小兔崽子敢回他大本營去,還不讓納蘭氏族的給揍出來?拐騙自家的小公主,這可不是小罪名,哪怕他爹娘是喬青和鳳無絕,這都沒商量!
他這麼想著,一邊兒說著不可能,一邊兒心口砰砰跳地去了山門口當望女石。
於是。
待到半月之後,眼見著下方納蘭氏族的馬隊遙遙而上的時候,可憐的納蘭少族長,差點兒沒氣到頭頂生煙!
看 看下頭,鳳小十小胳膊小腿兒的騎著一匹馬,前頭正坐著他家更小的女兒,那兩個小孩兒一前一後搖頭晃腦地坐在馬匹上,他腦子不能自已地飄上了八個字:青梅竹 馬,兩小無猜!納蘭秋一把掐死這不該冒出來的鬼想法,就聽那後頭諸多納蘭氏族的長老們,扯著嗓子一個勁兒的叫喚:“小小姐,可要當心啊。哎呦喂,我的祖宗 喂,小姑爺,快扶著點兒,都當心著點兒喂……”
小小姐……
小姑爺……
納蘭秋當步腳下一軟。
一個小紅影咻一下就落到了他身邊,一手扶住他發軟的腿,一手牽著他家水靈靈的小姑娘,同時一咧嘴,給了他兩個甜膩膩的大大的笑容:
“爹爹!”
“岳父好!”
納蘭秋:“……”
什麼都不用說了,這可憐的爹張了半天嘴,白眼兒一翻,直覺厥過去了。
你以為這就是最悲劇麼?
不不不,當重新醒過神來的納蘭秋,發現這小兔崽子竟然拐了他寶貝閨女趁他不在偷襲大本營還一股腦把整個納蘭氏族給俘虜了的時候,再看見喬青慢悠悠笑眯眯取出的一方定親龍鳳佩的一刻,那心中的悲劇感,已經不能用鍋底來形容了:“笑笑把這個給了你?”
喬青笑的人畜無害:“聘禮。”
很好,沒聽說過女方給男方送聘禮的,送的還是九天玉!
不錯,九天玉。
這一枚龍鳳佩只是上好的玉色而已,而那龍鳳交頸銜著的一枚玉珠,正是納蘭氏族祖上得到的九天玉!為了避人耳目,納蘭氏族的祖先也算是老謀深算,直接將九天玉鑲在一枚玉佩上,由每一任的少族長大大方方地懸在腰間。而這一枚,便是當初他送給穆如笑的定情信物。
如此兜兜轉轉,竟然落到了喬青的手裡頭!
喬青微微笑:“穆姑娘這份情,我喬青記住了。”
納 蘭秋歎一口氣,也明白了他媳婦的目的所在。當今東洲,能配得上自家寶貝女兒的,除了這喬青的兒子,還有誰?甚至於,以喬青如今的高度和威望,說句不好聽 的,還是他們氏族高攀了呢。納蘭秋揉了揉太陽穴,再看看對面喬青牽著鳳小十,鳳小十牽著納蘭詩意,這一大三小齊刷刷歪著頭笑眯眯看他,那滿腔的幽怨就不用 說了。
哪怕明白,可到底自家閨女還小不是?
手心裡捧著長大的!
小小的納蘭詩意還不懂親爹的憂傷,手裡舉著一片杏仁兒酥,開開心心的哢嚓哢嚓,天真無邪地問:“爹爹,臉怎麼都僵掉啦?”
納蘭秋:“……”
未免他再受刺激,還是再暈一次得了。
他卻不知道,這一次一暈,起來之後,喬青和鳳無絕和鳳小十和沈天衣那一幫子人,直接拐著他家閨女……從東洲消失了!
他一共暈了兩天。
而這兩天裡,珍藥穀裡迎來了兩件喜事兒。
第一,鳳無絕和沈天衣,一同突破了玄尊大關。
第二呢,萬俟風找到了!
的確如他們所料,他被困在了一處門派內完全通不出任何的消息。哪怕就知道喬青在珍藥谷,也全然無法聯絡到他。直到柳飛帶隊去抄了那個門派的後山,站在門口大吼一聲:“誰是萬俟風?我家姬氏少族長尋找萬俟風!”他還有些雲裡霧裡。
當真正被帶回了珍藥穀,真真實實的見到了這些久違的朋友,他才從之前的噩夢中醒了過來。比起宮琳琅,萬俟風的情況要好的多,他的天賦比宮琳琅強上一些,所在的門派,也不似流沙海那般條件惡劣。
自然,曾經的天才,那等難免的心高氣傲,卻在這東洲的數年時光中,完全磨平了。
喬青看著眼前的萬俟風。
不 再如當初的爽朗若風,眉宇間世家子弟的傲氣也收斂了些許,更多的,是一種歷經磨練的沉穩之態。萬俟風環視這一周熟悉的面孔:“朋友們,好久不見了。”目光 在喬青的身上一頓,揚唇微笑,依稀間還是曾經的暖陽般和煦,兄長般親切:“姬氏少族長,珍藥谷穀主,八品煉藥師,神尊高手……雖然出不來,我的消息也算靈 通吧?”話語中帶著真心的欣喜。
喬青伸出手:“你別怪老子這麼久才找著你就成。”
啪——
他的手拍上去:“我住的那地兒犄角旮旯的,可不好找。”
兩人相視一笑,只一擊掌,便找回了曾經好友的感覺。她把鳳小十給提溜過來,小朋友乖乖巧巧地鞠了個躬:“小十見過萬俟叔叔。”
萬俟風大笑:“乖。”
再把納蘭詩意給抱了過來,往地下一戳,小姑娘眨巴眨巴眼,搞不清楚狀況,也跟著喚:“詩意見過萬俟叔叔。”
這一次,輪到眾人齊齊大笑。
萬俟風完全傻眼:“這是……”
喬青忒得瑟:“兒媳婦!”
萬 俟風瞪了半天的眼,忍不住搖頭笑罵:“喬爺果然是喬爺,連生個兒子都這般……呃,”他一怔,望著喬青塞進他手裡的晶體,正是神力碎片。當初他承諾給宮琳琅 碎片管飽的,後頭還真就做到了,宮琳琅的修為上到神宗,和心境持平了下來,再吸收只會影響今後的發展,便將剩下的一股腦又塞還給了她,如此,正好合適萬俟 風。
雖不明白這東西的具體,想想也差不多知道是提升修為的,萬俟風卻搖頭道:“不了,來的路上聽柳飛兄說,若要回去翼州的話,修為會受到限制一點點消退。”
喬青明白過來:“你想回去了?”
“是,”他微微一笑,說的坦蕩蕩:“這裡,不是我的天下。”
這般隨口便承認了下來,有惋惜,有失落,卻分毫丟面兒和不甘都無,只讓眾人齊齊勾起了嘴角,心下大贊!喬青也不勸他,如今的萬俟風,沉穩,練達,心境平和,或者更適合回去翼州掌管那偌大的萬俟家族!在那裡,他自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將萬俟宗門推上一個頂峰!
她笑著點點頭:“那正好,我正準備回去一趟。”
“你?”
“唔,是我們!”
這指的,當然是這一大家子好友。來了東洲,已足足八年時間,鳳小十都快長大了,總要讓這小傢伙去見一見奶奶。之前多次念叨著,等一切平靜下來,便回去翼州定居。可是直到邪中天的話說過了,他們才知道,原來修為越高,回到翼州的可能性也越小。
如今他們這境界,回去個三五年尚且可以。可時間呆久了,這一路辛苦修煉上來的境界,可就得步步倒退了。說不定還會引起翼州的動盪不穩,造成不可估量的後果!
既然要回,那麼撿日不如撞日。
喬青摸著下巴笑眯眯地想:“也不知道奶奶看著曾孫子,得樂成個什麼樣?”
眾人哈哈大笑:“蹦高,必須的!”
腦中浮現出某個銀髮老太拄著拐杖蹦著高,摟著親孫子樂成一朵大菊花的畫面,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瞬間期待不已!其實何止是她倆呢,包括這裡的每一個人,那玄氣稀薄的地方,才是他們真正的家鄉啊……
只要一想到回去的可能,齊齊滿目笑意,面色期待:“那還等什麼?”
嘩——
集體作鳥獸散,紛紛收拾東西去了。
經歷了整整一夜的仰頭看天數綿羊,待到翌日清晨,集體失眠的眾人頂著熊貓眼齊刷刷圍攏在了柳飛給尋的一處僻靜之地,滿心歡喜的,都是翼州、翼州、翼州,滿腦子想的,都是留在那邊的親人好友,八年時間,不長不短,他們會有怎樣的改變?
至於東洲、至於天道、至於姬寒和九指,集體去他媽的!
素手一揮,巨大的黑洞便出現在了眼前,喬青仰天一聲長笑。
聲震萬里,直上九霄:“翼州,老子回來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大結局 (上)第四十六章,喬……喬……喬爺?!
翼州。
從大燕通往鳴鳳的官道上,綠蔭成涼,花團錦簇,好一番春末夏初的豔麗光景。
透過枝椏的縫隙投入地面的斑駁陽光,細碎細碎的明媚,被馬車?轆吱呀碾過,在寬敞的道路上留下兩行長長的車轍。這是一個車隊,前方兩輛馬車,後面是由大紅綢緞包裹著的貨車,高豎著一面讓人望而生畏的旗幟——燕。
“駕車的慢些,小心些,可別把壽禮給顛了。”
“是,三長老放心。”
這掀開車簾子對著外面軟呵呵發出吩咐的胖子,彌勒佛一樣的,可不就是玄雲宗的胖三長老?他又探著大腦袋朝前面的馬車望瞭望,確保一切無虞了,這才鑽回車廂裡:“我這勞碌命啊,老是怕生亂子。”
坐在對面的林書書笑了起來:“您就是想的多,如今可不是當年了,咱們玄雲宗給鳳太后的賀禮,誰敢來搶?”
“可不是麼,老轉不過彎兒來,總覺得還是十幾二十年前,那個人人可欺的玄雲宗。”
“咱們宗主都上任十六年了呢。”
十六年……
這一晃眼,連喬文武都擔當了十六年的宗主。
整個馬車裡一下子靜了下來,胖三長老和一直沒說話的二長老林尋對視一眼,想了想,雙雙自嘲地笑了起來:“還真是!這日子過的快啊,感覺還是昨天呢,如今鳳太后都一百五十歲的大壽了,宗主上任了整整十六個年頭,皇上他們……哎……也走了八年咯。”
提起這個,人人歎息。
就連先前一直笑話這倆人的林書書,都暗淡下了眉眼,下意識地往前頭的馬車看了一眼:“宗主他……還在拼命修煉呢?”
林尋豎起手指,噓了一聲,一副不可說的模樣:“能有個執念也好。”
這說的,便是喬文武了。
那 最前方第一輛馬車裡面的,正是他們玄雲宗的宗主。恰逢鳴鳳老太后大壽,這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那人竟是一個月把自己關在了馬車裡。其實何止這個把月 呢,整整八年下來,那個玄雲宗不成器的小弟子,那個喬家的紈?大公子,那個曾經提起來人人皺眉的人,幾乎是改頭換面重新做人!日日夜夜的修煉,幾乎把命都 給拼上的執念……
只讓每一個看見的人,都忍不住皺一下眉,搖著頭勸上一勸。
當然,這還只是開始。
漸漸地,除了一句歎息滿目嘆服之外,便什麼也說不出了。
“問 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啊!”胖三長老搖著大腦袋唏噓不已:“想去東大陸,除了再等百年開啟傳送陣,就只有晉升到神階之後的某個遙不可及的境界,撕 裂空間方可啊!”可是翼州大陸,一旦到了神階,就再也不能晉升了:“而且去了又有什麼用,那樣的地方,是非多,不好混。天大地大的想找一個人,難上加難 啊……”
“他自己也該明白,拼了命的想過去,其實還不如等無紫姑娘回來。”
“回來?”
胖三長老一愣,苦笑道:“哪有那麼容易,你至今見過幾個從東大陸回來的?要不能到那等咱們想都不敢想的境界,怎麼回來呢。”
林尋一噎,他本也不過是隨口說說,聞言笑罵道:“你個胖子,還不容許人想想了,說不定咱喬爺英明神武咻的一下子還就到了那境界呢!”
“切,你尋思這是蹦高呢,還咻的一下?”胖三長老沒好氣兒地翻個白眼兒,咂著嘴吧懷念不已:“嘖嘖,不過說起來,這大陸上太平了這麼些年,沒有那尊佛爺隔三差五地鬧出點兒驚天動地來,還真是不習慣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忽然就笑不出了。
?當一下子!
整個車隊一個急剎車,裡頭外頭頓時哎呦聲一片,胖三長老一頭栽到車板子上,臉都給砸平了:“怎麼搞的,外邊兒怎麼了?”
“回三長老,前頭,前頭……”
外面傳來小弟子結結巴巴的稟報聲,他揉著大胖臉七葷八素地爬起來:“說!看見什麼了,還能有鬼不成?”
“三長老,是鬼啊,真是鬼!從天而降的,憑空就出現了,好幾個人,一下子堵在了前面!”
“呵。”
胖三長老冷笑一聲:“鬼?我看是裝神弄鬼!”
所 以說,語言的藝術是多麼的博大精深,那小弟子口口聲聲從天而降憑空出現,胖三長老怎麼也不會想到,還真就是個字面意思!下意識的,馬車裡的人已經將外頭的 當成了狗膽包天來搶賀禮的,一張張的臉,頓時就被冷意給蔓延了下來:“格老子的,就幾個人也敢來搶我玄雲宗?老子說說也就罷了,還真當咱們十六年前人人可 欺不成?”
“廢話什麼!”向來笨嘴拙舌的林尋,還是遵循了一貫的簡潔風:“抄傢伙,上!”
於是乎。
剛剛撕裂完空間,著陸在這鳥不拉屎的官道上的喬青等人,拱起手來正準備笑吟吟地朝車夫問個路,就見後頭一輛馬車裡一個胖子率先彈了出來!真的是彈,手持一把鋒利無匹的兵器招呼都不打風馳電掣般朝這邊兒來了!
喬青被這架勢嚇的一哆嗦:“我靠,這胖子有點兒面熟。”
鳳無絕劍眉微皺:“這兵器也面熟。”
可不是面熟麼,鑄造中品,不正是當年在地宮藏兵山裡喬青送出去的?她眨巴著眼睛看著沖上來的這頭奇葩,輕輕一招手,那兇猛無匹氣勢剛勁的胖三長老也正奇怪聲音真耳熟呢,只覺自己周身的玄氣被人輕描淡寫給破了開,隨即便不能自已地迎上了一股大力!
這是一股吸力。
一股讓他全無反手之力的吸力!
胖三長老大驚失色,在這一股吸力之下,他堂堂玄雲宗三長老就如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孩兒,而對面那一群人,輕描淡寫的那麼一下,卻仿佛不可逾越的一座座泰山仰止!
半空之中,他無可抑制地被吸向了那一群人,緊隨他從馬車裡飛出的林尋和林書書都是目眥欲裂:“三長老!”
這一幕,簡直要刺瞎他們的眼睛!
然而下一秒,被吸到了那群人堆兒裡的胖三長老發出的一聲破了音的尖叫,真的把他們耳朵給戳聾了:“喬……喬……喬爺?!”*
第四十七章,翼州的變化。
你能想像這兩個字的威力麼?
饒 是林尋這見過大世面的,都在這倆字之後一秒鐘急剎車,生生剎住了兩條腿紮根在了土地裡。更不用說跟著的林書書了,直接被雷劈了一樣傻眼在原地,好好一姑娘 瞪著眼張著嘴跟一人形雕像似的。再後頭,那些正準備沖上來援救三長老的弟子們,綿延開去一排排一列列姿勢各異的兵馬俑,只有眼珠子在那轉悠著——喬喬喬、 喬爺?是他們想的那個喬爺不?
喬青十分之悲痛地看著這一群:“是我,爺回來了。”
眾人也十分悲痛地看著她——果然是您啊,一出現就得驚天動地的。
喬青哈哈大笑,只覺得翼州的空氣都比那邊兒新鮮了幾萬倍。仰天先使勁兒呼吸了幾口,才神清氣爽地把手裡提溜著的胖雕像給戳到地上,拍拍這傻眼的胖子的肩頭:“三長老,好久不見!”
胖 三長老十分佩服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冷不丁來這一下子,他竟然還反應過來很淡定地回了話:“喬爺啊,真是千算萬算算不到是您回來了,剛才還在馬車裡談起你 們呢!”他以一種扭曲的淡定環視一周,這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只讓他驚嚇非常也驚喜非常:“都……都回來了?喬爺,太子爺,皇上,沈公子,囚公子,萬俟公子, 還有……對了!無紫姑娘!你回來可太好了,咱們宗主他……”
他話音沒落。
無紫已經紅了眼眶。
她怔怔望著前方第一輛馬車,眼珠一錯不錯地看著那走出來的男人,不是聞聲而出的喬文武又是誰?
看著老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下巴上帶著烏青色的胡渣,再沒有了印象中那等二世祖的模樣。那車簾剛剛被他掀開,目中還盛著少許慍怒之色,卻在看見遙遙前方那夢中影子的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就像是做了整整八年的夢,一下子夢境成為了現實出現在眼前,下意識地,反倒分不清了這到底是真是假。喬文武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一動也不敢動,那緊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唇像是微微蠕動了兩下,卻沒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
這兩人就這麼遠遠地對望著。
天地間,仿佛也容不下了別人。
喬青笑眯眯地靠上鳳無絕的肩頭,雙眼發酸,忍不住推了無紫一把:“傻戳著幹嘛呢,過來一個或者過去一個,這麼等黃花菜都涼了。”
這一聲,打破了這官道上的沉寂,也打破了僵直在原地雙腿發麻的兩人,喬文武下意識地就想往這沖,無紫已經先他一步一個箭步躥了上去,熊撲進了那人懷裡。眼見那邊兒抱的死緊死緊,喬青的眼睛都彎成月牙了:“唔,真好。”
鳳無絕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是,真好。”
沒有什麼,比這一幕更好。
眾人含笑望著那緊緊相擁的一對兒,各自心頭發軟,不可抑制地彎起了嘴角。非杏笑著笑著眼淚朦朧,為這終於找到了歸宿的好姐妹,喬青一把把這丫頭給摟過來:“哭什麼,哭的爺心都碎了,走走走,咱們上後頭去,讓她們倆甜蜜會兒。”
這剛一撕裂空間過來,她可累的夠嗆。
在 一片雕塑的圍觀中一頭紮進了馬車第二輛馬車裡,後面眾人也跟著鑽了進來,好在這馬車夠大,統共十幾個人呢,也沒顯得擁擠。看著喬文武攬著無紫笑的跟個傻子 似的,一男一女倆傻子各自旁若無人地鑽進了第一輛馬車裡,喬青這才放下了車簾:“怎麼樣怎麼樣,快說說,二伯好不,奶奶好不,鳴鳳和大燕都好不……還有你 們這是往哪兒去呢?”
這一系列的問題急慌慌地砸下來,砸的胖三長老雙眼發暈。
他趕忙止住喬大爺的連珠炮,在心裡理了一理,軟呵呵地笑了起來:“喬爺放心,翼州的一切都好,除了咱們宗主因為思念無紫姑娘修煉心切之外,旁的都無需擔心……”
一路在馬車上晃悠著,聽著他對如今翼州的大概介紹。
八年時間,不長不短。
翼州的變化,也是不大不小。
從 喬青最為關切的喬家說起,如今喬家的當家人乃是那二小姐喬心蓉。沒想到的是,喬伯嵐當初收下了那旁系子弟喬邱為徒,這些年下來,那兩人竟是看對了眼兒,再 結連理,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如今夫妻同心一齊管理著喬家,可讓喬伯嵐了卻了一樁心事,安安心心退居幕後鑽研起了醫術來。
而 二伯呢,則更清閒的多,也豁達的多。沒事兒遛個鳥,種個花,還在後院兒裡開了一片兒荒地,擼袖子卷褲腿兒親自上陣,到了秋天一片黃橙橙的麥苗別提多喜人 了。至於地位?開玩笑,喬爺的親二伯,誰不當祖宗一樣供起來!就連喬心蓉夫妻都會早晚前去請安,平日裡讓自家的娃送過去陪著,以免他思念過度心情不順。
聽到這裡,她安心地點了點頭:“那奶奶呢?”
胖三長老指指後頭那一列列的貨車:“您哪,是回來的早不如回來的巧,這不,正好鳳太后一百五的高?,咱們正是去賀壽呢。”
他 說著,下意識地就往喬青的腿邊兒瞄,那裡鳳小十正拉著納蘭詩意的小手,排排坐,看風景呢。納蘭詩意就不說了,小姑娘長的是水靈靈的,鳳小十呢,那張小臉兒 一看就是鳳無絕的翻版,眼珠子滴溜溜地滾那機靈勁兒更是喬青附身。胖三長老看的是眉開眼笑越看越喜歡:“喬爺,這是您家的……老太太見著,還不得樂壞 了。”
喬青應了聲:“嗯,我兒子,兒媳婦。”
倆小朋友一起仰頭:“見過三長老。”
胖 三長老的心理承受能力果然很強,在剛才初見喬青的時候,能淡定成那個樣,這會兒聽見了什麼兒媳婦也只是嘴角一抽就過去了。他笑吟吟地點點頭,連說了幾句好 聽的,只把這一對兒金童玉女誇到天上去,這才接著前頭的又說回來:“您不知道,現在的鳴鳳啊,當家人已經換成了大公主。”
鳳無絕劍眉一挑:“我姐?”
“是呢,如今可不是大公主了,得改口叫皇上了。”胖三長老笑著解釋道:“這一開始的時候,大陸初定,自然還得鳳老太后出馬主持大局。”老太太老當益壯,鳴鳳大燕一把抓,連帶著玄苦丟下的小和尚宗門也得照顧著:“整個翼州啊,可說是鳳太后一人,挑起了這根兒大樑!”
別以為當初三聖門被喬青滅了,就沒別的什麼事兒了。
要 說起來,方方經歷了硝煙和戰火的翼州,若喬青還在,那確實不值一提。可巧的就是,喬青、鳳無絕、沈天衣、邪中天、玄苦,包括柳宗老祖宗,這一系列的高手全 部在同一時間離開了。這樣的情況,不免有不少不上不下的大小勢力,動起了重洗大陸勢力的歪腦筋。而這一些,都在鳳太后站出來接過了翼州大樑後,漸漸給壓了 下來,徹底掐滅了那些小心思小苗頭。
漸漸地,兩年下來,翼州安定平和一日比一日好,幾乎到了夜不閉戶的程度,老太太,自是功成身退,把一切都交給了鳳翔帝。接手不過兩年,鳳翔帝又一揮手,直接卸任給了鳳無雙和衛十六,自己樂呵呵地當起了太上皇……
可想而知的,忙著繼承大統的這一對夫妻,再也沒時間完成老太太交代的任務,繼九歲多的“小念青”之後,別說“小念絕”了,連個蛋都沒再生一個。
喬青頓時悟了:“那衛十六……”
胖三長老一攤手:“所以咯,鳴鳳皇宮裡近幾年是雞飛狗跳,時不時就有建築要重新修葺。這不趕緊趁著老太太一百五十的高?,給大辦一個,哄老太太高興高興。您這次啊,回來的的確是巧,走一遭鳴鳳皇宮,故交基本能見個遍!”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雙雙為可憐的姐夫捏了把汗。
他 們可沒忘了當年玄雲宗的建築,在老太太的不爽之下,轟轟轟毀了多少座。兩人幸災樂禍地開始期待衛十六的囧包子臉,大喇喇往後一靠,聽著胖三長老繼續絮絮叨 叨著大陸上的其他事兒。諸如柳依依接掌了柳宗啦,蘭蕭入贅萬俟宗門和萬俟靈一起接管了萬俟宗門啦,等等一系列聽下來,心中升起了一個疑問。
這疑問她先前還憋著沒提。
待到馬車駛出了官道,進入了鳴鳳地界內的第一座城池的時候,喬青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好傢伙,怎麼翼州的頭子,都變成女人了?”
喬心蓉、鳳無雙、柳依依、萬俟靈,這四個分別代表了四個國家的最高勢力的話事人,竟全部變成了女人,男人就站在一旁扮演起了賢內助一樣的角色。她這麼一提,眾人紛紛透過車簾往外看,城鎮上不少酒樓布莊的買賣,竟也有一半是女人在?頭露面挑大樑!
“咦?”
“怪事兒怪事兒。”
就連胖三長老都咂吧了咂吧嘴:“嘿,您要是不說,我還真沒發現!”
遙想當初,這翼州可是男人的天堂!
女 子的地位因為玄氣的存在,雖不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也是作為男人的附庸屬性存在的。就如喬心蓉,不就是喬家為了攀附宮玉的一個紐帶麼,那喬家一大家子女 兒,全部都只在喬延榮眼中等同籌碼罷了。再比如身份高貴如唐嫣,唐門小公主,還不是作為聯姻的工具最初要許配給姑蘇讓。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翼州的女子,真正可以以當家作主的地位站在世人眼前,不必躲在男人的身後,不必攀附不必附庸不必小鳥依人,也能一手執掌起一個生意,一個家族,一個宗門,甚至於……一個國家?
不由自主的,一道道視線集體朝著某人瞄了過去。
喬青指著自己鼻子:“唔,你們不是想說,這也跟我有關吧?”
絕對有關!
還是必然的直接的聯繫!
若 沒有這貨一隻手在翼州搞風搞雨且翻雲覆雨,又哪裡會讓人覺得,女子,也是不輸男人的?或者從沒有一刻,有那麼一個人將這句話說出來,然而在無形之中,“性 別未知雌雄莫辯”的喬爺,已經給每個人的心裡都栽下了那麼一個種子。這種子破土發芽生長緩慢,潤物細無聲的在眾人意識中抽條舒展,終於,在他們發現的時 候,已茁壯佔據了每個人心中的一席之地!
這一雙雙“就是你別想狡辯了”的篤定目光,齊刷刷就朝著喬青射過來了。
她眨巴眨巴眼,摸摸下巴,得得瑟瑟地應了:“唔,那老子也算是沒白走這一趟。”
這 樣的感慨,除了鳳無絕和沈天衣,旁人是不明白的。胖三長老也不多問,只滿目唏噓地小心觀察著這八年未見的傳奇人物!其實直到現在,他都還不敢相信這人竟是 個女子!天下間女子何其多,能達到她這樣高度的,唯有這獨獨一份兒了!且不用說,之前還跟林尋感慨呢,去了東洲,還能回來,且只有短短八年,不必多加揣 測,也能大概想像出在那個人才輩出的東大陸,這個女子,又是達到了一種怎樣的高度,站在了一個怎樣的巔峰處……
他正感慨的出神。
就聽喬青忽然問道:“咦,那邊兒是幹嘛的?”
她這會兒是看什麼都新鮮,這翼州的變化不小不大,卻有很多新奇的改變。就比如現在指著的那個,像是青樓楚館一樣的地方,可門口搭了個檯子,不少男男女女的百姓都圍在下方,像是等著看什麼表演。
胖三長老也抻著脖子往外看,這次卻賣起了關子:“嘿嘿,這個嘛……我看時候也不早了,咱們不如在這城裡住一宿,到了晚上啊,喬爺你再出來看,就知道那是幹什麼的了。”
這次來翼州,並非一時三刻的事兒,再加上知道鳳太后他們一切都好,也不必非要趕著早一日早兩日見面。想了想,眾人齊齊點頭:“我看成,先在這兒休息一晚上,光是穿梭那個空間,也累的咱們夠嗆。”
撕裂空間是喬青幹的,可穿梭在那等空間之內,幾乎和縮地成寸無異了,四面八方都是空間之中的壓力,也讓眾人都抽空了力氣。再加上翼州的玄氣濃度,適應了東洲之後再回到這邊,身體上的疲憊根本來不及修復,只能依靠足夠的睡眠來減輕疲乏感了。
臨街的一間客棧,門口就是鬧市,裡頭穿過大堂卻另有巷子裡的小院,安靜怡人。
眾人盡都滿意的很,紛紛推開個房間倒頭大睡去了。
喬青卻睡不著,沐浴過後,和鳳無絕頭挨著頭躺在枕上:“想什麼呢?”
鳳無絕拉過她的手,緩緩遊移到心臟的位置,那下方有力的跳動通過指尖在她四肢百骸內傳遞著,她歪過頭,聽他薄唇一勾,笑道:“近鄉情怯。”
喬青笑嘻嘻地靠上去,把耳朵貼在他胸膛上:“幸虧是先見奶奶,要是見二伯,我估計也得害怕。”
這害怕中,有著漂泊在外的孩子對家中老人的愧疚。父母在,不遠遊,可他們這倆熊孩子一走就是八年,哪怕奶奶和二伯沒有一個人會阻攔他們,哪怕這兩個老人盡都含笑看著他們去闖蕩更高更遠的天空,可在他們心頭,到底是有愧的……
喬青把自己埋進鳳無絕的肩頸裡:“哎,咱們這一群熊孩子組合,你別看那幾個看著淡定的不行,說不定這會兒都尿褲子了。”
鳳無絕把她拉起來:“走,睡不著就出去轉轉。”
喬青笑眯眯吊著他脖子,無尾熊一樣:“你背老子。”
鳳無絕翻眼睛:“喳。”
她嗷嗷叫著被這男人背起來,靠在他寬闊又堅實的背上,舉起胳膊:“GO!GO!GO!”
一出門,傻眼了。
那號稱累的夠嗆要呼呼大睡的,竟然同時打開門頂著熊貓眼走了出來,不同的房間門口,同樣的表情——近鄉情怯,失眠了。幾人從錯愕到明瞭到面面相覷,再到同時大笑出聲:“既然都睡不著……那得了,走起吧。”
就這麼著。
原本的二人世界,再一次變成了團體小行動。
宮 琳琅、萬俟風、囚狼、沈天衣,就連一直在修羅斬裡的忘塵,都安頓好了老祖跟著走了出來。再帶上小跟班兒洛四項七和非杏,這十人小團體男的帥女的靚走在大街 上自是無比的吸人眼球!可到底跟他們打過交道的少,這一個邊塞小城,哪怕有見過幾人一次兩次的,這八年過去,也忘的差不多了。
於是一路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他們則是大搖大擺,拉風之極。
待到走到了之前那青樓楚館的外面,這會兒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那搭建起的高臺下更是人滿為患。囚狼順手拉住一個看熱鬧的哥們兒:“誒,兄弟,這是幹什麼的?”
那青年莫名其妙看了他好一會兒:“兄弟剛從山裡出來吧?”
囚狼摸鼻子:“是,是,我們家族規矩嚴,不到弱冠及笄不得離開家族一步。”
別 看這一群裡頭,就連喬青都三十出頭了,可武者本就永葆青春,再到如今這個境界,實際上她的模樣比起當初那十五六歲的少年,還真是沒變上多點兒。鳳無絕他們 就更是了,刻意收斂氣勢之下,打眼一瞧,就是一群二十來歲的帥小夥兒。是以這年輕人還真沒多想,緊跟著就興致勃勃地解釋了起來:“那你們家族可夠嚴的啊, 怪不得了,這比賽只要常在大陸上走動,很容易就在各個城鎮上碰上了。”
“比賽?”
“也不算吧,就是一些青樓啊,酒樓啊,弄出來的噱頭。”
“他們願意弄,你們也願意跟著看麼?”
“嘿,這可是咱全翼州的偶像,誰不願意看?大陸上好多城鎮都有這樣的活動,要是擱凰城那樣的地方,更是每年每度彙聚了各國各地的人去參加,有些奪冠的都能被請到皇宮裡去表演呢。”
這麼一說,眾人的興致都被吊了起來。
喬青趕緊問:“到底是什麼樣的活動?”
這年輕人還沒回答,一陣掌聲喝彩聲響起來,眾人的注意力全部被那高臺上出現的一個男子給吸引了去。不說那男子的長相如何,只那一身的裝扮,走路的姿態,用眼尾瞄人的懶洋洋,嘴角那似笑非笑,簡直就跟某人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遮住臉不說,喬青就像在照鏡子:“難道是……”
緊跟著臺上那紅衣男子,輕笑著退下,再一個走上台的,竟是一個女子!赤紅色的簡單長裙,一直曳地而行,步履緩慢而篤定,一步步就如腳下生了蓮,眾人不由都想到了當初七煌城裡喬青的女裝扮相。
這下子,也不用那年輕人解釋了。
——模仿大賽唄。
——還是可男可女的模仿大賽!
直 到現在,喬爺的性別還只是極少數人知曉的秘密,對於大陸上的普通武者來說,這個男男女女的猜測依舊在樂此不疲地進行著。八年的時間下來,非但沒有因為時間 的推移而淡化,反倒愈演愈烈,形成了如今這麼一個全民探討的話題,而這一系列的模仿大賽,也就因此而衍生出來,變成了眾人競相圍觀的一個樂子。
一聲聲掌聲和叫好聲就響在耳畔。
那一句句的喬爺,就好像那個人根本也沒離開這大陸八年。
這些武者們看的樂呵,鳳無絕他們更是興致盎然,閑來還挑著眉毛抿著嘴角議論上一二,頗為新奇的模樣。一系列的參賽者有男有女,也代表了對喬青性別的兩種猜測,鬧哄哄地在檯子上走上一遭,收穫崇拜者的吶喊和目光若干,再心滿意足地換上下一個人……
直到——
最後一個人一上場。
鳳無絕差點兒沒咬著舌頭!
他怔怔盯著臺上的那道身影,竟沒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家媳婦早就悄默聲地沒了影兒,搖身一變,成為了喬爺的“模仿者”出現在高臺上——且還是女裝的!*
第四十八章,大壽。
天地無聲,萬籟俱寂。
這最後一個人的出場,只讓一整個邊塞小鎮都跟著窒息了下來,緊緊盯住了那臺上的一道人影。之前的模仿者,或言談隨性,或氣質妖異,或舉止邪肆,卻總是在模仿一家之長。而這個人呢,那赤紅色的女裝扮相一亮相,就讓所有人在心中浮現了這麼一個想法:
——如果喬爺是個女人,就該是這樣的。
目如夜,膚勝雪。
發潑墨,唇如蓮。
紅衣似火,氣質若妖。
縱有眼前燈紅酒綠?紫嫣紅,不及她眼波流轉盈盈一挑。
這 一聲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伴著她一歪頭,一眯眼,笑吟吟朝著台下一黑衣男子走去,而更加的此起彼伏了起來。那背後微微晃動的髮絲,就好像晃到了誰的心裡 去,一根一根抓撓的人渾身癢癢!且還不是特意的在魅惑著誰,那步履緩慢卻並不小,那笑容俏皮卻並不嬌,那舉手投足的風情自然天成到找不出一絲作偽的痕跡, 甚至連眼角,都沒有往四下裡瞥上一眼。
可就是這樣,依舊讓四下裡捂襠的一大片。
沈天衣撫上砰砰狂跳的心口處,苦笑著搖了搖頭,幸虧一早就想明白了,不然得酸死!
囚狼一把摸上自己發熱的鼻子,還好還好,沒流鼻血,否則這變態得笑話上他一輩子!
宮琳琅直接扭頭不往她身上看,他娘的,明知道老子風流又好色,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萬俟風還是第一次看她穿女裝,心說幸好見識過她的腹黑陰損,要不保准一頭栽進去!
忘塵那就不用說了,自家妹子穿什麼都好看,男的風流,女的妖媚,天下無雙妥妥的!
反正不管是什麼樣的心思,喬青是終於穿著女裝晃悠到鳳無絕的面前了,她站的位置比他多出一人高來,就那麼微低著頭俯視著他,從他的角度,正好平視著她白皙的腳踝,和右腳踝上一串貝殼樣的鏈子,在夜風中蕩出勾人心魄的響動。
鳳無絕盯著這一隻腳踝,餘光裡滿滿的眼珠子黏在他媳婦身上,帶起他從肺不爽到了天靈蓋。
圍觀群眾中不知是誰不確定地喊了一聲:“是……是喬爺麼?”
緊跟著:“真的假的?喬爺回來了?!”
“老天,那個男人也像太子爺!”
“我見著活的了?”
有一就有二,不管確定不確定的,有人叫了起來就都跟著嘰嘰喳喳地喊了起來。這一聲聲此起彼伏激動不已,沈天衣暗道一聲不好,就見鳳無絕一手扶上了喬青的腳踝,一個倒栽蔥扛到了肩膀上,咻的一下,淩空消失不見……
那天幕上一眨眼就飛快沒了影兒,唯留下滿地驚詫和喬青越來越遠的大笑聲。
沈天衣眨了眨眼,笑罵一句:“跑的倒快。”
囚狼四下裡看看:“那倆不仗義的已經走了,咱們呢?”
萬俟風一攤手,勾上他的肩頭:“走吧兄弟,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就這樣,這十人小團體,就在喬青的臨時起意中解散回家。至於後面,那一方高臺周圍的人卻是久久未散,還在不可置信地呢喃著什麼,或惋惜驚走了佳人,或沉浸在方才的驚鴻一瞥,或猜測那神秘的喬爺回來了翼州……
這種種,全都不關喬青的事兒了。
始作俑者喬大爺正伏在自家男人的背上,被他倒栽蔥一樣扛著一路大笑,鳳無絕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喬青也不惱,把自己從他背上正了過來,勾住他的脖子被背著落下了地面。入眼所見,一片不算大的淺灘綿延而去,在銀輝下清淩淩的好看。
喬青吹一聲口哨,蹦了下來:“這是什麼地兒?”
鳳無絕笑著跟上她:“不知道,翼州我們沒走過的地方,還多著呢。”
這 倒是真的,這一片大陸的邊邊角角他們都去過,北到北塔爾雪山,東到死亡之海,那些人跡罕至的險地他們共同闖蕩,卻極少攜手走過隱匿在城郊村鎮的別致風光。 喬青拉起他的手,踩著小碎步在灘前點水:“那咱們在這兒多呆一陣子,一直呆到五年過去,順便溜溜達達走過翼州的每一片兒地方,也找一找九天玉。”
九天玉,如今她的手上,已有了七個。
而剩下的兩個,一個在姬寒的手裡,是她天元拍賣的時候“送”出去的,另一個,則該在這兩片大陸的某一個地方。如果說九天玉是隨機掉落的,那麼東洲已經出現了五個,翼州卻只有三個,另外一個,會不會就在這裡呢?
這樣的月色,這樣的二人世界,兩人不願去想那些心煩的東西。這些想法只在腦中一過,便被下意識地揮開了去,他低頭望著她一浮一浮的裙角,薄唇一勾,應道:“好。”
腦中不期然的浮現出七煌城裡那一次女裝。
鳳無絕一把拉過她,摟在懷裡,掐著這不盈一握的小腰咬牙切齒:“讓你耍的好苦。”
喬青笑趴在他肩頭:“智商苦逼還怨社會。”
他一巴掌拍上她屁股。
她就仰著頭哈哈大笑。
月色之下,波光之上,這一對黑紅交映的身影纏綿成一條長長的影子,斜斜蕩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笑聲和腳上貝殼相映成趣,帶起夏夜綿綿,清脆如珠。
……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是翌日清早。
天色濛濛亮,一路避開了少許晨起的百姓,兩人擦著黑鑽回了房間裡。沐浴,洗漱,倒頭大睡,相擁而眠,等到一覺睡到自然醒,又是當日的晚上了。喬青摸著咕嚕咕嚕叫的肚子,還沒從起床懵裡回過來,鳳無絕已經適時地推門送進了晚膳,香氣撲鼻,先一步把她叫了清醒。
喬青嗅了嗅,餓虎撲羊一樣撲到桌子上:“什麼這麼香!”
哪有什麼好東西,普通的清粥小菜配糕點罷了,餓慘了什麼都好吃。也不等他回答,喬青已經西裡呼嚕幹了一碗粥:“你吃了沒。”
鳳無絕坐下來:“我醒的早,吃過了。”
“唔,發現沒有,回了翼州特別容易餓,也特別容易累,睡了一整天還半死不活的。”
這倒是真的。
這 裡的玄氣濃度實在太低,修為低的時候,尚且不覺得,只一到東洲的一刻感覺如置天堂!可當修為雙雙晉升到了神尊,再回到這裡來,便深切覺得此處的玄氣不夠用 了,除了稀薄外,也不純粹,雜質多到不足以在體內轉化為神力。而修煉一道,不進則退,住上幾年或者可以,可一旦時日久了,恐怕辛辛苦苦修煉上去的境界,真 的會一點一點在這裡流失……
“靠!老子還騙你不成。”
這一聲,從窗戶外面傳進來,嚇的喬青差點兒把碗給吞了。
牙齒和碗沿兒嘎崩一下碰在一塊兒,她牙酸地倒抽冷氣,一扭頭,果然看見那窗戶上壁虎一樣貼著個玫紅色的妖孽男!喬青顧不上一肚子的罵娘,驚喜之下,一個箭步躥過去,拉開窗子,把這神龍見首不見尾地放進來:“我靠,小神龍啊你!”
“客氣客氣。”邪中天一個乳燕投林,帥的不行地翻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她剛才坐的地方,也不跟她多說,順起桌子上的糕點就開吃。後頭玄苦緊跟著翻進來,落地的一瞬腳尖一挑,那糕點飛到半空中,被大師一爪子拍進嘴裡,狼吞虎嚥:“善哉善哉。”
喬青翻了翻眼睛,一看這倆就是剛撕裂了空間過來,累的跟兩條癩皮狗一樣:“還沒說呢,你們倆怎麼來了,還是整個知族一塊兒……”
“這倒沒有。”邪中天氣的去拿第二塊兒糕點。
“就我們倆。”玄苦一招釜底抽薪,連糕點帶盤子一塊兒給他抽走了。
邪 中天不信邪,一股力道推過去,那糕點淩空飛向視窗,玄苦低低罵了一聲,一道白影咻的一下沖在了他前頭,一爪子把這酥軟的糕點給拍成了渣子,糕點渣子滿天 飛,那白影就跟吃了耗子藥似的滿天接。只見眼花繚亂一大片影子晃來晃去之後,白影化為一隻吃飽喝足的肥貓輕飄飄踩在了窗臺上,嘴角的白毛還沾著幾塊兒可疑 的粉末,肥爪一揮,尾巴一翹,踩著貓步消失了……
邪中天欲哭無淚地望著空蕩蕩的盤子。
玄苦欲哭無淚地望著扭腰擺臀的肥貓。
喬青就欲哭無淚地望著這三隻:“不就他娘的一塊兒糕麼,你們這上躥下跳為哪般。”
“老 子撕裂個空間容易麼,累個半死,餓個半死,還困個半死。”說完也不管自家徒弟一臉苦逼相,一腳踹在她屁股上,直接掃地出門,?當一下子,關門,拉栓,霸佔 了她的房間。只聽裡頭搶床的聲音又是一頓好打,稀裡嘩啦老半天,終於被兩道悠長的呼吸所取代,想是累極,湊合著睡了。
這沒師徒愛的老傢伙!
喬青在外頭磨了一會兒牙,終於還是心情很美地笑了起來:“他這一次來,應該就不準備再離開了吧?”
鳳無絕摟過她往一旁走:“應該是,比起那知族的地下,這裡總歸還是能見到的。”
她仰頭:“唔,這老傢伙是想老子了,才來的吧?”
鳳無絕摁住她得意的臉:“說不定想奶奶了呢。”
嘖,這是個問題。
當年這倆人都跟老太太有過一……咳,那麼一段,如今鳳無絕的爺爺去了,這倆人卻是風采依然,發展發展第二春也不是不可能嘛。就是貌似……僧多肉少啊。喬青帶著十足的八卦小心思,無比糾結地被鳳無絕領去了另一間空房,摁倒,美滋滋地八卦著睡了。
鳳無絕無奈扶額,把她細細的腰攬過來,摟著也睡了。
這一場回籠覺醒了的時候,正好就變成了早晨的時間,大家集體吃飽喝足睡了個痛快,再一次啟程上路。
馬車裡,喬青沒忘了問邪中天:“話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這貨一句話哈欠連天:“你還不知道呢,這附近都傳開了,說是女的喬爺回來了。”
這話說的,就跟還有個男的喬爺一樣。喬青望了會兒天,無視掉這些,皺著眉頭問:“傳遍了?我沒想大張旗鼓,還準備悄麼聲地看看大家,再悄麼聲地離開呢。”
“呦,這可不像你作風。”
“爺一向低調。”其實只是怕麻煩而已。
一邊兒胖三長老擺擺手,無所謂道:“這一點麼,喬爺倒是可以放心。”
“怎麼說?”
“您這八年不在,自是不知道這樣的傳聞隔三差五地就來一波,真真假假的也沒個譜。一開始啊,不管是大燕喬家還是鳴鳳老太后那邊兒,都是奔著傳聞就派人去了,總也以為是你們回來了。到了後來,次數多了,也就明白不過是些謠言罷了。”
林書書也跟著點頭:“傳個一陣子,也就散了。”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不由那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又來了,眼眶發酸,她吸了吸鼻子:“唔,離著到凰城還有多遠呢?”
“就這兩天了,咱們這次也趕了個巧,正好能趕在晚宴的那日清早到!”
的 確如胖三長老所說,這些消息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幾乎每次都讓鳳太后和喬伯庸失望而回,是以經過了這些年,老太太已經很淡定了。鳴鳳慈甯宮裡,銀髮蒼蒼的 老人氣哼哼地敲著龍首拐杖,???的聲音還沒她一嗓子聲震洪鐘:“哼,傳吧,傳吧,整天拿著老太婆的孫子和孫媳婦逗趣兒玩兒!”
前頭衛十六低頭含胸如蝦米:“奶奶消消氣。”
“老太婆怎麼消氣?你倒是抓把勁兒啊,我這等第二個娃等的頭髮都白了!”
你那頭髮本來就是白的,當然了,衛十六嘴角一抽,沒敢說。
老太太卻是看出了他的內心戲,撇撇嘴,懶得跟這小兔崽子計較:“還有這陣子怎麼不見無雙,老這麼忙可不行,忙壞了身子。”
提 起鳳無雙,衛十六的眼中柔和一閃,頓時盛滿了笑意:“奶奶教訓的是,無雙這陣子身子不怎麼爽利,我就讓她休息著。”眼見老太太急了,要起來,他趕緊又扶著 她坐回去:“奶奶放心,她這幾天什麼也沒幹,上朝都是我替她去的,先養上兩天看看,許是前兩天夜裡著涼了,應該沒事兒。”
“那你也去吧,這兩天別過來了,要是明天大壽她還是不爽利,就讓她躺著就成,不用非得來。”老太太一揮手,說的特霸氣:“拜?麼,我老太婆一百五十過完了,還有兩百歲呢,不急這一會兒。”
衛十六樂呵呵地下去了。
這宮裡就只剩下了鳳太后,和一直沒言語的鳳翔帝,他望著衛十六小跑著不見了的影子,搖搖頭:“娘,這是個好孩子。”
剛才還凶巴巴的老太太,噗嗤一聲笑出來:“老太婆是老了,可不糊塗。”
她 當然知道這是個好孩子,要不當年哪能讓無雙就那麼跟了他?要是沒她的暗中點頭,還當真是青丫頭說的那句……什麼來著……小廚子逆襲高富帥?一想到喬青,這 方才還忍俊不禁的模樣,頓時又暗淡了下來,兩個小兔崽子,一走就是八年,也不知道回來看看我老太婆!老太太站起來,朝風翔帝擺擺手,佈滿皺紋的臉上依稀是 當年一腳蹬了邪中天的火爆爽利大智若愚:“你以為那小子不知道?嘿,他一門兒清,精明著呢!”
說罷。
哼著小曲兒就走了……
只留下鳳翔帝坐在那裡若有所思,閉上眼睛曬起了太陽,也懶得再想這兩人打的什麼啞謎。
如果喬青和鳳無絕在這裡,或者鳳翔帝願意多想上一陣子,說不得立刻就能明白過來,這兩個人,一個衛十六,老太太口中精明的人,一個老太太,活了這一輩子生離死別刀山火海都經歷過,如果這兩個人都是內有乾坤的,那麼這些年兩兩相厭地裝下來,到底在一起忽悠誰呢?
“阿嚏!”
翌日晚上的壽辰,鳳無雙一進御花園,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衛十六心急火燎地給她披了件外衣:“別是風寒了,這兩天吃不下睡不著的,叫個太醫看看吧。”
“沒 事兒,叫太醫也等明天,別沖了奶奶大壽的喜氣。”鳳無雙搖搖頭,看向四下裡的佈置。夜幕方方降臨,整個御花園裡燈火通明,鑼鼓喧天,處處透著一種喜慶的氣 氛。偌大的“壽”字貼的哪哪兒都是,一張張紅彤彤地映照著滿園的?紫嫣紅。她唇角一勾,再見鳴鳳的官員都到齊了,剩下幾個宗門的使節還晚一些,這才點頭 道:“哎,真希望那傳言是真的,要是無絕和喬青能來,奶奶得多開心。”
衛十六笑著把她扶過去:“去上首陪她說說話吧,這日子,她老人家肯定也想無絕。我出去迎客。”
正說著。
後方一聲唱喏傳來:“柳宗使節到——”
這從外面被迎進來的,不是柳天華和柳依依又是誰?
兩人的身後,還跟著數個熟悉的面孔,其中就有當初傳承之地內的曹達和林悵。曹達如今已是柳宗的末席長老了,而林悵呢,當初那只有九歲的孩子,現在也抽條長大,高高瘦瘦的斯文少年了,和溫婉可人的柳依依站在一起,竟有了幾分金童玉女的和諧感。
柳宗跟鳴鳳之間,不說從前的交情,因為一個喬青也比其他的宗門多了幾分親近。柳天華老狐狸一樣拱著手走上前:“鳳前輩,數年不見,還是老當益壯啊!福如海,壽比山,哈哈哈哈……”
老太太笑罵一句:“柳家小子,就你嘴甜。”
柳天華這個輩分,走哪人都喚一聲前輩,可這一整個東洲,還唯有一個老太太,得讓他彎腰鞠躬的。被叫了小子,他也不惱,還是好脾氣地笑著,後頭柳依依捂著嘴獻上柳宗的賀禮:“這是依依親手為鳳太后畫的,祝您身體康健,松柏常青。”
鳳太后接過這幅松鶴延年圖,笑的合不攏嘴:“好,好孩子,我老太婆這輩子什麼沒見過,這份心意是難得!好孩子,有心了……”
寒暄過後,又和衛十六客套了幾句,被他引著去了柳宗的坐席上。
方要離開。
柳天華忍不住開口問:“前兩天我聽說……”
衛十六歎息一聲:“應該是謠傳,我派了人過去找,人人都說的頭頭是道,可人人又說的似是而非的。再說這才過了八年,他們要回來……難啊。”
柳宗眾人也跟著失望連連,曹達是個急脾氣,搖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我就說不會是喬爺回來了,穿女裝?不可能,不可能……”
遠 處一陣笑聲傳來,是萬俟宗門和姑蘇宗門的聞聲走了過來。剛剛他們談話的這功夫,萬俟流雲已經帶著萬俟靈和蘭蕭給老太太賀了壽,後面還跟著萬俟迦等幾個弟 子。再旁邊,是正巧跟他們一同進來的姑蘇讓等人,聽見曹達的話,不由齊齊笑了:“可不是麼,那傢伙,哪怕回來了,也該是舉個杆子插個大旗告知全大陸,哪會 這麼低調的?”更不用說還穿個女裝,這也太顛覆了!
只是明知道不可能,心裡多多少少還是失落的。
笑過這一陣子,紛紛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去。
望著這觥籌交錯的御花園,卻總覺得,當年男男大婚的熱鬧一幕,還就在眼前呢。
忍不住的,姑蘇讓飲盡一杯酒,笑著道了一句:“就是不知道,無絕他們,在那邊兒過的怎麼樣……”
萬俟靈吐吐舌頭:“放心啦,喬大哥那麼厲害,誰敢欺負嫂子?”
嫂子……
再一次被萬俟靈這叫法給雷到的眾人,齊齊抽了抽嘴角,一邊兒蘭蕭弱弱吐槽:“你喬大哥不欺負別人都算好的。”
萬俟靈鼓起腮幫子:“你對喬大哥有偏見。”
時隔八年,兔子少年依舊致力於把腦袋塞進衣領子裡的大業中:“沒沒沒……沒有。”
對這對小夫妻的相處,眾人也一早就習慣的很,紛紛跟著笑了起來。柳依依朝萬俟靈眨眨眼,接上句:“就是,喬大哥跟太子爺可都不是省油的燈,別說東洲了,哪怕去了那個明霜在的地方,也一樣整治的他們落花流水!”
姑蘇讓想著那一副畫面,忍不住跟著眉目含笑,舉著酒杯遙遙一晃,仰頭喝了個乾淨:“敬那兩個不省油的燈。”
眾人大笑,有樣學樣:“對,敬不省油的燈。”
然而這杯酒還沒喝下去。
只聽門口一聲唱喏:
“大燕使節到——”*
第四十九章,團聚。
要說和鳴鳳最親近的,這整個翼州算下來,可就屬大燕了。
一來那跑了的不著調皇帝,可是鳳老太太看著長大的;二來大燕如今的最大家族喬家,那就是喬青的本家;三來麼也就是玄雲宗,那整個兒都可算作喬青的手下宗門;至於四來,那更直觀了,自從宮琳琅跑了之後,這偌大一個大燕,可都是鳴鳳代為照管的。
一二三四如此明確,可就是這麼一個關係深厚的大燕,怎的竟是最後一個才到?
眾人紛紛好奇地扭頭。
這一看,先愣住了。
那領頭的人是喬文武他們認得,可不是聽說這哥們兒為情所傷,憂鬱的不成樣子麼?這一張嘴咧到耳朵根兒生怕人看不見一口小白牙的笑法是怎麼回事兒?再有後頭跟著胖三長老和林尋林書書,一個個也是抬頭挺胸像是有什麼大喜事兒似的,難道他喬文武突破神階了?
這樣的猜測不由得在每個人的心裡浮現出來。
緊跟著就是齊刷刷的搖頭。
不可能!
他喬文武拼命是拼命,可天賦擺在那裡,他們都相信他這麼個拼法早晚有突破神階的一日,卻絕對不會這麼快啊。狐疑的視線在這一群人身上遊移著,再看林尋搬著一口大箱子放在了鳳太后的身前,不由更好奇了:“怎麼搞的,這是壽禮麼?”
“像是啊,沒看那箱子上,封了個蝴蝶結麼?”
“嘿,這麼大一口箱子,你看,把那草地都給壓折了,恐怕這重量不輕啊!難道是,放了頭玄獸進去?”
各種各樣的猜測不絕於耳,就連老太太也一頭霧水鬧不明白:“喬家小子,別跟老太婆打馬虎眼,先說說,這搞了個什麼名堂?”
玄 獸嘛,肯定是不可能的。她鳳老太一把拐杖走江湖,這天下間誰不知道?不說她本也不需要那等累贅玩意兒,就算是真有,普通的品種能入了她的一雙法眼?喬文武 還就是賣著關子,一口亮??的大白牙晃的老太太眼直暈,心說這喬家的癡情種可別是相思出什麼病來了:“唔,腦子不好,這可得治!”她低低嘀咕著。
喬文武沒聽見:“鳳太后,您就別管這是什麼了,反正肯定驚喜就對了!您今兒是壽星,壽禮啊,當然得您自己拆。”
“肯定驚喜?”
“保準兒您得樂的蹦高!”
“嘿,好!”鳳太后那是什麼人,哪裡容得這些小兔崽子這麼激將。當下大腿一拍,拐杖一敲,在滿園賓客好奇不已的注視下走了上去。御花園中的樂聲都跟著靜謐了下來,四下裡唯有賓客的竊竊私語,窸窸窣窣地響著。
蒼老的手指,終於乾脆利索地解開了箱子上頭的大紅蝴蝶結。
還沒等她主動去開箱。
那裡頭砰砰兩聲,不知道倆什麼東西,頂著那蓋子就起來了!四下裡眾人都屏息好奇著呢,這會兒盡是全神貫注的,裡頭的動靜一響,蓋子一動,一個個齊刷刷被嚇的一個激靈:“哎呦,會動的!”
“可不是嘛,到底是個啥玩意兒……那那那……快看!是兩個孩子!”
不錯,兩個孩子。
月 光之下,這御花園中燈火通明的猶如白晝,這口埋屍都沒啥問題的大箱子裡頭,站起來的正正是兩個小不點兒!大的那個,有個七八歲的模樣,一身耀眼的紅色小袍 子,風流倜儻地牽著小的那個。那矮一些的是個女孩兒,紮了兩個可愛的雙環髻,被紅衣男孩兒牽著乖乖巧巧地站著。
從他們的角度,看不見那兩個孩子的樣貌。
可是卻能看見鳳太后,如遭雷擊的表情!
老太太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紅衣小男孩兒,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嘴裡嘟嘟囔囔著什麼,老眼裡一會兒就泛上了淚花。她顫巍巍地伸出手,那之前還矍鑠的好像抄起拐杖就能打死一頭牛的身板兒,這會兒卻脆弱又輕柔,像是生怕嚇著這倆孩子樣的。
那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小朋友眨巴眨巴眼,十分乖巧地彎了彎身,把自己的腦袋迎了上去,跟只貓咪一樣眯起了眼睛在這佈滿了皺紋的手掌下拱了拱。那雙黑??的眸子一瞬彎成個月牙:“小十還問老爹,太奶奶是什麼樣的呢。”
鳳太后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問:“噢?‘他’怎麼說呢?”
鳳小十笑眯眯:“老爹說,見著太奶奶,小十就認得了!”
“你叫……小十……”
“嗯 啊,我叫鳳小十,這是我媳婦,納蘭詩意……哦對!”鳳小十小朋友十分呆萌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瓜,趕緊拉著納蘭詩意從箱子裡蹦了出來,一齊跪下。老太太下意 識地去攙這倆孩子起來,鳳小十笑成朵花樣的搖搖頭,一咧嘴,和納蘭詩意一齊脆生生地道:“祝太奶奶健康長壽,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天知道,鳳太后只差激動到當場厥過去!
等到了!
等到了啊!
這 一句太奶奶,她老太婆等了多少年啊!鳳太后一顆龍精虎猛的心都跟著軟了,老淚一把一把地往下流,又哭又笑樂的不知該怎麼才好,一把把自家曾孫子和曾孫媳婦 給摟進懷裡,至於為什麼曾孫子小鳥都沒長大,曾孫媳婦都搞定了這種事兒,以老太太強大的內心會好奇麼?開玩笑,我鳳家的種——一切皆有可能!再至於這小孩 兒就肯定是你鳳家的種?那更是開玩笑了,這小無絕一樣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這小喬青一樣鬼靈精的小氣質,不是鳳家的她老太婆也搶來鳳家!
等等——
如花的老臉頓時一收。
如果說,剛才還是一朵盛開的大菊花,那麼這會兒,完全拉長成了一根狗尾巴草。老太太板著怒氣哼哼的臉四下裡環視一周,冷笑森森:“捨得回來了?小王八蛋,還不給我老太婆滾出來!”
喬青頓時連滾帶爬地就出來了。
鳳無絕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這 倆人當然想來個帥的不行的拉風入場,可老太太威嚴猶在,一句小王八蛋一出來,他倆立馬很有自知之明的屁顛屁顛對號入座了。這在外面可以呼風喚雨隻手遮天的 兩尊大神,在自己奶奶的眼前,卻如同兩個犯了錯的孩子,喬青眨巴著眼睛忍不住地濕了眼眶,鳳無絕更是緊緊凝視著老太太的白髮和皺紋,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
鳳太后抄起拐杖就沖上去了!
“奶奶,不可!”
“鳳太后,三思啊!”
下邊兒鳳無雙衛十六柳天華姑蘇讓這一大群人還沒來得及從驚喜和激動中回神,差點兒沒讓這老太太的彪悍行為給嚇尿了。這怎麼直接動氣手來了呢?鳳無絕和喬青,卻是不閃不避,眼睜睜看著拐杖狠狠地抽下來,眉頭都不皺一下!
?當一下子。
鳳無絕被狠狠抽在了肩背上,他嘴角一彎,鷹眸中是說不出的滿足:“奶奶,我回來了。”
鳳太后看也不看他,又抄起拐杖準備打喬青。鳳無絕一把把她抱過來,準備用背給她扛這一下子,老太太虎虎生風的拐杖卻停在了毫釐之處。喬青從他懷裡往外探頭,吸著鼻子眨眨眼:“奶奶,我也回來了。”
這軟軟糯糯無辜又可憐的模樣,讓老太太這本就沒多少氣怒的臉也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危險解除,喬青立馬撲進這老人家的懷裡,拱啊拱:“我就知道,奶奶最疼我了,哪裡捨得打。”
老太太一根手指戳她腦門兒:“我還說柳家的小子嘴甜,你的嘴最甜!”
喬青笑眯眯:“才不是,我這真心話。”
逗的鳳太后仰頭大笑:“臭丫頭,快過來,讓奶奶好好看看,胖了還是瘦了,在那邊兒吃虧了沒有,讓人欺負了沒有?”
這一老一少挎著就走了,直接把親孫子給忘去了東大陸,太子爺仰頭看了看天,再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撿來的這一事實。就聽老人家步子一頓,用比對喬青高了八度的大嗓門兒:“還不快過來,要是老太婆的孫媳婦少一根汗毛,等著一會兒收拾你。”
喬青回頭朝他做鬼臉。
鳳無絕低低笑了起來。
那前面,鳳太后一手被喬青挎著,一手牽著鳳小十,這樣的一副畫面只讓他整顆心都似要融化掉!還有什麼比這更好麼?他這一生最珍視的三個人,那麼和諧地相依偎在一起,言笑晏晏,融融如春,沒有任何一刻,讓他覺得比這會兒更滿足……
薄唇擴大一分,又擴大一分,那弧度忍不住地向上拉開,鳳無絕笑著應了一聲:“哪敢讓她受委屈,難道不怕您把我打回東洲麼。”
“小兔崽子,知道就好。”鳳太后笑罵一句,眼裡也是又酸了起來。
鳳無絕一把抱起傻傻站在原地的納蘭詩意,跟著走了上去。
這下子,可說是真正的團聚了!
這下子,也是真正的雙喜臨門了!
鳳 太后,鳳翔帝,鳳無雙,衛十六,鳳無絕,喬青,小小的衛念青,鳳小十,連帶著一個納蘭詩意,圍坐在上首的位置笑聲不斷。御花園中滿園飄香,觥籌交錯,人人 都是面帶紅光樂不可支,更不用說這一圈兒中,不斷有老大大聲如洪鐘的大笑傳出來,遠遠飄出皇宮連外頭都聽的清清楚楚。
當然了,如今老太太還是很多事兒都不知道的。
就比如鳳小十口中的老爹,就跟她下意識認為的人完全相反。而她以為的那個,早已經被長年累月的習慣扭曲到了現在,一口一個娘親改都改不掉了。待到後來知道了,可把這老人家氣的,差點兒抄起拐杖追了她親孫子九條街……
什麼,你問怎麼不打喬青?
嘿,孫媳婦那是能打的麼,那得好好疼!
而這會兒,孫媳婦正繪聲繪色給她講述著東洲的一切呢。隱去會讓老人家擔心的,留下所有有趣的拉風的帥氣的,講的是舌燦蓮花口若懸河,直聽的眾人是一愣一愣的,眼睛都不眨一下!鳳無絕就環視著他們,鷹眸含笑,聽著自家媳婦的添油加醋升級版本。
他把抱在膝上的納蘭詩意放下來,朝那邊兒一早急不可耐的姑蘇讓走了過去。
這麼段時間裡——
萬俟風和萬俟流雲父子相擁,忘塵被柳天華圍著問長問短,宮琳琅和姑蘇讓把酒言歡,都各自敘開舊紛紛在說著什麼。鳳無絕遙遙走過來,姑蘇讓頓時笑起來,舉起手,他一掌拍上去!這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終於再一次,在翼州聚首!
姑蘇讓笑的清淺,眼中的歡喜卻是掩不住的:“好小子,老婆兒子熱炕頭就不說了,這兒媳婦都有了,也拉開兄弟太多了。”
原本這三兄弟呢。
宮 琳琅最是風流愛美人兒,身邊的美姬一個賽一個的換,總也少不了女人。鳳無絕呢,壓根兒就對女人這玩意兒沒概念,冷冰冰的一個人,生人都勿進。姑蘇讓呢,就 以為會隨著姑蘇家族的安排,隨遇而安的娶一個宗門小姐聯姻。然而這麼多年過去,沒想到這冷冰冰的男人,卻是最先化為了繞指柔,媳婦,兒子,兒媳婦,一應俱 全,羨煞旁人!
反觀宮琳琅這美人兒不斷的,和他這本該聯姻的,竟還單身了這麼多年。
這一說,三人都是笑了起來:“走走走,過去聽聽你媳婦講什麼呢,他們聽的都入迷了。”
姑 蘇讓拉著兩人回去,正巧柳天華和萬俟流雲也帶著兩宗的人靠了過來,一臉好奇的模樣,顯然也是被喬青的故事吸引來的。突如其來的驚喜和敘舊之後,留下的,就 是他們對那神秘東大陸的嚮往和深深好奇了。這圈子越圍攏越大,也越來越沒有國與國的分別。一群曾經的或親人或好友,全部都笑呵呵圍在一起。
不時到驚險處,有眾人驚呼連連,捏緊了拳頭;到了痛快處,又一同舉盞,大笑著乾杯!
笑笑鬧鬧,持續了整整一夜!
到了翌日清晨,陽光鋪開在整個御花園中,照耀著一眾喝的酩酊大醉的鳴鳳官員們,還有這一群怎麼也說不完話的親朋好友。一個個都精神盎然著,唯有鳳無雙稍稍有些累了,喬青趕忙囑咐了一句:“你有喜了可得多休息,要是想聽,我下次專門去給你講個專場。”
四下裡就是一靜。
鳳無雙呆呆抬頭:“什……什麼?”
衛十六臉都僵的不會笑了:“你……你你……弟、弟妹,你說無雙她……”
鳳太后更是抱著鳳小十蹦了起來,這積攢了一整夜的歡欣,在這三喜臨門之後,老太太是怎麼也繃不住了:“好啊!好啊!天佑我鳳家啊!我老太婆就是今天閉了眼,我也……”
喬青趕忙捂住她的嘴:“奶奶,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再扭頭看著衛十六和鳳無雙的表情,就知道這絕對是一群狀況外的,一扶額,無語道:“這都快兩個月了,你們這是還不知道呢?”
“你你你……你確定麼?”衛十六和鳳無雙,一齊緊張不已地望著她,都驚喜到結巴了。
喬青一聳肩:“嘖,老子以前的名號叫啥來著?”
修羅鬼醫!
妥妥的!
衛十六根本也不用問她連把脈都沒把怎麼就看出來了,這整個翼州,還有誰的醫術能比的過她?他一把把鳳無雙給抱起來,面上的喜意遮都遮不住,立馬原形畢露扭頭就去跟小舅子得瑟去了:“哈哈,哈哈,我又有孩子啦!我和無雙又有孩子了!”
這臭屁的不行的表情,鳳無絕忍!
可忍得了一日,忍得了兩日,忍不了這見鬼的一整月在他耳朵邊兒念叨。
距 離鳳無雙診出兩個月的身孕為止,已經一整個月的時間,喬青也被這夫妻倆借走了一整個月,每日裡給把把脈,調理調理身體,直接就在皇宮裡住下了。鳳無雙當了 這幾年的女皇下來,身體上沒有大問題,小毛病卻是不少的。她還不知道自己回來的翼州的消息傳的飛快,只顧著先給喬家和二伯去了封信,解釋了這邊的情況,讓 他放心,就專心盡職得幫鳳無雙調理起身體來……
眼見著她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好。
衛十六也一日比一日得瑟。
這貨跟老太太一樣,想要第二個娃都想魔怔了,每天怕絮絮叨叨惹自家媳婦心煩,就把這重任自動自覺扣在了小舅子的肩頭上。於是乎,一月沒見著自家媳婦明顯欲求不滿還要忍受另一個男人唧唧歪歪天天得瑟同樣對白的太子爺,終於反擊了!
鳳無絕打開房門,伸手,微笑,示意他看門口經過的納蘭詩意,以良好的修養和語氣優雅十足地道:“老子連兒媳婦都能打醬油了好麼?”
一句話,完勝衛十六!
被一槍擊中七寸的姐夫捂著胸口恨恨離場:“別想讓老子再給你媳婦當廚子!”
他 當然不知道,太子爺在東洲八年,早就鍛煉出來了一手廚房絕技,煎炒炸煮蒸,樣樣都精通。門口陸言四人憋著笑看衛十六吃癟,驚歎自家主子八年不見,腹黑功力 見長。雖說鳳無雙如今當了女皇,可鳳無絕這太子府依舊掛著太子府的名號,他們之間沒有那等猜忌忌諱,誰也沒將這放在心上,是以太子府內的一切都和原來沒有 任何的改變。
這四個手下曾經是鳳無絕的貼身侍衛,後來呢,在他離開翼州之後,也謝絕了鳳無雙給的官職,就這麼閑閒散散留在這裡看起了家。那日見太子爺突然回來,一個個喜極而泣,樂到找不著了北!
四人齊齊豎大拇指:“爺,好樣的!”
鳳無絕劍眉一挑,心情不錯地靠上門框,開始認真思量下一胎的問題。
不得不說,沒親自參與到鳳小十的出生,這個遺憾,始終是存在的。而現在兒子都八歲了,他們的第二個孩子還全然沒影兒,也多多少少有些心焦。之前是一系列的忙碌顧不上這個,如今讓衛十六見天兒的念叨著,怎麼可能不眼饞?
太子爺堅決不承認自己羡慕嫉妒恨了,想著有一個孩子在喬青的身體裡孕育著,有他一日日的陪伴那腹部漸漸隆起,到生產墜地,再到小小的孩子一點點捧在手心裡長大,那等滋味,嘖嘖嘖……
這思春一樣的表情,陸峰頓時就悟了:“爺,想太子妃了?咱去皇宮幫你叫叫?”
鳳無絕搖搖頭:“不用,她忙著孩子的事兒,再等兩天我進宮去看她。”
二 十四孝好丈夫!這年頭,哪有男人想媳婦了,還得巴巴跑進宮去看的,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