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爺”》by 未央長夜-第4卷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一章
初春時節。
和風煦暖,花紅柳綠。
暖融融的日光穿過茂密的枝椏,投入林中清泉,碎光點點。泉眼咕嘟咕嘟的聲響中,一片流水淙淙鳥語花香,被如煙蒸汽朦朦籠罩,怎一個世外桃園、人間仙境?
然而此刻——
這靜謐之地正被一聲急迫的呵斥所破壞著:“快!定要趕在那喬青來前,把守住這裡!”
一行接近二十人飛快朝著這邊趕來,這二十人,盡都一身黑色斗篷蒙住頭臉,周身氣息沉厚,高大的身形踩在斷落的枝椏上,竟是一絲聲音也無!領頭之人率先落到泉畔,神識一掃,松了一口氣:“無人。”
“當然沒人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後面手下咒罵一聲,就地靠著石塊兒坐了下來:“已經到了,就別瞎緊張了,都坐著歇歇吧。連續一月腳不沾地地撕裂空間,他媽的,神力都快枯竭了!”
他這麼一說,眾人紛紛坐了下來,圍著那黑衣首領抱怨著:
“我說老大,你手氣也太臭了吧?玄靈泉滿大陸分佈著,九十九個呢,被分去哪一個不好,偏偏來了這麼個破地界!他媽的,再往西飛個一陣子,都到死亡之海了!”
“可不是,老子還從來沒跑過這麼遠的地兒!”
“要我說,不是老大手氣臭,是明霜小姐大驚小怪,搞這些勞什子命令……”
“住嘴!”
老大一聲怒喝,制止住手下人越來越不像話的抱怨。見他們雖住了嘴可一臉憤憤不平,不由皺起了眉毛——他們是大夫人的親信,兩千精英,任何一個都是以一敵百的高手!若是整合在一起,絕對能夠掃蕩大陸上任何一個大型勢力,摧枯拉朽,絕不誇張!可這一次,他們竟要每二十人一隊分散到整個東洲的玄靈泉上守著,只為了一個初入神階的小丫頭?
想起這可笑的命令,連他都搖了搖頭:“成了,有怨今天撒過就算,回去可管好自己的嘴!若是讓明霜小姐聽見……”
“知道,知道,咱們也就說說。”
他們當然不像族裡其他人,以為明霜小姐只是個有些清冷孤高的小女子。不過:“說真的啊,那喬青到底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竟讓明霜小姐如此興師動眾,只為了趕在她泡玄靈泉之前,守株待兔。”
——興師動眾,一點兒也沒說錯!
想想看吧,從翼州來此的人,全部都是隨機降落,到底會落到東洲的哪個地方,根本就是沒譜的事兒。而玄靈泉呢,從南至北,從西到東,幾乎每隔萬里距離都會分佈上一汪。就比如大陸最西邊的此地,向東一萬里之外的迷幻之域,便有那麼一汪——明霜的這一命令,幾乎是將整個東洲都給封死了!
“何止啊……聽說連如意令都發下去了。”
“什麼?!”
一聲驚呼,那老大豁然起身:“如意令?!”
頓時,所有人都朝著那說話之人看了過去。那人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頓時臉色慘白,不斷搖著頭:“噓——老大你小聲點兒,這事兒要是傳出去,被族長知道了,別說明霜小姐,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老大死死盯著他:“六子,你的意思是——此事族長還不知道?”
啪——
那六子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真是說多錯多:“老大,你就別問了,如意令是多大的事兒,那是咱們能亂說的麼?”
如意令,說白了,其實就是個懸賞任務,以族長之名散佈在整個大陸的英雄帖。自然了,能收到這則帖子的,也並非是普通之人,皆為在大陸上佔據了一方天地的大型勢力!氏族從上古延續至今,如意令出的次數不超過百。甚至族長在任的幾千年裡,只出過兩次。
而這一次,明霜竟敢背著族長私自下達了這懸賞命令:“此事事關重大,豈可不問?!我等跟著大夫人千年,可不只是為了她一個人,而是為了氏族才答應陪嫁!”老大雙目含怒,說的所有人都臉色難看了下來:“荒謬,太荒謬,明霜小姐怎會做出這等愚蠢之事?!不行,我得速速將此事彙報給大夫人,但願還有時間挽回。”
六子猶豫片刻,眼見他竟是認真的,不由急眼了:“別去,去了咱們都得死!”
這脫口而出的話,讓老大步子一頓。聽六子一咬牙,一跺腳,全招了:“媽的,咱們出生入死近千年了,我也不怕告訴你們!此事是大夫人院子裡的丫頭說的,斷斷不會有假!聽說那喬青根本就是四夫人的親生女——跟著大夫人這麼些年,你們也明白了——今天這件事兒,就到這裡,誰要是漏出去一個字,後果不用我說!”
他說完,便緊緊閉著嘴,不再言語了。
然而只這隻言片語,其他人還會不明白麼?
這哪裡是明霜小姐的主意,根本就是大夫人的授意!此事由明霜小姐出頭,就算是後來被族長無意中知道了,她也可以打著“尋找妹妹給父親一個驚喜”的名號,將此舉大事化小。畢竟,上一次族長親下的如意令,便是二十五年前,四夫人消失的時候。
然而退一萬步說,哪怕是逃脫不了罪名,難道這如意令就能不下麼?
大夫人對那四夫人有多恨,又怎會讓她的遺孤留在世上?一旦族長知道了當年的真相,別說這些年受盡寵愛的明霜小姐,和穩居族中主母之位的大夫人了,就連大夫人的娘家氏族也會牽連在內!當年的那一場大戰還不夠麼:“兩族方方才消停下來,萬不可因為一個卑賤的庶女,再次引起東洲大亂!”
老大的一句話,讓眾人紛紛一個激靈:“不錯,兩族一旦再戰,穆氏和納蘭氏也不會冷眼旁觀。”
似乎忽然之間,四大氏族乃至整個東洲的局面,都系在了那名叫喬青的一人身上。意識到了此事嚴重性的眾人,紛紛臉色猶疑,暗自心驚。神識向外伏延了千里之廣,他們深吸一口氣,齊齊站起身警戒了起來,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敷衍:“不管那喬青知道多少,先下手為強總是沒錯的。要不,她就一輩子都別修煉,否則,只要一旦出現在玄靈泉……”
這樣的對話,正出現在整個東洲大陸的九十九個玄靈泉邊。
而同時,大陸上每一個大型勢力的書房桌面上,都在第一時間被誠惶誠恐地擺上了那麼一卷金色布帛。
平常的懸賞令,大多在卷頭便出示了懸賞的金額或物品,而這一卷的開頭,只有五個震人心魄的大字彰顯了這懸賞令的偌大手筆——萬願皆如意!不錯,萬願如意,這就是如意令的由來。但凡完成任務者,不論你希冀的是什麼賞賜,盡都可得。這也在另一方面,昭示了那氏族的地位和能力。
幾乎是立刻地——
喬青這兩個字,進入了每一個上位者的眼睛。
喬青是誰,成為了每一個上位者心中的疑惑。
這個根本就沒聽說過的名字,讓他們反復呢喃著,細細推敲著,不斷回憶著,企圖從長久的歲月記憶中的犄角旮旯裡翻找出哪怕一丁點關於她的消息。然而他們失望了,蒙了塵的藏書閣裡翻箱倒櫃幾乎折騰了個底兒朝天,愣是尋不到那人隻言片語蛛絲馬跡!唯一一點兒好處,恐怕也只是那些長了毛的卷宗得以重見天日曬曬太陽了……
既然查不到,那就找吧。
大海撈針的找,掘地三尺的找,孜孜不倦的找!
布帛上一幅畫像,第一時間被畫師拓印下來,分發給手底下的每一個人,再重複向下至每一個中小層附屬組織。如意令代表的是一種高度,並非是全民懸賞,是以那布帛的拓印也並未公開張貼出來。然而即便如此,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當這兩個字悄悄出現的頻率太多,當相同的畫像在大陸上每一個地界中悄然傳閱……
喬青這個名字,似乎在一夜之間插上了翅膀風靡東洲。
這就好像一個笑話——
對於東大陸來說,這個尚且明不見經傳的小人物,這個根本人影都沒現過的那麼一個人,在初來乍到方方到達此地的小菜鳥……別說什麼鬧騰禍害了就連羽翼豐滿堪堪自保的能力都未必有的時候,已然以一種“人盡皆知的秘密”的方式,詭異地登上了這個大陸的舞臺。
這種莫名其妙的出名方式,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嗯,貌似也挺符合某人的風格……
然而和這個名字數不清的出現頻率形成了鮮明對比的——
是結果!
是喬青!
是這個名字的主人!
在歷史長達數十萬年之久的東大陸來說,哪怕百年都是一閃而逝,白駒過隙。可是,如意令之下,日子一天天過的似乎極為緩慢,一日,兩日,三日……
五天,十天,半月……
看似風平浪靜的表像實則暗潮洶湧的內裡之下,一月時間如蝸牛慢爬一般,煎熬著過去了。大夫人越發地急不可耐,兩千精英們眼巴巴地等出了蜘蛛網,整個東洲都開始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不錯!
這幾乎是全東大陸的出動尋找之下,喬青,竟像是奇跡一般的消失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章
東洲大陸的格局,極為有趣。
由西向東,呈一種階梯式的格局有序分佈。
最西邊的死亡之海外,乃是一片偌大的荒蕪貧瘠之地,鳥獸無蹤,杳無人煙。再向東邊,一片茂密的森林過去,就到了散修的聚集地“迷幻之域”。自迷幻之域開始,幾乎每隔十萬里便有一處凶獸遍佈之地,或山、或海、或林,不一而足。然而相同的是,這每一個凶獸遍佈的險地,都似乎是一條無形的階梯,將東西兩邊以勢力的強弱分隔開來。
越往東,則越強!
如此一級一級遞增過去,直到這東洲大陸的最東面,便是屬於四大氏族的領地了。
而喬青,在哪呢?
時間距離著如意令的發佈,已然過去了一月之久。春末夏初的時節,正值日上中天,午後時分。繁華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兩側賭坊酒肆人聲鼎沸,青樓茶館絡繹不絕。無處不飄蕩的飯菜香氣中,摻雜著濃烈的汗水味道,讓這一方地域充斥著一種奇異的生機!——如沸騰的開水炸了鍋子,熱氣,熱浪,熱火朝天!
而這一片滾滾喧囂之中——
正有那麼一間鋪子,古怪的安靜,極不和諧。
“讓開!快讓開!”大街上一行幾人飛快朝著這鋪子跑來,最前方一個漢子背著個虛弱女子,一路滴答滴答著漆黑的鮮血從她白皙的小腿上蜿蜒而下。這樣的情況,卻沒引起四下裡任何一個人的注目,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各行其是。仿佛這真正是再正常不過的畫面了:“到了,到了!快敲門!”
漢子一聲大吼,後面一個粗布青年率先沖了上去,急匆匆拍起門來:“鳳神醫,鳳神醫?”
接連幾聲,裡面一片安靜。
那漢子愈加急躁,一腳正要踹門,粗布青年一把攔住了他:“你瘋了!”
“我是瘋了!他媽的我瘋了!”那漢子瘋狂地掙脫開青年,怎會不明白他的意思?
這家沒有門頭的一方鋪面,乃是一個月之前才在殺域開張的。這個地方,乃是散修的聚集地,可真要說起來,那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比如曾經聲名赫赫的高手,厭棄了爭名逐利來此隱居;比如滿身殺孽的魔修,仇家無數來此藏身;再比如一些犯了錯的貴家子弟,被家族貶謫來此放逐。
又或者是裡面那鳳神醫,背景不明來歷成謎……
“人家是神醫,咱們就是散修;人家牛逼,咱們活該被人欺負!老子知道惹不起這人,可今天,那鳳九要是不出來,老子就是死,也要拉著他為我媳婦陪葬!”感受到身後女子氣息越來越弱,漢子睚眥欲裂,一腳踹上了木門,發出砰一聲巨響。
粗布青年頓時眉頭大皺,一咬牙:“你要死,可別拉著我!”
話落,竟是拂袖而去。
那漢子冷眼盯著:“你要走,也把玄石放下!”
青年步子一頓,冷笑道:“憑什麼?”
“她弄成這樣,到底是為了誰?要不是你非要加入神劍門,讓我夫妻幫你湊齊一百玄石,她會被凶獸所傷?”
“笑話,她修為不濟,關我什麼事?”
這兩個方才還一路同行的人,此刻竟是面紅耳赤了起來。而跟著他們過來的一直沒說話的另一個小個子男人,這個時候也跳了出來:“沒錯,咱們四個人去獵殺凶獸,說好了平分,你想獨吞?”
眼見著對方三人,那粗布青年猶豫片刻,狠狠扯下腰間一個布袋,拿出自己的那份兒,剩下的一把丟了過去,滿目不甘。
嘩啦——
裝滿了玄石的布袋散落在鋪子門口,小個子男人沖上去就要撿,卻見一隻腳先他一步,踩住了那布袋口!男人仰頭看去,原來這鋪子竟是不知何時敞開了門,而踩著那布袋的紅衣人斜斜倚著門框打了個哈欠,這悠然的姿態,明顯已經看了良久。
“神醫鳳九?!”
“神醫鳳九?!”
漢子和小個子異口同聲。
這走出之人,單看面貌真正不算出彩,頂了天能給她扣上個“眉清目秀”,可那雙眼睛卻是抓人——乍一看來,極黑,極亮,似是掬了漫天的星子,讓人眼前一晃,沉溺其中!可再細細地看,又似乎不是那麼回事兒,一個哈欠打的眼裡霧濛濛的,渾身沒骨頭一樣,帶著滿滿爛泥扶不上牆的慵懶:“閣下……可是神醫鳳九?”
漢子狐疑地又問了一句,越看越不肯定了。
紅衣人卻不搭理他,腳尖一挑,地上的布袋便淩空飛起,幾乎讓人看不清的速度,又飄飄揚揚地落回了地面。而裡面的玄石,已然到了這紅衣人白皙的手裡,叮呤噹啷地把玩著。只這一出手,漢子便是瞳孔一縮,砰一聲跪了下去:“求神醫救救我媳婦!”
“下等?”
“什、什麼?”
漢子沒聽明白,狐疑抬頭,看見的,就是她皺起的眉毛。黑??的眼珠子在手裡玄石上瞥了一眼,極不滿意。漢子頓時紅了臉:“是、是,都是下等玄石。”
玄石按照裡面蘊含的玄氣濃度,可分上中下三等。而這一些,幾乎連下等都算不上,有大有小,零零散散,只是一些玄石碎片罷了。紅衣人看了眼漢子背後的女人,嘖嘖兩聲轉身往裡走:“中毒不輕,這些勉強夠吧。”
“謝謝神醫,謝謝神醫!”原本以為必死無疑了,卻沒想到峰迴路轉,漢子大喜過望,在地上磕起頭來。
“神醫請留步!”卻在這時,那小個子男人怒而出聲:“他要救他女人,那是他的事兒,閣下手中的玄石裡可是還有我的一份兒,還請閣下歸還。”
“這玄石當我問你借的。”漢子趕忙求道。
“問我借,哈哈,別逗了,咱們合作這麼多年,互相是個什麼情況誰不明白?”小個子卻是嗤笑了起來,好像聽見了一個笑話:“如今她中毒在身,就憑你一個人,還得照顧著一個廢人,哪有的還我?”
“你說什麼?!”
四字一落,漢子背著背後的女人就沖了上去,當街和這同伴動起手來。然而即便如此,殺域裡依舊人聲鼎沸,繁華熱鬧,這兩個無關緊要的人之間的拼死搏殺,引不起旁人的一丁點兒注目。醫館裡那托腮打哈欠的紅衣人,眼中淩厲的金芒幽幽一閃,便移開了眸子,恢復了慵懶。
不錯——
這人,正是喬青!
兩月之前,她所降落的位置,正是在這大陸的西邊,殺域往西萬里之地。幾乎是在降落的一刻,腦海中便出現了一方簡易地圖,以紅色痕跡標注出玄靈泉的九十九處所在,還有一些天道贈予每一個初臨者的資訊。
同時,喬青便知道:她和鳳無絕失散了!
“恐怕那明霜有什麼秘法,可以尋到我的所在之地。只是沒想到我會臨陣倒戈,太過突然,以至於那秘法尚未施展,便讓我逃了!沒想到經由那傳送陣,降落的地方竟是隨機……”喬青眯著眸子想通了這一切,當下不再遲疑,小心地在離她最近的兩處玄靈泉中,選擇了靠近殺域的迷幻之域:“既然玄靈泉是必去之地,想必明霜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人越多,越容易隱藏。”
神階滿地走,玄尊多如狗,絕不只是說說而已!
一路上,喬青的神識謹慎地覆蓋出去,幾乎所見盡是玄皇之上!
這讓她愈加的小心起來,淩空飛渡只選擇夜間的時候,白日則用走的,易容偽裝成任何一個趕路的東洲之人。東大陸實在太大了,想想看吧,當初玄尊修為的時候,她三日便可繞翼州一圈;可如今,一月時間,也只從降落之地,到達了相鄰的迷幻之域。
然而就是這個時候,她聽見了兩個字:喬青!
那是兩個來自殺域的散修,口中斷斷續續聊著關於那如意令的消息。喬青隱於暗處,將這些聽了個一絲不漏,她煉藥多年,神識比起一般的初入神階要強上不少,倒也沒被發現。可這下子,那玄靈泉,必是不能再去了。她果斷選擇了原路返回,和路上偶遇的一個散修同往殺域。
也正是如此,讓她真正體會了一把何為殺域,何為東洲大陸!
就如此刻這殊死搏鬥的漢子和小個子,聽他們之前的交談,喬青已然可以想到這幾人的情況。實力不濟,背後無人,一窮二白,只靠著在迷幻之域獵殺低級凶獸賺錢度日。這樣的散修,通常有固定的合作隊伍,幾個人,或者十幾個人。然而合作就是合作,不論一共對敵了多少年,只有利益互助,絕無同生共死!
這,就是殺域!
這,也是東洲大陸人情冷暖的縮影!
其實很好理解,當你的性命可以延長到千年萬年甚至亙古,似乎什麼朋友親人都會變得不值一文起來,只有自身修為的不斷提升才是那終極目標所在。這裡沒有信任,也沒有朋友,一切在利益面前都可以出賣。就如她當日碰見的那個散修,路上合力殺了一隻凶獸之後,尚未落地,那散修反手就是一刀!
若非她持有修羅斬,能自動護主,恐怕這時候已經在閻王那裡開醫館了。
而真正讓喬青匪夷所思的,是那散修動手的原因:並非是發現了她的身份,而是僅僅只為了那凶獸的屍體!
即便她從前就是個自私涼薄的人,即便翼州大陸也並非什麼和平友善之地,可真正來了這邊,喬青才算明白過來,原來背信棄義出手擊殺一個戰友,真的只需要這麼簡單的一個理由。喬青把那個散修埋了,孤身上路時,眼中似乎少了一些什麼,又多了一些什麼:“這是一個教訓,喬青,記住了!”
噗——
門外那漢子吐出一口鮮血,明顯不敵。
小個子男人握著兵器,輕蔑地冷哼一聲:“神醫鳳九,此事你怎麼說?”
喬青慢悠悠掂了掂手裡的玄石碎片,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和這悠然的動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似笑非笑的涼薄嗓音:“這是你們之間的事兒,我只收我的報酬。”
小個子皺著眉頭,細細衡量了起來。
神醫鳳九,到底是何修為無人可知。只因她明著看似是初入神階,暗地裡卻有不少挑釁之人,都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其中不乏有神師級別的高手!越級挑戰,一次兩次或者勉強說的過去,可次數漸漸多起來之後,便有人開始猜測,這鳳九的身上有隱藏修為的鑄造品。而鳳九的大名,也開始在殺域裡流傳開來。
不過……
傳言總歸只是傳言。
退一萬步說,哪怕是真的。真正會到醫館來治療的,盡都是如他們一樣的散修。那些有能耐的,一粒丹藥便可痊癒,又怎會選擇這種落後的醫術?是以她所殺之人,裡面的水分是極大的。而他——修為在神師中級,本身就是散修之中的佼佼者。小個子想到此,眉眼一眯,帶起一絲狠辣:“神醫鳳九,這一個月來在殺域似乎名過其實了,倒是讓你不知天高地厚了起來!”
喬青輕笑抬頭:“進來送死,或者滾。”
“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神階!”話音一落,小個子霍然出手!
這一次,終於引起了不少行人的關注。若是散修與散修之間的爭鬥,這早已見怪不怪。可是神醫鳳九,如這個小個子想法的人太多太多了,不少人都在猜測著傳聞的真偽,如此,正是一個鑒別的機會。漸漸有人駐足旁觀了起來,冷眼看著那神師中級的小個子沖入醫館!
砰——
大門轟然關閉。
砰——
大門再次敞開,一具瞪大了眼的屍體砸落地面,帶起大片的血花。
看清那屍體的身份,醫館外頓時寂靜了下來。這具小個子的屍體,只勃頸處一道深深血痕,瞳孔大張,似乎看見了什麼匪夷所思的東西,驚恐的神色還留在臉上:“秒……秒殺!”
一個初入神階的路人,倒抽著冷氣吐出了這兩個字。
頓時——
眾多複雜難明的目光,全部落到了醫館內擦手的紅衣人身上。連一開始諸多面色不屑的高手,都跟著瞳孔變換,精光閃爍!若是他們,要擊殺一個神師散修,也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可是……秒殺?他們掂量了一番,神識鎖定住醫館中的喬青,半晌,只餘一句疑問留在腦海:“沒錯,初入神階——這神醫鳳九,的確古怪!”
喬青卻只丟掉手中的帕子:“你媳婦快死了。”
那大漢從愣怔中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沖了進去。
醫館大門再一次關閉起來,隔絕了外面高手們意味深長的目光。喬青站了片刻,似乎透過這木質大門,還能看見少許停留未走的人,這些視線中隱隱藏著覬覦之色:“這裡不能再呆了,繼續下去,每次都是暗地裡動手,修羅斬早晚會被發現。”
若是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天級火不能暴露,修羅斬也不可用出,否則一個神品兵器,必會引起整個大陸的覬覦!到時候,只想想那個畫面,喬青就是頭皮發麻。可這兩樣,乃是她的最強攻擊,一旦擱置,哪怕碰上同樣的初入神階,都只是勉強平手。
喬青收回目光,打定主意,想個辦法自然地離開這裡:“把你媳婦放平。”
漢子還在盯著她看,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女人放平在床榻。
喬青一邊給這女人解毒,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今天聽你說,是為了神劍門……”
她頓在這裡,沒再繼續。果不其然,這漢子並非是個沉得住氣的,立刻握緊了拳頭大怒起來:“不錯,今日之事,全因那畢榮想進神劍門!”畢榮,也就是一開始那個粗布青年:“神醫有所不知,我與那畢榮最先相識,至今已經百年。百年合作,我二人關係自是尚可,前些日子聽他說起,想進那神劍門,我開始還不相信。神醫恐怕也明白,明日那麼多的門派招收弟子,實則收的不過是外門。想進內門,談何容易?而在外門,哎,那還真不如當個散修自在……”
這漢子還在繼續說著,大抵就是今天的經過。
喬青卻開始思索他話中透露的消息了。
殺域,既然是散修聚集地,自然也是一些門派招收弟子的最佳場所。一來,有錢賺,那一百個玄石的報名費便是斂財的最佳手段。二來,招收的不過是外門弟子,說白了就是一群打雜跑腿的奴才。三來,若是真能遇見天賦高的,通過考驗收為內門,也算是賺了個大便宜。可是即便如此,還是有人如那畢榮一般,前赴後繼地希望進入其中,有個門派當靠山,不必終日奔波刀頭舔血……
喬青眸子一閃:“等等,你剛才說——”
“小人是說,真正進入內門的,才會被帶回門派裡去。多少年了,都是這個規矩,殺域裡的外門弟子,幾乎就只是掛了個名罷了。”
“帶回門派裡去,那豈不是會經過迷幻之域?”
“是啊。”
漢子點點頭,見喬青沉吟了下來,不由一拍腦門,笑道:“神醫莫不是擔心迷幻之域裡的凶獸?嘿,您這就多慮了,迷幻之域,在咱們看來是危險重重,可對那些大門派的高手來說,絕對的小菜一碟!有他們帶著,很安全……”
“可以了。”不待他囉裡八嗦個沒完,喬青打著哈欠往後院走去:“從外面把門帶上。”
“神醫,神醫,我媳婦!我媳婦的毒……”漢子急匆匆地想拉她,忽然一愣,傻呆呆望著床榻上已經解了毒,面色恢復正常的女子。半晌,對著不見了人影的後院,連連磕了三個響頭:“多謝神醫!”
喬青回了後院。
這一方醫館,是她以玄石所租下來的。
咳,要問她玄石從哪來?自然是那地宮裡,這貨當日進第二門去晉升玄尊高級,趁著所有人都出了大殿,悄麼聲地把風玉澤鑲嵌在牆壁上的那些給摳了下來。那個時候,喬青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有利於修煉速度的提升,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卻沒想到,玄石在翼州如此的難得,到了東洲大陸,竟然成為了這裡的流通貨幣!
吃穿住行,租用醫館,這些都是玄石,更遑論還有個東洲大陸之人所人手必備的玩意兒——身份文牒!在殺域中行走,或者那東西尚不需要,可一旦離開了這裡,越是往東的高級階梯上,身份文牒查的就越是嚴密!可說若無身份,寸步難行!就這個東西,喬青在殺域的地下交易場裡,一次就花去了十萬的上等玄石!
十萬上等玄石,什麼概念?
那散修四人打生打死幾乎去了半條命,整整數日,才得到了不到百個玄石碎片。
是以,當整個大陸都在尋找她的時候,在明霜和大夫人認為她會第一時間去往玄靈泉的時候,誰也想不到喬青竟然會擁有數不清的玄石——不但在這散修聚集地裡化名易容,優哉遊哉開起了醫館;更是連身份文牒都準備了齊全,可以大喇喇地當著她的神醫鳳九!
——畢竟,一個位於翼州大陸巔峰的神階高手,蹲在地宮的牆壁下摳玄石?
——這種事兒,誰信呢……
“媽的,早該把那第二門給全摳了!”喬青趴在床上捶胸頓足,待到神識進入了修羅斬,掰著手指數了數剩下的數目,更是肉疼的哭爹喊娘嗷嗷叫,把床板兒捶的砰砰響。
所以說,今天搶了那點兒玄石碎片,真心不是她貪財:“窮啊,窮啊,老子這個窮啊!再呆上幾天,鍋都要揭不開了啊……”喬青嚎叫兩聲,翻個身平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無奈地計畫著接下來的打算:“第一時間,先想辦法混進一個門派,成為內門弟子!有了門派的掩護,再去迷幻之域的玄靈泉,她總有辦法躲過那二十人!第二,想辦法賺錢!第三……”喬青眸子一眯,漾起一縷堅定耀眼的金色光芒:“出名!”
她要出名!
並非是以本身的名字,而是鳳九!
只要鳳九這個名字,能在大陸上流傳起來,鳳無絕和邪中天等瞭解她的人,必然會在第一時間聯想到她,哪怕不能直接來找她,也會想辦法給她一些線索!東洲,實在太大太大了,若是以她現在的修為,只怕沒有個三五七年,都走不完整個東洲,更遑論還要細細尋找著可能隱藏起來的人?
說不擔心是假的。
連她都會在東洲裡如履薄冰,更何況身上一分玄石都沒有的眾人?
邪中天和玄苦倒是好些,從東大陸出來的,這次也算是回家了。剩下的人裡,鳳無絕感知大損,待到晉升神階之後,該是有多危險?好在他身上的魔氣可以收放自如了,那圖騰也可以隱藏起來,總算是多了一份保障!還有沈天衣,若是預言師的身份被發現,他又將面臨著什麼……
囚狼,萬俟風,宮琳琅,華留香,洛四,項七,他們的修為更低一些,豈不是更加的寸步難行?
無紫,非杏,這兩個丫頭可學的會心狠手辣?
殺域裡呆了這一個月,她自然已經把這裡瞭解了個透徹,初入神階的修為,都只能算是三流貨色!也正是因為如此,有人挑釁的時候,她才會毫不客氣地將人斃命!心狠手辣,是在殺域乃是東洲活下來的必要條件!喬青承認這一個月來,她的行事方法改變了少許,那些在鳳無絕的影響之下漸漸收了起來的東西,又在這地方的不得已中被全數激發了出來!
她並不後悔——
在東洲,她要活著,要在明霜和那氏族的眼皮子地下活蹦亂跳,要找到鳳無絕和邪中天等所有人,要完成從翼州延續過來的那些事……
改變,是必然!
可她的心底,永遠有那麼一小塊兒柔軟的角落,是留給那些生死與共不離不棄的朋友。
而現在,在尋找到他們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相信他們,擁有自保的能力!相信他們,可以適應的很好!相信他們,或者會活出一片她想像不到的天空……
喬青嘴角一勾,帶著這些牽掛,漸漸睡了過去。睡前腦子裡升起一個疑惑:“唔,老子不是剛剛才睡醒麼……”
這一覺,她從下午足足睡到翌日清早,第二天起床的時候,那種懵了吧唧的狀態,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才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一個激靈蹦了起來:“靠,遲到了!”
不錯,今天就是門派報名的日子了。
幾乎是一出醫館,喬青便感覺到有一股股的神識波動鎖定在她的身上!
若是普通的初入神階,這樣刻意收斂過的神識,並不能發現。可她神識強大,只一分辨,就數出了十幾道之多。這些,都不是現在的她,能抵擋的。還有那麼幾道若有似無的,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喬青不動聲色,視線劃過手腕上靜靜扣著的鐲子,慢悠悠地閒逛在喧囂的大街上:“果然昨天一舉,引起了太多人注意了。”
耳邊人聲鼎沸。
殺域,似乎還是那個殺域。
可是喬青知道,今天的殺域,真正就如這名字一般,充滿了殺機!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章
任那些神識一路跟隨著。
喬青不動聲色,在殺域中慢悠悠地閒逛了起來。原本只是掩人耳目的舉動,沒想到一會兒功夫便被兩側的商鋪所吸引。
和翼州不同的,東洲大陸上有很多的藥材都是她所沒見過的,丹藥和鑄造品也不再千金難求,幾乎每隔上一陣子便會看見這兩種東西的鋪子。雖然品階不算高,丹藥只得三品之下,鑄造品也大多是下品,可即便這樣,也讓她不爽地扯了扯嘴角,當初在翼州搶破了頭的東西,在這裡竟然只是大陸貨色,果然人比人氣死人。
走走停停,一家一家的這麼看過去。
大多數店家掌櫃小二對客人都不理不睬,自顧喝著茶水兒打著瞌睡。哪怕她在店鋪裡看上良久,也只當是透明空氣一般。對於此,喬青一點兒也不反感,反倒減少了暴露她翼州身份的可能。等到一條大街逛完,對東洲的物品已有了大致的瞭解。
同樣的,她感覺到身上那十幾道神識似乎稍稍焦躁了起來。
“鳳神醫,進來瞧瞧?”
忽然一聲笑呵呵的嗓音,從一側傳了過來。喬青扭頭看去,發現自己正駐足在這大街最後的一間店鋪前。鋪子占地極大,只一層高,門口站著個圓臉小廝,笑的一臉諂媚。
她一挑眉:“你認識我?”
“嘿,神醫鳳九,如今這殺域裡誰不認識?”小廝把她請進去,笑容滿面地在前頭引著路:“昨天鳳神醫那一手越階秒殺,可是一夜之間都傳開了呦!”
喬青暗暗冷笑,如果剛才她沒在其他店鋪裡逛過,說不定還真會信了:“是麼。”說著,跟著走了進去。
“自然啊,咱們一直都好奇鳳神醫是個什麼模樣,沒想到這麼年輕……”他隨口應著,喬青便感覺到一股神識悄悄在身上走了一圈兒。那小廝神色古怪,立刻又恢復了笑容。見她四下裡望著,便笑著問:“怎麼樣,鳳神醫,可看中了什麼?”
這同樣是一間丹藥店鋪,規模卻大的多了。
只從這鋪子的格局來看,像是一個四合院的模樣,前廳做生意,後邊一扇屏風擋住了通往院子的小門。一股茶葉的香氣從小院兒中飄進來,合著滿室丹藥香,讓人心曠神怡。然而重點不是這個,似乎從那小廝攔下她的一瞬,喬青便感覺到那十幾道神識微微一窒,這才是她決定進來的原因!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面對一群小魚,喬青更願意和一條大魚打交道:“這話應該我問你。”
小廝一愣:“什麼?”
他一抬頭,便見對面的紅衣人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眼前這張臉,說真的,沒啥出彩的地方,丟進人堆兒裡幾乎找不出來。可還真就奇了,這麼一個慵懶又邪氣的表情一出來,那雙漆黑的眼睛好像有了魔力,把他不由自主地吸了進去,似乎在說——應該我問你,是你背後的主子,看中了我的什麼?
小廝愣怔半晌,這一瞬間,有一種被人看穿的狼狽感:“哈哈,鳳神醫真會開玩笑。”
“沒開玩笑,不是你把我叫進來的麼。”喬青轉過頭去四下裡打量著,小廝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她竟是這麼個意思。再看時,這紅衣人哪裡還有什麼高深莫測的感覺,依舊那副平凡的模樣。他默默嘀咕一聲邪了門了:“瞧我這腦子,神醫先隨便看看,我珍藥閣裡一切丹藥應有盡有。”
喬青淡淡應了一聲。
忽然,一股神識波動從後院傳來,她見那小廝默默點了點頭,想是收到了什麼傳音:“神醫稍候片刻,小的先去給您看茶。”話落,快步走入了屏風後。
腳步漸漸遠離。
喬青便真的在這店鋪裡逛了起來,入眼所見,丹藥的品階比起之前的那些更高上了一層,甚至四品丹都有一個櫃檯,各種各樣的藥效琳琅滿目。不過相應的,價錢也令她咋舌:“一枚普通的四品丹,竟然需要五百上等玄石!唔,看來雖然沒有翼州那麼珍稀,倒也不是誰都買得起的東西。”
一圈過後:“倒是五品丹,這裡就沒有了。”
“鳳神醫此言差矣。”小廝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喬青回過頭來,他不知何時正從屏風後走了回來,手中持著一個盒子。盒子放至一旁,他傲然笑道:“我珍藥閣裡又怎會沒有五品丹?”
喬青垂涎欲滴地瞥了眼盒子。
這個東西,如無意外,應該是給她的:“哦?”
隨口的一句回應,讓小廝的眉頭瞬間皺到了一起,細細打量著她的神色。他兩次提到珍藥閣,這鳳九都沒放在心上,到底是背景雄厚不將珍藥閣放在眼裡,還是她根本就是個無知菜鳥?眼見喬青眼巴巴望著他身邊的錦盒,小廝果斷劃掉了前面的選項——菜鳥,必須的!他抽了抽嘴角:“五品丹藥也是有的,只不過價格麼……”
方才這一圈轉過,她的心裡已經有了個賺錢的雛形,以她如今的煉藥術,低品階的丹藥大批量煉製,根本輕而易舉。只不過一到三品的丹藥只能算個白菜價,煉製的多了還容易引人懷疑。是以,四品和五品丹,便成了首選!
一聽這裡也有五品丹,興致立刻高昂了起來,管你賣多少,老子看完價錢就走人:“爺不差錢兒。”
她笑眯眯一擺手,那叫個闊氣。
小廝又傻眼了,難道他看走了眼,這鳳九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麼:“若是鳳神醫有需求,小的可以帶您去後堂看看。當然了,按照我們這裡的規矩,若要去後堂,首先需要繳納十塊兒上品玄石,不論挑沒挑到滿意的,概不退還。”
喬青差點兒沒蹦起來:“十塊兒玄石?!”
靠!你他媽怎麼不去搶?!脫口而出的三字經被她咕咚一聲吞了回去,難得保持住了良好的風度。小廝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珍藥閣在殺域開了三千六百年,從來都是這樣的規矩。”一抬手臂,引著她往後堂走:“神醫,請隨小的來。”
喬青很淡定:“不必,在下要尋的乃是六品丹。”
小廝一咬牙:“六品丹也不是沒有……”
喬青:“……”
她仰頭望天,欲哭無淚,這次真心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那小廝圓圓的臉上漸漸浮現了懷疑之色,看著她的目光由一個“背景雄厚的深藏不露之人”一點一點蛻變為“打腫臉充胖子的苦逼窮酸”。不得不說,他真相了。這氣氛尷尬了有片刻時間,喬青默默看著天花板,就在小廝以為這人必定會落荒而逃的時候——
就見她轉過了臉,一斜眼:“不是去看茶?”
“……”
“唔,倒的茶呢?”
“……”
噗通一聲,屏風後的院子裡,傳出椅子倒地的聲音。像是有人噴著笑滾到了地上,稀裡嘩啦撞翻了茶水,頓時一股濃郁的茶香飄了進來。那邊窸窸窣窣個半天,那人哈哈大笑著開懷之極,好像終於爬了起來,緊跟著椅子被扶正的聲音,又靜了下來。
小廝的眉骨不斷跳動,只覺得裡邊兒的外邊兒的兩個都是奇葩!
喬青似乎根本沒聽見,目光在那方錦盒上一頓,小廝的眼中立刻又是一陣鄙夷,抱起盒子臭著臉不情不願:“小的卻是忘了,這方小小錦盒,乃是我家掌櫃的見面禮。今日得見神醫,也算是個緣分,小小心意不值一提,神醫就莫要推辭了。”場面話說完,心裡又補了一句:“瞧這眼巴巴的窮酸樣兒,會推辭才怪呢!”
果不其然——
喬青頓時笑容滿面,眼睛都彎成了一對兒月牙:“這怎生好?”
話都沒說完,已經一把搶過了盒子,飛快收進懷裡。真正是搶啊,那意思赤裸裸的——蒼蠅腿兒再小也是肉啊!
“閣下貴人事忙小的不敢打擾如此鳳神醫請便小的告退。”小廝狠狠撇了撇嘴,背書一樣一口氣丟下最後一句,甩著袖子就跑了,好像和她共同呼吸一樣的空氣,都降低了他的格調。
喬青望著他氣哼哼的背影,再看了眼懷中錦盒,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
她轉身走出了珍藥閣,後面院子裡傳來小廝一頓劈裡啪啦的數落聲,那背後之人卻半天沒言語,好像在乖乖聽著訓話。喬青的眉頭越皺越緊,神識探入盒子裡,卻發現那盒子看似普通,外面竟然有一層禁制,可以阻擋神識的查探。此刻在大街上,又有十數高手盯牢了她,自然不是打開的時機:“這珍藥閣到底是什麼,裡面那人又是什麼意思?”
若說幫她?
不像,從頭到尾那人沒露過面,中途叫那神階修為的小廝進去,給送了這盒子出來,她看不出到底是何目的。
若說覬覦?
也不像,她一開始以為那人也對她產生了懷疑,想查探她身上是否有寶。可明顯院子裡的人修為極高,無需弄的這般神秘兮兮,且她也沒察覺到有任何的惡意。
喬青一路思索著,直到耳邊陣陣喧囂人聲鼎沸,她才心念一動,將懷中錦盒收入了修羅斬。眼前是一方巨大的廣場,位於殺域的正中心。平日裡,這是一個地下交易所,也就是傳說中的黑市,正中一方擂臺上每日有武者進行生死鬥,下面則人流聳動著賭博吶喊。各種商人穿梭其中,在人群的掩映下進行著一場場的地下交易。
喬青月前來過這裡,她的身份文牒,便是在這買來的。
而今日,這方廣場一改往日的紙醉金迷,直接用來做起了各個門派的招募地點。
站在門口,已見無數條長龍排了老遠老遠,每一條都大概有數百人之多。這真是個稀奇事兒,殺域這地混亂不堪堪比三不管地帶,何曾有過武者們乖乖排隊的時候?喬青看著那些明明焦躁卻分毫不敢造次的武者,暗暗挑了挑眉:“想來這次的招募,來的都是上的了檯面的大門派。”
喬青剛要進門——
一隻手將他攔在了外面:“小子,報名費!”
神階高手當守門員?這樣的場面若是翼州之人看見,可得嚇掉半條命去!喬青見怪不怪,掏出一百個玄石遞給了守門的大漢。那人掂量了兩下,這才點了點頭,一指裡面:“去那邊,登記先。”
他所指的是進入廣場之後,側面的一方長長的木桌。有各大門派的人站在木桌之後作為接引人,盤問著這些散修的基本情況。這些門派弟子大多鼻孔朝天,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喬青親眼看見一個只有玄帝修為的散修,被嘲笑了兩句後不甘地嘀咕了一句什麼,當場便被一掌打死!
四下裡人群嘩啦退開,望著那散修的屍體,驚疑不定。
動手的人是神劍門的弟子:“別說你們是散修,就算是入了門,也只是外門弟子!說白了,不過跑跑腿的奴才,也敢對內門師兄不敬?!今天,這就是師兄給你們上的第一課,什麼叫尊師重道,賞罰分明!——可還有沒明白的?”
散修紛紛低頭:“多謝師兄教誨。”
“哼,別叫的那麼好聽,神劍門,可不是誰都能進的!——拖下去。”立刻有人將那散修的屍體拖走,在地面形成一道深深的拖曳痕跡。散修們恭順的表面下,有人一臉不忿地攥起了拳頭,也有人冷冷咬住了嘴唇,那師兄一一看在眼裡,冷笑了一聲:“你,過來!”
他指的是站在後方的一個人。
那人身材極高,穿著神劍門的弟子服,低垂著頭,看不見臉。被這師兄點了名,卻不見分毫反應,猶如行屍走肉樣的走了上去。師兄一把扯住他的頭髮:“怎麼這麼慢?!”
那人的臉被迫仰起,很是深邃高挺的眉目,不見表情的五官透著一股子堅毅。這樣幾乎可說是羞辱的對待,也沒表現出任何的反應,只有喬青站在最週邊側面的角度,看見他放在身側微微一僵的手指——那手,只有四根指頭。師兄沒聽見他討饒,更加不滿了起來,當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向他的臉:“師兄問話呢,聽見沒有?”
啪——
嘴角滲出了血痕:“九指知罪。”
師兄這才稍稍滿意了,扯著他的頭髮一推,將他推回原地。那名叫九指的男人便再次垂著頭立於後方。不用多說,四下裡的散修們也知道這九指就是個外門弟子了。雖說一開始便明白外門的日子不好過,可真正親眼看見,才知道什麼叫卑微!什麼叫殘酷!什麼叫豬狗不如!
不少人萌生了退意,可一想到那交出去的一百玄石,不由又動搖了起來:“會不會只是神劍門如此,咱們換個別的門派吧?”
“別傻了,你看看其他門派的人,都看好戲一樣的坐著,明顯習以為常。”
“他媽的,這哪叫外門弟子,畜生都比這待遇強!”
竊竊私語的聲音被壓的極小極小,可身為神劍門外門弟子的九指又怎會聽不見。然而那人就好像真的無視了一切,什麼都沒有他眼前那三寸地磚來的吸引,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喬青遙遙看著他,只覺這人的五官有幾分熟悉。可等了半天,也沒見他再抬過頭,不由轉向了那長桌前:“報哪個好呢?”
這長桌的後面,分別有十幾個門派。

反正除了個昨天才聽說的神劍門,其他的她都沒概念。喬青一一掃過去:“神劍門,狂刀谷,拳宗,七環玉峰,飄渺閣……”目光在飄渺閣上頓了一下,那後面坐著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分別抱著一把琴。他們的修為並不算高,可配上兩把琴卻給人個極危險的感覺:“想來這飄渺閣,乃是一個以琴音為攻的門派了。”
喬青下意識地就想到了忘塵:“若是忘塵也想到先進一個門派的話,恐怕會選這飄渺閣。”
她將此事記下,若有機會這門派定要走上一趟。
繼續朝後看去,東洲也有如萬俟宗門姑蘇宗門那樣的家族勢力,就比如後面的百里世家、南宮世家。喬青對於一個大陸有這麼多的門派並不意外,這幾乎有百個翼州大的東洲,除去那屹立頂層的四大氏族,下面幾乎呈現著一個群雄割據的狀態。先不所每一個階梯上,都有著無數的勢力,互相之間,既是合作,也是競爭。就連相鄰的兩個階梯,都是如此,西邊的每一個勢力的最終目的,都是企圖進去東邊階梯,再晉一層!
具體這階梯之間是如何劃分,喬青倒是還沒弄明白。
她繼續朝後看去,再右邊,只剩下了兩個門派,一為鑄天島,想是和鑄造有關,最後一個——
“唔?”

長桌的最後一個人。那弟子最是清閒,一手支額撐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前面寥寥幾個人猶豫著,一會兒又全部散了開,去到了一旁其他門派的那邊。喬青再看向廣場上參與海選的人,也是一片一片的長龍之側,唯有最旁邊的一條人數稀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喬青眯起了眸子:“珍藥穀?”
話音一落——
身後一道刺耳的聲音極為突兀:“哈哈,這不是神醫鳳九麼?”
這聲音耳熟,昨天才聽見過,正是屬於那粗布青年畢榮。不待回頭,他惡意的聲音放的更大:“我說鳳神醫,你不會是想去珍藥穀吧?”
頓時——
四下裡無數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一來麼,珍藥穀乃是煉藥門派,在這十幾個門派中地位最高,也是最有希望晉升的門派。二來,之前也有過不少人希望加入珍藥谷,成為一個煉藥師,那身份自是翻轉百倍,可幾乎十之七八都被那接引弟子給打了回來。三來,便是因為喬青了。
神醫鳳九,經過了之前一月和昨日一舉,在殺域中也算是小有名氣。
各種各樣的目光中,連珍藥穀那睡覺的弟子都打著哈欠睜開了眼。畢榮見此極是痛快!他昨天並未直接離開,而是隱在一旁,伺機而動。他原本認定了那女子必死無疑,如此,只要等待時機聯合起那小個子,便能將壯漢手裡的玄石給弄回來。卻沒想到,喬青的一舉,直接碾碎了他的夢!
小個子一死,女子解了毒,非但玄石回不來了,他和那壯漢結下了仇怨,早晚也是危險……
畢榮心下焦急,再見喬青將他辛苦了數日的玄石一股腦的收了走,更是怨憤交加。可歎天無絕人之路,沒成想竟有人一次性出手了百個玄石,只為買他今日一舉!畢榮不知道這鳳九得罪了什麼人,更不知道那出了玄石的高手到底看中了這鳳九的什麼,不過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次挑釁,畢榮自然是欣然接受,且正中下懷!
他怨毒地瞪著喬青,鳳九啊鳳九,原本還不知道要如何做,沒想到你竟是看中了珍藥穀,自取其辱,可由不得人!“鳳神醫,怎麼不說話了,剛才看你對珍藥穀不是挺有興趣麼?”
喬青轉過身:“有興趣如何,沒有又如何?”
“哈哈……”好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畢榮哈哈大笑了起來:“鳳九!稱你一聲神醫你還真把自己當盤兒菜了。你不會是以為,粗陋的醫術,能和玄奧的丹藥相提並論吧?!這裡神師級的高手無數,就憑你一個初入神階,也妄圖染指珍藥穀?”
他這極具煽風點火的話,將一眾散修們集體給拉進了陣營。
還真是那麼回事兒,之前被打回去的,可不乏神師界級的高手,甚至有些連話都沒來得及說,那接引弟子已經一擺手,不耐煩地別過了頭。他們正憋著一肚子的怨氣呢,此刻眼見喬青不自量力,紛紛嗤笑了起來。
“呵,神醫鳳九,什麼人?”
“就是個大夫唄,聽說牛逼的不行,昨天可是秒殺了一個神師呢。”
“哈哈,開玩笑的吧,秒殺神師?老子還能秒殺神宗呢!再說了,珍藥穀的收徒標準,可不是看戰鬥實力,這鳳什麼的難不成還真以為會點兒醫術,就會煉藥了?”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中,那接引弟子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醫術和煉藥,在興起的時候根本是同出一脈,淵源甚廣。而很多地方,也是一理通則百理通,擁有絕頂的醫術,甚至可說是有了煉藥的基礎。可是隨著年月漸久,醫術的落末煉藥的崛起,讓這兩種職業有了天差地別的地位差距,漸漸的,煉藥師們都不屑與大夫相提並論,認為那是一種侮辱!
尤其是此刻,當著這麼多的門派的面。他作為內門弟子,當然明白他們之間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洶湧,這無疑是給對方看了笑話,無形中下了珍藥穀的面子。接引弟子將這些嘲辱一股腦的全扣在了那罪魁禍首的身上!
他怒目起身,正要說話——
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怎麼回事兒?!”
這聲音沉沉,不怒自威,讓圍著的散修們紛紛自發性地讓了開,露出了遠遠走來的數個中年人。接引弟子一見他們,立刻恭敬鞠了一躬,把座位讓了出來:“參見周師叔。”
這周師叔,原本是在另外一邊等待著接引弟子帶新人去測試的。這就相當於海選和複試。可漸漸的,那邊兒的複試已經空無一人了,這邊兒的接引弟子還沒過去。一時門前無人,再和其他門派的門庭如市比比,不免難看。等了良久,周師叔終於坐不住了,便直接帶人過來詢問:“說說看,怎麼搞的,都聚在這裡算什麼?”
弟子添油加醋地說了。
周師叔聽完,不由皺起了眉毛:“區區大夫也想成為煉藥師?!呵,誰是鳳九?”
嘩——
所有人蹦開喬青三米遠,將她完全暴露在了周師叔等人的眼裡。
幾乎是立刻地,喬青便感覺到一股威壓兜頭就逼了下來!吸收了多次的威壓,她只通過威壓的強度,也可以大概的分辨出對方的強弱。到了神階之上,一切又似乎回到原點,分為初入神階、神師、神宗、神王、神皇、神帝、神尊。而這周師叔的修為,恐怕要在神宗上下!
喬青舔了舔嘴唇。
這大補的威壓,吞還是不吞,是個問題!
她暫時壓抑住天級火吞噬的欲望,腦中心思電轉著——昨日看那畢榮,可並非是個滋事尋釁之人,反倒沉穩圓滑深諳生存之道。今天他卻一改脾性,跟個二百五一樣找起了自己的麻煩?還有那百個玄石,她可不認為一個如畢榮樣的散修,可以一夜之間獵殺到價值百枚玄石的凶獸!
除非……
喬青眸子一厲,除非有人利用畢榮和她的恩怨,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推到進退兩難之地,探測她在這種情況下會不會使出身上的寶貝!感受著身上始終如影隨形的十幾道神識,她的嘴角,極其危險地勾了起來。
——既然你們想玩兒,那索性,老子就把這事兒玩兒大!
喬青果斷放開手腳,這神宗的威壓被她一股腦的吞噬了進來!
原本那周師叔,就只想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個警告,威壓降下的一瞬,四下裡的眾人齊刷刷看起了笑話。畢榮臉色陰冷,接引弟子冷笑聲聲,那些散修們滿眼戲謔……然而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們卻發現了一個詭異的事實,那鳳九,沒受到威壓的影響!
不但如此,周師叔正狐疑著,忽然便臉色大變!
他感覺到了,自己引動天地施展的威壓,忽然之間就如壓在了一個無底深淵之內,轟隆一下子沒了影兒?!不信邪的,他的威壓一波一波再次降下——可不論多麼沉厚,那無底深淵始終沒有飽和的跡象,那鳳九更是如同沐浴在濃重的玄氣之中,神識中她的修為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一絲絲,一絲絲漲了起來……
周師叔霍然起身,驚駭地瞪著那紅衣身影:“吞噬威壓?!”
嘩——
整個廣場上,因為這一句話,引起了不可言說的騷動!
散修們集體瞪大了眼,接引弟子不可置信,畢榮渾身發抖,甚至就連那不言不動的九指,都微微一動,抬頭看了喬青一眼。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個字代表了什麼?!吞噬威壓,多麼逆天的能力!這樣的人,別說是個散修,哪怕是個廢物,也會成為門派們爭相搶奪的對象。
幾乎這四字一落,無數道身影由遠方飛快而來:“老周,你說什麼?”
這些人,乃是和周師叔一般,屬於另外幾個門派的負責人。周師叔這驚駭一叫,根本是脫口而出毫無壓制,是以那邊耳聰目明的其他門派全部都在第一時間,聞言驚趕而來。周師叔看著他們,又瞳孔閃爍地看了眼喬青,這會兒才開始懊惱了起來:“該死!一個能吞噬威壓的弟子,前途不可限量!絕對會成為內門精英!就算她不會煉藥又怎麼樣?可現在,竟然還沒定下這事兒,就暴露給神劍門那些人了!該死,該死!”
周師叔暗瞪一眼那接引弟子:“瞧我,這幾百年下來只知道煉藥,腦子也跟著糊塗了。”
神劍門這次來了個長老,按照輩分這姓周的都要喊他一聲師叔,可沒那麼好糊弄:“小周啊,你這話可就見外了,咱們同在一梯,自是同氣連枝守望相助,這麼多年的交情了,怎麼收了個好弟子,卻藏著掖著呢?”
神劍門那弟子,立刻起身提醒:“長老,這神醫鳳九,還未拜入珍藥穀名下。”
“哦?”
數個門派,盡是眸子一亮,看向了周師叔:“老周,可是屬實?”
周師叔又瞪了一眼自家的接引弟子,恨不得一掌打死這個添油加醋讓他先入為主的東西!他扯著僵硬的嘴角,乾笑了兩聲:“雖然還沒入門,但是只是個時間的問題,這鳳九本來就是準備……”拜入我珍藥谷門下的。後面幾個字,那些人精們又豈會讓他說完:“哈哈哈,原來是個無主的好苗子,老周啊,既然你珍藥島不要,那我神劍門可就不客氣啦!”
周師叔差點兒吐血,誰他媽說我不要!
這一鬱悶的功夫,那邊數個門派已然笑著走了上去。
“鳳九,你可願來我神劍門的名下?”
“鳳小友,我百里世家准你入內門,賜百里姓氏,享族人待遇。”
“哈哈哈,小友明明姓鳳,豈會為了入你世家,改姓忘祖?小友啊,我飄渺閣可是好地方,女弟子占了門中之七,撫琴,修煉,豈不快哉?”
這幅畫面實在太過驚悚,也太過顛覆!從小子到鳳九,從鳳九到鳳小友,之前還被萬眾鄙夷的那紅衣人,這會兒竟然成了香餑餑?那些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大佬們,竟對著一個初入神階的小子這麼低姿態?
看看,看看——
那周師叔氣的臉都綠了,其他幾派差點兒就要打起來,尤其那飄渺閣來此的負責人是個妖嬈女子,連女弟子都拿出來勾引這鳳九……
真真讓人嫉妒到眼睛噴火,喉嚨噴血!
喬青可沒注意什麼女弟子,不過飄渺閣那女人一說這話,她倒是心頭一動。若是能去飄渺閣,說不定能遇見忘塵?此刻所有人都注視著她,不放過她表情上的一分一毫,見此,那飄渺閣長老立刻捂著紅唇笑了起來:“怎麼樣,鳳小友,飄渺閣位居飄渺山,其上雲霞旖旎,琴聲繞梁,可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去處。”
“姐姐這話,妹妹卻是不同意了。”七環玉峰的負責人,同樣是一女子,相較於那飄渺閣的溫婉柔媚,她一襲白衣,飄逸出塵:“要說飄渺閣的女子多,我七環玉峰還全是清一色的女弟子呢。”
“呵,七環玉峰不是只收女子麼,怎麼也來蹚這趟渾水?”
白衣女子聳聳肩:“姐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咱們老祖才收了個男弟子回去,這破一次戒,也不妨這第二次。想必有喬小友這樣的人才,老祖也不會責怪我的。”
這倒是個稀奇事兒,七環玉峰作為這一梯唯一一個女子門派,向來是規矩嚴明。尤其是她們的老祖,真正是個滅絕師太樣的人物,卻收了一個男弟子?眾人好奇再問,這白衣女子三兩句推搪了過去,又繞了回來:“如何,喬小友若是到了我峰,可是雙枝獨秀,唯二的男弟子呢!”
這情景,只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投注在了喬青的身上,十數門派爭相搶奪,多少年沒出現過這樣的事兒了?所有人都在猜測著她的選擇。包括這廣場之外遙遙百里遠的一座山頭上——
那珍寶閣的圓臉小廝也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我說,師傅啊,你是一早就知道了她能吞噬威壓啊?”
身邊一個漂亮的男人眨巴眨巴眼:“我怎麼知道。”
“那你幫她——”
“唔。”男人深深在空氣中嗅了一下,漂亮的眼睛一彎,透出一股捉弄意味十足的狡黠:“真是熟悉的味道啊!”
“啥?”圓臉小廝撓撓頭,男人卻不說話了,只意味深長地望著遠處的紅衣人影。那目光,說不上是喜是厭,帶著點兒欣賞,也帶著點兒咬牙切齒。小廝習慣了他這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的思維方式,也不追問,撇著嘴嘀咕一聲:“可不是熟悉麼,跟你一樣怪,兩個神經兮兮的怪人!——完蛋!你說她現在這麼多人搶,要是不選珍藥穀,咋辦?”
“她不會。”
“你就這麼確定?”
男人哈哈一笑:“多少年沒碰見過這麼有意思的小傢伙了!今天你特意邀她進來,明知有貓膩,也敢獨自入之,可謂膽大。而進門之後卻不驕不躁,演戲演的是爐火純青,是為謹慎。被十幾個高手鎖定著,竟是順水推舟玩兒出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局面,心智之高世所罕見!這樣的人啊……”他笑聲頓了下來,一邊伸出手去,漂亮的眼睛裡戲謔陡然淩厲:“如果不是珍藥穀的,你師傅會有忍不住毀掉她的衝動啊……”
小廝一把拍下他的手:“別摸我頭!”
啪——
男人氣的跳腳:“有你這樣的徒弟麼!”
小廝蹦高回罵:“有你這樣的師傅麼!”
男人還要再說兩句,就見小廝一把摁上了他的臉,狠狠一推:“閉嘴,她要做決定了!”
原來這邊片刻功夫,那邊的周師叔沉不住氣了。他硬著頭皮沖了出來,又礙於方才的威壓一事兒,面子上過不去,於是想了個折中的辦法:“鳳小友,之前的種種珍藥穀就不計較了,雖說只是個區區大夫,珍藥穀也不是沒有容人之量的。不若如此,今日我便直接做主將你收入名下,成為我的掛名弟子,假以時日,只要你用心學習煉藥,我必保你進入內門,如何?”
這話一落——
頓時一片羡慕嫉妒恨的聲音,幾乎要把喬青給淹沒了!
這周師叔可是個人物,雖然修為不算高,可那一手煉藥術真正是厲害的。他作為珍藥穀的第三代弟子,實則今年才四百多歲,比起同輩分的那些千歲開外的,絕對是天才中的天才了。四百多歲的七品煉藥師,甚至放到東洲大陸上,綜合實力都能數到前一百!
這樣的一個人,門下並無繼承。
是以雖說是掛名弟子,實則也只是個名分問題,多跟著幾年,成為實質性的大弟子,還不是板兒上釘釘的事兒?
“七品煉藥師的大弟子啊……”咕咚一聲,吞口水的聲音齊刷刷的響起。那畢榮只覺天昏地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接引弟子滿目豔羨,恨不能立刻就替她應了。九指又抬了下頭,隨即低下。剩下那些大佬們紛紛撇嘴,心說姓周的那不要臉的,他這條件說出來,幾乎就和“前途不可限量”劃了等號,那鳳九隻要不是個傻子,怎麼可能不同意?
然後——
他們就見喬青嘴角一勾,搖了搖頭:“抱歉。”
呃,還真是個傻子?
周師叔也跟著懵了,那種勢在必得的弧度一下子僵在了嘴角,要笑不笑要怒不怒的比哭還難看——難不成這鳳九還想再討價還價?爭取更多的好處?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不由心中暗自皺眉,太貪心了,可別竹籃打水一場空!
各色視線重新落回喬青的身上。
只見她嘴角又是斜斜一勾,一方錦盒就那麼無端端出現在了手中……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章
靜。
靜極。
在喬青的手中無端端出現了這一方錦盒的一刻,整個廣場上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她方才還空無一物的手:“這……我沒看錯吧,這這……這玩意兒怎麼出來的?”
“好像是空……空間系……”
“格老子的!那是空間系鑄造品!”
隨著不知何人的一聲跳腳驚呼,整個廣場頓時陷入了一片譁然。鑄造品,在東洲大陸並不稀奇,就如方才一路所見,下品鑄造品甚至直接擺在各種店鋪裡售賣,如攻擊系的刀劍;防禦系的盾牌;甚至喬青看見了一種蒲團樣的東西可聚攏玄氣,有助於提高武者的修煉速度,是為輔助系。自然,還有一些較為少見的其他系別,可是少歸少,若是花上大價錢,也是弄的到的。
然而唯有一種,卻是真正的有價無市!
——空間系!
“怪不得這神醫鳳九有恃無恐,連周師叔的示好都拒絕了!”
“可不是,越階秒殺,吞噬威壓,空間系鑄造品,甚至連七品煉藥師的弟子她都不屑當,難不成這鳳九是四大氏族的人?”
“嘿,我看可能,說不定是四大氏族出來歷練的公子咧!”
這些猜測一出現,眾人便是越想越覺得可能。別看這鳳九的實力不高,可這一個月來她下手狠辣,絲毫不擔心惹上仇家,更兼之方才那一幕數門搶徒的畫面,若是換了別人可不得洋洋得意?可這鳳九呢,到了這會兒,都沒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受寵若驚!這就是人的天性,有了這樣的想法,再看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都頓覺這就叫——人不可貌相了!
這個結果,並不在喬青的預料之內,她當然不知道空間系的鑄造品在東洲有多麼的搶手,也不知道這樣的東西只有一些背景雄厚之人才有擁有的可能。是以聽著四下裡一片驚疑不定的議論之聲,不能不說,絕對是個意外收穫!
身上那些高手的神識一道一道地收了回去,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生怕被她發現。
喬青摸摸鼻子,心下暗笑:“唔,誤打誤撞,反倒讓局面明朗了起來。想來這最西邊的殺域,也不會有四大氏族的人拆穿她。再說了,老子可從來沒承認過自己是,旁人願意這麼猜,爺也不會傻乎乎地沖上去解釋。嗯,就是這樣!”
想到此,某個不要臉的立馬昂首挺胸負手而立,無恥地迎上各種打量猜疑的目光。
這幅模樣,可不正是一個貴公子被拆穿了身份時的默認表現麼?
幾乎是立刻地,方才就對她大獻殷勤的門派們再一次聚攏了過來。喬青正要應付這些人,忽然感覺到身上落下一道極為仇視的目光,她眸子一轉,循著看過去。只眨眼的功夫,那視線就消失不見。喬青看去的方向,只有那神劍門的接引弟子等人,和後面低垂著頭的九指:“難道是他?”
她盯著九指看了片刻。
耳邊有人喚道:“鳳小友?”
喬青扭過頭,便見神劍門的那長老又說了一遍:“原來小友竟是這等身份,哈哈,怪不得看不上咱們這些小門派了,當真是我等不自量力了。”
這番話,既是自貶,也是恭維,又是試探。
通常換了旁人便會說上幾句哪裡哪裡,不過是出門在外不便公開身份罷了,然後再報出自己的真實名諱,表明對對方的某一些事蹟極為仰慕之類的場面話。這樣下來,既攤開了自己的身份,又不傷及兩方的和氣,皆大歡喜。可換了喬青,她對四大氏族根本一無所知,若是貿貿然編造一番,露出破綻反倒不美。
乾脆地,她直接勾唇一頷首:“不敢當。”
不敢當?
你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樣明顯是很敢好麼?
眼見著她三個字打發了眾人,便淡淡轉過了目光,那平常的面貌上透著一股子極為孤傲的氣質,幾個門派雖然心下不忿,倒也更斷定了她背景強大,有恃無恐。各個門派又再次試探了兩句,喬青皆幾個字四兩撥千斤地打發了,不論對方使出渾身解數,她就是一副“老子身份牛逼憑你們還不配知道”的巋然不動。
一陣子虛以委蛇之後,他們也不敢再貿然追問了。
喬青轉向自方才就沉默不言的周師叔:“閣下,在下這裡,倒是有一件物事,煩請你端詳一二。”
周師叔原本神色懨懨,好好一個苗子就這麼飛了,這樣的身份又怎麼可能加入他們珍藥穀?他強打起了精神,笑道:“哦?不知是何物事?”
喬青將手中錦盒打了開:“就是這……呃?”
她曾想過這盒子裡會有的東西,畢竟從珍藥閣和珍藥穀這兩個名字來看,之間的聯繫已然呼之欲出。而那院子裡的神秘男人比起這周師叔的修為高了不是一星半點兒,想來應是身份不凡。如此一個人送出的見面禮,恐怕定非凡品。再者,她不知那人是幫是害,這麼個未知的東西收在身上,倒是不如直接在眾人面前打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可是——
千想萬想,卻沒想到這盒子裡,竟是個發帶?
東洲大陸最為普通的束髮綢帶,呈黑色,尾端繡了一隻小小的藥鼎。兩指撚著發帶一臉嫌棄地拎了起來,看了半天也沒見這玩意兒有什麼獨特之處。搞什麼,還真是小小心意呢,這麼寒酸的玩意兒也好意思送人?
喬青正鄙視著,忽見前方的周師叔整個人呆住,一雙眼睛瞪了個老大,駭然地指著她:“你……你……”
嗯?難道還有玄機不成?再看後面那些人,所有珍藥谷的弟子盡都是這幅被雷劈了的表情。開始那接引弟子,直接砰一聲跪了下來。喬青差點兒被驚到跳腳,更不用說其他人了,全都嚇了一跳一瞬靜謐。那周師叔像是終於反應了過來,也立刻跟著跪下,誠惶誠恐地拜了一拜:“參見老祖!”
“參見老祖!”
所有珍藥谷的弟子,齊刷刷地參拜起來。
這場面,直叫廣場上眾人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這鳳九不是四大氏族的公子麼,怎麼又變成了珍藥谷的老祖?尤其神劍門那長老,看了眼喬青,皺著眉頭嘀咕道:“我說這小周,別是他們老祖雲遊東洲幾千年沒回來,思慮成疾了吧?”
喬青卻是差不多明白了過來。
他們參拜的可不是她,而是她手中這發帶。
目光在跪著的周師叔等人上俯視著一掃,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個類似的發帶束髮,周師叔的乃是青色,那接引弟子的是綠色,幾個外門弟子是紅色,後面還有幾人黃色:“估計這發帶的顏色,便是珍藥穀中區分輩分的標誌了。唔,倒是沒注意那小廝有沒有系,還有那院中的神秘男人,難道是珍藥谷的老祖?”
喬青不動聲色:“閣下這是作何?”
周師叔猛的蹦了起來:“鳳小……啊不是,鳳公子,您可是見過我谷老祖?他老人家現在何處?如今可好?可是有什麼話要您傳達給咱們?”
一系列的問題兜頭砸了下來,漆黑的眸子裡掠過一抹精光,喬青微微一笑:“閣下還是先冷靜一下,至於這些問題,咱們不妨換個地方,再詳細商談。”
“對,對,鳳公子,請到珍藥穀的分院一敘。快請——”
喬青被周師叔恭敬地引著,一路出了廣場,向著珍藥穀的分院走去。其他門派之人面面相覷,互相對視了幾眼,皆明白了對方眼中的猜忌。這鳳九既可能是四大氏族之人,竟又和珍藥穀扯上了這樣的關係。難道珍藥穀,竟然攀上了四大氏族?!他們同在一梯,自不會允許這種未知的事情發生,眼神一個交流,便硬著頭皮紛紛跟了上去。
一場門派甄選,最後竟是以這樣的方式中斷。
廣場上的散修們望著那被簇擁著離開的紅衣身影,只覺一切就如一場夢一樣。方才還和他們一樣且被連番譏嘲的鳳九,一下子就上升到了這樣的高度?四大氏族,珍藥谷,越發的,再看著那紅色的背影,不由越發覺得神秘了起來。
忽然,便見那紅衣人步子一頓。
“鳳公子,怎麼了?”
“沒什麼,忽然想起一條漏網之魚。”
喬青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早已經癱倒的畢榮身上頓住,瞬間,畢榮的周遭所有人都驚跳開來,將瑟瑟發抖一臉絕望的他暴露在了眾人眼前:“喬公子,喬公子饒命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喬公子大人大量饒了小的這一回啊!”
周師叔皺了皺眉:“處理了。”
“是!”接引弟子走上前去,那畢榮滿目絕望,幾乎要嚇尿了:“喬公子,不是我,這件事兒是……”
不待他說完,喬青輕笑著打斷:“不過一個跳樑小丑,處理就免了,帶走吧。”
頓時,什麼菩薩心腸,慈悲為懷,寬容大度,又是一片阿諛奉承之聲。接引弟子一掌掃去的手收住勁道,變殺為抓,將畢榮給提溜了起來。那畢榮一條小命保住,整個人癩皮狗一樣被拖著,丟給了後面的外門弟子:“帶上,鳳公子要的人,若是出了什麼閃失有你們好看!”
這一次,才是真正的塵埃落定。
遠遠地——
山頭上完整看過這一幕的圓臉小廝,鄙夷地撇撇嘴:“真是裝模作樣!這些四大氏族的公子哥們就是這德行,一副高高在上自以為是,這樣的人留下根本就是自找麻煩,殊不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就她這樣的,以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一邊男人哈哈大笑:“非也,非也。”
“啥意思,我說錯了?”
“我說小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男人興奮地搓著手掌,就似是一個無聊了千年之久的人,終於發現了一樣好玩的物事。滿目的期待讓他漂亮的眼睛越發光彩奪目:“你只看見了她留下那畢榮性命,卻沒看見她眼中的重重殺機!”
“嗯?殺誰?”
“哈哈哈哈,放長線吊大魚,好一個神醫鳳九!”
這下子是慈悲之名也賺了,氏族公子的身份也坐實了,又能一條線扯出後面買通畢榮的高手斬草除根。嘖嘖嘖,還頂著老子的名號混進珍藥閣去了,漂亮男人吹一聲口哨轉身往山下走,一路晃晃悠悠哼著小曲兒別提多開懷了。小童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跟在後頭恍然大悟:“啊,你可不要告訴我,她根本從頭到尾都在騙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四大氏族的人啊?”
“開玩笑,四大氏族的公子,之前在珍藥閣用的著演戲麼。”
“也對也對,我怎麼忘了那人有多可惡!”
小童嘀嘀咕咕著,忽然瞪大了眼:“那豈不是說,她她她……她把這十幾個門派一股腦的給忽悠了?”
可不是麼,集體忽悠,幹的漂亮!男人原本正嘿嘿直樂,聽著這句話像是被提醒了什麼,步子猛的頓住了!小童跟在後頭,被撞的一個趔趄:“靠,能不這麼一驚一乍麼!你咋啦?”
漂亮男人一拍腦門:“壞了!”
——把個一肚子城府的狼崽子放進他大本營裡去了,就姓周的那蠢笨小子,可不得給她忽悠死?
——不行,不行,老子得去看著去!
一眨眼,已經沒了人影,只餘下小童從地上爬起來,蹦著高的破口大罵:“錯了,錯了,是右邊!你這條路就出了殺域了!啊——真是受夠了,這路癡,我造了什麼孽被你拐了當徒弟!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你慢點兒,上次迷路我找了你三個月!啊——就你這樣的,活該被雷劈!”
……
喬青當然不知道,那神秘男人的自帶坑爹屬性把自己不知道拐啥地方去了。
她現在正坐在珍藥穀的分院會客大廳內,被周師叔奉為上賓,好茶好水的招待著。再下麵,是一眾心思各異的其他門派之人。這一方會客大廳內坐的滿滿的,盡都望著上首的紅衣公子,見她慢悠悠喝著茶水不說話,他們也沒插嘴。
廳內靜的是針落可聞。
終於,眼見著那周師叔?上長針一樣,坐立不安一眼一眼地看著她,按捺不住了。
喬青這才笑眯眯地放下了茶杯,清清嗓子,準備開始忽悠。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五章
“鳳公子……”
“那就先從這發帶說起吧。”
喬青又清了清嗓子,周師叔立馬會意,給她的空茶杯裡斟滿了茶水。她執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這才笑道:“其實說來慚愧,這贈予鳳某發帶的人,究竟是不是貴谷的老祖,直到現在,鳳某也不確定呢。”
周師叔一愣:“鳳公子,這是何意?”
“閣下稍安勿躁,聽鳳某細細說來——這事兒還要從一月前說起,當日鳳某正在大陸上遊歷,忽然收到族中長輩的傳信,交代了一個小小任務。”她說到這裡,皺了皺眉毛,看一眼下方豎著耳朵的各大門派中人,似乎有極多的隱情不便透露。
可下面都是些什麼人,人精一樣的人物!
只這一眼,他們就想到了某種可能性,齊刷刷坐直了身子:“鳳公子,咱們不急,您慢慢說。”
不急?周師叔差點兒沒蹦起來大罵,你們可不是不急,我珍藥谷的老祖,關你們屁事兒!周師叔一心念著老祖,還沒回過味兒來。過了一會兒,喬青跳過那任務的內容,接著道:“族中長輩的交代,鳳某自是不敢怠慢。也巧了,本就離著殺域不遠,一路飛馳,有守護武者隨行,三日後便趕到了這裡。”
咕咚——
齊刷刷的吞口水聲,從下麵傳來。
周師叔狐疑地看一眼他們,心說這是怎麼了。他將前面的幾句內容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頓時眸子一閃,明白了什麼:“一月前,四大氏族,任務!那豈不是——如意令?!”
眼中精光閃爍,周師叔驚看向喬青,見她低著頭組織語言,明顯是怕哪句一個不好,把什麼重要的內容給說漏了嘴。周師叔當然不傻,這樣的重大消息,豈能當著神劍門等人的面透露:“鳳公子,若是不便言明,倒也不必詳說。”
“不不不,”喬青趕忙擺擺手,一副怕被人誤會的模樣:“實話說了吧,這發帶的主人還是鳳某的救命恩人。若那真是珍藥谷老祖,鳳某又豈可有所隱瞞?對了,貴谷老祖……”
周師叔還沒說話,神劍門的長老已經迫不及待了;“柳前輩看著不過二十多歲的模樣,相貌俊美,極是不凡。”
喬青霍然起身,因為激動,把手邊的茶盞都給碰翻了:“對!那前輩姓柳,那就沒錯了!他身邊還跟著個……”
“是個圓臉的少年?那是柳前輩的入室弟子,名為小童。”
“不錯不錯!”喬青激動地踱著步子,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她移動來移動去。直到她在會客大廳裡轉了好幾圈兒,才猛然頓住了身形,臉上呈現出一種決斷之色!啪,一擊掌:“好!既然柳前輩救了在下,那在下和珍藥穀就是自己人!鳳某若是再有所隱瞞,未免恩將仇報了。”
周師叔差點兒從椅子上摔下去。
珍藥穀和你是自己人,可在場的還有其他人啊!這句話他當然是狠狠咽了回去,只怪這四大氏族的公子哥就是沒江湖經驗,若真的是如意令,那麼大的消息豈不是便宜了神劍門飄渺閣那些外人?周師叔急的口乾舌燥,只想把這個秘密給截下來,眼見著那鳳九紅唇一張,不管不顧就是一聲大叫:“公子且慢!”
喬青似乎被嚇了一跳:“閣下這是?”
“咳——鳳公子誤會了,珍藥穀想知道的,只有關於老祖的消息。至於神劍門等諸位,和珍藥谷向來關係友好,是以對老祖也是關切有加。倒是那些其他的內容,事關四大氏族,鳳公子既然不方便,咱們又豈敢強人所難?”周師叔說完,看著下麵神劍門長老等人飛快變換的臉色,心下得意一笑:“想占珍藥穀的便宜,做夢去吧。不過……”
他又看向那鳳九,只覺得跟這種愣頭青交流,比一場大戰都累。腦門上嘩嘩流淌的大汗,被他狠狠抹去:“他媽的,太不容易了,想來她應該能聽懂吧。這要是再不懂,就真他娘的是個二百五了!”
二百五連連擺手:“方便,方便,鳳某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周師叔:“……”
鳳公子,你真的可以不這麼實在的……
實在的鳳公子笑容滿面,似乎得知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身份,整個人放開了一個心結。立刻秉承著她的承諾,在周師叔無力的歎息中,和神劍門長老等人精光閃爍的視線裡,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起來:“既然如此,在下還是從頭說起吧。”
喬青這個故事,編的順理成章。
作為四大氏族公子的鳳九,在大陸上漫無目的的遊歷著,身邊有守護武者隨行,又有族中長輩賜予的可以越階挑戰的鑄造品。即便修為不高,倒是穿過了整個東洲,從最東邊的氏族領地,一路安全遊歷到了這西邊殺域的附近。
就在一月前,如意令下發的同時,她收到了族中長輩的傳信:“長輩只說,那如意令中所言的喬青,有確切消息說明她曾出現在殺域周圍。只可惜,那喬青詭計多端,不但令搜尋的族人重傷垂危,更在最後消失無蹤。族人死前將這消息帶回去,長輩便命我帶著守護武者,來殺域查看。”
喬青說的是義憤填膺。
下面眾人是呼吸急促。
她心下暗笑,面上不露聲色:“哎,可惜鳳某年紀尚輕,比起那喬青實在是差的太多。那人是見著了,可兩相一交手,鳳某便身受重傷,守護武者也盡都喪命於那卑鄙小人的毒手!若非關鍵時刻,有貴谷老祖相救,只怕我這條小命……”
“那喬青呢,可抓著了?”眾人紛紛急問。
“接下來的事,在下便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
喬青歎息一聲:“說來慚愧,當時鳳某傷勢極重,多虧老祖在千鈞一髮橫空出現,一掌和那喬青對上。可那喬青也實在是狡猾,眼見老祖支援,她修為不敵,趁著老祖給在下喂下療傷丹藥的時候,便趁機逃離!”
“讓她逃了?”
喬青點點頭:“逃了。”
眾人齊齊發出一聲失望的歎息,便聽她一個大喘氣兒:“唔,至於逃不逃得了,倒是個未知數。”
剛剛呼出去的那口氣兒,又被他們立馬給吸了回來。所有人都瞪著眼睛恨不能掐著這鳳九的脖子讓她後面的話一股腦給吐出來!這種大起大落被人一言牽動的感覺,真是急死人了:“鳳公子,你倒是說啊!”
喬青仿佛渾然不覺,自己這小胃口吊的他們都快吐血了。她捏著喉嚨咳嗽一聲,周師叔立馬跑過來遞上一杯熱茶。偏生這貨在十幾雙眼睛的瞪視之下,一小口一小口抿著,那叫個滋潤。
終於——
一杯茶被她以龜速抿了個乾淨,在場的人也都急的渾身癢癢招了蝨子一樣了。
她這才慢悠悠放下了茶盞,接著道來:“那喬青逃是逃了,可老祖那一掌,她受傷也是不輕的。當時鳳某服下了丹藥,傷勢有所好轉,只怕那卑鄙小人這麼一走,便再也尋不到蹤跡。於是,鳳某只好拜託老祖,去追擊那帶傷遁走的喬青!”
“原來如此。”
“事情就是這樣了,之後的一月,想來你們也猜到了。”
後來還用說麼?自然是老祖見她孤身一人,又受了重傷,便將那代表了珍藥谷老祖身份的發帶,給了她防身。而老祖追擊那喬青而去,這鳳九便順理成章地留在了殺域養傷,未免暴露四大氏族公子的身份,還租下了一間醫館打掩護。
這麼一呆,便是一月之久,一直持續到了今日。
會客大廳之內,一時無聲。
眾人皆沒想到,這和往年一般無二的弟子招募,竟然招出了這麼大的一個新聞!
這麼說來,如今那喬青到底在什麼地方,又或者有沒有被抓住,也只有那珍藥谷的老祖知道了?說不得,那人已經落到了老祖的手裡?而此刻,也正在向著四大氏族的方向前進,去領那如意令的賞金!這麼想的,不止是各個門派的人,連周師叔都想到了這種可能,頓時激動不已,似乎已經看見了珍藥谷美好的未來!
眾人心思各異,各自打著小九九,思緒電轉著……
也就沒人注意到喬青眼中的一絲詭詐光芒。
她又走回了開始的座位上坐下,喝下一口茶水,給這故事畫了個完美的句號:“鳳某一直念著那救命恩人,多番觀察恩人所贈的發帶,發現了尾端那一個小小的藥鼎。多番打探之下,才得知原是珍藥穀的標誌。哎,也怪在下一直呆在族裡,對大陸上的門派實在知之甚少。是以,今日便冒昧前來,讓貴谷的弟子辨認一二了。”
周師叔連連擺手:“不敢不敢,鳳公子身份高貴,老祖偶然相救也是緣分一樁,說什麼救命恩人,未免太過見外了。”
喬青也是擺擺手:“非也非也,什麼身份高貴,在下還不是險些被那喬青打死,若非老祖相救,早已是屍體一具了。”
“誒,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哎,這也多虧了貴谷老祖,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哪裡,哪裡。”
“客氣,客氣。”
兩人這一人一句,簡直要把下面其他門派的給噁心死!
他們豈會不知道那周師叔的小算盤,哼,還不是知道了那狗日的老祖得到了喬青,怕他們這些同一梯的門派群起而攻之!這才可了勁兒地拉攏起了這鳳九,想攀上四大氏族這棵大樹!再看鳳九,眾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怎麼這等好事兒,竟讓那幾千年沒回穀的老東西給碰上了?這鳳九太也沒用,都找到了那喬青還讓她跑了!”
心裡這麼想,面子上卻是要做足的:“鳳公子,周老弟,你們也別互相謙讓了。貴谷老祖救了鳳公子,但是也誤打誤撞尋到了那喬青,哈哈,這就叫天大的機緣啊……”
周師叔客氣道:“諸位這話可沒根據了,照鳳公子所言,那喬青當真是個無恥之徒!如意令之下,四大氏族的追擊,全天下的搜索,她竟也能好好的活到如今。老祖到底能不能逮到她,也是個未知數啊。”
天知道,周師叔這話真心只是客氣客氣,卻給了其他人一個提示。
——可不是麼?到底那老東西能不能抓住喬青,還是個未知數!
眾人眸子閃爍,一瞬又亮了起來:“鳳公子,你和那喬青打過交道,具體那是個什麼樣的人,不妨給咱們都提個醒。若是以後再遇上她,咱們也有所防範,有所準備。若是這次老祖失了手,下一次,只要被咱們遇見,定要讓她死無喪身之地!”
“阿嚏!”
喬青仰天就打了個巨大的噴嚏,肺管兒都差點兒噴出去:“唔,那喬青啊……”
“怎麼樣?”
“那人……嘖嘖,想來你們也看見過如意令上那人的畫像了。”
“這是自然,那畫像如今是各個門派人手一封!”說著,七環玉峰的白衣女子,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卷軸,當下打了開:“鳳公子,請看。”
喬青眉梢一挑,原本只是為了套點兒消息,倒是沒想到他們會帶在身上。她的消息,乃是從迷幻之域的週邊兩個散修口中偷聽到的,至於如意令,還真是只聞其未見其形。當下,喬青便淡淡轉了眸子,仿佛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
這女子手中的,也並非如意令的原本,乃是由畫師拓印下來紛發到了七環玉峰的手裡,作為殺域往東的倒數第二梯,這些門派尚且沒有直接收到如意令的資格。但是即便是個拓本,也足夠讓喬青驚詫了,那卷頭處的五個大字——萬願皆如意!其上磅?恢弘的氣勢逼面而來,可想而知那所謂氏族在東洲的地位!
喬青一眼轉過,便不再多看:“不錯,就是這幅畫像。”
“那喬青和畫像上,可是相像?”
靠,何止是相像,簡直是一模一樣!她都要懷疑,那明霜可別是看上自己了:“唔,那喬青的長相的確如此,端的是眉目如畫,樣似妖邪!可若要鳳某說,這畫像描摹出她的氣質不足萬一!”喬青搖搖頭,一副不甚滿意的樣子,吹起自己的牛逼來草稿都不用打:“那人樣貌已是極美,可若相比起來,氣質當真是無法用言語描繪。在下只見她一眼,便雙目暈眩,只當九天玄女下凡而來……”
嘶——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
說真的,當時一見這畫像中人,可沒少被這男裝打扮的女子給震住!
如今卻聽這鳳九說,氣質更勝樣貌,紛紛眼前就似出現了那紅衣女子的妖異風姿。尤其是七環玉峰,這女子門派擇選弟子的標準,相貌乃是第一位。若去往玉峰之上,幾乎可見所有女子都是美若冰霜。頓時,那白衣女子就搖搖頭惋惜了起來:“竟沒想到,那卑鄙無恥的喬青,原是個如此佳人!可惜啊可惜,如此佳人,卻是沒機會見上一面了。”
喬青摸摸鼻子,心說老子的卑鄙無恥,過兩天你們就見識到了:“這倒未必。”
“嗯?鳳公子的意思是——”
“在下也不過猜測,算了,算了,不說也罷。”
她把人胃口勾起來,又喊著不說也罷,當真讓人一口血梗在胸口。那種企圖掐著她脖子讓她速度吐出來的欲望,又讓手指癢癢了。眾人礙於她四大氏族的身份,只得乾笑道:“鳳公子若是有什麼想法,說說也無妨,反正如今閑來無事,只當閒談了。”
喬青狀似為難:“這……”
眾人大翻白眼兒,心說這鳳九什麼都好,傻乎乎的個性也挺好,可就是這吞吞吐吐猶豫不決,真正讓人鬱悶。片刻之後,喬青似乎下定決心,一咬牙:“好吧,在下便再透露一二。當日老祖雖是追去,可到底中間給鳳某療傷詢問,耽擱了不少的時間。那喬青既然能在整個大陸的追擊之中,安然渡過了一月之久,恐怕也有不少的手段。是以——”
“是以也許老祖根本就追不上她?!”眾人齊齊接上。
喬青點點頭:“當然,若是追到,那自然是好。可萬一……那麼喬青此刻,也許還在那迷幻之域裡。”
“鳳公子如何斷定?”事情過了一月之久,那人又怎會還留在迷幻之域?
“玄靈泉!”
三字落下,所有人都是一驚:“玄靈泉?”
不怪他們驚訝——
玄靈泉,乃是東洲大陸上最無用的一種泉水。
說它無用,只是針對東大陸的土著而言。相反的,對於某些外來人,卻是非它不可!
這很好理解,翼州和東洲的玄氣濃度差別太過巨大,所謂過猶不及便是如此了——習慣了翼州的濃度,到達這裡非但不能直接吸收玄氣,反而天長日久之後會被太過龐大的濃度給壓迫到爆體而亡!而玄靈泉的用處,就是洗髓煆體,提升吸收的速度,讓初來乍到的翼州武者真正適應且能存活在這個高等大陸。

是以——
如果說那喬青的目的地,乃是玄靈泉,那麼也就等同於:“她不是東洲大陸的人?!”
喬青看了看會客大殿之外,皺眉道:“諸位,今日鳳某什麼都沒說過,你們可記住了。”
驚疑不定的眸子不斷閃爍著,這就無疑是默認的意思了。這鳳九出自四大氏族,必然比他們得知的更多。這消息的準確性,已經毋庸置疑!之前幾乎所有人都在猜測,這喬青到底有沒有這麼個人!根本整個東洲的歷史上,記憶中,這人就像是突然冒出來的。
如今,這疑惑才算是解答了:“鳳公子方才說了什麼麼?哈哈,公子想必是累極了,方才哪裡有說過話呢。”
喬青孺子可教地看他們一眼:“的確是累極了。”
周師叔立刻道:“既然如此,鳳公子不妨就在這裡休息下來,有什麼咱們改日再談。”
立刻便有弟子進到殿來,給喬青引路,去往休息的住所。喬青一路往外走,直到穿過庭院,拐到了客房所在的一方華麗院落,打發了那弟子離開之後,臉上那種既不通世事又自以為是的貴家公子德行,才消失無蹤,變成了一抹邪笑:“唔,好好睡上一覺,想必這兩天,便能出發了!”
喬青猜的沒錯。
翌日一早——
那周師叔便來到了院子外,通知她穀內有要事召集他們回去:“鳳公子,不知您的打算是……”
“身份暴露,這裡是呆不得了。”喬青歎一口氣,苦笑道:“可惜的是,那喬青沒抓住,在下傷勢也沒痊癒,更兼之貴谷的老祖尚未見到,鳳某想當面致謝的心意,恐怕要待到以後了。”
周師叔眼睛一亮:“若是鳳公子不嫌棄,倒不如來珍藥穀住上一段日子。”
“這怎生是好?”
“鳳公子莫要見怪,聽在下一言——公子的守護武者已然隕落,您又傷勢在身,若是貿貿然上路,太過危險!二來,老祖也定是擔心公子傷勢的,若是在下就這麼讓公子離開了,豈不是我的罪過?三來麼,此事在下倒是不好啟齒。”
喬青嘴角一勾,挑著眉毛也不繼續問。
那周師叔等了半晌,一抬頭,看見的就是她這表情。當下,心頭就是咯登一下,難道這鳳九……?!
他驚疑不定地望著喬青,只覺得此刻的她,和昨日會客大殿上那愣頭青的模樣,判若兩人!周師叔正狐疑著,便聽身前的紅衣人輕笑一聲:“閣下不會以為,四大氏族裡出來的,就只有那麼一點兒道行吧?”
周師叔大驚失色:“鳳公子?!”
喬青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別緊張,讓我猜猜,你要說的第三麼,恐怕是怕那喬青已經被貴谷老祖逮住,想要借助我的身份,幫你坐鎮珍藥穀,以震懾神劍門那些人。”
周師叔只覺得更緊張了。
他的確是這麼想的!照他看來,那喬青落在老祖手裡的可能性太大了,一旦明日出發,那迷幻之域裡尋不到那人,那麼剩下那些門派必定會存了嫉恨之心。他們同在一梯,又豈會允許珍藥穀坐大?而老祖行蹤飄忽不定,已經千年沒回穀中,若是這個時候,老祖在去往四大氏族的路上,珍藥穀的大本營卻有個三長兩短,那又該如何是好?
思慮一夜。
他第一個想法,便是把這鳳九給忽悠到穀裡去。
——有這麼個四大氏族的公子坐鎮,那些人想聯合出手,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這會兒,他心裡這些心思竟然完全暴露在了鳳九的眼下,周師叔只覺心跳如鼓,一種與虎謀皮的危機感升上心頭!喬青觀察著他不斷閃爍的神色,見時機差不多了,這才慢悠悠地道:“說了別緊張,看你這一頭大汗,進去喝杯茶吧。”
說罷,逕自轉身,步入房間。
周師叔渾渾噩噩地跟了上去:“鳳公子……”
喬青卻不說話,一杯茶水斟滿了,往桌邊一推,屈指敲了兩下:“坐。”
周師叔跟著坐下,也不喝,只覺對面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讓他忐忑不定,無所遁形!喬青收回視線,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其實昨日那番話,有真有假,半真半假。”
周師叔霍然抬頭。
喬青吹著水面上漂浮的茶梗;“貴宗老祖相救,乃是真。”這的確是真的,那神秘男人既然給了她一方身份的象徵,想來便是為了讓她在危機時能作為一次保命之機。雖然那人的目的不明,她說的過程也是扯淡:“關於那喬青的一切,也是真的。”嗯,這個絕對是真的,尤其是那美貌和氣質,比真金還真!
“那……”
周師叔深吸一口氣:“假的……”
“你們老祖去追那喬青,是假的。”一句話落,周師叔已然殺氣騰騰。昨日那一番話裡,真正引來珍藥穀危機的,竟然是假的!他死死盯著喬青,她卻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急什麼,坐下。”
周師叔思慮半晌,又重新坐下:“想必鳳公子把這些告訴在下,也是有原因的了。”
“你們老祖救我一次,我便還他一次。”
“怎麼說?”
“呵,還不明白麼?事到如今,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待到回去你們門派的路上,必要經過迷幻之域,也必會經過玄靈泉。到時候……”
房門關閉,隔絕了裡面喬青含著笑意的低語。
周師叔在這房間裡呆了大概有一刻鐘的時間,春末夏初,這殺域裡還不算炎熱。房門再次開啟的時候,他卻是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再看喬青的目光猶如洪水猛獸又驚又懼!喬青就這麼似笑非笑地跟在他後面,一直到把他送出了院子,周師叔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點兒。想是消化完了裡面那番話,整個人漸漸沉著了下來。
喬青輕笑著道:“這就對了,被人看見,可要懷疑了。”
周師叔看她一眼,深吸一口氣:“你的目的。”
孺子可教:“第一,我的守護武者都死了,你很清楚。那畢榮和他背後的指使之人,勞煩貴穀給解決了。第二,當日未免身份暴露,我在黑市裡買來了鳳九的身份文牒,未免離開殺域之後,這‘鳳九’再給我招惹麻煩,那人你也一併處理了吧。”
周師叔點點頭,這兩個要求,都算是合理。
四大氏族之中,並未有鳳姓,這鳳九也必然只是個化名。若是從前,他還想問問她到底是哪個氏族中人,此刻,他只想和這鳳九劃清關係,一丁點關於她的秘密都不要知道:“公子放心,既然我們合作,這兩件事必定會幫你完成。只是……在下還有一個要求。”
“說說看。”
“珍藥穀,客座長老。”
喬青嘴角一勾,深深看了這周師叔一眼:“可以。”
周師叔終於放下了心,想來四大氏族中人,也不會食言的吧?他這會兒尚且不明白喬青這一眼的意味,原本只是求一個心安,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客座長老最為合適,一不插手穀中內務,二又確實占了比較重要的地位。
等到後來——
他真正知曉了喬青的身份之後,再回想起今日這意味深長的一眼,才淚流滿面地明白了裡面的意思:“嘖嘖,正合老子意啊!”
……
當日,整個殺域中的散修,便感覺到了這從來混亂又平靜的地域,發生了少許的不同。
似乎這些門派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什麼,昨日沒有完成的弟子甄選,也宣告了最終的結束。那些等待著進入門派的散修們,若想再入,也只有等待來年了。自然了,當中原因,也只有喬青清楚明瞭。而她,在得到了周師叔派人傳來的回話,確定了畢榮和那背後的高手已經解決之後。便獨自出了珍藥穀的分院:“可惜,那黑市裡販賣文牒的人,竟然消失了。”
那些人消息靈通,手段也多,想必在得知了她四大氏族的身份之後,便給自己留了後路。
喬青只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一路閒逛著,聽著四下裡關於門派之間的疑惑和討論,終於停駐在了一方鋪面的門前:“沒人?”
這裡,正是那珍藥閣的所在。然而此刻,她的神識悄悄探入,卻沒發現這方鋪面裡有任何高手的痕跡。不但那修為初入神階的小童不在,那神秘男人也沒在裡面。喬青不動聲色地推門而入,一個沒見過的小廝迎了上來:“客官,隨便看看。”
她點點頭,象徵性地逛了一圈:“你們掌櫃可在?”
這小廝愣了一下:“客官搞錯了吧,咱們店可是珍藥閣,直屬珍藥穀的鋪面,何來的掌櫃?”
“那昨日店裡……”
“昨日?昨日是門派甄選,咱們小店沒開門,小的去給分院幫忙了。”
這小廝話音一落,終於認出了喬青,指著她結結巴巴道:“可是神醫鳳九……鳳公子?”
喬青應了,隨口寒暄了兩句,便離開了。想來也是,既然那神秘男人是珍藥谷的老祖,定然也只是悄悄遊蕩到此,偶然相助。否則,周師叔也不會那麼急著想知道他們老祖的去處了。她也說不清,那柳姓男人不在,到底是心下松了一口氣,還是提了一口氣:“有那麼個知道內情的老祖在,不論他為何而幫,到底是個隱患。”
喬青不再多想。
既來之,則安之。
接下來的時間,她去醫館中把東西收拾回修羅斬裡,關了鋪子,回到了珍藥閣的分院。
夜幕降臨,她躺在床上,思索著接下來的一切——尚未泡過玄靈泉,她還不能吸收東洲的玄氣,也就無法修煉。明霜的這一舉動,真正是給她製造了一個最大的難題。玄靈泉時間為一年,一旦在到達東洲之後一年都未下泉,那麼將面臨地可不僅僅是無法修煉,還有被東洲的濃郁玄氣壓迫到爆體而亡的下場!
如今的路——
可說是步步驚心,每一步都要細細規劃。
喬青將迷幻之域中可能發生的情況全部思索過一遍,待到認為萬無一失了,依舊睡不著。她乾脆坐起來,研究起經脈中被天級火包裹著的那一絲明霜的火焰來。不確定這一絲火焰被放開,會不會引起明霜的感應,是以她小心地控制著天級火一絲不漏地封死住火焰的去路,將神識探入其中……
這一探,喬青就是一愣:“沒有?”
不錯,沒有!並非是這一絲火焰消失了,而是實實在在躺在她天級火的包圍中,卻感受不到任何的氣息。
喬青眉梢一挑,回憶起當日那宋老驚詫的反應,可明明這火焰也到達了天級,若非她的已經在朝著更高的一級邁進,恐怕還真會被明霜給算計了:“也就是說,明霜的火有多強,可吞噬的屬性,那宋老幾乎是全不知道的。會不會就是因為這火沒有氣息的原因。”這想法一落,喬青便指揮著天級火將這一線火焰全數吞噬!
她並不知道——

在這一線火焰被吞噬的一刻,遠在浮島上的明霜,幾乎是同一時間霍然睜開了眼睛:“喬青!”

可這一切,實在太快了,待到明霜想要感應的時候,那一線火焰已經和她完全失去了聯繫。不用多說,已經被喬青給吞噬了!明霜的眼中冷光乍現,那精緻的面容也在一瞬扭曲了起來!只片刻功夫,重新回歸平靜。她閉上眼睛,只餘睫毛不斷輕顫著,表明了她此刻心中那蝕骨的恨意!
而遠在千萬裡之外的喬青,也重新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裡,一絲驚喜的光芒浮現:“好東西啊!”
她吞噬了明霜的火,自然也得到了這火中的屬性,如此一來,若再碰到那所謂的族人,便無法以火焰感應到她的血脈!而當她不願暴露這火的等級之時,天級火,就如這世界上最為普通的一種火焰,鋒芒內斂,不露聲色!
這算是她到達東洲,兩個月來最大的收穫了!
喬青心情不錯地吹一聲小曲兒,回到床上睡了過去。
翌日清早——
各個門派便聚集在了殺域之外,準備朝著迷幻之域回返了。而看見了在珍藥穀的隊伍中的喬青,其他門派中人紛紛對視一眼,心照不宣了起來。待到得知了喬青成為珍藥谷客座長老的時候,更是神色複雜地打起了哈哈:“恭喜恭喜,時候不早,咱們也該啟程了。”
因為這些門派,同屬一梯,自然也就一同出發。
話不多說,眾人啟程。
路上喬青特意關注了一番神劍門的那九指,她一直記著那日一道充滿了仇恨的目光,只是不知道是對四大氏族,還是對她。那九指還是當時的模樣,不言不動,逆來順受。目光只關注著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兒,不偏離一分,跟強迫症似的。
喬青看了幾次,察覺不出端倪,也不再多加注意。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珍藥穀收了幾十個外門弟子,其中只有兩個收為了內門,一男一女,都是神師修為,也跟在這次的回穀隊伍中。迷幻之域離著殺域正正好十萬里,這麼一個大部隊,差不多每個門派都有百人左右。加起來是一千多人,自然不可能沒日沒夜的淩空飛渡。是以腳程雖快,到達迷幻之域的境外,也足足用了小半月的時間。
這裡是喬青第二次來,也算熟悉。
迷幻之域極大,走在其內,速度更慢了下來。
四下裡迷霧重重,諸多的凶獸隱藏在這一片沼澤之地裡,隨時等待著給進入此地的人致命一擊!這一路來,她親眼見證了什麼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無數散修喪命在凶獸的肚腹爪牙之下,為的都只是那一點點養家糊口的凶獸屍體。而對這些門派來說,都只面無表情的經過,哪怕是有人死在眼前,也不會出手幫上一把。
好在對於大部隊來說,每個門派的負責人都不是省油的燈,每每一有凶獸臨近,便被他們出手解決。喬青估計了一番,若是她獨自一人過這片歷練之地,恐怕只能走到週邊,便會被凶獸吞了當點心:“這些凶獸的強悍程度,和翼州那些完全不可相提並論!估計單只也有個初入神階的修為!這還只是最西邊,東洲大陸每十萬里就有這麼一個地方,往東邊的歷練之地,恐怕更難過!”
一路有驚無險,走了大概有一周的時間。
漸漸地——
喬青便感覺到這些門派負責人們,情緒隱隱地亢奮了起來。她看了一眼嚴陣以待的周師叔,後者朝著她謹慎的一點頭。兩人之間的交流,並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喬青知道:“離著那玄靈泉,恐怕不遠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六章
又是兩日時間。
如今大部隊已經離開了迷幻之域的週邊,深入了內部。漸漸地,四下裡的散修和小股的武者隊伍變得極少極少,眼前的霧氣亦是愈發的濃郁,能見度趨近為零,眼睛看見的遠沒有神識的感應來得清晰。
而危險遠遠不止於此。
這終年籠罩著的霧氣中,含著下方沼澤中少許的迷障,吸入過多則會產生幻覺。這,就是迷幻之域的由來。再加上內部的凶獸比起週邊來實力更上一階,是以到了這個地方,就連那些門派的負責人都不敢掉以輕心:“大家小心,莫要吸入這霧氣。還有注意好了腳下,沼澤裡那九凶毒蝗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九凶毒蝗——
迷幻之域裡的特產凶獸,生於沼澤,類似螞蝗。
只不過比起現代世界的螞蝗,這玩意兒絕對能稱一聲螞蝗的祖宗!吸血不說,內含劇毒,成群結隊,且一旦被它們盯上,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即便這裡如那神劍門長老等門派負責人修為不低,可到底門內的弟子一大群,他們保得了自己,還得保護著這群拖後腿的。當下七環玉峰的白衣女子一提點,大家紛紛屏住了呼吸,提高警惕。
這個時候,門派之間的優勢就展現出來了。
幾乎是立刻地——
眾人就發現了珍藥穀的不同。
所有珍藥谷的弟子,都昂首闊步面上呈現著一種傲氣,仔細觀察,便發現他們並未分出一部分精力屏息,包括那兩個新入門的弟子,明顯服用了抵抗毒瘴的丹藥:“老周,有好東西,也別私藏嘛。”
周師叔乾笑兩聲:“哪裡是什麼好東西,不過低階丹藥。”
這話模棱兩可,不說給,也不說不給,頓時讓眾人心下大罵,這姓周的老東西看著挺憨厚,沒想到這麼狡猾!其實從第二梯來的時候,他們遠沒有這麼小心,只不過如今玄靈泉近在咫尺了,遠遠地已經能聽見流水淙淙。說不得過一會兒還會有一場惡戰。這樣的情況下,一旦行差踏錯,便等於失去了抓捕那喬青的先機!
幾個門派負責人對視一眼。
飄渺閣的女子嬌笑著道:“老周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珍藥穀跟咱們可不同,你們打開門做生意的,可得講究個厚道。”話落,她眼眸一轉,望向了喬青:“鳳公子,你說,對也不對?”
喬青此刻臉色發白,看上去因為屏息消耗了不少的神力:“這……”她有些躊躇的看了眼周師叔,明顯顧忌著對方老祖是她的救命恩人。一方面,又實在對這抵抗霧氣的消耗心有餘悸。這副左右為難的模樣持續了片刻,終於一咬牙:“多少玄石,咱們出錢買,可行?”
周師叔一擺手:“鳳公子,何必談玄石,你若需要,在下送你一顆便是。”
“老周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可不是,你心裡那點兒想法咱們可清楚著呢——你倒是想想,若那喬青真的狡猾如狐,手段卑鄙,只你珍藥谷一方可有勝算?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先合力逮了那喬青為上!至於功勞算誰的,再各憑本事,可好?”
“我看這個提議可行,可別最後咱們內訌起來,讓那喬青坐收漁人之利!退一萬步說,就算抓不到她,珍藥穀明碼標價,咱們還能虧了你不成?”
原本他們當然不是這個想法,只想著那喬青誰逮著算誰的。可如今一看珍藥穀明顯有備而來,紛紛改了主意。你一句,我一句,或者暗含威脅,或者好言相勸,讓喬青毫不懷疑,若是周師叔不交出那丹藥,這以一敵十的梁子絕對結下了!
周師叔面色難看,眼睛不斷閃爍著,終於不甘地取出了一個瓷瓶:“這祛瘴丹雖是三品丹藥,市面上卻是極少。”
眾人頓時欣喜:“放心,按照四品丹的玄石跟你算!”
眼見著他們紛紛吞下了丹藥,還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模樣,周師叔心下就是一陣歎息:“那鳳九說的果真沒錯,若是直接把這丹藥給他們,反倒會引起懷疑。中間拐上這麼一道,且不說他們絕對想不到這丹藥動了手腳,就說事後即便暴露,又找誰說理去?這玩意兒可是你們生搶硬奪了去的,只能咬碎了一口牙和血吞了。”
想到這,他的視線就朝著喬青看去。
只見那紅衣人也是服下了丹藥,不過片刻,青白的臉色就好轉了起來:“這鳳九,真真是把人心算計了個透徹!”
喬青若有所覺,循著目光看周師叔一眼,這幾百歲的老傢伙頓時縮回了視線,一副看她一眼都要被毒害的驚恐模樣。喬青暗暗發笑,這周師叔,估計真是被她給嚇出毛病來了:“唔,老子至於這麼可怕?”
若是以往,這個時候就會有一大群人跳出來,以一種“原來你也知道啊”的目光肯定點頭,跟著嘲笑上兩句了。可這會兒,四下裡敵友難分,每個人都是心機叵測,恨不得把她給綁了交給那明霜才好!
喬青苦笑一聲,愈發想念起那群不著調的孽畜來:“哎,哥們兒們,老子求虐啊!”
“鳳公子……”
“沒什麼,走吧,玄靈泉已經不遠了。”
的確是不遠了,剛才耽擱了這一會兒,步子倒也沒落下。此刻那流水聲更是近了起來。神力穿透過濃濃的霧氣,已經可以“看見”遙遙遠處一汪巨大的池子。池畔無人,可喬青知道,那邊必然隱藏著明霜的人!
所謂望山跑死馬。
即便已經感知到了玄靈泉,待到真的走至近前,也用了接近兩個時辰。
這一路上——
神識分為細如毛髮的一縷縷,沿路留在沼澤附近生長的植物上,不著痕跡地附著著。
她吞噬了明霜的火焰,如今只要不是刻意為之,天級火就能完全隱藏,連帶著那血脈的氣息也不會暴露。大概走了這十七八日,幾乎每隔一段便有這麼一縷神識被她分散出來。雖然消耗極大,可對於泡那玄靈泉水來說,就顯得不值一提了。
而對於喬青的小動作,一心沉浸在如意令的喜悅中的眾人,自然沒有發現。越是到了最後這段路程,大部隊中的氣氛便越是緊張亢奮了起來,這其中,還含著一種隱隱的焦躁。
就在這時——
一股極為強悍的威壓自前方玄靈泉外彌漫了過來!
眾人腳步驟停:“什麼人?!”
四下裡一片寂靜,只有泉水咕咚咕咚冒著氣泡,發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清脆聲音。那威壓不停,施展之人也不說話,想是只以這種方式將這群路過之人趕離此處。喬青皺著眉頭,估計這就是明霜的人了:“真是瞧得起老子,只一股警告的威壓,就如此強悍!就是不知道,這樣的高手,一共有多少。”
事情比她想像的要棘手。
壓住體內天級火想要吞噬的欲望,她的視線,越過重重水汽,觀察著玄靈泉。說是泉,實則並非一股細流涓涓,泉水蔓延無際,清澈卻不見底,大且深。周遭有不知名的水草纏繞生長著,幾乎覆蓋了大半個水面。而原本平靜的泉水,在這威壓之下,也開始震動了起來。
因為之前便有了猜測,喬青倒是極為鎮定。
其他人,卻是完全的慌了:“我等乃是第二梯路過的門派,不知閣下是哪一路的前輩,可否現身相見。”
這畫面,若是從上俯瞰下去,極為好笑。一方池子前千人的隊伍,戰戰兢兢地四下裡望著,對著空無一人的水汽不斷說著話。而回答給他們的,只有不斷加深的威壓,讓每個人都臉色發白,甚至有些初入神階的開始搖搖欲墜,堅持不住了下來。可到底如意令的誘惑太大,若讓他們就這麼走了,誰也不甘心!
這些人勉力抵擋著。
終於——
半空之中,一道冰冷且威嚴的聲音,不容置疑地響了起來:“離開此地。”
這一聲,那人運用上了他的至高修為,讓一些弟子噗地噴出了一口鮮血。喬青有天級火護身,雖不至於被威壓所傷,也跟著裝模作樣地逼出了一絲血線。這些人中,唯有神劍門的長老修為最高,眾人齊齊看向了他。那長老這會兒也是臉色難看,額頭冒出了大汗。
一咬牙,他道:“迷幻之域乃是無主之地!前輩修為不凡,可到底只得一人!”
他想的很好,對方的修為這麼高,必然不可能是一群人。否則早就現身讓他們知難而退了。那人既然隱藏住了,只以威壓逼退,就肯定是虛張聲勢來的。無非也是得知了那喬青的消息,趕來這裡守株待兔的——別說只有一個高手,就算他們有兩個,三個——若是千多人一擁而上,也夠對方喝一壺的!
此刻這神劍門長老,並未發現自己的問題。
如果是以前,按照他謹慎的性格肯定選擇先行離開,待到無人之地再行商議。可這會兒,有一種焦躁的情緒在體內氤氳著,暴動著,讓他滿腔的欲念被那如意令所牽動,不斷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化為了一股不要命的戾氣!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七章
時值正午。
炙烈的陽光,穿透過厚厚的迷霧和水汽,自縫隙中如一柄柄金色的利劍插入玄靈泉中。
就似是此刻的氣氛,兩方人馬,劍拔弩張!
神劍門長老一句話落,別說是他,換了旁人亦是眼眸狠辣,精光閃爍。既然有這麼個高手在此,那麼那喬青的消息基本上可以確認了!唾手可得的如意令近在眼前,現在讓他們離開,怎生甘心?!四下裡一時無聲,只有風聲吹動著水面上纏繞的大片水草,帶起殺氣氤氳,無邊擴散……
就在這時!
只聽人群中有人大喝一聲:“誰?!”
眾人尚且來不及分辨說話之人的身份,頓時便被遠方一股神力波動給吸引了視線。同一時間,喬青心念一動,附著在植物上的神識便暴露出了那火焰中的血脈力量!一絲,一絲,沿著她來時之路的相反方向依次暴露……
——就如有一個人,正在向著那邊飛快逃竄!
——幾乎是立刻地,頭頂上方十餘道身影追擊而去!
喬青有心算了一算,追去的明霜之人大概有十六個,她不相信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力量,留守在這裡的定然還有!迷幻之域內迷霧重重,那邊根本看不清有人的身影,可只靠著這血脈之力,那氏族中人便確定了那邊“人”的身份——喬青!十六道身影只眨眼功夫,躍入迷霧不見蹤影。
這一切來的太快!
也太過突然!
幾乎是喬青一個“誰”字落地,這邊已然發生了劇變!
千多門派中人還愣在原地回不過神,一來驚恐于那高手的數量,二來他們也想到了那可能就是喬青。如意令和體內丹藥的作用,讓他們一瞬面色激動,連帶著對那些高手的忌憚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完全被欲望燒灼了神智!
喬青一句大吼:“是那喬青,還不快追!”
頓時——
“追啊!”
“快,快,別讓那喬青跑了!”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緊隨其後,飛掠而去!
這幅畫面太過壯觀。從喬青的方向看去,千多人就似是打了雞血一般,一個接著一個摩肩繼踵地撲入了迷霧裡。如同撲火的飛蛾,嘩啦啦不見了人影。周師叔強行留下了所有珍藥谷的弟子,站在後面喊了一聲:“珍藥穀留下殿后!”那邊已經完全被“喬青”牽動了所有的神智,根本無暇去尋思他這舉動的用意。只有衣袂摩擦,腳踏泥沼的聲音,穿透過迷霧萬馬奔騰般呼嘯著遠離……
才不過片刻功夫——
整個玄靈泉畔只剩下了寥寥百人。
這些人中,一個喬青,一個珍藥穀,一個明霜那不知數量的留守人馬,隱藏在一片暗影之中,不見端倪。還有一個倒是讓喬青意外的很,是那神劍門的外門弟子,九指!這九指原本跟在隊伍的最後方,不知為何步子一頓,又原地退了回來。
喬青眸子一閃:“到底是這個人定力太足,那丹中藥性根本不足以對他造成影響。還是……他一早就看出了問題,並未吞服那丹藥!”
剛才眾人吞服丹藥的時候,她倒是真沒注意這九指。她的目光在九指的身上細細尋梭,對方卻只是低垂著頭,專注著他眼前那一畝三分地兒,沒有絲毫的回應。周師叔卻並不在意這九指,在他看來,不過一個修為不高的外門弟子,算不得什麼。
他對喬青打了個眼色。
喬青會意,抱拳對著半空朗聲說道:“諸位前輩,可是來自姬氏?”
這話一落,天空之中喬青便感覺到了四道氣息,陡然淩厲了起來!同樣的,周師叔也是大驚失色,整個人臉色慘白,不可置信!四大氏族——姬氏,穆氏,裘氏,納蘭氏。——這幾乎是整個東洲如雷貫耳的四個姓氏,喬青自然一早就打探到。而她所在的氏族,如無意外,正是姬氏!也就是說,那明霜的全名,該是姬明霜。
而喬青這一句話,無疑是點出了對方的身份,竟然就是如意令的發起氏族!
周師叔只覺天旋地轉。
之前這鳳九從未跟他說過,姬氏之人也在玄靈泉,否則,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跟這鳳九合作。而現在,明顯她對於這個結果毫不意外,且說不定一早就知道了這姬氏的存在!這鳳九……她到底要幹什麼?!
而同時,頭頂留下的那四個姬氏高手,也殺氣騰騰地鎖定住了喬青:“你是何人?”
喬青沒理會那周師叔,只以飛快的語速道:“前輩且慢動手,晚輩和諸位乃是同一陣線!時間不多了,晚輩長話短說——在下乃是第二梯珍藥谷長老……”
喬青後面又說了什麼,周師叔一概沒聽見,他拼命壓抑住自己沖上去大喊“她說謊”的衝動,只死死盯著喬青那一張一合的紅唇。這個時候,周師叔反倒鎮定了下來,他不能去,也不能反駁,其他人全部離開了,只留下了他們在這裡。就算他說這鳳九說謊,且不說姬氏之人會不會相信,哪怕是信了,一個不好,也會給珍藥穀帶來滅頂之災!
如今真正應了那句話——
珍藥穀和她,已經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生死存亡,全在這鳳九一念間!
而在周師叔思緒混亂臉色發白的時候,喬青已經對著這四個高手編造了另一個完美的故事——珍藥谷老祖偶遇喬青,卻沒想到此人雖然修為不高,卻是個煉藥上的大家,六品煉藥師!且手中擁有鑄造神品,一擊得手,趁機逃竄!老祖負傷追擊,只給珍藥穀留下了一句話:“小心!”到底小心的是什麼,她尚未明白。而一路過來,她卻發現這千多人似乎都中了一種稀奇之毒。
喬青說到這裡——
半空中良久回復了一道聲音:“什麼毒?”
“回前輩,晚輩並不知道。”她搖搖頭,似乎也陷入了一種困境:“只不過……前輩不覺得奇怪麼,我們這一行人修為並不高,又是身處第二梯,本該有自知之明。可方才根本輪不到晚輩說話,那神劍門的長老,已經不自量力到要挑釁諸位……”
那人似乎並不全信:“那你們呢?”
喬青歎了口氣:“這也是晚輩疑惑的,為何他們都中了毒,我等卻無事。”
她並不說出原因,半空中那四人卻是已經想到了一種可能——也許那喬青知道珍藥穀皆是煉藥師,那毒下在他們身上,萬一被發現可就得不償失了——這留守的四個人,乃是大夫人的親信,自然也知道明霜小姐負傷而回的事。要說那喬青擁有鑄造神品,能傷了珍藥谷的老祖,也並非不可能。這也是他們,沒有第一時間誅殺下面這百人的原因:“你剛才說,時間不多了?”
“這都是晚輩的猜測,如果剛才那人真的是喬青,那自然說明我谷老祖並未追擊上她,或者已然遭了……”從上面往下看,只見那說話的紅衣人,漸漸垂下了頭,肩膀微顫,好不容易才吐出了後面兩個字:“毒手!”
“繼續。”姬氏四人並不在乎那什麼老祖,只催促道。
“是,若是沒有了我谷老祖的威脅,那麼喬青又對這千多人下了這麼一個毒,她的目的是什麼?會不會……”
“她就在你們之中?!”
那四人異口同聲,聲音從四個方向驚呼而下。卻似乎提醒了周師叔什麼,讓他霍然抬頭,驚望向了喬青。然而這想法一出現,周師叔立刻又低下了頭,臉色慘白地苦笑起來,不敢讓那四人發現一點兒的端倪。
喬青知道,周師叔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
可既然他剛才沒有出聲反駁,這會兒就必然不會再揭發她。
忽然,漆黑的眸子飛快一閃,立刻看向了那九指!她怎麼忘了,還有一個明顯對她存有敵意的九指,只要這人一句話,她之前所說的所做的所佈置的一切,都將會成為泡影!很巧的是,九指也正看著她,這個一直專注著眼前三寸距離的男人,第二次露出了他的面貌,直直注視著她……
這一刻,喬青的心跳如鼓!
她和九指對視著,心中殺意已起:“說不得,拼著可能暴露的危機,也要先把這九指殺了!”
然而,九指卻並未說什麼,她看見那五官深邃的男人嘴角一動,似乎挑起了一點笑意,重新低下了頭。喬青皺著眉,難道這九指和自己有淵源?認識是不可能的,她還不相信,有人能在她這易容的祖宗眼前,用一張假臉騙過自己!這個想法只在心裡浮現了一瞬,喬青便揮去暫不理會,既然那九指不說,她的計畫就可以繼續:“前輩明鑒!”
上空出現了一瞬的沉吟。
喬青眼見時機成熟,嘴角一勾:“是以,晚輩才說,時間不多了。如果那卑鄙小人真的一直混在我們的隊伍中,那麼她剛才暴露了身份,引著大家往那邊去,極有可能,另有圖謀!”
幾乎是——
她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
遠處一片沙沙聲向著這邊飛快聚集著……
這聲音詭異,猶如無數的軟體動物滾動在泥沼裡,帶著殺氣,帶著戾氣,帶著血腥之氣,帶著死亡的氣息,成群結隊匍匐而來!就像是印證了她的猜測,眾人只來得及驚呼一聲,便看見了最前方從迷霧中探出頭來的先鋒軍——那是一種個頭極大的螞蝗,周身泛著血紅的光芒,在地面上無處不存的沼澤中一點點蠕動著,讓人頭皮發麻。
“老,老天……”
“九凶毒蝗!是九凶毒蝗!”
“一隻,兩隻,……我的媽啊,哪來的這麼多?!”
不錯,哪來的這麼多?
那九凶毒蝗的數量已經不能用個體來計算了,只這一眨眼的功夫,映入眼簾的已經是一排,兩排,三排,而後面,還有數之不盡的數量正密密麻麻從迷霧中蠕動出來!一眼看去,滿目的赤紅,將整個迷霧都染成了一片血一樣的顏色!
眾人臉色發白,連頭皮都在一瞬間麻了起來。
上空那四個人終於落了下來,凝重地死死盯著正朝他們蠕動過來的萬千凶獸!
轟——
四道無色的神力,同時爆開在那毒蝗的隊伍之中。
漫天的屍體炸成一段兒一段兒,落到地上蠕動了兩下,便萎縮成了普通螞蝗的大小,死在了滲出的一大灘血泊中。這四人的同時一擊,力量不可謂不驚人,地面上很快便是一股一股的螞蝗屍體,而它們滲出的血,幾乎蔓延成了一條河流,紅豔豔地?人!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它們體內的這些血,恐怕就是剛才追出去的那十六個絕頂高手,和千多門派弟子了!幾個珍藥谷的弟子打了個激靈:“奇怪,殺起來這麼容易?”
那四個高手,明顯也覺得古怪。
又是一道神力合擊,嘩啦啦炸起一大片的屍體。
他們四人的眉頭卻是越皺越緊:“不錯,殺起來是容易。可是……”如果這樣的話,別說是他們,就連剛才那幾個門派負責人,應該合力也能把這群東西給逼退。可怎麼會,還讓它們吸了這麼多的血?只看地上這一片汩汩流淌的血泊,絕對能把一千個人吸成人幹!
難不成,還是以前就吸了的血?
尚未想出個原因,只聽旁邊有人一聲顫巍巍的驚呼:“那是,那是——”
所有人都循著這弟子的目光看去——
只見視野所及,地面上的沼澤中不約而同地鼓起了一個又一個的泥包,似乎有什麼正破土而出。眨眼的功夫,那東西已經蔓延進了眾人驟縮的瞳孔中:“九凶毒蝗!又是九凶毒蝗!”
一隻接著一隻,首尾相繼地從沼澤中拱了出來,四面八方,幾乎到處都是這種數之不盡的玩意兒!
一瞬間,眾人已經被九凶毒蝗給包圍了!
“啊——”
一聲尖利的慘叫,就響徹在耳邊。
只見一個弟子正踩在一片沼澤的邊緣,拱出的九凶毒蝗只接觸了他的腳尖一下,隔著厚厚的靴底,那弟子的周身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了下來,頃刻功夫,便被吸成了一具人幹!砰的一聲,人幹摔落進沼澤中,濺起大片的泥星點子。而同樣的,那個頭不算大的九凶毒蝗飛快鼓脹了起來,周身泛起了血色紅光,凶戾?人!
“跑!快跑啊!”
“天啊,這些血能吸引更多的毒蝗!”
“怎麼辦,怎麼辦,跑到哪去,到處都是!他媽的難道整個迷幻之域的九凶毒蝗都朝這裡來了!”
最後這句話,雖然誇張了一些,但是也並非不可能。看看眼前吧,九凶毒蝗的數目已經要以億來計算!那沙沙沙沙的聲音,從遙遙遠方直到耳際咫尺,無處不充斥著驚悚著眾人的耳膜!
現在如果告訴他們——
那一千多人和十六個高手,已經完全被這密密麻麻的玩意兒給吞噬一空,也不會有人持上一個否定。
他們甚至能想到這些東西出現的原因。
剛才那群人幾乎是瘋狂地沖入了迷霧之中,因為那“喬青”的出現,讓他們完全喪失了理智,完全沒有來時的小心翼翼。也許一開始,還只是少數一支毒蝗隊伍被不小心驚動。然而大量的殺戮之下,鮮血很快引來了附近的毒蝗,然後又是殺戮,又是鮮血,又是毒蝗!鮮血越來越多,毒蝗也越來越多……
如此周而復始,便形成了如今這一恐怖的畫面!
那四個高手已然睚眥欲裂!
這些人,盡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是死于戰場死于同是高手或者高等凶獸的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可是這每一隻毒蝗對他們來說,都不過揮手碾死的東西,如今彙聚在一起,卻成為了一股如此可怕的風暴!幾千年同生共死的兄弟死在了這麼一群小玩意兒上,如何不讓他們瘋狂?!
說時遲,那時快!
這麼一耽擱的功夫,密密麻麻的毒蝗已然潮水一般湧到了身邊。
只聽人群中喬青大喝了一聲:“跟它們拼了!”
殺是死,不殺也是死,這四個頓生一種“壯士末路”悲哀之感的高手,立刻大喝一聲沖入了毒蝗之中。爆開的神力帶起大片的血花和毒蝗的屍體,猶如一片赤紅的血雨沖天而起,又從天而降……
同樣的——
混合著一聲不甘的嘶吼,四個高手,頃刻已餘三人。
後面一臉絕望之色要跟著沖進去的周師叔等人,卻被喬青飛快拉住。周師叔不解回頭,臉上的青白在看見了喬青的行為後,一瞬間凝固了下來。只見這紅衣人竟是選擇了相反的方向,一躍而起,騰空避過少數毒蝗,竟是要沉入玄靈泉!
而那些被她的動作吸引的毒蝗,反身追擊而去,卻在臨近水面的一刻齊刷刷停了下來,不斷蠕動著卻硬是不敢碰這泉水分毫。
“這東西怕水?”周師叔大驚之下就是大喜,一個結論脫口而出。
喬青只想一巴掌扇上這周師叔的嘴:“這傻逼!”
果不其然——
那邊三個高手被這聲音驚動,齊齊一扭頭,便看見了向泉水下沉入的喬青。
一瞬間,腦海中似乎有什麼炸裂開來,醍醐灌頂!這一愣神的功夫,又是砰的一聲,一個高手被吸成了人幹,轟然砸入泥沼。另有一高手也是面色驟變,趕在被吸光之前轟然斬殺了腳下的毒蝗,傷重勉強保住了一條命。
這僅餘的兩人怒髮衝冠:“喬青!納命來——”
喬青黑眸一厲,當機立斷!
修羅斬脫腕而出,於半空化為飛刀片片轟然而去!
神品中的神品,當初能給那宋老不經意間致命一擊,此刻也能讓這已然瘋狂的兩人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轟——那薄薄的一片飛刀正沖兩人眉心而去,猶如切瓜砍菜一般,把那方才受傷之人一劈兩半!另一完好之人瞳孔一縮飛快閃避開來,其他飛刀也跟著到了,在他身上留下無數深可見骨的血痕!
咻咻咻——
飛刀回流,重新化為一柄匕首,落入喬青指尖。
同一時間——
那高手的攻擊已然到了!
喬青陡然發出一聲暴喝:“愣著幹什麼!今天他要是不死,誰也別想活!”
被這秒殺的畫面給震驚到呆滯的周師叔,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的確如此,一旦這人活了下來,那麼不只這喬青,還有珍藥谷,都會成為她一人的犧牲品!對喬青,周師叔自是又驚又懼又恨,可此刻,關係到珍藥穀的成敗興亡,再不願意再不爽也只能吞下一口鳥氣助她一臂之力!
周師叔正要動作,卻見一道身影先他一步!
——是九指!
那高手的一道無上神力,就這麼被修為差不了多少的喬青和九指一同接下!
即便有了修羅斬的自動護主,可雙方差距實在太大,喬青和九指同時噴出一口鮮血,沉入玄靈泉中。一線一線的血水氤氳著從水底飄入水面,下面兩人到底是何情況,還未可知。可上面的那唯一一個高手,還活著!
周師叔立刻招呼弟子們圍攻而上。
實則他心中已然有了絕望的情緒,哀兵必勝,人家二十個高手中的高手還是姬氏中人,竟然讓那一個小小喬青借刀殺人搞死了十九個!這唯一剩下的一個,得有多大的怨氣?那喬青倒是好,直接沉底兒了。留下他們這不到一百個珍藥穀的三流貨色,對抗這幾乎頂了天的怒氣,這不死都奇了怪了。
周師叔越想就越是悲憤,仰天發出了一聲崩潰的嘶吼:“喬青,老子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誒?”
“你也聽見了?小周那厚道人怎麼可能被逼成這德行?”
“聽錯了吧,你他媽別轉移話題,趕緊下來,跟著我走!要是再迷路了打死我都不去找你!啊,我怎麼就攤上了你這麼個師傅,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嘖嘖嘖,我說小童,年輕輕的別老說這種喪氣話,跟著師傅深呼吸,世界多美……”
“美好你個頭!我只聞到了血腥味!不對,怎麼這麼濃的血腥氣?”
這兩道聲音飄飄忽忽地從遠處傳來,卻讓周師叔一臉的悲憤猛然一僵!他大喜過望,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幾百歲,瞪大了眼睛就朝天上吼:“老祖,老祖,是小周啊,老祖救命……”
電光石火——
眼見著一道神力轟然爆開在他的周圍,天際上一片透明無色的玄氣屏障,飛快在他和弟子們的頭頂聚積起來!那神力爆開的一瞬,擊打在屏障上,屏障片片碎裂,裡面的人只白著臉色倒退了幾步,命是保住了。
同時,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落下地面:“我的個祖宗,這滿地爬的小傢伙是要逆天啊!”
……
幾乎是毫無懸念的——
那在數之不盡的毒蝗包圍下,和修羅斬之前的重創下,早已經如強弩之末的姬氏高手。在這漂亮男人到來之後,一番激鬥,便不甘地化為了一具人幹,永久地沉入了這迷幻之域的沼澤之下。
待到一切塵埃落定。
周師叔的一句提醒之後,漂亮男人一揮袖,卷起死裡逃生的眾人就落入了玄靈泉的水面上。那些毒蝗果然如之前喬青所料,齊齊聚集到了泉畔周圍,以一個包圍之勢焦躁著停頓了下來。這樣的對峙,足足持續了大半日的時間,他們才不甘地蠕動著退了開來,再次似潮水一般嘩啦啦退入了大片大片的泥沼之內,蟄伏不見。
而這大半日的時間,也足夠周師叔將一切說個清清楚楚。
“老祖贖罪,那喬青實在太過陰險……”周師叔說到這裡,也不再推卸責任,只歎息一聲:“好在她已經死了。”
“死了?”男人眨眨漂亮的眼睛,玩味地吹了聲口哨:“我看未必!”
“老祖?您的意思是,那喬青還……還……還活著?”
眼見著周師叔連帶著後面的弟子全部是一臉的不可置信匪夷所思外加精神緊繃滿目駭然,男人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嘖嘖,那小傢伙到底把老子的人給欺負成什麼樣了?瞧瞧這一個個嚇的,這小臉兒白的,可憐見的喂……
“別緊張,聽完你們的敘述,我倒是覺得,那喬青開始並非想要珍藥穀陪葬。”不得不說,這男人其他方面不著四六,在智慧上,卻的確是符合一個活了幾千甚至上萬年老妖怪的底蘊:“若她有心將珍藥穀算計進去,完全不必單獨和你再立一個協議。想想看,那人不是六品煉藥師麼,到時候拿出丹藥,說是四大氏族裡的好東西,不是能得到同樣的效果?”
周師叔等人一愣。
“再者,後來忽悠那姬氏之人的時候,若是沒有你們這些有可能揭發她的人,豈不是更加穩妥?”
“最後,這九凶毒蝗估計也是她引去的,不知道在開始那些人身上做了什麼手腳。她在殺域裡呆了一月時間,恐怕這一整個月都在研究怎麼來泡這玄靈泉,將裡面所有可能出現的凶獸都研究透了,不然也不會知道這九凶毒蝗怕水。如果那時候,她不拉你那一下,讓你們上去送死,她則悄悄隱入泉底,估計也不會有後來這些事兒了,你們一個兩個都得喂了那些小爬蟲。”
的確如此!
這一路上,雖說跟著她吃了不少虧,可若是直接把珍藥穀排除在外,她明顯更好行動。而珍藥穀的下場,估計就和那些門派的千多人沒什麼兩樣了……
想到此,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可是……”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可是最後,她沉入泉底,你們險些為她陪葬。”男人搖搖頭:“這個估計是連她都沒想到的,那姬氏,竟然會出動了二十個這樣的高手,堵在這玄靈泉外!”想起剛才那個人,如果不是本身已經力竭,恐怕就是他在這裡,也未必能敵得過全勝時候的那人。更不用說,一次就是二十個!男人看向泉水清澈卻不見底的下方:“那喬青,到底是個什麼人,竟然能引動姬氏如此大的陣仗!”
這些,沒有人能回答。
片刻之後——
周師叔散了點兒怨氣,不由又擔心起來:“老祖,你說那喬青沒死?”
男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周師叔尷尬地咳嗽一聲,既然知道了那喬青不是存著加害珍藥穀的心——尤其她這一舉,讓其他幾個門派皆受到了不小的重創,就如神劍門,那死的可是個長老啊。嘖嘖,想到此,他又覺得那喬青也不是太過可恨——最起碼,一個初入神階的小菜鳥,竟然能憑藉著一己之力,做到這樣的結果,實在是個可怕又可敬的人!
男人倒也沒嘲笑他。
飛回岸邊,托著下巴往水底瞧:“我猜的,這麼個死法,也太坑爹了。”
眾人:“……”
老祖,你真的不覺得自己這解釋比較坑爹麼?
男人哈哈一笑,就似乎是印證了他的推斷,水面上咕嘟一陣氣泡聲,一個人影躥了出來。是九指!九指臉色微有蒼白,一見外面這些人沒死,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松了口氣,一蹬水,騰空落到地面。他也不說話,直接盤膝調息了起來。終於眾人等啊等,全沉不住氣了,抻著脖子往水下瞧:“那個呢?”
九指眸子不抬:“她是遺州人。”
這倒是他們都知道的,這麼一提醒,紛紛想了起來。
——那喬青,做了這麼多的目的,不正是為了這玄靈泉麼?
九指的話,另一方面,也證實了她還活著的事實。男人托腮想了一會兒,轉頭和小童嘰咕嘰咕了半天,小童一百個不樂意地翻了一陣子白眼,倒也沒拒絕。男人嘿嘿樂著,指揮眾人該幹嘛幹嘛去,調息的調息,警戒的警戒,竟是有了長期作戰的架勢了。眾人大驚:“老祖,那喬青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得知她沒死,咱們不把她綁了送去姬氏領賞已經仁至義盡了,怎的還留下護法開了呢?”
就連九指,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擺擺手:“你們年紀小,不懂,這玄靈泉的浸泡時間,能直觀地看出這人的潛力。第一次進入泉中,可吸收這泉水中的玄氣,轉化為神力,可是大補之物。可個人的體質和天賦,也決定了到底是大補,還是虛不受補。一旦到達了天賦的臨界點,便會被這泉水自動送出來,若是硬撐著,反倒會爆體而亡!”
“您的意思是,浸泡時間越久,則越是等同於前途無量?”
“對頭!”
還有他沒說的,大抵從翼州來此的人,浸泡時間為三到五日。倒是有一些天賦好的,至多七日。還有歷史上唯一一個奇葩,便是幾千年前那名震天下的風玉澤,據說泡了有半月之久。男人打一個響指,眼中閃過一抹捉摸不定的淩厲光芒:“老子倒是要看看,這喬青……”
——能在泉底,呆多久!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八章
雖然早就想到這喬青必非尋常人。
可這一等,就足足等了有七天,就連他都意外的很:“嘖嘖,七天時間啊,快要趕上老子當年的進度了。”
一邊眾人早已焦躁不耐,對著這滿地的血腥,莫名其妙等一個通緝犯泡泉水,誰也不會心情多好。尤其是那九凶毒蝗貌似還沒死心,隔個一時半刻就會鑽出泥沼試探一二。他們這不到百人面對那數以億計的玩意兒,還不夠人家一頓點心。周師叔幾次想催促老祖離開,聞言先是一愣:“老祖,當年你泡了有幾日?”
這男人亦是來自翼州,珍藥谷中的老牌弟子們大多都知道。
男人撇撇嘴,不情不願地道:“九天。”
“哦,那也不過兩天的差距。”
“兩天?!你知道什麼?!”男人差點兒蹦了高,臉上明明白白的寫著不爽兩字:“大多數人,五天時間便是極限!哪怕天賦好的,也不過是七天。到了臨界點之後,幾乎每多呆上一天,那都是天與地的差距!你們以為這玄靈泉是好泡的?時間越長,遭的罪就越大,老子多的這兩天,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可逾越的巨大鴻溝!”
珍藥谷弟子齊齊扭過頭去。
周師叔嘴角抽了兩抽,心說這老祖他也只見過一次,但是上頭師叔們的傳聞到底是沒錯,這麼迫不及待地彰顯自己的牛逼,哪有一點兒高手的風範。
“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呢?”
這一句,是整整七天沒說話的九指問的。
男人詫異一挑眉:“小子,你倒是問到了點子上。那一個,卻是老子無法逾越的鴻溝了,風玉澤。”
他說出風玉澤三個字,本沒指望有人能知道,畢竟那人當初便如流星乍現,只風光了百年便銷聲匿跡,距離如今,幾千年都過去了。而這裡的,除了他之外年紀最大的也只有那四百多歲的周師叔。卻沒想到,九指皺了皺眉頭,若有所思,重新閉上了眼睛。男人看了九指一眼,意外地挑起了眉毛:“有意思,這個小子倒是不知哪裡來的。”
玄靈泉畔,再次回復了沉靜。
有了之前老祖的解釋,原先急不可耐的眾人倒是也紛紛靜了下來,不由開始好奇起,這喬青的浸泡時間。
七日,八日……
九日時間很快過去……
“怎麼可能,難道比老子還牛逼?靠,這不科學!”老祖不信邪地在泉水邊走來走去,抓耳撓腮急氣的就差沒打滾兒了。小童靠在一邊呼呼大睡,睜開眼睛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兒,又重新睡了過去。
十日,十二日……
當時間到達第十五日,整整半月的時候,老祖終於忍不住了:“靠!不會是死在下頭了吧?”
眾人望著那一片寂靜的泉水,整整十五日來,這泉水就似是發生了靜止,猶如平鏡一般。若不是早就知道那喬青在下面,誰會想得到,此刻那底下正有一人在洗髓伐骨?這麼安靜,不會真是出事兒了吧?
正想到這裡,便聽一旁有個弟子眼尖地叫道:“看那底下!”
“咦?”
泉水上方有大片的水草纏繞覆蓋著,原本倒也沒怎麼注意。可這弟子一提醒,眾人紛紛發現,底部似乎並非他們以為的那麼平靜,而是有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漣漪,正朝著某個方向有規律地蕩漾著。泉水清澈,漣漪亦是清澈無色,若不仔細觀察還真是看不出問題:“這是怎麼回事兒?”
漂亮男人皺了皺眉:“等著,我下去看看。”
話音一落,整個人已然躍入水中。
水溫極為涼爽舒適,老祖沿著這些細小的漣漪一路向下潛著。他當日泡的玄靈泉並非這一汪,也遠遠沒有這麼深。越是往下,他皺著的眉毛越是擰成了一個疙瘩,四下裡的漣漪到達幽深之處,波動越來越大,幾乎形成了滾滾的浪濤!
而這些浪濤,全部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我靠,該不會是……”老祖二次入泉,自不能再吸收泉中玄氣,可他卻能感受到這浪濤中的玄氣波動。想到了某種可能性的男人,不自覺地張大了嘴,泉水一湧而入,嗆的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終於——
他潛到了泉底。
心頭那個匪夷所思的想法,也在眼前的畫面中被證實了下來。
只見泉水的底部足有百丈深的地方,正盤膝坐著一個紅衣人影,而她的四周,已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帶起這些漣漪浪濤的哪裡是泉水?根本就是水中的玄氣!這喬青……
——她幾乎是將整個玄靈泉的玄氣,都給引來了!
瞳孔驟然縮成一個小點兒,老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看見的,喬青的周身就似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黑洞,無數讓人垂涎欲滴的玄氣不要錢似的紛紛湧入她的身體!而那漩渦,正在不斷壯大,壯大著,猶如龍捲風一樣讓人頭皮發麻!
一個初入神階的小子,竟能引動如此大的陣仗!
無怪乎,那姬氏瘋了一樣通緝她了,這樣的人,值得那四大氏族之一,下上血本:“他娘的,這喬青到底是個什麼奇葩,她的經脈就不會撐爆麼!”
喬青自然不會撐爆!
在傳承之地的第二關中,她的經脈已經被無限度的拓寬。修為是初入神階,體內神力的容納度卻等同于神宗甚至神王!接近三個月的修為停滯,體內的神力無法在東洲獲得補給——她就似一個如饑似渴之人,在玄氣的包圍中亟待補充,憋足了一股子勁頭胡吃海喝,吸收上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吸收歸吸收,她也沒封閉五感。
畢竟東洲於她危機重重,誰知道會不會出現任何的意外。有了當日莊菲兒的那次意外之後,對於修煉,她的警惕和重視程度已經提到最高。喬青能感覺到一道視線死死盯著她。片刻之後,發現這目光除了驚悚之外沒有任何的惡意,倒也聽之任之,不再理會了。
和她的淡定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夢游一樣費了老鼻子勁才遊回了水面的漂亮男人。
一出水,這明顯被嚇著的老祖,幾乎是飄上岸邊的。眾人紛紛圍上來詢問水下情況,老祖過了老半天才回過神來,瞪著眼睛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樣蹦了起來:“變態!那個變態!那就是個變態!”
一連三個變態,足以證明了這可憐的男人,被喬青給刺激成什麼樣了。眾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欲再問,漂亮的男人只頹喪著臉,挎著雙肩,一臉怨念繚繞地投奔小童的肩頭,兩眼一閉睡大覺去了。
待到第二十天的時候……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二十天了啊……”
“嘖嘖,要是真照老祖所說,那喬青豈不是牛逼到不行了?”
“可不是,二十天了啊,比老祖整整多了十一天!這樣的成績,也幸虧大陸上沒人知道,不然絕對引起一股風暴!”
“噓,小聲點兒,沒看老祖的臉都黑的要下雨了麼?”
一群人探著頭望著水下那一片平靜下的暗潮洶湧。一邊嘖嘖稱奇著,一邊小心翼翼瞄一眼那邊兒被喬青甩下三條街的男人。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啊!小童在一邊幸災樂禍:“哈哈,還說自己多牛逼,弱爆了,簡直弱爆了!”
他們之中,只有那老祖來自翼州,其他人雖然也驚奇,到底沒有那麼深的切身體會,是以還不至於如老祖那般大受刺激。
可待到整整三十日過去——
當眾人已經完全麻木,卻在這時,水下出現一陣巨大的波動!平靜的水面水花四濺,一道紅衣身影破水而出,淩空點水躍出泉畔,站在了他們面前的時候——
岸上的人才真是被嚇掉了半條命:“神階大圓滿!”
這裡的人,修為幾乎全都比喬青高上那麼一些,自然神識一掃,便看得出她的修為。而一月之前,這才只是個初入神階,此刻已經是神階大圓滿,半步神師,怎麼這麼快?!眾人目瞪口呆,這才算明白了老祖那“變態”的意思。
——不是變態是什麼?
——這他媽蹦著高晉階,都沒這麼快的好麼!
人家要死要活百年一進階,你丫的水底泡泡溫泉洗個澡就晉升了?許久地呆滯之後,老祖才深深倒抽了一口冷氣,一個箭步沖到喬青身前!這速度之快,喬青幾乎毫無招架之力!若非知道他似乎並無惡意,修羅斬都要祭出了!
這男人的手,在她臉上摸來摸去。
喬青一挑眉:“這老傢伙,是要弄掉她的易容麼?”
卻聽對方一臉崩潰地喊了一句:“快把這人皮脫下來,你這條凶獸!”
眾人齊齊點頭。
白皙的兩指摸了摸鼻子,喬青心下一陣好笑。在翼州大陸,被稱做“披著人皮的凶獸”她早就免疫了。沒想到來了東洲,還是逃脫不掉這個命運啊!
他們卻不知道——
她此時已經可以閉關突破神師這一階了!只是心境上還沒跟上,需要閉關領悟才行,也就是說,只要給她一個安逸的環境閉關上幾日,神師修為,妥妥的!為了不嚇死這些人,這話她果斷吞回了肚子裡:“唔,老子還是很善良的。”
要是知道她心裡這想法,眾人必須一口老血噴她一臉!
當然了,他們是不知道的。
四下裡漸漸靜了下來。
眾人都知道,接下來便是關於這喬青的處置問題了。這人可是個大麻煩,一個不好,便會招致整個珍藥穀的覆滅!可另一方面說,這人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六品煉藥師,吞噬威壓,鑄造神品,玄靈泉中浸泡一月,還有她那讓人頭皮發麻的如妖心智——如果這樣的人被放走了,也絕對是珍藥穀一個巨大的損失。
這沉默之中——
還是老祖率先發了話:“先離開這裡,滿地的小爬蟲真是要了命了。找個地方休息一夜再說。”
喬青沒什麼意見地聳聳肩,真要讓她現在逃跑,也跑不了啊!這老祖看著笑盈盈的人畜無害,實則那神識已經鎖定住了她:“正好,老子都快累殘了。”
……
夜空高遠,一片?亮的黑色猶如緞帶一般橫在天幕上。
出了那玄靈泉向第二梯的位置移動了一日時間,待到夜幕降臨,眾人便尋了一處地方安營紮寨。老祖的氣息擴散出去,倒也沒有不長眼的凶獸前來挑釁。去時的路,就不似來時那般爭分奪秒了。喬青躺在篝火之前,頭枕雙臂,百無聊賴地看著那緞帶上一閃一閃的星星,心裡卻是小九九打的響亮。
來了東洲這三月時間,幾乎沒有一刻放鬆過警惕,前頭兩個月的一切都在為了這玄靈泉奔波籌謀,眼見著終於可以繼續修煉,她的蹤跡除了這些珍藥穀眾人,也沒暴露出去。下面最重要的,便是賺錢、出名、尋人!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尋找一處安逸的信得過的地方,給自己一個屬於東洲的身份:“不過這珍藥穀,到底靠不靠的住,還是個問題。”
鼻子使勁兒吸了吸:“什麼味道,真他媽的香!”
老祖遞給她一串烤肉。
喬青笑眯眯接了過來,一口啃下去,差點兒沒把牙給崩掉了:“我靠,什麼玩意兒?”
眾人紛紛大笑,經過這一日相處,他們才算看明白了。這喬青之前的什麼四大氏族公子派頭,全他娘的是裝的!真正相處起來,卻是嘻嘻哈哈混不吝的緊:“這是凶獸的肉,迷幻之域裡不算厲害的一種狼,聞著香,那肉可是又柴又硬。”
怪不得了!喬青撇撇嘴,爬起來把狼肉撕成一條一條:“老子就不信了,爺這牙口還搞不定個它。”
小童嘿嘿一笑:“這叫同類相殘!”
喬青斜他一眼,懶得跟這圓臉小孩兒計較。殊不知,她口中的小孩兒,也就是長的嫩,實則快要一百歲了。真正算起來,如她這個樣,二十四歲就歷盡千帆一肚子陰謀詭計的,在哪都是頻臨絕種:“對了,那些屍體處理了沒有。”
她問的,自然是當日那千多人和二十高手的屍體。在她下了玄靈泉的時候,就有人去把屍體就地掩埋了。想起當時看見的那大片大片的血泊,一具具人幹的慘狀,眾人頓時犯起了噁心。再看手裡這硬邦邦的烤肉,紛紛幹嘔:“我說你這變態,別在這種時候,說這事兒成不?”
喬青哈哈大笑:“活該!”
一頓飯吃的倒是氣氛熱絡,待到酒足飯飽,連續忙碌了三月的疲累和緊繃,便在這安逸的夜幕下湧了上來。身體上的精神奕奕,倒是敵不過心裡的累了。喬青打了個飽嗝,正要鑽回帳篷去睡個好覺。一爬起來,卻見老祖正笑吟吟地望著她,眸子裡小算計一覽無餘:“別急著跑啊。”
“有話明天說。”仰天打個哈欠。
“我倒是想等明天再說,就怕明天一睡醒,你人已經不見了。”
“嘿,你可瞧得起我!”喬青咂了咂嘴巴,視線在篝火旁聚著的百人身上一掃,這百道目光頓時縮了回去。喬青嘴角一勾,泛上一絲冷笑:“就你這神識貼身警惕的,就你們這百多人哪個修為不比我高,這會兒一雙雙眼睛都盯著我呢。實話告訴你,我想跑,可跑得了麼?”
老祖不吃她這一套:“我可不想重蹈姬氏覆轍。”
那些人,又何嘗不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
可最後呢,什麼結果?
不得不說,這喬青也算是給他們上了一課,有時候絕對的武力值,在絕對的頭腦之下,似乎也並非那麼的戰無不勝。一個不好,真是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這兩個人相對而立,目光灼灼盯著對方,若是細細看來,那老祖的眼中還存著少許的忌憚。這樣的畫面,若是給不明就裡的人看了,想破了腦子估計都是一腦門的問號。
可是在那邊百人的眼裡,卻覺得再正常不過了。
喬青歎一口氣,知道休息恐怕還得再拖拖了,她正要說話,卻忽然眉峰一皺!
老祖虎軀一震,心說她又要整什麼么蛾子?卻見她臉色頓時變的慘白,整個人就似個軟麵條一樣仰倒了過去!
這變故來的太快!
眼見著喬青突然就暈了,老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手下的人溫度低的驚人!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紛紛聚集了過來,那九指皺著眉頭擔心地看了一眼:“她怎麼了?”
“是啊,老祖,你動手了?”
他動個屁的手!老祖只覺得天大的冤枉!他一臉狐疑地一探她脈象,忽然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頭上天雷滾滾,耳邊嗡嗡炸響,嘴角一寸寸龜裂開來,化作了一具石雕。腦海中唯一飄來蕩去的一句話,只有:“他媽的,這女人就是個瘋子!”
哪怕早就知道了喬青是個女人,可眼見著她一系列的動作,哪一個不是危機重重,火中取栗?說她是女人,真心是虧了她了,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還有比這更純的爺們兒麼?
——性別問題早就被他們給無視了。
可是這會兒,在摸完喬青的脈象之後,似乎這個問題才如一道炸雷般驚爆開在這男人的腦中。被雷劈了的狀態足足維持了有一盞茶的時間,眾人不敢說話,只狐疑地等待著……
終於——
老祖深吸一口氣:“她懷了小凶獸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九章
半月後。
珍藥穀的大門口,無數弟子排排站立,翹首以盼。這群人盡都穿著谷內的弟子服,頭髮上束著獨屬於自己身份的各色發帶,臉上呈現著一種歡欣鼓舞之色:“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柳老祖,終於要回歸了!”
“這消息,可是屬實?”說話的人,是站于這群弟子最前方的一名老者,眉毛皺著,假笑中隱隱藏著少許複雜。他的身邊,另一名中年人冷冷聳了聳肩:“誰知道呢,是那小周傳回的消息,等等不就看見了。”
這兩人都沒再說話。
夏風吹動著他們的發尾,那束髮之帶,赫然也是兩條黑色!
就在這時,山谷口處遙遙可見一支隊伍出現在視野之中。領頭之人一襲青綠衣衫,如青山帶水,倜儻飛揚,的確是那久久不曾見的柳飛!而和印象中不同的,他此刻少了那種時常可見的嬉笑之色,反倒滿身風塵僕僕,步子飛快,眨眼就帶著一臉凝重沖到了穀口!
老者和中年人對視一眼。
收起面上訝異,笑著抱拳相迎:“柳老祖,好久不……”見。
話音都沒讓他們說完,耳邊一陣疾風呼嘯,柳飛招呼不打就沖入了穀中,不見身影。別說這兩個人了,就連後方的眾弟子都是一臉迷糊,紛紛僵立原地。小童緊隨其後,暗罵一句又要小爺給你擦屁股,笑眯眯就行了一禮:“甘老祖,方老祖,好久不見啊!哈哈,哈哈,人有三急,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甘老祖正是那老者:“呵,你的意思是,你師傅正在三急中了?”
小童眨巴眨巴眼,瞎話說的很鎮定:“嗯,就是這意思——師傅他憋了一路!嘖,男人嘛,你們懂的。”
方老祖自然就是中年人了,心下冷笑一聲,面上不露聲色:“這種行事,倒是符合柳老祖的作風。千年不回,一回穀就歸心似箭,連這等小事兒都必要在谷中解決方可安心。哈哈,我說老甘,倒是咱們白擔心了,走,瞧瞧去。”
“誒!”
小童攔下兩人,如何聽不出這方老祖的諷刺?還不是在說他師傅千年不理會穀中事務,回來也沒盡到該有的禮儀。他百歲年紀,在東洲雖然尚小,可跟著那不著調的師傅保姆管家侍衛連帶導盲犬的工作都得幹,早就剔透的人精一樣!既然你們揣著明白裝糊塗,小爺就跟你們裝到底!靠,真當自己是喬青呢,玩兒不過她還玩兒不過你們?“兩位老祖,你們這是要組著團兒去參觀我師傅放水啊?”
此話成何體統!
兩人面色一冷,甘老祖正要訓斥。
方老祖笑著一擺手,先一步道:“小童,你也不用繞來繞去,珍藥三峰同出一脈,我二人跟你師傅幾千年的交情。要說起來,他還得喚我們一聲師伯呢!”
“這弟子知道啊!”
“既然如此,還不速速招來,你師傅懷中所抱之人,又是何身份?!我珍藥穀,什麼時候可容外人來去自如了?”
這一句話落——
頓時,所有的視線都朝著小童看了來。
弟子們全部都看見了剛才那一幕,柳老祖速度雖快,可懷裡那紅色的人影卻扎眼的很!小童心說,終於沉不住氣了麼,圓圓的臉上卻盡是疑惑:“兩位老祖此言差矣,那人只來了,可還沒走啊,何來的來去自如?”
“胡鬧!”
“小周,你說。”
正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周師叔,聞言愣在原地,額頭都滲出了汗。他說,說什麼?馬不停蹄了半個月,他都還沒從那凶獸也會懷孕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呢!天知道他們的感覺,跟老祖完全是一樣,只覺一個天雷劈下來,腦子都不夠用了。那喬青會懷孕?那喬青真是個女人?那喬青還是個會懷孕的正常女人?
周師叔一臉傻樣。
兩個老祖心下氣極:“小周!可是你們峰老祖回來,我二人的話,便不管用了?”
珍藥穀,從天際往下俯瞰,乃是處於一片巨大的山脈群中凹陷之地!谷外群山環繞,羊腸小徑,進可攻,退可守!且自然之鬼斧神工,又讓這穀內凸起三座呈“品”字形環繞的小小山峰——一峰藏有靈脈,常出奇物;一峰玄氣充沛,適宜修煉;一峰藥材遍地,無不珍稀。
至此,珍藥谷便定谷于此,已然數萬年之久。
而如今這三個老祖,也正是三峰的主人,地位同大。
是以兩人這句話,無疑算是藐視之大罪了!周師叔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臉上呈現出掙扎之色。這要怎麼說?說那人名叫喬青,懷孕了,差點兒滑胎,老祖應該正在裡面給她狂灌丹藥呢……
哦對了——
還有她玩兒死了其他門派千多餘人,還害的他們差點兒得罪了姬氏家族,更是險些全軍覆沒,嗯,她還是那如意令的始作俑者!周師叔想到此,恨不能一巴掌扇上自己的腦門:“他媽的,這叫個什麼事兒!”最恐怖的是,他現在竟然在為那喬青擔心?沒聽說被虐也會上癮啊?唔,半個月都沒醒過來,不會真出問題了吧?呸!快醒醒,禍害遺千年,你死她都死不了!
周師叔的面色那叫個好看。
一會兒狐疑,一會兒恨恨,一會兒掙扎,一會兒便秘……
只把所有人都看了個一頭問號。那甘姓老者眼見著周師叔身後的百人隊伍,竟是和他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傻逼德行,不由哀歎一聲。那柳飛真正是個禍害,這才幾天,就把百個好苗子給帶成了這個慫樣:“罷了,罷了,都退下吧。小童,等你師傅……三急結束,請他到我洞府一敘。”
“好咧!”
小童應上一聲,對周師叔打個眼色,眾人便齊齊沖向了柳飛的洞府!
柳飛所主山峰,也正是他們所在之峰,屬於那藥材遍地的第三峰。一路聞著藥香到達後山,一方小小閣樓便映入了眾人眼前。閣樓門口,柳飛正面色糾結著步了出來。他們哪曾見過老祖這樣?紛紛心下一驚:“難道出事兒了?”
柳飛一擺手:“沒事兒,她睡了。”
小童摸頭:“那你這幅死了徒弟的模樣,是為哪般?”
柳飛仰頭望天,一臉悲色:“如果老子說那該死的把我千年收藏的丹藥都給吞下了肚,你說是不是比死了徒弟還慘?”
那還真是……
不對!
什麼?!
小童圓圓的臉頓時扭曲了起來,他一個高蹦過去死死揪著自家師傅的衣領子:“什麼叫你的千年收藏,你他媽明明前九百年就在混吃等死!這所有的收藏都是近百年小爺鞭笞著你煉出來的!啊——我要瘋了!一會兒不在你這敗家玩意兒就把咱們的積蓄給敗光了?!小爺到底造了什麼孽,被射在牆上都比給你當徒弟來的走運……”
小童劈裡啪啦罵個沒完。
柳飛面色訕訕,孫子一樣挨著。
剛才事出突然,還沒到洞府就發現喬青的呼吸幾乎要停滯了!情急之下,他一股腦把懷裡的丹藥全給喂了下去,等到反應過來,想再摳出來也不可能了。當時他就心道壞了,他又不是穩婆,煉製的自然也不可能有保胎丹,這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吃下去了,可別藥性相沖賠了丹藥又折青啊?可誰知道,一探那喬青脈象,卻是隱隱有了好轉的跡象?
不但如此,那些丹藥還全部都被吸收了?
柳飛不知道自己是要哭還是笑,這狗日的害自己憑白被雷劈了一路,這會兒又把他的積蓄一鍋端了,這他媽就是他的剋星吧?
小童還在罵個不停,炒豆子一樣幾乎就沒個重樣的,直把周師叔等人看了個目瞪口呆。想著剛才的事兒,周師叔邁出一步道:“老祖,甘老祖讓您到他洞府一敘。”他想了想,又道:“老祖千年不在,可能還不知道,近百年間三峰之間並不和平,咱們這第三峰久無主事之人,自然落了那兩峰的下乘。那兩位的手……”
他只說到這裡,就頓住了。
柳飛冷笑一聲,接了上:“正準備伸過來,老子卻回來了?”
周師叔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柳飛點點頭:“關於裡頭那頭凶獸,誰也不准透露一句——媽的,老子正不爽,你跳上來給老子踩,不踩都對不起你!”
話音落下,已然騰空而起,向著遠方飛掠而去。
眾人看那方向,可不正是第一峰那甘老祖的地盤兒?頓時,一個個人的腦中都浮起了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爽快,他們被那兩峰壓了太久了!瞧一眼樓閣,裡面喬青正平躺著,似乎睡了過去。再瞧一眼遠方,老祖正落下了第一峰,大搖大擺地晃了進去:“唔,怎麼覺得,以後會有樂子可瞧了?”
……
樂子不樂子,喬青倒是還不知道。
又過了一日時間,她才從昏迷中醒來,一覺睡的那叫個舒坦,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暖洋洋的感覺。意識過了片刻方才回流,喬青爬下陌生的床,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不對!她正和那柳飛談判,怎的突然暈了?
不待她想個明白。
門外腳步聲臨近,一個女子走了進來:“鳳公子,您醒了?”
這女子,名叫陳吟,正是當日從殺域中進入內門的一男一女散修之一。方方入穀,她和那男弟子還沒收到安排,小童便讓她來照顧起喬青的起居。因為之前柳飛的吩咐,是以對喬青的稱呼,還延續了殺域中人盡皆知的鳳九。喬青自然認得她,點了點頭,便見她神色古怪地盯了自己一會兒,隨即搖搖頭,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搖搖頭——那模樣,真真叫個糾結!
喬青摸摸鼻子:“老子臉上長了個蘑菇?”
陳吟幾乎是脫口而出:“臉……臉上長蘑菇,都沒你肚……肚子裡懷孩子嚇人!”
“嗯?”
喬青眨眨眼,心說自己這是睡懵了,還是睡懵了,或者是睡懵了?
嗯,一定是,還沒從起床懵裡回過神來。她很淡定地重新爬回床上,平躺著閉起眼來,既然還沒睡醒,那再睡會兒吧!喬青很快重新睡了過去,腦中幾乎是一片空白,這種感覺,有點兒像十八年前方到翼州,方到喬家,發現自己變成了個六歲小屁孩兒時候的感覺。
——又迷茫,又驚悚。
她似乎在睡夢中,還聽見陳吟嘀咕了一句:“聽說懷孕的人都比較嗜睡,還真是這樣。”
懷孕的人……
嗜睡……
之前和柳飛對峙的時候那肚腹中突然傳來的一股劇痛,和更之前在醫館中幾乎死豬一樣睡也睡不醒的狀態結合在了一起,似乎串成了什麼。嗯,上一次,貌似是三個多月前,兵發三聖門的前一天晚上?
啪——
喬青狠狠一拍腦門:“靠,想什麼呢!”
陳吟被她嚇了一跳:“鳳公子?”
鳳公子……鳳九……鳳無絕……鳳家娃子……
喬青的思維在一瞬間詭異的串聯出這一系列的詞彙,天知道這該死的是怎麼連起來的?!然後,她把自己給嚇醒了。一腦門的汗,她猛的坐了起來,直勾勾瞪著陳吟:“你你你……你剛才說什麼?”
——這貨,有生之年第一次被嚇結巴了。
沉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反應了反應,大概明瞭道:“鳳公子可是神醫,還用小女再說麼?”她放下手中水盆,瞧著喬青這傻樣,頓覺之前對她的那點兒懼怕也消失不見了:“公子可是太開心了?小女曾聽家母說過,得知小女存在的時候,可是驚喜到腦子都不轉了呢!”
喬青是誰?
雖然她的腦子也不轉了,可聽完這一番話怎麼可能還不明白:“你是說……老子要當爹了?”
砰砰砰——
正走進門的柳飛、小童、周師叔,齊刷刷被這句驚悚的結論給嚇了個眼前一黑——一個趔趄,摔了三個聲勢浩大的大馬趴!三人從疊羅漢一樣的狀態中爬了起來,瞪著這半坐在床上摸著下巴不知是驚是喜是哭是笑的女人,嘴角都僵了。
半天,柳飛才狠狠揉了一把臉:“咳,容老子提醒你,是當娘了。”
喬青隨口“嗯”了一聲,明顯那思緒還亂著:“老子當娘,誰當爹?”
柳飛頓時嚇的一蹦:“你想訛我?”
他這反應再正常不過了,這喬青從翼州來,也不知道她孩子爹在不在東洲。無緣無故懷了孕,當然要第一時間給自家娃找個爹!這絕對符合此人卑鄙無恥的性子,又極為映襯她此刻的處境。而在場的人誰最合適?當然是風流倜儻修為高深又身處高位的他!柳飛完全被這詭異又自戀的想法說服了,眼睛一下一下瞄著喬青,回憶起那如意令上的一方畫像,忽然覺得,倒也不算虧:“唔,也不是不行,不過……”
不待他說完——
喬青霍然站了起來:“你可是來自翼州?”
柳飛被問懵了,這邏輯是怎麼跳過來的:“嗯,此事沒什麼可瞞。”
喬青點點頭:“你可是柳宗的開宗祖師爺?”
柳飛傻傻應著,只覺在對方那一雙漆黑眼眸的淩厲注視下,他那明明高深的修為全都喂了狗:“是。”
“果然如此!”
“所以呢?”
“這個等會兒再說。”喬青一擺手,不容置疑,接著問:“你剛才沒說完的是什麼,不過什麼?”
提起這個,柳飛眼眸一厲:“差點兒忘了,這珍藥穀的形勢你還不知道。”他簡單說了一遍三峰之間的形勢,總結道:“那兩個老傢伙高我一個輩分,卻被我後來居上追上了修為,心裡不爽都多少年了,以為老子看不出來麼?呵,想插手干預第三峰的事兒,真當老子是紙糊的不成?”
小童周師叔和陳吟看著自家老祖,只覺他這話說的是倍兒有氣勢!
尤其是小童,這男人他看了一百年,真正是少見他露出如此淩厲之態!這副模樣之下,連他都有了種顛覆之感,其實自家師傅,也不至於那麼差勁的吧?除了莫名其妙被雷劈,除了遊手好閒不愛煉藥,除了性子惡劣整日鬥雞遛狗,除了自帶坑爹屬性永遠找不到正確的方向——嗯,還除了這會兒被這喬青一問一答,跟個傻子似的。
小童默默扭過頭去。
柳飛明顯還沒發現自己的傻樣:“老子昨夜可是誇下了海口,第三峰收了個牛逼弟子,對,就是你,不用懷疑。兩邊兒可是壓下了大籌碼,這會兒那姓甘的傻帽正等著你去呢,走,給老子贏的第一峰毛都不剩一根兒去!”
喬青的腦中飛快轉著。
既然是柳宗的開山祖師爺,也就是他的便宜師兄,說她是珍藥穀第三峰的弟子,倒也不算不妥。具體是個什麼弟子,不妨一會兒再議。喬青輕輕笑了起來,黑眸中金芒一閃,起身就往外走……
柳飛眉頭一皺:“上哪去,老子還靠你去大殺四方呢!”
他想的好啊,那一道雷,加上千年的累積,這女人必須得給他奴役上個萬年才算夠本!具體怎麼個奴役,倒是還沒譜。此刻,他這千年妖精也回過神來了,手中一招,頓時有一把算盤抓入了指尖。
柳飛坐了下來,劈裡啪啦打了起來:“之前那些幫了你的事兒,我就不跟你算了。至於後面的,你吞了老子統共三百七十八枚丹藥,其中六品丹五成,七品丹四成,八品丹一成,按照市場價格來算,老子也不多要你的,六品丹萬枚玄石,七品丹五萬枚,八品丹幾乎是有價無市,我就給你算個十萬枚!對了,上等玄石。”
話音落下——
他翹著二郎腿,淡定望向走到了門口的女人。
喬青也淡定的很,回過頭,直接吩咐:“趕緊的,別在那跟老子裝大爺,老子當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猴山上扯大旗呢!”
柳飛皺起了眉頭:“你什麼意思,想不認帳?”
喬青自然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柳飛的話,倒是提醒了她一個問題。如果說,她真的吃了這麼多的丹藥,不論藥性為何,怎麼可能沒有一點兒的感覺。除了身上有一種極為舒適之感外,修為可是一絲兒沒漲。這柳飛,乃是八品煉藥師,喬青可不相信他煉製出的丹藥,會是花架子!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她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唔,裡邊兒到底是個啥怪胎?”
到了這個時候,她自然一切都反應了過來。恐怕是三月來一直的緊繃,讓她把一切都忽略了。地宮,三聖門,修羅斬,天劫,明霜,如意令,玄靈泉——這一系列幾乎是毫無間隔的一樁接著一樁,全然沒有讓她放鬆的時候!三個月後,玄靈泉中浸泡結束,她這一放鬆,問題便反了上來……
她的娃,也終於有機會抗議了!
不錯,她有了個孩子,就在肚子裡,大概三月多,是誰的還用說麼?
喬青的神色漸漸柔和,這幾乎是她這十八年來從未有過的一種表情,透過易了容的平凡臉孔,也泛起了一種極美的光芒。屋內的人都看呆了,喬青卻皺了皺眉:“走是不走?”
柳飛又懵了:“走哪去?”
喬青冷笑一聲:“你剛才唧唧歪歪一大堆,想讓老子去幹嘛?”
柳飛似乎明白過來,沒有分毫被她看穿的尷尬,哈哈一笑,起身跟上。走了兩步,他又是一頓:“不對啊,這邏輯簡直是逆天了,咱們不是正說道,你想訛……”我麼?
最後倆字,他實在沒說出口。
只因——
喬青看著他的神色,就像是在看個山上扯大旗的猴子。那目光中明明白白透出來的意思——就你?是老子瞎了還是你瘋了?喬青一眼看完,轉身就走,餘光都沒再分給他一星半點兒。頓時大受刺激的漂亮男人差點兒沒沖出去掐死她,到底他是忍住了,勾唇一笑,又恢復了那等捉摸不定的嬉笑模樣:“有意思,我倒是開始好奇了,你肚子裡的孩子到底姓什麼。”
柳飛問的——
自然是孩子的父親,到底是何身份,竟讓她在兩人之間毫不猶豫幾乎連想都不想如此讓他傷自尊的選擇了那個男人!說到底,他也只是片刻心頭一蕩而已,也不至於明知這喬青對那人堅定至此,還要上前找虐。
還是連同這女人去虐別人來的實在!
柳飛的眸子遙遙望向第一峰,那裡,另外兩個老祖和聚集的無數弟子,正等著他和喬青的前去。他饒有興致地吹一聲口哨,跟了上去,並沒真的指望她會回答。
然而——
已經走遠的紅衣人,卻有兩個字,帶著笑意以極其溫柔的語氣,輕輕道來。
她道:“姓鳳。”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章
方一進入第一峰。
喬青便發現,似乎情況遠沒有柳飛所說這麼簡單。
諾大一方大殿上,人頭攢動,烏壓壓的一片,少說也彙聚起來了萬八千的人。珍藥穀的擇徒極為苛刻,煉藥為先,修煉次之,是以哪怕加上外門弟子,統共也不過五千來人。喬青轉頭看柳飛,見他也是眉頭緊皺,明顯被這陣仗給弄懵了。
兩人對視一眼,靜觀其變。
“哈哈,柳老祖來了?我等不請自來,老祖可莫怪咱們禮數不周啊!”隨著這道粗獷的聲音哈哈大笑著傳了過來,喬青便感覺到一股股的神識掃了過來。要不說神識這個東西,幾乎關係到了神階高手的日常生活,似乎打個照面先以神識探測一周,已成為了東洲武者的習慣。更不用說,不論煉藥還是鑄造,前提便是神識的強大!
循著這一道道神識——
喬青便看見了站在峰頂大殿上的數人。
站滿了弟子的大殿上方,青玉臺階象徵著他們不同尋常的身份。當中那老者,白髮白須隱含陰鷙,想必就是柳飛口中的甘老祖了。他的左側,一個面容端方的中年男人,看著極是圓滑,應是那第二峰的方老祖。再向左右分散開來,又有七個高手,並未以黑色緞帶束髮,說話的男人一身黑色鎧甲,身後背著把寬闊的大劍:“神劍門?”
走在前頭的柳飛,回頭朝她點了點頭。
抱拳迎了上去:“這是什麼風,竟把諸位都給吹來了。”
那神劍門的掌門嗓門奇大:“聽說柳老祖回了珍藥穀,咱們當然得來串個門子!千年不見,這一來就趕上了貴谷的新晉弟子測試,怎麼也得來湊個熱鬧。”
“新晉弟子測試?”
“柳老祖莫不是忘了,每屆的測試,不正是在這個時候呢。”
其實新晉弟子測試,是珍藥谷的老傳統了,說白了,就是在進入內門的弟子裡再行揀選。珍藥穀的收徒地點,可不僅僅在殺域,第二梯上亦是設有兩個分院,是以除了這次從殺域帶回來的陳吟兩人,也有其他兩峰所收的弟子。這些人放在一起,比上一比,不達要求的便打去外門,過了關的,才算是真正的內門弟子!
聽那甘老祖說完,柳飛的眉目頓時冷了下來:“要是我沒記錯,距離測試,還有個半月時間。”
甘老祖也是冷下了臉:“提前一二,又有何妨?”
“什麼時候祖宗傳下的規矩,也能隨意更改了?”
“規矩是人定的,柳老祖可不似不會變通之人。”
這兩人,一上來就是唇槍舌劍,這股子架勢頓時讓四下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的明白,一個晚輩卻在修為上追上了師伯,和他們共同尊大,必會引起那甘方兩人的忌憚。原本麼,這柳飛不回來也就罷了,眼不見為淨,只掛個老祖的名頭,又空出一峰可讓他們沾點兒好處。可他突然這麼一回,行事作風又毫不收斂,那兩位怎會爽快?
只不過——
相比于那方老祖的圓滑,喜歡以老賣老的甘老祖,先當了出頭鳥罷了。
方老祖眼睛一轉,打著哈哈走了出來:“這是幹什麼,不過一樁小事兒,等會兒再說也罷。對了,柳老祖可是誇下了海口,第三峰收了個極品弟子呢,還不帶出來給咱們瞧瞧?”
這話一落。
喬青便敏感地發現,幾乎青玉臺階上那幾個大佬的視線,都彙聚到了她的身上:“這些人來者不善,恐怕是為了那迷幻之域的事兒,也定是一早去殺域查過了。”心下轉過這念頭,喬青從柳飛身後一步邁出,抱拳道:“在下鳳九,見過諸位。”
“鳳九?”
“你就是鳳九?”
果不其然,她名諱報出,那幾個其他門派的大佬,頓時驚呼出聲。甘方兩個老祖還沒明白,便聽神劍門掌門皺起了眉頭,小心翼翼問了句:“閣下,可是四大氏族中人?”
嘩——
幾乎是立刻的,整個大殿上響起一片竊竊私語之聲。
甘方兩人更是瞳孔驟縮,心下大驚,四大氏族中人,那柳飛怎麼勾搭上的這樣的關係?!而且,這樣的人又豈會加入珍藥穀?他們的腦中一萬個想不明白,只緊緊盯著喬青,不放過她一絲神色的變化。
喬青任他們看著,搖了搖頭:“是,也不是。”
大殿上漸漸靜下來:“這是何意?”
喬青歎息一聲,苦笑道:“在下只能說,曾經是四大氏族中人。”
四大氏族的名目太大了,若是再用下去,保不准不會引起旁人的懷疑。喬青一臉的失魂落魄,似乎不願再提起之前的身份,這個模樣,誰還有不明白的?
——一個四大氏族的公子卻混到了殺域那個地方,除了獲罪被放逐,還有別的可能麼?這種事兒在東洲並不少見,殺域中也有極大一部分人,都是被各個門派家族給驅逐出來,無處可去的。得知了原是如此,眾人紛紛松下一口氣,先前那略帶恭敬的神色,全部轉化為了漠視:“原來如此!”
“怪不得又加入珍藥穀了呢。”
“獲罪放逐者,從古至今,可沒聽說過能回族的!”
“嘿,還以為是個多牛逼的人物,原來珍藥穀竟是收了個四大氏族不要的垃圾。”
這些笑嘻嘻的話,幾乎全部是其他門派帶來的弟子所言。聲音不算大,可那些大佬們又豈會聽不見?甘方兩人頓感下不來台:“柳老祖,這麼個被放逐之人,你第三峰也收?珍藥谷規矩嚴明,可不是什麼偷雞摸狗之輩都能混進來的。”
這話可說極為難聽了,根本就是在質疑被放逐之人的人品。事關四大氏族,其中內情他們不敢多問,可罪名如此之大,恐怕也不會是什麼簡單的事兒。喬青倒是沒覺得怎麼樣,她從也沒把自己當做姬氏中人。更何況,這種不屑比起當年的“廢物”,不過小菜一碟。
可柳飛卻不爽了:“之前是何身份,咱們暫且不提,我第三峰看的,可是弟子的資質!”
甘老祖冷笑:“哦?”
“不信?”眼見那兩個老東西都沉著臉,柳飛微微一笑:“剛才不是正說到測試麼,這新晉弟子之中,第一非她莫屬!”
“你說第一就第一?”
“有誰不服,大可來比!”
柳飛眉眼精緻,男子中極是漂亮。此刻說到句尾,環視一周,淩厲頓顯,仿佛在說:誰敢不服,老子揍誰!被他目光掃過弟子,紛紛低下頭去,尤其一開始唧唧歪歪的那些,全部如芒在背臉色發白。柳飛這才滿意了,抬手拂了兩下衣襟,修長白皙的漂亮手指,青山帶水樣的潔淨衣袍,哪裡會沾上半點兒灰塵?可那動作那姿態,好像他要拂的不是灰塵,而是敢反抗他的一切人!
見此——
那幾個大佬不由紛紛多看了喬青一眼:“能讓這柳飛如此護著,應是有點兒本事的。”
喬青也意外的很,心說這男人,不會真看上老子了吧?
柳飛原本得意洋洋朝她看去,一見這驚悚又嫌棄的表情,頓時綠了臉——想什麼美事兒呢!老子大好一美男,會給你肚子裡那個當便宜爹?
喬青頓時輕鬆——得,你這便宜師兄,爺今天認了!
柳飛此刻,還沒明白便宜師兄的意思,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喬青那松出的一口大氣上,幾乎要氣跳腳。原本還沒把之前的玩笑上心,只覺有點兒傷自尊,這會兒反倒心裡一堵,氣哼哼地扭過了頭去:“靠,也不看看她現在的尊容,還敢嫌棄老子!”
這兩人眉來眼去的,只把一眾人給看的莫名其妙。甘老祖正等著柳飛點頭答應測試呢,當下不耐道:“既然如此,那測試就今天比來,也讓老夫看看,你這第三峰的新晉弟子,到底是個多逆天的資質!”
“哈哈,這下倒好,讓咱們都開開眼界。”方老祖眸子一閃,又出來當攪屎棍了:“正巧了,如今幾個門派的朋友都在,不如就玩兒的熱鬧點兒,先前不是兩位正打著賭呢麼,就以這鳳九能不能獲得第一,來評斷輸贏!如何?”
喬青看一眼這姓方的。
此人倒是奸猾的很,他不出頭,反倒牽出了柳飛和甘老祖。不論兩人誰輸誰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這死結可算是結下了!他那實力不上不下的第二峰,正好穩穩地坐收漁人之利!明顯柳飛也看了出來,眸子在方老祖的老好人做派中,越來越冷。
他還沒說話——
就聽一邊兒喬青一拍板兒,應下了:“鳳九定當盡力!”
柳飛一皺眉,心說這喬青可不是個傻的,她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既然她應下了,想必是信心十足,他也不會再拆自己這一峰的台。在某些方面上,真正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柳飛的護短,和喬青是有一拼的。
見他沒反對,方老祖更是心下大喜,立刻打蛇隨棍上,說了幾句安排的話。今日耽擱了也不少的時間,是以新晉弟子的測試,就安排在了翌日一早。甘方兩人引著七個門派的大佬去了客房休息,弟子紛紛散去。
不多時——
整個廣場上,就不復方才的熱鬧了。
喬青望著他們的背影,從頭到尾,那其餘六人都沒怎麼說話,看樣子是以神劍門掌門馬首是瞻:“你們這第二梯,也有小團體啊。”
柳飛翻個白眼:“你以為呢,東洲大陸的水啊,深著呢。”
這句話裡似乎隱藏著別的什麼意思,喬青沒問,眼見著那些人終於走遠了,一直憋著的小童終於湊了過來:“那些人看樣子來者不善啊,會不會是……”
周師叔面色一變:“找上門兒來了?”
這個絕對有可能,當日所有的門派一同出發,經過了一個迷幻之域卻只剩下了珍藥穀的人完好無損。那些人呢?難道都人間蒸發了?其他門派的也不是傻子,這種情況下自然得來要個說法:“也不知那九指去了哪裡,會不會回神劍門?”
事發緊急,眾人一路飛奔,自然誰也沒顧上那九指。這個時候,那人的說法便棘手了。喬青還想著九指前後對她態度的不同,先是仇恨,再來相幫,這裡面恐怕也有一個故事:“他應該不會回去,所有人都不見了,唯有他一個外門弟子毫髮無傷,這可說不過去。再說那神劍門的弟子後面,也沒見著九指的影子。至於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麼……”喬青冷冷一勾唇:“明天不就知道了。”
話落,腿一抬,下峰走人。
她是瀟灑了,周師叔急的直拍大腿:“那也得先對個臺詞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是什麼臺詞?”
周師叔扭頭看柳飛,柳飛拍拍這實誠弟子的肩,跟了下去。再看小童,小童抬頭望天,緊隨其後。周師叔也只得跟上,一路眉頭緊鎖,還擔心著這事兒呢。走在最後的陳吟指了指悠閒下山的紅色身影,笑著勸道:“您啊還是莫急,小女兒時常聽娘說,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的頂著!鳳公子和老祖都這般淡定,想是智珠在握,早有辦法了呢。”
“話不是這麼說,總要有個萬全之策!”
“您不相信老祖,還不相信鳳公子麼?”
豎著耳朵的柳飛,漂亮的面孔頓時黑了下來,這叫個什麼話,那女人能比老子頂用?!卻聽後面“啪”的一聲,周師叔醍醐灌頂,撫掌點頭:“對對對,老祖不行,還有鳳公子在呢!瞧我,淨瞎操心。”
柳飛:“……”
這群吃裡扒外的小兔崽子!
*
翌日一早。
第一峰的殿外廣場上,便聚集了滿滿的人。
測試大典不比昨日,乃是一個正式的由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陣仗自不一般。三峰弟子,外門弟子,有序地在廣場上排列開來,盡都穿著珍藥谷的弟子服,以頭上發帶的顏色區分所站的區域,規矩分明。上首臺階之上,三個座位分別屬於三個老祖。另設立了一側觀禮席位,由神劍門掌門為首,其他幾個門派掌門一字排開。
此刻大典尚未開始。
弟子們躍躍欲試地討論著一些這兩日發生的新鮮事兒。可大抵討論的焦點,全部都彙聚在了兩位老祖的打賭上,和關於那第三峰揚言是第一的鳳九:“哼,什麼東西,四大氏族的流放子弟,那是比起咱們都不如的,以為自己還是以前的大少爺麼?”
“可能人家藝高人膽大呢?”
“哈哈,你們這麼說,那是沒看見我們第一峰新收的弟子,嘖嘖,老祖可是對他們讚不絕口呢!”
“嘿,真的假的?你們藏的也太深了吧?”
“這叫個什麼話,我們可沒藏,這是低調,不像那鳳九生怕人不知道似的。——誒,那鳳九,來了!”
眾人紛紛抬頭,朝著那邊廣場的入口處看了過去。那以柳飛和一名紅衣身影帶頭而來的隊伍,可不正是第三峰麼?旭日東昇,那紅衣人落後柳飛一步位置,懶洋洋打著哈欠一副睡不醒的模樣,全然沒有其他人的緊張和重視,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柳飛翻個白眼兒:“這麼多人瞧著呢,你好歹也裝個勝券在握啥的,拿出氣勢震震他們。”
喬青哈欠連連:“老子是孕婦。”
柳飛頓時語塞,好吧,關於這人的性別問題,還是這麼容易被忽略啊:“我說小師妹,你有把握不?”
昨天晚上,喬青便將翼州的不少事兒跟柳飛通了氣兒。得知這恐怖的女人竟然是他小師妹,柳飛差點兒沒一頭撞上小童的腦門,抱著徒弟集體自裁算了!可再想一想,他又嘿嘿樂了起來——有了這層關係,最起碼不用怕這女人那一肚子陰謀詭計了不是?
是以——
今天一早這一路上——
柳飛都在以各種形式喚出“小師妹”這三個讓喬青虎軀一震的詞,企圖喚醒喬青的兄妹愛:“怎麼樣,小師妹,師兄這點兒家當可就全靠你了!”
喬青忍住一腳把他飛走的衝動,心裡盤算著剛才聽見的那些竊竊私語。她神識強大,那些弟子的話自然都落入了耳中。怪不得那甘老祖敢和柳飛打賭了,恐怕正巧收了好些個得力弟子,志在必得呢。對於東洲,喬青自然不會小看:“兩個問題,第一,既然珍藥穀在別的地方也設有收徒的點,那麼飄渺閣想來也有。你去打聽打聽,這一屆的新晉弟子,飄渺閣那邊大抵是個什麼情況。”
柳飛點點頭:“這好辦,我也好奇的很,能跟你紮一堆兒的都是些什麼怪胎。”
“嗯,第二。”
“說吧,別說第二第三第四,師妹有要求,師兄義不容辭!”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喬青深吸一口氣,引頸咆哮,噴他一臉口水:“你他媽唧唧歪歪一個早晨,到底是賭了個什麼玩意兒?!”
柳飛哈哈一笑,眸子裡淩厲乍顯:“第三峰,百年開採權!”
“怪不得了,這麼大手筆!”第三峰上草藥遍地,自然也不是誰想摘就能摘的。而其他兩峰若是需要何物,通常是要報上明細,繳納玄石。而這百年開採權,相當於斷了第三峰的收入:“那對方呢?”
“第一峰,千年,天地靈物。”
喬青眉毛一皺:“這不划算。”
柳飛又豈會不明白,天地靈物這東西,大都靠個運氣。有時候靈物在百年內接二連三出土,有時候萬年也不蹦躂出來個什麼。他這一賭約,是拿著第三峰的根本,去賭第一峰的運氣!贏了,錦上添花,輸了,一無所有。柳飛笑容苦澀,這是喬青認識他這點兒時間裡,極少見的一種表情:“沒辦法,我逍遙了千年,總要付出點兒代價。”
——難得他想回來管事兒了,珍藥穀卻變成了這麼個形勢。
——形勢不由人,他身不由己。
喬青沉默不語。
柳飛立刻湊上來,又是哈哈一笑:“我說小師妹,你這是在擔心老子?”
喬青這次沒忍住,真的一腳把他給飛了開:“老子是擔心,要是你倒臺了,我還得重新找個靠山去——什麼聲音?”
轟隆隆——
原來她們聊天的這點兒功夫,廣場上已經準備完畢。幾大門派的掌門和甘方兩個老祖都已到位。甘老祖一揮袖,便見原本空曠的廣場正中,忽然轟隆震動了起來,地面一方青磚上升起了一塊兒巨大的石頭。這石呈錐形,如一塊兒透明的金字塔一般冉冉上升著:“測識塔?”
喬青琢磨著耳邊弟子的輕呼聲,見柳飛已經獨自上了臺階,去到了特意為他設立的席位上,便問身後的小童:“專門測試神識的?”
“對頭。”
“准不?”
“這個……”小童想了一會兒:“那要看怎麼算了,神識強大的,若是收斂著,它也測不出。可這種東西,大多是用在比試上,誰也不會有所留手。要是明明神識弱的,卻想作弊求個一鳴驚人,那就絕對不可能了。”
喬青點點頭。
這神識強度不比修為,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再加上煉藥之中,幾乎所有的步驟都需要神識來操控。是以神識的強大,也可以從側面反應出此人的煉藥術等級:“其實直接煉藥,不是更為直觀?”
小童白她一眼:“這裡是東洲啊!”
喬青頓時明白過來,東洲不似翼州那般煉藥已經落末,這裡的煉藥師品階,也比那邊兒強了不少。越是高品階,所需要的時間越長,這種測試,正是避免了直接支起爐子忙活上十天半月,那種費事兒又費力的比試:“好吧,快給我這菜鳥講講怎麼比。”
小童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收回白眼兒:“不敢當不敢當,你看,那塔上紋路……”
喬青隨著看了過去,只見陽光之下,那塔上的確有著淡淡的紋路。也不知這玩意兒是怎麼形成的,極為玄妙。聽著小童的解釋,喬青大概明白了過來,一旦有神識注入其中,測識塔內便會光芒大亮,一路向上攀升。而那紋路便如刻度一般,每三格,代表了一個等級:“嘖,還真是高端!”
這麼一會兒功夫,那測識塔的上升終於平穩了下來。
喬青便感覺到一股子威壓,驟然將她籠罩了起來!不,應該說將所有的新晉弟子全部籠在了威壓之下!所有參加測試的新晉弟子,全都上到了廣場的正中心,以每一峰為單位並列而立。粗粗一算,大概有四十餘人,分為三列。第一峰和第二峰皆是二十左右,整齊有序。唯有第三峰這邊還亂糟糟的,新晉弟子和老弟子混在一堆兒。
甘老祖瞪一眼小童,他撇撇嘴帶著周師叔等人退了下去。
這麼一來。
第三峰的新晉弟子,就只剩下了喬青,陳吟,和另一個男弟子袁朝暉。
甘老祖冷冷看了三人一眼,嚴肅著面孔,白髮白須極為肅穆:“一,未能過關者,逐出內門!二,若發現使用短時間提升神識的丹藥者,逐出內門!三,缺席測試大典者,逐出內門……”他聲音洪亮,一二三四條列舉下來,每一句都伴隨著威壓,讓人覺得轟隆之聲就響在耳側,如有重錘敲擊,陡然警醒!
所有人都是臉色發白,在這股威壓之下低垂著頭。
喬青自然不受影響,只向著身側兩峰之人一掃,便明白了那甘老祖自信在哪裡。陳吟和袁朝暉都是神師修為,再加上自己這個神階大圓滿,和第一峰那邊的神宗們比比,的確是弱爆了:“看來,第三峰的弱勢,比想的還要麻煩不少。”
喬青幾乎可以想像到,如果柳飛再有個幾百年懈怠,說不得待他再回,這珍藥穀中就只餘兩峰了!他媽的,這真是給自己找了個麻煩!趕緊解決了這珍藥穀中的爛事兒,她還準備安心待產呢!視線在上首處甘方兩位老祖的身上一頓,又轉向了側面的觀禮席位上七個掌門。現在的問題是,什麼事兒都沒老子生孩子事兒大,既然你們不讓爺安心,那麼……
殷紅的嘴角,以一種淩厲的弧度,斜斜一勾。
這副表情,別人沒注意。
一直關注著她的第三峰眾人又豈會沒發現?
旭日之下,她站在諸多弟子之中,那面目本是毫不出彩的。可這一笑,平白讓她那普普通通的易容染上了三分顏色,七分邪氣!黑眸紅唇,淩厲森森,頓時看見的人都齊刷刷打了個激靈:“這無恥的女人,要陰人了……”
小童還不知道喬青的目標是誰,已經和身後的周師叔一起對視了一眼,齊刷刷在心底為那可憐的哥們兒鞠了把同情淚:“兄弟,你走好,黃泉路上大把的人陪著你!”這麼想著,不由萬分期待地看了眼甘老祖,只覺他口中一二三四個枯燥乏味的規矩都變得美妙了起來:“小爺似乎預感到了他悲慘的結局。”
“什麼結局?”
“輸的他親媽都不認識他!”
正念到了最後一條規矩的甘老祖,忽覺周身一涼,心驚肉跳。他環視一周,沒發現有任何的端倪,便接著把最後一條規矩念完:“還有誰不明白的?”
場內鴉雀無聲。
終於——
伴隨著測識塔上光芒大盛,他暴喝出聲:“新晉弟子測試,開始!”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一章
  “第一峰,劉江!”
  被叫到的弟子是第一峰上一個普通弟子。
  喬青發現,似乎每個新晉弟子的名字都在之前準備了名牌,投放入一個匣子中。再由內門的正式弟子隨意抽取,類似於抓鬮的方式。新晉弟子之中一片輕輕的呼氣聲,沒被叫到的人暗暗松了口氣。那劉江鶴神色一凝,走到了測識塔前:“弟子劉江,接受測試!”
  甘老祖點點頭:“開始。”
  那弟子將雙手平伸,謹慎地放到了高塔的表面,先是深吸一口氣,這才將神識一股腦地灌入其中!
  霎時間——
  測識塔上光芒大盛,一道光柱飛快沿著那刻度向上攀升,直到過了有32的刻度之後,才漸漸慢了下來。一點一點,龜速攀升到了50,終於停止。新晉弟子尚且不明白這刻度的計算方式,甘老祖已然露出了幾分笑容。方老祖適時地恭賀了兩句:“好,這可算是個開門紅了!第一峰今年的弟子的確不凡!恭喜啊,老甘。”
  “誒,也就是尚可吧。”
  甘老祖撚著白花花的鬍子,謙虛地道了這句,可看向柳飛那得意洋洋的姿態明顯不是那麼回事兒:“怎麼樣,柳老祖,我第一峰弟子可還入眼?”
  柳飛眼都懶得抬:“說的不錯,只能算個尚可。”
  甘老祖心下冷哼:“死鴨子嘴硬。”
  依照這幾人的對話,明顯那劉江的表現不錯,就是不知道這刻度到底是如何換算。喬青正狐疑著,就聽柳飛給她以神識傳音道:“赤橙黃綠青藍紫,彩虹等級上一階為1,知玄為2,玄師到玄尊六個等級為3,初入神階為5,神師為10,神宗15,神王20,往上依次以5遞加。”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到達玄尊的神識,是27,初入神階,為32,神師乃42,神宗57。那麼此人測試出的神識為50,便是在神師和神宗之間了?”
  柳飛點點頭:“沒錯。”
  喬青這才算是完全明白了過來。
  神識這個東西,不比修為那麼準確直觀,各種各樣的因素都能引動的神識上下波動。比如鳳無絕當日神識大損,他的修為再高,神識都要低上一些,不成正比。也比如她,修為不高,但是長年累月的煉藥訓練,讓神識遠遠超于常人。是以,雖然那劉江的修為在神宗,可他在入珍藥穀之前並未接觸過煉藥,神識能在50,的確算是不錯了。
  一般的新晉弟子,大都也只有40上下。
  聽著四下裡的討論聲,劉江也明白了自己的成績,頓時大喜過望:“老祖,弟子……”
  甘老祖看他一眼:“劉江,通過測試,進入內門!”
  一片一片的恭喜聲中,那弟子明顯找不到北了,笑容滿面地跑入了內門之中。再看向還沒接受測試的新晉弟子,無端端就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陳吟撇撇嘴:“小人得志,看鳳公子怎麼收拾你們!”
  喬青輕笑一聲:“第二個名牌抽出來了。”
  “第二峰,朱顯華!”
  “第一峰,陸莊!”
  “第二峰,……”
  ……
  一個一個的弟子被叫上去參加測試,珍藥穀之前的收徒就極為嚴格,因此這時候通不過的倒是很少,只寥寥兩人而已。這兩人,一個32,一個33,離著通過線35只差了丁點。可即便如此,他們臉色蒼白的哭喊跪求著,上首三位老祖也沒給他們網開一面。那兩個弟子一臉黯然,小聲嗚咽著退了下去,一路被周遭的內門弟子呵斥嘲諷著,毫不留情。
  這就是東洲。
  在這裡——
  強者,受人尊敬。弱者,無人同情!
  而相比於那兩個失敗的弟子,其餘四十多人盡都安全過關。大抵也如喬青所猜測的,成績都在40上下罷了。倒是有那麼三個極其不錯的,一個便是那50分的劉江;一個是第二峰名叫阮丹彤的女子,53分;還有一個,則是測試到如今的最後一名,第一峰,白飛鶴。
  此刻。
  那白飛鶴一張蒼白刻薄的面目上,眉眼飛揚,浮現地是志在必得的一笑。
  而他的身前,那測識塔上,赫然是一個61的高分!
  嘩——
  整個廣場上因為這高分的產生,陷入了一片騷亂驚嘩。
  “61分!竟然是61分!”
  “好傢伙,這一次第一峰真正是出了大風頭!”
  “可不是麼,61分啊,咱們珍藥穀萬年的歷史上,新晉弟子就能拿到60分以上的,一共也才不到十個吧?此人恐怕來頭不小啊,將來的前途絕對不可限量!”
  一片稱讚豔羨之聲中,那白飛鶴收了得意的神色,定定站在甘老祖的眼前,擺出一副謙遜的模樣。甘老祖笑容更甚,捋著鬍子滿意地不得了,聽一旁幾個門派掌門紛紛道喜:“哈哈哈,甘老祖啊,你第一峰這次,可真正是收了個好弟子!”
  甘老祖擺著手,笑成朵花兒一樣:“哪裡哪裡,這小子天賦是不錯,可到底還要看之後的努力。”
  白飛鶴立刻道:“謹遵老祖教誨,飛鶴定當勤學勉勵,不辜負老祖的期望。”
  “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可想而知那甘老祖有多欣慰了。他這才將目光轉向了柳飛,有了白飛鶴這61分的前提,那賭約在他心中已然成為了定數,對方絕無翻盤的可能!是以,那臉色也跟著柔和了起來:“柳老祖,這可真是巧了,竟是只剩下你第三峰的三個弟子了!”
  巧了?
  柳飛冷哼一聲,如何看不出那裡面的貓膩。
  抓鬮也能抓出這麼個稀奇事兒,前頭所有人都測試完畢,唯一剩下的三個人,還就是他第三峰那三個弟子。還不就是為了讓這三個人作為壓軸的丟臉?若是三個弟子全都通不過,那才叫丟臉丟去了姥姥家,從此以後無顏見人!
  可惜……
  他掃一眼廣場上剩下的三個人。
  陳吟和那男弟子袁朝暉,他雖然少有擔憂,倒也勉強放心。畢竟殺域那樣的地方,本身能活下來的散修,便是一種實力的象徵!他相信那兩人應該都有點兒自己的本事,高分不求,過關即可。而剩下的,柳飛又看向了打著哈欠一眸子水汪汪的喬青,吊兒郎當地笑了起來:“甘老祖如此好興致,想看我第三峰壓軸表演,柳某人又怎麼好拂了你的面子?”
  “看來柳老祖信心十足?”
  “廢話少說,趕緊地開始!”
  柳飛不耐地一擺手,兩人之間僵持更甚。負責抓鬮的內門弟子見此,只好又從匣子裡抽出了一張,高聲念道:“第三峰,陳吟!”
  這一刻——
  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到了廣場上三人的身上!
  那三個人,別說兩個神師本就修為不高,更何況還有個神階大圓滿的喬青?頓時,戲謔的,玩味的,不屑的,鄙夷的,擔憂的,看好戲的,不一而足。陳吟立刻緊張了起來,她一步方要邁出,卻見一旁喬青猛然抓住了她的手:“加油!”
  兩字落下,那交握的手便松了開來,好像只是弟子之間表達支援的一種方式。可陳吟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喬青在她手心裡飛快寫下的幾個字。她皺著眉,不解地又看了眼喬青,以示詢問。
  喬青一勾嘴角,淡淡點了點頭。
  陳吟便攜帶著不解的心情,走到了測識塔前。
  她並未第一時間進行測試,而是心思百轉著。方才喬青給她的那幾個字,是:“35分!”三十五分,只不過方方過關而已。陳吟自問如果她傾盡全力,達到四十分也不是不可能。可鳳公子這樣的用意,是為了什麼?如果只方方過關,豈不是又給了對方嘲諷的機會?陳吟一時想不明白,只覺35分對此時的第三峰來說,百害而無一利……
  她在高塔前站了這片刻。
  四下裡已然響起一片催促之聲:“怎麼這麼長時間,不是怕了吧?趁早也別測試了,直接打去外門弟子算了……”
  各種各樣的奚落聲鑽入耳際,陳吟的雙手觸到測識塔上,倏然光芒大放,光柱上升。眨眼越過了30分的高度,眼見著已然過了35分,陳吟的腦中不由得便浮現出了喬青之前的種種手段,和方才那神秘莫測的一勾唇。一咬牙,心說:“拼了!”
  也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陳吟飛快撤了掌。
  “35分!”
  “哈哈,果真是怕了呢,這才剛過關!”
  “這樣的內門弟子,跟外門又有什麼分別,嘖嘖嘖,看來第三峰果真是不行了……”
  陳吟面紅耳赤,扭頭看一眼喬青,見她嘴角的笑容沒松下一分,無端端就給了她一個沉定之感。似乎這一刻,耳邊那些奚落嘲諷,都不如那人嘴角一抹滿意的笑容來的重要:“應該是,沒耽誤了鳳公子的計算吧……”這麼想著,她忽然就腳步輕快了下來,蹦蹦跳跳鑽入第三峰的內門弟子之中。
  周師叔暗歎一聲。
  小童也是急的跳腳:“我說陳吟啊,你怎麼就才……”
  “噓!”陳吟眨眨眼:“這可是鳳公子囑咐我這麼辦的,等著看吧,有他們哭的時候!”
  兩人頓時放下心來,也跟著朝喬青看去。他們都還沒注意到,似乎不知不覺中,這個原本還被他們又驚又懼視為洪水猛獸之人,已經成為了一個主心骨一樣的靈魂人物。似乎只要有她在,再匪夷所思的事兒——那都不是事兒!
  陳吟的35分後——
  順理成章的,便是袁朝暉的35分。
  整個第三峰才三個新晉弟子,竟是接連出了兩個勉強及格之人,這下子,原本就不被待見的第三峰想不成為眾矢之的也不可能了。沒有鮮血液注入,之前的弟子亦是一代不如一代,千年來負責人柳老祖都不現身不管事兒,只留下個尚且可看的周師叔勉強頂著。再加上另外兩峰的虎視眈眈……
  如此一來——
  第三峰的落末,幾乎是可想而知的!
  幾個門派掌門人都在心裡打起了小九九,暗自尋思著什麼。第二峰的方老祖暗歎失策,一直玩兒著中庸政策,讓那姓甘的強出頭,卻沒想到那柳飛如此不濟!這下子好了,漁翁得利是別想了,說不得還因為這一賭約,一舉把第一峰給推了上去!方老祖看一眼廣場內唯一剩下的喬青,一見她那打著哈欠睡不醒的熊樣,更是不爽了起來:“這賭約,幾乎是毫無懸念,比得想個辦法,不能讓那姓甘的一家獨大!”
  這麼想著。
  卻聽一向沉不住氣的甘老祖,率先道了一句:“柳老祖,照老夫看,那賭約不如就算了吧。”
  甘老祖的想法很簡單,此時此刻他該得的都得了,那第三峰的百年開採權好是好,可第一峰不缺銀子啊,真金白銀上等玄石去買,第三峰還能斷了他們的糧不成?對他來說,不過是個錦上添花。
  可第一峰缺的是什麼?
  ——威望!
  這麼多年來,第二峰緊追第一峰的後頭,便是因為那方老祖圓滑的性子,凡事躲在後頭從不強出頭,竟讓他鬼使神差地得了個無欲無求的淡泊美名。如果他能在此刻放了已然落末的第三峰一馬,不僅名聲有了,說不得還能和那柳飛結成同盟!從此以後,第二峰還有何懼?
  甘老祖的心思,一向圓滑的方老祖又豈會不明白。
  他頓時心叫不好:“不錯,依老夫看,就這麼決定吧。哈哈,什麼賭約,本也就是兩位之間開的小玩笑,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去你媽的當不得真!甘老祖心下生怒,差點兒沒蹦起來破口大罵。這姓方的兩句話,就把他之前的“高風亮節”給變成了“當不得真”?!可惜玩兒心眼兒上,他一直也比不過那姓方的,這個時候雖然著急,卻想不到什麼辦法,只能暗自苦惱了起來。
  卻聽這個時候,柳飛懶洋洋掀了掀眼皮子:“當不得真?”
  眾人還沒回話。
  柳飛起身,一聲冷笑:“這麼說來,你們一直以來,是在逗老子過家家不成?”
  幾人當下便愣了,在他們眼裡,只以為柳飛會對這結果感恩戴德。再不濟,也會順水推舟地打兩句哈哈,夾著尾巴應承下來。可這種蒙頭走到黑的找死態度,是個怎麼回事兒?難不成,他對那鳳九就如此放心?
  幾乎是立刻地,所有人都朝著喬青看了過去。
  卻見那紅衣人臉上的驚喜頓時凝固,整個人在柳飛一句話後愣在了原地。一見他們看過去,飛快仰起臉打了個哈欠,只是另一隻身側的手,卻在微微顫抖著。這個模樣,不正是個心虛的表現?幾人一直以來也沒少關注那鳳九,一直見她打著哈欠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也沒少猜測會不會她根本就是藝高人膽大,全然不懼!
  可到了這個時候,誰還有看不明白的?
  ——那根本就是個虛張聲勢罷了!
  頓時,心下冷笑連連,再看柳飛,似乎也明白了什麼:“這柳老祖,恐怕也不過是面子上下不來台了。”
  對於柳飛,他們都是不瞭解的。
  作為一峰老祖,千年不回穀,千年不管事兒,一回來就是個衝動易怒不知禮數的性子,單槍匹馬找上第一峰大放厥詞,還定下了這麼個不靠譜的賭約,再加上他那徒弟小童也整日打著哈哈不著四六——可想而知——這柳老祖,幾乎在每個人的心裡,都只是個天賦不錯,修為不低,有點兒傲氣,有點兒衝動的年輕人罷了。
  這個時候——
  眼見著柳飛不上道兒,甘老祖也沒了顧忌:“柳老祖此言差矣,既然你一意孤行,那麼賭約繼續,老夫不再多說了。”反正他面子上的工作是做了,柳飛要找死,他還能不讓麼?
  “一意孤行?”柳飛又是一聲冷笑:“你們這是看准了我峰弟子當不得第一?”
  “事實在眼前。”
  “好一個事實,事實就是你第一峰和第二峰心懷鬼胎!”
  甘方兩人冷笑森森:“柳老祖,話可不能亂說,今日這麼多門派的朋友在此,你一席話代表的可不僅僅是自己,還有珍藥穀的名譽!”
  “終於沉不住氣了麼?”柳飛分毫不讓,那副模樣,就似是一個被激怒了的愣頭青:“把這些人找來,提前搞什麼測試大典,還不就是覬覦我第三峰的開採權!你們是怕我柳飛出爾反爾說話不算麼?!”啪——一聲響,只見柳飛袖袍一揚,身前的桌案上已然落下了一方契約:“我今天就把這玩意兒給放在這兒,也用不著你們妄作小人!”
  甘方兩人雙雙皺眉。
  他們卻沒想到,柳飛竟然是這麼想的。
  至於那幾個門派掌門來此,到底是為了什麼,也是他們這兩日間的疑慮。眼見著事情竟在柳飛的胡攪蠻纏中鬧到了這種程度,四下裡的弟子紛紛屏息低頭不敢出聲,那七個掌門更是臉色難看冷眉怒目。他們就知道,這件事,不放在明面上說個清楚,是不可能了:“諸位,柳老祖性子衝動,絕無對幾門不敬之意。不過……”
  神劍門掌門點了點頭:“柳老祖,稍安勿躁。”
  “怎麼,你不會是想告訴我,你們不是這兩人的幫手,來珍藥穀是另有其事吧?”
  “的確如此。”
  “呵……”
  柳飛不屑的輕笑,讓神劍門掌門幾人無語地揉了揉太陽穴,他們本是來問罪的,卻沒想到碰上了珍藥穀的內鬥。那問罪,自然要另尋時機,待此事平息之後,由他們先發制人!卻沒想到,柳飛這麼一鬧,竟把他們置於了後手,失了先機:“柳老祖,我等來此,的確是為了另一樁事——當日殺域之後,數大門派一同回返,卻不知當中發生了何事,竟讓我等弟子百多餘人,無聲無息消失於迷幻之域?!”
  柳飛愣住:“什麼?”
  “莫非,閣下並不知情?”
  “不是,你再說一遍,老子沒聽明白。”柳飛掏著耳朵,當真是一臉茫然:“什麼一起走,什麼消失了?”
  神劍門掌門眉頭更緊,緊緊盯著柳飛,半晌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他便把查到的一些蛛絲馬跡又細細複述了一遍。這下子,甘方兩個老祖才算是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若真是這些人一同回返,卻只有珍藥穀的完好無缺出來了,剩下那足有一千多人全部不見了影子,憑空消失了一樣。那麼,即便有一百張嘴,珍藥穀也是難辭其咎!
  一千多人啊,裡面還有不少長老級的人物,這對數大門派來說,都是不可彌補的損失!
  說不得,此事還會上升到珍藥穀迫害數大門派的高度上!
  甘方兩人一頭冷汗。
  下面弟子們也是齊齊發起抖來。
  就在這一片寂靜,猶如繃緊之弦的氣氛中——
  砰——
  一聲巨響,柳飛一腳踹翻了桌子:“他媽的,你們訛人是吧?”
  眾:“……”
  小童:“……”
  周師叔:“……”
  喬青低下頭,忍住嘴角的笑意,對柳飛的認識更上了一層!這哥們兒果然是個牛逼的,先前便猜到了她的打算,借著那賭約之事一舉把此事給挑到了明面上,攪亂了那幾大門派的打算。此時此刻,更是在一片肅穆之中耍起了無賴!要知道,這個時候,不論他如何解釋,只要一示弱,對方就可以咄咄逼人,從中尋到漏洞或者要脅好處!
  可他非但不示弱,不解釋——
  反而直接反咬一口,咬死了這是幾大門派和甘方兩人合謀設下的圈套,真真是把對方給弄懵了!
  “好好好,有你們的,想要我第三峰也用不著這樣!真是好大的手筆,兩個老祖連同幾大門派一同出手,真正是瞧得起我柳飛!真正是把在場眾人全當成了他媽的傻子!”
  “你……”
  “甘老祖,方老祖,當我柳飛看錯了你們!”
  “你……”
  “咱們珍藥穀如何內鬥,都是咱們自己的事兒,如今你們卻夥同外人來牟取第三峰!”
  “你……”
  又是砰的一聲,柳飛把那已經翻了的桌子踹成粉末!對方三個“你”字都沒來得及說完,只能看著柳飛直勾勾瞪著他們,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像是已經認准了他們這是為了第三峰而編造出的一個謊話!那些人只剩下了伸著手指張口結舌的份兒:“柳老祖……”
  砰——
  震耳欲聾的巨響,還在繼續。
  這一次,卻不是那可憐的桌子了,而是另外一方桌面上,柳飛一把丟下的一張契約:“你們想要是不是?想要,就來拿去!我柳飛今天就把整個第三峰的負責權力交出來,契約在此,我算是看明白了,也跟你們豁上了!你們想要,光明正大的贏過去,別他媽跟老子耍這些狗日的心機!”
  所有人都沒聽清柳飛後面的話。
  他們的視線,已經完全被那張契約轉讓書所吸引!
  這個時候,喬青之前讓陳吟和袁朝暉示弱的好處便顯現出來了。這些人早已經認定了第三峰必輸,自然也把這張契約當成了一塊兒唾手可得的肥肉!關鍵的就在於——誰得?
  幾大門派掌門紛紛眸子閃爍,那些人既然已經消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而和已經損失的比起來,這即將得到的利益,卻是實頂實的!其實一開始,他們便抱著這樣的心思,想的是以那些已然成為既定的損失,來換取珍藥穀的退讓。說不得,能得到一些高品階丹藥的補償。如此一來,那些人的消失,才算是死得其所!
  可是如今,這一方契約,明顯比那什麼丹藥都來的重要!
  一瞬間,幾人眼中都閃過貪婪,這可是珍藥穀的三分之一啊!
  而甘方兩人,卻是完全的懵了,也急眼了:“柳老祖,你這是幹什麼?!珍藥穀第三峰,怎麼能當做一方賭注……”
  話音沒落,柳飛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傻逼,直接把他們的嘴給堵了上:“老子是第三峰的掌權人,老子說行,就是行!趕緊的,速度的,麻溜的,少在這裡假惺惺的演戲!還是剛才的賭約,賭我峰下弟子鳳九的成敗,若她不是第一,你們拿這玩意兒走人,老子從此自逐出穀!若她成為第一……”
  柳飛頓在這裡。
  神劍門掌門脫口而出:“方才所說之事,便一筆勾銷!”
  柳飛眸子一閃,正要轉向甘方兩人,卻聽廣場上一句冷笑率先響了起來:“少跟咱們扯這些有的沒的,什麼剛才所說之事,本來就是你們上下嘴唇一碰瞎雞吧扯出來的,真當老子傻鳥一隻呢?”
  柳飛只覺當頭一棒,滲出了一背冷汗。
  說話之人,自然是喬青!而剛才,是這神劍門掌門給他下的一個套,若他真的應了,反倒和之前的種種衝突了!沒想到,這神劍門掌門看著粗獷不拘小節,心下也是個陰險多疑之人!眼見著喬青大步走來,一把搶回了那契約,也極小的聲音靠在他耳邊:“老祖切莫衝動,莫要中了他們的計!”
  這聲音是小,可在場的都是什麼人?
  神劍門掌門心下一動,幾乎可以確定了這柳飛和鳳九是真的毫不知情。剛才那種情況之下,若他們是在演戲,自是第一時間求之不得。再看這鳳九的表現,明顯還是因為心虛,怕自己輸了連帶著第三峰蒙受損失:“果真是柳老祖的弟子啊,真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跟柳老祖同樣的不拘小節!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鳳九啊!”
  這人哈哈大笑著,看著極是豪邁。
  實則一番笑聲中蘊含了只針對喬青而去的威壓,暗含警告!
  喬青心下冷笑,表面擺出一副臉色慘白的驚懼模樣,似乎嘗試著吞噬威壓,幾次之後都失敗了,蹬蹬蹬倒退了三步,嘴角滲血地躲到了柳飛的身後。眾人皆是眸中一閃:“看來這鳳九,吞噬威壓一事,也並非那麼確切!若非時靈時不靈,就是受到修為上的限制!如此一來,此人倒是不足為慮了。”
  柳飛卻是暗自笑破了肚皮:“鳳九,此地沒你的說話的份兒,退下!”
  喬青抖著退回廣場:“是,老祖。”
  待她退下了。
  “繼續!”柳飛又重新把契約摔回桌面,一揚漂亮的下頷:“敢接不敢接?!”
  接!
  必須接!
  唾手可得的第三峰,誰不接誰傻子!
  ——這絕對是在場大佬心中同時所作的肯定!
  只見甘老祖一咬牙:“第一峰,萬年出世,天地靈物!”
  之前他們的賭注,是千年靈物。此刻加到萬年,也就是說,第一峰上從現在開始往後足足一萬年,但凡有靈物出世,便全部都屬於柳飛了。不過只有這些,還不夠:“第二峰,回風峽谷那一方極品靈脈!”這一句,卻是方老祖說的。回風峽谷屬於第二峰上一處奇觀,其內擁有這整個第二梯數十門派中最為濃郁的一處靈脈,其上玄氣濃度驚人。也正因如此,珍藥穀的第二峰弟子,在修為上穩穩壓了其他兩峰一頭。
  神劍門掌門一皺眉:“兩位,這是何意?”
  甘方兩人,這是有了結盟的意思了。
  其實早在他們看見了這幾個掌門眼中的覬覦之後,便動了這樣的心思。不管怎麼說,第三峰也不能拱手讓人,必然得是他們珍藥穀的!大不了,便由他們兩人平分算了:“諸位,想來你們也明白,珍藥穀決計不會將第三峰分裂出去。若是你們硬要如此,我珍藥穀也不怕開戰!可到底是——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我等數個門派毗鄰萬年,何必為了區區一峰鬧出個僵局來,倒不如……”
  “不如什麼?”
  “諸位退出賭局,一月後,由第一峰和第二峰合力送上百枚七品丹藥。如何?”
  “合共百枚?”
  甘方兩人想了想,只希望趕緊將這幾個外來的傢伙打發走,一咬牙:“每個門派,百枚!”
  七個掌門也在思忖著,知道他們說的是事實。第三峰好是好,可到底那是他們珍藥穀的,若是真的硬搶,說不得會鬧出個麻煩的局面。反正本意也是為了來討些好處,每個門派百枚,已是極好的報酬了。看一眼桌面上第三峰的契約,他們忍住心下的不甘,在神劍門掌門的一個眼風下,點頭應了:“好!我等就給兩位面子。”
  “呸!”
  柳飛一口口水噴的星子四濺:“你們給他們面子,那我第三峰呢?之前誣陷老子弄沒了你們的弟子,這又怎麼算?”
  一聽柳飛又來了,他們只覺一個頭兩個大,卻也不願意再和他胡攪蠻纏,只擺擺手送瘟神一樣:“一筆勾銷!”柳飛不甚滿意地氣哼哼扭過頭去,也像是不願意多作計較了,轉向甘方兩人接著道:“不夠,繼續加。”
  “還有百枚丹藥,如何不夠?”
  “那是給他們的,關老子屁事兒!”柳飛在四下裡打量了打量,一眼看中了那邊兒的一個人:“也不跟你們多扯了,就那個,叫什麼來著……”周師叔小聲湊上來,提醒:“白飛鶴。”柳飛連連點頭:“對,小仙鶴,那個小仙鶴的,就他了,老子看中了!”
  甘老祖大怒:“不行!”
  “唔,要了你一個好弟子,也是,斷不能讓你吃虧!那我再壓上一把鑄造上品!”說著,直接扯下了自己作為兵器的腰帶,拍到了桌面上;“不對啊,這下老子又虧了,一個鑄造上品換一個小破弟子,不行,不行……”柳飛連連搖頭:“那你們再給我百枚七品丹!啊,這也不對,你們又虧了,那我再壓上自己煉製的十枚八品丹!完蛋,這下老子又虧了,他媽的,簡直叨叨不清了!這樣吧——”柳飛眸子一厲,出手如電!幾乎讓方老祖沒反應過來,桌面上已然放下了一方玉佩,正是之前懸於後者腰間的:“你這個可是好東西,修護神識的!”
  眼見著對方臉都綠了,柳飛啪啪拍了兩下手:“我不好意思讓你們吃虧,可也不能被占了便宜!嗯,這下看來,就差不多了。”
  ——可不是差不多了麼?
  ——且看看這會兒那桌面上,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只柳飛自說自話,已然壓下了多少的寶貝?
  第三峰的負責權,第一峰萬年靈物,第二峰極品靈脈,百枚七品丹,十枚八品丹,鑄造上品,修護神識的寶貝,還有那臉色難看的小仙鶴……
  不說前頭那些絕對是有價無市,天大的好處!就說後面那看得見摸得著的,就已經讓周圍弟子們俱都兩眼發直了,只覺呼吸困難,頭昏腦漲!而小童,周師叔,陳吟,袁朝暉,這些明白內情的人死死忍著心底的激動,死死忍著渾身的顫抖,他媽的,賺翻了,賺翻了!眾人自然不曉得他們這會兒的心情,只當是被這巨大的賭注給嚇的開始顫抖……
  這倒是可以理解的。
  就連那些掌門都跟著瞳孔一縮,舔了舔嘴唇,口乾舌燥。
  默默估算下來,這賭注,已然到了一個讓他們心驚膽戰的程度!
  這樣的賭注……
  這樣的大手筆……
  頓時——
  所有的視線,都朝著喬青看了過去。
  他們目光灼灼,呼吸急促,之前又怎麼能想得到,這麼個小弟子的輸贏,竟然牽起了這麼多大佬顫巍巍的心!今天,一旦輸了,或者贏了,那都可算是一夜暴富,一夜一無所有!然而喬青,只直勾勾盯著那方玉佩,滋養神識的,很好!東洲大陸上,早在她在殺域的時候,就不動聲色地打探了過,對於神識有好處的東西,那都是無價之寶,也都如鳳毛麟角,極為少見!
  可如今——
  無絕的神識有救了!
  漆黑的眸子中,志在必得的光芒一閃,淩厲如刀!
  這光芒只方方出現,還不待眾人看個清楚,就聽柳飛趕忙一咂嘴,把自己第三峰那契約,甩的啪啪響:“到底行不行,給個話,忙活了一天這都晚上了,拿出點兒魄力來!”
  眾人的視線又被這契約給牽了回去,跟著眼珠上下轉動。甘方兩個老祖,原本是極為不安的,可此刻一見這契約,又下定了決心。再想到之前的比試,那白飛鶴61的高分,神識上比起神宗來都要高了!這樣的成績,何來不安?!對比起第三峰那兩個35分,他們就不信,區區一個神階大圓滿連陳吟和袁朝暉都不如的鳳九,會超過61分?!
  這麼一想,心下大定:“比!”
  一言既出,已然到了夜晚的夜幕上,似乎有什麼于雲層之中遙遙一閃。這賭局,便在所有人的認定之下,和天道規則的見證之下,再無回頭路了!
  也就在兩人一字齊刷刷落下的同一時間——
  轟——
  廣場正中央,那一方測識塔忽而光芒大盛!夜幕之下,一道光柱毫無預兆地沖天而起,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所有人都心下一驚,下意識地扭頭看去,被這光芒刺的眯起眼來,以五指勉強遮擋,看了個清晰。
  只見那空曠的廣場正中——
  那一方巨大的測識塔前——
  一道紅衣人影正臨風而立,手撫塔面,在璀璨光柱的冉冉上升——哦不,是飆升之下——朝著他們,嗯,轉頭,勾唇,微笑,頷首,承讓。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二章
這紅衣人影——
還用說麼,正是喬青!
而此時此刻,一片愣怔之下,所有人只見她身前測識塔上刻度飆升!不錯,的確是飆升,相比於之前所有人飛快攀升到30後便緩慢下來的成績,她這個飆升,竟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咻一下躥到了50!
50?
這是什麼概念?
35分過關,40分普遍成績,而50分,已然到達了此次所有人中的前三名!
第一峰的劉江也是50,而那個時候,已經是他的最後成績,可這鳳九……?廣場上幾乎是在一瞬間譁然四起!哄亂的聲音險些要炸開了天幕!那些不可置信的抽氣,全不相信的驚呼,彙聚成一股子風暴嗡嗡作響!
然而——
沒完!
還沒完!
刺激遠遠沒結束!
刻度跳躍到了50之後,終於變慢了下來,以一種極為平穩的速度持續上升著——51,52,53……幾乎所有人都跟著念了起來,那光柱每每過了一線刻度,便讓眾人的心都跟著跳上一下:“57,58,59……”
已然60!
這次的賭約是什麼?喬青成為第一!
而之前的第一名,正正是61的高分,剩下這刻度的一下提升,明明並不算慢,卻讓眾人的心都似是被什麼給狠狠攥住!一秒鐘,猶如一個世紀那麼長!此刻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跟著齊刷刷念出了“61”,更不用說那些大佬們,到了這個時候要是還不知道自己是被懵了,他們也就妄為那活了幾千年的老東西了!
七大門派掌門苦笑著搖起了頭:“幸虧啊,幸虧退出了賭約,要不真正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甘方兩個老祖臉色發青,死死盯著那緩慢上升的刻度,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雙手猛然攥成了拳頭!而此時此刻,巨大的緊張之下,場內也完全沒有了聲音,形成了一片死寂!
真正是——
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然而,那刻度,卻久久停在了61上。
“停……停了?”
“那……那是不是說明……平了?”
“平了的話,算是並列第一吧,到底誰輸,誰贏?”
久久的寂靜之後,眾人終於反應了過來,紛紛開始討論起這賭局的輸贏。那些弟子們不明白,大佬們又豈會不明白?若只是幾人之間隨意一打賭,那這結果算作平,倒是還勉強混的過去。可當時,那柳飛怎麼說的,鳳九必是第一,誰若不服,儘管來比!這樣的一句話下,天道規則之下,柳飛就算是想抵賴,也抵賴不了!
甘方兩人齊齊松出一口大氣:“哈哈,柳老祖,承讓了!”
柳飛只笑吟吟攤了攤手,下頷朝著廣場上一指:“看——”
看個鬼!他們就不信這上萬個人眼巴巴的盯著之下,那測識塔還能又蹦一下不成?兩人笑容滿面地看了過去,這一看,嘴角的笑容頓時僵住!似乎是不信邪,他們雙雙揉了揉眼,待看清了那邊的情況之後,雙目頓時充了血,渾身顫抖,瞳孔縮緊,死死盯著那測識塔如遭雷擊!
柳飛嘖嘖有聲:“大白天的,見鬼了不成?”
可不是見鬼了麼?
那已然停住的61,卻在不知何時還真是又蹦了一下,活生生就變成了62!
“這……這怎麼可能?!”
可憐甘老祖一把年紀,竟然差點兒蹦了起來,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他抖著顫巍巍的鬍子不斷重複著不可能,方老祖更是連連倒退三步,身上大汗淋漓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你……不對,不是你……鳳九!是你!”
方老祖死死盯著喬青。
這一言,頓時讓所有人都朝著喬青看了過去。
的確是她,測識塔絕不可能作弊,柳飛此時在外,又如何能當著他們這麼多高手的面將神識打入其中?唯有那一手始終不離測識塔的鳳九!唯有她,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神識收放!想通了這一些的眾人,看著那測識塔前一手斜斜撐著,一手捂著紅唇打哈欠的紅衣人,只覺得從沒有過的顛覆!
那個鳳九——
太無恥了,太奸詐了,太腹黑了!
你說你明明能一下子弄出個62來結束賭局,直接給那兩個老祖死個痛快。還非要先控制神識弄出個61來,在那倆可憐人得意洋洋勝券在握的時候給他們重重的致命一擊!
這這這……
這也太賤了吧?
看看那兩個老祖吧,估計他們活了這一輩子,都沒試過如此的大起大落。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一瞬天堂,一瞬地獄,喜怒哀樂全部掌控在了那鳳九的手裡。此時那倆人,從天堂驟然跌落地獄,才真正是生不如死啊……
一眾人的視線瞪著喬青,明明白白透露出了倆大字:禽獸!
喬青打完哈欠捶了捶後腰,笑的一臉無辜:“不好意思啊兩位,在下方才神識放到一半兒,腰有點兒疼,就休息了片刻。”
砰——
眾人齊齊絕倒。
砰——
那甘方兩人,直接倒頭氣暈了過去。
一席話氣的兩個老祖七竅生煙,乾脆的,直接暈倒算完。一瞬間,大呼“老祖”的聲音此起彼伏,有第一第二兩峰的弟子將兩人扶了下去,整個場面亂成一團!
喬青默默摸了摸鼻子,心說老子可沒說謊,這懷了孕的人哪經得起這麼個累法?某個准娘親自動自覺把自己的無恥全部歸咎到了親娃的身上,臉不紅心不跳就走向了青玉臺階。此刻整個廣場無比的混亂,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暈倒的兩個老祖給牽動了起來,卻見喬青不知做了什麼,只眨眼功夫……
——桌案上,空空如也!
不錯!
桌案,就是盛放著那契約和鑄造上品和滋養神識的寶貝的桌案!此刻空空如也,一片空白,那乾淨程度,連一絲兒灰塵都沒有!少數看見了這一幕的人,全都驚呆了!
他們的腦中也是空空如也,一片空白:“賭注呢?”
喬青很好心地扭頭解釋:“唔,爺收起來了。”
收起來了?
你收起來了?
你他媽竟然收起來了?
這麼卑鄙無恥不要臉的話,你怎麼能以如此淡定的口吻上下嘴唇一碰就說出來?!
神醫鳳九,當日在殺域中造成的轟動可是不小,那些專門派人去查過弟子消失一事兒的門派掌門們,這會兒頓時就想到了一樣東西——空間系鑄造品!七個掌門對視一眼,這鳳九的身上有極為珍稀的空間系鑄造品,此事果然屬實!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而是她她她……
她竟然把那些大手筆到連他們都眼紅的一堆玩意兒,趁人不注意給——一鍋端了?
他們驚悚,也只是驚悚而已,畢竟那些東西雖然珍貴非凡,卻到底不是他們的。可柳飛這時候,卻是整個人炸了毛,就差沒沖上來掐著喬青的脖子讓她給吐出來了!他現在是無比的羡慕那甘方兩人,幸虧一早就暈了,要是眼睜睜看著這女人把一籮筐的好東西全收走了,還不得生生氣死!
柳飛深吸一口氣,一根手指顫巍巍指著喬青:“你……”
“不用謝,老子知道幫了你一大忙。”
“你……”
“嗯,我明白,這些東西裡面有我一份兒功勞,我這不把自己的拿著了麼。”
“你……”
“成了,咱倆啥關係,不用謝,再客氣就見外了。”
喬青擺擺手,連續三次把柳飛的話堵在了喉嚨裡,只讓他目瞪口呆淚流滿面,誰客氣了,誰他媽跟你客氣了!現在他才算明白了之前自己忽悠人的時候對方那悲催又鬱卒恨不得一頭撞死的崩潰感!柳飛只差以頭搶地:“爺,算小的求你了,給我留一份兒啊!”
喬青一挑眉,大喇喇應下了:“不是給你留了麼?”
“什麼?是什麼?”
“他啊!”
柳飛四下裡看著,沒見那桌面上有一絲絲兒的灰塵,卻見喬青手一指,正是那之前他問甘老祖要來的白飛鶴!此刻那白飛鶴臉色無比難看,整個人似乎在喬青的神識衝擊下受了極大的打擊,也沒了之前傲慢的模樣。柳飛直勾勾看了他一會兒,又眼巴巴看一眼喬青,待見到喬青鄭重一點頭之後,白眼兒一翻,生生步上了兩位老祖的後塵,氣暈了。
喬青頓時後退,閃開他三米遠。
砰——
可憐的柳飛倒地不起,腦子裡最後聽到的,是某人那沒良心的風涼話:“你的小白鶴不是在這麼——你拿人,我拿東西——嘖,多公平。”
繼兩位老祖之後,第三位老祖也暈了過去。
這下子,廣場上更是一團亂麻!
誰都沒想到,這個新晉弟子的測試大典,竟然會以如此戲劇化的方式作為謝幕。第三峰的弟子們顫巍巍地繞過喬青,轉了好大一個彎兒,才提心吊膽地抗走了自家老祖。整個廣場上三峰負責人全部歇菜,只剩下了喬青,七個掌門,小童周師叔陳吟等人,和一系列驚在原地嘴巴張的西瓜大的弟子們。
喬青看一眼那些若有所思的掌門:“諸位,還有事兒?”
七人此刻,想的卻是她的身份。
不錯——
經過了這整整一日一夜,誰還不明白這其中的貓膩呢?這什麼狗屁的賭約,根本就是那柳飛和這鳳九兩人自導自演的一齣戲!而結果是什麼,是不論那第一峰還是第二峰都蒙受了巨大的損失,是他們七人原本想要的真相,完完全全在天道規則之下的那一句“一筆勾銷”中從此蒙塵,再無水落石出的可能!
再後來呢,似乎那柳飛還被這鳳九給黑吃黑了?
他們的視線在喬青的身上來回尋索著:“看那柳飛對她的態度,難道此人,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弟子,也不是四大氏族的獲罪子弟,而是真真正正的氏族公子?”
——那她的目的是什麼?
——她又為何要幫那柳飛,奪下了整個珍藥谷的大權?
因為姬氏族內的種種,也因為明霜的私心,她自然不能把喬青的資訊寫的太過明確。是以,整個東洲大陸,對那如意令上的“喬青”一人,唯一的印象也只有“女扮男裝的女人”和一方畫像而已了。這樣的情況之下,自然不會有人把隨便看見的某一樣貌全不相同之人,就和那“喬青”聯繫在一起。另一方面,以己度人,如果他們得到了“喬青”,又豈會不去姬氏領取那逆天懸賞,而是把她放在了門派裡當一個普通弟子呢?
如此一來。
這些門派掌門們,倒是把喬青的身份給想岔了另一個也說得通的方向——氏族公子,有一個他們所不知的目的留在了此地,選擇了柳飛作為同盟:“鳳小友神識不凡,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造詣,真是令我等見獵心喜啊!”
神劍門掌門的一句話,無疑是在和喬青套關係,緩和之前的矛盾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不過是運氣罷了。”
“哈哈,修煉一途,不正是天賦,努力,再加上少許運氣,才能最終登天麼!”
“嘖,掌門此言,甚是精闢。”
“哪裡哪裡,小友見笑了。”
“不敢不敢,掌門謙虛了。”
兩人一來一往,什麼話噁心說什麼,一番寒暄之後成功讓四下裡的弟子們全數臉色慘白,雞皮亂滾。如此,也算是一個成功的外交了。眼見著差不多了,又唧唧歪歪了兩句,喬青便轉身告辭。小童和周師叔等人飛快跟了上去,一行人在眾弟子齊刷刷讓開的一條寬敞大道兒上,拉風離去……
神劍門掌門望著那道簇擁在一眾人前的紅衣身影,久久不語。
身後,有人問道:“怎麼不趁機試探一二?”
“呵,試探?”
“難道你有所顧忌?這鳳九,哪怕是四大氏族中人,此時要偽裝成普通弟子,定然不敢當眾駁了咱們的意。”
“你們看不出來麼,她的神識遠遠不止如此!”
這個自然,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生生就停在那62分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兒?只能說,她的神識還在62往上,說不得根本遊刃有餘!可是:“那說明了什麼?”
神劍門哈哈一笑:“這還不簡單?說明了此人心思詭詐睚眥必報唄!”他笑聲一頓,粗獷的眉目中隱隱顯出幾分深藏的老謀睿智:“那甘方兩人這次算是栽了,此人太過記仇,如此小事兒上都要玩兒一把陰的!說她是個真小人,也不為過!這樣的人——一個有背景,有天賦,有謀算,有能耐的真小人,今後前途必不可限量!”
“你是說……”
“自然是四大氏族之中!”
身後六人沉吟片刻:“這評價是不是也太高了?說不定她只是在虛張聲勢,也說不定她的確是個獲罪驅逐之人?”
“想想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不管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就算真是個戴罪之身,只要她想,恐怕就有回族翻身的可能!至於到底對是不對,那要以後再看了,如今不管是四大氏族,還是那消失的一千多人,都不是咱們能過問的了。”神劍門掌門扭過頭,向著第一峰的山下走去。後面六個掌門跟了上,聽他粗啞的嗓子輕聲道:“這一趟,也不算白走,一來知曉了那鳳九,二來——好在啊,還有那甘方兩人的丹藥彌補……”
類似的對話——
周師叔也在問:“鳳公子,那些人白走了一趟,後面可會再來找麻煩?”
喬青擺擺手:“那神劍門的老東西,看樣子可不是個傻的,其他人為他馬首是瞻,這七個門派不足為慮。”
“那麼甘方兩個老祖……”
“那就更不用多想了。”那兩個人這次失去的,可不是簡簡單單的損失。先不說第一峰那萬年靈物可能存在的價值,第二峰那條極品靈脈的讓出相當於奠定了第三峰弟子修為的崛起!只說他們答應給那七個門派的,那麼多的丹藥,每天光煉藥就夠他們受的。最起碼,在她家娃健健康康生出來之前,是不會有什麼麻煩的。
這一次,真正是一勞永逸!
喬青沒解釋那麼多,後面眾人只聽她說不用多想,頓時就安安心心放下了這些個顧慮,反正鳳公子在,神鬼皆退散!正想著,卻見喬青步子一頓,回頭看了後面一眼,那裡遠遠的山巔上,那白飛鶴和第二峰名叫阮丹彤的女子,正站在兩個地方,分別注視著他們這一行人。喬青只看了那白飛鶴一眼,便冷笑一聲轉過了眸子,落向了阮丹彤。
那女子遙遙望著她,眸子裡閃動著一種志在必得的情緒,朝她微微一笑。
我靠,這是看上老子了?喬青心情不錯地摸了摸自己普通的易容:“唔,真正是氣質由內而外,長什麼樣都擋不住桃花朵朵啊……”
眾人頓時見鬼:“鳳公子!”
這齊刷刷的尖叫,讓喬青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好吧,這會兒跟在身後的,全是當時迷幻之域那群人,知道她的老底兒!喬青不爽地撇撇嘴,歎息一聲:“可惜,老子有孕在身。”
眾人:“……”
你要是沒懷孕,還能有那功能不成?!
眼見著她失落地飄遠了,小童回頭也朝著後面山巔看了一眼,看的卻是那白飛鶴。小童心頭滴血,那見鬼的師傅竟然要了這麼個人,到底是要來幹嘛的!他媽的,憑白丟了那一桌子寶貝,看小爺不回去狠狠揍你!小童越是想,越是覺得萬分悲催,偏偏周師叔還傳音給他:“鳳公子也是咱第三峰的人,誰拿了不是拿呢。”
小童苦著圓圓的臉,傳回去:“你是不知道小爺都快窮成孫子了!”
“沒辦法,老祖不靠譜,鳳公子手賊快!”
“實在不行,小爺去跟她商量商量?”
“……你想死麼。”
“嘶——”小童倒抽一口冷氣,想起喬青那陰險無恥不要臉的為人,也跟著打個抖:“算了,小爺活的滋潤潤的,還不想死。”
這倆窮的叮呤噹啷響的,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神識傳來傳去默默吐著槽。等到一路慢悠悠回了第三峰,卻見喬青忽然停了下來,轉頭深深看了兩人一眼:“老周,小童——”
兩人茫然:“嗯?”
喬青摸下巴,笑眯眯:“話說你們應該知道我神識很牛逼的事兒吧?”
兩人心頭咯登一下,硬著頭皮拍馬屁:“鳳公子神識過人,真真乃是神階中的神階,高手中的高手,公子中的公子……”
喬青一擺手,笑的更開心:“在我面前傳音,膽兒夠肥啊?”
兩人一頭冷汗:“……”
喬青眉毛一挑,懶洋洋一揮袖,頓時地上稀裡嘩啦一大片:“當時那種情況,多少眼睛盯著這些玩意兒呢,誰能保證那七個掌門不會動手來搶?我的身份成謎,換了搶老子,他們還得掂量掂量。那,爺也不虧你們的,這些丹藥你們拿去——”
眾人大喜,眸子放光。
“等等——”喬青又是話鋒一轉:“老子缺錢,丹藥你們負責去賣,得了玄石三七分賬。嗯,我七,你們三!”喬青笑盈盈看一眼小童和周師叔:“其實本來是五五分的,誰讓你們背地裡說老子壞話……唔,你們老祖的兵器,拿走,其他兩峰的契約,我留著也沒用,至於那滋養神識的東西,爺留下了。”
話落——
不顧小童遍地哀嚎,甩手走人。
……
接下來的日子——
的確如喬青所言,風平浪靜,一勞永逸。
柳飛的千年不回,讓周師叔在管理谷中事務上,的確是一把好手。那些丹藥飛快送到了拍賣會去,自然是被各大門派一搶而空。喬青也因此賺了個盆滿缽滿,免去了窮的叮噹響的命運。雖然不至於和之前從風玉澤地宮中得到的相比,好在她暫時不需要用到大錢的地方。
銀子一事,算是暫且解決了。
原本接下來的事兒,是迅速的出名,尋找鳳無絕沈天衣忘塵等一系列讓她掛心的朋友。可有了小不點兒在肚子裡,這些反倒要往後擱置了。柳飛和小童幫忙去第二梯各個門派打探,帶回的結果卻不盡人意。喬青雖然失望,倒是早有心理準備。畢竟東洲實在太大太大了,要尋找那麼幾個人,本就不是個容易的事兒!
再加上那些人,哪一個也不是傻子,不是省油的燈!
既然明霜在找,他們就定會用各自的方法,避過任何人的打探:“算了,這事兒你暗暗留心著,等老子生完了孩子親自去找!”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娃的到來,倒是讓她從前的冒進稍稍收斂了。唔,要是那男人知道他教育老子這麼長時間,還沒個小不點兒來的有用,那臉色估計很好看!喬青的手指在漸漸隆起的腹部上輕輕敲著,滿面柔和的笑意:“話說,這麼敲,敲不壞吧?”
“嗯?”
“我說孩子!”
柳飛頓時驚悚,一點兒消息沒打探回來,這女人竟然還沖他笑?!
一蹦三丈遠:“搞什麼,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沒懸念,這貨得到的結果,就是被她一腳給踹了出去!打著轉兒地飛在半空,柳飛揉著屁股,總算是找回了一點兒這女人曾經的狠辣:“幸好,幸好,老子還以為又要倒楣了。”
對此,喬青只翻個大大的白眼,暗罵一聲找揍,就關門回房,繼續養胎。不錯!你沒看錯,就是養胎!喬爺也開始養胎了,還有比這更驚悚的麼?整整數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甚至連修煉和煉藥等一切事兒都放下了,她全心全意在第三峰裡過上了混吃等死的母豬生活,悠閒地不能再悠閒。
這樣的結果,就導致了鳳九在珍藥穀的消失。
當日一鳴驚人奪得了新晉弟子測試第一的鳳九,把三個老祖活生生氣暈了的鳳九,讓七個掌門熱絡相待的鳳九,令白飛鶴屈居第二的鳳九,讓阮丹彤放出話來“定要拿下”“非君不嫁”的鳳九,似乎就是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了下來。所有盯著這傳奇人物的弟子們,只能從每日裡從第三峰中某個房間高空飛出的柳老祖,來判斷那傳奇鳳九尚在人間,且依然呆在珍藥穀內!
可是那人到底怎麼了?
沒人知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當鳳九的傳聞不但沒有消失,且越來越神話,越來越神秘的時候……
某一天,似乎是在五六個月之後的某一天,忽然眾人便發現,第三峰上的弟子變了。他們似乎極是焦慮,一點兒小事兒都能引動的大驚小怪;他們也似乎在期待著什麼,見誰都是一臉愣樣嘿嘿傻笑著;他們還好像有點兒害怕,時常能聽見某些類似於“要是真生了個凶獸,是送去迷幻之域還是擱穀裡養著……”這樣的古怪說辭。
甚至於——
“不如就叫鳳三峰?代表了咱們第三峰!”
“啊呸,要我說,絕對是個女娃!叫鳳如花,貌美如花!”
“俗氣不俗氣啊?”
“那你倒是來個不俗的啊!”
“不俗的,那還不簡單,直接鳳十?簡單又好記。”
“切……”
這樣的對話,時常在第三峰某些弟子的口中,鬼鬼祟祟地討論著。最後的結果,也大多是意見不統一,口頭辯論升級為拳頭肉搏。可不論怎麼樣,最起碼都說明了一點:第三峰,似乎即將要發生一件大事兒!
沒錯——
這件大事兒是——
喬大爺的預產期,快到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三章
時間在平靜悠然中悄然流逝,一步步邁入了秋末初冬……
喬青的預產期也就這幾日了。
清寒的風拂過第三峰,帶起枯黃的枝葉沙沙作響。晨曦迷蒙,淡淡照拂在寂靜的一方小院裡。喬青就這麼橫躺在院中軟榻上,一手輕撫著高高隆起成個球形的腹部,聽著遠處弟子們晨起的聲音,眸子微閉,嘴角微漾。
柳飛走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她。
他站在院子門口怔了好一會兒,一個伸懶腰的動作完全僵住。直到過了良久良久,喬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或者根本沒睡,戲謔地掃來一眼:“嘖嘖嘖,盯著老子挪不開眼,你這是看上爺了?”
靠,魔怔了!
柳飛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嘴欠地狠戳孕婦痛處:“屋裡沒鏡子是吧,多少天沒照過了?”說著晃晃悠悠走了進來,還想著剛才那一剎,這女人還是睡著了比較可愛:“怎麼樣,你這神醫到底行不行,不是說就這兩天麼。”
喬青懶洋洋覷他一眼,笑的賊賤:“你什麼時候快掛了,老子必定妙手回春。”
“……剛才果然是錯覺。”
“什麼?”
“沒什麼!”柳飛飛快搖頭,擺擺手將腦中那一瞬的孕婦小憩圖給揮掉:“我說,小師妹,有個事兒我得給你提個醒。”他拉過把院子裡亂糟糟擺著的馬紮坐她對面,神色鄭重了下來:“你在翼州的事兒,大概也都跟我說了,你男人這會兒估計不知道在東洲哪一梯上。”
他說到這裡頓住。
喬青眉梢一挑,大概猜到了這人要說什麼。
“你別怪老子多事,也別怪我心狠!東洲不比翼州,這地方太大了,你要是想把整個大陸都走完,沒個三五七年是不可能的。再加上你現在——”他下頷一點,指著她的肚子:“這麼個情況,小凶獸生了以後總得帶孩子吧?這麼往後推一推,說不得等你找到他,都過了十年了!”
“繼續。”
“十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的確如此,若是閉關修煉,可能只是一閉眼一睜眼的時間。可若是求一個生存,卻太長太長了,長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兒。柳飛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尤其現在這種平靜,可以說是你偷來的!你偷得了半年,偷得了一年,偷得了五年十年麼!”
“你是想說,讓我弄掉這個孩子?”這個世界的打胎,因為有了玄氣或者神力,變的再容易不過了。對於身體也沒有什麼傷害。
柳飛深吸一口氣,在她漆黑漆黑的眸子直視中,有些局促地移開了視線。片刻之後,一咬牙,又瞪了回去:“是!這事兒老子想了很久了,到了現在,不能不說。我一早就說過,你他媽別怪我心狠,這裡邊兒到底是為了什麼,你比我清楚!”
這句話落——
卻沒想——
喬青笑了:“唔。”
“嗯?”這個反應,他倒是沒想到:“什……什麼意思?”
喬青望著自家便宜師兄,柳飛說的不錯,沒在東洲呆過,就永遠不知道四大氏族在這裡意味著什麼!也永遠不知道一個如意令的誘餌之下,那些各個階梯上的勢力,可以瘋狂到什麼程度!這還只是在漩渦的最邊緣,第二梯而已。她現在的安寧,真的是偷來的。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那你……”
他看著喬青,卻見她的確是一切都明白,滿目的了然之色。也見她這了然之下,蘊藏的是深深的執著和狠意,頓時就明白了她的決定。柳飛眨眨眼,換上一種“你這是在找死”的表情,歎氣道:“我真是不知道,是該佩服你,還是鄙視你了。”
喬青哈哈大笑:“你就罩著我行了。”
她從軟榻上爬了起來,高高隆起的肚子讓她這動作變的很笨。柳飛鄙夷地撇撇嘴,幫了一把手。喬青就著他的力道總算是蹦下了軟榻,扶著後腰在院子裡踱著步,斜眼瞧他:“小飛子,哀家餓了。”
柳飛氣的甩頭就走。
後面又傳來喬青的大笑聲。
待見他氣哼哼地拐向了廚房的方向,喬青這才收起了笑容,慢慢在院中走著。
她倒是沒生柳飛的氣,那人的想法可以理解。對於東洲之人,壽命太長,生死無常,反倒沒有了對於新生命的敬畏——環境決定性格,這幾乎是所有東洲人骨子裡的一種態度——而對於柳飛來說,能坐在她對面,在深知她有多麼期待這個小凶獸的情況下,掏著心窩子勸她這一席話。足以證明:“這便宜師兄,是真把老子當自己人了!”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大陸——
能在孑然一身的時候,收穫這麼一個師兄,不得不說,是多幸運的事兒。
柳飛得知的一切都只是由她簡單說來,自然不瞭解這一路上她走的有多麼艱難,也不瞭解她和鳳無絕之間的感情,和老太太之間的親情。更不會瞭解,這個孩子,雖然來的意外,卻在這意外之中讓她有多麼的驚喜。當知道了有這小凶獸存在的一刻,她才知道,原來這娃,她也在不知不覺中,盼了很久,很久……
喬青撫著肚子,似乎已經看見了那男人目瞪口呆的傻樣。
不過……
柳飛所說的那些,也的確是迫在眉睫的問題!
鳳九的身份什麼時候會揭穿,她說不定就得面臨著大逃亡和生死鬥,那麼這小凶獸要怎麼顧個周全?還有這珍藥谷,一旦孩子出生,她是女人的身份要怎麼隱瞞?那因為上次一事沉寂了下來的甘方兩人,背地裡也不會就這麼老老實實……
她一邊慢慢走著,一邊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嘖嘖,你真是老子的一個大麻煩!”
肚子裡那貨,用軟軟的小腳丫,果斷給了她一腳。
喬青哈哈大笑:“有老子當年的風範!”
就是這一腳,小小的一腳,將她方才的鬱悶全部踹了個精光!那麼多的困難都挨過來了,那麼多的路都走過來了,她能把翼州給玩兒個翻轉,什麼喬家,唐門,侍龍窟,萬象島,三聖門,那些在當時的她眼裡,不也是龐然大物麼?
漆黑的眸中,金芒乍現!
“老子就不信這狗日的四大氏族,還能擋了爺的路,擋了爺的鳳小十!”
砰——
正走到門口的柳飛小童周師叔陳吟和一堆弟子們,齊刷刷一個趔趄:“鳳鳳鳳……鳳啥?”
“忘了誰給起的了,你們聊天,我經過。”喬青笑眯眯摸下巴:“唔,這名不錯,老子小九,他小十。”
肚子裡又是一腳,明明白白的抗議。
喬青戳戳肚子:“有本事出來揍爺啊?”
眾人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樣,深深為孩兒和孩兒他爹鞠了一把辛酸淚。碰上這麼不靠譜的娘和媳婦,這是要逆天啊!啊,不對!眾人面面相覷,小童率先冷笑了一聲,陰森森地:“誰取的?坦白從寬。”
人群中某個弟子默默後退。
頓時——
“是他!”
“媽的,揍他!”
“兄弟們,上啊,取什麼不好,鳳如花也比鳳小十好!揍這坑爹的玩意兒!”
眾人一哄而上,逮著那個扭頭就跑的弟子腳腕,從地上拖回來就是一頓狠狠胖揍。哎呦哎呦的聲音中,某個罪魁禍首無恥地吹了聲口哨,沒良心的意思意思勸了兩聲架:“那啥,差不多揍揍就行了啊,好歹也給老子的小凶獸貢獻了一個名。”頓時,那邊哎呦哎呦的慘叫聲更響亮了:“鳳公子,求您免開尊口,饒了小的吧……哎呦,哎呦,輕點兒啊……”
喬青縮了縮脖子,果斷還是不說話了。
直奔因為舉著一碗粥而沒法動手的柳飛:“端了什麼,這麼香。”
她接過熱騰騰的粥,呼嚕呼嚕喝了兩口:“對了,有個事兒。”
“啥?”正要加入揍人行列的柳飛,又退了回來。
“你剛才說,孩子生了得帶啊。”
“那肯定,不帶還讓他自生自滅不成?”
“唔。”喬青喝完最後一口,笑眯眯看著他,頓時看的柳飛撒腿兒就想跑。喬青眼疾手快揪住這貨的衣領子:“嘖嘖,師兄妹一場,跑什麼,回來。”
柳飛欲哭無淚:“我說姑奶奶,你有話好好說,這寫著‘你倒楣了’的奸笑是個什麼意思,老子尿都要嚇出來!”
喬青整理整理被揪皺了的衣領:“嗯,那我就直說了,這娃以後你帶。”
“憑什麼!”柳飛一蹦三丈高。
“什麼也不憑,老子說的。”一揚下頷,威脅的意味十足。想了想,這是在求人,頓時一改陰森顏色,笑眯眯拍肩膀:“大不了給你個舅舅當當。”
“靠!”
柳飛直跳腳,腦中頓時被一副詭異的畫面所佔據——超級奶爸;時間全無;招貓逗狗,吃喝嫖賭,那是別想;上有小童,下有凶獸,一個瞪眼,嗷嗷直罵,一個張嘴,嗷嗷待哺……柳飛這次是真的嚇尿了:“我我我……我說小師妹,你一定是開玩笑的,嗯嗯?”
喬青繼續笑,拍肩膀:“乾爹行不?”
“我……”
不待他張口結舌腿腳發抖,喬青忽然一皺眉,整張臉扭曲了起來。柳飛還以為這貨商量不成,準備來強的了,扭頭就想跑。卻聽她嘶嘶吸了口氣,扶上了一旁的大樹:“他乾爹?”
柳飛心裡咯登一下:“啊啊啊?”
喬青深吸一口氣,一臉兇殘:“你乾兒子,要出來揍老子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四章
小凶獸說出就出,招呼都不打一聲。
院子裡頓時就陷入了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是愣愣地站住了,逃跑的不跑了,跳腳的不跳了,罵娘的不罵了,群毆的不毆了,連那個哎呦哎呦的可憐哥們兒都一下子閉了嘴,傻眼地瞪著扶著大樹狂喘氣的喬青:“什什什……”
喬青呲牙:“什麼毛病,老子要生了!”
“生生生……”
“媽的老子要生了——!”
來自某個孕婦的一聲咆哮,可算讓他們反應了過來。可反應過來之後呢,那必須是麻爪啊!一群大老爺們興奮歸興奮,期待歸期待,可什麼時候親自參與過女子的生產?只見一片面面相覷之後,無數條腿都在哆哆嗦嗦往院子外面移,竟是有了個想作鳥獸散的架勢?!
喬青這個時候,疼的臉都白了。
眼見著這群不著調的竟然想溜,她直接被氣笑了:“行啊,讓老子看看,今天誰敢邁出這院子一步。”
這話慢悠悠輕飄飄,在嘶嘶吸著氣的蒼白臉色上,還掛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點兒威脅力都無。甚至那紅衣人半弓著身子,整個身體的力量都支撐在樹幹上,真正是搖搖欲墜弱柳扶風。
可在場之人全部虎軀一震,咻一下收回了腿:“怎麼辦?怎麼辦?要生了,生了……”
他們抖著手抖著腳抖著嘴皮子,完全陷入了焦慮狀態。這種時候,還是身為女子的陳吟最麻利,一嗓子吼住了顫巍巍的眾人:“淡定!淡定!前些日子找的穩婆呢,小童去接過來!熱水帕子剪刀等等,周師叔負責!把鳳公子小心抬進房間,老祖你來!其他人原地待命,一會兒需要什麼就去拿什麼!”啪啪啪,陳吟一拍手:“動起來動起來,速度去辦!”
嘩——
頓時,有了主心骨的眾人齊刷刷分散了開。
柳飛一把扛起喬青,倒栽蔥一樣掛在肩膀上就往屋裡沖,完全無視了孕婦在他肩膀上呲牙咧嘴的三字經:“你他娘的這是要顛死誰,老子快把孩子給吐出來了!”
那貨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那你快吐啊!”
喬青:“!¥,&*……”
飛快往外躥的周師叔和小童一個趔趄,差點被那倆貨強大的對話給驚到樹上去。兩人一邊兒跑,一邊都聽見了後頭進了房之後的孕婦嚎叫,那一聲聲嗷嗷的跟殺豬一樣,聽的他們腿腳發軟:“鳳公子誒,您雷劈都試過了,生個孩子叫成這樣是鬧哪樣啊?嗯?不對,重點是——什麼時候,第三峰上個新入門的小弟子也能發號施令了?”
陳吟一縮脖子:“啊,我去照顧鳳公子。”
她也急的夠嗆,飛快往房間裡沖,和跑出來的柳飛撞了個頭砰頭,哎呦一聲倆人都仰倒。
陳吟啥都顧不上就跑進了屋。
柳飛爬起來捂上了耳朵,喬青那魔音穿耳的,叫的他腸子都在疼:“他媽的,又不是老子的孩子,這是害怕個什麼勁!”
然而說歸說,心裡砰砰砰砰跳的不像話,這個牽動著他們整個第三峰的孩子,終於要出來了麼?唔,不知道是男是女,是人還是凶獸……呸呸呸,肯定是人!剛才那女人說什麼來著,這是老子的乾兒子吧?柳飛一會兒咧嘴,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歎氣,一會兒撫掌,看的一邊兒回過神來的弟子們捂著嘴直笑:“看老祖,還勸鳳公子打掉孩子呢,真到了這個時候,比誰都急。”
柳飛完全沒功夫搭理這群玩意兒的以下犯上了;“你他媽能不叫了不?”
房間裡喬青咬牙切齒吼:“你他媽倒是生一個試試!”
他倒是想試試,他有這功能不?柳飛在院子裡轉來轉去,鬼打牆一樣。他還記著當時玄靈泉的水下,那種洗髓伐骨的痛楚,這貨都能不動聲色淺笑盈盈,恐怕這孩子真是把她折騰的夠嗆:“小童和小周呢?”
弟子面面相覷:“還沒回來。”
“這都去了好些時候了,爬也該爬回來,怎麼搞的?”
“咱們去看看。”
“不用了,我去!”房間裡頭,喬青還在嚎,跟狼似的。柳飛皺著眉毛說完這一句,只覺得腸子又開始疼:“關鍵時刻掉鏈子,看老子不打斷他們的狗腿!”
咻——
一句話落,已然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眾人在後頭仰望自家老祖超常發揮的極致速度,紛紛對視一眼:“好像身後有狗追啊……”
而柳飛,一路淩空飛渡,心裡卻暗叫起不好來。知道喬青老底兒的只有當日迷幻之域那百人,院子裡頭的也正是那百人。可第三峰,算起來大概有一千多的弟子,這會兒正用完了早膳去早課的路上。
喬青那麼一叫,整個山峰上都是她的回聲。
柳飛甚至懷疑,恐怕整個珍藥穀都聽見了!
這會兒不少弟子聚攏在一起,悄悄說著什麼,狐疑地望向了喬青院子的方向。而這一路,他卻沒看見小童和周師叔。因為喬青算過了預產期,他們一早就把穩婆偷偷接來了第三峰候命。至於周師叔就更簡單了,不過是去找一些工具而已。兩人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神階的修為都喂狗了?
除非……
“小童,你莫要砌詞狡辯,裡面到底發生了何事?!”
第三峰的山腰上,周師叔手裡抱著的熱水盆完全涼了,和一手抓著個老婦的小童,焦急地堵著第一第二峰聞聲而來的大部隊。甘方兩個老祖冷眼看著他們,連聲詰問著:“還有此人是誰,你第三峰連番帶外人入谷,可還把珍藥穀的規矩放在眼裡?”
小童和周師叔心下大罵。剛才他二人正要返回,卻是不約而同聽見了這裡的聲音。若非及時趕來阻止,這會兒甘方兩人恐怕已經沖進去了!這兩個老東西,因為上一次的事兒元氣大傷,真正老老實實夾起了一陣子尾巴。如今正等著機會東山再起呢:“兩位老祖,一會兒我師傅出來,自會解釋清楚。”
“不必。”方老祖笑道:“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老祖!”
小童飛快攔住他:“我第三峰的地方,你們帶人硬闖,似乎也不合規矩?”
“非常時刻自要用非常手段。”
“什麼非常時刻?”小童心下著急,面上依舊是笑嘻嘻的:“老祖這麼說可奇怪了,咱們第三峰有個人生孩子而已,多大點兒事兒,至於驚動兩位麼?”到了這個時候,明眼人都看的出是什麼回事兒,倒不如真亦假來假亦真:“實不相瞞,我那不著調的師傅,在外頭惹了一身風流債,這不——”他朝峰頂努努嘴,歎氣:“只能把那女子接回來了。”
“哦?”
方老祖冷笑連連:“那倒算是珍藥谷的大喜事兒了,走,去給柳老祖賀喜去!”
這兩個油鹽不進的!小童和周師叔自知這兩人不是那麼好唬弄的,除了老祖和鳳公子之外,誰又能忽悠了這種幾千年的老妖精?他們正急著,卻聽遠處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走了過來,熟悉的不著四六的音調:“多謝兩位,不過內子如今生產在即,卻是不方便見人了。”
“師傅!”
“老祖!”
小童和周師叔,差點兒沒激動到哭出來。

柳飛暗暗撇嘴,這見鬼的徒弟百年來頭一次喊他句師傅。他走上前,看一眼對方人多勢眾的架勢,第三峰的半山腰上,幾乎要被另外兩峰的弟子給站滿了。後頭更有不少好奇的弟子,紛紛往上跑來。柳飛再看那甘方兩人,此刻他們的臉上是半信半疑,明顯也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只覺得此事蹊蹺再加上小童的阻撓,更堅定了他們要一探究竟的決心!
這個時候——
他們倒是還沒想到,裡頭生孩子的正是鳳九。
可是一旦再糾纏下去,說不得喬青的身份就會暴露!女子身份的暴露,接下來便會聯想到一系列的問題:“說來慚愧,在外千年別的沒什麼建樹,倒是一個意外,妻子雙全了。”柳飛哈哈一笑,拱起手來:“沒想到竟讓兩位誤會了,哈哈,誤會,純屬誤會。”
方老祖緊盯柳飛神色。
看了半天,對方依舊是那副模樣,看不出絲毫端倪。開始只是小童,他們尚可應付。可如今來了柳飛,又口口聲聲是他在外搞出的人命。這樣的說辭之下,他們兩人卻不能硬闖了,否則名聲何在?兩人對視一眼,只得不甘地道:“如此,倒是我二人的不是了。恭喜柳老祖喜得麟兒,待到日後,可得請咱們……”
“自然,滿月酒時,恭候兩位大駕!”話音落下,柳飛松一口氣,卻聽峰頂一聲尖叫!
“啊——”
是喬青!
這叫聲,和之前的中氣十足比起來,顯得嘶啞而虛弱。
柳飛心下一緊,以喬青的修為,耽誤了生產自然不會致命,休息一陣子便會恢復如初。可那孩子卻不然!東洲大陸上出生的孩子,因為玄氣的濃郁,大多是在彩虹等級的紫玄上。可這一切的前提,是孩子的安全降生!這會兒已過了不少時候,如果再耽擱下去,那孩子恐怕……
“小童,先去照顧你師母!”
“是!”
小童和周師叔飛快向後退去,卻見那跟在方老祖身後的阮丹彤,微微皺了皺眉。柳飛心道不好,這種事女子總是更為敏銳!更何況,這阮丹彤一直喊著非君不嫁,卻從那之後再也沒見過喬青!果不其然,她原地一晃,閃過絲不可置信之色:“老祖,好像是……”
柳飛扭頭大喝:“快去!”
小童周師叔騰空而去!
甘方兩人眸子一閃,立刻動起手來!
柳飛攔住他們;“兩位老祖這是作何,柳某的內子生產,也值得你們大動干戈?”
方老祖不聞不問,只一邊動著手,一邊扭頭問阮丹彤:“你剛才說什麼?”
阮丹彤似乎也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然會引得三個老祖火拼起來。她這會兒有點兒懵了,再想想剛才那一聲嘶啞的嚎叫,又不確定了起來。俏麗的臉色一白,支支吾吾半天沒說話。她是如此,更不用說其他的弟子了,怎麼都沒想到,平靜了七個月的珍藥穀,竟然在這麼一個寧靜的早晨,毫無預兆地出了這樣的變故?!
甘方兩人此刻已經顧不上其他了。
既然已經這樣,不管那女人是誰,先上去看看再說!
神力的交鋒之中——
柳飛以一敵二,很快落了下風,他卻是絲毫不讓!那兩人撕破了臉,卻總要給自己留下退路,倒是也沒趕盡殺絕!他們對視一眼,方老祖一個虛晃引動柳飛來阻,甘老祖見縫插針,頓時沖出了他的阻攔!柳飛睚眥欲裂,回身欲攔,方老祖眸子一閃,一掌直奔他後方空門而去!卻沒想到,柳飛根本不管不顧,一咬牙,硬是拼了受這一掌之傷,也要攔住前面那姓甘的老東西!
噗——
柳飛一口血噴出來,落掌並不算重,可到底是傷了根本。
四下裡一片弟子的驚呼之聲,阮丹彤臉色慘白:“柳老祖?”
柳飛冷冷看她一眼,阮丹彤頓時一晃,浮現了一絲懼色。柳飛自不會跟一個女人計較,他騰空而起,追上已然沖去峰頂的甘方兩人,就這起身的一剎那,身上的修為暴漲!
轟——
甘方兩人驚懼回頭:“強行提升!”
柳飛這一舉,和當日那三聖門主異曲同工,只不過不是燃燒壽元那麼極端,副作用也沒那麼強罷了。三聖門主的強行提升,在效力過後失去的是性命!而柳飛,恐怕要極度虛弱上一年半載,不可再動用神力。而他的這強行提升,更是堅定了甘方兩人心底的想法,那頂峰之人,有蹊蹺!眼見著柳飛速度更快,修為在一眨眼間,比起之前的巔峰狀態更隱隱有了更上一層的架勢……
甘方同時一點頭:“拼了!”
——同樣的強行提升!
三個老祖,同時強行提升了修為,這下子,真正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不死不休之勢!眾弟子驚呼連連,紛紛後退。整個第三峰上,真正是毫無預兆地亂成一團!而那峰頂,某個女子痛楚的尖叫聲,卻是不知何時——
漸漸停息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五章
這個情況——
正處於交鋒之中的老祖們沒發現。
正處於驚懼駭然中的弟子們也沒發現。
一片嘩亂之中,眾人的注意力完全被三個老祖的交手給轉移了,甚至忽略了最開始這一場混亂的起源。強行提升了的柳飛,面對上同樣舉動的甘方兩人,還是沒有占了便宜。他們劍拔弩張動著手,一點一點朝著峰頂處移動著。這一切說來漫長,實則在神階修為的速度之下,也不過頃刻的時間!
頃刻之間——
已然轉移到了喬青所在的院子外面!
那百名弟子大驚失色:“老祖?”
柳飛並不回答,他在甘方兩人的聯手之下受了不輕的傷,一邊勉強抵擋著,一邊空隙處飛快環視了院子一周——發現小童和周師叔站在門外,而陳吟和那穩婆都不在外面,終於松下一口氣:“應該是來得及,進去接生了。”這會兒的形勢已然無法善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兩人拖到喬青生產完畢,孩子順利降生!
柳飛眸子再狠,漂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破釜沉舟之色:“他媽的,為了老子的乾兒子,跟這倆雜碎拼了!”
卻在這時——
“啊——”
“哇——”
兩道聲音,同時從那緊閉的房間之中破頂而出!
這聲音毫無預兆,來的太過突然了。以至於院子裡外的所有人都一時愣住,不論是打鬥的還是顫抖的突然就停了下來,一絲兒的動靜都無!唯有那一大一小的二重唱,嗷嗷叫著穿透屋頂,直沖九霄,響徹天地!
一道,猶如殺豬的痛叫,除了喬青沒別人。
一道,清脆嘹亮的啼哭,自然是小凶獸了。
“生……生了?”
“哈哈,生了,生了,終於生了!”
柳飛只覺堵在嗓子眼兒裡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回去,小童一屁股坐在地上嘿嘿傻笑,周師叔雙手合十不斷念叨著什麼,那些弟子們一愣之後齊齊爆發出一陣歡呼!而院子外面,和他們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不明所以的第一第二峰之人。
此刻,所有的視線,全部聚焦在了那緊閉的房門!
那兩道聲音才方方落下——
只見另有兩道人影,其速如電,直沖房門而去!
柳飛一個激靈,怒吼出聲:“這兩個王八蛋——攔住他們——”
其實不用他說,反應過來的小童和周師叔,已經雙雙沖了上去。可對方實在太快了,甘方兩人的速度又豈是他們能阻撓的?!小童和周師叔被迎面而來的神力一擊,頓時倒卷飛出!那百個弟子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就前仆後繼地沖了上來,沒懸念的,他們也天女散花一樣向著四面八方跌落而下。
不過只這一阻的功夫,起碼給了柳飛追上的時間!
眼見著那兩人就在眼前,房間內傳出喬青的一聲厲喝:“出去!”
甘方兩人對視一眼,果然是她!他們冷笑一聲,速度再快,後面的柳飛卻是眸子一閃,似想到了什麼——這一聲出去,對那兩人來說有什麼意義?那女人會是做這種無用功的人麼?心中一抹預感升起,柳飛並不確定他猜測的對是不對,可這段時間以來對於喬青的強大信心,讓他二話不說飛快倒退!
袖袍一揮卷起散落在地上的眾弟子:“退!”
這一方小院之中。
兩人沖向房間,百人齊齊後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砰——
那房門被甘方飛沖而去的勁道給撞了開來!
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味中,房間內的一切也展露在了眾人眼前。
大開的後窗正正看見一手抓著穩婆一手抱著個嬰孩兒一躍而出的陳吟背影,那嬰孩兒趴在陳吟的肩膀上,紅紅皺皺小猴子一樣,一雙懵懂的黑眼珠動來動去,最後定在了沖進房門的甘方兩人的身上。清亮清亮的狡黠,似乎在說:“可憐見的,祝你們好運。”
甘方兩人只覺得自己瘋了!
一個剛出生的小崽子,哪裡看的見?又哪裡會有這樣的情緒?可剛才那一眼,真正是讓他們生生打了一個激靈:“活他媽見鬼了!”
一種不好的預感升上心頭,然而這會兒,極致的速度之下,卻是停也停不住了!這一切說時遲,那時快,幾乎全部發生在了一眨眼的時間之內,從喬青那一聲“出去”,到這兩個修為高深的老祖沖入房間,再到此刻兩人的攻擊落向了這房內唯一的一方床榻的時候,外面柳飛眾人才方方落地,就地一滾,爬了起來。
那方床榻之內,輕紗包圍,只有一道紅色的人影不甚清晰,影影綽綽。
可神識覆蓋之下,誰都知道,這就是那鳳九無疑!
甘方兩人心下大定,一個神階大圓滿,就算有詐,又能如何?
一擊落下——
喬青就告訴了他們,又能如何!
那兩道攻擊和床榻內紅衣人相觸的一瞬間,只感一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神力波動迸發出來!這波動並非沖他們而去,而是似乎引動了天地,將四下裡空氣中的玄氣全部一股腦地吸入其中,形成了一個漩渦狀的態勢。
這個情景,他們太熟悉了!
這個情景,所有人都太熟悉了:“她她她……她晉階了?!”
這不知道是誰發出的一聲驚恐大叫,頓時讓第三峰上鴉雀無聲。眼見著甘方兩人的一道攻擊落下,竟然生生倒卷出來,跟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噴出一口口的鮮血,砰砰兩聲巨響,摔落地面。眾人只覺腦子都不夠用了,一片空白中只剩下了這麼一句話:“這也太牛逼了吧,啊啊?生個孩子也能生出個晉階來?”
不錯——
喬青生著孩子,晉階了!
早在泡完玄靈泉的時候,她的修為已經是神階大圓滿,只要閉關感悟心境,便可順理成章不費吹灰之力的晉升。而這七個月,她卻是完完全全沒有去理會那修煉一事,完完全全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小凶獸的孕育和出生之中。這樣的心態和生活方式,是從前的喬青從未嘗試過的,心境也在這悠然平靜中一絲絲發生著改變……
直到小凶獸出生的一刻!
直到喬青成為母親的一刻!
——心境的昇華已然是毫無懸念!
——晉升玄師,也自是手到擒來!
想想看當日玄雲宗那可憐的玄天吧,不正是被晉升中的喬青給陰了一把?天地法則不容侵犯,它不只會對晉階中的人短時間內作出保護,還會在一切攻擊落下之時反彈回去。也就是說,與其說現在倒在地上嘩嘩噴血的甘方兩人是被喬青給玩兒殘了,還不如說他們是被自己的攻擊給攻殘了!
剛才那攻擊,到底有多狠。
此刻他們受的傷,就有多重!
想明白了這些的眾人,紛紛咕咚一聲吞下一口唾沫,再看床榻裡輕輕坐起了身的那道人影,只覺她可比洪水猛獸讓人驚駭欲絕!有沒有搞錯?那還是個女人?連生孩子都能算計的人,你丫絕對純爺們吧?
紗簾之內,生完了孩子純爺們晉階完畢,發出了一聲尾音悠揚似是極為不滿的:“嗯?”

眾人傻戳著:“什……什麼?”
純爺們:“老子要沐浴。”
“唔。”
眾人傻傻回應,還沒從放空狀態下回過神來,忽然虎軀一震,嘩啦啦,集體轉過了頭去。喬青這才滿意了,從紗簾內探出個腦袋瞧了瞧,確定所有人都背對著她之後,隨便披了件兒外衣邁著酸疼酸疼的雙腿爬下了床,走進浴房。
水聲從裡面傳出來。
外面站著的只覺今天發生的一切,那都叫個顛覆!只覺滿心滿肺,除了膜拜還是膜拜!
鳳公子,你可看見自家孩子還在陳吟的懷裡探著頭啃手指頭?
鳳公子,你可看見房外還有兩個老祖奄奄一息快掛了?
鳳公子,你可看見咱們都木樁子一樣杵著呢?
鳳公子必然沒看見,她飛快洗了個戰鬥澡,洗去一腿的血腥粘膩,總算清清爽爽。幸虧這裡是東洲,幸虧這地兒修玄氣,否則剛生完孩子的人哪裡有這樣的待遇?還不得被摁在床上一睡十天半月?喬青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那麼的好,她披著濕漉漉的頭髮,一路踩著滴答滴答的水珠溜達出了門:“小十,老子的小十呢,把丫的給我抱過來!”
這會兒,那百個弟子全部圍著沉吟懷裡的小不點兒,臉上歡喜的不行,只聽那邊一聲聲正誇這娃長的漂亮呢!喬青急溜溜地湊上去,陳吟一看她兇殘的表情,頓時一哆嗦:“鳳公子,你是要……”
喬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這貨差點兒去了老子半條……”
她話沒說完,忽然愣住了。
眼前這小小的嬰孩兒,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從瞳孔遊入四肢百骸,只剩下了滿心的柔軟。不,這並不是重點,這個孩子是她生的,這種骨血之情已深深鐫刻在了心裡足足十月懷胎!而現在,她看見的,卻是這個孩子的長相——他軟軟小小的身子趴在沉吟的懷裡,那五官——劍一般的小眉毛,帶著笑的黑眼睛,高挺如斧刻的小鼻子,薄薄的兩瓣唇,鑲嵌在紅紅皺皺的小猴子一樣的皮膚上,可不正是一個縮小版的沒長開的鳳無絕?
而和鳳無絕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小不點兒,唯有一雙眼睛完全繼承了她,漆黑漆黑的,?亮?亮的,明明不該有焦距的瞳孔,黑葡萄一樣在眼眶裡滾來滾去,狡黠非凡。那兩個肉呼呼的小拳頭,朝著她的方向伸過來,這是求抱抱?
喬青傻愣愣地望著他:“鳳小十?”
似乎是聽懂了自己的名字?這小不點兒動了動淡淡的小眉毛,一咧嘴,淌出一串兒晶瑩剔透的哈喇子。喬青的心裡軟到一塌糊塗,黑眸柔成了一汪春水,一個猛虎撲食就沖了上去,在小不點兒驚恐的眸子裡一把把自家娃給搶了過來,上下其手地蹂躪了一番……
掰扯掰扯小胳膊,倒騰倒騰小肉腿兒,捏捏小臉蛋兒,撚撚柔軟的頭髮絲兒,那叫個看啥啥新鮮,玩兒了不亦樂乎。
吧唧——
喬青一口咬在親兒子的腮幫子上:“來來來,叫爹爹。”
砰——
眾人齊齊絕倒。
鳳小十此刻的表情,如此清晰明瞭地掛在了他光溜溜的小腦門兒上:左邊鬱,右邊悶;左邊崩,右邊潰;左邊苦,右邊逼;左邊救,右邊命……眾人齊刷刷扭過頭去,一身同情憐憫的冷汗。還是柳飛率先反應了過來,一個高蹦上來把可憐的小不點兒從不靠譜的親媽手裡搶了過來:“我靠我靠,你小心了點兒,別弄疼老子的乾兒子!”
喬青哈哈大笑,一擺手,那叫個豪邁:“靠,爺生的,怎麼可能這麼脆弱——咦?”
“怎麼了?”
“你看——”
她把自家小孩兒從柳飛身上一翻,讓它倒掛在柳飛的胳膊上,兩個屁股撅在兩人的眼前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貌似某個小東西深深歎了一口氣,喬青狐疑地瞄他一眼,見鳳小十依舊是那副懵懂的小模樣,便不再多注意,只指著他的兩瓣兒屁股道:“看見沒,這是什麼?”
柳飛摸下巴:“胎記?”
“不像啊……”
“那你說是什麼?”
喬青研究著兩瓣兒小屁股上,類似胎記的兩個圖騰,右邊乃是一抹極為細小的紅色流線,若是將它放大,倒是有點兒像火焰的標誌。再看左邊,這個圖騰亦是極小,尚且看不清晰,可對於她來說,再熟悉不過了——正是鳳無絕那魔修的圖騰!喬青的眼中,一抹金芒乍現,皺著眉毛一會兒看看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那火焰,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有關,只是那魔修圖騰,幸好是長在了屁股上,不然在有自保之力前,也太過扎眼!”
喬青正得瑟著,自家兒子真會長。
其他人卻是齊刷刷扶額,柳老祖,鳳公子,你們把一個剛出生的娃這麼倒掛著,真的沒關係麼?
噗——
很明顯,有關係,絕對有關係!
這還不能說話不能表達的娃以實際行為抗議了!一聲細微的聲響,一股細微的氣流,直逼兩人門面!喬青和柳飛頓時皺起了臉,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樣蹦了起來:“我靠我靠,怎麼這麼臭!”
柳飛嗷一嗓子就把小不點兒給丟了過去。
喬青接過來嗷嗷兩嗓子又丟了回去。
柳飛轉身想跑,喬青瞪眼直罵:“接著你乾兒子!接著接著,摔著他老子跟你沒完!”
柳飛欲哭無淚,接住就往喬青這邊兒跑,喬青撒腿兒就逃,這兩人只覺周身一股臭氣縈繞不散,臉都被臭綠了,核武器都沒這麼牛逼的好麼。還是陳吟看不過眼,從柳飛手裡接過這娘不親乾爹不疼的娃,吸了吸鼻子:“沒味兒啊?”
喬青和柳飛同時一頓:“沒味兒?”
陳吟又嗅了嗅:“沒有啊。”
兩人狐疑地望過去,只見小不點兒軟趴趴地賴在陳吟的胳膊裡,小屁股撅著,咧著小嘴兒樂的那叫個歡騰,像是在說:“小爺也是有脾氣的!”
柳飛捅捅喬青:“話說,你這是生了個蝦米?”
喬青呆呆回答:“難道真是頭小凶獸?”
柳飛翻白眼兒:“有凶獸是以臭屁攻擊的麼?”
喬青仰頭望天:“這個……還真有。”
她家大肥貓的殺手?,不正是叫做驚天一屁麼!唔,難道這小子,不僅僅遺傳了她和無絕,還把那好吃懶做的肥貓絕活都給繼承了?我靠,這必須得是個小惡魔啊!喬青抽了抽嘴角,看著自家娃被陳吟照顧的很好,和柳飛對視一眼,望向了自方才摔出來就被弟子扶住的甘方兩人。
該到正事兒了!
此刻——
甘方兩人強行提升的效用,因為重傷而提前散去,虛弱到只能用陰狠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喬青輕笑一聲:“兩位,可知我是誰?”
她這麼問,讓兩人皺了皺眉,心下泛起一股疑惑。似乎這鳳九的身份,並非一開始說的那麼簡單。若是四大氏族中人,也不必女扮男裝藏在珍藥穀裡。重傷意味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們陰狠中還透著一股絕望,似乎連思索都懶得了。喬青接著笑,一步步走了過去,停在二人身前:“沒關係,你們不願猜,我來說——”紅唇輕啟,吐出三個輕輕的字眼:“我姓喬。”
姓喬?
喬九麼?
不,不對!兩人瞳孔一縮,頓時想到了某個這一年中風靡東洲的名字:“你是喬青?!”
這變了調的驚呼,讓四下裡的聲音完全湮滅!不論是盯著孩子看的,還是低垂著頭驚懼萬分的,或者是那些事不關己的,所有的弟子都在一瞬間霍然轉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喬青?她就是喬青?而柳飛等早就知道內情的,亦是皺起了眉,不明白她亮出身份的用意。
喬青環視一周,大方承認:“不錯,我叫喬青!”
嘶——
這四個字所造成的轟動,是一片死寂之中連番的抽氣之聲。
對著這些半信半疑的目光,對著甘方兩人不斷閃爍的眸子,喬青分毫不避諱,似笑非笑著抬起指尖。在耳際處輕輕撚起了什麼,一拉,一張人皮面具便被她輕輕撕扯了下來,露出了自己本來的面孔,和那如意令上一模一樣的絕美面容!
這張臉,已經接近一年的時間,未見天日了。
因為做了母親而稍顯柔和的五官,和一年覆蓋之下更加白皙的膚色,就這麼呈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漆黑又妖異的眸子一轉,便引起一陣心悸的粗重呼吸!這很好理解,能被東洲上呼風喚雨的姬氏族長心心念念的四夫人,必然是美的驚人的!而她和葉落雪足足像了七八分,又豈是尋常?這種癡迷的視線,她見的多了,早就習慣。只看向了自家盯著自己眼珠直轉的小小的娃,看他哈喇子刺溜刺溜地往外流,笑眯眯一摸下巴:“嘖,不愧是爺生的,有品味!”
鳳小十哈喇子成災。
喬青哈哈大笑,待到在場之人接受了這一驚聞之後,才重新道:“怎麼樣,甘老祖,方老祖,我們來做一筆交易。”
兩人大變的面色,漸漸壓了下來:“喬青!你混入我珍藥穀,到底有何目的?!還有你,柳飛——”他們瞪向柳飛:“你竟敢把此人暗中藏于穀中!柳飛,你是要讓我珍藥谷從此消失於東洲麼!”
柳飛冷笑一聲:“要不是你們兩人咄咄相逼,鳳九的身份,會永遠成謎。”
“老夫為珍藥穀幾千年,你一個小輩卻後來居上,老夫不服!你對谷中從無建樹,一消失就是千年,這三峰你何曾管理過一二?!”甘老祖是個直脾氣,大怒之下連番咳嗽了起來,那一聲聲,到得最後,顯得有些悲涼:“柳飛,你回來作何,你回來作何……”
柳飛面色一暗。
喬青一擺手打斷那老東西的話:“柳飛回不回穀,第三峰也用不著你們伸手來理!想要權利而已,誰不想?你若是承認,老子還敬你是個前輩。這幅做派,少拿出來惹爺不爽了!”
柳飛跟著一愣,半晌搖著頭笑了起來,這女人,好像是自私的很,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實則真正被她當成了自己人,連自己這麼小的一點情緒,都顧忌到了。柳飛心裡暖著,面上撇撇嘴扭過了頭去,逗弄起乾兒子來。
喬青沒注意這些。
她看著甘老祖那副“既生瑜何生亮”的德行就心煩,老子揭下面具,可不是為了跟你們討論誰對誰錯:“閒話少說,我只問你們——交易!”
方老祖冷冷哧道:“你憑什麼?”
“憑什麼?”喬青輕笑一聲,捏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忽然面色一厲,眼中淩厲如冰,字字鏗鏘!
“憑你們現在乃至後面的一整年,都手無寸鐵——這夠不夠?!”
“憑老子現在站著,你們歪著;我俯視,你們仰視——這夠不夠?!”
“憑你們修為牛逼,此刻也只能在我設下的局裡任我宰割——這夠不夠?!”
“憑珍藥谷窩藏姬氏罪犯喬青,一旦此事傳出,貴穀必將覆滅——這夠不夠?!”
“憑整個東洲人人都在尋我,人人都想殺我,老子直到現在活蹦亂跳——這夠不夠?!”
“憑我若非自願暴露,你們包括整個東洲這輩子都別想知道鳳九就是喬青——這,又夠不夠?!”
一連六個夠不夠後,看著甘方兩人若有所思的面色,喬青冷笑森森,一把扯住了方老祖軟塌塌的身子,拉到眼前!她冷冷盯著他,嘴角是似笑非笑的玩味弧度:“方老祖,你若還想知道,還有第七,第八,第九,你可想聽?”
方老祖頹然無力:“什麼交易。”
喬青也不多說廢話,直接道個清清楚楚:“第一,第一第二峰所有人立下天道誓言,今日一切爛在肚子裡,永不再提!第二,從現在開始,收回你們的手,老老實實回去管理好自己的峰,永遠別想染指第三峰和珍藥穀的高位!”
“那我們呢?我們能得到什麼?”
“沒有。”
“沒有?”甘老祖什麼都沒說,那更為狡猾的方老祖,脫口而出。
喬青看他一眼,笑了起來:“不錯,沒有。這就是東洲的規矩,弱肉強食,實力說話,你們懂的。今天,若是我站在你們的位置,保下自己一條命和珍藥谷的未來,必不會再多提一字,引我發笑。”
方老祖面色不甘:“那你……”
喬青松開他:“一年後,我離開。”
柳飛霍然抬頭,盯著她一眨不眨,喬青回看向他,就這麼對視了一陣子,柳飛頓時明白了她的打算。甘方兩人,殺不得!這是他們都明白的事兒。他們兩個人,不光代表了自己,還有珍藥谷的水準。珍藥穀這個時候,擁有三位修為高深的老祖,在第二梯上非但不弱,還屬於一個數一數二的位置。可一旦甘方兩人死了,只剩下一個老祖的珍藥穀,必將面臨著整個第二梯眾多門派的圍攻!
就如喬青說的——
這就是東洲,弱肉強食!
珍藥穀裡這麼多年的積累和底蘊,丹藥,鑄造品,玄石,太多太多的好東西了。當甘方兩人一死,這消息一傳出去,也就相當於為其他門派大開了燒殺搶掠的方便之門!而那兩人不能死,卻也不能這麼留下,唯一的一個方法,便是立下天道誓言。至於甘方私下裡甘心不甘,那就不是他們關心的範圍了,有天道規則在,用不著擔心。
而喬青,珍藥穀只是她暫時休養生息的一個地方。
或者,也可以說是她的一個後盾,她總是要走的。
想通了這些的柳飛,繼續逗弄起他乾兒子來:“倒是她承諾的這一年時間,便是為了珍藥穀了,算這貨有良心,多拿出一年留下保護三個手無寸鐵的老祖……”柳飛眉毛一皺,不對:“這貨當時說,未來一年,孩子由我帶……我靠我靠,這明顯是早就猜到了會有今天這一幕,也早就猜到了老子會提升修為,不能修煉一整年?!”
柳飛頓時跳腳,一眼一眼瞪喬青。
喬青趕忙望天,堅決不看他:“糟糕,被發現了。”
她的確是一早就料想到了這一切,開始那生孩子的時候嗷嗷叫,疼是真疼,可演戲的成分也有點兒。心境的提升和晉升都是她一早就能預料到的,自己的修為到達個什麼程度,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是以,若是要對付這兩個老祖,只有借著晉升的這個時候,引動他們對她出手,借著天道之手,一舉把這兩人拿下!
不過關於柳飛,會不會強行提升,她也沒有那麼肯定:“唔,這師兄,老子算是欠下他一個大人情了。”喬青心虛地不看柳飛,轉向甘方兩人:“考慮的怎麼樣?”
是選擇隨著珍藥谷一同覆滅,還是立下天道誓言?
剩下的,幾乎就沒有懸念了。
好死不如賴活著,更何況還關係到了他們為之經營了幾千年的珍藥穀。兩人倒是也想掙扎掙扎,可看著柳飛那明顯唯喬青馬首是瞻的模樣,也便無法在珍藥穀的身上做文章了。後面,一切很順利,喬青親眼看著甘方兩人立下天道誓言,反復琢磨了幾遍,誓言中沒有任何的漏子可撿,這才算完。
接下來,便是珍藥谷所有的弟子。
值得一提的是——
有兩個人——
一個是白飛鶴,立誓的時候目光不斷閃爍著。
還有一個阮丹彤,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臉色慘白。
喬青沒把阮丹彤當回事兒,只和柳飛提醒了提心那白飛鶴。當日柳飛把這人從第一峰弄了過來,便是因為看他很有問題,至於問題出在哪裡,卻也說不清楚,只能說是下意識的一種感覺了。有問題的人,自然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才能放心:“若是怕殺錯人,不妨先軟禁起來。”
柳飛沒反對:“先看看再說。”
如此,一眾弟子也全部立誓完畢,有了天道誓言的參與,珍藥穀的形勢,才算是平穩了下來。
三個老祖重傷虛弱的消息,被極為嚴密的隱瞞了下來,甘方兩人閉關靜養,三峰重新回歸正軌。接下來的一年時間,喬青便將鳳小十丟給了整日無所事事的柳飛,不可動用神力而已,換個尿布,喂個奶,這個還是沒問題的。柳飛變身超級奶爸,和鳳小十的關係越來越好,甚至喬青還聽見這貨偷偷問娃:“來來來,告訴乾爹,乾爹好還是親爹好?”
“……”鳳小十專心致志扯他頭髮。
“不對,不能這麼問,嗯,如果是乾爹好,你就不說話,如果親爹好,你就告訴我!”那貨得意洋洋,眉毛都要飛到天上去。
“……”扯完了頭髮,開始揪耳朵。
“你不說,那就是乾爹好了啊?”
作為腹黑貨喬青和太子爺的親兒子,鳳小十似乎天生繼承了這一點。快半年大的他還不會說話,歪著比親爹小一號的英俊小腦袋瞅了這貨半天,翻過身,噗——給了他一個濃濃的臭屁。咯咯笑著運用新學會的技能,揮著小肉胳膊三兩步爬遠了,那意思——想忽悠小爺?沒門兒!
柳飛狠狠抹了一把臭氣熏天的臉,無語望青天:“這娃的爹,到底是個什麼品種啊!”
從來沒見過喬青放過如此逆天的屁,柳飛自然下意識地把這逆天技能給摳到了太子爺的腦門上,嘖嘖嘖,那女人的眼光真心獨特,難道就好這一口麼?
喬青站在門外捂著肚子笑了半天,靜悄悄地走遠了。
對於柳飛心裡那點兒若有若無的情愫,她不是看不出來,可到底先有了鳳無絕,對於這便宜師兄,她只能無視了。喬青溜到後窗子那裡,陳吟正接管了滿地爬的自家小孩兒,給小傢伙喂荷粉圓子呢。一個個五顏六色的小圓子飄在噴香的湯裡,入口即化,只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鳳小十小朋友自己拿著小勺,賊美賊美地吃著。
吃一口,軟榻上滾一周,那叫個自在。
喬青把滾來滾去的小傢伙抱起來,鳳小十幾天沒看見親娘,頓時奉送一個大大的笑容。這種在鳳無絕的面上極為少見的甜膩膩的笑,掛在這張小一號的小臉兒上,看的喬青一愣一愣的。
她笑眯眯在兒子軟軟的小臉兒上吧唧一口,要抱走,小朋友卻不願意了。
喬青皺眉:“你要是荷粉圓子?”
小朋友點點頭:“咿呀。”
喬青眉頭皺的更緊:“難道你爹還比不上一個荷粉圓子?”
一邊兒陳吟默默扶額,這麼下去,估計這孩子遲早要分不清男女。小朋友倒是沒多在意,抱起滿滿一碗荷粉圓子,搖頭,又點頭。喬青頓時明白過來:“你是說,我比的上一個荷粉圓子,但是比不過這一碗?”
鳳小十一咧嘴,大大的笑。
喬青拂袖走人:“靠,這吃貨!”
這貨氣哼哼地走著走著,默默走到了廚房門口,探著頭往裡瞧。不一會兒,廚房裡的小二趕忙跑了出來,如今整個珍藥穀裡,誰不知道鳳公子已然總攬了大權。別看她極少管理什麼,可她的話就猶如聖旨,背後的皇帝!小二點頭哈腰:“鳳公子,可是想吃什麼,小的給您送房裡去?”
喬青咳嗽一聲:“唔,你們的荷粉圓子……”
“噢!是小十公子想吃?”剛才陳吟不是來端過一碗了麼,小二搖搖頭,管他呢:“鳳公子等等啊,小的這就給您做去,小十公子一次能吃一大碗呢!嘿,那小胃口,小的就沒見過這麼好胃口的,十九個荷粉圓子沒一會兒就吃光了!——誒,鳳公子,你去哪?”
喬青轉過廚房的大門,站在門邊默默計算:“於是,老子在兒子心裡,是大於1小於19個荷粉圓子?”
深受打擊的孩兒他娘,終於還是決定去自己比較熟悉的領域裡尋求安慰。接下來的小半年時間,喬青將重心放回了修煉上。不過和從前不同的,心裡有了牽 掛,再也不可能一閉關就是一年半載了,每隔個三五七天,她總是出來跟鳳小十聯絡聯絡感情,爭取早日勝過19個荷粉圓子……
嗯,最不濟,也得往雙數上走吧?
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給小小的鳳小十造就了一個錯誤的世界觀,比如說——有軟軟胸部的,是爹爹。如此,絕對可以想像,當幾年之後,鳳小十第一次看見自家親爹鳳無絕的時候,那稱呼,會引得目瞪口呆的太子爺一個什麼樣的新表情,又會讓喬青多少晚下不了床……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此刻,喬青在珍藥穀中,過完了這承諾中的一年。
三 個老祖的修為已然恢復,甘方兩人雖然對著她沒有什麼好臉色,但是在一定程度上,他們的心裡對喬青,還是存有一種說不出的懼怕的。這種懼怕,不因修為,不因 實力,卻是因著她那種詭計多端的卑鄙性子,和堪比千年老狐狸的詭詐心智。想想看吧,作為一個女人,連生產這件事兒都可以拿來設局,又有什麼是辦不到的?
喬青離開的這日。
甘方兩人也象徵性地出來送別了她:“鳳公子,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見。便祝閣下……”
喬青一擺手:“這是我到東洲的第一個家,頂多三年,我肯定回來看看。”
兩人一噎:“……不用這麼客氣。”
“不客氣怎麼行,哪怕是走了也到底會牽掛兩位。嘖嘖,好歹一番交情,看看兩位是在珍藥谷安享晚年,還是被天道出手抹殺。”
她 這話說的兩人一臉便秘,如何不明白這是在警告他們?偏偏人家一邊拱手,一邊微笑,那叫個一臉謙遜一臉友好,想發作都不行!兩個老祖只有認栽,雙雙乾笑兩 聲,黑著臉站到後頭去了。小童等人捂著嘴直樂,心說果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他們倒是不會捨不得喬青,就像她說的,頂多幾年時間,便會再見了:“小十 啊……”
幾乎所有人都聚攏到了喬青的身後,哭鼻子抹眼淚的。
——那裡,她家兒子正被她塞在一個藥箱裡,只露出個小腦袋,乖乖巧巧地望著眾人。
這幅模樣,頓時讓所有人心都化了,只恨不得把這娃從喬青的手裡搶下來,以後就養在珍藥穀得了。不過想想孩兒他娘的戰鬥值,齊齊虎軀一震,忍了:“小十啊,長大了也別忘了周叔叔啊!”
“周師叔,你好意思叫叔叔麼,您這年紀該叫周爺爺吧?”
“咳,豈敢豈敢,這不是占鳳公子的便宜麼?”
“別吵,先別吵,小十啊,還有小童叔叔,千萬別忘了……”
“滾開點兒,兒子,乾爹才最疼你!”
各種各樣的聲音,哇啦哇啦響在喬青的……背後。直叫她臉色發青,鬱悶的可以。靠,好歹是老子跟你們並肩作戰,這小兔崽子一年時間,就把你們給忽悠成這樣了?喬青咳嗽一聲:“咳!”後面眾人沒反應,繼續:“咳咳!”眾人全不搭理她:“咳咳咳!”
好吧——
這都明顯成這樣了,必須得有點兒反應了:“鳳公子?”
喬青眉開眼笑;“嗯?”
眾人淚眼汪汪:“記得帶小十回來啊!”
喬青:“……靠!”
眾人哈哈大笑。
喬青黑著臉揮揮手,背著小藥箱和藥箱裡的兒子,步出了珍藥穀。
鳳 小十的小腦袋從藥箱裡伸出來,眉眼彎彎,一人一個飛吻。喬青自然不知道,她家兒子就是以這種乖乖巧巧甜甜膩膩的腹黑方式,虜獲了一眾人西子捧心淚眼汪汪的 小心肝兒。日出東方,她踩著一地金輝,在所有人久久不離的注視中,重新踏上了東洲的土地,踏上了尋找孩兒她爹的路途。
漸行漸遠……
珍藥谷沒完全結束,柳飛小童,以後還會出現。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六章
轟——
隨著一聲淒厲的獸鳴,巨大的赤紅的蠍子天女散花般分屍倒地。
喬青收起修羅斬,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擦汗:“他娘的,這魔剎原果然不是現在的修為可以進的,週邊一隻小破蠍子都這麼牛逼!——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老子帥不?”一扭頭,懵了:“你這是什麼表情?”
“哎……”
還沒她大腿高的小不點兒,搖頭晃腦歎出一口長長的大氣:“我說老爹,最大價值,最大價值懂不?”
喬青眨巴眨巴眼:“嗯?”
小朋友邁著小短腿兒,蹬蹬兩步跑了過去,苦著小臉兒嫌棄扒拉:“八腳赤蠍的腿是鑄造的好材料,這裡,這裡,還有這裡……缺了這麼多的口子,價錢是要減半的!”一邊嘀咕著,淩空一躍,接過丟來的修羅斬開始收屍:“一條腿十塊上等玄石,這裡只有四條半,還都是次品。哎,銀子本來就不多了,有個這麼笨的爹,小爺我命苦啊……”
耳朵頓時被挾持。
鳳小十暗道不好!
怨氣橫生的小臉兒一秒鐘換上一個大大的笑容,甜膩膩的諂媚:“爹爹好辛苦!”
喬青似笑非笑地望著眼前小鬼,經過了一年多的時間,這快要兩歲半的小傢伙早就褪去了那紅紅皺皺的小猴子模樣——膚色瓷白,唇紅齒亮,柔軟的頭髮帶著微微的自來小卷兒,可愛的不得了!若不是那滴溜溜轉的黑葡萄樣的眼珠子,透著滿滿的狡黠之色,真正是活脫脫一個小號太子爺:“收完屍了?”
肉乎乎的小手兒奉上修羅斬:“搞定!”
喬青一挑眉:“幹的不錯。”
小鬼頭舔嘴唇:“老爹……”
“嗯?”把兒子丟到背上,繼續向著魔剎原的深處走去。一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足夠她一邊兒帶著兒子一邊兒走遍了第二梯和第三梯。只要過了這危機重重的魔剎原,便能抵達第四梯了。只不過,相比於二三兩梯中間的摩羅森林,這魔剎原的週邊,都讓她感覺到了吃力!喬青不敢怠慢,行走在一片土色之中,警惕提到了最高。
小鬼頭就這麼乖乖巧巧地趴在她的背上:“晚上有肉吃麼?”
喬青步子一頓,這小吃貨!
“小……小十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憐見的,小爺已經連著一星期,沒吃過肉了:“嗯嗯?”
某人的臉上浮現了幾分尷尬之色,咳嗽一聲,嚴肅道:“老子是怎麼教育你的?!”
鳳小十掰著小手指:“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二,當對方太過強大還占不了便宜的時候,要採取諂媚政策,小命要緊!三,等到長大了,強大了,玩兒死那狗日的!四……”
“啊,天氣真不錯。”喬青頓時仰頭望天,一腦門的汗。
靠,又是這招!小爺就知道,今晚又吃不上肉了。鳳小十癟著小嘴兒,為可憐的肚皮和修羅斬裡所剩無幾的玄石深深哀歎了一把,忽然眸子一亮:“老爹,那邊——”
遠處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不少的人聲傳來,似乎是碰到補給站了。
補給站,是每兩個階梯之中的凶獸遍佈之地上,極為特殊的一個地方。當日走迷幻之域,因為人數眾多,又帶了足夠的裝備和乾糧,並沒多加注意。從她帶著兒子孤身入摩羅森林開始,才知道有這麼樣的一處補給之地——也許是客棧,也許是酒肆,也有可能只是一方小小的交易所,專供險地中歷練的武者休息採買之用。
喬青算了算還剩下的玄石:“走,瞧瞧去。”
……
這個補給站修建的位置極好。
乾涸貧瘠的幾個高高土丘圍城了一方谷地,站在土丘之外,只能聽見人聲鼎沸,卻不見補給站的全貌。離著不遠,有溪流淙淙的聲響,直到繞了進去,入眼便是一片久違的綠色和繁華!
這一方兩層客棧,竟是臨著魔剎原上唯一的一條細細溪流而建,斑駁的草皮上,帶著微微的濕意反射出燦爛奪目的日光。走入其中一看,這幾乎就如同一個小型黑市了!不少武者在魔剎原上打到的戰利品,就靠著這客棧擺起了攤子,人來人往,穿梭不息。
進入魔剎原半個月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人,喬青深深吸了一口人氣兒:“老子這會兒才感覺,世界沒被凶獸統治。”
小鬼頭從她背上藥箱蹦下來,拉起她的手,眸子閃亮地看哪都新鮮:“快快,小爺今晚要睡床,睡床!”
這一大一小的“父子”組合,在這武者彙聚的地方,說不扎眼那是不可能的!
頓時——
不少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一片綠意之上,兩人都是赤紅的衣袍,大的那個五官普通,可通身的氣質卻是極慵懶不凡的。小的那個更是讓人眼前一亮,猶如小仙童下了凡間!那白皮膚,那黑眼睛,那紅嘴唇,劍眉,挺鼻,肉乎乎嬰兒肥的小臉兒,幾乎讓所有看見的人都化了:“快看,哪裡來的小公子,真是英俊!”
“嘿,有點兒古怪啊。”
“怎麼的?”
“那當老子的,才是個初入神宗啊?”
一片竊竊私語之中,有人這麼一提,一道道的神識全部落在了喬青的身上!的確,經過了這一年多的時間,喬青晉升了一階,一月前方方成為了神宗。如果是閉關修煉,自不會有這樣的速度,可她這一年多,都是帶著兒子在第二第三階梯上跑,途中那摩羅森林,就耽擱了有小半年之久!和凶獸的對戰,危機四伏之中的生死決鬥,正正是獲得提升的最佳途徑!
眾人這會兒奇怪的,可不是喬青的修為太高。
正相反,是太低了!
這魔剎原中歷練的武者,大概也都是這麼個水準,喬青算是個中等偏下吧。可誰進入這凶獸遍佈之地,不是成群結隊?最不濟,也是個三五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抵抗著凶獸。可喬青一人是個神宗就罷了,竟然還帶著個孩子?這不是找死麼!
“哼,要本小姐看,說不得那孩子根本就不是她的!看看她那個模樣,生的出這樣玲瓏剔透的孩子麼?可別是個人口販子,從哪拐騙來的這麼個小仙童,不然,誰會帶著自己的親生子在這種地方冒險呢?”
這一聲突兀的女音,頓時讓喬青和鳳小十停了下來。
兩人同時扭頭看過去。
說話的女子,正站在一個賣凶獸屍體的武者攤子前,溫柔可人的俏臉上盡是悲天憫人的聖母表情。只那倒吊的雙眼中,深深藏著一種盛氣淩人之色。一旁,還站著一個俊朗的男人,後面跟著幾個守護武者模樣的跟班兒。她這麼一說,四下裡的武者紛紛恍然大悟,再看向喬青不由得就帶上了深深的鄙夷和警惕。
那女子似乎很滿意自己一言引動了眾人的情緒,柔柔一笑,蹲下身來:“小公子,不用怕,告訴姐姐,這個人可是你父親?如若不是,姐姐定會為你做主!”
喬青低頭,鳳小十抬頭。
母子倆對視一眼,雙雙歎氣:“傻逼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啊。”
那女人嘴角的笑容就這麼僵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四下裡也是一靜,緊跟著就是一陣撲哧撲哧的噴笑之聲。女子頓時面紅耳赤,一跺腳,轉向了身邊的俊朗男人:“宋大哥……”三個字說完,眼中連淚花都蓄上了。這種柔弱到了骨子裡的模樣,換來周遭一片憐惜,那些笑聲也跟著消失了。
喬青和鳳小十虎軀一陣。
嘖嘖,這女人,也不是那麼傻麼。最起碼,懂得運用自己身為女人的兩大利器——柔弱,和眼淚。
甩掉一身的雞皮疙瘩,喬青拉著兒子往客棧走,一邊走,一邊教訓著:“看見沒有,以後長大了,碰上這樣的給老子避開點兒!好男不能跟女鬥,咱鬥不起,躲的起!”
“遵命!”鳳小十嚴肅點頭。
“乖兒子。”
“這位公子!”後方,卻聽一聲男音,忽然喚住了她。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宋大哥”那裡。喬青步子一頓,真他媽的,老子這是個什麼體質,上哪都能碰見這種沒完沒了的傻逼。她不耐回頭:“有何指教?”
那宋姓男子明顯修養不錯,先報上了自己的名諱:“在下宋遠帆。”
嘩——
“宋遠帆?!”
“他是宋遠帆?那個第四梯上第一大門派的首席弟子?!”
“我靠,假的吧?不少字聽說那人還不到百歲,已經開始衝擊神王境界了!嘖嘖嘖,這樣的人物,竟然讓咱們碰見了?”
沒想到這宋遠帆,還是個挺牛逼的人物。這名字一報出來,四下裡就是一片譁然騷動,不少武者都瞪大了眼睛,討論起這人的百年修煉史來!只不過對喬青來說,這輩子打交道的——不論對手如明霜,還是男人如鳳無絕,朋友如沈天衣,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就連她自己,也不是這區區宋遠帆的天才指數,能相提並論的。
喬青淡淡點頭:“久仰大名。”
宋遠帆一愣。
他全沒想到報出了名諱,對方竟還是這種毫不掩飾的不耐煩。那什麼久仰大名,分明看起來就是個敷衍態度而已。這種情況,若非對方身份太高,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再一次將神識在喬青的身上轉過一圈,得出的結論依舊是神宗而已。
“不知閣下……”
“無名小卒。”
“既然閣下不願多說,宋某也不強求。”是無名小卒,還是深藏不露?宋遠帆性子謹慎,喬青越是如此,他越是拿不准了。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沒什麼,出門在外,相見便是有緣。宋某見閣下孤身一人,想來也是要穿越魔剎原去往第四梯的,若不嫌棄,倒不如一路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這男人眼中的算計,喬青一覽無餘。
在東洲的時間,算下來也有三年了,自然瞭解這些人心裡的想法。她還沒說話,那鄭姓女子已經先一步叫道:“宋大哥!”她滿目不可置信:“你要帶著這麼個人?別說她修為平平,就那孩子,也是個累贅呢!”
“佩兒。”
“可是咱們要去——”
“佩兒!”
宋遠帆眸子一厲,鄭佩頓時咬住下唇,不言不語了。
喬青心下一動,那鄭佩明顯有話沒說完,而那個話,似乎牽扯了他們這一行的目的?喬青不再多想,懶得跟這群人唧唧歪歪,一句話敷衍過去:“在下還在等一個朋友,想來並不方便……”
她和鳳小十,大手牽小手地朝客棧走去。
後方可就沒這麼淡定了。
鄭佩也不是個無名小卒,四下裡又是一陣子討論之聲。喬青聽著後面的聲音,大概瞭解了這兩個人的身份。宋遠帆就不說了,那鄭佩是第四梯上另一個門派的掌門之女。似乎兩人自小便有婚約,可直到現在也未成親。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一行不到十人,竟然最少包含了兩個門派!
喬青將這些聲音甩在背後,帶著兒子走進了客棧。
頓時——
有小二迎了上來:“咱們客棧的規矩,客官可瞭解?”
一聽這規矩,喬青的腦門就青筋直跳。她當然瞭解!當初珍藥穀得了不少的玄石,雖然不算巨富,可到底也不至於如今窮成這副德行。這一切,都源自於這補給站中該死的規矩!其實可以理解,凶獸遍佈之地,一方補給站,甚至可以說相當於武者的二次生命。這種情況,要是喬青當老闆,她也得可了勁兒的坐地起價,不宰死這些送上門來的肥羊,都對不起自己!
很明顯——
她就是送上門的肥羊:“瞭解,一萬兩玄石一夜麼。”
小二卻是擺了擺手:“那是從前。”
我靠!喬青差點兒沒吐血,聽這意思,是要漲價?想著自己所剩無幾的玄石,肉疼地臉都白了。剛想果斷轉身出門,一低頭,看著自家兒子期待的小臉兒,喬青吞下湧上喉頭的一頭血,淚流滿面:“那現在呢?”
小二一揚手,先引著她在一樓坐了下來。
這客棧是個中規中矩的裝潢,一樓用膳,二樓住宿,上方中空環繞著一個回廊。喬青看著一樓之中,零零散散坐了不少的武者隊伍,皆是三五成群。這會兒都以一種同病相憐的幸災樂禍望著她們母子倆,一臉扭曲的快感。
“成了,糖衣炮彈什麼的,你可以省了。”
小二也不尷尬,笑眯眯道:“客官有所不知,咱們這補給站,換了東家。”
“哦?”
“客官您想啊,這補給站都是肥肉,誰也想要,可到底歸誰,還得看誰的拳頭大不是?”
四下裡的人紛紛低頭用膳,恐怕這套說辭,他們都聽過了。喬青卻是饒有興致,幾乎每一個補給站,都是由較高那一梯中的大門派掌握,是他們斂財的一個手段。如今換了東家:“你的意思是,第四梯上變了格局?”
“非也非也——這補給站,已經不歸第四梯管了。”
“好大的手筆!”喬青一挑眉:“你也不用繞彎子了,直說吧。”
“??小說。”
小二也在一旁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水,開始講:“客官可聽說過,三年前,這東洲上出現了一支冒險隊?”
冒險隊,顧名思義,乃是專門在每一梯的凶獸遍佈之地遊走的隊伍。
這是東洲特有的一種職業,有各種形態——單人的,可稱為亡客,多人組隊的,便叫冒險隊了——他們接受任何人的任務,不論是獵捕凶獸,或者尋找凶地深處的珍稀之物,更或者對抗凶獸狂潮,只要出的起銀子,付得起代價,便能委託冒險隊做一切的事兒!——到最危險的地方去,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拿別人不敢拿的錢,出手必是生死一線,到手必是富貴無雙!
這是一個,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職業。
而小二所說的,正是三年前崛起的一支冒險隊伍。
那支隊伍,最早只有一名單人亡客,後來極為湊巧的,那亡客和另一名亡客湊成了雙。要知道,這種一接任務就看不見明天太陽的職業,除非是幾十年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經驗,才會讓亡客和亡客之間形成信任。否則,誰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於一個菜鳥隊友的手中呢?可這兩個人,卻是那麼巧,皆是三年前從東洲崛起,湊到了一起。
接下來——
這支隊伍更是以想像不到的速度,在這二人的手中飛快壯大了起來。直到現在,已然成為了冒險隊伍之中,小有名氣的一支虎狼之師!
喬青聽著這店小二天花亂墜的講述著,大多說的那支冒險隊的一些事蹟。這一些,她之前並不清楚,此刻越是聽下來,越是有一種極為古怪和激動的情緒在心頭亂蹦著!這種情緒,讓她整個人黏在了椅子上抓著鳳小十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小朋友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乖乖巧巧地仰頭望著她,也不出聲。
直到這小二說完了。
“客官?”
“客官?”
他一連叫了好幾聲,喬青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她霍然起身,死死盯著他:“那支冒險隊伍,叫什麼名字?!”
第十六章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七章
這一句問話落下。
整個一樓之中頓時響起一片咳嗽聲。
不少人抖著肩膀憋著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之事被飯嗆住。小二的目光在樓內一掃,大家立馬低頭扒飯,吃的那叫個認真。喬青去沒注意那些,或者說,這一刻心中的急切讓她根本就無視了周遭的一切!別說是這麼點兒小狀況,哪怕現在有人死在她身邊,都不足以讓她從這冒險隊中分出一絲一毫的心!
她死死盯著這店小二。
以一種壓抑的語氣,很慢很慢地,又問了一遍:“那個冒險隊,叫什麼名字?”
亡客和冒險隊都是亡命之徒,不是常年混跡於險地中的武者,大多都不瞭解,這很正常。可如此執著于他們東家的名字,就不太尋常了!小二上上下下打量著喬青,不由想到了一直以來關於那人的一些內部傳聞——據說他們最初成立冒險隊的初衷,乃是尋人!
難不成瞎貓碰見了死耗子,還真就這麼尋到了?“嘿,聊了這麼長時間,還未請教——”
小二立刻閉嘴!
只因,他感覺到了身前這紅衣人身上迸發出的殺氣!
那是一種,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的殺氣!他毫不懷疑,自己再扯上那麼兩句的皮,就會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扒下一層皮!小二心下大驚,這紅衣人不過神宗的修為,怎會有如此濃重的氣勢?!讓他都險些站不住腳!眸子忽然奇異的一閃,他道:“閣下,跟我來。”
餘光之中,四下裡的人都滿面古怪地瞧著這邊,喬青知道,自己過於衝動了,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稍顯輕鬆的神色:“走走走,屋裡聊!”跟著小二邁上階梯,一路往二樓轉去。
後頭被忘了的鳳小十瞪了瞪眼,邁著小短腿兒跟了上去。
上到二樓,一路沿著回廊向前走著……
喬青並未放鬆警惕,神識向著四周蔓延開來。剛才的一舉,是她在得知有可能遇見故人的時候,壓抑不住的一種感情。可到了這個時候,她已經清醒了。從小二的口中得到的一些消息——那支冒險隊伍,三年前崛起於東洲,最初只是兩個亡客,後來漸漸吸納了幾個同樣的亡客之後,組成了一支人數不多的冒險隊。再到後來,這支冒險隊吞併了東洲另一支極有名氣的隊伍,嘯天,從此才開始發展壯大……
四個月前,這支隊伍以絕對的強勢攻下了此處這補給地,直到如今。
而她知道的這些,其實還有另外兩種可能——
第一,巧合。
第二,明霜。
是的——
也許,這時間點只是一個巧合,那個冒險隊和她丁點關係都無。若是輕舉妄動,說不得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引來覬覦如意令之人的圍攻;也也許,這根本就是明霜佈置下的一個陷阱。一個三年前,很容易引起她和跟她有關之人的注意!
“客官,稍等片刻。”小二停在回廊的最盡頭,一間廂房門口。
“嗯。”
一聲應下,小二立刻推開門,飛快地鑽了進去。從打開的門縫中,喬青窺了這廂房中一眼,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背影——不是鳳無絕!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個人!即便分開了三年多,即便只是一個一閃而過的背影,她也能在第一時間分辨出那些印刻在心裡的人的影子。
只聽小二喚了聲東家,這門就關上了。
“老爹,你不開心?”
鳳小十抬著小腦袋,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黑葡萄樣的大眼睛裡不知在骨碌碌轉著什麼主意。喬青一直知道,自家兒子似乎有點異于常人,最起碼,那鬼精鬼精的智商可不僅限於一個兩歲半的小屁孩兒!揉揉這娃柔軟的頭髮,說不上是不是失望,在偌大的東洲尋人,運氣的成分占了極大的比例。
經過了方才的激動,她一早已經冷靜了下來:“不算,本也沒抱太大希望。”
“嘖嘖。”
“呦,小十公子有何見教?”
鳳小十搖頭晃腦:“還說不算,要是不失望,你會這麼文縐縐的說話?”
喬青頓時樂了:“那老子該怎麼說?”
一甩小腦袋,小臉兒風騷,學著喬青那吊兒郎當的語氣:“靠,這輩子能讓老子不開心的,都下了陰曹地府陪閻王開心了。”
喬青哈哈大笑,還真是,只這麼一點兒端倪都讓這小子看了出來。唔,自家兒子,哪裡來的小怪胎?吧唧——一口親在他溜光水滑的小腦門兒上。小朋友很嫌棄地擦了擦,喬青一瞪眼,他立馬笑眯眯:“啊,怎麼這麼長時間啊?”
吱呀——
似乎聽見了小朋友的牢騷,房門就在這時打了開。
走出了剛才門縫中一窺的男人:“閣下,裡面請。”
小二一路小跑著出了門,朝樓下跑去。喬青沒什麼意見地跟著走了進去,忽然眉梢一挑,明白了過來,怪不得這男人在廂房裡耽擱了這麼久的時間!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廂房,可房間裡不知道裝了什麼樣的機關,似乎牆縫裡連通了細細的管子,可將外面的一切聲音都傳達進來,且無限放大。就如同這會兒,小二下樓梯的腳步聲,極為清晰地響徹在房內,還有一樓大廳中各種各樣的談話聲,有男有女,不一而足。
這間廂房,就相當於一個中央控制間。
不論這客棧裡發生的一切,全部清清楚楚地傳達到了這裡!
換句話說,方才她和鳳小十的談話,已經被他一絲不漏地聽進了耳裡!
走在前頭的男人,正轉過身子,在首位上坐了下來。一身黑色勁裝熨帖地穿在健壯的身上,頭髮緊緊地束在頭頂,手不離刀,散發著一股陰狠俐落、刀頭舔血的味道!面對著她的洞悉一切,此人只倨傲一笑,橫貫整張臉的一條疤痕跟著扭動起來:“閣下目的不明,在下必要有所防範,請坐。”
喬青不置可否,一屁股歪了進去。
鳳小十也原地一蹦,蹲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眨巴著眼睛看著兩人。
這母子倆一副毫不客氣的悠閒模樣,比對面那主人家還像主人家:“閒話不多說,你是這客棧的東家?”
“不錯。”
“也就是說,那冒險隊的老大是你,你就是那兩個亡客其中之一?”
“閣下,問這一些之前,不妨先報上你的名字。”
“鳳九。”
喬青緊緊盯著這人的神色。
方才,他似是沒想到,承認了自己身份的同時,她還會繼續刨根問底。那一道蘊著濃濃煞氣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疤痕也跟著一動,顯得猙獰不堪。然而在她報上鳳九之後,他卻沒有任何其他的反應——這足以證明一點,即便這是鳳無絕的人,也絕對不是他的心腹!喬青心念電轉多留了一個心眼兒的同時,對方也在觀察著她,可看來看去除了一派悠然自得之外,什麼也不會得到。
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並不劍拔弩張的對話,藏著兩方濃濃的猜疑和忌憚。
她並非孤身一人,還帶著鳳小十的情況下,在確定安全無虞之前絕不會把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出來!對方也似乎有什麼隱情,一番話說的不明不白,藏頭露尾。漆黑眸子中浮起一絲厲色:“這人眼睛不斷閃爍著精光,應是在算計著什麼。很好,老子怕窮怕死,偏偏就是不怕玩兒陰的!”
嘴角斜斜一勾,喬青不動聲色地陪著這人逛花園:“閣下的冒險隊倒是好大的手筆,從第四梯的手裡搶下這補給站,可不是個容易的事兒。”
男人皺眉:“是費了一番周章。”
“我說……”鳳小十剛要說話,就被打斷,只得繼續看著這兩個大人——一個刀不離手,警惕濃濃;一個輕撫手腕,笑意懶懶——直看的他眼皮打架,哈欠連連:“我說……”
男人試探:“閣下藝高人膽大,只帶著小小稚童也敢闖入這魔剎原,可是有什麼要事?”
喬青聳肩:“是有那麼點兒事。”
“我說……”
“不知這所謂的周章,大概如何?”
“又不知閣下的私事,方便道來?”
砰——
一聲巨響。
兩人齊齊扭頭,就看兩歲半的小朋友蹲在椅子上鼓著腮幫子,收回捶桌的小拳頭:“聽小爺說!現在開始,小爺問,你們回答!”肉乎乎的小手指,蔥段兒似的指向一頭問號的男人:“嗯,先從你開始——”
卻見那男人,怔怔望著他,完全愣住了!
他開始可沒注意到這還不到他大腿高的小不點兒,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應付和試探喬青上。可是這會兒,這小孩兒蹲在椅子上,劍眉微蹙,眸子微眯,竟恍然間似讓他看見了另一個人的翻版!男人心下大驚,臉上的刀疤也跟著扭曲,從鳳小十的小眉毛大眼睛一路下移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方位無死角三百六十度反過來複過去看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直到喬青懷疑,這男人開始隔著褲子研究她兒子的小鳥兒的時候——
終於——
砰——
霍然起身,單膝跪地:“見過夫人,見過小主子!”
喬青:“……”
鳳小十:“……”
母子倆大眼瞪小眼,全懵了。
那男人還跪在地上,他緊緊盯著鳳小十眸中盡都毫不作偽的激動和雀躍。再看向喬青一眼,換上了狐疑的神色。扭頭又看一眼鳳小十,再看一眼喬青,似乎怎麼也想不明白,眼前這個面貌普通到丟人堆兒裡都撿不出來的,就是那人要尋找的人?
喬青翻個大大的白眼兒:“你那是什麼眼神兒,老子易容了好麼!”
男人恍然大悟:“夫人贖罪,屬下彭森。”
“唔,先起來。”喬青擺擺手,看他站了起來,這才端起一邊兒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似乎松了一口大氣:“早知道都是自己人,爺就不用試探來試探去了。”只是那端起的茶盞遮住的,是她眼中森涼的冷意!
彭森自然是看不見的:“真是沒想到,竟然讓屬下尋到了夫人和小公子!”
喬青放下茶盞:“的確是巧,他人呢?”
“夫人稍安勿躁,聽屬下慢慢說來。”
……
客棧之外,漸漸入夜了。
武者們也都忙碌了起來,足有十人高的柵欄被支在土丘之前,將整個客棧四周保護住。頂部削尖,其上插上倒刺,用以抵禦偶然逛到附近的大型凶獸。至於小型凶獸,有人在柵欄之外又灑下了一些粉末,那是類似於驅蚊香一類的東西,散發著大多數凶獸不喜的氣味。還有不少的武者,不知是自發性的還是有人統禦,舉起了武器站在土丘上警戒著。
喬青一邊看著,一邊聽彭森講了個清楚。
依照他的說法——
他是一年多前加入了冒險隊的。
那是一次集多個冒險隊和眾多亡客組成的一次任務,卻不想眾人傷亡慘重。只有鳳無絕的那支隊伍,人數少,個個狠辣,反倒保全了下來,一人未傷!非但如此,他趁機將多個小型冒險隊伍吞併了下來,包括了當時已經小有名氣卻元氣大傷的嘯天。而彭森,便是嘯天裡的一名普通成員,重傷垂危時被鳳無絕所救,從此誓死效忠。
至於這個補給站,則又是另一次偶然了:“你是說,當時你們接到任務偶然路過,卻發現這補給站裡駐守的弟子極少?”
“是,夫人。”
“這倒是奇了怪了,這麼大的一塊兒肥肉,難道不怕易了主麼?”
“當時咱們也是奇怪,四下裡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這補給站是由兩個門派共同駐守的。至於那第四梯上發生了什麼事兒,這些常年在魔剎原裡歷練的武者,就不清楚了。只說是忽然的,就發現駐紮在這裡的弟子們,少了那麼多!當時啊,咱們就覺得是個機會……”冒險隊本就是刀尖上行走的職業,這肥肉裝盤兒端到眼前了,豈有不吃的道理?當下,他們就放棄了之前的任務,連夜攻打起這補給站:“也是沒想到會那麼快,幾乎沒費什麼功夫,這地方就奪下來了!這麼算下來,若是抓緊時間,原本的任務也差不多能完的成。”
喬青點頭:“於是,你便被留下駐守著這裡,大部隊則繼續前行了。”
彭森拱手:“夫人大才!”
喬青頓時眉開眼笑:“不敢當不敢當,那這麼長時間,那邊兒就沒有再來奪回去?”
彭森笑容一僵,只眨眼又恢復了過來:“這屬下也奇怪呢,本來都準備好了一旦有人來搶,就丟了這補給站,先把命給保住要緊!當時老大也是這麼吩咐的,這地方,本來就是意外收穫,沒必要為了銀子丟了命!結果……”他聳聳肩:“這都四個月了,那邊兒也沒反應。”
喬青低著頭想了片刻。
這件事兒,她相信這人說的不假。可這本身就極不尋常,這個補給站說日進鬥金也不為過,如果不是第四梯上出了什麼問題,就是那些門派有更緊要的事兒,才暫時放下了這裡!會是什麼事兒呢……心中一動,想到之前那宋遠帆和鄭佩,難道跟他們兩人一行的目的有關麼?
壓下這個想法:“不說這個了,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這個……說不準。”
“說不準?這都四個月了,在哪裡出任務,地點總該知道的吧?不少字”
“這真的不好說,夫人也知道,做咱們這一行的,那都是哪裡有生意就趕去哪裡,賺一日的銀子都不知道有沒有第二日!再說老大也並非單獨一人,下面那麼多兄弟都等著養家糊口……”眼見著喬青的眉目黯淡了下來,鳳小十也跟著在一邊兒癟嘴,彭森心下冷笑,面上勸慰道:“夫人也別急,屬下這就給老大傳個消息去,想必知道夫人在此,兄弟們都會儘快趕過來的!”
“只能這樣了,老子先在這等他。”
“是是,夫人就在這住下先。”彭森站起身,眼中雀躍更甚,立刻朝外面吆喝著:“包皮子,上來!”
噗——
喬青一口口水噴了鳳小十一臉。
小朋友皺著小眉毛:“老爹,咱能乾淨點兒不?”
“能,能,必須能!”喬青隨口應著,邊給兒子擦口水,邊探著頭往回廊下瞧。就見那開始的小二在一樓應了一聲,廂房裡的機關頓時傳來了他蹬蹬上樓的聲音:“嘖,沒文化真可怕!”取個啥名不好,叫這名,跟鬧著玩兒似的。
彭森明顯也是個沒文化的,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包皮子一直是跟著屬下的,原先也是嘯天的人,不過那小子是個沒出息的,不求大富大貴,好容易保住了小命便在這裡當起了小二。讓他先帶夫人去住下,屬下這就給老大送個信兒去。”
喬青溜達到門口,彭森又道:“咱們出任務的地方都是險地,那信鴿能不能過去,還是另說。”
“成,爺先住下。”
“是,屬下多發幾個,務必保證那邊兒能收到信兒!”
兩人這一來二去,底下那小二包皮子還沒上來。房間中他的腳步聲忽然頓住在一半的位置,不動了。那機關傳進來的聲音也驟然大亂,男男女女的武者紛紛驚呼起來,一片一片的尖叫聲幾乎聽不清了他們在說什麼,極為刺耳!
這突發狀況,讓喬青和彭森皆是一頓。
兩人齊齊趕到回廊口,看著下面幾乎是一片大亂,武者們驚叫著往裡跑的往外沖的,沒個章法。那包皮子正沖去了客棧大門口,整個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東家,東家,出事兒了!”
他像是嚇傻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麼,喬青和彭森對視一眼,轉去房間的窗子處。喬青頓時皺起了眉毛,鳳小十在地上急的蹦高,喬青無意識地提溜著他的衣領子,把兒子給揪了起來。頓時,小傢伙的嘴巴張的老大:“凶獸開大會麼?”
可不是凶獸開大會麼?
從窗子往外看去,幾乎入目所見全部都是凶獸!
她路上殺的那種八腳赤蠍,成群結隊打著先鋒,巨大的鉗子揮舞在土丘外架起的柵欄上!這麼會兒功夫,就有不少的柵欄攔腰被鉗斷!轟隆轟隆地倒下,除了傷到凶獸,還有更多的武者被那倒刺刺傷!而更後面,還有極多極多的大型凶獸,夜幕之下遙遙望去,那是一片片黑壓壓的烏雲,鋪天蓋地地朝著這邊彙聚著……
“老天!凶獸,凶獸襲擊!”
“快來人啊,哪裡來的,這到底是哪裡來的!”
“救命啊,我不想死!補給站的人呢,怎麼還不出來,咱們這麼點兒人根本就頂不住啊!”
一片驚呼咒罵聲中,這片刻功夫,已然轟隆轟隆倒下了更多的柵欄。眼見著後頭越來越多的凶獸,幾乎都數不清了,更有甚者那些原本看著入夜才朝著這補給站趕來的人,沒有了那些巨大柵欄的保護,一旦落了單,轉瞬就被凶獸吞入了肚腹之中!尖叫,鮮血,屍體,殘肢斷臂,整個畫面恐怖到了極致!
喬青現在有一種風水輪流轉的悲催感,當初用九凶毒蝗去對付姬氏之人,這會兒不知道什麼人把這群玩意兒給引到了這裡!不錯,引到這裡!她可不相信,魔剎原這些凶獸都吃飽了撐的,跑到這補給站來吃點心了。視線在下方不斷搜索著,忽然:“老爹,你看——”
白嫩嫩的小胖手,指著遠處倉惶而來的一隊身影。
喬青跟著看過去——
夜幕之下那些人一身土色,實在太過狼狽,在人群中不仔細看很容易就忽略了。小傢伙這麼一指,反倒讓從柵欄外向內沖的他們,和原本就躲在裡面的武者清晰地區分了開來!那是五個人,打頭的男人頭髮散亂,血跡斑斑,正是那宋遠帆!後頭鄭佩跟掉了毛的土雞一樣,嚇的聲聲尖叫,再後頭是三個守護武者,全都受了重傷。
“是他們?”
“夫人認識?”
“是第四梯上的門派弟子,那行人開始有十多個,想來死了不少!”
“他媽的,是他們!一定是他們引來的凶獸!”一邊彭森破口咒罵著,臉上那道橫亙的疤痕,如同蜈蚣一樣扭曲著,整個人顯得極為猙獰:“難道他們得知了補給站換了東家,所以把這些凶獸引過來,想借刀殺人?!狗日的,老子去殺了他們!”
彭森畢竟是亡客,不論平日裡怎麼樣,關鍵時刻,就暴露出了亡客的粗俗陰狠和殺人不眨眼。他抓起大刀就往下沖,喬青一把拽住他:“等等,不管怎麼說,凶獸已經引來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女人就是女人,婦人之仁!彭森不以為然,面上應道:“是,夫人說的有理!您先帶小公子藏起來,屬下組織那些武者去抵擋上一陣。不知道能不能擋住,這還只是陸地上的凶獸,魔剎原上有一種極為罕見的飛行兇獸,是一種極凶的鳥,若是它們也來了,恐怕柵欄根本就攔不住!”
“那怎麼辦?”
“若是不行,屬下就掩護你們離開,務必保證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全!”
“不可,萬萬不可!”
“夫人……”
“不用說了,這種時候,哪有讓兄弟們衝鋒,老子反倒躲起來的道理?甩下兄弟們臨陣脫逃,若是被他知道——”喬青一擺手,滿面大義,彭森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想再勸一勸,還是敵不過她的堅持:“哎,既然夫人這麼說,屬下也不固執了。那咱們現在就下去,跟那些凶獸拼了!”
彭森脫窗而出,手中大刀出手無回,鮮血飆濺!
一隻在喬青手裡只有靠修羅斬才能解決的八腳赤蠍,就這麼被他一斬兩半!有了他的加入,兇險的狀況緩解了少許,四下裡頓時一陣歡呼之聲。補給站裡也跟著出去了不少人,包括之前那小二包皮子。喬青眸子一閃:“這彭森,身手了得。”
小鬼頭從她懷裡歎氣:“可惜是個傻逼。”
“嗯?”
“那些話連小爺都騙不了,怎麼能騙一肚子黑水兒的老爹?”鳳小十搖頭晃腦,紅潤潤的薄唇撇了撇,滿是嫌棄:“還有剛才他那表情,嘖嘖,竟然小瞧咱們父子倆的智商。”
“嘖嘖,那咋辦?”
“有人找死,咱們還能不讓他死麼!”
“臭小子,你才兩歲半!少給老子擺出這種冷笑的表情!”
小惡魔一秒鐘變天使,那變臉的速度,絕對讓喬青咋舌。只見這小鬼看了看窗子下麵,小嘴兒一撅,小眉毛一皺,眨巴眨巴眼,小臉兒滿是無辜:“老爹,這些凶獸好牛逼的樣子哦!”
喬青跟著眨眼,那人畜無害的模樣,比這小鬼還無辜:“唔,的確是好牛逼。”
一大一小相視一笑,賊兮兮的無恥奸詐!這幅表情若是給瞭解喬青的人看見,必要虎軀一震,麻溜溜的抱頭閃人,不然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自然了,下頭眾人是不瞭解的,那些打生打死的武者們,只聽一聲大義凜然的高呼:“兄弟們,老子來幫忙了!”
一抬頭——
便見一大一小兩道火紅的影子從二樓躍出了窗子!長虹貫日一般加入到了他們抵抗凶獸的行列之中……
嗯,她們來“幫”忙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八章
是她?
眾武者在廝殺的間隙抬頭望去,頓時認出了那大義凜然的一對“父子”。
白日客棧外的小小插曲雖然不值一提,可那小仙童一樣的孩子卻是讓人記憶猶新!只見夜幕下那兩道紅影猶如赤紅貫日,首尾相繼地便沖入了戰局——那架勢,絕對的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視死如歸一往無前浩然正氣!
呃……
若是沒記錯的話,那鳳九只是個神宗級別的小菜鳥吧?
面對著這樣一副場景,正把一隻八腳赤蠍分屍兩半的彭森眸子一閃,終於飛入了柵欄之內的宋遠帆輕歎一聲,緊跟其後的鄭佩心下冷笑。而一干武者呢,只覺萬分好笑,咱們都還在這裡誓死抵抗著呢,你們這兩個不要命的,朝凶獸堆兒裡沖個什麼勁?!這不是找死麼:“嘖嘖,這一大一小,倆傻子。”
眾人正搖頭好笑呢,忽然臉上的嘲笑集體僵住,齊刷刷瞪大了眼。
“他們……”
“見鬼!見貴!那兩個蠢貨!”
“該死的,他們到底是哪一幫的,攔住他們,快去攔住他們!”
一雙雙眼睛瞪了個滾圓滾圓,眼珠子都差點兒飛出去!這次,再也沒有人能笑的出來了,只恨不得蹦著高沖過去掐死那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王八蛋!可此刻那兩人在越過了柵欄,在凶獸堆兒裡呢,各自為政的他們誰會傻逼兮兮地當這出頭鳥?
只見落入了凶獸之中的喬青和鳳小十,似乎也完全被嚇住了,雙雙發出了一聲驚恐地尖叫一聲:“我靠,飛過了,救命啊!”轉身就從柵欄外再往裡面沖!這一沖可不得了,之前的宋遠帆也是從外向裡,可那五個人是淩空飛渡進來,沒有破壞掉一丁點兒作為防禦的柵欄!這兩人倒好,凶獸的包圍之中,生死一線的“情急”之下,真正是慌不擇路了,逮著哪兒就往哪兒跑!
好死不死的,他們逮住的地方,還盡都是已經被凶獸衝擊的七零八落之地。
只見那一大一小朝著一處歪歪扭扭的橫斷處一撞!
嘩啦——
一大片柵欄都跟著倒下,頓時坍塌的柵欄上倒刺迸濺,全數戳進了下方凶獸的皮肉上!之前的武者和它們激鬥,盡都是幾人合力爭取能把凶獸們一擊必殺!生怕殺個半死不活激怒了這群沒有智商卻力量蠻橫的玩意兒!可這一次,真正是大面積無差別攻擊,幾乎這足有十人高的柵欄周遭,所有的凶獸都受了不輕不重的皮外傷。
這樣的傷勢,不致命,卻足夠痛!
它們吃痛之下,全身的毛髮都炸了起來,紛紛引頸嚎叫!
一聲聲的凶嚎直沖天際而去,想想看吧,這幾乎是成千上萬的各種凶獸的嚎叫,彙聚在一起簡直就如同山崩地裂,江河倒卷!所有大罵中的武者都被震的一下呆滯,耳朵幾乎要聾掉了!就是這麼一呆的功夫,只見那鳳九又是一聲弱弱地大叫:“啊,彭森,救我!”
喬青二話不說,就朝著補給地沖了進來。
“啊,別過來!”
“這兩個瘟神,災星,滾開!”
“糟糕,快跑!他們把凶獸給引進來了——”
見過這麼能拉仇恨值的人麼?如今這些凶獸,全盯上了讓他們吃痛的罪魁禍首!這鳳九這麼一跑,幾乎將所有的凶獸都給引了進來,柵欄毀掉的地方豁口並不算大,可凶獸們瘋狂地跟著她,橫沖亂撞再一次帶起一大片柵欄的坍塌……
嘩啦——
嘩啦——
這樣的聲音此起彼伏。
聽在眾武者的耳中,卻猶如死亡的喪鐘,讓他們魂飛魄散!
很快,整個週邊的防禦柵欄,就摧枯拉朽一般地變成了一堆木頭渣子。而武者們,也終於和凶獸們,毫無保留毫無阻礙的“坦誠相見”了。整個補給地中一片混亂,最可憐的就是彭森,喬青和鳳小十這兩個瘟神眼見不好,帶著一大幫兇獸朝彭森沖去求救,若是一隻兩隻,有柵欄的保護他還能輕鬆殺之,可如今哪裡是一二三四的問題,這是一群、一窩、一個大部隊!
彭森死死忍住心底的殺意!
這母子倆還不能死!
四周密密麻麻的凶獸,讓他一邊要假惺惺地保護著這“夫人”,一邊還得保住自己!
“彭森,小心!”喬青大叫一聲,一把把他推離了一隻凶獸的致命一擊,彭森一個趔趄,後背上立刻就是一陣劇痛!不用回頭,他也知道自己被一隻鐵腹土狼給一爪子弄到皮開肉綻了!撕裂的痛處讓他臉上的疤痕猙獰地扭曲著,一下,又是一下,無數道攻擊險些刺穿了他的後心!
喬青這一推,讓他躲過了一隻凶獸的同時,完全陷入到了一堆凶獸的包圍之中!
偏偏這貨還拍著胸脯一臉無辜:“不用謝,都是兄弟!”
老子去你大爺的謝!
彭森睚眥欲裂,就見喬青身邊的小不點兒蹦著高弱弱道:“叔叔……”
轟——
身側又是一爪,他半個精壯的左胳膊,都變成了一片肉泥。鳳小十一咧嘴,接上下半句:“小心左邊啊。”
彭森:“¥,!……”
眼見著四周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各種各樣的瘋狂凶獸群,那一開始一擊便能解決掉一隻八腳赤蠍的黑衣男人,此刻只眨眼的功夫就變成了一個血人,眾人紛紛蹦開那父子倆十丈遠。腦中腦中只剩下了讓他們頭皮發麻欲哭無淚的一句至理名言:“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
於是乎——
喬青和小朋友成為了整個補給地中唯二清閒的人。
畢竟要對付這麼多的凶獸,大家幾乎全部是三五成群,背靠背形成了一個小型戰圈。但凡這倆貨沖進哪個圈子要幫忙,眾人都飛快閃開他們十萬八千里,躲瘟神一樣滿面驚恐:“不用麻煩,不用麻煩,兩位去後面客棧裡避一避就好!”
喬青摸摸鼻子:“兒子,咋辦?”
鳳小十仰頭歎息:“老爹,恭敬不如從命啊。”
一大一小對視一眼,憋住面上的笑意,大搖大擺牽著小手躲去客棧前面了。鳳小十從客棧裡搬出小馬紮,喬青一屁股坐下,抱起兒子,優哉遊哉地看起了外面群雄大戰凶獸的戲碼。間隙處揮著胳膊一臉的大義凜然,吶喊助威:“加油,兄弟們辛苦了!”
這幅場面——
簡直讓彭森咬碎了一口鋼牙!
他到現在,自然看得出是被這母子倆給涮了!恐怕早在之前這女人就已經存了懷疑,直到現在才表露出來,想借著這一幫兇獸削弱他的力量!而此時此刻,大庭廣眾,他也不能直接動手把這母子倆給控制住!彭森心下冷笑,對著包皮子打了個眼色,一直跟著他的包皮子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讓兄弟們看住了這個女人。
第一,莫要讓四周的武者大怒之下殺了她們。
第二,別讓她們繼續鑽空子!
包皮子帶著幾個客棧裡的手下,不動聲色地移到了喬青的身邊,一邊抵擋著凶獸,一邊看著喬青和鳳小十。喬青只當沒看見,垂下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淩厲的光:“終於發現了麼?”
鳳小十坐在她膝蓋上:“要是這都看不出來,那也太傻了。”
喬青捏捏兒子的腮幫子:“無所謂,陪他們玩玩兒而已。”
他們看准了她只有神宗修為,身邊還有個兩歲半的小累贅,這是吃定了她們娘倆!喬青冷笑一聲,不說她有修羅斬,要是小瞧她家兒子,才真正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某個不著調的親媽想到此,頓時抱住兒子大腿:“兒啊,求保護!”
鳳小十搖頭晃腦:“那你得坦白從寬!”
“唔?”
“從實招來——那個冒險隊的老大是誰?”
“你猜。”
小不點兒笑眯眯:“我娘?”
喬青懵了:“啥?”
鳳小十癟起紅嫩嫩的小嘴兒:“珍藥穀後廚房裡的大黃都有爹娘,小爺怎的就只有爹沒有娘?”大黃是條狗,嗯,中華田園犬。小朋友一點兒沒覺得跟條狗比較很掉價兒,只就事論事,對著手指頭:“乾爹說,我娘嫌棄你修為不行,又窮哈哈的,養不起他。”
“……”
“乾爹還說,老爹你長的這麼醜,小爺的相貌都是遺傳了娘。”
“……”
“乾爹又說,那小爺這麼英俊,我娘肯定是貌美如花啊,怎麼可能跟著又弱又窮酸的你呢,所以……”
“所、以、什、麼?!”
好你個柳飛,背地裡這麼編排老子,忽悠老子的兒子!有你的!喬青笑的一臉兇殘,自然也就沒注意到——鳳小十委委屈屈的小臉兒上,那黑葡萄一樣鑲嵌著的眸子裡,狡黠腹黑的小光芒閃啊閃:“哼哼,別以為小爺不知道,乾爹那是想上位當小爺的後娘!”有想法,有文化,有才華,有氣質的四有小朋友鳳小十,當然要幫沒見面的娘親把一切障礙全部掃除:“所以……所以……所以娘親就跟著別的男人跑了!”
眼見著喬青殺氣騰騰。
小朋友立馬撲上去:“這都是乾爹說的,不管小十的事兒啊!”
阿嚏——
遠在千萬裡之外的某老祖,正抱著自家乾兒子的畫像睹物思人,忽覺腦後一涼,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這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他家又賤又萌的乾兒子給一股腦的賣了!更不知道,再見面時,他將會以一個眉開眼笑的大大擁抱,換來某凶獸劈頭蓋臉的一頓胖揍!
什麼叫飛來橫禍?
很明顯,這就是了。
此刻——
幾句話讓可憐的柳飛還沒入局就已經出局的罪魁禍首始作俑者鳳小十小朋友,遙望遠方,看著那邊和凶獸們打成一團的眾武者們,忽然憂鬱了:“到底娘親,應該是高大偉岸呢,還是小鳥依爹呢?唔,這是個問題。”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和喬青母子倆的悠然自得看大戲相比,那邊打生打死命都沒了半條的眾武者們,可就沒這麼好過了。日出日落,一個晝夜很快過去,武者越來越少,凶獸卻是源源不絕!不少的人接連不斷地激鬥之下,已然開始力竭,看著地上汩汩流動的血泊,再看看遠方……
更遠處的夜幕之下,那烏壓壓緊隨其後的一片片,密密麻麻朝著這邊推進著,幾乎要組成了一波凶獸狂潮!而最讓人崩潰的是,竟然無人知道,這些凶獸是從何而來,又為何如此。
此刻——
後有客棧擋住了退路,前有凶獸瘋狂地逼來,四下裡乃是高高的土丘。
他們這些陷入在一方低矮谷地裡的人,可算是四面楚歌了。
“怎麼辦?”
“難道老子今天要死在這裡……”
“這些凶獸都瘋了麼!它們到底是要幹什麼,一直瘋了一眼往這補給站裡沖!”
絕望的氣氛蔓延著,這一句話,卻似乎是提醒了喬青!是的,這些凶獸都瘋了麼!一開始,她以為這些是被那宋遠帆引來,或者說是無意之中激怒了它們,那五個人只能逃到這有柵欄和武者的地方尋求保護。可如今看看,什麼樣的仇恨能讓這些沒有智慧的凶獸如此瘋狂?要說它們是被引來,倒不如說,這地方有什麼把它們吸引來!
吸引……
漆黑的眸子在四下裡尋梭著。
掠過已經毀掉的柵欄,掠過激鬥中的眾武者,掠過那些前仆後繼的凶獸,掠過土色的乾涸地面,掠過地面上迸濺的點點血腥,掠過腳下這一片難得的碧綠草皮……
終於——
停在了一旁淙淙流動的溪水上:“難道是水?”
如果說這補給站有什麼和外面所不同的,也就唯有這一汪溪流了!
神識向著四周蔓延覆蓋出去,並沒發現什麼問題。喬青不信邪,看著那些凶獸瘋狂的狀態,只覺得有什麼被忽略了。她再一次閉目感知著,一點一點,不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隱隱波動。
一次,兩次,三次。
倏然,神識中蘊藏著的少許天級火,似乎波動了那麼一下。
喬青眼眸微眯,看向了地下,這腳下踩著的不知幾許深的地方,似乎有什麼在沸騰著,奔湧著,咆哮著……
下意識地,喬青看向那宋遠帆,不出所料的,那人在一眾武者之中雖也狼狽,髮髻歪斜,血跡斑斑,可由始至終,他眼中沒顯現出一點兒害怕的情緒。倒是他身邊始終如影隨形的鄭佩,與他合力砍殺了一隻凶獸,血泊糊到慘白的臉上,不斷顫抖著連劍都險些拿不穩:“這宋遠帆,雖然竭力表現的和眾人一樣,可在這些真正的驚懼之中,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出賣了他!”
鳳小十眨巴眼:“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一早就知道了這些凶獸來這裡的目的!他回來,也並不是來避難的。”
“那到底什麼意思?”
喬青神秘一笑:“他另有目的!”
鳳小十:“……”
明明知道了什麼卻神神秘秘地藏著不說,啊啊啊,討厭的老爹啊,這種想要大義滅親的衝動真是忍不了啊!
喬青拍拍兒子寫滿了抗議的小腦袋:“等著吧,這場戲,他也演的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
又是半日之後——
眼見著眾人再也抵擋不住,死傷也越來越多。一片抱怨絕望之聲中,那些凶獸卻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拼了命地要衝破武者的阻撓。就在這時,那宋遠帆卻是大叫一聲:“大家別放棄,都想想辦法,天無絕人之路,總有辦法的!”
“哪有什麼辦法!”
“是啊,老子撐不住了!”
“要不,咱們先去客棧裡避上一避?”
這個時候,誰還有思緒去想什麼,只剩下了機械的抵擋。那鄭佩已經臉色慘白,整個人處於力竭的邊緣,嗚咽著道:“宋大哥,怎麼辦,佩兒不想死在這裡……”宋遠帆的眸子裡閃過絲不耐:“不行!進到客棧裡面,若是被凶獸包圍住,咱們就再無活路了!”
“那你說怎麼辦?”
“拼了!大家一條心,齊心協力殺出去!”
之前眾人幾乎全部採取的是抵擋的方式,他們守著這一片谷地,抵擋著一切沖進來的凶獸。這樣一來,三面都有遮擋,只要對付從谷地口處沖進來的凶獸便可。而宋遠帆的提議,卻是殺出去,殺到谷地之外去!如此,便要在全無遮蔽的地方,面對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凶獸大軍!頓時,便有人否決道:“不行!一旦出去,這無疑是找死!”
宋遠帆冷冷一笑:“留在這裡也是死!”
四下裡一時無聲,只有凶獸的咆哮響徹魔剎原。
有的人猶豫起來,也有人堅決反對,那宋遠帆一劍砍翻了一隻已經半死的凶獸,刀尖染血,高高舉了起來。他退後數米,退到了眾人之後喬青之前,沒有凶獸的地方:“諸位——”此刻,這男人滿面的破釜沉舟之色,嗓音卻鎮定,不由就讓那些絕望的武者們,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樣餘光都朝他關注了過來。聽他接著道:“如果大家信的過宋某,便聽在下一言——留在這裡,是死,出去,也可能是死!既然都是一樣的結局,為什麼不拼上一拼?說不得,真能從中尋到一線生機也不一定!反正宋某是不願坐以待斃了,若是願意的,就跟著在下來,大家同心協力,殺出一條血路來!”
這鎮定的嗓音,在谷地裡回蕩著。
言畢——
他根本不給其他人考慮的時間,淩空一躍,朝著谷地外沖了過去。但凡有凶獸的地方,他劍起劍落,殺起一大片的血霧。這幅一往無前的模樣,頓時讓所有人都呆住,鄭佩一咬牙,跟著他就往外沖,那三個守護武者亦是如此。有了這五人的開路,後頭彭森也是個狠角色,權衡了一下,頃刻也跟了上去!
包皮子正要往喬青這邊來。
她已經站了起來,抱起宋小十:“走!”
包皮子和一干客棧中人,跟在喬青的周圍,名為保護實為挾持,一同也跟著殺了起來。
再後頭,那些猶豫不決的武者們,一下子少了這麼多的助力,自然不可能還傻乎乎留在這裡等死,一下子,整個谷地之內,還殘存的傷兵們幾乎全部一股腦地追了上去,朝著外面廝殺著……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些凶獸的目標,似乎由始至終就不是補給站內的武者們。眼見著他們一路向外殺去,凶獸們反倒並不轉頭追擊,而是瘋狂地沖向了沒有阻礙的補給站內!如饑似渴的,攤子被掀翻,滿地草皮被踐踏,轟隆隆的聲音猶如悶雷炸響,一股腦地沖到了那條溪流邊……
不明所以的武者停了下來。
剛才還跟他們不死不休的凶獸們,此刻經過了身邊,根本就是目不斜視,全然當他們是空氣。眾人的眼中先是一呆,又便是莫大的驚喜,這幾乎就是死裡逃生了!
有人不可置信地發出了一聲疑問:“它……它們……它們的目標好像……”

“是水!”
“格老子的,不錯,是水!”
“哈哈哈,那咱們是得救了麼!哈哈,老子不用死了!”
一片歡呼聲中,眾人望著那些數之不盡的凶獸,首尾相繼地躍入水中。即便是不明所以,也不妨礙他們死裡逃生的驚喜!眼中精光閃爍著,眾武者不敢怠慢,爭先恐後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
日出東方。
這一場莫名其妙的武者大戰凶獸,持續了接近兩日的時間,死傷更是無數。
此時此刻,終於遠離了那補給站,逃離了那可怕地獄的人,滿打滿算不夠兩百個。貧瘠乾涸的土色地面上,一個隱蔽的土丘下面,武者們三五成群的靠著調息。這其中,除了喬青和鳳小十之外,幾乎所有人都身上帶傷,甚至有十分之一已經奄奄一息……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討論。
之前發生的一切——
對他們來說,就好像一場夢一樣!
幾乎每個人都目光茫然,看著初升的太陽,就似乎是一夜醒來,做了一場噩夢。噩夢驚醒,卻發現,之前的同伴的確已經死在了那不知所謂的夢中。這些人裡,知道內情的恐怕也只有喬青和宋遠帆了,而喬青知道的,遠遠不如親手策劃了這一切的宋遠帆來的細緻!
她在等——
等有人最先問出來。
等著看那宋遠帆,到底玩兒的是什麼把戲!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十九章
一片寂靜之中——
終於有人雲裡霧裡地問了出來:“那些凶獸……”
剛才的畫面實在太過震撼了,到了這個時候,眾人依舊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好的,整個魔剎原上的凶獸都往溪水裡沖,這是個什麼意思?一片人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卻聽一道嗓音慢悠悠問了一句:“宋公子,你似乎想到了什麼?”
眾人皆是一愣。
就連宋遠帆都是一愣。
他循著聲音看過去,問出這話的喬青就坐在他斜對面,那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宋遠帆心下一驚,他敢發誓自己絕對沒表露出丁點的異狀!可對面那雙眼睛裡透著的洞悉一切的不明笑意,總讓他感覺自己的所有心思,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宋遠帆緊緊皺起了眉:“鳳公子何來此問?”
喬青聳聳肩:“之前情況危急,只有宋公子堅持帶著咱們殺出一條血路!在下就想,莫不是閣下一早便猜到了什麼,才會有此打算?”
“原來如此,這倒是個誤會了。”宋遠帆說著,不經意地又瞥了一眼喬青,見她和眾人一樣的表情,不過是好奇罷了,哪裡有什麼高深莫測?果真是自己太過多疑了吧:“當時那種情況,在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只想著碰一碰運氣,拼上一拼罷了!”
“也多虧得宋公子果決!”
“可不是!不然咱們這會兒還傻乎乎的在那和凶獸拼命呢!”
“死了無所謂,可關鍵是死的冤枉啊!誰能想的到,那些凶獸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咱們……嘿,林子大了,啥鳥都有!”
眾人連連點頭,心有餘悸地說著。最後這人的一句無心之言,卻讓彭森霍然抬起了頭。他之前便以為凶獸是宋遠帆為了借刀殺人引來的,對他自是沒什麼好感。這會兒見著這勞什子首席弟子倍受吹捧,儼然成了所有武者的救命恩人,更是不爽了起來。
彭森站起身,對著四下裡拱了拱手:“諸位,不知大家可有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些凶獸裡面,似乎是少了一種。”
“咦?”
“啖屍鷲!”
啖屍鷲,便是彭森之前對喬青提到的那種鳥類凶獸,不用活食,專啖屍體腐肉,乃是極為凶戾的一種禿鷲!當時來的盡都是爬行兇獸,活動於地面的。而魔剎原上最為有名的禿鷲,卻未見蹤影!也多虧了如此,否則他們這些人,一個都別想活下來!
眾人皆是心中後怕:“這凶獸狂潮,必然有所蹊蹺!”
彭森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他正要說話——
便聽喬青又是一問:“宋公子,你見多識廣,可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彭森眉眼一厲!這女人,是故意和他作對麼!若不是她還有用處,一早殺了他!和彭森的不快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此刻宋遠帆的心下大喜。這鳳九難不成是他肚裡的蛔蟲?他當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也正想著要怎麼把這話頭給挑起來,此人就幫了他一個大忙:“見多識廣不敢當,不過諸位這麼一說,在下還真是想到了一點端倪……”
“宋公子但說無妨。”
“此事要追溯起來,可是極為久遠了……”
宋遠帆乃是第四梯上最大門派的首席弟子,知道的自然比這些遊勇散兵來的多些。按照他的說法,這魔剎原在大陸形成之際,乃是一片火山帶。火山頻繁噴發,日積月累之下,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地貌漸漸發生了改變,慢慢就成了如今這麼個模樣:“大家也都知道,此地地質乾裂,往往數年也下不了一場大雨,即便冬日落雪,亦是從未結過冰的。”
“宋公子的意思是,咱們現在腳下踩著的,乃是一片岩漿?!”
“若是鄙派藏書閣中的記載無誤,想來應是如此。”
嘶——
眾人齊齊白了臉。
再看向腳下的赤黃色地面,就如洪水猛獸一般!
這簡直就是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引爆的炸彈!一旦岩漿再次活動起來,說不得整個魔剎原上都會付之一炬,變成一片不毛之地!到時候別說他們這些人了,就連凶獸都別想剩下一隻:“完了完了,凶獸比人更容易感受到危機,難道是這岩漿已經開始活動了?”
“那怎麼辦?”
“要不,咱們也趕緊撤吧?”
“嘿,我說你們別危言聳聽,若真是那樣,凶獸早就跑了,怎麼可能只是往水裡跳那麼簡單?”
的確是這樣,凶獸是沒有智商,可它們擁有本能,若是岩漿噴發這麼嚴重,哪裡還會老老實實呆在這魔剎原上?討論來討論去,又變成了一個死結,忽聽一聲嗓音打著哈欠:“唔,爺看你們也別想了,說不定只是一年一度的凶獸游泳大會呢。”
眾人齊齊看來。
喬青摸摸鼻子:“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鳳小十扶額扭頭,有個這麼不著調的老爹,真是丟臉啊丟臉!
喬青一瞪眼,把這個弱弱移開她三米遠的小不點兒抓回來,抱在手裡狠狠蹂躪。面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心下卻是飛快轉了起來——她幾乎已經可以猜到,那宋遠帆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當時神識擴散開去,她就察覺到了地下的動靜,擁有天級火的她,對於火焰的敏感度要大大高於旁人。地下的確如宋遠帆所說,是岩漿!且這個時候,那些平靜了千萬年的岩漿不知被什麼刺激了起來,發生了震動!岩漿的活動,讓地表的溫度上升,那些常年活動在地面的爬行兇獸,難耐的感受自然比人類更為清晰和直觀!
也就是說——
那些凶獸們,不過是燥熱難耐而已。
可另一方面,那些岩漿的變化,必然跟宋遠帆一行人有聯繫。他一早知道了問題所在,卻回過頭來自導自演了這麼一出,為的恐怕是引起這些武者的好奇。宋遠帆的後頭,必然還有後招!
喬青想到了這裡,眾武者也紛紛在宋遠帆不著痕跡的提示下明白了過來:“宋公子的意思是說,事情可能沒有咱們想的那麼嚴重?可能只是地下發生了什麼,讓這些常年生活在地表上的凶獸不適了起來?”
宋遠帆頷首道:“這也只是宋某的猜測。”
“必然是這樣了!”
“不錯,那現象太過奇怪,想來想去也只有這麼解釋了。”
“可好端端的,地下怎會突然……”一個武者問到這裡,忽然眸子一閃,目中精光連連!同一時間,四下裡也是跟著沉默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粗重急促!眾人面色激動,皆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天有異象,必出奇物!
是的,天地奇物的誕生,必然伴隨著各種異象的產生。
如今這地下岩漿的動盪,尚不能完全的獲得證實,但只這麼一個可能性,就足以讓眾人心跳加速口乾舌燥了!天地奇物啊,對於這些混跡在險地歷練的遊勇散兵們,絕對是一個大大的誘惑!
咕咚——
不知是誰吞口水的聲音像打雷,足以證明了,這個可能性對於他們的衝擊力!
宋遠帆的眼中一抹異光劃過,這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一閃而過,他笑著道:“原來是這樣,有奇物誕生,引動了地下的異象,更讓得那些凶獸暴躁不適了起來。常聽老一輩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真真是意外驚喜了。”
誰說不是呢?
之前還是千鈞一髮死裡逃生,這會兒就迎來了這樣的一個天大驚喜。所有人都是兩兩對視,再看著對方的目光,便忽然警惕了起來。喬青心下冷笑,這就是人性,根本那奇物都是八字還沒一撇,哪怕是真的,到底在什麼地方,也是未知之數。這些人現在就把對方當成了敵人對手恨不得一個個全滅了就剩下自己獨吞那奇物才好:“真他娘的好笑!”
她這麼想了,也這麼說了。
頓時:“你說什麼!”
眾人怒目看來,卻是齊齊一愣。
只見那之前還不著四六的紅衣人父子,這會兒卻是一改先前的嬉笑之色,一大一小站在人群之中,日光下奪目的耀眼!不論是彭森還是宋遠帆都被她這姿態給怔住,弄不明白了她想幹什麼:“你……”
喬青看一眼宋遠帆:“私人恩怨。”
宋遠帆也察覺出了她和之前的不同,更察覺出了她與那彭森之間明顯有問題的氣氛,想了想,朝後退了兩步,直到站到了這土丘之下,象徵性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喬青這才轉向了殺氣騰騰的彭森:“呦,不裝了?”
彭森森然一笑,他一早看出喬青發現了問題,只看她老老實實當著“俘虜”,倒也不願意在四下裡眾人的眼皮子底下動手,以免多生事端。卻沒想到,這臭娘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面上的疤痕扭動著,猙獰駭人,就像是一隻盯上了獵物的毒蛇:“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怎麼看出來的?
喬青勾了勾嘴角,帶起一絲柔和的笑意。
她什麼都沒看出來,一切,都來自於對鳳無絕的瞭解!
彭森的話中,百分之八十都是真的,畢竟這人也不是傻子,即便要騙,也必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方能滴水不漏不顯痕跡。而他,最大的敗筆卻是在於——太過於急切地表忠心了!此人口口聲聲強調著鳳無絕救他一命,從此誓死效忠,卻不知道,對於那個男人,若真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屬下,必將兩肋插刀護之周全,而不是把他安排在了這麼一個看似油水兒十足風光無限,實則隨時可能完蛋的苦逼位置上。
不錯——
隨時完蛋!
這四個月之前攻下的補給站,看似日進鬥金,實則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原主人帶著門派弟子給反攻下來?如今這彭森能安安穩穩活過了四個月,恐怕也是對方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否則,他一早就隨著這補給站一股腦地落到對方的手中了!
肥肉是真。
不過想吃,也得看你能不能吃的下!
至於後面,當她發現了問題之後再詳細問及的鳳無絕蹤跡,這彭森更是只能打著哈哈,繞來繞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足以證明,這人,根本就是鳳無絕的一個棄子,一個明面上安插了肥差事,暗地裡要借用那第四梯上的門派借刀殺人的棄子!
想到此——
喬青冷笑了一聲,直接下了結論:“看來那個冒險隊裡,也並非全是一條心。”
彭森精光閃爍地望著她,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可那麼短短一陣子相處,他自認沒露出任何馬腳!這個女人,不但發現了他的問題,還將整個冒險隊中的形勢給分析了出來?“哈哈哈,好,好一個鳳九!那你倒是說說,這又是從哪看出來的?”
“剷除你這麼個小角色,都要用如此大費周章的迂回路線,嘖嘖……”喬青無視了彭森因為“小角色”三個字而扭曲了的臉,低頭拍拍鳳小十的小腦瓜:“兒子,你娘的日子,貌似也不怎麼好過啊。”
鳳小十皺著小劍眉:“那還等什麼?快去幫娘親啊!”
完全把小朋友的性別觀給毀成了渣子的無恥女人,頓時哈哈大笑:“好,先幫你娘解決了這個漏網之魚再說!”
……
喬青明明在笑,卻是殺氣氤氳!
隨著笑聲涓狂一聲高過一聲,那殺氣就如排山倒海一浪高過一浪!不知是因為地下那奔湧的岩漿,還是地上那澎湃的殺氣之浪,初夏的風漸漸停息了下來,整個魔剎原上都充斥著一種窒悶的感覺,猶似繃緊的弓弦……
一觸即發,一觸即斷!
一邊,是喬青帶著小包子,一大一小。
一邊,是彭森帶著包皮子,十多壯漢。
這兩方的人數懸殊一目了然,更不用說,那彭森的修為只差一步就接近神王,乃是神宗大圓滿,和那首席弟子宋遠帆也差不了多少了!然而此時此刻,沒有人不相信她話中的狂,話中的傲,只聽著那紅衣人一語錚錚,不由全部都跟著傻眼了起來:“怎麼……怎麼感覺很強的樣子?她明明是個神宗啊,明明應該沒懸念啊……”
沒懸念麼?
未必!
笑聲一落,紅衣如浪升騰而起!
彭森冷冷嗤笑了一聲,他修為極高,人數眾多,哪怕之前在這鳳九的陰招之下被凶獸所傷,也不是這區區神宗可以叫板的!更不用說,這臭娘們傻不拉幾地直接就用神力跟他對轟了起來!那一道神力大開大合毫不迂回地直奔他而來,只讓他心下不屑,面上好笑。
然而很快,他笑不出來了!
這一道神力中不知蘊著什麼,眼見著離他極近極近了,他才驟然感覺到乍然升高的溫度!他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瞳孔大縮,不可置信!迎面而來的,就猶如一道透明無色的火浪,一種自骨子裡的心驚膽戰毫無預兆地升上心頭!
高溫逼面,彭森心下大驚!
他什麼都顧不得,飛快倒卷而退,一手把身邊的包皮子抓到了眼前。
就在這時!
轟——
神力轟然爆開!
那包皮子幾乎連反應都不及,整個人只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便在極致的溫度之下化為了一片黑灰色的渣子!慘叫發出到一半戛然而止,大片的黑灰紛紛揚揚地撲到了彭森的頭臉上,然而這還沒完!無色的餘波四散,讓空氣都發生了扭曲,彭森倒退著被扭曲的餘波逼近著,那倒卷的身體倏然一僵,伸手又是一抓!
可這一次,他的身邊那十余小弟齊刷刷飛快後退。
這麼一耽擱的功夫,抓了個空的彭森一手便觸上了那扭曲的餘波——噗的一聲,便如同沾上了鬼火,無端自燃!
“啊——”
殺豬一樣的慘叫,幾乎衝破了九天,尖利刺耳!
聽在四下裡一片目瞪口呆的武者耳中,讓他們齊齊虎軀一震,倒退三步:“秒……秒殺?”
可不是秒殺麼?哪怕殺的只是那個神宗級別的包皮子,哪怕之前明顯是那彭森小瞧了對手一時大意,哪怕這些人全部都身帶大大小小的傷勢。哪怕……哪怕……一萬個哪怕,都不足以解釋神宗秒殺神宗且重傷神宗大圓滿的此刻一幕!
看看那彭森吧——
他手臂上那金色的“鬼火”,也不知是如何沾染上的,任憑他翻滾著、撲打著、用神力壓制著,使出一切手段卻愣是不能讓那火焰熄滅下來!且這眨眼功夫,那火勢更是迅猛,沿著已然燒成了一根漆黑白骨的手腕轟隆而上,轉瞬就吞沒了整條臂膀!
彭森睚眥欲裂!
常年混跡於冒險隊中,他也是個決斷狠辣的,一咬牙,整條臂膀連根而斷!
一聲痛苦的悶哼,人臂分家,落到地面的臂膀只剎那便化為灰燼,金色的火星燃至了最終,直到那森森白骨都燒了個精光,才噗的一聲熄滅了過去。彭森臉色慘白,鮮血順著半個膀子汩汩而下,可他根本顧不上那些,看著地面的灰燼心中又恨又懼:“這是什麼妖法,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怪沒人認得出來。
喬青的天級火,在經過了明霜那一絲火焰的吞噬之後,便擁有了隱藏的屬性。
隱藏氣息,在真正燃燒之前,根本讓人察覺不到絲毫的端倪!在從未聽說過異火也可如此的眾武者眼中,方才那火焰,根本是毫無預兆地忽然點燃,而實則,早早便已經滲透在了神力中,只是在燃燒的一瞬才現身罷了。由此也能看得出,明霜那火,真正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喬青雙臂環胸,嘴角含笑,自然不會給這些好奇寶寶來解答。
她眸子在四下裡一掃——
嘩啦——
眾人又是退後三步,齊刷刷的,只望遠離那鳳九一分,再一分,更一分。
更不用說那些彭森的小弟,幾個激靈全都癱軟在了地上,不成氣候了。
如今剩下的,唯有彭森一人!
喬青一步步逼近他,他一步步退後著,臂膀上的痛處讓他不斷顫抖著,那條猙獰傷疤更是偃旗息鼓般在一片蒼白的臉上顫巍巍地抖動著。直到喀嚓一聲,彭森退無可退,抵住了土丘的邊緣。喬青也停下了步子,輕笑著覷著他:“現在可以告訴爺,他到底在哪了吧?”
“他……他……”
“嗯,別緊張,淡定點兒,慢慢說。”
“他……”
噗——
一 聲極其細微的聲響,出現在喬青的指尖。那上面明明什麼都無,沒有人能看清發生了什麼,可離著她極近極近的彭森,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讓他心驚肉跳的炙熱溫 度!這一縷隱形的火苗,就如同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原本還轉動著心思的彭森幾乎是一咬牙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大吼:“我不知道他在哪——!”
喬青微一皺眉。
這答案,跟她所想的差不多。
這彭森,既然是一個棄子,那男人就絕對不會把自己和冒險隊的行蹤暴露給他。即便他知道,那也可能是個假的。說不失望是假的,可到底之前有了心理準備。喬青輕歎一聲,揉揉鳳小十的小腦瓜:“兒啊,看來咱們得天南海北地去打探了。”
小朋友撇嘴:“搞了半天一無所獲什麼的最討厭了。”
“唔。”
“娘親也最討厭了。”
原本還一臉苦逼的喬青,一想到鳳無絕那純爺們被自家兒子叫娘親的畫面,頓時就自娛自樂了。再讓那貨玩兒神秘,她是堅決不會導正鳳小十的性別觀的!喬青這麼想著,又問了最後一句:“你是嘯天的人?”
彭森絕望地閉上了眼。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自 以為天衣無縫的計畫,在對方的眼裡竟然完全形同虛設。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身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卻被這女人完全洞悉。他這反應,已經讓喬青確認了下來。之 前一直聽說那冒險隊吞併了另外一支隊伍的殘餘,那隊伍便名叫嘯天。這很好理解,任何兩支勢力的初初組合,都不免會存在異心:“關鍵還是時間太短啊!”
嘯天的吞併,到如今只有一年時間。
喬青相信鳳無絕,以那個男人的魄力和手段,再過上三兩年,他手中必是一支絕對的虎狼之師!
不必再說什麼,一抹火星彈上去,早已經被喬青的詭異手段擊潰了信念的彭森,便眨眼間化為了一片粉末。當日親眼看見破天挫骨揚灰的震撼仿佛近在眼前,這會兒,她也能用這招來裝裝十三了!唔,真他娘的爽啊:“宋公子。”
宋遠帆僵硬一扯嘴唇:“鳳兄有何指教?”
這人眼中的警惕,喬青看的清清楚楚。
她已經大概弄明白了這人的目的,也大概猜到了他接下來的戲碼。
估 計那岩漿之下的確有個天地奇物,也正是宋遠帆想要的。可那玩意兒,恐怕並不好得,之前這宋遠帆去過一次,十幾人的隊伍只活下來了五個。如此,他才想到了忽 悠這些人一同去尋寶,讓他們給當替死鬼前鋒軍!而接下來——一番唧唧歪歪之後,這些人必定會被宋遠帆給調動起來,想辦法一起去到地下。
而她,可不是給別人做嫁衣的傻鳥:“不用緊張,爺對那玩意兒不感興趣,只是準備離開,跟你打個招呼。”
宋遠帆又怎會聽不出喬青的言外之意?
——不會妨礙你的計畫,一邊兒呆著目送老子背影就好,別再動那些花花腸子了!
他緊緊盯著喬青的神色,喬青卻不再跟他多說,直接拉起鳳小十肉乎乎的小手:“走了!”
她 敢篤定,宋遠帆必不會開口留她,也不會再想一些別的么蛾子。此人疑心重行事謹慎,又怎會讓隊伍裡跟著一個看不清底細的她?這正是方才,她不用更為穩妥的手 段激鬥彭森,卻選擇了成功率更小卻引起的震撼更大的“輕敵之策”!只有一擊必殺,只有祭出讓他看不透的天級火,才會讓宋遠帆有所顧忌!
若非如此,如果宋遠帆翻臉不認人,她還真的打不過這接近兩百的一群人……
抱頭鼠竄什麼的,也太不符合她風流倜儻的作風了。
果不其然——
身後宋遠帆只沉默片刻,便道:“人各有志,鳳兄,後會有期。”
“得了吧,還是無期的好。”
喬青說完這句,便帶著鳳小十在眾人注目禮中溜溜達達地離了開。只聽身後一聲齊刷刷的大氣兒松了出來,這恐怖之人不和他們爭搶那天地奇物,真是謝天謝地謝謝她八輩兒祖宗了!
這邊——
宋遠帆果然如喬青所料,後面又引導著眾武者紛紛對那天地奇物摩拳擦掌,再有那鄭佩幾人跟著敲邊鼓,一行人便定下了趁著凶獸都聚到了補給站中,去往極少有人探進的魔剎原深處,試試看能不能尋找到深入地下岩漿的路。
自然了,那條路宋遠帆心下有數。
後面的一切,只要他帶著眾人“一不小心”尋到入口,再聽他們紛紛驚喜運氣大好,便可以拉開序幕了。
一番商議過後,這群武者們在原地休整一夜,決定明日啟程。
月上中空,五個熟知內情之人,便趁著眾人養精蓄銳悄悄聚在了一起:“宋大哥,想來想去,佩兒還是覺得此法太過冒險!本來那裡就極為危險,咱們那麼多的師兄弟全都死在了裡面,兩個門派加起來,接近千人了吧……這次師傅也只說是讓我們來探探,貿貿然再入……”
宋遠帆一擺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鄭佩眉頭緊縮,心頭總是有些不安。
她 愛慕宋大哥已是多年,兩人一早便有婚約,可宋大哥從來對她不冷不淡,說不上不好,卻也說不上多好。就如同那日,宋大哥出聲喚住那鳳九,她能看的出原本他的 本意是替她駁斥那鳳九父子兩句,結果呢,在猜測著鳳九可能背景深厚之後,駁斥便成為了結交。鄭佩雖不聰明,卻有大多數女人對於愛慕男子的一種預感——宋遠 帆,野心極大!——再如這次,他一向是個謹小慎微之人,做事極有分寸,可這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卻如此冒進……
鄭佩猛然瞪大了眼:“宋大哥,莫非你是想要那正在成形的異火?!”
被戳穿的宋遠帆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咱們的目標雖不是異火,但正巧碰見那異火成形,引動了岩漿沸騰,也算是一樁機緣。”
“萬萬不可!宋大哥,佩兒原先以為你只是要引這些人當替死鬼,他們爭搶異火,本就和咱們的目的無關!可若是再和他們發生了衝突,而耽誤了咱們要尋的……”
“相信我!”
宋遠帆又是一笑,只有這三個字,卻包含了莫大的信心。鄭佩尚想不痛他到底信心何在,肩膀上忽然一暖,極少碰她的宋遠帆輕輕攬上了她的肩。鄭佩頓時欣喜若狂,紅著臉點了點頭:“既然宋大哥想要,佩兒就幫你把那異火奪來!”
這邊真情假意,算計濃濃。
那邊——
喬青和鳳小十離開了這群人,跑回了開始那一處補給地的外面,蹲在個高高的土丘上遙遙遠望。
“老爹,咱們到底在等什麼?”
“等凶獸洗完了澡,遊完了泳,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然後咧?”
“拿錢啊笨!”
一個腦瓜崩敲在鳳小十的腦門上,小朋友撇著嘴揉一揉:“你肚子裡那點兒黑水身為兒子的我會不知道麼!我的意思是,萬一地下的岩漿不知道沸騰到什麼時候,那些凶獸不散呢?”
什麼叫一語驚醒夢中人?
已 經窮哈哈快要喝西北風的喬青,滿腦子都是那補給站裡的上等玄石了,聽鳳小十這一說,頓時一臉苦逼了起來。她一邊兒狗蹲著,一邊兒遠遠望著那邊溪水裡擠的嗷 嗷亂叫的凶獸,貌似,還真的沒有要出水的架勢啊:“再等等,再等等,四個月呢,那客棧裡邊兒得有多少的玄石。就算是等上一年半載,咱也賺了。”
小朋友苦著臉,蹲下默默等,還要一年才能吃肉啊……
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
也許是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也許地下岩漿裡那引起沸騰的異火發生了什麼。
也也許這“父子倆”對於玄石和肉的執著連凶獸和它們的小夥伴都驚呆了。
反正數日之後,那些凶獸紛紛離開了那條溪流,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而眼巴巴等的眼珠子都直了的喬青帶著兒子歡呼一聲,就眉眼彎彎笑成月牙地沖入了客棧之中。此刻兩人並不知道,這一沖,竟沖出了一個莫大的機緣……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章
“我靠!我靠!老爹,我們發財啦!”
這沒出息的稚嫩小歡呼,自然是來自于兩顆黑葡萄眼瞪的滾圓滾圓的小朋友!
剛一走進這客棧的地下銀庫,鳳小十就立馬給跪了,這他娘的簡直就是一個銷金窟啊!滿目都是一口口大箱子,裡面各種各樣下中上等的玄石堆地滿滿,在箱子口拱出一個高高的小山弧度!小朋友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玄石,就跟小土包子進了城一樣!
“老子教育過你多少次,要淡定,淡定!”喬青邁著四方步,跟在後頭慢悠悠走進了門。這什麼銀庫再多,能有風玉澤那地宮裡多?小孩兒就是小孩兒,得鍛煉啊:“就這麼個小土包子樣,以後怎麼帶你出去見世面……”
話音戛然而止。
這地下銀庫中只剩下了一片沉默。
鳳小十聽著後頭連個抽氣兒聲都沒發出來,頓時心下膜拜——
什麼叫淡泊名利?
什麼叫清心寡欲?
什麼叫安貧樂道?
什麼叫視錢財如糞土?
嘖嘖嘖,老爹就是老爹,面對這樣的場面都能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小朋友滿目崇拜地一回頭,懵了。
只見他淡泊名利清心寡欲安貧樂道視錢財如糞土的老爹,哪裡還有影子?小朋友茫然四顧,果然見到了撲在箱子上嘩啦啦數玄石的那貨,一邊兒數著,一邊兒聽著清脆的玄石碰撞聲,眉眼彎彎笑成了月牙,就差沒躺在上頭打幾個滾兒了……
鳳小十甚至懷疑——
如果這會兒上那貨的屁股後頭找找,說不定能揪出來一條甩來甩去的大尾巴!
小朋友仰頭望天:“老爹,要淡定。”
“納尼?”喬青從玄石中抬起頭:“淡定是什麼東西?”
“……”
“兒子,今天老子再教你一句。”喬青重新低頭,專注於手中眼花繚亂的玄石上,嘴裡振振有詞,眼睛飛快地在玄石上數來數去,一心兩用啥都不耽誤:“明明都苦哈哈地成窮逼了,還擺出副高風亮節的傻逼樣,那不叫淡定,嗯,叫裝逼——快來快來,這麼多老子數不完了,裝逼可是要被雷劈的!”
嘩啦啦——
世界觀顛覆成一堆渣子的聲音,無比的清脆悅耳。
小朋友淚流滿面,有這樣一個老爹,真正是要逆天啊:“我說老爹,這個地方是那彭森負責的吧?”
“是啊。”
“彭森名義上是娘親的手下吧?”
“嗯,對。”
鳳小十對著小手指:“那咱們豈不是在拿娘親的銀子?”
喬青抬頭,恍然大悟:“我說呢,為什麼老子一點兒負罪感都沒有呢,原來這是在拿自家男人的銀子啊!”
鳳小十點點小腦袋:“唔,天經地義嘛!”
一大一小對視一眼,雙雙笑眯眯一臉的無恥,於是乎,整個下午這地窖之中唯有玄石的碰撞聲不斷響徹。直到最後,喬青心滿意足地把所有的玄石一股腦全收進了修羅斬中,這才真正是圓滿了。母子倆呈大字形並排躺在地上,看著四下裡空空如也唯有四壁,怎一個爽字了得?!
“從今以後,爺出門也可以橫著走了!”不用再緊巴巴地過日子,喬青這會兒的底氣很足,一邊兒鳳小十小臉兒苦逼,心說你從來都是螃蟹一樣橫著走的好麼,有銀子沒銀子,有修為沒修為,有背景沒背景,他這兩年半的一輩子就沒見過這貨吃一點兒虧!除了她陰人,就是她正在陰人的準備中……
喬青就好像腦後長眼,一個爆栗彈在兒子的小腦瓜上:“膽兒夠肥啊。”
鳳小十挑挑小劍眉:“這叫遺傳。”
喬青方要說話——
忽然一怔——
漆黑的眸子定在地面上一處,閃過一絲狐疑。
方才光顧著玄石了,等到這會兒才有功夫環視這一整個地窖。那些箱子她一股腦地收到了修羅斬中,是以此刻地窖裡面真正是磚瓦全無,空蕩蕩的。如此一來,地面上原本堆放箱子的地方,就顯露了出來:“按理說,玄石的重量不輕,箱子若是長年累月擱置在這,必會在地面留下明顯的痕跡。可是這裡……”
這裡的地面上,只有灰塵,卻無久遠的印子。
喬青爬起來,在地面一吹,灰塵立刻四散開來,地磚上的確是一絲壓迫過的痕跡都無:“這地窖,原先並非被用作銀庫!”
鳳小十蹬蹬跑過來:“說明了什麼?”
喬青一把推開他的小腦袋:“一邊兒玩兒去。”
“這鬼地方有什麼好玩兒?”
“自己開發,老子忙著!”
不得不說,鳳小十絕對是太子爺的兒子,這父子倆都跟抽獎贈送的一樣,一個奶奶不疼,一個親娘不愛。打發了恨恨走遠的自家兒子,喬青一點兒愧疚感都無的繼續思索著。
說明了什麼,她一時倒是沒想到,只覺得蹊蹺罷了。
按照地磚上這樣的情況,再加上四個月來彭森將之用作銀庫,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原先這裡是空的!可是空的?魔剎原上唯一的一個補給站每一間廂房都可算寸土寸金,專門挖掘出了一方偌大地窖來空置著?這他媽是跟銀子過不去啊:“有錢燒的麼?”
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當日冒險隊攻打這裡,發現人手極少,那些歷練武者又說不出個所以然,那駐守的弟子都無端端消失了麼?再環視這偌大一個地窖,收容下幾百個弟子,似乎毫無問題。好像最近得到的很多消息之間,都有著若有若無的關係,可還差一條線將它們連在一起……
“兒子,你說……”
喬青話音沒落——
轟隆隆——
地窖中似乎被啟動了什麼,發出並不炸耳卻清晰可聞的悶悶聲響。
一扭頭,懵了。
正見到鳳小十立正站好仰頭望天,兩個小手背在身後藏著什麼東西。那雙黑葡萄樣的眼珠骨碌碌亂轉,就是不敢朝她那邊看!這種做賊心虛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他幹了什麼!目光定在鳳小十的身後,那裡的牆壁上一片平滑中少了一塊兒牆磚,凹陷進去的長方形凹槽裡,一個螺旋狀的手柄赫然在目!
她只來得及心道不好!
變故陡升!
轟——
地面一震,腳下一空,她整個人向下墜落而去——
陷落下去的最後一秒,看見的就是自家兒子眨巴著眼睛舉起手裡一方磚石,弱弱自首:“你讓小爺自己開發的哇……”

喬青:“!#¥%……”
兒子,其實你是小日本那個玩兒到哪死到哪的小掃把星穿越來的吧?
*
喬青醒來的時候,唯一的感覺就是熱!
身體之中有天級火,本身對於熱度的抵抗力便極為強悍。可這種熱,真正是深入到了骨髓裡,讓每一個毛孔都蔫兒了吧唧的打著卷,叫囂著熱熱熱熱熱!她的意識還沒回流,已經條件反射地先擦了擦汗,手下的溫度燙地驚人,有種稍稍一碰,皮肉都會翻卷起來的火辣疼痛。
眼睛緩緩睜開。
入目所見的,就是一片紅彤彤的赤色世界!
還有,坐在她身邊一臉無辜的某個小孩兒:“老爹,你醒啦!”
望著鳳小十甜甜膩膩的大大笑臉,之前發生的一切頓時浮現在了腦海裡!喬青撐著滾燙的粗糲的地面坐起來,咧嘴一笑,一口?亮?亮的雪白牙齒在一片赤紅中反射著森森白光!小朋友暗道糟糕,拔起小腿兒就想溜,後領子被她一把抓住:“小樣兒,夠牛掰啊,差點兒把親老子都給撂倒了。”
鳳小十撲騰著小斷腿:“老爹饒命——”
聽著這小傢伙帶著哭音兒的嗷嗷叫,喬青心下也軟了。這小惡魔,平日裡調皮搗蛋為非作歹是真的,可正經事兒上從來不含糊!唔,雖說這麼形容一個兩歲半的小孩兒有點可笑,可她就是知道,她家兒子,這會兒估計已經夠自責了:“說說,怎麼回事兒。”
她鬆開手。
鳳小十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揉著小屁股轉過身來,深知闖了大禍,一句抱怨都不敢有:“我也不知道,剛才你叫我自己開發……”喬青一瞪眼,小朋友縮縮脖子,趕緊掠過這個找死的話題:“那個牆磚敲上去的聲音很空,於是我就扯開來看看,一好奇,就拉了那手柄一下。”後來的,自然就是“好奇害死爹”的最佳詮釋了:“我一下來,你就是這樣了,躺在這裡……”
難不成是摔暈了?
自己還不至於連個小屁孩都不如。兒子完好無損,她卻暈了,這個問題暫時想不通,跳過去:“多久了?”
“沒多久,才剛下來一會兒,你就醒來了。”
“唔。”
她應一聲,摸了摸小朋友熱的發紅的小臉蛋兒,一陣心疼:“成了,既然沒事兒,先上去再說。”
這個地方,明顯是有人刻意修出來的一條地道,那個地窖,恐怕也是掩人耳目之用了。未知目的之前,喬青並不想貿貿然去探查,還是先回去客棧看看有什麼線索再說。她話音一落,就見鳳小十的小眼睛又開始閃,長長的卷翹睫毛一下一下,那叫個心虛:“你又幹了什麼?!”
喬青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出這句。
小朋友欲哭無淚地指指頭頂。
喬青跟著仰頭,看上去——
頭頂一條石頭壘砌的階梯並不精緻,卻是極高極陡,幾乎呈垂直角度一層層壘上去,只粗粗看來十丈都不止。一直延伸到了這個地底世界的頂端,一片被炙烤地發紅的頂壁上!而那個頂壁,無口!
無口……
之前打開的通道,已經關閉了:“怎麼搞的?”
鳳小十弱弱搖頭:“看你掉下來,我慌了。”
“嗯。”
“我站的地方,看不見下面的情形。”
“繼續。”
“我以為再拉一下手柄,就會有什麼升上來,把你送回來。”
好吧,真相大白了——這小子情急之下於是又拉了一下手柄,可她沒升上來,那口子卻似乎要關閉了。他趁著口子關閉之前,丟掉手中磚頭就跟著跳下來。於是現在的情況是——她們母子倆都下了這地方,上頭卻見鬼的回不去了!
喬青幾欲吐血。
鳳小十又是可憐巴巴的模樣,兩隻大眼睛裡都有眼淚滾來滾去了。雖然明知道這小子做戲的成分比較高,她還是狠狠憋住了滿腔跳到嗓子眼兒裡的三字經。再精明的兒子,也只有兩歲半,娘的老子忍!
努力露出一個自認尚且溫和實則在鳳小十眼中猙獰無比的笑容:“乖,沒事兒,那咱們就找出路去。”
那骨碌骨碌轉的眼淚,水龍閘頭一樣唰一下就收了回去:“老爹萬歲!”
“真的,兒子,別逼老子揍你。”這小惡魔,演技杠杠的!
喬青趕緊收回了目光,怕再看這小兔崽子會忍不住把他塞回去重生!四下裡望著,這是狹長的一條地下甬道,像是人工開鑿的,和那石頭階梯一樣,都是極為粗糙,溝溝壑壑毫不規則。甬道的四壁,全部都呈現著黑中發紅的顏色,喬青毫不懷疑,修為低的只要一手觸上去,絕對一秒鐘變烤肉!
好在她還可以抵擋這種熱度。
四周每一個溝壑全部細細摸索了一遍:“如你所願,這裡沒有打開那口子的機關,咱們只能探險了。”
甬道的深處,那是接下來他們唯一的一條可行之路。
那裡一眼望不見頭,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也不知道會通往到何處去。忽然,眼眸一閃,視野盡頭處似乎有一些黑影,那些影子不規則地散落在地上,若不仔細看,必會被忽略過去。
可喬青知道——
那是屍體!
一大片一大片密密麻麻堆疊如山的屍體!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一章
這些屍體首尾相繼地堆疊在一起,乍一看來,少說也有個幾十具!
他們的模樣已經看不見了,全部變成了森森白骨,骨頭發烏,帶著點兒透紅的焦黑之色,像是中了毒,也可能是死後被這裡的高溫炙烤出來的。喬青蹲下身子,以神力包裹住自己的手指,準備翻開最上面的一具看上一看。
方一觸碰——
嗤——
細微的輕響中,早已經焦脆焦脆的白骨,便化為了一堆齏粉!
“唔,這麼不給面子?”喬青無語地瞪了瞪眼,再動下一具,又是同樣的效果。這些完好無損的屍體被外力輕輕一刺激,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具一具變成了渣子,堆在喬青的腳下:“我靠,這也太脆了吧!”
看不出具體的死因,喬青很鬱悶。
可到底他們的身份大概是明白了:“制服誘惑啊,應該是哪個門派的弟子。”
鳳小十蹲在一邊:“都是從那邊來的。”
屍體不存,外面罩著的統一著裝還保存的完好,這種純色的簡單長袍很有辨認性,一看就是東洲大陸上的門派裝束。順著鳳小十指著的地方看過去,那是前方無盡的甬道,幾乎每隔一段路程,就有一小堆這樣的屍體:“嗯,這些哥們都是朝著地窖的方向,應該是那邊發生了什麼,原路折返回來,結果沒熬住,掛在這了。”
“那咋辦?”
“還能咋辦,後頭沒路,前面就是龍潭虎穴,那也得闖啊……”似笑非笑地看了這小小的貨一眼,溜溜達達地跨過地面的骨灰,走了。
老爹,你剛才那一眼是有多意味深長啊!被親媽一眼給射殺的鳳小十欲哭無淚,邁起顫巍巍的小短腿兒,蹬蹬蹬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路,簡直是無限的長度。
四下裡都是赤紅的岩石,那道路越修越窄,越修越難走。連續走了有兩日的時間,狹長的甬道細窄到只能容一人通過,頭頂也越來越低,即便是喬青都要微微低著頭,才不會撞到上面的岩壁,把自己燙成滿頭小卷兒。不過即便如此,她也聞到了自己頭髮上傳來的焦臭的味道……
喬青肉疼著自己的秀髮,臉色越來越臭。
可憐的鳳小朋友一路夾著小尾巴,據嘴兒葫蘆一樣半個字都不敢說。
又行了有大半日的時間,喬青半彎著腰,看著眼前一下子低了下來的頂壁:“這他媽是狗洞吧?”
可不是麼,甬道的低窄程度,需要她弓成個蝦米才能通過了。蝦米就蝦米吧,偏偏到了這裡竟一下子小到需要用爬的了?那個門派明顯為這地道準備了極長極長的時間,不可能到了這裡開始,甬道修的這麼倉促艱難……
她在這狗洞前後看了看,敏銳地發現這裡像是一個分界線,明顯岩壁的顏色不同了。裡面的岩石更偏向於紅色,溫度也更熱了起來!纖細的手指在狗洞口的紅色岩壁上試了試:“這麼硬?”
轟——
神力發出三分,竟是紋絲不動?
五分,七分,八分,九分……
她不敢太冒進,一點一點的加大著攻擊力度,若是這裡發生了坍塌那可哭都沒地兒哭去。轟轟轟轟的聲音不斷,可直到這試探性的攻擊,已經用出了十分全力!也只讓眼前的岩壁微微顫動了一下,撲簌簌掉下來一點兒粉末!喬青不可置信地皺起了眉毛,怪不得這裡修成了這樣,小就不說了,還跟狗啃的一樣:“這種硬度,估摸著得數百高手同時發力,才能弄出個淺淺的窟窿!”
喬青頓時原諒了這幽深不見盡頭的狗洞。
她眨巴眨巴眼,扭頭看向鳳小十:“兒子……”
鳳小朋友虎軀一震:“老爹,不是吧?”
開玩笑,這兩天就沒得到個好臉色,這會兒微微一笑非奸即盜啊!小朋友被炙烤到發紅的小臉兒,扭曲成了一個窩瓜,已經猜到了喬青要幹嘛。果不其然,某人下頷一點:“不要大意地去吧,到你將功贖罪的時候了!”
鳳小十張了張嘴,喬青一挑眉。
小朋友閉上嘴,老老實實地去了。
奴役童工的喬青一點兒負罪感都沒有,乾脆盤腿兒坐了下來。她是讓鳳小十先去探路,如果後方走下去根本是個死胡同,或者甬道再低矮到根本不能通過,就得提早回返再想辦法。等待的時間不短,大概又是兩三個時辰,腳步聲遠遠響了起來。
喬青從調息狀態中睜開眼睛。
氣喘吁吁的小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擦汗:“可以走,反正我一路飛奔,還沒到盡頭。”
吧唧——
鳳小十一邊兒擦臉,抹掉臉上親媽的口水,一邊兒使勁兒瞪眼,糖衣炮彈什麼的最討厭了!喬青哈哈大笑,鑽進洞口,匍匐前進:“走了,GOGOGO!”
一大一小很快消失在洞口深處的黑暗中。
她們並沒有發現,從後面看來,這低矮洞口就如同一隻靜靜蟄伏的獸口,將進入其中的人一遭兒吞沒……
*
喬青是什麼人?
如果一開始沒發現,那麼待到在這狗洞中前進了足足有七日時間之後,忽然發現眼前的一切霍然開朗,必然已經意識到不妙了!不,其實早在之前,進入了這地道三五日的時候,她就有了這樣的預感……
只因,地面上再也沒有了門派弟子的屍體。
前頭一切的路程,三不五時就會發現一堆兒或零星幾具屍體,可這麼長的時間了,屍體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樣。這種情況,只有兩個可能——第一,那些門派弟子並沒有走到這裡,早在之前的路程中就已經遇害!可這說不通,畢竟甬道修建到了此處,而她和鳳小十也一路安全。第二,就是這條路上有她所不知道的問題,讓那些屍體消失了……
消失了……
這三個字給她一種極為不好的感覺,非常不好!若是倒退,已然不划算,可繼續前進,也並不明智。喬青只能壓下這種感覺,和兒子提高警惕,又爬了接下來的三日,到達了此刻所在之地!
這裡,若是一定要形容的話,極像是現代兒童樂園裡隨處可見的滑梯。
不錯,滑梯!
逼仄的盡頭處,忽然豁然開朗,呈六十度向下突兀地傾斜,形成了一道赤紅的滑梯。唯一不同的是,這幽深滑梯的下面,不是等待著接住遊戲兒童的父母,而是一片沸騰的岩漿,恐怖的深淵!
極致的熱度攜著刺鼻的硫磺味從下方岩漿中逼面而來,滾滾岩漿不斷冒著氣泡,一浪接著一浪,翻滾著拍打著席捲著偶爾露出的赤色礁石,發出滋啦滋啦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喬青毫不懷疑,一旦不慎落入其中,必將被這火海完全吞沒,一丁點生還的可能性都沒有!
她拉起鳳小十肉肉的小手,一身狼狽地並肩站在這赤紅深淵之上:“兒子,怕不怕?”
小朋友仰起小臉兒:“也不看看小爺是誰的種!”
喬青哈哈大笑:“好樣的,沒給老子丟臉!”
喬青知道,到了這裡,便絕對不會是那個門派之人挖掘出的地道了——誰也不會把地道挖掘出這樣陡峭的弧度,或者垂直,或者平緩下滑。當然了,如果這真的是人力挖掘出來的,那她真是要對那見鬼之人深深鞠上一躬,有創意!——而實際上,她們恐怕是進入了一個不可控制也不可預估之地了,也許是地心深處,也許是千萬年前那火山的爆發處,也也許是一個根本她還沒想到的地方……
但是不論如何——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那就闖上一闖!
一大一小對視一眼,眸子裡都是同樣的笑意和同樣的匪氣!喬青一咬牙,縱身向下一躍,猶如一隻赤紅的蒼鷹:“他媽的,大不了就死在這裡,十八年後又是一條純爺們兒!”
鳳小十小小的身影緊隨其後:“老爹,十八年後咱們只會變成……”
“蝦米?”
“兩塊兒變質的水煮肉片!”
“……”
上方一片漆黑,下方一片赤紅,是以即便由上往下能看清楚一切的情形,卻並不代表這深淵的高度就是低矮的。正相反,這條深淵,喬青簡直懷疑比當初翼州的劍峰還要幽深!一路過來,為了抵擋這越來越熱的溫度,她一直以神力籠罩在四周,給自己和兒子起到一個隔絕的作用,下落的時候更是以神力控制著速度。
而如今,身體裡已然是快要力竭了……
降落中……
降落中……
就像是永無止盡的降落,明明下方的岩漿越來越清晰,就仿佛近在眼前,然而降落一直沒有結束!從上往下看去,她就如一條火紅的鳳,向著滾滾岩漿緩慢且穩健地俯衝著,這樣的畫面,若是被旁人見到,必要驚掉了半條魂兒!一旦下落的過程有絲毫的神力不濟,一旦落腳的時候掌握不好方向,或者倒楣催的正巧碰上那岩漿起伏中吞沒了露出表面的那一點點赤色礁石,那麼,就真要新鮮出爐兩條鮮香辛辣的水煮肉片了!
什麼叫好的不靈壞的靈?
好死不死地——
她的神力還就在這個時候不濟了!
轟——
耳邊的熱風轟隆響徹!
喬青知道,這是沒了神力的控制和阻礙之後,她下落速度快到極致的表現!
該死!
喬青眼眸一厲,一咬牙,榨幹了身體裡本就幾乎沒有了的神力,全部用在讓她整個人側身一擰,倒轉著蹬上一側炙烤到冒火的崖壁上!一蹬,也是一個緩衝,手腕上的修羅斬脫腕而出,化為一把匕首狠狠一插!
劈啪——
一溜兒明爍的火花“劈啪”炸裂,炸開的火星幾乎要迸濺到喬青的臉上!她只死死盯住匕首在崖壁上劃下的一條長長痕跡,無數碎石滾落下去,濺起三尺高的火浪,又迅速被淹沒了下去。
鏗——
一聲悶響,身形頓住!
喬青呼出一口長長的大氣,忽然眨巴眨巴眼:“我靠,兒子!”
一低頭,果不其然,鳳小十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軟趴趴地墜落下去,眼見著就要掉進那火海裡去了!喬青二話不說,抽出修羅斬就是狠狠一劈!轟的一下子,修羅斬斬出的氣浪就如同一道氣牆讓下方岩漿一分為二,向著兩側轟隆堆疊而去,使中間露出了一條深深地赤紅底面!喬青眸子一閃,她看見那底面似乎並非極為堅硬地質地,反而好似什麼柔軟的東西形成!
此時此刻顧不上這些,喬青大吼一聲:“鳳小十,有肉吃!”
有肉吃……
有肉吃?
有肉吃!
早已經在下墜過程中體力不支陷入了暈眩半昏迷狀態的小吃貨,頓時一個激靈,秒醒了過來!漆黑的眼睛瞪的老大,小脖子四下裡亂轉著,像是在說:“肉呢肉呢?”
上頭因為修羅斬的抽出而再次下墜的喬青一臉苦逼地撫住了額頭:“坑爹的,快給老子用玄氣!”
又是一激靈,這個時候,可憐的餓了多少天的苦逼娃想起此刻狀態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驚嚇,竟然是失望——我去,果然吃肉就是浮雲啊浮雲。鳳小十不敢怠慢,運起玄氣,小短腿兒飛快在半空撲騰著,終於在最後關頭穩住了急速跌落的身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手撫摸到柔軟地面的時候,他愣了一下,便聽上頭喬青的喊聲嗷嗷叫著:“快快快,接著老子!”
砰——
不用他伸出小手去接,喬青已經實落落地砸到了這娃的身上,差點兒沒把他的小俊臉給砸平了。
剛才一邊下落,她已經從修羅斬中喚出了最後剩下的一粒回復神力的丹藥,吞了。這會兒神力稍稍回流了一點兒,她不敢怠慢,一骨碌爬起來拉起兒子就朝著前方一塊兒尖尖的礁石上飛去!鳳小十剛要問怎麼了,已經被迫騰空起身,眨眼的功夫,後面兩人落地的地方,已經被兩側慣性之下重新滾來的火海給吞沒了乾淨。
鳳小十一陣後怕,小臉兒上全是汗。
這時候,喬青也提溜著他平穩降落了,踩著尖尖的礁石上,跟耍雜技似的:“嘶,真他娘的驚險刺激啊!”
話音方落——
便看見了自家兒子寫滿了職責的小臉兒:“老爹,你剛才忘了什麼?”
喬青乾笑兩聲,好吧,雖然說當娘已經兩年半了,可到底沒孩子的時候前世今生加起來都五十多年了!一時半會兒忘了,值得原諒,值得原諒。很明顯,小朋友不認為這值得原諒,他斜眼瞅著:“嗯?”喬青繼續乾笑:“咳,那啥,啊,怎麼離開這裡呢?”
就知道會是這樣!
轉移話題大法,用來用去還是這一招!
懶得跟她再計較,鳳小十哼哼兩聲,小肉手抱緊了喬青的脖子。四下裡一看,頓時張大了嘴巴,好傢伙,怎麼離開這裡呢?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乃是這視野中無盡岩漿的正中央,不錯,無盡岩漿,幾乎一眼望不見頭的岩漿,形成了一片如海無垠的紅色世界!而他們,正在正中踩著尖尖露頭的那一點點礁石,還要忍受著腳下不斷彌漫上來的火海……
小劍眉皺成個疙瘩。
畢竟才是兩歲半,這娃剛要嗷嗷叫,嘴巴被喬青一把捂住:“唔唔唔唔……”
“噓。”喬青耳尖微動:“有聲音!”
聲音非常之小,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斷斷續續若隱若現,若不細聽幾乎不能察覺。鳳小十的小耳朵抖動著,只能聽見個大概,這是幾個人的說話聲!
且還是熟人,宋遠帆,鄭佩,還有那些武者們。
耳中傳來的聲音,是他們在互相抱怨:“宋公子,這條路是你帶咱們走的,如今一路上死了這麼多人,咱們……”
“不錯,這狗日的地方,哪裡有什麼寶貝?要我說,還是原路返回吧,前面不能再……”
“不行!”鄭佩厲聲否決。
“哼,別把咱們當成傻子,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鄭佩支支吾吾說了些什麼,好像是在否認,半天隻聽見了咕嚕咕嚕的奇怪聲音。喬青皺起了眉頭,四下裡狐疑地看了看,不知這咕嚕聲是到底從哪裡發出。那邊聲音又傳過來了,聽宋遠帆慢條斯理地聲音,解釋道:“諸位,大家都是為了奇物而來,此事也非宋某提議,若說是在下存有目的,未免有失偏頗。如果諸位要返回,宋某必不阻攔,不過……”
“不過什麼?”
“已經到了此地,若是回去豈不是前功盡棄?而且剛才那段路有多兇險,你們也是知道的,咱們人數減半,再回去,誰能保證不會全軍覆沒在……”
“那怎麼辦?”
“難道只能往前去,他媽的,誰知道前面有什麼,剛才的聲音你們也聽見了,嗷嗷的……”
又是一陣咕嚕咕嚕聲,半天之後,那聲音散了,才再次聽見宋遠帆那一行人最終的決定:“諸位也別慌,咱們靜下心來必能想到個辦法。不如這樣,先尋個地方休整片刻,待到有了統一的決定,是繼續前進還是原路返回,到時候再行商議和出發吧。”
接下來,便是亂糟糟的腳步聲,走遠了。
喬青等了半天——
沒等到再傳來說話聲,她才鬆開了捂住鳳小十嘴巴的手,靜靜思索著。
那些人並不在附近,只打眼一瞧便能看見,不知道聲音從哪裡傳來,他們應該也聽見了自己這邊的聲音,正是她的嗷嗷叫,才讓那行人產生了退卻的心理,沒有繼續前行。還有,估計他們走的路應該碰上了什麼危險,以至於死了有一半的武者。喬青冷笑一聲,摸下巴:“開始內訌了麼?”
一開始,宋遠帆處在個救命恩人的地位上,又一直是引導著他們,從沒主動提出要進入這裡,那些人又被什麼天地奇物給蒙蔽了神智,自然會被他牽著鼻子走。可人數銳減,一路狼狽,神智也在這些打擊之下清醒了過來,只要想一想,便能發現宋遠帆的異常和必有目的!
恐怕這還只是個開始。
再過幾日,宋遠帆再說什麼,那些人更不會聽了:“唔,那人心思不淺,應該能料想到後面的事兒,定會在所有人都反了之前到達他的目的地!難道這裡,離著那天地奇物,已經不遠了?”
世事就是這麼神奇,她越是不願意攙和進宋遠帆那一行人裡,越是意外地又跟他們碰了頭。
嗯,意外,最意外的還是喬青接下來的發現——四下裡的岩漿,貌似漲潮了!去他媽的漲潮!這到底是個什麼狗日的地方,火海而已,又不是真的海,還會漲潮?!老天這是在玩兒她吧?喬青瞪著眼睛看著幾乎要將腳下的尖尖礁石給淹沒的岩漿,簡直要無語了!
現在的情況是——
她的神力還沒完全恢復!
即便恢復了,也未必能一次性帶著兒子飛渡過這片火海,誰知道盡頭到底在哪裡!
而岩漿的淹沒速度,卻絕對要比她的恢復速度更快,眨眼功夫,喬青的腳已經能感覺到灼熱的痛楚!
漆黑的眸子四下裡看著,哪怕只要有另一片礁石露出來,給她一個中轉的地方,她就有希望離開這狗日的鬼地方!腳下痛楚更甚,耳邊那咕嚕咕嚕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也不知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傳過來的,時大時小,聒噪的人心煩意亂!喬青正心念電轉著想辦法,忽然聽沉默了很久很久的鳳小十皺著小劍眉弱弱道:“老爹,我剛才……”
“嗯?”
“剛才落地的時候,發現了一點兒問題。”
兒子這麼一說,喬青忽然也想起了自己在崖壁上看見的一幕:“對了,地上是什麼材質?”她掉在小十的身上,又是飛快爬起拉住他就離開,倒是巧了,沒顧上探一探那地面,也沒接觸上一下。只見眼前的小劍眉越皺越緊,小臉兒都扭成了一團,瞪著自己在地上一撐過的手,半信半疑地模樣糾結道:“就是這個事兒,地上不知道是什麼,軟軟的,黏黏糊糊的。還有,我感覺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副鄭重的小表情。
要是往常,這小模樣絕對能逗樂了喬青,可現在非常關頭,她知道,自家兒子可不能當做普通的兩歲半小屁孩來看待:“感覺到了什麼?”
小朋友仰起嚴肅的小俊臉:“呼吸,和跳動!”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二章
呼吸和跳動?
猜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卻沒想到會從兒子的口中聽到這五個字:“確定?”
“嗯!”鳳小十鄭重地點了點小腦袋,他剛才也一直疑惑自己是不是感知力出錯了或者那危險關頭的一接觸記錯了,可回憶來回憶去,都是一開始的感覺:“那感覺,就好像摸著的是一個……”
“活物!”喬青脫口而出!
雖然這個想法有點匪夷所思,可之前想不通的一切,似乎都在這兩個字下解釋了過來!前後不一的顏色,岩壁不同的質地,不再出現的屍體,六十度傾斜的滑梯,奇怪的咕嚕聲——她們一大一小,包括宋遠帆那一行人,也許此刻都在某個活生生的玩意兒肚子裡!
到底是什麼呢——
是地下產生的一個精魄?
是一片地岩岩漿中孕育出了神識?
或者,根本就是一隻深藏地心的巨大凶獸?
不論是什麼,既然是活的,就比沒有生命的死物來的好對付!活物,就有弱點!喬青並不知道這玩意兒的弱點是什麼,可此時此刻這腳下的岩漿飛快向上蔓延著,已然淹沒了她的半個小腿骨!那燒灼的疼痛只一瞬猶如針紮,到得現在已經完全的麻木了,整個小腿慘不忍睹!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一旦這岩漿繼續這麼“漲潮”下去,她便真的要跟鳳小十變成兩塊兒火海沒頂的水煮肉片了。喬青眉眼一厲,柿子都找軟的捏,更何況這岩漿遮蓋之下的一片柔軟質地:“不管這是你的什麼部位,老子都得讓你掉下一層皮,乖乖把爺吐出去!”
鳳小十仰頭吐槽:“被吐出去很牛掰麼?”
喬青不恥下問:“難道拉出去比較好?”
好吧,對比才能出效果!小朋友的臉色不怎麼好看,明顯已經腦補了一出被當做那啥給拉出去且一路在菊花中隨波逐流的場景了。小臉兒頓時嚴肅了下來:“老爹,全靠你了!”
“靠你的小胳膊小腿兒也不成啊。”
“那你也沒少奴役小爺。”
鳳小十暗暗嘀咕著,可那雙黑葡萄樣的眼睛定定望著化為一把鋒銳匕首出現在喬青手中的修羅斬,一眨都不眨。喬青亦然,口中說的輕鬆,心下一絲兒都不敢怠慢!想想看吧,之前那岩壁有多麼的堅硬,堅硬到她全力一擊都只造成了個粉塵亂飛的效果,這看似柔軟的地方實際上到底如何,誰也不敢說。
已然恢復了幾分的神力,支撐著修羅斬狠狠一擊!
轟——
赤潮翻湧!
三尺高的赤紅巨浪,向著兩側轟然分開,露出了底下那不知是何玩意兒的皮肉上一道深深的血痕!幾乎是立刻地,皮肉翻卷開來,猛力一個收縮!岩漿轟隆轟隆地沸騰著,感覺這整個赤紅的世界都開始震動,喬青的耳中也聽到了一聲吃痛的悶哼。
說是悶哼,可真正響徹在耳際,卻猶如一道驚雷滾滾,厚重、炸耳、飽含威壓!
鳳小十的小臉兒慘白。
喬青顧不上兒子,既然要動,就要不給對手反應和反擊的機會,來一次狠狠的動!這一望無際的岩漿都是那不知何方神聖的身體一部分,它又該是一個怎樣的龐然大物?!一旦讓它有了喘息的機會,她和鳳小十給人家當頓點心都嫌寒磣。
再一次運起神力,修羅斬正要施展第二擊!
喬青氣息一窒!
不對!
她恢復了的神力,竟然在無聲無息間漸漸流失了!
不知什麼東西正在一絲一絲蠶食著她,而丹藥的效力也在發揮著,兩相一抵消,以至於她一時半刻都沒察覺到。直到此刻這至關重要可說生死一剎中的第二擊,喬青才深感到一絲端倪!她霍然低頭,看見的就是自己被燒灼的破破爛爛的衣衫之下,露出的一截發青發烏的腳腕:“媽的,這岩漿有毒!”
什麼叫打了一輩子雁,偏偏叫雁啄了眼。
她好歹也是堂堂修羅鬼醫,傳說中的醫毒無雙,竟然沒發現這岩漿中的毒性!
不單單是毒性,若只是毒尚且達不到這樣的程度,還有一種極為可怕的腐蝕性!怪不得了,那麼多門派弟子的骨頭,都脆弱成了那副模樣,帶著青黑之色,且一碰便成為了渣子!且如今看來,這腐蝕性比她想像的更要牛逼,在腐蝕實體的同時還可以將她虛幻的神力都一股腦的蠶食了去,這樣的效果幾乎聞所未聞!
喬青眉眼狠辣,耳邊那吃痛的悶哼尾音久久不散,在四下裡不斷回蕩著,形成了一種精神攻擊!精神攻擊,專攻神識!喬青臉色一白,若不是她神識強大,這會兒已然會被這攻擊給重創了!她受了不輕的傷,懷裡的鳳小十修為不到神階,只有感知,並無神識,倒是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可即便如此,小臉兒也泛著一種虛弱之色。
喬青心下一抽,心疼到了極致!
再怎麼早熟怎麼聰明都僅僅只是個不到三歲的孩子……
這一刻,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個又爹又媽的角色的不稱職。當媽不夠細緻,當爹不夠強大!這心疼和悲憤轉化為濃濃的怒火在心頭翻湧著,喬青的臉上呈現出一股子極致的匪氣:“很好,拼毒!今天要毒不殘了你老子就跟你姓!”
一瓶瓶毒藥從修羅斬中飛出來。
毒藥這種東西,自從修為的提升之後,對於高手來說已經沒什麼作用了,她也多年沒用。可三不五時地還是會拿出來研究研究琢磨琢磨,是以這一瓶一瓶裡,真正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要說能對武者高手產生致命傷害的,很抱歉,沒有。但是那些陰損的不痛不癢卻讓人防不勝防的,那只能說,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做不到!
喬青看也不看,一揮袖——
齊刷刷不要錢似地落入沸騰震動的岩漿。
噗通——
噗通——
聲音此起彼伏,效果立竿見影!
各種顏色的粉末液體消融到岩漿之中,如同打翻了的調色板絢爛多姿,飄散出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濃烈味道!
鳳小十已經猜到了自家老爹的目的。
那樣一個龐然大物,靠武力是絕對贏不了的,不武力,就得智力!說白了就是,用這些東西……嗯,噁心死它!哪怕對它來說一瓶的效果就如一只蝨子,可蝨子多了不咬人也噁心人不是?哪怕一隻螞蟻搞不定一頭大象,可蟻多還咬死象呢不是?更何況鳳小十對喬青的卑鄙無恥絕對有信心!
想當年,他可沒少被這些玩意兒給忽悠過。
不到三年的記憶中,他老爹每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後面,都有一段獨屬於他的悲催心酸史啊……
不得不說,如今他這不同尋常的小智商,絕對是被喬青給一虐一虐訓練出來的!鳳小十想到此,仰起英俊的小肉包子臉,兩行熱淚嘩嘩流淌:“哥們一路走好,真的,我懂你!”
然而話音方落——
鳳小十和喬青一塊兒傻眼了:“納尼?”
只聽原本的悶哼和動盪一下子全部停了下來,半空中傳來一聲心滿意足的飽嗝,打的那叫個舒坦。與此同時,一股莫大的吸力驟然降臨,喬青只覺得她被這吸力一下扣住,毫無反抗之力地眼前一黑,再睜開時,場景已經完全變換了。
赤紅不再,高溫不存。
空氣中似乎發生了扭曲,一絲絲如同幻境般變作了一片白茫茫的朦朧世界。
呃……
難道沒有吐出去,而是被拉出去了?
這不知道是什麼的玩意兒菊花如此奇特,竟是乾乾淨淨仙氣兒十足的:“唔,如果是這樣,倒也沒那麼不能接受。”
喬青正摸著下巴評頭論足著——
忽然眸子一凝!
前方朦朧不清中,一道細長細長的影子如同土狗那麼大小,慢悠悠踱步了過來。
空氣中的霧氣實在太過濃郁,一切都顯得那麼虛幻,直到那影子四爪停住,站在了她的前方不遠處,喬青才大概看清了三四分,這是一隻動物,細節不清,只乾瘦乾瘦到皮包骨頭讓人懷疑它那細竹竿兒一樣的四條爪,站著站著就得嘎崩一聲,折了。
而那慢悠悠的踱步,委實可稱之為顫巍巍……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讓人對它產生半點兒輕視之心!
不錯,這看上去一腳就能踹個半死的玩意兒,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勢,卻正正是屬於方才那一交鋒中的龐然大物!如此巨大的反差不免好笑。可喬青沒笑,她微眯著眼睛滿身的警惕都暗暗豎了起來,她知道,這“半死狗”,不用一腳就能把她和鳳小十給踹個死透透!
她在等——
等這半死狗先說話。
不論是威脅,還是警告,或者逼問,又也許是其他的什麼。這個東西把她二人弄到這裡,就絕對不會毫無目的!只要它先開了口,她就能針對語氣和內容,從中尋到一線生機!喬青和鳳小十都沉默不語,半死狗也半天沒動彈,只兩道視線透過霧氣掃射在兩人的身上。
氣氛似乎發生了凝滯,沉默壓抑地讓人心驚!
一炷香過去。
一盞茶過去。
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兩人一獸就這麼對視著,足足含情脈脈了有一個時辰,久到鳳小十眼睛發酸,喬青差點兒要打個哈欠,它終於開了口——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方才那些東西交出來,饒你們不死。否則——”這聲音,如同開始那一道吃痛的悶哼,一開口便似悶雷滾滾,雄渾、威嚴、森然、飽含威壓:“咕嚕嚕!”
喬青:“……”
鳳小十:“……”
一大一小完全傻眼。
母子倆對視一眼,只覺得方才那什麼威嚴什麼森然全是狗屁,最後這一聲肚子餓的咕嚕聲簡直是弱爆了!這貨要剛才的東西,根本就是為了吃吧?這貨跟他們對視了那麼久,根本就不是心理戰術而是在思考怎麼才能把要吃的這麼丟臉的話說的牛逼哄哄不丟面子吧?
高深莫測一秒鐘變萌呆二貨!
顛覆的同時喬青非常滿意,打蛇打七寸,你有軟肋,我才好下刀!
怕就怕你軟硬不吃!喬青心下電轉著,就是不知道這玩意兒是天生喜毒呢,還是已經餓到葷素不忌來者不拒了!視線在它那瘦骨如柴上溜了一圈兒,這個問題,嗯,不好說。她不再多想,二話不說心念一動,卻見呼喚了半天手中依舊空空如也!喬青一愣,低頭看看老老實實扣回了自己手腕的修羅斬,頓時欲哭無淚:“這叫個什麼事兒,早知道剛才的毒就留下兩瓶,也不用這個時候一腦子小陰謀小算計偏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半死狗眼巴巴地盯著她。
喬青壓力山大:“咳。”
半死狗搖了搖尾巴,似乎是察覺出了什麼,不滿地一“嗯?”四下裡頓時如同打雷一樣發出了一種欲求不滿地磨牙聲,嘎吱嘎吱震耳欲聾!喬青眼睛一閃:“這裡可是閣下的神識空間?”
神識空間,是一個概述。
說的再細緻一點,對於武者來說,這個空間就是她們的識海,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而對於凶獸玄獸,則只有足夠強大和血統牛掰的才會有這玩意兒,就是它們的獸丹!喬青不知道這半死狗到底是個什麼,可神識空間,不論對人對獸或者生長出智慧的天地奇物都是極為重要的,幾乎等同於生命!
膽敢冒著這樣的風險把她們拉入神識空間。
到底是有恃無恐,還是迫不得已?
喬青發現自己問出這一句後,半死狗下意識地看向了某個方向,她的餘光不著痕跡的飄過去,這裡能見度趨近於零,她看見的只有白茫茫一片。可喬青知道,恐怕那地方有個什麼東西,能讓這半死狗在看過一眼之後,大定回答:“小子,莫要耍什麼心思,我敢把你拉入這裡,就不怕你興風作浪!”
“自然,自然。”
“交出東西,饒你不死!”
“閣下,我很願意交出那些對我無用的東西,來換取一命。”喬青這話說的極客氣,也的確是真心話。半死狗滿意地“唔”了一聲,剛要點點頭,就見她一聳肩,一攤手:“可惜沒了。”
沒了?
沒了!
先是迷茫,待明白了這兩個字對它的意義之後,渾厚的尾調因為激動都破了音!連裝高深莫測都忘了,轟——身上壓力大盛!喬青頓感兩道森冷的眸子帶著殺氣定在了她的身上,這視線一定,她神識又是一痛,嘴角滲出了一絲血痕:“媽的,又是神識攻擊!”接連這麼幾次,她的神識再強也受不住,已經有了少許損傷:“但是——”
這兩個字虧得她說的快。
半死狗激動的強悍一擊生生收了回去:“但是什麼?”
“但是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啊!”
“你有魚?”
喬青貌似聽見了哧溜哈喇子的聲音,她冒著危險試探,便是想知道這玩意兒到底需要的是什麼,如此看來,這貨真正是餓到了極致來者不拒的類型了。她思索著,接觸了這點兒時間,這個是凶獸的概率遠遠大於其他的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恐怕把老子拉入神識空間,除了有恃無恐之外,也有迫不得已的因素!”
一隻和地心長在了一起幾乎融為一體的凶獸?
沉默的時間太久,嘎吱嘎吱的磨牙聲又開始震耳欲聾了,喬青搖頭,這沒文化的:“閣下,方才那句話是說,給你的那東西不論有多少,總有吃完的時候——別激動,吃不完,吃不完!——嗯,但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個辦法,能讓閣下擁有數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那東西,豈不是更好?”
半死狗已經快要搖尾巴了。
這幅又萌又呆的模樣,頓時讓喬青想到了萌賤萌賤的自家大肥貓。
不知大白落在了什麼地方,那肥貓跟她之間應該有感應,四年了都不找過來,丫的不會找了只風騷小母貓忘了老子這小青梅了吧!喬青暗暗磨了磨牙,壓下一見面就把大白的毛給拔光的想法,正要繼續從這凶獸的身上套話——
一邊百無聊賴的鳳小十,插了一句:“閣下貴姓?”
喬青頓時仰頭望天。
貌似有誰說過,玩兒不殘人家要跟著姓的,嗯,是誰呢,不記得。
那凶獸在這母子倆的跳躍性思維中,明顯已經不耐煩了,它深吸一口氣,為了“吃不完”努力讓自己淡定下來:“饕。”
“唔,饕兄,久仰久……”仰字還沒說出口,喬青磕巴了:“饕饕饕饕……”半天,才深吸一口氣,微微眯起了眸子,閃爍著一種極為奇異的光芒,吐出了這吃貨的名字:眸子微眯,吐出了這吃貨的名字:“饕餮!”
不錯——
這一腳就能踹個半死的玩意兒。
正是饕餮!
正是那大名鼎鼎的上古四大凶獸之首!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三章 吼吼,來誇我吧
上古四大凶獸,和如今所稱的這些凶獸可不能相提並論,那是凶獸的鼻祖,凶中之大凶!
喬青一驚後已經鎮定了下來,開始轉起了主意。
她彎起了眉眼,又拱了拱手:“原來是自己人,真是他鄉遇故知,不打不相識,大水沖了龍王廟,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啊……”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饕餮靜靜盯著她,明顯帶著點兒嗤之以鼻,斷定了她在耍花招!
喬青毫不在意,晃晃悠悠走上了前去。
這個時候,離著如此之近了,才從朦朧霧氣中看清了它的模樣。
四目,羊身,頭生雙角,滿身青黑色的小卷毛。只不過它實在是太瘦太瘦了,瘦的整個身子細溜溜那麼一根兒,竹竿一樣,若無視掉它頭上的兩角和腋下奇異的雙目,真就像是一條半死不活的土狗。喬青努力把眼中的憐憫收了起來,可憐這一代大凶之獸,竟餓成了這麼個德行。嘖嘖嘖,這娃兒得受了多大的憋屈啊!
想著,已然走到了它身邊。
對饕餮來說她的修為就如螻蟻一般,也不警惕只嗤笑著想看她玩兒的什麼把戲。
誰知喬青一把勾上了它的細脖子,嘖嘖,這小脖子細的,一捏就得斷!喬青自然不會做這種找死的舉動,她空著的手抹了抹沒有淚的眼角,那叫個聲情並茂:“可憐見的,哥們兒怎的竟瘦成了這幅模樣?這是多長時間沒吃東西了?”
他媽的,敢戳老子的心窩子!
饕餮當下大怒!
它四隻眼睛齊刷刷都瞪了起來,正要施展精神攻擊一巴掌拍死這找死的玩意兒,忽然愣住了。它感覺到了,或者說嗅到了,這小小螻蟻的身上有它同族的味道!它正呆著,眼睛又是一瞪,看著喬青揮手之間嘩啦啦灑在了眼前的一堆“美食”,嗷嗚一聲就撲了上去!地上那些全是喬青這幾年在珍藥穀裡得到的藥材,饕餮張大的嘴巴猛地閉上,忍住,要忍住,一口吃光就沒了!
它慢慢叼起一根,閉著眼,以一種珍之重之的姿態細嚼慢嚥了起來,直到一點兒味道都嘗不到了,才咕咚一聲咽了下去。感受到食物從食道流入肚腹,仰天就是一聲陶醉的嗚咽。
鳳小十在一邊看著,默默嘀咕道:“好歹也是凶獸的祖宗,這樣到底是為哪般?”
喬青溜達回來拍拍他的小腦袋:“兒子,學著點兒。”
鳳小十嚴肅點頭:“小爺的節操碎了一地。”
“哪呢,哪呢,能吃麼?”
鳳小十:“……”
喬青:“……”
饕餮聞言滿地找,地上溜達了一圈兒,沒發現那名叫節操的玩意兒,升起一股被欺騙的憂傷。它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小山樣的藥材上,一邊細細品味,尾巴左右搖擺了起來:“對了,我說,你怎麼會有老子兄弟的味道?”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饕餮排行老五,睚眥排行老七,他問的,自是喬青身上大白的氣味了。
喬青頓時嘴角一勾,她方才沖上前去,就是為了讓這饕餮辨認一二,她主動說出來,那叫亂認親戚,饕餮自己發現,可就是另外一碼子事兒了。當然,她這也是在賭,上古龍族血脈太過久遠了,歷經數十萬年不止,這兄弟認是不認,還是個未知數。不過看這會兒,饕餮對她明顯好起來的態度,喬青就知道,她賭對了!
喬青笑眯眯:“青梅竹馬!”
梅子酸酸甜甜最好吃了,馬肉就柴了點兒沒有豬肉香嫩:“嗯,多少年沒見了,算了,數不清了。老子在這地下被困了一萬年了,睡覺睡的好多事兒記不起來了。”饕餮吸了吸哈喇子,叼起一根雪蓮,晃了晃那條細溜溜的脖子:“有點苦,有甜的麼?”
喬青也不急躁,她深知若要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這饕餮跟她無親無故,只因為一個大白的關係能給予她多少便利,這個不好說。當務之急,是先把這位不知道為何餓成了這副德行的大爺給伺候好了。
她從修羅斬中喚出一種果子狀的植物,此植名為五花果,乃是煉藥的好東西。當初為了這百多枚,可是跟柳飛鬥智鬥勇了小半年才騙過來的,還為了這個讓周師叔和小童整整兩個月看著她就哀怨。想起珍藥穀上的日子,喬青彎了彎嘴角,就見饕餮的注意力沒放在無花果上,卻是眼巴巴盯著她的修羅斬……
“這個不能吃。”咻一下背過手去。
饕餮從鼻子裡噴出聲氣兒,它當然知道這玩意兒乃是鑄造品,還是鑄造品中神品中的神品!算了,看在小七的份兒上,老子忍!饕餮收回目光,叼起一隻五花果,嚼的嘎崩嘎崩響:“你也是個有機緣的,碰到了小七不說,那手鐲亦不是凡品——噢,這個好甜……”饕餮閉上眼,狗臉陶醉。
喬青默默翻了個白眼。
半天,它才又睜開眼:“也虧得你能忍,有什麼要問的,就問吧。”
喬青一點兒都不意外,饕餮的表面不論是什麼樣子,也不能抹殺掉他歷經歲月的眼力。就如邪中天,如柳飛,如玄苦,他們一個是不著調,好吃懶做;一個是大頑童,遊戲人間;一個是老神棍,精神分裂——可正經事兒上,心裡門兒清著呢。
她也不尷尬,挑著眉毛盤腿兒坐了下來:“五哥剛才說,被困地下?”
饕餮眯著眼睛好笑地看她一眼,默認了五哥這個稱呼。
不知多少時日沒有回去見見兄弟,也不知多少時日沒有人陪它這麼說話,在大白的氣息和食物的賄賂之下,對喬青和鳳小十也添了幾分好感。它仰起狗頭歎道:“一萬年咯……”
說起這個,它就憋屈。
它天生貪吃,肚腹連通著一方空間有容乃大,出生之後便遊走大陸,嘗遍了世間美食!酸甜苦辣鹹,各有風味啊!嗯,不過它還是偏好甜的,蜜糖,蜜餞,糕點,融化在舌頭尖的感覺,哦對了,還有牙齒咀嚼著它們的時候,那等銷魂——呃,跑題了。想到當初那小日子過的,饕餮就是一把辛酸淚,趕忙叼起一隻五花果,嘎崩嘎崩地道:“後來,我意外走到這地界,發現了深藏在這火山帶裡的一個東西。”
喬青和鳳小十一起看向某個方向。
那裡一片霧氣彌漫,看不出什麼,卻是之前讓饕餮有恃無恐之地。它撇撇嘴,這一大一小,都是鬼精鬼精的:“不錯,就是那個,你可別打它的主意,現在這玩意兒在我的神識空間裡,弄不出去了。”
話音一落——
四下裡霧氣散開,露出了四下裡的一片清晰。
這是饕餮的神識空間,也可以說是她的獸丹之中,遙遙無際,空空如也。只有瑩潤的霧氣被它聚攏在了光滑的地面上,也可以說是獸丹的內壁上,厚厚地氤氳著。而那裡,卻是唯一一處不同的地方,遠遠看去,就似是仙境裡長出的一處蓬萊仙山!山體呈不規則的形狀,並非綠色,而是由一種白色的玉石構成。
咕咚——
喬青和鳳小十一齊吞下了口水:“格老子的,這是要嚇死誰?!”
玉山光禿禿的,四周卻是另行遍佈讓兩人完全傻眼的好東西!眼睛瞪的老大老大,過了有好半天,才雙雙深吸一口氣,重重吐出——看看那個地方吧,玉石山的周圍,先不說平日裡鳳毛麟角一般的一些珍稀藥草,全部都是煉製高品階丹藥的好材料!不怕說句誇張的,那一叢叢的植物哪一件拿出來,都是要引起整個東洲的搶奪的!恐怕就是那四大氏族,也不能抵擋那些珍惜之物的誘惑!而其中的任何一株,用來煉製七品丹藥,都算是大材小用浪費到姥姥家了——八品起步,沒說的!
這樣的藥草,足足有:“一、二、三……十四、十五!”
喬青數完了,眼珠子都綠了,十五株!
藥材說完了,剩下的就是礦石了。
礦石的數量不多,只拳頭大小的一點點凝聚了出來,各種顏色散發著各種耀眼的光芒,粗粗一看構成道彩虹是完全沒問題的!這些,若是加入到鑄造品中,必能讓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個下品東西,一舉上升到上品的行列中!
這些東西刺激得她腦子發暈,她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當初的地宮已是一座巨大的寶庫,可和如今這一方玉山之下的寥寥數十樣比起來,真正是小巫見大巫,不夠瞧的了!喬青舔了舔嘴唇:“這簡直就是一個聚寶盆!咦?”
“發現問題了?”
“奇怪,那到底是什麼……”
神識放出去,卻沒感知到一丁點的異狀,那座玉山明顯是形成了這裡一方異景的源頭。可是在她的感應中,那就好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一塊兒巨大石頭,沒有玄氣外放,沒有氣息的波動,什麼都沒有,看不出一丁點的獨特之處。狗腦袋點了點,饕餮鬱悶道:“就是這麼奇怪,當初我經過這裡,感覺到了此地火山帶的內部,極為濃郁的氣息……”
追溯回萬年之前——
饕餮這個吃貨,鼻子有多靈就不用說了。
遠遠地,它便嗅到了這一片火山帶裡濃濃的香氣,正是屬於各種珍稀藥材散發出的味道!饕餮二話不說,奔著這藥材就尋找了過來,一路進入火山口,下到岩漿,一直深入進了地心的深處,便看見了這不規則的小小玉山。那個時候,這玉山的四周好東西比現在可多的多了,連它這龍族五子都被震了個目瞪口呆。
一震之後,就是嗷嗷的爽啊!
饕餮大嘴一張,把四下裡的好東西一股腦的全吞了,搖頭晃腦地陶醉了起來。
喬青聽到這裡,只恨不得上去擰斷了這貨的細脖子!什麼叫暴殄天物,這就是了!只聽著和看著眼前她都能猜測到萬年前的情景,一大片的聚寶盆全部被它給吞了?當成好吃的食物給吞了?當成跟酸梅蜜餞水煮肉片一樣的東西給吞了!
喬青肉疼的腸子都打結了,捂著胸口虛弱道:“你繼續……”
當時——
饕餮和她的想法一樣,這是個什麼東西?
它望著在神識之下感受不出一丁點獨特之處的玉山,蹲下,歪頭,托腮,四隻眼睛一起瞪。
“到底是什麼呢,要是把它帶走,豈不是以後隨時隨地都可以有美味享用了?”它的肚腹連通的是另外一方空間,絕沒有“吃飽了撐得”這種可能。可問題也就來了,如果被吸納入了那一方空間,再想弄出來就只有靠拉的:“嘔……”饕餮搖頭如撥浪鼓,這可不行,拉出來再吃,作為一隻神龍,這種行為太丟份兒了!
喬青默默扶額:“難道不應該是太噁心麼。”
“吃的東西有什麼噁心?”又叼起一隻五花果,恨恨地嚼著:“小女娃,你是永遠都不會懂食物對於我的誘惑力,這是天性。”
“我懂你!”鳳小十深深點頭。
啪——
小巴掌和瘦爪子一擊掌,兩個吃貨對視一眼,頓覺知音難尋。
喬青這輩子是不能理解吃貨對於吃的追求了,饕餮和鳳小十一齊扭頭,恨鐵不成鋼地看她一眼,接著回憶道:“後來我就想到了一個辦法——嘿,那就不把它吞進肚子裡,吞到神識空間我的獸丹裡不就行了!”
管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
饕餮不再難為自己,作為一隻吃貨,它懂吃就行了,懂這些高深的學問幹嘛。當下,一口將這玉山吞進了神識空間裡!當時的它,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吞,就吞出了麻煩——整整一萬年,它再也離不開了這個地方。
“怎麼會這樣?”鳳小十眨巴眨巴眼。
饕餮甩起細尾巴,蹭了蹭知音的小肉手:“吞下之後,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了飽!噢,這種滋味太美妙了,我竟然也有吃飽的時候,那是一種腸胃和心靈上的滿足,精神和境界上的昇華……”
“歪樓了。”喬青提醒。
“噢,好吧,說回來。”饕餮從吃飽的幸福感覺中被打斷,被迫再次陷入了饑餓萬年的恐怖回憶:“吃飽了,我困了,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疲累到一步都走不動。”
饕餮也不是傻的,當時它就心道不好,估計全都是那玉山惹出的麻煩!但是吃飽的感覺實在太爽了,而且一旦吐出來這東西,以後那些數之不盡的美味又怎麼辦?饕餮糾結了,饕餮鬱悶了,饕餮憂傷了,作為一隻資深吃貨,這是多麼讓它掙扎的一個決定!它只掙扎了那麼一小會兒:“真的,只有一小會兒。”饕餮說到這裡,喬青暗暗換算了一下這壽命悠長古老的一小會兒,說不定這貨蹲在地上猶豫了三五十年。
不得不說,喬青真相了。
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
三五十年,足夠那玉山發揮出絕對的效應,它渾身無力,暈暈乎乎就睡了過去。最後關頭,饕餮給自己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腦子裡想著:“他媽的,這一睡,不知道要睡到什麼時候,還是趴著吧,讓胃緊貼地面——噢,這樣舒服多了。”
喬青和鳳小十憋著笑意。
這貨實在是太強大了,直到最後一刻,它在察覺到了危險的時候,竟然都沒捨得把這玉山給吐出來!鳳小十一臉崇拜,這簡直就是他們吃貨界的戰鬥狗啊:“然後咧?”
“沒了,哪有然後。”
“啊?”
“這不是一醒來,就看見你們了麼。”
“啊?”
“老實說,你們也幫了我一個大忙,若不是胃出血忽然感覺到疼痛,老子還不知道要睡到什麼時候呢。”一邊說著,看了一眼喬青手上的修羅斬。喬青這才明白了過來,也就是說,這一覺,就睡了有足足一萬年!若不是她用修羅斬狠狠地給了它的……
呃,等等!
喬青眨眨眼:“你是說,那個岩漿是你的胃?”
“是啊。”
“那麼中間那個滑梯一樣的東西……”
“噢,那是食道。”嘎崩一聲,又咬碎了一個五花果:“你不用問了,我估摸了一下,你走的那個方向是從我嘴巴進來的。嗯,那個入口應該是我的牙縫。”
好吧,那堅硬到怎麼打都打不動的是牙縫,後面的一個平臺是嘴巴,再後面滑梯是食道,下面的岩漿是它的胃!這也足以證明,她一開始的推測是對的。因為有了這座奇妙的玉山,饕餮對自己的神識空間很有信心,可是另一方面,把他們拉入到這裡面也是迫不得已!因為,這貨沉睡了一萬年,完全和地下的地貌改變凝結在了一起,也就是說,它不能動!一旦動彈一下,必將引起整個魔剎原的地震!更不用說實打實地站在她面前攻擊它,恐怕這整個魔剎原都會因為它的一動,而化為一片廢墟!
唔,傳言果然不可信,這饕餮作為一隻凶獸,竟然還挺善良的麼。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寧願自己在地下可憐巴巴地趴著,也沒有做出引起上方地面毀滅的事兒。
喬青這麼想著——
她卻不知道——
這個想法,對了一半,也錯了一半。

對的是,的確如同她的猜測,經過這一萬年的沉睡和靜止,它已經和地心深處的一切長在了一起。而錯了的是——丫真的不是個善良的玩意兒啊!從剛才它自喬青的手中得到了藥材開始嘎崩嘎崩的吃的時候,外面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劇變了!
這是神識空間,眼前的它是一道神念。
可神念怎麼吃東西呢?
這半死不活的一條瘦巴巴的土狗在吃,饕餮的本體也在吃。
想想看吧,如今的它連齒縫都是跟地心連為一體的,牙齒的咀嚼,直接讓地心深處發生了動盪!一條條的裂縫順著它的動作,哢嚓哢嚓地向外蔓延了開來,整個地心,充滿了五花果被嚼的嘎崩嘎崩的聲音,也在發出一種轟隆轟隆的響動!蜘蛛網一樣的裂痕蔓延向上,在地面形成了偌大的一條條溝壑!
岩漿流出地面,很快彙聚成了一片火海!
猙獰的赤海一波接著一波,在地面的表皮上一絲絲融合在一起,在向外覆蓋擴散了開去!正在獵殺凶獸中的武者,驚駭欲絕,飛快逃竄,尖叫聲,慘叫聲,還有後面熱浪奔襲毀滅一切的聲音,融合在一起讓魔剎原上陷入了一片毀滅!更不用說那些凶獸們了,從地縫中飄出的除了岩漿還有一尊大神的氣息——凶獸之祖,饕餮!
萬獸逃竄,目的地是哪裡?
——靠,跑到哪裡是哪裡!
這一結果,直接導致了與魔剎原相鄰的第三第四兩梯的絕對的災難!對於第四梯來說,這災難尚且處於可以控制的程度,只造成了莫大的恐慌。搞什麼,凶獸約好了集體搬家麼?各大門派的掌門帶著長老紛紛趕往此地,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副畫面——地面開裂,岩漿滾滾,寸草不生,萬獸不存!
魔剎原內面目全非,魔剎原外驚呼連連。
二話不說,這些大佬們頓時施展出神力,以數百人的力量在外暫且融合出一個神力封印,將此地的一切暫時封閉了起來。他們也沒離去,越來越多的精英弟子們趕往此處,成千上萬的人在門派大佬們的帶領下,圍在外面觀察著裡面的問題。不過好歹,這災難控制在了更壞的結局之前。
這是第四梯。
可對於第三梯來說,就沒這麼簡單了。
他們又如何能抵擋了這更高階梯的凶獸狂潮?可想而知的,幾乎所有的門派都在這突如其來的浩劫中受到了重創!短短數日之間,各大門派弟子死在凶獸之口的數目,已經達到了一個讓人心驚的程度!而這一結果,直接導致了第三梯的整體水準急劇下降。
東洲大陸上,階梯之間的區分,便是實力!
當第三梯的實力大退,想上位的第二梯又豈會沒人動起小腦筋?
似乎一夜之間,魔剎原上的一方巨變,引起了整整三個階梯的混亂動盪。
這一切,在現在乃至短時間內都尚且看不出什麼更深遠的影響。待到很久很久以後,久到喬青這個名字響徹了東洲大陸,讓人聞之驚懼聞風喪膽的那時候。才有人就著當初的一切研究起來,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魔剎原之亂,乃是喬爺崛起的一個奠定,一個必然因素,一個莫大的機緣……”
*
而此時此刻——
造成了這一切的三個罪魁禍首,都還尚不知情。
哦,錯了,有一個是知情的,饕餮又豈會不知道自己幹出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兒?可天大地大也沒這貨吃東西大,別說只是毀了個魔剎原,就算是東洲都滅了,這貨估計也不會眨一下眼睛——這就是凶獸,和凶獸中的凶獸的區別了。凶獸,所犯皆是小凶,性格凶戾,喜傷人。而饕餮這種,完全是另一個段位的,平時看著正常的很,可只要一凶那就是個狠的,比如說,人間慘劇……
而另外兩個人。
鳳小十正跑去了那玉山周圍,好奇心十足地研究著什麼。
喬青卻是想到了另外一茬,如果說她和鳳小十陰差陽錯進入了地窖,又落到了地心,走入了饕餮的身體。那路線是牙縫,口,食道,胃。那麼跟他們完全走的是相反方向的另外那一撥人,又是從哪裡進來的?想到了某種可能的喬青深深為宋遠帆舉了一把同情淚,悄悄看向了饕餮的某處……
饕餮吞下口中的食物,四隻眼睛一齊看她,默默夾緊了菊花。
它當然知道喬青想的是什麼,估摸著就是那些悲催的從後門進入的人了。那些人在它的身體裡面,若是它想知道自然可以感應的出。只不過它們對他龐然大物樣的巨大身軀來說,實在是太小了,也要費一番功夫才行。饕餮下意識地感應了一下他們的所在,咦?竟然快要抵達那異火的地盤兒了?它意外地甩了甩尾巴,也沒放在心上,異火跟它井水不犯河水,沒交情:“唔,若不是我吞了這玉山,那受到玉山影響而成形的小傢伙,也不會這麼晚才產生出靈智來。”
不知道異火好不好吃呢?
吃貨舔了舔嘴唇,一邊瞪喬青,一邊將菊花夾的更緊了。
“咳,”喬青乾咳一聲:“鳳小十你在那搗鼓什麼,大人說話小孩兒滿地跑,有沒有禮貌。”
正在玉山腳下的小朋友,聞言仰頭望天,小爺這這是躺著也中槍啊。他可憐巴巴朝上指了指:“我是在看,那個是什麼東西呢。”那裡,並不算大的玉山頂上,有一點細小的反光,因為顏色亦是瑩潤的白,又細小如沙,是以之前並未被發現。
喬青走過去——
她先是一愣!
身體裡似乎有一種聲音,是來自這玉山的。這聲音並非真實的,但是她的的確確感受到一種親切,離著近了才微弱地聽到了一點。類似呼喚,細細感覺又似乎不是。喬青完全怔住了,難道和她的血脈有關?還是其他的什麼?這玉山……
“咦?!”
方才的想法還沒清楚,她的所有視線和思緒,全部被那一點點反光給牽住了!
饕餮卻是懶洋洋沒什麼興致:“那是伴生石。”
不怪它沒什麼興趣,一粒石頭而已,又不能吃。然而這話落下,它卻發現喬青整個人呈現著一種激動的神采,緊緊盯著頂端那反射著光芒的小石子兒:“我說,你激動什麼?”
喬青霍然扭頭:“什麼是伴生石?”
“你這可就問對人咯,這玩意兒很稀少,近萬年間已經沒人知道是什麼東西了。不過我可不一樣!”饕餮著說,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一身青黑色的小卷毛都跟著亂顫:“這是玉石和礦石的衍生物,或者說是附著物,任何一種玉石或礦石都有可能會產生這個,不過概率極低。低到什麼程度呢……”這個問題似乎難住了它,好半天,它爪子一揮:“嗯,比我不想吃東西還要低!”
好吧,這概率的確是太低了……
“要不說天地萬物都玄妙的很,你想啊,礦石或者玉石,大多有不同的屬性和功用,偏偏出現的這種晶體,都是同樣的一種屬性。嘖,別說,這屬性倒也難得。”
它說到這裡,頓下。
“唔?”
饕餮這才滿意了,正要往下說,卻見喬青單手平伸,其上忽然出現了一點晶光,竟然也是那伴生石!
饕餮差點兒沒蹦起來:“你耍老子?”
“我可不想從你的菊花被拉出去。這東西是我偶然得到的。”當日珍藥穀中,她得到了方老祖的那滋養神識的玉佩,研究之下就發現,那玉佩本身似乎沒什麼特別。特別的,乃是玉佩之中融入的那麼一點點雜質。她將那雜質取了出來。
而事實證明,她做對了!
沒有了這一小粒晶體的那些剩下玉石,完全沒了滋養神識的功用。
接下來,她便一直有意識地尋找這種石頭,沒想到,竟在這裡發現了!她看向眼前的玉山,就像鳳小十見了肉,饕餮見了食。這山和真正的山體來比,並不算大,可即便如此,也大概有個數層樓高。
喬青一步正要邁出,一邊饕餮趕忙攔住了她:“你要上去?”
“嗯?”
“不行,不行,你是小七的青梅竹馬,老子可得把你完好無缺地送出去。”
聽它這話裡的意思:“有危險?”
“危險倒是沒有,但是很痛苦。那玉山一上去,便是疼,非常的疼,疼到身體裡的玄氣都被擠在了一起……”饕餮又形容了形容,大抵都是在上面要受到的非人痛處,喬青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效果和當初的傳承有幾分相似,若是那樣,豈不是又是一個好處!於是饕餮說著說著就愣了,它絞盡腦汁把這玉山說的比下地獄還慘,這女人非但不猶豫不害怕,反倒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靠,那一臉興奮是個什麼意思?
給點兒面兒好麼。
喬青很給面兒,一擺手,安慰道:“放心,老子這一路來受到的苦可海了去了,若真是你說的這樣,那還不算什麼。”想當初被雷給劈成那德行,她也挺過來了,如今明知是好處和痛楚一起來,豈有不上的道理?再說這玉山方才的那種類似呼喚的感覺,更讓她心頭一直存著個疑惑,上去一探,也好。
更何況,還有鳳無絕!
鳳小十在一邊眨眨眼睛:“這麼一來,娘親的神識就能恢復了?”
喬青乾咳一聲,心說在自家兒子的心裡,他娘親貌似是個弱風扶柳的病弱美人兒啊。不知道見到一個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之後,這貨會是個什麼表情?嗯,很有必要給兒子打個預防針:“咳,對,你娘親到時候,就更加強大了!”
言外之意,他原本就很強大。
鳳小十狐疑地挑挑小劍眉,半晌恍然大悟:“原來娘親很強大啊!”她剛要點頭,小朋友又加了一句小聲嘀咕:“只是外表看起來很柔弱麼,唔,這樣小爺就放心了!”
喬青:“……”
一邊饕餮看著她這全不在乎的模樣,氣的直哼哼:“得,我不攔著你,你上去就知道了。”邁開顫巍巍的細竹竿腿,就上一邊兒吃五花果去了:“不撞南牆不回頭,老子管這些幹嘛,等你跟以前那傻鳥一樣,一身是血的知難而退,你就知道了。”
“以前有人來過?”
“我在這都一萬年了,怎會沒有誤打誤撞的人進來?”
雖然當時它在沉睡,還醒不過來,但是這地方好歹是它的獸丹,外面也全部是它的身體之內,自然也是有所感應的。而它說的那人,就是個闖入這裡的倒楣鬼,當時山下的好東西還不止這麼少,那人摘了幾株,便想著上去看看。哪知一邁入玉山,幾乎是寸步難行,上不來,也下不去,生生耗光了神力死在了這裡。
不過這會兒有它在,倒是不用擔心喬青的生死問題。
饕餮看著她一步邁上了玉山,剎那間,她的臉色就變的慘白,應該是感受到那玉山上的壓力了。見狀,它幸災樂禍且萬分得意地抖起了一身小卷毛:“吃點兒苦頭,就知道老子沒害你了。”嘎崩一聲,它咬碎了一顆五花果,喬青已經一咬牙往前邁了兩步。
兩步?
當時那個人修為比她高,可是一步都上不了,生生在山腳下動彈不得給耗死的!
饕餮微微一愣,接著又咬碎了一個。
喬青發現,這個玉山的確如她所想的,痛處有多深,好處就有多大。也正如當時的傳承一樣,擠壓著她身體裡的神力,讓她的神力容納空間更加的多了起來。這樣的好事兒既然不是第一次,她就絕沒有退卻的可能!感受著這兩步之後,體外那簡直要把她擠扁的壓力,和同時被壓縮了一分的神力,她的心情無比美好了起來。
為了更強大!
為了保護兒子!
為了她男人鳳無絕!
喬青嘴角一勾,遙望著上方遠遠的玉山頂,再次頂著巨大壓力,咬牙又上三步!
這玉山和從前那個效果相同,可到底不是一人所佈置,甚至說,這玉山也許生而帶有這種效果?喬青只感覺,自己有了信念和決心一心只向著往上去之後,似乎連痛處都減輕了。壓力不變,神力的壓縮不變,可到達身上的那種痛處,似乎不再難捱。一旦分心,這痛又重新回歸……
這也是另外的一種煉心路吧。
而另外,方才的那一種親切熟悉之感,也隨著她一步步邁上去,愈加地深切了起來。喬青幾乎可以篤定,這玉山她之前必定有過牽扯!具體是什麼她也說不清,不過總覺得,它不會害自己就是了。
喬青又上一步。
饕餮又咬碎了一個五花果,就在剛才那三步之後,緊跟著這一步似乎還輕鬆了不少?它不信邪,一爪子抓了一把五花果,咬的崩崩崩崩響。結果玉山上的喬青一步一步毫不停頓地往上走,似乎還暗含了它咬果子的節奏。
它咬的更快了,而她也走的更加愜意……
饕餮:“……”
直到最後,它一股腦地把五花果給吃了個精光,嚼得咯崩咯崩聲,一聲接一聲。
而喬青,也邁上了最後一步,站在了玉山頂端上。
她撿起這細小到一粒沙樣的伴生石,扭過頭,朝著下面高呼“老爹牛掰”的鳳小十眨眨眼,再看向饕餮寫滿了鬱悶和驚訝的狗臉,嘴角斜斜一勾,輕笑了起來。
與饕餮相比,她的體型太過渺小,渺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而修為呢,亦是如它眼中螻蟻,可以隨手捏死,想讓她怎麼死她就得怎麼死。可饕餮發現,似乎從一開始到現在,她都始終是活蹦亂跳的。當然,如果說後來是因為小七睚眥的關係,因為她給了它食物的關係,也因為它對這女娃有了不少好感關係……
那麼之前呢?
事情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讓這一萬年來進入這裡的人,全部都死在了它身體裡不同的地方。怎麼就唯有這個女人,非但完好無損,還讓它越來越看不透,越來越欣賞?這是偶然麼?如今看著那螻蟻一樣的小女娃,站在山巔的最頂端——
她的修為從初入神宗稍稍提升了那麼一些,只差一步就可以成為神宗大圓滿!
她朝著它又和氣又邪氣的那麼一笑,竟給了它一種睥睨天下的姿態!
竟讓它這個眼裡只有美味的吃貨,也跟著愣了一愣。
竟讓它這個歷經無數歲月的凶獸,也跟著呆了一呆。
饕餮想,這個女娃,它需要重新認識了。
它笑眯眯地咧了咧狗嘴,只是這個時候,它猛然發現,五花果沒有了!它四隻眼睛一齊看向了另一邊,那裡還堆著一些藥材,可是都是微微泛苦的。噢不,相比於酸苦辣,它更喜歡甜食。饕餮壓下獸生都沒有了希望的憂鬱感,恨恨磨了磨牙,耷拉著狗腦袋嘀嘀咕咕走了過去:“好吧,只要還有吃的……作為一隻吃貨,我不該挑嘴的。”
饕餮心理建設完畢,正要一爪子撩起一根藥草來。
卻聽轟隆一聲——
這聲音它方方聽見,整個獸一下巨震了起來!
痛!
極致的痛!
聲音比痛來的要快要早,直到莫大的痛處襲上了它的身體,不,準確的說,是它的獸丹!它的獸丹外壁上,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火熱,那高溫燒灼著,轟然就鑽入了內部,竟讓它的獸丹出出現了一道裂痕!獸丹,相當於凶獸的生命!這一道裂痕雖然不深,也似乎那攻擊並未把它當做目標,只是一道餘波,可即便如此,依然讓饕餮受到了莫大的痛楚和修為上的傷害。
“吼……”
饕餮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猶如一道雷轟然炸開在這神識空間內。
這吼聲,讓喬青和鳳小十具是一呆,具體發生了什麼處於內部的兩人並不知道,可他們看見了一道光!在眼前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遠方,霍然出現了一道純白的光芒……
這光極快。
猶如一道閃電,飛快沖入了這邊!
而後頭,數個人影嘩啦啦跟了上來,緊追其後!
“快抓住它!”
“那是個天級火,天啊,它是天級火!”
“蠢貨,那何止是天級火,那異火還有了智慧!絕不能讓它跑了!”
——正是宋遠帆等人!
這一行人,從開始的兩百左右到如今,在饕餮的體內只剩下了三十多個,還個個帶著傷。這三十多個人狼狽的不成樣子,有的頭髮焦黑,有的衣服都只剩下了寸縷,亂七八糟地掛在身上。可他們現在所有的人,都是一臉興奮一臉貪婪,死死盯著那一道紅光緊追不捨!後頭一聲聲的吆喝,宋遠帆在最前面,他一句話未說,只雙目中帶著一種志在必得之色,速度更快,再快!
然後——
他看見了這邊的喬青。
他從來沒想到,這裡會有人!
宋遠帆的目的,其實正是此處,這事兒還要從幾千年前說起。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是為什麼,門派掌門是如何得知了這裡幾乎沒人曉得。原本魔剎原上的補給站,並非是他們門派掌握,而是數個門派分攤利益。可從那時候起,他們門派就以絕對的強勢奪下了這個補給站!也開始命弟子建下了那個地窖,挖掘地道在地心中尋找什麼東西……
太多的人死在了裡面,可掌門就如魔怔了一般,一直堅持著。沒有人知道他要找的是什麼,此事持續了數千年,一直到他成為了門中弟子,成為了掌門最看好的一個後輩。在五個月前,他和鄭佩一同來此處歷練的時候,便被掌門吩咐了這個任務。
他道:“此事你不需詳知,只要去魔剎原上打探一二,看看那補給站中的人是否有異狀,即可。”
宋遠帆並未多問,可他心下多動了一個心思:“既然掌門那麼說,補給站內必然有異!”
他孤身探入其中,尋到了地窖,也尋到了那地道,看見了裡面的情形。宋遠帆是個小心謹慎之人,他走了少許的路之後,便停了下來,原路折返,裝作毫不知情也從未到達過那個地方。他知道,如果他孤身進去,不說會不會步了那些師兄弟的後塵,一旦被掌門知道,也必會懷疑!補給站中住了多日。他想,或者可以從別處著手。
後來的數個月裡,宋遠帆便帶著一同進入魔剎原的人,不著痕跡地向內部深入著。他打著歷練的旗號,開始探查起了這裡的地形,果然被他發現了端倪!另有一處,亦有一個地道,也有弟子喪命其中!宋遠帆猜測,或者當初掌門也想過要從多個地方進入,才打了這個地道。而也許這裡比起客棧更為兇險,最終才會放棄。
可他沒想到,此事被愛慕著他的鄭佩察覺到了。
於是,他編了一段掌門的吩咐,將那句話改的模棱兩可:“務必要進入其內,把那個東西給取出來!”
很幸運的是,鄭佩相信了。
——便有了後來發生的事。
一切也按照著他的推斷,朝著他所計畫的方向前進著,直到遇見了這異火,跟著這一路逃竄的異火找到了這裡,也看見了喬青!宋遠帆一愣,身邊的鄭佩一愣,後面跟著的人也全部愣住了,誰也沒想到,這地心之中還有其他人?而且還是那之前就和他們分道揚鑣的鳳九!
喬青也愣住了!
這一切發生的都太過突然了,兩邊的人都沒想到,竟會以這樣的方式相遇。
也就是這麼一愣的功夫——
變故陡升!
那一路逃竄到幾乎慌不擇路的異火,竟然在半空中短暫一停,忽然就轉變了一個方向,九十度轉著朝著喬青就沖了過去!純白的顏色在她的瞳孔中飛快放大,讓她只來得及說出一聲:“我靠!”
異火便鑽入了她的經脈之中。
這異火,已經擁有的淺薄的智慧,它並非是認主,而是在尋找一個避難所。
這些人的追擊,讓它慌不擇路飛快朝著這個地方跑來!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擁有什麼,出生於獸丹外部的異火拼不完全清楚,可它知道,若非這裡存在的某個東西的影響,它也不會成形。循著一種異火所能感受到的獨有的氣息,它一路而來,後方的追擊之下餘波傷到了全心全意吃東西的饕餮內丹。
接下來,異火看見的就是這座玉山了。
它的智慧並不高深,一切全憑本能。
選擇饕餮,那個凶獸太過強大,它會被完全隕滅!選擇玉山頂端的紅衣人,不,她不夠強大,不能保護它對抗後面的眾人。至於玉山腳下的孩子,異火完全無視了。它下意識地朝著玉山沖去,卻在臨近的一刻發現了喬青體內的火。這是一種本能,有了隱藏屬性的喬青體內天級火,讓這道新生異火看不懂它的品階,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它是天火,只要吞噬了另外一種火,它會更強大!
於是——
轟——
喬青只感覺到,一種絕對的也是突兀的和她原本的火焰所不同的溫度,在身體中爆裂開來,一路席捲!這是一種冷!極致的冷!和一直以來所熟悉的火焰不同,這火就如一道冰,乃是另外的一個極端!喬青擁有異火以來,對火焰的瞭解甚多,知道火的種類五花八門,這是冷火的一種。
這冷火的突襲,讓體內蟄伏著的天級火也跟著蘇醒了起來。
一方是絕對的熱,一方是極致的冰。
兩種火焰,就以她的經脈開始了一種較量,一種爭鋒,一種你死我活的吞噬!
——不是我吞噬你,就是你吞噬我!
喬青臉色飛快的變換,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她用盡全力才勉強盤膝在了玉山之巔上,腦中只剩下了一句讓她萬分崩潰的話:“冰火兩重天,好他娘的銷魂……”
沉默。
四下裡一片沉默。
這變故比起方才來的更是突然,誰能想的到,他們一路追擊的異火,竟然給那鳳九撿了漏子?腦中一片空白,耳邊一片轟鳴,饕餮的痛苦怒吼一波接著一波,震盪的他們震耳欲聾臉色慘白!這個時候,整個地面都開始出現了微微的抖動。這本就是獸丹的內部,外部受損,內部自然也巨震了開來。
可那些人什麼都顧不得。
他們滿心的憤怒和嫉恨,全部轉向了喬青而去:“殺了她!
一道道身影,直沖喬青而去——
然而他們沖到了一半,猛然停住了!
一個個臉色更加的白,只覺腦中刺痛,連退三步:”神識攻擊?!“
這發出了神識攻擊的,自然就是饕餮,獸丹有了損傷的它,終於在那痛苦中平復了下來,然而這會兒它鬱悶了,這獸丹的損傷讓它的修為倒退到只有一半,修復傷勢更是至少也需要個三五千年,它離開這地下的時間,又要推後了麼……
三五千年……
他媽的,三五千年就罷了!修為倒退也罷了!暫時離不開這裡它也忍了!可是:”你們這群小爬蟲,竟敢打擾老子吃東西!“
鳳小十:”……“
一臉看戲狀態的小朋友眼前一黑,差點兒一頭栽地上去。
他默默扭過了頭,實在是覺得,如此牛逼哄哄的出場方式,配上如此傻逼兮兮的開場白,真是讓人蛋……哦不,胃疼啊。然而和他的悠然相比,那些正處於被神識攻擊中的人,可就沒那麼好過了:”這是……“
他們不可置信地瞪著這四隻眼的一身小卷毛的尾巴四肢乾瘦細長渾身顫巍巍的半死不活的青黑色小土狗,發出了一聲聲此起彼伏的驚訝高呼:”這是饕餮!“
嘶——
上古凶獸!
他們竟然看見了上古凶獸!
饕餮的腋下雙目太好辨認了,沒有了霧氣遮擋的他們,一眼就認出了它的身份。緊隨而來的,就是連番的驚懼——上古凶獸,哪裡是好相與的?尤其是以貪吃聞名的饕餮,他們這三十個人可夠它一頓盤中餐?宋遠帆也是白著臉色滿面的不甘,他在這群人中還算是鎮定的,比起尖叫連連的鄭佩等人,他明顯處於一個領導人的作用:”等等,不對,這不是饕餮!“
”什麼意思?“
”神念,沒錯,它是饕餮的神念!“
宋遠帆尚且不知道,這裡是饕餮的身體之內,他只從如今的一幕上推斷,若真是饕餮,又在暴怒之中,豈會使用神識攻擊?!而且:”饕餮的神識攻擊,咱們都沒死,這神念恐怕也是帶傷的!“
宋遠帆的一番分析,喬青聽不見。
她正處於體內兩種火焰的吞噬之中,整個人封閉了五感,全副心神都被牽動著。若她能聽見,必要為宋遠帆叫一聲好,那人的心思果真也是個縝密的!其實何止是縝密呢,宋遠帆最為擅長的,不就是借刀殺人麼……
他心裡不斷地飛快轉動著,這些人之前已經和他險些鬧翻,不過現在饕餮在前,有了生死危機,卻是不怕他們背後使刀子。宋遠帆忽然大聲喝道:”諸位——“
饕餮的神識攻擊更猛。
宋遠帆臉色更白,可心下也更是篤定了起來:”這饕餮受了傷,咱們一齊上去,必能殺了它!它除了神識攻擊之外,沒有別的手段,不用怕!只要殺了它,那鳳九也不成氣候,天級火就是咱們的,還有……你們看,那座山下的東西!“
眾人抵擋著神識攻擊,扭頭看去。
頓時——
”老天……“
”那是……那是……“
”天一草!神星朱果!還有黃晶礦……“
一聲聲數出來,每一聲之後,他們的呼吸就粗重上一分。一開始就知道那裡有東西,可心思全都被異火給攥住了,誰也沒細細地看過。這會兒宋遠帆一提醒,他們整顆心都提了起來,只覺得那些鳳毛麟角之物一下子出現在眼前,完全不夠用了。一眾人,滿目都是貪婪之色,眼睛都紅了起來!
若說之前他們還有顧慮。
那麼此刻,絕對的誘惑之下,一切都不再是問題!
所有人都紅著眼睛轉向了饕餮,只要殺了它,這些和那異火都是他們的!
嘩——
神識攻擊也不足以抵擋他們的貪婪!
一道道人影,一道道神力,全部都沖著饕餮沖了過去,巨大的誘惑之下他們幾乎失去了神智!
”螻蟻,找死!“
饕餮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在他的獸丹裡,對他的神念出手,簡直可笑!四隻眼睛裡一齊噴出怒火和不屑,哪怕它已經重傷,也不是這些人可以動心思的!饕餮冷笑一聲,真以為它離不開這裡麼,真以為它只有神識攻擊麼,真以為它的本體不能現身麼……
轟隆——
轟隆——
整個地面劇烈的震動起來,以宋遠帆為首的三十人幾乎連反應的時間都無,猛然受到了一股吸力!同樣的,鳳小十和喬青,亦是被霍然吸出!就如同被饕餮吸進這獸丹內一樣,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再睜開眼的時候,不知過了到底有多久……
似乎是一秒鐘,也似乎良久良久。
四下裡一片大亮,灼熱的溫度逼面而來!
鳳小十睜開眼,看見的,就是數之不盡的人!
是的,人!
這裡他太熟悉了,也太陌生了,乃是一月前他們還在的魔剎原地上!
而此刻的魔剎原,完全變成了一片火海之地,地面上盡是汩汩流動的岩漿,這岩漿並不深,大概只有個寸許,某些高一些的地面都還摟著發紅發黃的表皮,斑斑駁駁的,寸草不生,一獸也不存。鳳小十所在的地方,正是一塊兒露出的表皮之上,喬青依舊盤膝閉目,坐在他的身邊。他看了看這裡,四周有一圈類似的高出之地,像是之前的那方補給地?
果不其然。
在不遠的地方,他看見了流淌在岩漿裡的一些磚石:”好吧,好歹是把小爺給吐出來的,要是那啥出來,小爺跟它沒完!“
相比于情況尚好的他和喬青,那些諸如宋遠帆之類的人,可就沒這種高級待遇了,他們全部被丟進了岩漿裡,發出一聲聲被燒灼了的慘叫,亂糟糟地爬了起來。而在遠處一點的地方,小朋友看見了一個神力封印,晶瑩剔透的神力籠罩著這一整片地界,猶如一道屏障,隔絕了地面流動的岩漿。封印的外面,數之不盡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門派服,正目光負責地盯著他們。
有好奇的,有不解的,有驚訝的,有敵視的,也有叵測的……
”遠帆,參見掌門!“
一片靜默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出聲音,只有岩漿的流淌不時茲茲有聲。宋遠帆的這一聲問好,可算是極為突兀了。人群中為首的一個負著手的老者,仙風道骨,滿身威壓,想來正是那第四梯上最大門派的掌門。他淡淡點了點頭,問了一句極具威嚴的”怎麼回事“,可鳳小十就是敏感的覺得,那人的餘光正極其危險地鎖定在他的身上!
鳳小十一骨碌爬了起來!
在幾乎有數萬人的目光盯視下,暗暗道了句:”完蛋,早知道不如選拉出去!“
可不是完蛋麼?
現在的情況是——
饕餮把所有人都吐了出來,而它卻不見了。
喬青正處於冰火兩重天的吞噬和煎熬之中,盤膝閉目,緊要關頭。
鳳小十一個不到三歲的娃,獨自面對著這些目的不明且明顯來者不善的人。
而宋遠帆等和他們有過節也一心想著殺人取火的這三十個,明顯擁有了數不清的牛逼靠山!
嗯,總結下來就是:
四面楚歌,八方受敵,甕中捉?,孤立無援!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四章
岩漿汩汩,炙如蒸籠!
這一方經歷了劇變的魔剎原,如今就像是阿鼻地獄裡永不休止的油鍋火海,被完全封死在了封印之內!不論是週邊諸多門派還是內部眾人,都被全沒想到會出現的對方給驚愣住了。
在那仙風道骨的老者一問之後,四下裡一時竟無人出聲,靜謐的詭異。然而在這靜中,氣氛卻並不平靜。隱隱就似是一根繃緊的弦,一有風吹草動,必是弦斷錚鳴!
啪嗒——
一滴冷汗,從鳳小十的額頭上落下。
汗滴落入地面,眨眼被四下裡的高溫蒸發了乾淨。鳳小十此刻的感覺,這環境真就如一個封死的甕,而他,就是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甕中小土?……
任人宰割麼?
不!
稚嫩的小臉兒上,倏然就寫滿了匪氣!
這一股子匪氣,跟喬青真正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是種“爺就是只小土?,也要咬掉你們一塊兒肉死死不撒口”的狠勁兒!四下裡,看見了這一表情的人盡是心下一驚,好一個奇特的孩子!
卻見他那一狠之後——
“不知道爺這小牙口會不會肉沒咬掉,先崩掉了牙呢?”唔,這是個問題。糾結中的小土?滴溜溜轉了轉眼珠子,腦中頓時想起了某個無恥女人的第二條教導——當對方太過強大占不了便宜的時候,要採取諂媚政策,小命要緊!果斷分析了形勢的小朋友到處看了看,小劍眉一蹙,小鼻子一皺,小眼圈兒一紅,瑟瑟發抖著抱膝坐回了喬青的身邊。
這純摯又無辜的小模樣,簡直就是只迷途小羔羊!
呃……
方才是看錯了吧?
這才符合一個孩子的表現!封印外的人,狐疑地盯著這個人畜無害的孩子,失笑搖了搖頭。一個兩三歲的小屁孩兒而已,可憐見的。殊不知,這在他們口中可憐的小屁孩兒,心裡正冷笑呢:“傻鳥,爺這是策略——敵不動,鱉……啊呸,爺不動。”
鳳小十不動,自然有人動。
那三十個人之前被魔剎原的劇變給驚住,又完全沒想到一閉眼一睜眼竟然就出現在了地面表層,外面轟隆隆的人群讓他們一時反應不過來。可這麼一會兒功夫,足夠清醒了!一個人猛的看向喬青,目中的貪婪還未散去:“殺……”
他脫口而出的話被身邊另一人一把拉住!
後者明顯是個心思更深的,對他打了個眼色,讓前者一個激靈咽下了沒說完的話。
一直默默觀察著形勢的鳳小十,淡淡的小劍眉疑惑一挑:“那人先看了一眼宋遠帆,又看了一眼封印的外面,這是什麼意思?”鳳小十一邊思索著,就聽那心思更深的武者對著外面一抱拳:“見過諸位掌門!”
透明無色的封印之外——
數不盡的烏壓壓人群,以那個仙風道骨的老人為首。他是第四梯上第一大派璿光派的掌門,人稱璿光老人。其他眾位大佬盡都落後他半步而立,顯示出個恭敬的態度。璿光老人的視線一直淡淡地落在宋遠帆船的身上,精光內斂,晦暗不明,看的宋遠帆如芒在背,一側的手緊緊攥住!半晌,他才點了點頭:“你們是何人?”
先前那武者立刻躬身:“小人乃是散修一名,常年在魔剎原上歷練。”
“哦?”
“絕不敢矇騙璿光掌門!”
“很好,那說說吧,這魔剎原上都發生了何事?”璿光老人威嚴的眸子在火海中環視一周,又著重在宋遠帆的身上一頓,才又道:“至於你們,所有的武者死的死逃的逃,我等在此地觀察了數日,你等從何而來?”
宋小十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托著小腦袋只覺大人的世界無比複雜:“為什麼那些人不第一時間搶奪異火?那掌門之前的一個問題,宋遠帆為什麼半天不回答?還有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為什麼這麼古怪?”滿腦子的為什麼,讓小朋友深深歎了口氣,對身邊盤膝閉目老僧入定的他親媽無比怨念:“老爹,你這是在鍛煉我的思考能力麼——貌似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個小秘密啊……”
等等——
秘密——
鳳小十眸子一亮:“對了,就是秘密!”
兩個字讓小不點兒醍醐灌頂,似乎明白了什麼。
對那三十人來說,喬青身上的異火就是秘密!一旦他們說出來了或者表現出了什麼,外面那麼多看上去牛掰哄哄的大佬,必定會出手爭搶!到時候,這三十個打生打死搶來搶去的人豈不是一番功夫全部白費,還給他人做了嫁衣?而宋遠帆呢?他的那點兒深入地心探尋的異心,更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一旦被璿光老人知道,他焉有命在?好在鄭佩已經力竭暈了過去,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這裡面,只有三歲的鳳小十,恐怕想破了小腦瓜都想不出個完完全全。
不過——
他只要知道一點就夠了!
你們都有秘密,這個不能說,那個不能說,那就讓小爺來說唄!
先前那個武者,正說到了一半的:“回稟掌門,此事說來話長,可否先讓我等出去這封……”印之地。後面三個字還沒說完,便聽見了脆生生的兩個字:“爺爺!”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循著聲音望了過去。
不,應該說,所有人都被這一句“爺爺”給吸引去了視線。
“爺爺,這個問題我知道。”他們看見的,就是顫巍巍舉起了手,羞澀一笑的鳳小十小朋友。出去再說?在這封印裡頭,小爺面對的是三十個人,一出去了還有退路?靠,當爺傻呢!
四下裡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老半天,眾人才反應過來,這聲爺爺叫的,可不正是璿光老人?
璿光老人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目中隱隱閃過了晦暗的不悅和殺意!
我靠,小爺我呆萌呆萌地叫你聲爺爺,貌似馬屁拍到馬腿上啊?鳳小十心下叫糟,怎麼也不會想到——這璿光老人修為乃至神皇大圓滿,年紀卻是接近八千歲了。八千歲,乃是神皇高手的一個大限!也就是說,一旦他不能在近百年內晉升神帝,就只有一個飲恨而亡的結局了。這一聲爺爺,可不正正再一次提醒了他的年紀?
璿光老人壓抑著心底殺意:“你知道?”
小朋友弱弱一抖,充分表演出了一隻迷途小羔羊的驚懼:“是啊,我知道。”
他這模樣,頓時換來封印之外的一片眼冒紅心。這裡來的有不少女弟子,哪扛得住這等無辜又可愛的模樣?一下子母愛氾濫,紛紛嬉笑了起來:“既然你知道,那就說說,讓咱們聽聽是不是真的。”
“這地底下藏著一隻饕餮!”
嘩——
“什麼?”
“饕餮?!上古凶獸饕餮?!”
“這怎麼可能,我說小朋友,這話可不能亂說!”
一片質疑和討論聲頓時響了起來,誰都不會想到,這小屁孩這麼一說,說的就是這麼勁爆的一個內容!饕餮啊,上古凶獸,龍族血脈,這兩個字就猶如一個深水炸彈,頓時讓四下裡沸騰了起來!也讓那三十個人包括宋遠帆在內,齊齊眸子一凝,緊張地握起了拳!
鳳小十心下冷笑,繼續抖,那頻率簡直跟篩糠一樣了:“我我我……我沒亂說,這是我爹爹說的!”
“你爹爹是誰?”
“那——”
小朋友一指,眾人又齊齊看向了喬青,待見她不過是個神宗大圓滿,不由得半信半疑了起來。這修為不高不低,到底識不識得那等幾萬年沒出現過的傳說之獸,還是個問題呢。那邊小屁孩兒頓時蹦了起來,就似是一個被質疑了心中最為強大靠山的幼小動物,只能揮舞著還不成熟的爪子,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我爹爹好牛的,好牛好牛的……”
眾人只覺好笑:“噢?有多牛?”
如意令下全東洲找了丫四年愣是一個都沒找到,你們說牛逼不牛逼?當然了,這話自是不能跟這群傻逼說的。鳳小十托著腮演戲演的腸子都打結了,老爹,你快點兒醒啊,起來把這群裝逼犯一個一個揍趴下!還有剛才那什麼老人,丫的竟然想殺小爺,不燒光了他那把鬍子,我就咽不下這口氣:“爹爹一眼就看出那凶獸是饕餮了,頭上有角,四隻眼睛,兩隻長在腋下呢!你們說,不是饕餮又是什麼?”
是啊,不是饕餮又是什麼?
靜。
靜極了。
意識到了這孩子口中所說,也許並非假話的眾人,一瞬間目光炯炯心下飛快轉了起來!龍族血脈,如果能得到這麼一隻玄獸……這就是人的貪念,此刻他們全然沒想到那饕餮是如何的強大,第一時間,便被貪婪給沖昏了頭腦。
“我爹爹還說了,那饕餮以神念的姿態出現,只有一個神識攻擊的手段,必是受了重傷呢!對了對了,爹爹也說了,這魔剎原的異象都是那饕餮形成的!”鳳小十再接再厲,又給他們加了一把火,讓這貪念愈加熊熊燃燒了起來!他弱弱對著手指:“哎,它也好可憐的,傷的那麼重,想離開這地心又走不了……”
受了重傷!
只有神識攻擊!
本體還離不開地心!
還有比這更加驚喜的消息麼?
對於之前那三十人來說,修為有限必然不敢肖想那饕餮,可外面這些人就不同了!這些門派掌門長老們,盡都對自己的修為極有把握,更兼之人數眾多,單挑搞不定群毆還拿不下麼?鳳小十的這顛顛倒倒不明不白的一番話,頓時讓他們把一切都串了起來——不知道什麼原因,那饕餮受傷藏於地下,引得了魔剎原上的岩漿滲出和凶獸逃竄,而這群人,應是在它深藏地心的時候被捲入其中,且在饕餮的重傷中活了下來,逃離到了此地!
璿光老人眸子閃爍:“遠帆,這孩子說的可是事實?”
宋遠帆懵了。
這是事實,但不是事實的全部!
那些掌門長老們這眼睛發紅嘴唇發幹一臉貪婪的模樣,宋遠帆敢確定,他們猜測的必是另外一番結果!可他敢否認麼?一旦他說出個不字,掌門必會深究,那麼之前的一系列舉動和他的那一點兒奪寶的異心,也必定會被牽扯出來!想到此,他下意識地看向那邊的鳳小十,卻見後者朝他奉送了一個大大的微笑,那叫個眉眼彎彎陽光燦爛。
宋遠帆差點兒沒吐血:“回掌門,此事屬實!”
璿光老人點了點頭,又看向那些人。
“又是一個疑心重的,連自己的弟子都不相信。”鳳小十撇了撇嘴。他可不怕那些人說出真相,饕餮不知去了哪裡,他們又被困在這封印之中,危險隨時存在!他這舉動必定會讓外頭的人打開封印,這對想要出去這裡的他們來說,還算是幫了一把呢。
果不其然。
那三十人只稍一猶豫,便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是,這孩子所言非虛。”
此刻知道內情的所有人,都還沒有發現,這境地已經完全不受他們的控制了!一切,都在鳳小十的自說自話中,進入到了一個不可扭轉的局面。為了心中那個小秘密,他們不敢否認,也不能否認,只得被這三歲小孩兒牽著鼻子走……
後面會發生什麼?
他們不知道,也不敢往下想。
這一些,封印之外的人自然不知道,所有人都被那受了傷且畫地為牢的凶獸之祖給牽動了全部心神!有了這麼多人的肯定,必然不會是假的了!外面的大佬們互相對視一眼,紛紛閃過絲志在必得之色:“璿光前輩,依您看……”
璿光老人半天沒說話。
他想的是另外一碼事兒——
這件事,還要從幾千年前說起了。
饕餮口中那曾誤入神識空間且死於玉山之人,正是這璿光老人的一個弟子。這弟子與他感情審篤,便被他在身上留下了一個神識印記——想想看當日給喬青留下了一個大隱患的孫重華之死吧!同理可證——那弟子在力竭而死的一刻,璿光老人便通過神識印記,看見了那飛快閃現的一幕!僅僅只有眨眼的功夫,可這足夠他被那玉山四周的一切給驚到霍然起身了!
弟子的死,本讓他極為痛苦。
可那玉山周圍的一切,卻將這痛苦完全推翻,變成了莫大的驚喜!
他已經八千歲了,原本以為沒有了晉升的可能,但是這玉山又給了他一道希望的曙光——晉升神帝,太難了,一旦失敗說不得連最後幾千年的壽命都不存。但是只要得到了那些東西,去尋找一個八品乃至九品煉藥師,必定能輔助他冒險一試,讓晉階的成功率大大提升!
——這便是璿光老人千年計畫的由來。
——這便是他不顧眾多門下弟子的死活,也要進入這魔剎原地心的原因。
這麼一尋,他尋了足足有數千年,直到他只剩下了百年壽命,始終一無所獲。魔剎原上的這一次異變,隱隱讓他察覺到許和那玉山存在之地有關。他親自對各大門派傳了訊,一同前來查探,並將神力屏障融合在了這個補給地的舊址,也正是為了怕地下的那些東西暴露出來!可連續幾日的查探,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心下又是失望,又是松了一口氣。
失望的是,難道他真的只有等到大限到來,含恨隕落了麼。
松了一口氣的是,那些東西沒有被旁人發現,說明還有希望。
而此刻,那饕餮的出現,會不會是他的另一個轉機?!他並未完全相信鳳小十的話,他甚至懷疑那宋遠帆也許知道了什麼,更可能看見了什麼。不過那有什麼關係呢?既然如此,一探便知!
身邊——
眾大佬又問了一遍:“您看……”
璿光老人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那始終晦暗不明的眼睛裡,深藏了灼灼精光:“老夫如今是什麼情況,你們也都大概明白。本來老夫已經多年不曾管這些門派瑣事,若非這魔剎原上發生了巨變,老夫也不會出關。”
“前輩也莫要灰心,說不得剩下百年,您能一舉突破呢!”
“哎,突破這事兒,我是不想了。”
璿光老人裝模作樣的一歎氣,滿身風骨地道:“不過既然你們有這機緣,老夫就帶你們搏上一搏,只望在我隕落之後,璿光派你們能照拂一二。”待其他幾個掌門紛紛客套安慰哀歎了幾句,他心下冷笑著,面上更和氣地道:“只不過……”
“前輩您有話直說。”
“我第四梯和其他幾梯不同,向來是個和睦的。”他這話倒是沒說錯,其他階梯之間大多看似和平,實則風雲暗湧。這主要是因為沒有一個絕對強大的人存在的關係。而第四梯,就連這些門派掌門都要對璿光老人稱一聲前輩,有他的存在,反倒讓下面那些門派掀不起了浪來:“若是因為這一個饕餮,而讓你們產生了爭端,可就得不償失了。再說,那地下到底是不是只有一個饕餮,還是未知。若是再有點兒其他的天材地寶,豈不是……”
他話到這裡,頓下。
幾個掌門紛紛搖頭道:“前輩多慮了,不妨咱們現在就立下誓言,若那饕餮臣服,便歸我第四梯所有門派共有!至於什麼天材地寶,那幾率可太小太小了,我等並未抱什麼希望。”
璿光老人笑道:“免傷和氣,還是先行商議了為妙。”
這些人並不明白,他怎會執著於什麼天材地寶,那饕餮是個什麼凶獸,天性貪吃,若真的有不早就進入了他的肚腹了麼?再說了,一個饕餮都是撿來的便宜,哪裡還會指望有其他的好處?可知道內情的宋遠帆等人,卻是齊齊一驚,霍然抬頭!
璿光老人淡淡望了過去。
宋遠帆飛快低下了頭,背上都滲出了汗。
他腦子裡已經是一片轟鳴,太過緊張之下也不確定方才自己的異狀有沒有被掌門發現。那邊幾個大佬又說了什麼,他全部聽不清晰了,只覺得亂糟糟的在耳邊回蕩著,似乎是他們分分表示“如有可能,絕不爭搶”,後來又全部都發了誓之後,天空之上似乎有什麼隱隱一閃,宋遠帆知道,這是誓言生效了。
嘩啦——
一聲響動自那邊響起。
宋遠帆飛快抬頭看去,那處的神力封印,被這些掌門齊齊擊出了一道裂縫,就如同一片透明無色的牆面上,被人嘩啦一下撕裂了一個口子。魔剎原上流淌著的少少岩漿,頓時朝著那口子彙聚過去,向外蔓延。好在過了這些天,這裡的動盪已經漸漸平息,那一點流淌的岩漿已不成氣候。
璿光老人和諸多掌門站在最前方,後方是每個門派的十幾個長老,再後面是一群被吩咐了退後以免被波及的弟子。大佬們準備完畢,在璿光老人的一眼之下,同時眸子一凝,周身氣息大盛!
轟——
一道試探性的攻擊,落在遠方地面上。
這一道攻擊,乃是所有人的神力彙聚而成,讓遠處的岩漿霍然騰起,赤紅的顏色四處飛濺!他們不知道饕餮的具體位置,卻都明白,那定是個龐然大物,先下一道試探性的攻擊,必能引動那於地下翻動。如此一來,之後才好出手。遠方飛濺起的岩漿,形成了一片赤紅的幕布!升到天際,嘩啦而下……
這畫面便似一片火海形成的瀑布,極為壯觀。
所有人都是屏息凝目,緊緊盯著那裡,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聲。卻見那片動盪之後,四下裡完全寂靜,一丁點兒的動靜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兒?難道那饕餮已經走了?或者說,它重傷垂危,完全連動彈都不得了?
正在所有人都滿腹狐疑之時——
喀嚓,喀嚓——
“什麼聲音?”有人大驚失色,問出一句。
璿光老人皺眉聽了少許,解釋道:“無妨,那邊岩漿之下,被咱們打裂了。”這是一早他們便預測到的情形,哪怕有岩漿再從裡面出來,只要將封印加固就好,這也是他們只給封印撕開了一個裂口的原因。璿光老人懶得理會這些,他現在是又急又恨,希望之後的失望,讓他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再來一次,老夫就不信……”
話音沒落——
變故陡生!
轟隆——
轟隆,轟隆——
猶如悶雷的聲響自地下傳來,由地心傳至上方讓所有人都是腦中一嗡,猛的顫動了起來!跟著顫動的還有地面,這顫動先是極為輕微的,只眨眼功夫變成了猛力一震!又是轟隆一聲,地面表層的岩漿狂飆而起,一浪接著一浪,足足飆起了三丈之高!
封印內的三十人尖聲大叫,飛快後退!
他們感覺到了,地面在喀嚓喀嚓地開裂,而那開裂的地方,正是之前璿光老人他們落下的那一道試探性攻擊!那遠遠的地方,就好像是拉開了水閘一般,赤紅的岩漿洶湧地倒灌而出,頃刻間已湧到了他們腳下,從淺淺一層漫到了腳踝!
“快跑!”
“是那饕餮!它要出來了!”
他們飛快向著那道封印上的裂縫跑去!像是印證了他們的猜測,後面巨大的岩石拔地而起,一塊兒塊兒從地面飛上了天空,在岩漿巨浪之中茲茲燒灼著,轉瞬,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坑洞!具體有多大?回過頭的人嚇的差點兒尿了褲子!這坑洞幾乎一眼望不見邊際,他們看不清下面有什麼,卻全都知道——
那下麵的,必是饕餮本體!
喀嚓喀嚓的聲音,沿著坑洞的表層向外開裂著,很明顯,這巨大的一個洞還僅僅只是它身體的一部分,不足以支撐它整個本體從裡面出來……
所有人都是面色大變,一片倒退逃竄的混亂之中,腦海裡只剩下了一個震撼的念頭。
——上古凶獸,果然名不虛傳!
唯有璿光老人眸子一閃,仰天狂笑:“來的正是時候!”
一道神力向著那邊狠辣而去!他的這一擊,頓時讓四下裡的掌門全都醒了過來,饕餮的出現太突然了,以至於他們都忘了,不正是要捕捉這一方孽畜的麼!璿光老人扭頭大喝:“快!一起上!”這些人立刻圍了上來,和他一同對付起了遠處那還卡在地底的龐然大物!
他們不敢動用全力!
依照之前的說法,那饕餮已然深受重傷,只能發出神識攻擊,那必定是性命垂尾!
生怕全力而出的攻擊把饕餮一擊斃命,所有人都是用了五分力!神力的合擊讓那邊不斷有巨石飛到天空,轟隆砸落,誰也不知道到底打中了沒有,只感覺到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大,越來越強烈。伴隨著遠古巨獸的一聲轟鳴嘶吼:“恐怕那饕餮是在垂死掙扎了!”
璿光老人驚喜之極的一句話落!
他傻眼了。
——垂死掙扎麼?
——不!
——痛苦的哀嚎麼?
——不!
那是饕餮的一聲歡快大叫!
原諒那貨吧,巨大的身形讓他不論發出什麼聲音,都好像雷聲嗡鳴。
轟隆一聲巨響,這真正是震耳欲聾的一聲,只見那邊方圓千丈的巨石岩漿齊齊翻騰而起,形成了一副讓人目瞪口呆的壯麗畫面!而緊跟著拔地而起的,是一隻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龐然大物!眼見著青黑色的一個表層從地面一點一點緩緩升了起來,甚至給人一種整個土地都在拔高的錯覺!
那是饕餮的背!
一點,一點……
很快——
驟然暗了下來的天光之中,饕餮的全影出現在了眾人眼簾。
原本的滿目赤紅,如今全部變成了青黑的顏色!眼望著天空之上遮天蔽日到無法形容其巨大的凶獸,眾人只覺腳下發軟,呼吸不暢,連腦子都轉動不起來了!它真的很大,大到若不細細看去,甚至會以為天空上什麼都沒有,只是天色黑了下來夜幕降臨了而已。唯有那四隻眼睛是那麼的清晰悚然,猶如橫亙在夜幕中的四隻睜開的天眼……
森冷,無情,凶戾!
……
什麼叫做不自量力?
什麼叫做無知者無畏?
東洲大陸上,對於饕餮的有限形容也全部存在於數萬年前了。它太久沒出來興風作浪了,這片大陸安寧了太久了,以至於眾人甚至都忘記了饕餮是個怎麼樣的存在!都忘記了凶獸之祖,怎麼才能稱之為凶中之大凶!這群人直到現在才傻了眼,比較著封印外頭足足上萬的人,加起來貌似還不夠人家一個腳指甲蓋大的時候,才真正是退卻了……
所有人都嚇傻了,就連璿光老人都蹬蹬倒退了兩步。
就在這個時候——
只聽一聲稚嫩的小聲音嗷嗷歡呼了起來:“我靠我靠,你怎麼現在才出來,小爺差點兒就要羊入虎口了他奶奶個熊的!”
四下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愣轉過了頭去,看見的就是那之前還迷途羔羊一樣的孩子!自始至終,這一片混亂之中,唯有他一動不動屁股都沒挪過地方,這會兒正一臉笑眯眯地揉著屁股爬起來,對著天上那尊祖宗吆五喝六!
哦不,這不知死活的小孩兒……
他瘋了麼!
若是惹怒了這饕餮,他們所有人都要跟著陪葬!眾人一愣之後就是齊齊大怒,充滿了殺氣的眼睛瞪向鳳小十,若不是這會兒腿腳還發軟著,只恨不得沖過去立刻堵上他那張嗷嗷叫喚的嘴巴!
“羊肉有點兒膻,虎肉很酸的,熊肉……”哧溜一聲,眾人的耳中響起了一片轟鳴,只有鳳小十知道,這是天上那貨在哈喇子。他默默扭過頭去,聽那吃貨說出後半句:“熊掌是我的最愛啊!啊,不對,又跑題了。”
呃……
這是聊起天兒來了?
事情貌似不怎麼對頭有點兒古怪啊!
眾人依舊處於一個愣怔狀態,尤其是聽著饕餮那自肚腹中響起的滾滾聲音,真就如有千軍萬馬踏在他們的耳膜上,讓不少修為不高的都臉色發白。鳳小十也跟著白了白臉,小小的身子一晃悠:“我說,你聲音小點兒,這是要嚇死誰,嚇死誰?!”
“那抱歉。”饕餮點了點巨大的腦袋,還真的放低了聲音:“咦?她還沒醒?”
四隻眼睛一齊看向了喬青。
鳳小十眉眼彎彎:“應該快了,老爹的臉色都好多了。”
嘩——
“他們……”
“他們明顯是認識的!是他,是他……”
“該死,原來是這樣!咱們全都被這小雜種給耍了!”
一開始,說話之人的聲音還極小極小,不可置信的模樣。到了第二句有人接話,已經變成了一字一頓的咬牙切齒。至於最後這一句,便真正是殺氣騰騰沖天而起了!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意識到了什麼,之前的那一系列串聯在一起,似乎都找到了源頭!幾乎是立刻的,帶著殺氣帶著狠辣的目光,全部朝著鳳小十彙聚了過去!
然而這殺意之中,還有著濃濃的不可置信。
真的是不可置信,那個孩子才多大?
兩歲多?
還是三歲?
這樣的孩子,還能稱之為孩子麼?若要讓他們相信,由始至終他都是在演戲,真正比此刻看見了如此龐大的饕餮都讓他們驚悚和感到頭皮發麻!可如果不是?不,一定是他!饕餮出來的地方,不正正是那幾個掌門動手發出的試探性一擊麼?
——他們猜對了。
時間還要回溯到小半日前。
饕餮之前將宋遠帆等人吐出來,那叫個牛掰轟轟,只想著幻化出本體讓他們知道凶獸是怎樣煉成的!可是呢,很丟臉的是,它預計錯誤了。獸丹發生了損傷,讓它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能力。人一吐出去,他一使勁兒,嘿,沒出來!饕餮再使勁兒,誒?還是沒出來。饕餮就這麼在地下不斷的使勁兒,吃奶的力氣都用出來了,它還是動彈不了分毫……
萬年時間,讓它和地心的融合,完全達到了一個想像不到的粘合度。
直到他鬱悶地想:“娘希匹的,這次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忽然就驚喜地發現,有人幫了它一把!
不用懷疑,這幫忙的人,正是被鳳小十給忽悠地暈暈乎乎滿心貪婪的眾位封印外大佬。他們的合力一擊,給始終在做無用功已經絕望的饕餮頓時打出了一個突破口!就著那突破口,饕餮再次用力,再次驚喜,後面他們的一擊一擊又一擊,到底是幫了它多大的忙啊……
傻乎乎把這些給解釋了一遍的饕餮,很開心地晃了晃大腦袋:“剛才是你幫忙的?可是不對啊,你都還不是神階呢。算了算了,不管怎麼說,都得謝謝你,你跟你那個精明死個人的老爹幫了老子好多的忙,小七又是她的青梅竹馬。噢,我還要重申一遍,馬肉最難吃了!對了,老子重見天日啦!”四隻眼睛裡集體冒出了興奮的光芒,仰起大腦袋又是一聲聲淚俱下的大吼:“老子被困了一萬年,終於重見天日了啊——”
重見天日啦……
天日啦……
日啦……
回音轟鳴中,鳳小十的腦中只有一個字:“日!”
你能想像這娃此刻的苦逼感覺麼?
眼見著這呆萌呆萌的吃貨一點兒也不避諱的就把之前的情況全解釋了一遍,甚至連它獸丹受了傷修為倒退了一半都沒忘了說;眼見著它如此強調了一下傷勢的嚴重性,讓它從地底下愣是沒出來;眼見著四下裡原本還被嚇的尿褲子的一片人,全部都精光灼灼猶如肥肉一樣的盯上了它;眼見著另外沒盯著饕餮的也全都殺氣騰騰地盯上了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兒……
小朋友眼前一黑,差點兒一頭栽地上去。
什麼叫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鳳小十還沒崩潰完畢,就聽饕餮終於感慨完了,回音不斷飄蕩之中,它低下了自己那嚇人的大腦袋,十分好奇且友好的問了句:“對了,怎麼這麼多人,都是你朋友?”
鳳小十:“……”
哥們兒啊,小爺好不容易營造出的虛張聲勢,被你兩句話全毀了啊……
哥們兒啊,你真是凶獸界的一朵千古奇葩啊……
哥們兒啊,這是要了小爺的老命啊……
哥們兒啊,說多了都是淚啊!
鳳小十欲哭無淚地弱弱後退,四下裡眾人分開了兩個方向,牛逼大佬全部在掌心中氳起了神力,滿目貪婪地仰望著上方那讓他們心潮澎湃的實力倒退了一半的凶獸!另外不夠牛逼的弟子們和封印裡的三十個人,全部轉向了的咬牙切齒一臉怨念的小朋友。沒有人發現,鳳小十身邊的紅衣人,面色已經從掙扎漸漸平靜了下來,嘴角還微微上揚了那麼兩三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鳳小十的身上。他們的想法盡是相同——
他才多大?
這才兩三歲的孩子竟將他們給集體耍了,若不能將他扼殺在萌芽狀態,今後他又會成長為怎樣的高度?對上這麼一個孩子,他們從未想到自己竟會產生了一種又驚又懼的心態,讓殺氣把這種恐懼努力壓了下去,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殺了他!”
轟——
場面再次大亂!
幾乎是眨眼之間,無數道人影飛沖了過去。
距離鳳小十最近的是一名普通門派的普通弟子,修為大概在初入神宗。他長開的五指猶如毒爪,攜帶著無色卻渾厚的神力就這麼直奔他細細的脖頸而去!而與此同時的,四下裡的其他人盡都冷眼觀看著這一幕,沒有人會認為,一個神階高手如此對待一個孩子,是勝之不武!那些女弟子默默轉過了頭去,誰都知道,這孩子,必死無疑了!
“受死吧!”
伴隨著那弟子的一聲狠辣大喝,只聽緊跟著一聲噗——
輕微的聲響,繼而無聲。
------題外話------
小劇場一則:
喬青:“兒子,記得娘教你的不,忽悠是一門大學問!”
鳳小十:“記得,記得,忽悠要真真假假一起上,七分真話兩分假話一分空白,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去想,這才是忽悠的最高境界!”
喬青:“矮油?學的不錯。”
鳳小十:“那是,小爺今天全做到了哦!”
遠在千萬裡之外的太子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媳婦,你都教了咱兒子什麼亂七八糟的!”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五章
這是……死了麼?
想起那粉雕玉琢樣的孩子,方才還是眉眼靈動猶如仙童,這會兒便可能被扭斷了脖子躺在血泊裡,不少女弟子都是心下一陣惋惜。她們歎了一口氣,緩緩扭回了頭來。
這一看——
頓時呆若木雞,風中石化。
之前他們都下意識地斷定了鳳小十必死無疑,是以真正認真看著那一幕的人,反倒沒幾個。只似乎是一聲輕微的“噗”響之後,前方有黑紅的顏色倏然一閃,再見時,已是眼前的一方景象——只見那前方地面上躺著一具烏黑的屍體,像是被火焰燒灼,也像是中了劇毒,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不甘地睜著,正是那之前的神宗級別的弟子!而本應該必死無疑的那個小屁孩兒,卻是笑眯眯地站在那裡,赤紅的小袍子迎風飛揚,肉包子樣的小小俊臉兒,笑的那叫個眉眼彎彎人畜無害。
人畜無害?
去他媽的人畜無害!
——這是所有人此刻的心聲!
他們盡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鳳小十的目光就猶如看見了一頭會爬樹的母豬!原本正要對空中饕餮動手的璿光老人,也下意識地先將目標放到了鳳小十的身上,正為自己處境擔憂的宋遠帆,亦是滿心緊張化為了驚愣!
一道道神識朝著那個孩子,放了過去。
頓時——
“玄……玄……”
“玄尊!是玄尊!格老子的,這個小屁孩竟是玄尊巔峰!”
“有沒有搞錯?你們也感知到了?玄尊巔峰?真的是玄尊巔峰?!這麼說來,就不是我弄錯了?!這他媽的怎麼可能!”
一聲聲的跳腳驚呼,就如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尖利刺耳。沒有人相信感知到的結果。想想看吧,整個東洲千萬年的歷史上,最早晉入神階的便是如今的第一天才,穆氏家族的穆蘭亭了!而他,也是在十八歲的成人禮上,才一舉晉升聞名天下的!在方一出生的時候,恐怕也不過是個紫玄巔峰而已。
可是這會兒——
一個兩三歲的孩子,竟然達到了這樣的高度?
玄尊巔峰,離著神階都只差一線?!
當那穆蘭亭是死的麼?
……
——不得不說,他們一不小心,真相了!鳳小十還真沒把那藍亭子放在過他黑葡萄樣的小眼睛裡過!先不說有那麼個人稱“披皮凶獸”的老爹,別忘了他還有個在老爹口中都無比強大的“娘親”,鳳小十天賦上的妖孽程度,已是順理成章了。這還是他們一家三口都未在東洲成名的原因,否則那第一天才穆蘭亭,豈會夠看?而
他三年時間都蹦蹦噠噠地蹲在玄尊巔峰上,只因兩個字拖了後腿,心境!
這是其一。
其二麼,就要歸功於他可憐的乾爹柳飛了。
整整一千年的老底兒全貢獻了出來,這小朋友若是再不嗷嗷的牛起來,像話麼?回想當日,得知了鳳小十一出生修為的一刻,喬青,柳飛,小童,周師叔,陳吟……數不清的人圍著不足一月的小不點兒,齊齊傻眼變石雕,好半天才齊刷刷憋出了一句:“這這這……這真的不是頭小凶獸麼?!”
時過三年,如今這句話同樣適用。
眾人望著眼前這小小凶獸,一驚之後只剩下了無盡的殺意!他們不知道他為何會有如此妖孽的天賦,更不知道一個玄尊巔峰是怎麼越過了神階高手的防禦將一個高他三級的神宗弟子一舉秒殺!可是很明顯,一旦給了他成長起來的空間,他們這群曾經圍攻出手的人豈有命在?!璿光老人遠遠立于眾弟子之後:“這個孩子,不能留!”
一聲令下,殺氣森森!
還沒來得及動手!
“吼……”一聲吼叫從上方傳來,只眨眼功夫巨大的壓力猶如天塌地陷般逼迫了下來!璿光老人心下一驚,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陣腥風撲鼻已經到了!這腥風之迅猛,讓他產生了八千年來從未有過的生死危機!八千年的戰鬥經驗到底也不是白來的,他整個人使出了全力,連思考的時間都無已經穿過了那封印裂縫,眨眼躍出數十丈出現在了封印之外!
落地一瞬——
璿光老人一個趔趄,向後倒仰而去。
看見的,就是方才那處饕餮突襲而來的巨大獸口!那張獸口巨大到猶如一方黑洞,裡面一片黝黑森然自成一方空間,毫無疑問,一旦被它吞下,再無脫身可能!璿光老人脫身了,那邊卻是陷入了一片地獄之中!無數弟子反應不及就那麼被饕餮一口吞掉,慘叫連連之中,它巨大的舌頭幾乎是一口百人!
“救命……”
“救命啊,掌門救我……”
百名弟子被吞下喉嚨,其中一個就掛在它巨大的森白牙齒上,牙縫裡猶如一塊兒沒剃乾淨的肉糜,張牙舞爪地哭叫著。璿光老人臉色更冷,緊緊盯著饕餮轉移的巨口。幾乎是立刻的,那邊驚慌逃竄混亂無比,又有百名弟子被一口吞下!被吞的弟子盡都修為不高,倒是還有幾個長老反應不及也遭遇了獸口。
其他大佬全部飛奔而出,此刻都和璿光老人站在封印之外,統一戰線了。他們本不欲去救裡面不成氣候的弟子,這樣的弟子,死他百八十個,對整個第四梯十幾門派來說,真正算不得什麼。
卻聽璿光老人忽然大叫一聲:“糟糕!”
“前輩……”
“快攔住它,那饕餮不是在攻擊!它正用吞噬恢復傷勢!”
不錯,饕餮的攻擊手段,吞噬,也正是它的修煉手段!方才只吞了弟子還沒被發現端倪,那幾個長老的入口,讓它周身的威勢一下子暴漲了起來!傷勢立刻就恢復了那麼一分。
這一切,說時遲那時快。
從鳳小十秒殺神宗,到眾人驚疑不定,再到璿光老人下令殺人,饕餮忽然暴動發難——直至如今,眨眼間三四百個弟子已經入了獸口,璿光老人一句話落,幾十個掌門長老全部心下大驚,將一道道神力一同朝著恢復傷勢的饕餮射了過去——也不過是一環接著一環的頃刻功夫!
劇變來的實在太快了!
饕餮被發現的也實在太快了!
神力擊中,他吃痛發出了一聲吼叫,巨大的尾巴在地面狂掃了起來:“啊,老子還沒吃飽!”
轟隆隆——
又是猶如排山倒海一樣的地震。
沒吃飽的饕餮大怒,讓它不顧一切甩起了尾巴,那長滿了倒刺的尾巴每一根刺都猶如擎天巨柱狠狠地插入了地面!一道一道的岩漿狂飆而起,每一道都似是瀑布一般傾瀉而下,淹沒盡十幾個逃跑不迭的弟子。這裡,真正變成了第四梯的火海地獄!然而還沒完,這地獄還不是終結!火海一波一波猶如浪濤,眼見著魔剎原上眨眼已是一尺多高,無數弟子在火海中掙扎著,將要被完全的淹沒……
璿光老人當機立斷:“快!加固封印!”
“前輩!那饕餮呢?”
“蠢貨!這個時候還管什麼饕餮!”
天知道,璿光老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氣說出這句話!饕餮對他的意義實在太重大了,重大到即便這裡的人全部陪葬,如果他能得到那些東西保住性命,必定眉頭都不皺一下!可很明顯的,那饕餮,他得到的可能性已然不高了。他看了一眼封印內的魔剎原,地面的火海在饕餮的大怒之下,遠遠沒有要結束的意思,這麼耽擱下去,地下岩漿全部倒卷,整個第四梯都將陷入傾覆的境地!
而第四梯若不存,他這掌門人當的,還有什麼意思呢?
璿光老人不斷地安慰自己,還有百年,必定還有辦法!
他這邊正心如刀絞,那邊一個掌門忽然道:“前輩萬萬不可,裡面……”還有弟子沒出來啊!那掌門沒說完的話,就在璿光老人充滿了殺意的森冷視線中,全部咽了回去。不錯,剛才那幾百弟子,或者他們不心疼,可如今裡面的弟子足足數千人啊!這掌門卻不敢在說,只在心下大驚那璿光老人的狠辣程度:“謹遵前輩吩咐!”
“不要啊……”
“師傅,救命啊……”
“掌門,不要放棄我們,掌門等等——”
各種淒慘的哭叫,殺豬一樣彙聚在了一起。封印外的弟子齊齊別過眼去,封印內的弟子卻是怎麼也想不到,他們不是死在饕餮的獸口中,卻是死在了掌門的無情下!饕餮自古便是大凶的代名詞,此刻它做的一切他們憤,卻不恨。而封印外狠心無情的璿光老人,卻是讓他們恨到了極致!這一股子恨意讓他們死死咬著牙,連岩漿內炙熱的高溫都忽視了,只眼睛赤紅地盯住那在諸位大佬合力下,一點點修復了裂縫,再一次加固的封印……
就在這時:“去抓那個孩子!”
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喜的提議。這提議一出,他們絕望中盡都眼睛一亮,這邊一片火海之中,唯有鳳小十所在之地,似乎被饕餮有意識地避過了!如果那凶獸能做到如此,那麼……
“抓那個孩子,拿他來威脅饕餮!”
“啊,我們有救了!”
火海中一道道人影朝著鳳小十沖了過去,這一次不同於之前那神宗弟子的輕視一抓,而是真真正正關係到了他們生死存亡的一舉!他們看著鳳小十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亦像是看見了一塊兒肥肉!已知道鳳小十的天賦異稟,即便沒有人明白當時他怎麼能越階秒殺了一個神宗,但是如此已經夠了,他們不會放鬆警惕!
唯有一個人,宋遠帆並未加入其內。
不錯,此刻宋遠帆也在封印裡,面對著必死的結局,他扭頭看一眼那邊一臉匪氣的鳳小十,再看看另一邊忽然望了過來的璿光老人。他從掌門的眼中看見了滿意!殺人滅口!宋遠帆腿腳發軟,他做了這一切,不光什麼都沒得到,反倒落到了這樣的境地!他忽然想起來當日掌門拍著他肩膀下達命令的時候,那語氣極其溫和……
好一個璿光老人!
宋遠帆腿腳發軟,這一刻,他唯一想到的人,竟然是鄭佩!
“既然宋大哥想要,佩兒便為你取來!”鄭佩的話又回蕩在了耳邊,宋遠帆搖頭苦笑了起來,四下裡已經沒有了鄭佩的影子,他知道,她已經被岩漿吞沒了。而這個一直以來被他利用的女人,在出了地心被震盪到昏迷之後,他並未管過一絲一毫。鄭佩死了,宋遠帆說不出是個什麼感覺,眼見著那邊對付鳳小十的吶喊聲更是瘋狂:“抓住這個小雜種!抓住他,咱們就有救了!”
宋遠帆卻忽然沒了求生之心,鬼使神差地倒退了兩步,成為了唯一一個不動之人。
可他不動,也不過杯水車薪而已。
這一次,是數不盡的人同時出手!
這一次,沒有人會讓關係到他們姓名的鳳小十有機會逃跑!
這一次,即便頭頂上饕餮再一次張開了大口欲要以吞噬阻攔他們,也不能阻擋這些人火中取栗的求生!
這一次,鳳小十都沒有了辦法,只看著四面八方沖了過來的武者覺得頭皮發麻,腦中唯一剩下的一句便是:“啊,爺的小命休矣!”
電光石火——
轟——
一股極為冰冷的寒氣,從孤立無援的鳳小十身後,倏然就向著四下裡蔓延了開來!
冰?
這寒氣呈現出瑩白的顏色,似乎是一種乾冰,落到這些離著鳳小十只有毫釐的人身上,只讓他們滿身的炙烈灼痛緩了下來!就如同打了一劑麻醉,他們一驚之後,滿身都是舒坦……
然而這舒坦還來不及繼續享受!
“啊——”
“這是什麼,這不是冰……”
“救命啊,這是什麼妖法,這東西燃燒起來了!”
如果宋遠帆如今不是心灰意冷,他或許會告訴這群不知情的弟子,這正是他之前垂涎欲滴的那異火!可是現在,剩下的那三十人包括鄭佩全部死在了饕餮之口和火海裡,唯一一個瞭解的人也只剩下了魂不守舍的他了。
於是——
在所有人的眼中,那些弟子的身體被一種純白的霧氣詭異燒灼著,明明感知到的溫度是極低極低的,可那冉冉白霧就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鬼火,附著在那些心懷不軌的弟子身上,比地下的岩漿還要猛烈,讓他們慘叫中化為了一片白骨……
這還沒完!
白骨落到岩漿裡,那白霧竟然不熄!
遙遙看去,一片赤紅之中,一團團白色的霧氣嗤啦嗤啦地燒灼著,轉瞬,距離鳳小十最近的近百人,已經全部消失!
死寂。
真正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驚呼,當那些慘叫消失在了白霧之中,整個魔剎原上已然陷入了絕對的死寂!巨大的震撼和未知的不解,讓聲音都不再能從發幹的喉嚨裡吐出。一片寂靜之中,唯有鳳小十咕咚一聲吞了口唾沫,老淚都差點兒飆出來:“老爹,你可算是醒了!”
眾人這才看見——
鳳小十身後始終盤膝閉目,早已讓他們忽略了的紅衣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為奇異的眸子,奇異到無法用言語來描述,極黑,極亮,極邪,極詭,那盈盈眼波帶著說不盡的森涼,在四下裡淡淡轉了一周。被這雙奇異的眼睛看見的人,盡都心下一顫,升起股說不出的懼怕!就好像……就好像他們也會如那百多弟子,莫名其妙地死在這種可怕的手段之中!
對於未知,人永遠是懼怕的。
此刻的喬青,便是未知!
寂靜之中,喬青輕輕一笑,先是抬頭看向了龐大的饕餮:“五哥,謝了。”這一聲五哥,她喚的真心實意,謝謝這人人口中的凶獸,在她無法醒來的時候,保護了她的兒子!
饕餮有點兒不好意思。
他想用尾巴掃一掃自己的腦袋,卻忘了自己正是本體狀態……
於是可想而知的,喬青目瞪口呆地看見了上古凶獸把自己掃成一隻插滿了倒刺的仙人掌的一幕:“嘖,有創意!”饕餮嗷嗷直叫,回音轟隆炸耳。喬青掏了掏耳朵,這才拍了拍一臉委屈在她懷裡蹭來蹭去求關注的鳳小包子。
鳳小十眨眨眼:“老爹,我差點兒被欺負死。”
喬青敏感地看見了四下裡的一片瞪大的眼睛,裡面明明白白地寫著:“我靠這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卑鄙無恥不要臉的一句話這小雜種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喬青眉眼一厲,鳳小十是自己的種,她當然知道自己生了個什麼小怪胎小凶獸小惡魔出來。只看看到了這會兒功夫,四下裡盡都是狼狽萬分,就連那明顯是個頭頭身份的仙風道骨的老人都似乎吃了大虧,而自家喊著被欺負了鳳小十真正叫個光鮮亮麗小臉兒白淨,她就已經猜到發生什麼事兒了。
不過那有什麼關係呢?
她兒子,不欺負人,還要被人欺負不成?
喬青的護短屬性頓時爆棚,明知道這小傢伙裝可憐的成分比較大,也不能阻止她心疼的腸子都打蝴蝶結了。摸摸鳳小十可憐巴巴的小腦袋:“直接說,想讓他們怎麼死?”
嘩——
這小子瘋了不成?
如果之前是因為那白霧而害怕,因為未知而感到恐懼,那麼在神識掃過喬青發現她的修為——吞噬了那冷火的喬青,終於成為了神宗大圓滿,只差一點兒心境上的閉關領悟,便能晉升神王了——她的修為竟然只有神宗大圓滿之後,眾人已然松下了一口氣,雖然那對父子邪門兒了點兒,但是實力上和人數上的差距,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的!
頓時——
殺意森森,看向了大言不慚的喬青。
鳳小十卻是一點兒都沒覺得她牛皮吹的有點兒大,直接忽視了什麼修為差距,開始思索起了這些讓他差點兒丟了小命再也吃不上肉的混蛋的下場!小朋友的心目中,他老爹是萬能的!嗯,雖然懶了點兒,蔫兒壞了點兒,常常奴役童工沒良心了點兒。小朋友眉眼彎彎:“老爹做拿主意!”說完,又點了點小腦袋,重申道:“我真的被欺負的很慘很慘哦。”
饕餮捂著大腦袋落下鬥大一滴汗。
喬青之前一睜眼,便已經環視過了四周。
現在的情況是,封印已被加固到了一種堅不可摧的程度,想必就是那璿光老人想要進來,都要再費一番周折了。裡面這些弟子,在她的手中不足為懼,剩下的,只有貌似還離不開這裡的饕餮了:“五哥,接下來準備去哪?”
“還能去哪!”饕餮沒好氣兒:“你這是埋汰老子麼。”
她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長地道:“我的意思是說,體內玉山取出來之後,準備去哪。”
“啊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離不開……”說到一半,它愣住了!它之前出來的時候示敵以弱,便是因為還離不開這個魔剎原,如果修為能夠恢復到全盛時期,獸丹也完好無損的話,他說不得還能拼上一拼。是以它毫不吝嗇地告訴那些人,自己重傷了,連地下都出不來,將那些人給誘騙進了封印之內,為的就是吞噬了他們換取傷勢的恢復!嘿,真當它一代凶獸饕餮是傻的麼?饕餮看一眼鳳小十,咧著大嘴嘿嘿笑了起來,換回小朋友一個欲哭無淚的大白眼兒,好好好,你們都精明,活了一把年紀,只有三歲的小爺是傻鳥一隻。饕餮不再逗他,重新望向了喬青,反反復複將她方才那句話給尋思了幾遍,這才弱弱確認道:“你剛才說——”
喬青篤定回答:“體內玉山。”
饕餮的四隻眼睛一起瞪大:“你能取出來?”
喬青被這四隻足有百個燈籠大的眼睛,給嚇了一跳,差點兒沒一屁股坐地上去。她移開目光,不去看這貨那可怕的四隻眼,且敏感地發現,饕餮話音一落,外面那仙風道骨的老人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喬青一點兒都不擔心,封印在呢,既是封鎖,也是對她的一個變相保護:“試試唄……”
“嘿,你是耍我的是不……”是?
饕餮話音沒落,完全呆住了!
它感覺到了——
它的神識空間裡,那吐不出也拉不出看似並不巨大實則卻幾乎要將它壓垮的玉山,正在喬青的一句話落後,產生了微微的顫動!那玉山似乎受到了什麼的召喚,忽然散發出瑩瑩玉光,霍然就拔地而起!哦不,其實是從它的獸丹內壁上剝離了起來,疼的他一個激靈,差點兒沒趴地下!可饕餮此刻極為興奮,它的四隻大燈籠眼裡滲出了淚花,仿佛已經看到了離開的希望和人世間萬年沒嘗過的各種美味!
噢,酸甜苦辣鹹……
噢,糖葫蘆唐炸糕糖炒栗子……
饕餮嘩啦嘩啦流著口水,隨著口水一同流出的,是那一座跟它一隻牙齒差不多大的白玉小山……
璿光老人猛的向前一步,卻被封印給阻住了步子。喬青的餘光並未離開他,眼見他滿目經光灼灼,她笑的極其無恥,很好,欺負老子兒子的懲罰,就是讓你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東西,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進入別人的口袋,且無能為力無力回天!玉山一路向著喬青飛去,這畫面極為詭異,也極為瑰麗!瑩瑩的白玉光芒一閃一閃,愈加瑩潤和光亮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
喬青的修羅斬裡,正有一顆珠子和一方玉佩,正和那玉山一同發亮。
也沒有人注意到,那手腕上的一環古樸的鐲子上,也正有一個菱形的玉石,在袖子的掩蓋下,和前面三者照相輝映。
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看見的只是那玉山原地一閃,忽然就不見了影子!璿光老人呆呆望著消失不見的玉山,半空中那裡空空如也!她的眸子霍然狠戾了起來,猛的瞪向了喬青:“是你!是你——”
喬青只是笑:“若不是閣下費了多年功夫打下的那地道,在下也不會陰差陽錯得到這東西呢。”
這無疑就是默認了。
璿光老人猛的向前沖去,睚眥欲裂,幾乎是不管不顧!
轟——
他裝上加固之後的封印,噴出一口鮮血!
喬青朝他悠悠然抱了抱拳:“多謝饋贈。”
噗——
又是一口血,這次才是真真正正被氣出來的心頭之血!不少人大呼“前輩”“掌門”,紛紛上前扶他,璿光老人卻是不為所動,只狠狠地盯著喬青,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吞吃入腹!沒有人能明白他的感覺,希望,失望,希望,失望,自從宋遠帆等人從地下出來,他經歷了這麼多的希望和失望,這喬青最後的一舉,讓他生生看著那玉山消失不見!更是猶如生生看見了他剩下的百年壽命,和唾手可得的神帝修為,化為泡影……
他整個人呆立了一瞬,忽然——
轟——
轟轟轟——
一道道神力猶如瘋了一樣,在封印上不斷地攻擊著!
然而這連續的施展了全力的數下,卻只讓數十人合力加固的封印,裂開了那麼一點點細細的紋路。沒有人知道,那玉山到底是什麼,更沒人知道,為何這紅衣人和饕餮間這簡單的一個舉動,竟會引起璿光老人這樣的瘋狂!那些前去攙扶他的眾掌門,全部退後了兩步,沒有人上前幫手,他們都知道,一旦這封印打開,將面臨的會是第四梯怎樣的慘狀!
眾人齊齊歎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目光變成了冷的:“恐怕璿光老人,剩下的百年壽命,也沒個幾日了……”
這就是東洲大陸的武者。
喬青一早便料到了這個結局,不過:“你們不動,卻不代表老子也不動!”她嘴角斜斜勾著,和麵上森冷的笑容完全相反的,是撫摸著鳳小十腦袋瓜的溫柔動作:“五哥,不如跟著老子混?”
饕餮正沉浸在幻想中抹眼淚呢,聞言一抬頭:“包吃不?”
喬青暗暗算了算口袋裡的銀子,垂死掙扎:“包住行不?”
饕餮很執著:“那不行,你得包吃。”
喬青接著掙扎:“一天三度?”
饕餮大搖其頭,帶起一陣巨大的旋風差點兒把喬青給吹飛了:“看在你幫我取出了那狗日的玉山……噢,狗日好香的!那我就勉為其難被你包養算了。給你打個折,一天十頓,不能再少了!”眼見著喬青含淚點頭,饕餮立馬咧開大嘴:“小十兒,五叔帶你去吃好吃的?”喬青還沒來得及大罵,鳳小十已經眼睛亮閃閃:“有肉不?”
“有有有,你付錢!”
“好好好,沒問題!”
“你有錢麼?”
“爹爹有啊!”
喬青:“……”
到底是誰說那貨呆萌的來著?誰說的,誰說的!那貨根本就精明到死好麼,忽悠她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兒子,你丫還有沒有節操!饕餮仰起大腦袋,望天流口水,反正你十頓,剩下的你兒子付……
某個女人恨鐵不成鋼地瞪一眼猶自滿腦子肉的鳳小十:“走了!”
“誒?”饕餮和鳳小十一齊看向她。
(後面還有一個小尾巴,一會兒修改了更新。大家刷新就好了,很快!)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六章
夜色靜謐,星子滿天。

喬青枕著腦後的手臂,大喇喇平躺在荒郊野外,仰望著黑絲絨一般的柔和天空和閃爍的星光。她心情不錯,當然了,如果忽視掉旁邊兒唧唧歪歪沒完沒了的噪音,就更完美了:“我說,你能閉嘴麼?”
篝火劈劈啪啪地燒著,上面正架著一隻金黃焦脆的烤兔子。饕餮半蹲在火前,四眼不離兔子腿:“你讓饕餮閉嘴?閉著嘴我怎麼吃東西,怎麼享受美食?噢還沒熟,真是香啊,兔子肉最好吃了,最好吃最好吃了!”
喬青扭過頭來:“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上次也是這的。”
“我說了什麼?”
“你說——狗肉最好吃了!”
“噢,天哪,真的麼?我竟然背棄了美味的兔子?”饕餮搖頭如撥浪鼓,讓一身小卷毛在夜風中搖搖擺擺,重新盯上篝火上方香飄十裡顯然已經熟了的烤兔子,鄭重道:“我發誓,以凶獸饕餮的尊嚴發誓,我最愛的還是你,真的。”
“請在發誓的時候,考慮一下兔子的感受。”喬青也敢發誓,這被饕餮嗷嗚一口吞進了肚子,仰著大腦袋吃的吧唧作響的兔子,絕對不會想聽見剛才那句表白。她從草地上爬起來,遙望著前方一片荒蕪:“那小鬼頭搞什麼,這麼久。”
要問鳳小十去了哪裡?
實乃再一次被他親媽給當成童工奴役了。
從第四梯的手裡脫身,已經過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饕餮的速度真是沒話說,同樣的一段路,她帶著鳳小十進去,足足用了小半年,換了這貨直接縮短了一半。這裡,正是魔剎原和第三梯的交界處。按照喬青的估計,那璿光老人必定不會一被刺激就嗝兒屁,第四梯也不會白白吃了那麼大的一個暗虧,她們被通緝已經是可想而知的了。
是以——
到了這第三梯之前,自要先去打探情況。
最好的人選當然是饕餮了,可那貨兩腿兒蹬,直接賴死在地上嗷嗷喊餓,打死都不願意動彈一步。喬青沒辦法,暗罵了一句“老子這是求了個祖宗回來”,只得一腳踹上一邊兒捂著嘴笑的鳳小十屁股,把三歲大的她家兒子給打發出去了。
“一個多時辰了,怎麼還沒回來?”喬青眉頭緊皺。
一邊兒饕餮吃完了它最愛的兔子,挺著肚子打飽嗝,對她的擔心表示嗤之以鼻:“你這絕對是吃飽了撐的,那小傢伙鬼精鬼精的,擔心他不如擔心碰上他的人。”
喬青正要反唇相譏,忽然眯起了眸子,迸射出凜然的寒芒!
“什麼人!”
她豁然扭頭,厲聲大喝。嚇的饕餮一個哆嗦,正打出的半個嗝噎在喉嚨裡差點兒沒憋死。它爪子捶胸飛快跟著看了過去,那邊一片夜色之中,黑茫茫的草叢幽深,夜風穿拂過去,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地面晃出了一片婆娑的影子。四下裡幽靜的很,喬青和饕餮都不動作,只眯著一共六隻眼睛盯著那邊。
不多時,夜影一晃,於地面投下了一道長長的人影。
影子一點一點展現在喬青眼中,極為高大,那人也從一片漆黑中走到了月光之下,讓喬青看清了他的臉:“是你?”
那人面無表情:“好久不見。”
“認識的?”饕餮只看了看他的修為,初入神宗,便放下心來繼續上一邊兒躺著去了。管他是敵是友,都只有被那女人秒殺的份兒!喬青回到草地上坐下,撥弄了一下篝火,讓火光更盛了起來:“九指,的確好久不見。嘖,四年時間,從神階到神宗晉升了整整一階還要多。”
這人,正是四年前的九指。
當初那種情況,他自然不可能再回神劍門了,如今出現在這裡倒是並不讓她意外。不過——明明當初跟她的修為差不了多少,如今僅僅四年,竟也成為了神宗?不怪喬青這麼說,想想看吧,她的天賦和她一路上的奇遇,根本是可遇而不可求。而這九指呢,明明在神劍門只是個外門弟子受人欺淩之人,卻隱藏了這樣的天賦!
喬青從篝火明滅中抬起臉來:“你倒是不簡單!”
“若這麼說,你豈不是更不簡單。”九指走了過來,在她對面盤膝坐下,深深看了她一眼:“神宗大圓滿!”
喬青懶懶一勾唇:“一眼就看出我的修為?”
九指卻不說話了。
他恢復了那張撲克臉,面無表情地坐著,似乎不怕任何人的任何探測。喬青也沒有去打探的意思,誰還沒有自己的隱私?只看他那九根手指和這種逆來順受的性子,也能猜到那些回憶恐怕不怎麼美好。而通常,分享了回憶,也等同於分享了責任:“老子沒有揭人傷疤的愛好,也沒有攬事兒上身的閒心啊……”喬青伸個懶腰:“說說,你怎麼在這,第三梯現在又是個什麼情況。”
九指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喬青更奇怪:“我應該知道?”
他盯了喬青老半天,盯的她後背發了毛,才很慢很慢地問道:“那你可知道,現在從第二梯到第四梯,整整三個階梯都因為你產生了大亂?”
“哥們兒,你這頂帽子可太大了,別逮著誰都亂扣。”
“你真的不知?”
“嘿,我說,老子到底應該知道什麼,你一次性說完了怎麼樣?”
喬青簡直讓這人的慢性子給磨的渾身發毛。九指又是半天沒說話,只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待發現她真的是在很真誠的詢問,真的是一臉無辜全不知情,不由連那張萬年不變的臉都破了功,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狠狠抽了兩下嘴角:“好,你聽我慢慢說。恐怕你這三個月都沒有碰見人吧?”
喬青點點頭。
魔剎原上完全變成了一片廢墟,別說凶獸了,連個獸毛都沒有,又怎會還有歷練的武者呢?就連那只兔子,都是費了好大的功夫,從魔剎原外的野外抓來的:“不錯,我從第四梯橫渡過來,剛到這裡沒多久。”
“怪不得了。我勸你這段時間哪裡都不要去,先避避風頭為好。你自己幹了什麼事兒,想來比我道?塗說要清楚的多,就不用多加贅述了。現在的情況是——”九指抬起頭,十分鄭重地看著她:“三梯全部都在找你!不是尋找喬青,而是鳳九!第三第四梯因為魔剎原蒙受了巨大的損失,你所想像不到的損失,不怕說句誇張的,這兩梯的整體實力,倒退了足足有萬年不止!而你——”
喬青聽著,已經猜到了某種可能性。
果不其然:“你的畫像掛的滿大街都是,還有一個三歲的孩子。兩幅畫像掛在一起,幾乎十步一張。第四梯的璿光老人放出了消息,魔剎原一事正是你一手策劃,為的是讓第二梯能夠崛起,擠進更高的階梯。你的手中有足以讓大陸瘋狂的天材地寶,擁有一種古怪的異火火種,還有凶獸饕餮!”九指看了一眼一旁挺著肚子呼呼大睡的某只,移回了眼睛:“每一個門派都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咕咚——
喬青狠狠吞口水:“沒這麼誇張吧?”
她自然知道,自己必定會被第四梯通緝,卻絕沒想到,此事會發展成為如此恐怖的一個局面!
“是吧,是吧,沒這麼誇張的,嗯嗯?”她望著九指垂死掙扎,氣若遊絲地弱弱問道。九指的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全不理會喬青顫巍巍的小心肝,砰砰兩下,乾脆利索地補了兩槍:“事情絕對超出你的想像!”
砰——
喬青倒地不起。
“有尋仇的,有覬覦你手中之物的,更有想得到饕餮成為玄獸的——這種情況下,我敢打賭,只要你的臉一出現在這三個階梯之中,不論被任何人看見,將面臨的都是數之不盡的武者圍捕!”
噗——
喬青口吐白沫。
“璿光老人!”喬青冷冷吐出這四個字。她不知道璿光老人的壽命已經趨近於零,更不知道自己的一個舉動,直接導致了他唾手可得的生命化為泡影。自然也就不會想到,那老雜毛已經完全沒有了希望,唯一一個剩下的念頭,就是要拉著她一塊兒死!不惜一切代價,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過了老半天——
她終於以打不死的小強一般極其強大的內心接受了此刻的現狀:“有什麼建議?”
“還能易容麼?”
“不能,易容的東西太過複雜,是原本在修羅斬裡的。東洲倒是也有,只不過按照你說的情況,現在售賣藥材的店鋪必定全部被監視起來了,一旦有人去易容的材料,必定惹來麻煩。”
“那麼……”
“什麼?”一骨碌爬了起來。
九指幽幽看了她一眼:“洗去易容,換回‘喬青’的臉。”
喬青:“……”
哥們兒你真的不是在耍我麼?
她自然知道九指不是一個會開玩笑的人,相處時間不長,可這人的性格沉悶鬼都看的出來。他這句話,也是在變相地告訴她,在第二梯到第四梯這三個階梯之中,即便是那張被如意令通緝的臉,都比現在這張鳳九的臉要安全的多!
喬青很鬱悶,非常非常之鬱悶,即便她心下已經相信了鳳九的話,可還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認為他也許誇大了那麼一點?等等——
喬青霍然抬頭:“鳳小十!”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此刻被打發去打探情況的鳳小十,豈不是要危險了?!
喬青腳尖一點,幾乎立刻就要騰空而去——
九指飛快攔住了她:“不要動用神力!”
即便不知道原因,她也相信這個時候的九指不會害她!幾乎是立刻的,她想都不想飛快將方要調動起來的神力給壓下,氣息一岔,臉色猛然慘白了起來。九指一怔,全沒想到自己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會得到這樣的效果。他萬年冰封的眼中浮上了一抹暖意,解釋道:“現在第三梯的四周有高手留下的神識感應,一旦有神宗大圓滿在外動用神力,必會第一時間被這些高手的神識探查過來。”
喬青點點頭:“陪我去一趟。”
“可以。”
……
一腳把吃飽了就睡的饕餮給踹了起來,那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就被喬青揪住小卷毛逮住就朝那處飛奔。饕餮嗷嗷叫著發起了牢騷,喬青和九指完全無視了它。直到發現兩人的面色盡都凝重,饕餮才住了嘴,縮下頭上雙角,收起腋下雙目,老老實實把自己幻化成了一條瘦巴巴的卷毛小土狗。
不能動用神力,一路只能用跑的。
這中間就不必多加贅述了。
直到兩人一獸到達了第三梯的邊界之外,這裡是一個猶如萬里長城般的巨大護牆,百丈之高,從西到東橫亙過去一眼望不見盡頭。護牆之下,一方巨大的銅門緊緊關閉著,遠遠地,喬青不敢離著那邊太近,她能感覺到城上有人,正以神識不斷掃射著城下方圓百丈之地,感受著任何一丁點的風吹草動!
喬青站在百丈之外,暗暗罵了一句三字經。
真正如九指所說,每隔十步就有她和鳳小十的畫像一張。
只從這裡遙遙看去,那巨大的城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她們母子倆的畫像,各個角度,各個姿勢,應有盡有。這他媽的,得雇傭多少的畫師,真是下的血本兒了!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感:“貌似,老子制訂的前兩個目標,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做到了啊!”
饕餮從她懷裡仰頭問:“第一個是什麼?”
“賺錢。”
“那第二個呢?”
“出名。”
好吧,你真的是做到了!何止是做到了,簡直沒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二三四梯上現在還有誰比你名氣更大?饕餮搖晃著大腦袋,眼見喬青一臉苦逼,它幸災樂禍的嘴欠道:“恐怕這麼大陣仗,四五六梯也收到風聲了吧?”

喬青真正是一臉苦逼——有誰比她更悲催,兩張臉全上了通緝榜,兩個名字全讓人垂涎欲滴咬牙切齒:“對了,九指。”
九指扭頭看她,聽她問道:“你聽說過一支冒險隊沒有,三年多前在東洲崛起的。”
他想了想:“你是說……凶獸冒險隊?”
噗——
饕餮差點兒沒噴出來:“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也太沒檔次了吧?”
然而它吐槽完這話,卻見喬青整個人愣住了,不,那並不是驚訝之後的呆愣,而是一種沉浸在感動和追憶中的狀態。她定定地站著,漆黑的一雙眼倏然就盈上了晶瑩的光色,夜色下美的驚人!那殷紅的嘴角,一絲一絲,那麼緩慢的勾了起來,不同於平日裡的邪氣,帶著一種極難得的真摯味道:“你說,凶獸冒險隊?”
她的嗓子,有點兒啞。
九指沒說話,知道她其實聽見了,這不是詢問,不過是下意識的重複而已。
喬青也沒等待他再次重申,她當然知道,這樣的名字是出自誰手,這樣的名字代表了什麼人還用再說麼?一聽見“凶獸”這兩個字,她就確定了那是鳳無絕無疑!那個人,想到了和她相同的辦法——出名!以一種另類的出名,來達到尋找的目的。
腦中又浮現起了當日客棧裡面,一提起那冒險隊的名字,諸多武者那種忍俊不禁的反應。就連那小二包皮子都不願把這名字掛在嘴上,兩次三番地忽略了過去……
就是這麼一支,人人取笑的名字。
那個男人,就是背著這麼一個可笑到不行的名字,在一片諸如“嘯天”“霸世”“赤焰”等霸氣非凡更能帶領士氣的名字之中,成立了冒險隊,立世於東大陸!她甚至可以想到,成立之初,那男人會受到多少的不滿多少的白眼兒和多少的不信任——來自于並不忠心的屬下不滿,來自於其他冒險隊的取笑和白眼兒,來自于發佈任務之人的不信任!
而這一切,卻沒有讓他退卻和改變,只因為始終幻想著——
不論在東大陸的哪一個階梯哪一方角落裡,總有那麼一日,這兩個字可以口口相傳偶然落入她的耳中吧……
喬青深吸一口氣,再望向那邊的兩張畫像。怎麼看都覺得,好看極了!怎麼想都覺得,剛才還悲催無比的現實,頓時就成為了她夢寐以求的結果!不就是他媽的通緝麼,不就是他媽的圍堵麼,老子連如意令都躲過來了,還怕你三個小小階梯上的小小門派?“娘希匹的,不怕你不通緝,就怕你通緝的聲勢不夠大!”
“這貨是……瘋了吧?嗯嗯?”卷毛小土狗,努力伸出自己瘦巴巴的細溜腿兒,想從這不怎麼正常的女人懷裡逃命。反倒被喬青抓的更緊,小卷毛嗷嗷的疼。喬青完全沒注意到自己下的狠手,她正回味著那“凶獸”兩字,眉眼猶如兩彎小月牙一樣彎了起來,笑眯眯地:“唔,這兩個字我聽見了,這兩張畫像你又看見了沒有?”
極具溫柔的語氣,輕飄飄地散在了風中。
遠在第六階梯上——
某個黑衣男人倏然就抬起了頭:“囚狼,你聽見了什麼沒?”
這是一個巨大的帳篷,猶如古時候行軍打仗時的軍帳。帳篷內的一切都極為簡單,只有正中地面上放置了一方羊皮地圖,顯示著某一處兇險之地。數個煞氣凜凜的漢子圍在那地圖之前,正研究商量著什麼。其中一人極高極壯,上身披著一方獸皮,眉目帶著點兒異族人的深邃,正是囚狼!
“你聽見什麼了?”
“老大,是不是有敵襲?他媽的,難道是那些‘烈焰’的龜孫子,打過來了?!”
“不可能,烈焰又不知道咱們這次的任務!是不是碰見凶獸狂潮了,這地方的凶獸可厲害,一個不好咱們都得全軍覆滅!野狗,出去看看。”
各種各樣的討論聲,在那黑衣男子的一句話後,在帳篷中炸起了鍋來。那名叫野狗的稚嫩小子被派了出去,半晌站在帳篷口搖了搖頭,眾漢子扭頭看向黑衣男人,卻見他一句問完,整個人傻在原地,平日裡那雙猶如鷹隼的銳利之眼,正呈現著一種呆滯的情緒:“老……老大?”
囚狼一皺眉:“無絕。”
這個男人,正是鳳無絕!
可是——
此時此刻,相信就算是鳳太后在這裡,也未必能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鳳無絕的身上,從前是一種內斂的貴氣,一舉手一投足,皆是凜然深沉的高華風姿。而如今,貴氣猶在,可更多的,是一種刀鋒血雨的煞氣!他那一身黑色的華袍,換為了更易於戰鬥也更容易在危險之地穿梭的束身鎧甲,眉宇之間,是一種刀頭舔血的狠辣決然!
他看了一眼囚狼。
見囚狼的眼中盡是狐疑,不由心下失望,竟然聽見了他媳婦的聲音,真他媽是魔怔了!骨節分明的大手撫上了胸口,那裡,鎧甲之內,心口跳動的地方,正放著一張畫像,正是從如意令上拓印下來的。掌心撫上的一瞬,鳳無絕滿心的失望全部消失化為了一種安定……
他搖搖頭,呆滯不再,轉眼滿目銳利:“沒什麼,繼續。”
……
帳篷內,足足商討了一夜時間。
清早時分,眾人紛紛散去,帳篷的布簾被拉了開來,險地帶著危機的凜冽寒風刮了進去,吹過他凝視著那一方畫像的俊臉。囚狼站在身邊搖搖頭:“我說,你到底聽見什麼了,後面的一夜都不對勁。”
鳳無絕抬起頭:“能看出來?”
“切,那怎麼可能。”即便是翼州大陸的鳳無絕,也從來不是個能讓人看清的男人!更何況,是在東洲大陸上生死徘徊中走到了今日的他?!最為恐怖的還不只如此。囚狼暗暗吞了吞口水,直到如今,恐怕除了自己之外,根本就沒有人知道——這個強大到不能再強大的男人,竟然神識大損相當於神階中的廢人!
“你那種表情,讓我很想殺你滅口。”鳳無絕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囚狼立刻乾笑兩聲,走了出去。
他步子停在帳篷門口,又道:“對了,野狗那熊孩子剛才跟我說——”
“嗯?”
“去第四梯出任務的一個兄弟,前天傳過來了兩幅畫像,說是務必親手交到你手上的。野狗本來想看看,結果那信封上封了火漆,好像挺嚴重。後來咱們不是碰見點兒麻煩麼,他就把那信封的事兒給放下了,剛才想起來。”
“什麼東西?”
“誰知道呢,可能哪個兄弟仰慕你,想找你搞基?”
轟——
一道神力淩空就飛了過來,囚狼猛的向後一仰,趔趄倒地的一瞬只見帳篷外面的地上飛沙走石,轟然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囚狼狠狠吞了吞口水,後背出了一身冷汗,這他媽的,差點兒小命就得交代了啊!眼見著後面鳳無絕那劍眉冷冷一挑,那小殺氣,劈裡啪啦就壓了過來……
囚狼連滾帶爬就爬了起來:“操!以前被你媳婦虐,現在被你虐,老子倒楣催的碰上你們倆!”
外面,不少漢子走到門口,腦中正想著,二哥又被老大給虐了啊,恐怕也就只有他敢去觸老大的黴頭,還活蹦亂跳的活到現在了。換了旁人……他們齊刷刷打一個冷戰,忽然又愣住了。這些漢子們集體呆在了門口,瞪大了眼睛望向囚狼:“老子沒聽錯吧,剛才……”
“老……老大有媳婦?”
“假的吧,什麼樣的女人才配得上老大啊?”
“格老子的,原來是這樣!怪不得老大看不上那……咳……原來是早就有媳婦了啊?快快快,跟咱們說說,夫人現在在哪兒呢?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一眾人把囚狼給拉扯了開來,遠離了鳳無絕的帳篷,才轟隆一下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囚狼的腦中浮現了某個女人的影像,眼中也盛滿了笑意和溫暖,多久沒被她虐了,真正是想啊……這麼想著,囚狼差點兒沒抽自己一嘴巴子:“女人?”
他丟下這意味深長的兩個字,大搖大擺地就走了。
女人?
嘿,那可是條真漢子,純爺們兒!
等到以後見了她,那女人的天賦手段卑鄙無恥絕對嚇死你們!想到此的囚狼哈哈大笑,痛快之極,走過鳳無絕的帳篷補了一句:“剛才忘了說,野狗那小子一會兒給你把信封送過來,你可別又板著個棺材臉跟人欠了你銀子似的,把那孩子給嚇尿了褲子。”
鳳無絕擺擺手,繼續凝視起了手中畫像。
……
而此時此刻——
囚狼口中的真漢子純爺們兒,鳳無絕手中那畫像的真身,正隔著整整三個階梯,站在那巨大的護牆之外百丈遠,摸下巴。
一邊饕餮見她沉默了半天,問道:“你倒是想想辦法,咱們這樣寸步難行。”
喬青扭過頭:“我在想別的。”
“什麼?”
“鳳小十去哪了。”
的確,從魔鬼剎原過來,再到這護牆處一路都是直線,也沒看見鳳小十的影子。城樓上有高手把守著,小不點兒憑一人之力,必定穿不過去。那麼問題來了,她兒子去哪了?是暴露了被抓了起來,還是發生了什麼讓他拐彎去了別的地方?喬青的性子,越是緊要關頭,越是冷靜。而如今,她這幅表情只能說——冷靜到可怕!
九指沉默著。
饕餮不敢說話。
一人一獸都知道,這幅冷靜之下藏著的是暴風驟雨電閃雷鳴!
——悲催的,她兒子丟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七章
鳳小十丟了怎麼辦?答曰:找。
原路返回又找了幾圈之後眼見著天快亮了鳳小十還沒出現唯一剩下的一個可能只有在那邊守衛森嚴的第三梯裡那又怎麼辦?饕餮撓著沒了角的大腦袋,憂傷了:“如果咱們回去,我這小細胳膊小細腿兒會不會成為別人的食物?如果不回去,你兒子會不會過一會兒蹦蹦噠噠自己跳出來?”
喬青低頭看它一眼。
饕餮弱弱閉嘴:“我也知道不會。”
“不管怎麼說,還是先回去看看。”一邊九指忽然開了聲。
從開始他們相遇的地方,到貼滿了畫像的第三梯,來回兩人一獸已經找了幾遍之多。神識擴散出去,完全沒察覺到鳳小十的資訊。此刻,只有想辦法進去探探消息了。天知道那小鬼到底是去了哪裡!喬青沒什麼意見,由始至終她都冷靜的很,冷靜到可怕,嘴角噙著的那一抹斜斜的弧度,甚至讓九指和饕餮懷疑丟了兒子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一路返回——
兩人一獸都在想著辦法。
到底怎麼樣,才能避過第三梯上的守衛,神不知鬼不覺溜進去?
直到饕餮的一頭小卷毛都快給它撓禿了:“咦?!”
喬青跟著看過去,也傻了眼。
前方百丈之外,護牆依然是那道護牆,可上面的守衛竟然不見了!那扇巨大的銅門開啟了一條縫隙,以一個迎客的姿態靜靜屹立在那裡。天穹散發著清晨微弱的日光,迷迷濛濛地灑在銅門內外,靜謐安然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
“我靠,這是個蝦米意思?”
“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進去?萬一咱們一進去,劈裡啪啦的大刀子全架上來了呢?我說,你可想好了啊,我的傷勢還沒恢復,你又是個高不高低不低的修為,到時候大門一關,咱逃都沒地兒逃去……”饕餮掰著手指頭給她細數“進門危害之一二三”。
哪知喬青一句話就讓它閉嘴了:“你有別的辦法?”
“呃。”這個真沒有。
“那還囉嗦什麼,不入虎穴,安得兒子?”
好吧,還真是這麼個理兒!饕餮鬱悶地想著,碰上這對麻煩多多的母子算它倒了八萬年的血黴,好東西沒吃多點兒,力倒是出了不少。照著這個架勢看過去,以後這日子根本就沒個頭啊。它那狗腦袋正四下裡瞧著,想著從哪個方向逃跑不會被這女人給逮回來,就感覺到頭上一隻手柔柔撫摸了它一下……
它一個激靈,一仰頭,就看喬青笑的跟朵花兒一樣:“五哥~”
饕餮遠目城門,欲哭無淚:“靠,拼了!”
九指默默扭過了頭去。
傳聞中的凶中之大凶,誰會想的到,竟是這麼個……原諒他想了半天,都想不到一個詞來形容讓他完全顛覆的上古凶獸。眼中一抹奇異的光劃過,天色灰蒙,一閃即逝。
……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
他們抱著要大幹一場的心一路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豪邁氣勢走到了城門之前,迎接他們的,卻是空無一人的邊城!什麼劈裡啪啦的刀子,什麼嘩嘩啦啦的高手,這些一概都沒有!有的,只是道路清冷,落葉紛紛,商鋪緊閉,空空如也。
兩人一獸站在城門內,齊齊皺緊了眉頭。
到底第三梯發生了什麼事兒?
這邊城,喬青不是第一次來,上一次經過這裡,遠不是這麼蕭條的模樣。這很容易理解,越是靠近險地的邊城,越是熱鬧繁華夜夜笙歌。不論是要出去歷練的,還是已經歷練結束回來的,都是需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睡姑娘來迎合那等豪邁心情的,其紙醉金迷可想而知!
可是這會兒——
看著神識放出去都感受不到一丁點氣息的這座險地要塞——
喬青踩著嘎吱嘎吱響的落葉,眯著眼分析道:“恐怕咱們都想岔了,根本不是什麼請君入甕!應該是回頭去找鳳小十的時候,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兒,讓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撤退了。不過……此處沒有神力的波動,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那個,容我提醒提醒你,關鍵是你兒子去哪了?”
“先找個地方住下來。”
“嗯?”
饕餮簡直要懷疑,到底丟了兒子的是不是這女人了。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它有沒有聽錯?喬青逕自向前走:“發生了什麼咱們完全不知道,貿貿然去找,也沒地方可尋。鳳小十是個什麼貨色,你們還不清楚麼?他的年紀小,既是劣勢,也是優勢,既然不是被抓走了,就暫時不用擔心。”
吱呀——
瑩白的五指,隨手推開了一間客棧大門:“奇怪。”
喬青望著客棧裡的情景,方方鬆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裡面一派整潔,一樓大廳裡桌子椅子擺的整整齊齊,乾淨的一塵不染。這完全不像是發生了突發狀況混亂之下的逃離,更像是掌櫃小二在夜間打烊之後,將一切收拾妥當才走了人:“那麼人呢,人都去了哪裡?”
她百思不得其解。
客棧外“吱呀”“吱呀”的聲音不斷,是九指將隔壁幾個商鋪的大門全部推了開,他站在道路的另一邊,板著臉搖了搖頭:“都是一樣,恐怕這一座邊城,都是如此。”
這已經完全超出可以解釋的範圍了!
饕餮和九指一同看她,喬青想了想,當機立斷:“隨便找一間房,休息。”
“你不是吧,這種情況還敢休息?不先離開這嚇人的鬼地方?!”饕餮從她懷裡嗷一嗓子就蹦了出來,蹲在桌子上使勁兒瞪眼。喬青搖搖頭:“不——可以走,但不是現在。”
“什麼意思?”
“我問你,是一進城門發現有無數埋伏等著我們比較好,還是現在這種空無一人但是處處都透著詭異的情況比較好?”
“……你真的覺得,某一種比較好麼?”
“很好,談崩了,老子去睡覺!”喬青甩手上樓,後面饕餮哇哇大叫:“好吧好吧,如果真的要選,我選第一種。最起碼那一種早就料到了,最起碼那一種面對的是人,不至於像現在一樣全無頭緒,整個兒抓瞎!噢我的老天,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出來一個人給老子解釋解釋,我的童子尿都要嚇出來。”
喬青步子一頓,聳肩道:“於是,你懂了麼。”
“我懂什麼了?”每一根小卷毛上都洋溢著問號。
前面喬青卻不再說了,只鄙夷地看它一眼,伸著懶腰三兩步上了樓梯。那背影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就你這苦逼智商,跟著老子真心賺大發了!”饕餮差點兒沒氣的撞桌子,聽著樓上喬青推開房門又轟隆關上的聲音,回頭問九指:“你懂她的意思?”
九指沉默著點了點頭,也上了樓梯。
下頭饕餮眼神渙散:“你也不給我解釋解釋?”
九指的回答只有一個無情的背影。接連被兩個人類鄙視了的一代凶獸,蹦下桌子,邁著細溜溜的四條腿兒氣若遊絲地繞去了後院:“沒人還沒有兔子麼?來吧,不要客氣,賜我一條香噴噴的兔子腿兒,噢,一鍋狗肉我也不介意的。”
喬青:“……”
房間裡——
站在窗前看著一靠近後院廚房立刻打了雞血一樣的吃貨,喬青失笑著走回了床邊:“真好啊,這麼容易滿足,有了吃的什麼都不用想。”她盤膝坐到了床上,聽著隔壁九指關門的聲音,臉上的笑容漸漸冷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她不走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就如她詢問饕餮的,到底是哪一種情況比較好?顯而易見,此時這情況,還真不如一進門就發現這是人家的請君入甕。現在他們進來了,無事發生,可一旦出去呢?她有一種不怎麼好的預感,一旦打破此刻現狀,這座邊城會發生她絕對想不到的事情!面對著人力設下的陷阱,永遠都比不可預料的未知來的容易解決。
那麼——
在沒弄清楚一切之前,在沒有萬全的把握之前,動,不如不動!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閉關晉升到神王,不論是離開這裡,還是尋找鳳小十,給自己增加哪怕一分的砝碼都等同於多了一分的希望!
這個時候,喬青就無比的羡慕饕餮了,那貨只要不斷的吃,就能一路修煉一路恢復,而他們這些武者,卻要在修為和心境上一同提升。歎一口氣,一揮袖,給房間的四周加上了一道神力屏障,壓下心頭對鳳小十的掛念和擔憂,她強迫自己封閉五感進入到了修煉狀態。
時間漸漸過去……
一晃眼,已是半月。
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然心境突破,順理成章地晉升到了神王境界!
原本晉升也只差一個心境。也許是魔剎原上發生的事,也許是鳳小十的失蹤,這些堆疊在一起她的心中不是沒有愧疚的。這些愧疚轉化為了動力和急迫,本來至少一兩個月的閉關,竟是縮短了足足一半還多。喬青下了床,整整半月的打坐,非但沒有頭昏腦漲反而耳聰目明,周身的狀態好到不能再好!
佈置的屏障方一撤去——
喬青就是一愣。
她耳尖微動,滿目不可置信地飛快走到了房門前,一推。
眼前的情景,讓她的眉峰緊緊皺成了一團!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八章
熱鬧,繁華!
——這就是喬青此刻的感覺。
這半個月前還空無一人的客棧,此刻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一桌桌的武者坐滿了整個大堂,喝酒的,劃拳的,吆喝著上菜的;掌櫃的坐在櫃檯前數著銀子笑的合不攏嘴;小二披著毛巾大汗淋漓地穿堂而過,兩條腿恨不能當蜈蚣使:“一盤子上等牛肉,兩個饅頭,好咧,馬上來……”
亂哄哄的聲音炸耳,喬青站在門口,眉頭擰的更緊:“這些人,是從哪出來的?”
“客官?”
小二急匆匆地跑上二樓,一眼看見站在門口的她,笑呵呵就迎了上來:“小的前些日子看您設置了屏障,就沒敢打擾。客官可是餓了,要上些飯食過來不,還是堂下用?”
喬青只直直盯著這個小二:“送進房。”
“客官想用點兒什麼,咱們店裡最出名的……”
“你看著辦吧。”
“那就……紅燜羊肉一盤兒,素三鮮,珍珠翡翠湯,配上隔壁萬福樓的糕點,那叫個一絕!對了,有菜無酒怎麼行,再來壺咱們自釀的女兒紅!客官您看,可合您的胃口?”
“可以,就這樣。”
“好咧,稍候片刻,馬上就來!”
樓下大喊小二的聲音亂哄哄的聒噪,他麻利地記下了單子,風風火火又跑了下去。喬青就這麼站在門口,望著那穿梭于諸多武者之間的小二背影,兩道秀挺的眉峰簡直要擰成蝴蝶結!搞什麼?走火入魔出現幻覺了?
她夢遊一樣回了房間,快步走到了窗邊上。
這一看,更是面色難看滿目的凝重!
樓下原本空曠蕭索的街道上,現在川流不息人來人往!地面落葉猶在,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踩在腳底發出清脆的聲音。緊閉的店鋪大門敞開,各種吆喝聲叫賣聲喧嘩嘈雜。神識繼續向著遠方探測,旌旗迎風飛舞,舞女憑欄賣笑。街頭巷尾,武者寒暄,好一個熱鬧場面!而極遠處,還擺了一方偌大擂臺,烏壓壓的一片人站在底下鼓掌叫好。那打鬥的兩人盡是中年模樣,一灰布麻衣腳踏木屐,頭髮散亂像個叫花子;一赭色衣袍滿身大氣,猶如某個大型門派的大佬人物。
這麼極端的打扮卻是打到不可開交難分高下。
而最重要的是,他們兩人的修為都是極高!
那神力在一片無色圓融中,隱隱藏著時閃時消的鎏金之色,竟讓她神識感知著,產生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刺痛!
轟——
那兩人一交鋒,恐怖的餘波在空中蔓延。
“那是什麼修為?第三梯上會有這樣的高手麼?!”喬青瞳孔一刺,飛快倒退一步!
過了良久良久,才壓下了那刺痛感和心底的巨震,抬起了發白的臉。這裡還是不是第三梯?是幻覺麼?或者是鬼?這一切都太過詭異了!四下裡的人也太鮮活了,她的神識感知過,那全部都是實打實的人,實打實的她看不透的修為。
就連那個小二,都似乎可以一根手指捏死她!
然而這些人,卻是友好的出奇!
這還是東洲大陸麼?
“客官,飯食來了。”來不及讓她多想,小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她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線血絲,坐到了廂房正中的圓桌旁。小二推開門,托著一張託盤走進來,一葷一素一湯加上花花綠綠的晶瑩糕點和香氣四溢的一壺酒,讓很久沒吃過東西的她食指大動。喬青深深嗅了嗅,給自己斟上一壺酒:“小二哥,跟我一起的那個男人呢?”
“客官說的可是只有九根手指……”
“沒錯。”
“那個客官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那邊看擂臺。”他看了看窗外,忽而眼眸一閃,掠過一絲極為詭異的光:“呦,這都晌午了還沒回來,小的這是忙糊塗了,要去幫您尋一尋不?”
喬青端起酒盞,在手中隨意搖晃著:“不必了,想來也快回來了。”
他明顯露出了失望的情緒:“那好,小的就不打擾客官用膳了。”
“不打擾,反正我是一個人。”喬青朝著大開的房門外看了一眼,從託盤中取出另一隻杯盞,給添滿了:“過了忙的時候,小二哥要是沒事兒,就在這坐下歇歇。”那小二猶豫片刻,跟著坐在了對面,一口把杯子裡的酒給喝光了。喬青又給他倒了一杯:“小二哥,咱們這邊城我上回也來過,隔了半年變化可是不小!”
“客官,你說——這是邊城?”
“是啊,人是變了,可這城內的裝潢可沒變。”
嘶——
小二倒抽一口冷氣,瞪大了眼睛猛的放下了杯子:“我說客官方一來這裡,就是這麼個輕鬆之色呢!原來你根本不曉得,自己到了個什麼地方?!”
“兄弟,你可別嚇我,依照你的意思,這裡不是第三梯的邊城?”喬青一臉的迷茫驚懼,任對方在她身上直勾勾盯了良久:“客官先鎮定下來,聽小的慢慢說。嘖,你這種神色我見的多了,想當初,第一次到這裡的時候,我不也是這樣麼……”
小二一邊說,一邊端起酒盞,不住地喝著。
按照他的說法,這裡並非第三梯,而是一個自成一界的地方!這裡的環境,沒個十天半月的就得變上一次,只因為這一界,乃是一個極為詭異的平行空間。它處於東洲大陸,又似乎游離於東洲之外!而每一段時間,就會有那麼一兩個不走運的人,正巧在這該死的一界飄動中,誤入其中。喬青愣愣聽著:“我就是那個不走運的人?”
“哎,恐怕你走入的是第三梯的大門,其實是因為這一界正巧變換到了和第三梯重合的位置了。”
“那你……”
“同病相憐唄,別說我了,如今這一界裡面所有的人,都是這麼陰差陽錯的進來的。”
“那為什麼不回去?!”
喬青霍然起身,臉上又驚又懼,顯然已經想到了某種可能。小二苦笑著點了點頭:“客官,恐怕你已經猜到了,這個地方,只能進,不能出!誰也不知道這裡是怎麼形成的,進來的也只有認命了。且此地極是詭異,到了晚上時常會出現幻覺,白日又恢復如初。嘖,算算時間,我在這裡已經呆了兩萬年咯……”
嘶——
這次輪到她倒抽冷氣了!
“兩萬年,兩萬年……那我豈不是……走不了了?那不行!我兒子……”她滿目的不可置信,雙唇哆嗦著如遭雷擊!喬青一把抓住小二的肩膀:“小、小二哥,你這裡可有看見一個三歲大的孩子?既然都是被困在這裡的,有新的人進來,你們應當是知道的吧?”
小二隻憐憫地看著她,就好像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這麼沉默了足有良久良久——
直到喬青的臉色由青轉白,似乎終於接受了現實,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謝謝你了,小二哥,這……這個打擊太大了。好在我兒子沒這麼倒楣跟著進來,我……我自己呆一會兒。”
小二表示理解。
“既來之則安之,其實你也感覺到了,這裡的人都是極友好的。最顯而易見的就是我了,兩萬年前在第八梯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天賦好,修為高,尤其到達神階之後,更是好像開了竅一樣,修為突飛猛進!說出我的名字,估計你也能聽說過……”他好像回憶到了當初的榮耀,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刺目的光澤:“算了,說這些也沒用,都是以前的事兒了。”
他拍拍喬青的肩,安慰道:“這裡的人有太多像我這樣的了,可那些榮耀有什麼用?東洲人情冷漠,就算師兄弟也不敢相信;反倒來了這兒,開始是不怎麼適應,後面卻覺得猶如一個世外桃源——你也看出來,咱們都出不去,也就沒有什麼利益糾紛,大家一團和氣……”
他說著說著,卻發現這人愣愣的,根本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小二又是歎息一聲:“客官好好想想吧,時間長了你就知道,這裡沒有你想的那麼糟。小的就先出去了,客官有事兒可以隨時喊我。”說著,三兩步跑了出去,帶上門,蹬蹬下了樓。
聽著他腳步走遠——
喬青臉上的迷茫驚懼愣怔害怕一切情緒頓時消失不見!
她冷笑一聲:“出來吧,一代凶獸蹲在外面聽牆角,也不寒磣的慌。”
“嘿,我是聞著飯菜的香味兒過來的!”眼前狗影一閃,饕餮直接蹦到了桌子上:“你倒是好,一閉關就是半個月,天知道那天早晨我忽然看見這些人出現,嚇到個半死!對了,我探查過了,你兒子應該不在這裡,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真讓人擔心!”這貨哇哇大叫著發牢騷,嘴巴還沒閉上,爪子已經伸向了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糕點……
它嘎崩嘎崩吃的倍兒香:“這酒也香啊,你怎麼不喝?”
手中酒盞傾斜。
澄明的酒液頓如流水一般傾瀉而下,濺起一地潤澤水珠。眼見著美酒滲入地板的吃貨頓時晴轉多雲,那張拉的老長老長的狗臉都能去當鞋拔子了。可再一想,這女人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嗯?這是什麼意思?”
喬青斜斜勾起了嘴角,起身朝外大步走去。
一邊走,一邊慢悠悠吐出:“他說的,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
一路下了樓,經過每個桌旁嬉笑怒罵的武者,邁出了這客棧的大門。
喬青並不知道——
當她離開客棧的一剎那,後面發生了一刻靜謐,所有人都收起了臉上笑容意味不明地對視了一眼。眨眼之後,那氣氛重新熱絡起來,仿佛剛才那一剎根本沒有發生。這一些,她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四下裡一種惡意的氛圍——那些看似在各行其是的行人,實則每一個的餘光都沒有離開過她半分!
喬青冷笑一聲,仰起了臉。
秋高氣爽,逼面而來。
極高極遠的湛藍蒼穹,一輪日頭紅彤彤的掛著,一旁白雲浮動,看上去和普通的天空沒什麼分別。可這天空之下,到底藏著的是什麼樣的隱情?這裡是什麼地方,這些“人”是什麼東西,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不動聲色地,她朝著方才那擂臺的方向慢悠悠閒逛了過去。
“打啊!”
“好!這一招,妙極妙極!”
“這酒鬼最近是怎麼了,沒錢買酒了咋的,連勝三十場,嘖嘖,打起擂臺來這麼拼命?好啊!打死他!”
砰——
一路把這些人的討論聲聽在耳裡,緊跟著就是一聲巨響,腳下一具赭色衣衫的人影轟然砸下。一大片的血泊自腳底暈染開來,這人正是之前擂臺上的赭衣人,此刻吐出的鮮血糊了一頭一臉,躺著連連抽搐了兩下,明顯被震碎了心脈!
雖然沒死,卻是離死不遠了。
“爹爹……”一道稚嫩的嗓音頓時哭喊著靠近了這邊,看上去七八歲的孩童只有她胸口高,猛的就撲向了赭衣人。喬青一步邁開,正要離開這裡,這孩子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爹!”
四下裡——
原本的轟然叫好,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第一時間立刻轉向了她,閃動著說不清的光澤。
喬青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這孩子一雙眼睛極黑極亮,掛著淚珠楚楚可憐地求著,不由讓她心下一顫,想到了自家兒子裝可憐扮柔弱耍的那點兒小心機。幸虧,那小鬼應該是不在這裡,也許他在路上被人“撿”了去?
唔,不管是誰,哥們兒,祝你好運……
這麼想著,嘴角露出一抹好笑的弧度。這弧度一升起,她猛然收住!不對!再看向這孩子的目光,已然泛上了冷意和警惕!喬青蹲下身來,在無數目光的詭異盯視之下,笑的無比柔和:“可惜了,我一不是大夫,二不是煉藥師。”
那孩子一愣。
想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求你救救他,救救我父親,求你了……”
他哭的更慘,只一味重複著這句話。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一雙眸子猶如綴著水珠的黑葡萄,越發像極了鳳小十。可看在她的眼裡,卻是讓她的目光愈發冷了下來!她可不相信這只是個巧合!很好,知道她是煉藥師,知道她是大夫,知道她在找兒子……
似乎她的一切在這些人的眼裡都無所遁形!
而偏偏就那麼巧——
這城內明顯全部都是高手,就獨獨有那麼一個孩子柔弱無辜了起來!
這些人哪一個出手都能將她斃命,這根本是她從未見過的等級的高手!可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非但不殺老子,反倒一個個顯出討好的意思。不論這討好是真心還是假意,她這個人,定然有讓他們垂涎的東西!四下裡眾人都靜靜地看著,有點著急,有點忐忑,誰也不說話。只有那孩子砰砰砰的磕頭聲,一個接著一個,額頭紅腫流了血死活抱著她大腿不放,淒淒慘慘地哀求著……
喬青心下厭煩,一運力,將這孩子震了開。
撲通一聲,他一屁股跌坐在地。
喬青正要過去,卻聽後面一聲尖叫!那孩子發出一聲全然不再稚嫩的尖叫!充滿了惱羞成怒和讓人頭皮發麻的惡毒!身側寒光一閃,他的手中出現了一把匕首!滿面扭曲帶著一種絕望的猙獰,突襲而來!同一時間——
“不要!”
“快!快!快救她!”
“他媽的,這婊子瘋了麼——”
幾乎是立刻地,各種各樣的聲音帶著各種各樣的情緒嘶吼了起來!眼見著匕首將至,一片人齊齊沖了上來,喬青非但不抵擋不還手,反而眸子一眯飛快掃視過每一個人的表情。有的瞪大了眼睛滿目絕望,有的臉色皺在一起盡是擔憂,有的精光閃爍一臉興奮……
為何會這樣?她相信,這些情緒全部都是真的!是這一刻突發事件之中,他們每個人的真實表現!本以為這一刻能從中得到什麼資訊,卻沒想到,心中的疑團滾雪球一樣越發大了起來……
電光石火——
寒光凜凜,殺氣森森!
完全被一聲殺豬樣的慘叫取代:“啊……”
眼前只是一閃的功夫,根本連發生了什麼都沒來得及看清,便見那孩子倒在了赭衣人身邊,喉嚨處一個猩紅的血洞,湧出大片血泊。他頭上的髮髻散了開,眼睛死不瞑目地瞪了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透出無限的怨毒!
——是個女人!
——準確的說,是個女侏儒!
這一切來的太快了,直到這女人和赭衣人一起死在了地上,那些正沖上來將要阻止她的武者,齊刷刷愣在了原地,臉上的興奮完全凝固!喬青扭頭看向了擂臺,若她沒看錯,這發出了一道正中咽喉的神力之人,正是之前打擂的那個灰衣叫花子。
那人半靠在擂臺上,一頭髒兮兮的亂髮蓬頭垢面地蓋住了臉,提著一壺酒晃晃悠悠地爬了起來。有人猛的反應了過來,發出了一聲恨恨質問:“你……你明明不可能……”那人猛的一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叫花子一言不發,不看質問的人群,也不堪地下那兩具屍體。一步三晃悠地走著“之”字步。那些人像是有些怕她,喬青記得開始聽見有人說過,此人連贏了三十場擂臺。離著那麼遠,他身上的味道髒臭撲鼻,不少人眼睛閃了閃,便捂著鼻子推了開來。那叫花子也不介意,一路嘿嘿笑著朝這邊走了過來。
喬青沒說話。
見他經過了自己,一巴掌拍在身邊發出砰聲響,大著舌頭喊:“老子贏了,銀子拿來!”她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長桌案的一邊,有個大肚子男人捂著鼻子丟出了幾個玄石。叫花子一把接過,吞著唾沫揣進了皺巴巴的衣兜,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嗝~”
臭氣劈頭蓋臉的就來了!這味道,絕對堪比大白的驚天一屁!喬青臉都綠了,差點兒沒被熏的一頭厥過去:“這簡直就是個人形移動毒氣彈啊……”她默默嘀咕著,沒說出聲。
那叫花子卻忽然扭過了頭來!
他從粘成一縷縷的髒頭髮裡瞥她一眼,舌頭都快打結了:“小小……小丫頭,酒是濁物,也是好物!你不懂,你……你不懂!”
喬青心下大驚!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一眼看出她的性別!不過再想想又釋然了,如果自己真的在這些人中無所遁形,那麼恐怕看出了她性別的還不止這一個!果不其然,這些人完全沒表現出一丁點兒的驚訝,只瞪著這叫花子又是憤恨,又是鄙夷,又是懼怕。喬青不由搖頭失笑了起來,這個鬼地方,誰在乎她是男是女呢……
她不再想著性別問題:“多謝。”
不管這人出手是出於個什麼目的,她敏感地覺得,此人和這裡的所有人都並不相同。那叫花子正要轉身的步子一頓,扭過頭來深深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怎麼說呢,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淒苦。一眼過後,眼中再次恢復了冷漠的醉態,抱著酒壺東倒西歪地走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眾人皆醉我獨醒……”
那唱腔之蒼涼,帶著說不盡的悲!
眨眼功夫,這叫花子已經到了視野盡頭,唯有他晃來晃去的佝僂背影,在日光下被拉的老長老長……
喬青遠望那人消失的地方,四下裡的人盡都轉開了視線,又一波的擂臺賽繼續開始了。她在一眾餘光裡掃過了一圈,沒發現九指的影子,皺著眉頭原路返回。後頭也沒人攔著她,只有那兩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躺在地上遠遠地望著她,直勾勾凝視著她的背影。
回到客棧。
小二立刻熱絡地迎了上來:“客官,您回來啦,您找的那個朋友先您一步回房了呢。”
耽擱了這一下午的時間,這會兒已經到了晚上。
喬青點了點頭,例行公事地讓小二將飯菜送到她房裡,不論這些人知不知道她已經有了懷疑,此刻既然不說,那就維持著一個勉強平衡的狀態。一旦撕破了臉,反倒不知會發生什麼。喬青大步上了樓,看九指房門緊閉,商量的事兒也不急於一時,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不一會兒小二如期而至,她照舊將酒菜化為粉末。
武者一閉關,便是數日乃至數月乃至數年,到了某些修為甚至可以數十甚至數百年不食,幾乎達到了辟穀的境界。如她現在,一年半載不吃東西完全沒有問題,只不過作為一個現代人,少了這個步驟總覺得缺點兒什麼。上一頓還是半個多月前吃的那只烤兔子,喬青渾身不爽地想從修羅斬中找找有什麼可以果腹。
心念一動,神識進入到了修羅斬內的空間查看。
映入眼簾的一切,卻讓她完全愣住了!
這是……
一片廣袤空間裡面,原本分門別類放在每個角落裡各種雜物,諸如丹藥和草藥,玄石和日常用品,而中間極大的一片空間,便是空白的了。可是這會兒,那中心空空如也之地,正屹立著一座不規則的白玉小山,綻放著瑩瑩光澤,完全紮根在了裡面!
當日這白玉小山為何能被她收走?
實乃是因為她的天級火吞噬了那冷火所致。
冷火的成形和產生靈智,本就是因為有著這玉山的影響。甚至可以說,這玉山,乃是那冷火之母。冷火被吞噬的一刻,其內的靈智和產生以來的“記憶”也完全被她知曉——玉山乃是數萬年前從天而降,落入了那岩漿之地的火山口中,深深沉沒了下去。喬青腦海中的那一剎畫面,便是一塊兒不規則的巨大玉石,轟隆一下砸入岩漿!
至於它的前身,喬青並不知道。
可她在當時的一剎那頓時想到了自己身上的另外三種東西。
因為大小的原因,她當時完全沒把四種白玉材質聯想到一處。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靠近玉山會受到它的召喚……
喬青笑眯眯地望著修羅斬中紮根的這座小山,怪不得方才在擂臺那裡,修羅斬會微微發熱呢,恐怕這四個東西完全出自於同一物,乃是它的碎片吧。她已經可以預想到,這玉山的周圍會隨著年月漸深,長出數不盡的天材地寶了……
這算是最近一段時日以來,最大的一個收穫!
喬青心情很不錯,從修羅斬中退出來,摸著下巴眉眼彎彎,笑的像一隻狐狸:“一會兒出去,得把饕餮那十幾株玉山附近的藥草和礦石給忽悠過來,嗯,直接栽種到這玉山周圍,勾引勾引那些還沒成形的好東西!”
“阿嚏——”
晃到門口的小土狗,正伸出爪子準備敲敲門,猛然打了個聲勢浩大的噴嚏。大嘴一咧,差點兒沒把木板門給吞下去。
吱呀,一聲,喬青循聲開門走了出來,望著它笑的那叫個和藹可親。饕餮狗軀一震:“你可以把這賤笑給收回去麼,老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噢,雞肉很香嫩啊,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了……”
這貨流著哈喇子開始跑題。
喬青卻是望著眼前的一切,漸漸收起了笑容。
——不錯,客棧裡的人,再一次全部消失了!
*

接下來的時間裡。
足足數日,喬青就呆在客棧裡。
饕餮一早就去探查過那道城門,早已經消失不見,的確如這裡的人所說,進的來,出不去!據店小二的說法是,哪怕當夜他們進入城門之後直接離開,也永遠都回不去東洲大陸,而是會被送入更加危險的空間亂流裡。自然了,這話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兩人一獸只望著那晚空無一人的客棧,關起房門來就這裡的詭異情況商量了一番。大概也不過是那些內容,結論依舊是:既然一時弄不清楚,就莫要輕舉妄動!於是一連許多天,他們就在客棧裡觀察起了這城的動靜。
首先,每到晚上,只要他們在的時候,目之所及的人盡都毫無問題,一旦他們回去了房間休息,或者閉目小憩一會兒,那些人就會泡面一般毫無根據的憑空消失。那等消失就如第一天夜晚時猶如死城一樣的蕭瑟。待到日出天明,又好像鬼魅一般憑空出現……
其次,客棧裡,大街上,擂臺前,每天發生的事情都不相同。掌櫃賺了銀子喜笑顏開,沒生意時愁眉苦臉。小二有時忙來有時清閒,外面偶有發生買賣不均事件,口角鬥毆事件,調息婦女事件,擂臺下次次圍觀的人全不一樣,上去的人也不一而足……
值得一提的是——
一來那叫花子再也沒出現在喬青眼前;
二來當日就那麼被仍在了擂臺之下的兩具屍體,竟然在隔了幾天之後,被喬青偶然站在窗邊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是活的!活生生的!這件事讓喬青幾乎可以確定了,這一些,他們絕對不是人!
三來乃是這裡的“人”,對待她的態度真正是可以用諂媚來形容,處處透著一種惡意的討好。喬青每日裡要應對的這種阿諛討好之人,幾乎數不勝數。像是成群的毒蛇舔在臉上的信子,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猩紅一卷,將她瓜分入腹渣子都不剩下!
這些完全不能以常理解釋的事兒,喬青一件一件記在了心裡。
直到日復一日之後——
眼看著事情進入到了一個閉環裡,她漸漸開始坐不住了。她不能一直呆在這裡,必得尋找回去的路!而首當其衝,便是那日讓她感覺到了唯一一點兒善意的叫花子!
喬青打開房門,一邊朝外走著,一邊思索著怎麼去尋找那個人。那日的事,明顯讓這裡的“人”感覺出了她和叫花子之間的不對,貿貿然來問,必定沒有結果。可明明那人之前連著贏了三十日擂臺。那日之後,她卻再也沒見那人上臺比擂:“唔,難道是有了足夠的玄石買酒麼。”
總不至於,要抱希望於他什麼時候把銀子花光吧?
喬青正愁眉不展著。
“什麼味道,真他媽的臭!”
“誰知道呢,這幾天的茅廁臭的可不正常。娘希匹的,要不是那個女人呆在這客棧裡,鬼才往這裡……”一邊傳來兩個武者的說話聲,他們從後院裡黑著臉走出來,眉毛眼睛都皺到一起了。一旁那人話說到一半,一眼瞧見站在樓梯口的喬青,立刻臉色一變。
喬青裝作沒聽見:“兩位,早啊。”
那兩人對視一眼,僵硬地笑了笑,頭一次沒熱絡和善地跟她聊天,敷衍了幾句便離開了。直到拐了出去,那背影都透著幾分懷疑和凝重。喬青心下不安,這兩個人的懷疑,會不會讓他們做出一些其他的事兒來。
她轉身大步走進了後院:“不正常的臭……”
吱呀——
茅廁的門一推開。
喬青立刻眼前一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沒一頭紮進糞坑裡:“這哪叫不正常,這他媽是人神共糞好麼?”她努力了半天,總算適應了這股子毀滅性的味道。鼻子微微一皺,和她猜測的差不多,這和那日叫花子身上的臭味頗為相似。難道這幾日叫花子沒去打擂,是因為在找她麼?而她的四周如果有人監視著,以那些人的修為不被她發現,這很正常。
神識被不動聲色地放了出去,一直擴散到盡頭處,都沒發現任何的端倪:“沒發現,不代表不存在!”
她絲毫不敢放鬆警惕,關上了茅廁的門。
和她所想完全相同的,此刻整個客棧之內,甚至可以說,整個這座城內所有人的神識,都若隱若現地關注在她的四周。這一關門,立刻引起了不少神識的緊繃!裡面嘩啦嘩啦的聲音響動著,片刻之後,喬青伸著懶腰一臉舒坦地晃悠了出來:“爽!”
關注著她的神識重新放鬆。
他們“眼見”著她同數日之內一樣,在大堂裡逛上一圈兒,跟武者們插科打諢嘻嘻哈哈說著什麼,不一會兒打著哈欠回了房間。又過了一會兒,一隻卷毛小土狗搖晃著大腦袋拱開了房門,邁著細溜溜顫巍巍的腿,朝著廚房溜達過去了……
神識重新回到緊閉的房間上。
他們並不知道,饕餮轉進廚房裡胡吃海喝了一頓,順著後院的狗洞爬了出去。也虧得這貨餓了一萬年,這細胳膊細腿兒扁肚子往地上一趴,一身卷毛貼著地面耷拉下來,就跟個“狗片兒”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就飄出了客棧。
饕餮一路唧唧歪歪:“老子是凶獸,凶獸!”
肚子裡傳出某個女人慢悠悠的嗓音,含著笑意:“大凶獸能屈能伸!”
這貨哼哼唧唧抱怨了個夠,被喬青一句話順了毛,總算滿意了。而它連通了另一方空間有容乃大的肚腹之中,喬青正一邊嘀咕著“你頂著張狗臉不鑽狗洞都對不起你”一邊兒笑眯眯手飛快地把那十幾株天地靈物和拳頭大小的礦石一點兒也不客氣地一鍋端了。眼見著它們重新回歸了玉山的懷抱,乖乖地躺在修羅斬裡,她這才真正舒坦地吼了一嗓子:“爽!”
“爽什麼?”
“你聽錯了,我誇你‘帥’呢!”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眼光的麼。”饕餮搖起大腦袋,一身小卷毛迎風飛舞,那叫個得意洋洋。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一肚子高檔存貨已經被某人順手牽羊了。
“是啊是啊,老子一向有眼光麼。”喬青累的一屁股坐下,托著腮眉眼彎彎的笑。沒眼光也不會全挑了好東西掃貨啊,哎呦累死老子了。
一人一獸萬分和諧地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共識,繼續萬分和諧地上路。直到到了一處極為偏僻之地,饕餮大嘴一咧,把喬青嗷嗚一口給吐了出來。她就地一滾,忍住出場方式極其不美麗的不爽,默默嘀咕一聲:“算了,拿人的手短,老子不揍你。”
喬青站起身。
這裡是一片樹林,極其密集的樹幹光禿禿一根挨著一根,地面上落滿了厚厚的葉子。遠遠的,只要有人接近,必有聲音傳出。倒是個密議的好地方。她環視一周:“閣下,我來了。”
不一會兒,一股子惡臭鑽入鼻端。
那叫花子的影子也出現在一根粗壯樹幹之後。依舊是那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晃晃悠悠地靠著樹幹讓人懷疑他下一秒就會滑下去呼呼大睡。提著酒壺的手咕咚咕咚往頭上倒了一口,倒的滿頭滿臉,一縷縷的頭髮和鬍子拉碴全被打濕,髒兮兮的臉上被他狠狠一抹,這才勉強睜開了眼睛。
好吧,比起這出場方式,她的算是很美麗了!
喬青忍著鼻端作嘔的味道,沒表現出分毫的嫌棄。不過心下卻皺了皺眉,這人喝成這樣,有法談麼?她這才發現,此人並非是一身灰布麻衣,而是白色,那衣服實在是因為太過骯髒才變成了這幅模樣。視線上移,方方一落到她那被酒液沖刷地略微乾淨了幾分的臉上,就愣住了。
喬青眨了眨眼。
不可置信地瞪著對面那灰白相間的五官看了又看,眉峰一絲一絲皺緊,極少的露出了一種匪夷所思之色。終於,他將記憶中曾經見過的那人風華和此刻比了又比,認了又認,才將兩個字脫口而出:
“是你?!”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二十九章
喬青認出來了!
即便此刻這叫花子一樣的男人和印象中想像中的那風華男子完全不同,然而這張臉細細辨認下來,正是當日壁畫上的那張面孔!
——風玉澤!
她兩個字落下,叫花子支著樹幹醉醺醺地抬起了頭:“風……風玉澤……真熟悉的名字……”他的話音散在風裡,帶著說不出的悲涼,忽然口齒不清地笑了起來:“多久沒人這麼叫過了,叫花子、老酒鬼……我差點兒忘了,我還有這麼個名字,風玉澤……哈哈哈……”
他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幾分悲哀的癲狂。
這無疑是默認了!
喬青幾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氣,即便剛才乍一看見這張熟悉的臉,都不如此刻他親口承認來的劇烈!回想當初那兩面牆壁,上面的男人白髮披肩,麻衣木屐,那等無拘無束的灑脫,真正令人心馳神往!她甚至不止一次想過,這個男人會在東洲混成個怎樣的高度;萬年之後,會以一個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在她的面前……
一萬個可能性裡,獨獨沒有這一種!
他的樣貌實則只有三十歲吧,可原本那如沈天衣一般代表了天賦異稟的白髮,失去了光澤灰白相間地蓬在臉側,乍一看去就像是個即將老去的落魄中年,這反差實在太過巨大!喬青用了良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你,怎麼變成了這樣?又怎麼會在這裡?”
風玉澤也終於笑夠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笑出的眼淚,眸子裡的酒意褪去了不少:“本來只是想提醒提醒同病相憐的你,沒想到,你竟認識我。”至於為何認識,他沒表現出任何的好奇心。字裡行間,意興闌珊,心灰意冷:“丫頭,你很不錯——我留下的記號那麼隱晦,也被你發現了,還能甩下那些監控著你的玩意兒,一路找到了這裡來。”
“玩意兒?”頓時抓住了他話中深意。
風玉澤看她一眼:“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精明。”
喬青沒搭腔,知道他後面必還有話。
果不其然——
他扶著樹幹搖搖晃晃地踢了一腳,把腳下的落葉掃乾淨,倚著席地坐了下來。下頷朝一旁一點,示意她挨過去坐著。喬青想了想,坐去了他對面:“別誤會,為了多活兩年,我還是不靠著你了。”開玩笑,這可是人形移動臭氣彈,坐他旁邊兒還喘氣兒不喘了。風玉澤也不介意,打了個酒足飯飽的哈欠,頓時臭氣四溢:“不怕我害你?”
喬青捂住鼻子:“你不會。”
“剛才還說你精明,這會兒就傻了。”他正要說,莫不是以為當日救了你,就不可能加害於你?便聽喬青先他一步,接下去道了一句:“你和他們不一樣。”
“你知道?”意外道。
“你如果問的是那些人的目的,這麼多日了,我自然能感覺出來。”喬青勾唇一笑,這笑容在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說不出的耀眼,那是一種強大的自信和篤定:“施恩!”
“好!當浮一大白!”仰頭就又是一大口酒。
喝罷了,才精光灼灼地望著她,贊許道:“小丫頭,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想當初,我可是過了足足有半年多的時間,才看清了這一切……”時間緩緩地過去,隨著他一會兒悶頭灌酒,一會兒娓娓道來,喬青一點一點得知了她想知道的東西……
數千年前——
一覺醒來,風玉澤出現在了這裡。
他尋思良久,完全想不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似乎生命中最後一段記憶缺失了。上一刻還處於閉關修煉中,下一刻就躺在了這陌生且可怕的地獄!接下來,他便經歷了喬青所經歷的一切,滿城的高手,日出而現,日落而消,莫名的友善,包藏的禍心……他有著常人所沒有的預感,直覺告訴他,不能和這裡的任何人交心!
他的選擇,和她一樣,不動聲色地默默觀看。
他看著這座城,一看就看了整整半年時間,隨著猜到的隱情越多,他心底的絕望也愈加的深。直到某一日,這裡走入了一個和他相同的可憐人:“是那日的女侏儒,她一時好心隨手幫了這裡一個武者的忙,從此失去了身體,永遠留在了這裡!”
“她被奪舍了?”
“差不多吧,她成為了這裡的一員。而那個武者,得到了她的身體,眼睜睜從她眼前消失了。”
如風玉澤所說,這是一種情感交易。一旦有外來之人,和這裡的原住民產生任何的感情,不論恩義,都將從此淪落此地,成為和他們相同的玩意兒!而那個“人”,便會得到前者的身體,回到東洲大陸!當日那女侏儒猙獰扭曲的恨意浮現在腦海中,讓喬青冷不丁打了一個激靈:“若我出手救了赭衣人,便會重蹈那女侏儒的覆轍?”
“虧得你警醒。”
喬青出了一身冷汗:“那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
“數千年了,直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麼。”
“……只緣身在此山中啊。”他仰頭飲酒,倒了良久發現壺中空空如也。此刻天快要黑了,風玉澤苦笑一聲,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酒沒了,我也該消失了。”不待喬青驚訝,他一股腦地解釋道:“時間不多了,我長話短說——這個地方,我稱它為鬼域,但凡神識能夠探索的地方,一花一草一人一狗都是活物,看不出任何異常,極易受到矇騙。而跨入這裡之後,你的生命力便開始流失,就如我現在,到底跟那些玩意兒還有什麼不一樣,就連我也說不清了。”
眼見喬青眸子一閃——
風玉澤點點頭:“你猜的不錯,從某一天晚上,我忽然就變成了他們那個模樣,只有白日出現。這也是我不能直接在晚上找你,卻要繞那麼大的圈子給留下資訊的原因。”他說著,滿目的悲涼和苦意:“那等生命力的流失極為緩慢,察不出絲毫端倪,等我發現已經晚了……你不用害怕,如今我並未完全淪喪,沒有通過交易離開這裡的資格,不然也不會跟你說這些。”
喬青點點頭,這話她相信。
也就是說,風玉澤現在,處於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中間地帶!
她可以理解這人的自暴自棄了,當年的一代天驕,如今卻要在已知的情況下,眼睜睜看著自己日復一日的淪為鬼畜!他沒瘋了,都算他心理素質高!心中升起抹對這絕代高手的憐憫和悲涼,她聽風玉澤抬頭看一眼降臨的夜幕,語速越來越快:“你心中所欲他們全都知曉,作為迷惑你達成交易離開這裡的根據!你記著——一不能跟他們產生任何的恩義,否則將再無回頭的可能!二不可……”
“不可什麼?!”
沒有人回答。
——風玉澤消失了。
隨著一輪明月取代了落日,天空被重重陰雲遮蔽了下來,整個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在她的眼前,“噗”的一下,如泡沫一般憑空消失了!他手中空酒壺跌落地面,發出“砰”一聲響——
饕餮嗷一下子蹦了起來:“哪兒呢,哪兒呢,誰在爆爆米花呢?”
喬青眯著眼睛望著地面厚厚的落葉。
酒壺碎片炸開在樹影婆娑上,散落了滿地的瓷碴子,一旁樹幹搖動枯枝相撞,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夜下枯林裡顯得森涼而詭異。過了好半天,一邊兒饕餮總算清醒了過來,這一代凶獸的生命中貌似只有吃和睡兩件大事兒,從來到這裡它就開始睡大覺了。
這貨用爪子拍著狗嘴打哈欠:“他都跟你說了什麼。”
……
一人一獸邁著緩慢的步子一路回返,這林子極是偏僻,應在整個鬼域的邊際了。喬青一路複述著,同時將得到的資訊理成脈絡,偶爾停頓思索,回去的時間整整用了來時的兩倍之多。待到已經能看見主幹道上那方巨大的擂臺時,天色也灰濛濛有了日出的跡象。
“說完了?”
“嗯,你還想聽什麼,我給你編一個。”
饕餮呲了呲牙表達不滿,喬青一把推遠了它的腦袋:“別呲了,再呲也吐不出象牙。你想知道的他根本沒來得及說。再說了,就算他說了,我敢聽麼?”
“呦,還有咱喬爺不敢的?”
“這個我還真不敢。”饕餮想知道的,無非是怎麼從這裡出去。可是如果風玉澤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他必不知情,否則也不會在這鬼地方被困了幾千年。同樣的,反過來他若是能說出出去的辦法,則證明此人話中有假,最起碼,他半人半鬼的身份就值得商榷了——到時候,她這人情欠下,豈不是要被永困在此?!
喬青沒解釋那麼多,饕餮又問道:“話說,那人沒說完的‘二來’是什麼,明天咱們再去一趟?”
“他明天不會在了。”
“你怎麼知道?”
“他是看在同病相憐的份兒上,才良心發現和我提了個醒,你覺得一個‘同病相憐’能值多大的情分?”喬青快步朝前走著,恐怕再過一會兒,那些東西又要出現了:“而且那風玉澤的狀態很不對,他必然不認識我,卻連問都不問一句我和他之間的瓜葛,明顯對於離開這裡已經完全絕望,外面世界的事兒連提的必要都沒有了。半人半鬼,到底是人多點兒還是鬼多點兒?”
“這鬼才知道!”
“那就是了,你不能拿活人的想法去衡量死人,他若突然變卦出手,咱們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喬青話音一落,猛的把步子放緩了下來。
前方不遠處一道矮小的人影站在那裡,歪歪斜斜地靠著擂臺前的一座空石碑上,天明時分不明朗的光線之下,那和石碑一般高的影子極易被忽略過去。待到看清了,又顯得那麼突兀和詭異:“又是她……”
——是那個女侏儒!
一雙和鳳小十極為相似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喬青的臉上:“你會和我一樣的。”
她脆生生的聲音,說著這句話!若是之前喬青可能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如今卻是知道這話是多麼的惡毒!如果風玉澤所說都是真的,那麼此刻這兩人之間的差距就顯現出來了。同樣的狀況,同樣莫名其妙被困在了這裡,一個心中依然存善,一個卻淪喪到了這種境地。那女侏儒不斷重複著,嘴唇一張一合聲音也越來越高,最後近乎刺耳了起來!
“你會和我一樣的……”七個字就像層層的波浪,順著鬼域蕭條而森冷的街道蔓延出去,響起來自四面八方的回音,在喬青耳邊不斷縈繞,就像一句怎麼也甩不脫的惡毒詛咒!
忽然,聲音一頓——
女侏儒笑了起來,蹲到了那石碑之下,抱膝而坐。這動作越發像極了鳳小十,笑的喬青渾身發毛,一邊兒饕餮滿身的小卷毛都要豎起來了。聽她以一種高深莫測的嗓音,緩慢且惡毒地道:“你今日可要小心了,唔,也許會有血光之災哦……”
“血你媽!”饕餮張嘴就罵。
它長開大嘴就想往前沖,被喬青一把拉住。這個時候四周已經有不少人憑空顯出了人影,原本極其自然的叫賣聲聊天聲,此刻都被這邊饕餮的一聲大喝給壓了下來,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探頭探腦地張望過來。天光大亮,那女侏儒既不動氣,也不吭聲,依舊是那麼鬼氣森森地看著她們,跟天山童姥似的。
喬青拽住饕餮的尾巴:“她明顯有目的,別中計。”
“可是……”
“又不是說你今天沒東西吃,激動什麼,走!”
饕餮一愣,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個理兒,頓時由陰轉晴,閉上大嘴嘀嘀咕咕地跟了上去:“娘的,天一亮,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蹦躂了。你說這破地方也奇怪,一堆鬼不鬼畜生不畜生的東西,反倒大白天的出來腥風作亂……”
它的聲音很小,只是在嘴裡咕咕噥噥的說著,小到喬青都只聽了個大概。她餘光始終沒離開那恢復了抱膝低頭這等柔弱姿勢的女侏儒,一邊走,一邊壓下心底不妙的預感。突然,就見那女人猛的轉過了頭,驚喜莫名地望向了她們!
喬青心下大驚,暗道一句:“不好!”
“啊?怎麼了,什麼不好?”
饕餮的話音沒落,只聽側面一聲如老梟夜啼般刺耳的聲音,高聲尖叫了起來:“她們知道了——她們知道了——”
這一句話就像是往沸騰的油裡倒了水,“呲啦”一聲驚起了軒然大波!狗頭頓時循聲望去,卻見四下裡哪裡還有什麼人影?!方方才亮了起來的大白天,倏然就幽暗了下來。這不是一種真正的黑暗,而是在日光之下透出的森森詭譎!
平地生風,枯葉狂舞,門戶大閉,空無一人。
轟——
一團一團的黑色煙霧從盡頭處猛然刮了過來。
那速度之快,立刻讓饕餮看清了裡面——竟是有一張張密密麻麻的臉,多虧了饕餮沒有密集恐懼症,不然只這一眼它就得厥過去!那些臉真就如恐怖小說中常常出現的青面獠牙,或者恨意深深,或者惡毒滿滿,或者冷笑森森——那女侏儒,赭衣人,店小二,赫然也在其內!臉龐在煙霧裡不斷扭曲著猙獰著變幻著張牙舞爪,發出一種猶如鬼啼的叫聲,歇斯底里地就沖了上來……
饕餮完全被驚呆了:“我操,快跑!快……”
饕餮頓時閉嘴!
它發現身邊早就沒了喬青的影子,那貨早就在它喊跑之前察覺到了不好,麻溜溜地跑出了百丈遠!饕餮暗罵一句沒義氣,眼見著這些藏在煙霧中的噁心的臉差點兒就要和它的狗臉親上了!它甚至感覺到了一根根獠牙在它的嘴巴上戳了一下,它嗷一嗓子撒腿兒就跑!
後頭那戳它狗嘴的賤鬼一嘴巴沒啃到,惱羞成怒地發出一聲尖叫!
煙霧頓時散開,原本是一大團此刻變成了一股一股一縷一縷,愁死剝繭一樣纏繞了上來,就似是一條條黑色的飄帶,跟在饕餮的後面尖聲大叫著。它一邊兒跑一邊兒朝前使勁兒喊:“你倒是等等我,怎麼會這樣?!”
“我靠人命關天,等你的是傻子!”
“……”
喬青無視了後方某凶獸深深的怨念,這個時候,她終於知道了風玉澤的那句沒說完的“二來”,二來,千萬別讓那些玩意兒知道你已經看穿了它們!她正鬱悶著千算萬算還是著了那女侏儒的道兒,她管得住自己的嘴,卻管不住那吃貨的嘴!卻見前方亦是轟隆一聲,同後面一樣的那種煙霧攜著無數張另外的臉,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
前有攔路,後有追兵。
兩邊幽森駭然的黑色煙霧,一張張臉孔猙獰地伸出了獠牙,齊齊發出尖利地大笑。笑聲猶如魔音穿耳,讓喬青腦中空白,只剩下了那麼一句話:“他媽的,這年頭連鬼都玩兒起戰略兵分兩路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章
這下真正是前後無門了。
饕餮也沖了過來和她站在了一起,那些煙霧緊追不捨停在了一人一獸的前後兩方。它們化零為整,重新整合成一片巨大的煙霧微微浮動著,那些臉孔一個挨著一個擠在一起,讓沒有密集恐懼症的她都感覺到了暈眩和噁心!
它們微微歪著頭看著她們,還是那種詭異的視線,在扭曲的眸子裡不斷閃爍著,發出各種各樣的尖叫和笑聲。這些聲音彙聚著,成為了一種古怪的嘰嘰咕咕聲,好像幾千幾萬隻母雞在下蛋!
魔音穿耳!
喬青腦中空白,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有多久,這種連神識都在刺痛的煎熬,像是只有一秒飛快,也像是過了一個世紀般煎熬。耳邊嘰嘰咕咕的聲音似乎清楚了不少,有女侏儒的那句經典詛咒:“你會和我一樣的……”有赭衣人瘋狂的埋怨:“你為什麼不救我……”還有店小二失望的大吼:“小的對你那麼好……”
這些聲音摻雜在一片桀桀怪笑中,只讓她頭痛欲裂,渾身發冷!
她有一肚子的三字經想罵,罵的它們爹媽都不認識!也有滿身的神力想轟炸過去,把這些玩意兒搗成一灘爛泥!然而她張不開嘴,也抬不起手,一切的思緒都像是被什麼黏住了,連簡單的思考都變成了困難!唯一剩下的,只有滿心滿肺的屈辱!
這種屈辱,如同水波一般在聲音嗡嗡中於腦海散開,將她心底深處潛藏的戾氣和躁動全部勾了出來!如一只欲望之手,伸出帶著魔力的手指一絲絲將這些負面情緒勾著,擴大,擴大,再擴大……
如果變成了這些東西,她一定把更多的人都拉進來作伴!這樣的想法一發而不可收拾,由一點,到一線,成一面,在她的心中無限擴大了起來:“對,就是這樣,讓他們都進來。你的男人,你的兒子,你在尋找的那些人,全都拉進來作伴。不用復仇,也不用修煉,沒有爾虞我詐,可以永生不滅……”
“你說什麼?”
“可以永生不滅……啊——”說話的這張臉猛然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被醒過來的喬青一神力轟到脫離了煙霧,跌落地面了扭曲著抽搐了起來。不錯,她醒了,在這張臉說起男人說起兒子的時候就腦中出現了一瞬清明!
男人……
兒子……
這兩個字筆直地戳中了喬青的心窩子!
她腦中一嗡,出現了一瞬清明,她丟了男人丟了兒子這絕對是喬青的逆鱗是她的七寸!她不能留在這裡,不能被這些狗日的蠱惑,她得把他們一個一個給揪回身邊!這樣的念頭被那一大一小兩張俊臉的浮現支撐著,生生讓她咬破了舌尖清醒過來!赫然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這些煙霧之前,離著這些扭曲的臉孔只有咫尺距離!
一張臉伸出的獠牙和精光閃閃的眸子在她的瞳孔中放大,餘光中身邊的饕餮也似她一般完全魔怔了……
喬青一擊得手,飛快後退!
一邊退,一邊厲聲大吼:“醒過來!醒過來!”
這一切只發生在眨眼間,饕餮一個激靈驚醒過來:“狗日的賤鬼騙我有東西吃!”直到它也飛快後退跟上了喬青的步伐,那些鬼臉還掛著得意洋洋興高采烈的詭異笑容沒回過神來。地上的那張臉發出的慘叫和他們的動作同時發生,密密麻麻的鬼臉全部一僵,一齊低頭看向下面扭曲著的那倒楣臉:“你幹的好事兒,說什麼男人兒子她們醒過來了!”
喬青看見地上那張臉一個翻轉,把後腦勺對向了上方……
那“後腦勺”,赫然是另外一張臉!
它咧開大嘴發出桀桀怪笑:“那有什麼關係,吃起來麻煩了一點兒而已!”
吃?不待她緊緊地皺起眉頭,鬼臉拔地而起重新沖回了煙霧中,合著那密密麻麻地面孔張牙舞爪地就沖了上來!
“我靠兩條命,怎麼辦?!”饕餮一邊後退,一邊暗罵狗日的你們這是作弊!
咻——
回答它的,是修羅斬化為片片飛刀甩了出去!
耳邊聲聲尖叫,煙霧頓時分裂成一股股散了開,即便如此依然有幾張臉被她以水果忍者的連擊般削了下來!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在這個時候展現了讓饕餮五體投地的高度心理素質:“還能怎麼辦?幹死它們唄!”
饕餮幹嘔一聲:“我操你口味真重!”
喬青沒功夫搭理它,飛刀倒卷著回了來,素手一把接住再次丟出,把地上正要復活的幾張臉給爆了頭!它們化為絲絲黑氣猶如一根一根細細的頭髮絲,帶著歇斯底里的尖叫消散在空氣中。可這沒有一點兒威懾作用!四面八方一擁而上的臉連看也不看魂飛魄散的同伴!
對它們而言,生存在這裡本就比死還要慘,恐懼、忌憚、與理智一起蕩然無存,遠遠沒有把另一個活人留下來來的有成就感和使命感!一張張面孔木然而貪婪,就像餓瘋了的野狗,閃爍著一種滅頂的惡毒!
沒有什麼能阻止它們!
——就連變回了原形的饕餮也不行!
幽暗的陰影蔓延開來,凶獸巨大的身軀膨脹在天空之上,一張嘴生吞了百多個慘叫的鬼臉!這次輪到喬青幹嘔了:“你這胃口也太好了吧?!”饕餮打一個崩潰的飽嗝:“老子寧願去吃屎……”
然而即便這樣,還是不夠!更多的臉飛快地纏了上來,有的攀上它的身體,胃口更好的一口咬住它佈滿了倒刺的鱗片上!獠牙嘎崩斷裂,深深插在了鱗片之內!饕餮一抖,將它們甩下去,足有一個城池粗壯的尾巴,在半空中就將那群膽敢把它當食物的鬼臉拍成了月餅!
可是它們太多了……
無數煙絲從破磚爛瓦中間石縫和地下冒出頭來,死了一片,又來一片,被甩下去,再撲上來,有一隻甚至一口啃住了饕餮的尾巴,生生以一種“一不怕死二不要命”的革命精神啃下了一片帶著血的鱗片……
淩厲的刀風從後襲來!
那嘴裡血肉模糊的臉被薄如蟬翼的飛刀切成個水平面!讓人髮指的是,它飛快跌落在地面上,扭轉過來的第二張臉竟然淩空叼住了那片鱗甲,企圖去舔一口新鮮的血肉!持刀的喬青差點兒抓狂:“五哥你跟這些吃貨一比,簡直他媽的弱爆了!”
饕餮也被這逆天的吃貨精神完全震住,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尾巴上被喬青一把逮住!當然了,能逮住的只有一個柱子粗細的倒刺,她輕輕一拉:“變回來,快!”
它應聲恢復了半死狗的大小。變小了的饕餮,頓時變成了一隻插滿了尖尖的仙人球,血水滲著傷口汩汩往下流。喬青一彎腰,一把拎起這狼狽的仙人球,抱在懷裡。這貨身上的獠牙尖兒紮的她胳膊疼!她抬手甩出一大片天級火,吞噬了那冷火的天級火上升了不只一星半點兒!冷熱可隨意變換,也呈現出了一種白中泛金的顏色!
這顏色,非但沒有削弱的從前那金色的耀眼,反倒帶出個更為熾烈神秘之感……
罡風與烈火立刻相映成輝,橫掃出了一條火龍,整個鬼域立刻就詮釋了什麼叫做“鬼哭狼嚎”!無數的臉在火龍的橫掃中扭曲尖叫,喬青擦掉胳膊上沒被這些臉傷到反倒被饕餮刺出的血痕,沒好氣地撇嘴:“原來血光之災是這麼個意思,那侏儒妹子坑爹呢?”然而她說歸說,一點時間也不敢耽擱,就著後方火龍的掩護,抱著仙人球撒腿兒就朝客棧的方向跑!
那些尖叫被遠遠甩在了後面……
她們一口氣跑到了鬼域的另一邊快到盡頭,遠遠地那客棧已經能看見了!一片蕭索寂寥的鬼街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奇怪,這邊那麼大的動靜,九指去了哪裡,是藏起來了,還是死了?喬青來不及多想,因為她聽見了再一次臨近的聲音,一扭頭——只見那些餓瘋了的玩意兒竟然連天級火也往肚子裡吞!
吞完的鬼臉一個個脫離開了煙霧,撐著鼓脹的腮飛上天空炸了。但這似乎一點也沒有影響其他面孔的食欲。它們就像撲火的飛蛾一樣,洪湖水那個浪打浪地往天級火裡沖,前仆後繼的精神終於逆天了!
——那火龍居然硬生生被它們啃斷!
大片的鬼臉再一次在黑色煙霧之中排山倒海般一擁而上,方才還蕭條不已的鬼街,再一次被煙霧給擁堵住了!饕餮嚇傻了,拿爪子無意識地拽著喬青頭髮:“嚇死爹了嚇死爹了,老子吃了一輩子,這次難道要被這群東西給吃了?!”
“沒事兒,你現在就是個植物樣,這些玩意兒吃肉的!”喬青在這個危機時刻,硬是匪夷所思地找到了兩秒鐘的空擋,撥了撥被抓開的頭髮,頗有一種“頭可斷血可流,頭髮不能亂”的捨命騷包特質。
“你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這都什麼時候了混帳東西!”饕餮尖叫。
“吵什麼。”喬青不耐煩地把在自己耳邊哇啦哇啦亂叫的狗頭按了下去:“你說你活了多少年了怎麼心理素質這麼差,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一群連鬼都稱不上的畜生——老子男人兒子全都丟了都比你淡定。”
饕餮差點兒想自絕!
它懷疑喬青已經被這幾個月來一系列的苦逼事兒給刺激傻了,雖然現在的情況是哪怕跑也絕對跑不過這些玩意兒,不過眼看著客棧就在長街的盡頭,努力努力掙扎掙扎總行吧?這一扯皮的幾秒鐘,那些鬼臉已經沖到了眼前!
它絕望的閉上眼,正哀怨著自己堂堂一代凶獸竟是這麼個死法,幸虧沒“人”知道不然丟獸丟大發了!卻聽頭頂的喬青忽然出聲:“閣下你看了這麼長時間的戲,不買門票不出力就罷了,關鍵時刻順手救個人沒問題吧。”
饕餮頓時睜眼:“有人?”
有他媽的人!它看見的就是張牙舞爪沖到了眼前的獠牙!
電光石火之間,饕餮以為自己死定了!這獠牙啃上狗腦袋的半秒鐘來的比半個世紀還要長,眼前的一切似乎成為了慢動作,饕餮用半秒鐘的一半時間回味了這一生吃過的各種美食,再用另外一半時間思索著這女人這麼淡定到底是瘋了還是瘋了還是瘋了?
轟——
一道神力爆開在猶如喪屍現場的鬼臉群裡!
這真正是最後一刻,就在她們必死的最後一刻,以至於鬼臉的獠牙離著她們是那麼那麼的近,神力一爆開,喬青和饕餮被餘波給沖地整個兒飛開,七葷八素地跌在了地上。再抬起頭,看見的就是終於出了手的風玉澤!
前頭和這些鬼臉糾纏了那麼長時間,此刻已是正午時分,太陽高高掛在頭頂上,非但沒有讓鬼域稍微產生點兒暖意,反倒那陽光都是白森森的。風玉澤就站在這森白的陽光下頭,一道神力清道夫一樣席捲了小半個鬼域,兩側房屋轟隆坍塌,地下所有的石磚全部震動了起來,發出嗡嗡的轟鳴,無數癡魂怨鬼成為了神力之下的碎片……
這畫面讓一邊兒的饕餮看呆了:“老子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了,這樣的高手幾萬年來還是第一次見啊!嘖嘖,算這哥們兒有良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還拔的這麼帥,我這凶獸都要被感動了。”
喬青爬起來:“你可以跟他去搞基,不過人獸殊途,跨物種戀愛難度有點兒大。”
饕餮正想呸她一口,再一次驚呆了:“我說你不講義氣這是第二次了啊!”喬青再一次丟下它麻溜溜地跑遠了,饕餮一邊暗罵一邊兒回頭看了眼風玉澤,好吧,老子是凶獸,沒義氣是應該的。想著立刻拋下了那點兒愧疚感,撒開小細腿兒就跟了上去。
……
吱呀——
客棧大門被喬青一把撞開,拎住後面的饕餮朝裡面一丟,砰一聲關了上。
饕餮正想問怎麼不等等那風玉澤,便見喬青飛快忙活了起來,一揮袖,桌子椅子這客棧裡一切的東西全部抵住了房門,窗簾等布料都扯了下來,塞住每一個門窗的縫隙。一道道的神力屏障設置在了客棧的四周:“我說,你怎麼比我這凶獸還不講道義?”
“閉嘴先。”
“好吧好吧,那你做這些有用麼。”
“抵上一會兒是一會兒,聽說黑狗血能辟邪,你再嘰歪老子把你宰了放血!”喬青的臉色極其凝重,也極其的不好看,斜眼就在它身上掃了一眼。饕餮默默後退:“老子是凶獸,不是狗,真不是,你別衝動,汪……”這貨嚇的狗叫都出來了。
喬青無視了它,如果是平時,她必不會跟饕餮這麼說話。可這會兒,她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好好想一想,從頭到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她一邊將防禦全部準備完畢,一邊站在窗子前朝外面看去,盯著在鬼臉中廝殺的風玉澤,眯著眼睛呢喃了一句:“真的是他麼……”
她說不出這是個什麼感覺,卻覺得實在是不對勁。
這一切,之前她還沒串起來。
直到剛才——
她並沒有那麼篤定四周就是有人,不過就如饕餮所想的,哪怕是再往客棧跑,也比不上這些鬼臉的速度!只能算是垂死掙扎罷了,反倒不如賭上一把!她一路上都覺得,自從這些鬼臉出現了,就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觀察著她,那是一種估量的神色,似乎想看看她能不能想到辦法對付這些東西,也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出手相救……
然後風玉澤出現了!
是他麼?
理論上應該是的,除了他又會有誰?
可是他為什麼要救?自己和他非親非故,他突然出手相救,是因為什麼?!根據昨日的觀察,這個人的自暴自棄絕不是假的,他是風玉澤應該也沒錯,可是這個人,似乎少了風玉澤那一代天才人物應該擁有的一些秉性,這叫花子一樣的人和之前那驚豔人物實在差的太巨大了!
喬青搖搖頭:“連饕餮都說,這人的修為之高從未見過,是老子想多了吧?”
饕餮在一邊忽然插嘴:“其實你就是腦子太深了,什麼人被困在這裡幾千年,都得變成那麼個德行!換了你,你也一樣。再說這人出手,我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救你,當時在擂臺上不就順手救了你一次。就當他良心發現好了,噢,也許他愛上你了……”
她抬起頭來:“等等——”
“嗯?”
“你剛剛說什麼?”
“也許他愛上你了——不會吧,你可考慮清楚,人鬼殊途啊,這比人獸跨物種還要可怕!”
“上一句。”
“反正他不是第一次救你,當時在擂臺上,不也……”
“不錯!就是這句!”黑眸中淩厲金芒幽然一閃,什麼叫一語驚醒夢中人?
當時在擂臺上,風玉澤出手的時候有人喊出了一句話——“你明明不能……為什麼要這麼做?!”——不能什麼,不能借著情感交易離開這裡麼?那是不是說明,這些鬼東西一早就知道了風玉澤的身份!那麼問題又來了,既然早就知道了,風玉澤這個異類是憑什麼讓他們放棄了動手的?憑什麼在這個地方一呆千年依舊完好無損的?同樣的,也表明了他們知道風玉澤早已經看穿了他們,那麼那些鬼東西又怎麼沒有變成黑霧,而是依舊保存了那等人形狀態呢……
喬青想的都快揪頭髮了!
自始至終風玉澤沒有說過一句話,偶爾面朝這邊的時候,蓬頭垢面上是一種狐疑之色,好像連他都不理解,自己怎麼就出手救人了?這面色落入喬青眼中,讓她靈光一現,還來不及抓住,一邊饕餮忽然大叫:“不對勁,不對勁,快幫忙!”
她不用往遠處去看,已經發現了,煙霧如絲見縫插針地從窗縫門縫裡擠了進來!風玉澤再牛逼也攔不住這成千上萬的鬼東西,尤其這些化為鬼臉之前的東西,修為和他也差不了太多。一道一道的黑煙開始從他的各個空門處逃竄了過來,化為極細極細的煙絲鑽進客棧裡……
這煙絲無形,如何能破?
只能眼睜睜看著煙絲一縷縷彙聚在一起,由裡面長出面面的鬼臉長開血盆大口朝她們吞來!
——又是一輪戰鬥!
外面風玉澤在攔,裡面喬青也在打,饕餮急到咧著大嘴去吸這些煙,咕咚一聲吞了下去,喬青甚至聽見有什麼從它的食道裡發出尖利的大叫!她腦補了一下這個畫面,臉都綠成了一朵大菊花,聽饕餮懊惱地晃腦袋:“我從來沒這麼恨過自己這單一的攻擊方式。”
“術業有專攻。”
“什麼意思,欺負凶獸沒文化呢?”
喬青一匕首砍死一隻鬼臉,扭頭看它,深深地:“五哥,能吃就多吃點兒吧,咱們說不定明天就再也沒有吃飯的資格了!”
饕餮氣的跳腳,這簡直是戳它心窩子!為了明天能吃上飯,而不是變成這樣的鬼玩意兒,饕餮再吸再厲半點兒也不敢鬆懈。煙氣越來越多,漸漸地,已經不能用絲絲縷縷來形容,而是成片成片的突破防線。外面風玉澤明顯不敵了,他沒離開,只是動作愈加的緩慢,被放出的鬼臉也愈加數不過來,這些鬼臉緊緊圍在客棧四周,幾乎將整個客棧都包圍了起來!
“快,快進去——”
“後頭的別擠,一個一個來……”
喬青不得不說,鬼畜界也是有先來後到的。它們正成片成片擠在門縫上,爭先恐後的,削尖了腦袋往裡鑽!一切的光線全部被覆蓋住,客棧裡忽然就暗了下來。細細的門縫上上布條空隙之中,一張張面孔呈垂直狀態擠在一起,黑暗中無法言喻的壓迫感和噁心感讓喬青連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
她看見最前的一張鬼臉微微歪著頭,對視著朝她笑了一下。
心中泛起一股噁心,差點兒沒吐出來。
這鬼臉立刻咧開大笑笑的更加惡意,垂直九十度一個翻轉,扁平扁平地從門縫裡飄了進來……
噗——
一聲細微輕響,喬青收起修羅斬,聽著那鬼臉尖叫著被她切瓜砍菜樣的一劈兩半,一落到地上,還沒來得及復活,讓準備在那裡的饕餮兩隻前爪給兩巴掌拍死了!
外面不知發生了什麼,那些鬼臉還在前赴後繼地往這擠:“這百折不撓的小精神,怪不得一個個修為高成這樣呢!”喬青的腦中似乎閃過了什麼,卻完全抓不住,也沒有頭緒去抓。她就和饕餮一人一獸這麼配合了起來,手起刀落就是一張,饕餮就跟在玩兒打地鼠一樣兩個爪子啪啪啪拍的不亦樂乎,把一張張臉拍的跟煎餅似的:“噢,煎餅也好吃,哧溜……”難為這貨對著這麼一群玩意兒,還沒流出哈喇子。
一人一獸愈加默契。
可那些鬼臉到底是由人組成的,它們有智慧!漸漸地,喬青發現,她切菜的頻率慢下來了。也就是說,那些鬼臉改變策略了!她正狐疑著朝窗外看去,整個客棧忽然震動了起來:“靠,它們在撞!”
轟隆——
轟隆——
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大!
桌椅板凳全部傾瀉到了地上,天花板不斷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有什麼要裂開了。房梁轟然砸下,大片大片的瓦礫兜頭落了喬青一頭一臉,瓦礫濺開,緊跟著而來的就是黑暗中已經到了跟前兒的放大的鬼臉!
“操!真他媽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突圍!”這些鬼臉是從頭頂的瓦礫裡跟著鑽進來的。喬青用天級火解決掉他們,客棧也跟著燒了起來。天級火不死不滅,這些木頭和磚石形成的四壁,如何能抵擋都住?衝撞!火燒!激鬥!整座客棧在各種混亂中發出了一聲極為細微的聲響,喀嚓,那是承重柱支撐不住的開裂聲。
喬青臉色一變,大喝一聲:“退——”
饕餮和她一同飛出客棧。
與此同時,後方巨大的轟響猶如山洪崩塌,無數鬼臉被壓在下面淒厲尖叫著,灰塵漫天,轟隆不斷,這給了她們暫時庇護的地方,終於如整條鬼街上的建築一般,也化為了一堆齏粉……
鬼街上,經過了一整日的激鬥,如今存活下來的鬼臉,已經不足之前的三分之一,可即便如此,依舊是密密麻麻數不盡的駭人!喬青從地上爬起來,入耳的便是一波波潮水樣襲來的詭笑聲,它們貓捉老鼠一樣地笑著,浮在對面,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對面凝重的臉。
喬青的確臉色凝重,客棧的坍塌,也就意味著,已經力竭的她又一次要和這些鬼玩意兒正面相對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即將黑下的天色:“半個時辰,拼了!”
……
喬青很慶倖,半個時辰她熬住了。
這些玩意兒變成鬼臉之後,明顯沒有了之前那些修為,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撕咬狀態。她和饕餮躺在鬼街的地上,看著四下裡完全成為了一片廢墟,頭頂上月光淡淡,即便那些鬼玩意兒不見了,她也似乎一閉上眼,就能回憶起剛才那慘烈的廝殺……
噗噗噗——
就是這樣的聲音,如同泡沫破裂,鬼臉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見。
她和饕餮這麼倒頭躺了下來,四肢酸軟周身力竭,連手指頭都動彈不得了。她在一片血泊之中,渾身上下都是細小的傷口,一直躺到了現在。饕餮弱弱扭頭看她:“我說,幫我把身上的刺兒拔出來怎麼樣?”它又變成了一隻仙人球。
喬青掙扎著爬了起來。
饕餮驚喜:“看不出你還是挺溫柔的麼。”
喬青連翻白眼兒的力氣都沒了,這貨明明有四隻眼,到底是哪隻眼得出這個結論的。她東倒西歪地繞過饕餮,在那貨哇哇大叫的聲音中,在鬼街上走了起來。她沒有時間了!整整一日,風玉澤所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消失之前那似乎極為狐疑和掙扎的一句:“明天日出,這些死去的還會出現!”
也就是說——
今天她經歷的一切,將在日出的時候,再來一次!
除非她能在天亮之前,找到離開這裡的路,或者克制這些東西的辦法,否則,明日她必死無疑!
喬青忍住渾身的酸痛,孩子都生過了,還怕這點兒疼?她強迫自己的思緒飛快轉動著,這裡既然自成一界,那麼也可以說,是類似於一個異空間樣的地方。只不過,異空間是靜止的,它是移動的。那麼,追根溯源的,這地方不論是以什麼樣的方法形成,也必定擁有一個類似於異空間一樣的“脈”!
只要找到那支撐點,毀掉,她相信有出去的可能。
“這個問題,我能想到,風玉澤不可能想不到……”她頓住步子,再一次縈繞回了之前的那些疑問上:“算了,只有一夜時間,現在不是去想那些的時候!是驢是馬,總有拉出來溜溜的時候!”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在月光下被拉開搖搖晃晃的影子。
帶著血的腳印,就這麼一步一步,印在鬼域森冷的地面上。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直到將整個鬼域,每一個角落都印了下來。喬青站在另外一邊的邊際,也就是之前風玉澤約她的林子裡,抬頭微微眯起了眼睛:“到底是什麼地方,都找遍了,那支撐點到底在哪……”
天色還沒亮,卻快了。
剩下一個時辰的時間,若是普通人想必早就放棄了,她卻走起了回頭路,將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一點一點回憶了一遍又一遍,回憶到想吐了都不肯放棄重新再來一遍!她要從這裡找到任何的一點線索!這說的難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說的好聽,是堅持不懈永不放棄。可喬青知道,她只是想那一大一小了而已,那兩張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俊臉,不斷在眼前交替變幻著,成為了支撐著她的一個支點!
讓她鐵了心,發了狠,不出了這鬼地方決不甘休!
喬青忽然一頓!
漆黑的眼睛望向開始泛白的天際,眼中迸射出灼灼的金芒!她知道了,她想到了!喬青騰空而起,火紅的衣擺在狂風中蕩出爭分奪秒的速度,仰天狂笑的聲音震盪在整個鬼域天際上,久久不散……
“兒子,兒他娘,等著老子——!”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一章
鬼域的淩晨冰冷刺骨,一種陰幽的氣息混在寒風中,像是直接連通了黃泉。
喬青就在這陰幽之中極速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飛了多久,寒風紮在身上,像是一根根細長的毒針,讓之前受的傷全部都反了出來。傷口周圍籠了薄薄的一層冰,她感覺到自己的血肉完全凍住,從內部開始腐爛!她的呼吸漸漸困難,一種類似深度低血糖的噁心和乏力充斥著她的胸口。
速度越快,寒風越厲,就越明顯!
可她不能停,也不能慢!
和身體壞到不能再壞的情況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她的雙目!那雙眼睛亮極了,猶如璀璨的星亮在這天光將明的灰夜之中,亮的人無法逼視:“沒有時間了!”這五個字就像是一條鞭子,在後面啪啪抽打著讓她整個人猶如閃電,赤紅耀眼地穿梭於空空蕩蕩的鬼域!
再快一點……
更快一點……
直到四下裡的灰色天光又森白了幾分,離著天亮已經不遠!
喬青耳尖一動,似乎聽見了一些微弱的聲音,像是極致的速度之下的風聲嗚嗚,也像是有什麼隱在寒風裡掙扎著叫囂著想衝破桎梏!她壓下心底不好的感覺,不敢往深處思考,這些會影響到她的速度!慢慢聲音越發清晰,在自己的身邊徘徊遊蕩著緊緊跟隨,更遠處亦是嘶嚎詭笑飛快臨近……
甚至有一刻,有一道聲音緊緊貼著她的臉!
背後的汗毛一瞬間立了起來!
——是鬼臉!
——那些鬼玩意兒想出來!
——想衝破這鬼域夜不能現的枷鎖,出來阻止她繼續前行!
“那就證明,老子猜對了!”否則這些玩意兒不會如此激動如此瘋狂!她頓時以一種神奇的心態完全自愈了,在無數看不見的魑魅魍魎上上下下前後左右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包圍中,一根根豎起的汗毛慢悠悠熨帖了下來,發出了一聲冷笑:“草,唬弄誰呢,真有辦法就不用在這瞎雞吧鬼叫了!”
鬼叫更加瘋狂!
淒厲的聲音,轟炸著她的耳膜!
喬青笑的更開心:“有本事就現個形給老子瞧瞧啊,玩兒這些虛的有什麼意思,趕緊的,回家洗洗睡……吧……吧……吧……”喬青磕巴了,還沒完全成形的笑就這麼僵在了嘴角。
因為她的眼前,正有一張鬼臉於灰白天色中顯現了出來,開始還是朦朦朧朧,若隱若現。隨著一線如光破雲而出,這鬼臉漸漸凝實,清晰無比地放大在她的瞳孔宗,以一種扭曲的姿態死死盯著她……
也可以說,是死死地貼著她。
她很慶倖自己的臉已經被寒風吹到麻木失去了知覺:“那個,哥們兒……別、別衝動,真的……”
啪——
話音沒落,她一巴掌把鬼臉給拍上了天空!
手掌中的天級火沾染上鬼臉,頓時呼啦一下燃燒了起來,那臉像個火球一樣慘叫著飛上雲層,砰一聲炸成了一堆粉末!同一時間,喬青一咬牙把速度又提了一倍,忍受著神力枯竭的乾癟經脈發出的抗議,和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的陰風,咻一下沒了影子……
後頭一陣陣噗噗噗的聲音,掩映在巨大的爆炸聲中,無數張鬼臉方一顯出影子就轟隆一下追了上來。喬青咬牙飛奔,這速度讓寒風壓迫著她心臟都像是要從心口跳出來,耳邊動脈跳動的聲音強烈急促到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
快了,快了!
快回到鬼街上了!
所有的注意裡都放在前方,她甚至不敢耽誤一丁點兒的時間回頭看看那些玩意兒離著她到底有多遠,雙腿麻木地變換交替著,早已經空了的神力再壓榨抽出,劇痛到臉都扭曲了起來!
這個時候,喬青看見了一點光。
漆黑的眸子迸射出驚喜的光亮,她心下卻不敢松下一口氣,生怕瀉了這緊繃的精神整個人都會癱軟下來。那光,極淡極淡,正是擂臺前的那一座石碑散發出來。她的眉毛微微一蹙,原本她想的,那脈應該正是那一座被這些鬼東西每天包圍著的擂臺,赭衣人和女侏儒死了又復活,正是因為在這擂臺上!
難道是那石碑麼?
她沒有功夫去思索為何之前這石碑全無光亮,後頭鬼臉越來越近,尖叫聲越來越大,它們瘋狂了!
此刻真正是——
生死時速、爭分奪秒!
喬青張口大喝:“五哥!五哥!快來掩護我!”
最後一個字落下,石碑已經近在眼前,喬青幾乎是用餓虎撲羊的兇猛姿態撲上了那座石碑!指尖一觸到石碑的邊緣,白光乍然湧入了她的腦子,轟鳴一片,她一時看不清任何東西,只耳邊聽著饕餮的哇哇大叫:“我靠我靠,老子就睡了一覺天就亮了?要是來的再晚點兒你得被它們爆了菊花!啊,別啃老子的屁股,這些東西瘋了麼……”
饕餮的聲音越來越遙遠。
她的眼前景色變幻,像是穿越了時空,落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是哪裡?
環顧一周,這像是東洲大陸上某個階梯的大門派,這個階梯,她沒來過。四下裡有穿著弟子服的武者們走來走去,她的神識放出去,便感覺到這些弟子們的修為盡都不低,整體實力在神宗神王之間,也有不少她看不清的修為。而這些人,好像統統都看不見她,當做空氣一般把她無視了過去。
難道說,這是幻覺?
之前還在鬼域裡,這記憶她自不會忘。
喬青不動聲色,四下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只聽遠方,嗡——鐘鼓嗡鳴,響徹天際。所有人都是猛地抬頭看去,然後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活計騰空而起,奔向了遠處那鐘鼓之地。兔起鶻落,幾個呼吸之間視野中已空空如也。她仰起頭,那裡是一座山巔殿堂,遠遠地在雲層之中露出了巍峨一角:“那樣的地方,應該是門派中的議事大殿。”
她只這麼一想,眼前的場景又是一變。
她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方莊嚴肅穆的大殿之內,兩側弟子有序而立,正前方幾個大佬模樣的人正含笑說著什麼。黑眸一凝,是他?!她認出來了,站在那些人最中間享受著眾人恭維的,正是鬼域中的店小二:“難道這是那店小二的記憶?”
她自然不相信自己是穿越回到了兩萬年前!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風玉澤曾說好像失去了生命中最後一段記憶,那會不會是那些記憶被那石碑給抽走了呢?而她觸碰到了石碑,正在讀取這些人的記憶!喬青神色一震,眯著眼睛看了起來……
“追陽兄,沒想到咱們兄弟幾個,最先踏破那個境界的人,還是你啊!”
“可不是?追陽兄百年成神,又是短短千年就達到了神尊巔峰,神階之後這修煉速度,真正羞煞我等啊……”
幾個大佬紛紛對那店小二稱頌著,言語間盡是巴結姿態。追陽,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喬青霍然抬頭:“趙追陽!”她來東洲的時間也不短了,自然知道不少歷史上有名的高手和天才,那趙追陽正是兩萬年前的其中之一!
沒想到那店小二,還真正如他所說曾是第八階上一個極為有名之人!
百年成神,千年神尊巔峰。
她想到店小二曾說過,自己入了神階之後修煉如有神助。的確如此,相比于百年成神,後面快的不可思議了!那趙追陽明顯也有些飄飄然了起來,拱著手笑道:“哪裡哪裡,趙某人今日衝擊那等境界,究竟是福是禍是死是活,還是未知之數呢。”雖作著謙遜姿態,可眼中的志得意滿是掩不住的。
那境界是何,喬青現在還不知道,但是想必是整個修煉的巔峰境界!
她皺起了眉頭,恐怕這趙追陽是在衝擊那境界的時候,出了什麼變故,否則這一介天才人物,不會變成了那等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她看著此刻還完全蒙在鼓裡的趙追陽,紅光滿面的和那些大佬又聊了幾句什麼,就在眾人追捧之下走下了大殿臺階。
緊跟著場景一變,喬青站在了這大殿之外的一方廣場上。
廣場修建在山巔,雲霧繚繞之中,一仰頭,似乎能伸手觸摸到雲。頭頂天光漸漸暗下,雲層聚攏,陰霾翻卷,開始有雷電蘊入其中:“應該是天劫吧,那趙追陽今日衝擊最後那一境界,正在渡劫?”
轟——
粗壯的雷電,讓人心心驚!
雷電劈在廣場正中的趙追陽頭頂,一道,接著一道,聲勢浩大,讓四下裡圍觀的大佬和弟子們齊齊後退,屏息凝目緊張的鴉雀無聲。喬青也跟著緊張起來,她知道,這裡她會得到一個答案!關於那鬼域的答案!
時間漸漸過去。
趙追陽接連接下了數道雷劫,整個人狼狽不堪,然而他周身的神力似乎發生了改變,從無色圓融一點一點向著一種金色蛻變!那等炫目的金色,一點一點融入到了無色之中,耀眼不凡!
“成了?”
“哈哈,哈哈,成功了麼?”
“恭喜趙兄,賀喜趙兄,乃是我第八梯第一個邁入聖者境界的……”
這些大佬的恭喜聲還沒落下,只聽空中又是轟隆一聲,最後一道天劫也降了下來!這天劫和之前威力差不了太多,那些大佬紛紛閉上嘴,都知道,只要接下這一道,這“聖者”就是板兒上釘釘了!喬青卻知道,問題應該就出在這最後一道上了……
她睜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
只見那雷兜頭而下!
地磚轟隆飛起,煙霧彌漫,沙塵眯眼,那邊的情形完全被遮蔽住了。眾大佬帶著弟子再退百丈,待到陰雲散了開,天空大亮,飛揚的沙塵也漸漸壓了下去,才一躍而起齊齊沖向了前:“恭喜追陽兄,賀喜追……追陽兄!”那人面色大變,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那趙追陽,死了。
喬青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大佬完全呆愣住,弟子們抱頭痛哭,整個門派因為趙追陽的渡劫失敗,陷入了一片失控之中。腦中有什麼閃現著,不待她想個清楚,自己已經離開了這惶亂廣場,出現在了一個山巔之上。
這一次,她看見的是那赭衣人。
……
場景不斷變幻著。
喬青不知看了多少的畫面,多少的人生,粗粗數來數百上千都有了。如她猜測的,這些人全部在鬼域之中,他們的年代從十數萬年到幾千年前應有盡有,皆是當時的巔峰人物,也是她在東洲風雲志上曾看見過的一些記載中人……
遙記當時翻看,大多的記載都只是四個字:渡劫失敗。

歷史上渡劫失敗之人可比天上繁星,在神階那一關就掛掉了數不清的武者,這樣簡簡單單也普通之極的四個字,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可是此時此刻,親眼看見了這些畫面的喬青,卻是心下大驚,有一種撥開迷霧又深陷謎團之感!
他們盡都是天賦奇高,盡都是越到後面,修煉的速度越是快的詭異,盡都是在渡劫之時說不清道不明地隕落在了最後一步。細節上少有不同,可大概是殊途同歸——可是什麼人能做到這一步?什麼人可以橫貫整個歷史長河,讓這些高手全部死于離奇?看似再正常不過的死亡,裡面隱藏著什麼樣的隱情?
除去這些,她還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危機!
她忽然就發現,自己的修煉速度,在不知不覺之中四年晉升了整整三階還多!回想當初,她從一介廢物到達神階,用了整整十八年時間!而神階往上,一階也如登天,想想看吧,柳飛也算是一代高手了,創建了柳宗的開山祖師爺,天賦自是沒的說。
可他呢?
數千年時間,也不過是個神王境界!
喬青的眸子越皺越緊,她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深深的漩渦之中。回想這四年的時間,太多可遇而不可求的機遇,一切都似乎是那麼的順理成章,一切都似乎是自己在生死危機之中拼搏而來!可是真的這麼簡單麼?那些機遇真的是偶然遇見,而不是有什麼一步一步引著算計著讓她陷入其中,得到生死關頭的晉升麼……
喬青不知道。
天空上陰霾散去,天光炙烈耀眼,她卻生生打了個激靈!
遠處那鬼域中最後一個武者,在煙塵散開之後靜靜躺在了地上,面容上沒有不甘也沒有絕望,他就像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懵懂之人,在眨眼之間死於非命,死的無知而安然……
她回想著這武者渡劫之前的志得意滿,回想著鬼域裡那扭曲的青面獠牙,一種冷意從腳底板傳到四肢百骸。這是最後一個武者,她沒有立刻被傳送到另一個人的記憶之中,而是親眼看見了最後一幕!
——這個武者的身體之中,飄出一個淡淡的影子。
“是殘魂麼?”喬青的神識放出去,不確定道。
此殘魂,非彼殘魂,並非是由高手于死前的一刻由修為自主凝聚出來。而是自動生成。這一道殘魂,來源於這高手的莫名之死,死去的那最後一剎那,無辜慘死的怨氣和戾氣,久久不散,凝成了這麼一道不完整之魂……
喬青看著不同於屍體的安詳表情的凶戾殘魂,看它淡淡的影子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隨即冷漠地飄走了。它在東洲大陸上飄著,喬青就這麼尾隨在後面,時間不知過去了有多久……
一月兩月。
一年兩年。
喬青跟著殘魂,幾乎走遍了東洲大陸,各色風景,映入眼簾,人生百態,感悟良多。她的心境也在這跟隨之中,有了少許的昇華,一種說不出的豁達!她忽然發現,不論自己進入這鬼域之中,到底是什麼人所為,到底有什麼樣的隱情,但是似乎,非但到目前為止沒失去什麼反而得到了不少的好處。
諸如——
她知道了自己修煉過快的弊端!
她也在這跟隨之中,心境昇華!
喬青正想著,只見遙遙遠方出現了一方大門!這大門她太熟悉了,並非第三梯,可同樣的,大門開啟了一道縫隙,似乎在等著什麼人走進去——那殘魂猶如尋到了歸宿一般,飛蛾撲火樣的一頭紮了進去!
她站在大門外,有了一個初步的猜測。
恐怕最開始,是第一道殘魂在大陸上遊蕩。時光流逝,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來越多的高手死於非命,這些怨氣和戾氣在大陸上無形地凝聚了起來,便形成了這麼一方鬼域,成為了這種殘魂的收容之地!
她跟上去。
鬼域之中,並非是她熟悉的裝潢,這和那店小二所說差不多,這個地方在東洲不斷漂移著,到了哪裡,就變成了那個地方的模樣。裡面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喬青走在蕭條的街道上,看著那殘魂迷茫地飄在她的前方,一直到了鬼街的盡頭處,唯有那一方擂臺和台前石碑亙古不變。殘魂淡淡的影子中,似乎有什麼被吸入了那石碑,石碑白光一閃,恢復了原裝。
喬青知道——
被吸入的,應該就是它最後這一段的記憶了。
事情到了這裡,已經基本明瞭了,喬青站在後面,正想著怎麼才能回去?就見那殘魂猛然轉過了頭來,人影變成了一方扭曲的鬼臉,伸長了獠牙逼面而來!同一時間,四下裡空氣扭曲,無數的鬼臉出現在四面八方,饕餮的聲音在耳邊哇哇大吼:“搞什麼,老子的菊花都快被啃殘了,你發什麼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二章
喬青霍然驚醒!
眼前的一切和之前沒有任何的不同,一張張鬼臉猙獰扭曲著尖利大叫,它們像是被刺激瘋了,不斷朝著這邊湧過來。
而饕餮因為她說的“掩護”真正是掩護在了她的身邊,沒法化為原形它還是一隻半死不活的土狗大小,不斷在她前後左右繞著圈子,那些鬼臉幾乎貼上了它的全身,撕咬啃噬著,表演了一部現實版“獸落平陽被臉欺”……
它一張口吸進幾張鬼臉,幹嘔著大罵:“你剛才到底發什麼呆!”
剛才?
她目光茫然,帶著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在饕餮看來只是抱著那石碑發呆幾秒,而她卻是在那記憶裡實實在在經歷了數年!一下子從幻覺回到現實,就像是被人一麻袋套在了頭上,她費盡力氣掙脫了下來,就發現還真不如再套回去:“娘的,幾年不見,你們還是這麼噁心啊……”
鬼臉們高聲尖叫!
“我靠!你別刺激它們!”眼見喬青清醒,它頓時化為原形升上了天空:“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啊,怎麼辦?你剛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這些東西怎麼破?”
它劈裡啪啦一連串兒的問題丟下來,嘴裡也沒閑著,那些鬼臉就如倒流的長江一樣被它猛然吸了上去!這畫面極為壯觀,黑色的煙霧在半空中劃過一條巨大的洪流,裡面無數張面孔發出各種各樣的尖利慘叫!
喬青顧不上噁心,一把火燒掉再一次擁堵了上來的玩意兒,仰頭髮出一聲大喊:“風玉澤!”
這個名字在蕭條鬼域中響徹天際,不斷回蕩回蕩再回蕩……
風玉澤沒出來。
她卻知道,他必定聽的見!
這也證明了,昨日他那又狐疑又不解的神色是真的,她沒看錯!風玉澤原本並沒有準備出手相救!那是什麼原因呢?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在石碑之中沒看見風玉澤的記憶,也就是說他所說的一切應該是真的,他和這些東西不一樣!
喬青再接再厲:“風玉澤,出來幫忙,我帶你出去這鬼地方!”
半空中——
過了良久傳來一聲詰問:“你憑什麼?”
她不說話,直接拼著被後方數張鬼臉狠狠啃食了一口的巨大危機,一修羅斬劈上這座黯下了光芒的石碑!轟——半空中聲勢浩大的一道圓弧,彎弓抱月般炸開在石碑上,崩開一道深深的痕跡!
同一時間,鬼臉也瘋狂地啃上了她的背,她感覺到身體裡血肉合著聲息一口在獠牙之下飛快流逝。天級火轟一聲從腳底竄起,眨眼把全身包圍了下來,這些鬼臉就這麼啃著她變成了一堆黑灰,小山一樣嘩啦啦落到了地上,頗有植物大戰僵屍裡辣椒炸彈的喜感。
可喬青笑不出來。
她和饕餮,已經快頂不住了。這行為明顯讓本就瘋狂的鬼臉更加瘋狂!這些東西前仆後繼地尖叫著一擁而上,密密麻麻,無孔不入!死了幾張,又來一片!
她看也不看撲上來的鬼臉——
修羅斬一指石碑裂痕,厲聲大喝:“就憑這個,夠是不夠?!”
回答她的,是爆開在鬼臉之中的一道神力!看著嘩啦啦被拍成了月餅的鬼臉,喬青松下一口氣,她猜對了!她一早就疑惑,這鬼域裡有個“脈”風玉澤這種老江湖不會想不到,為何會被困在這裡數千年久?
原因就在這裡,他不能攻擊石碑!
至於不能攻擊的原因,就不是現在這緊要關頭該去思索的了:“你掩護我,我神力要枯竭了,不能再浪費在這些鬼臉上!”
從半空中躍下的叫花子二話不說,直接在她的周圍清出了一片乾淨的區域。他一雙渾濁的眼中閃動著希望的光芒,這光極其耀眼,似乎將積攢了幾千年的心灰意冷一瞬燒灼了個乾淨。唯一剩下的,是他迫不及待的希冀和信念!
——離開!
——他要離開!
這光芒之亮,喬青不忍再看,天空中的饕餮也別過了眼。
有了風玉澤的加入,一切都變得輕鬆了起來。她的壓力驟松,全心全意專心在粉碎石碑上!這石碑不知是什麼材料所成,修羅斬號稱神品中的神品,哪怕她神力枯竭不能做出玄氣攻擊,可到底材質堅固,刀刃鋒利,遠非一般兵器可敵。可砰砰砰砰的劈砍聲接連不斷地響著,也只在石碑表面炸開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而已。
喬青不斷揮舞著修羅斬,做著最原始的體力活。
她知道,粉碎這座石碑,只是時間而已。
她不去看後面和鬼臉們廝殺的風玉澤,也讓自己不去聽鬼臉的淒厲尖叫,更無視了頭頂上饕餮哇啦哇啦的抱怨。胳膊機械地做著重複運動,已經完全無力了,直到細小的一聲喀嚓,刀刃和石碑交接處摩擦起火星光電,石碑終於被崩裂了一道口子,一角碎石嘩啦啦滾落了下來。
時間漸漸過去……
轟——
嘩啦啦——
這兩道聲響,聽在兩人一獸的耳裡,簡直猶如仙樂飄飄!
與石碑的粉碎和灰塵的漫塵的漫天同時飛揚起來的,是鬼臉發出的一聲齊刷刷的淒厲尖叫,和整個鬼域轟然的晃動!四下裡出現了一道道扭曲的波紋,這樣的畫面喬青再熟悉不過了,這是異空間將要坍塌的標誌!
還來不及驚喜。
兩人一獸拔腿就跑:“跑!快跑!去那個大門那裡!”
他們向著進入這裡的青銅大門處瘋狂地跑去,後面一張張鬼臉張牙舞爪地追擊,和之前的瘋狂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會兒的鬼臉真正陷入了一片歇斯底里的狀態!後面有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哢嚓哢嚓聲,饕餮一邊跑一邊按捺不住好奇回頭看去,這一看差點兒四腿兒一蹬,癱在地上:“長長長……長見識了……”
可不是長見識了麼?
鬼臉追擊算什麼,五官追擊才叫牛逼好麼?
那些鬼臉就像是鏡子一樣劈裡啪啦地碎了開,那些張大的嘴,猩紅的眼,青灰的面,森然的獠牙,都在一路追擊中分崩離析。可即便是這樣,也沒妨礙到它們的一丁點兒積極性!那些碎開的五官頓時加入到了追擊大軍之中,密密麻麻的鼻子眼睛嘴巴獠牙,一片片緊咬在她們的身後……
喬青一把拎起這貨,瘋了一樣就往前跑!
這一耽擱的功夫,饕餮的屁股被一張嘴啃住,沒有了獠牙的一張嘴冰涼冰涼地貼在它尾巴上:“啊,別親老子,汪!”這貨再一次嚇出了狗叫。
喬青一丁點兒搭把手把那張烈焰紅唇給扒開的時間都沒有,眼下四面的波紋越來越多,地面發生了巨大的震動,不斷有深深的溝壑開裂在腳下。一邊避開空間裂縫,一邊要避開地上的溝壑,一邊避開被坍塌引起的磚石飛濺,一邊兒速度還不能慢下來生怕被後面的五官大軍給追上,這簡直是一心四用要逼死她!
偏偏饕餮不住地甩著尾巴,企圖把那張嘴被甩出去,小卷毛擦在她的皮膚上讓她幾欲抓狂!
是可忍孰不可忍!
喬青一把把饕餮給丟了出去:“他奶奶的,老子不伺候了!”
這就像是臭雞蛋丟進了蒼蠅窩,頓時後面伴隨著饕餮的大罵一片一片的尖銳笑聲衝破耳膜!喬青才不擔心那貨,這麼多年都活下來了,怎麼可能沒有點兒壓箱底的本事,真以為凶獸饕餮是傻的麼!她眸子一凝望向前方:“大門!到了!”
不錯!
那自從她們進了城之後,便無端端消失的大門,終於在這鬼域的毀滅前夕,重現了!
喬青速度再快,正驚喜沖上前去,身邊已經有一道影子比她更快的呼啦一下超了車。別誤會,不是風玉澤,之前的打鬥讓他也趨近力竭,一直和喬青保持著水準向前。那影子又矮又瘦滿身小卷毛迎風飛舞,屁股後頭的尾巴上帶著大把的鼻子眼睛嘴巴,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喬青此致敬禮:“五哥,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啊……”
饕餮的回應只有一聲聲痛叫。
它當先撞開巨大的銅門,一頭紮了出去!明亮的陽光從門縫中照射進來,驅散了鬼域裡的一方森然,喬青眯起眼睛,看著那貨尾巴上的五官齊齊脫離開來,飛向天空,發出了一聲尖叫!這尖叫,扭曲,尖銳,淒厲,猶如老梟夜啼般充滿了怨氣,紮入被溫暖陽光照射到的一片天際。
然後,沒有然後了。
碎片化粉,粉末化煙,絲絲縷縷飄散在了冷風之中……
眼見同伴消失無蹤——
後面的五官齊齊一頓,像是被這天敵一樣的界外陽光給驚怔住了。然而再見喬青和風玉澤離著大門不過咫尺,那些五官一咬牙,又再一次發瘋一樣的沖了上來!陽光之下,五官發出了猶如腐蝕燒焦一般毛骨悚然的聲響,依然前仆後繼飛蛾撲火一樣想把這兩個人死死留在這地獄中!
“這是什麼樣的精神啊,悍不畏死,好!”喬青嘖嘖有聲品評了一句,一扭頭,就看見一個個掉了眼珠的眼、融了一半的嘴,冒著煙的鼻子,身殘志堅地咬了上來!她嗷一嗓子倒抽一口冷氣,調動起身體中最後一絲神力,一個俯衝——
如鷹一般,一頭紮出了敞開的門縫!
……
耀眼的陽光帶著久違的暖意,洋洋灑灑地落在喬青的身上。
她和緊隨其後的風玉澤和一早就跑了出來的饕餮兩人一獸,透過門縫,靜靜看著裡面的一切。看著那些五官一個個扭曲消散在陽光之下,看著這整座鬼域被空間裂縫充斥地滿滿當當,終於轟隆一聲,完全坍塌了下來……
這種感覺很奇妙。
距離鬼域不過咫尺距離,裡面的一切卻絲毫穿透不到外面,方才還在其中掙扎的他們,如今就像是三個看客,看著這禁錮著他們猶如做了一場大夢般的一界,看著它……完全毀滅!
砰——
風玉澤雙膝一軟,就那麼跪了下來。
他跪著,仰起髒兮兮的臉直視著湛藍的天空,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哭。雙手的青筋都崩了起來,他顫抖地抓著地面的草皮,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淚水沖刷過那張被千年禁錮完全消磨了鬥志的臉孔,讓他似乎又回到了曾經壁畫上的那白髮男子,雙目中的神采亮的人不敢逼視!
“我出來了,我風玉澤出來了!哈哈哈哈……我風玉澤,終於出來了……”
他一遍一遍地嘶吼著。
這嘶吼到了嘶啞的吶喊,在廣闊天際不斷回蕩,強調著他的激動他的喜悅他的不可置信……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喬青和饕餮對視一眼,一齊悲哀地扭過了頭,無法直視他臉上那等重獲新生的表情。終於,風玉澤的滿腔激動發洩完畢,緩緩站了起來,嗓音嘶啞卻欣喜地道:“謝謝,小丫頭,別的也不多說了。今後但凡有什麼需要到我,我風玉澤必定赴湯蹈海,報你相救之恩——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幾千年沒出來過了,嘖,外面的世界我都不認得了。”
他環視著四周一片綠意,嘖嘖感歎著。
喬青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風玉澤也不介意,心情很好地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接著道:“曾經我遊蕩大陸,幾乎踏遍了整個東洲。這次回來,還是一樣吧,在東洲走上一走,熟悉熟悉千年後的環境。你若需要我,只要在大陸上放出消息,不論我在哪裡,必定趕來相幫!”他話音一頓,又轉頭去看已經在眼前消失了的大門,似乎透過一望無際的綠色,還能看見那曾經禁錮著他的一方地獄:“鬼獄雖然消失了,但這數千年的恨我自不能忘!想來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捲入其中的,這些就交給我,等再相見時,我會給你一個答案!”
喬青終於說話了:“你有眉目了麼。”
“算是吧,雖然很多細節不瞭解,記憶也缺失了一段,不過這麼多年下來,也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他歎一口氣,話音陡然冷厲:“不論那罪魁禍首是誰,我上天入地都要尋之滅之!丫頭,你放心,哪怕真的是……”
他這句話說的,像極了電視裡快要死的龍套——抽搭半天沒說出兇手的名字,剛吐出一個線索的邊就歇菜了——只是眼前的風玉澤,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生生破碎了開來!
從頭到腳,整個人就像是一面鏡子,毫無預兆地碎成了一片一片。因為碎的太快,他的臉上還保留一種說不出的狂熱和憤恨上,整個“人”呈垂直站立,除了那周身裂痕之外,不論表情動作一切都是那麼鮮活。
喬青歎息一聲,喉頭動了動,想說,“不管怎麼樣,你離開了鬼域,終於看過了外面的天空。”然而始終沒說出半個字,風玉澤就在她眼前噗的一下,消失了……
一切都太突然了!
突然到即便她一早就有了預感,依舊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她一早就知道,風玉澤和鬼域裡的玩意兒是不一樣的。可她也知道,風玉澤和她,也是不同的!他失去了一部分記憶,石碑中卻獨獨沒有他的,他夜間亦是不能出現,甚至如那些鬼臉一般不能對那方石碑出手——他到底是什麼?喬青不知道——可她有一種預感,也許這個一直以來,自以為自己是人、自以為和鬼臉不同、自以為出了鬼域便能廣闊天空任他翱翔的“風玉澤”,註定要失望了。
唯二值得慶倖的——
相比於那些怨氣凝結的鬼臉——
他真的離開了鬼域,看見了東洲的天空。
他直到消失於無形,都不知道自己錯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眾人皆醉我獨醒……”那悲涼的唱腔又浮現在了耳邊,喬青不願在繼續想下去,風玉澤對她來說,其實遠不如一個陌生人來的無所謂。真正追究起來,這人也算是她的祖師爺了。不論是仇恨,還是恩情,她和風玉澤之間,也牽扯了千絲萬縷。眼見這一代奇男子得到了這樣的結局,說毫無感覺是不可能的。
她從修羅斬中喚出一方酒壺,澄明的酒液灑了下去,在碧綠的草地上濺起晶瑩的水珠。
做完這一切,忽聽一邊饕餮結結巴巴道:“你……你……”
“我怎麼了?”
饕餮呆呆望著她,有點兒傻眼,還真說不出她怎麼了。以它活了這些年的經驗和眼力來說,只看得出喬青在鬼域這段經歷之後,哪裡發生了一點兒改變。最為直觀的,便是她的眼睛了。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曾經蘊著的是鋒芒、是狡猾、是戾氣、是一種咄咄逼人的淩厲光芒!再牛逼,總有幾分年輕氣盛,讓人一眼望去,不敢逼視!而現在,這雙目反倒好似經過了歲月的滄桑,山河的洗練,人生的祭奠!鋒芒未消,圓融地隱入了瞳孔深處,更多的,是一種隱隱的豁達和通透,乍一看,人畜無害極了!
——這是一種質的昇華!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洗盡鉛華,返璞歸真!
饕餮倒抽一口冷氣,這是屬於心境上的一大步跨越!之前一切都那麼危機,這貨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改變它還真沒注意到。難道是在那石碑發呆幾秒鐘之後麼?這跨越,還讓它感覺到了一種玄妙,好像喬青在它不知道的那幾秒鐘裡摸到了一種了不得的境界!
如果這麼走下去,它能想像到她的未來必定無可限量!
只不過,如今她在站在那境界的邊緣,未窺其徑。
這怎麼形容呢,就像是一條圓滾滾、毛還蓬鬆著的小獸,看著無辜無害的很,抬手順順她的毛,她就會乖乖在地上露出肚皮。可那無害裡到底是含了人看不見的鋒芒,利爪,尖齒,劇毒,一不小心,就會猝不及防給人見血封喉地來上一下!
——這樣的喬青,比從前更危險!
饕餮結結巴巴地解釋了半天,卻發現喬青根本就沒在聽。她正扭過了頭,看向極遠極遠的方向。那邊是一座小山頭,一個黑衣人正獨自站在山頂,遙遙對她點頭頷首——這是致謝!喬青冷笑一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說,他是怎麼出來的?”她面無表情的時候,波瀾不驚的周身有一種近乎妖異的氣質,幾乎能懾人心魄!
“草,誰知道呢,怎麼引咱們進去的,就怎麼出來唄!”一邊兒饕餮也被轉移了注意,磨牙道:“虧老子之前還擔心他!”
“算了,他利用咱們一次,也給了不少好處。”
“嗯?”
喬青沒解釋,石碑裡看見的那一切,已經不能用好處來形容了。她甚至可以想像,如果自己一直毫不知情這麼修煉下去,總有一日,會變成和那些鬼臉一樣的東西!就如饕餮所說,石碑那幾秒鐘,她的確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昇華,無關修為,而是內心!
九指——
那個黑衣人正是九指。他和從前相比,好像多了點什麼,那張板著的棺材臉上似乎少了曾經的冷意,柔和了不少。喬青看了良久,不確定這是不是錯覺。想來他從這鬼域裡得到了什麼,作為回報,也贈予了她一個無言的提醒:“看上去好像是扯平了,不過老子心裡怎麼這麼不爽呢。”
饕餮弱弱提議:“化為原形,吞了它?”
喬青斜眼瞄這抖著小細腿兒的貨:“你抖什麼?”
“站著說話不腰疼,人肉真的很酸啊!”自從跟了喬青,可憐的凶獸就一直就在和鬼臉五官和人肉打交道,這倒楣催的。喬青想了想,還真是,良心小小的發現了一把,她伸個懶腰,扭頭走遠,把遠遠望著她的九指拋在腦後:“那成,放他一馬。”
“嗯嗯?”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主要是我發現,他貌似比之前牛逼了不少,咱倆一身傷,合力也不一定搞的定啊。”
“好吧,那我們去哪。”邁著細溜溜的腿兒跟了上去。
“先去找個客棧住下,我睡一覺,你大吃一頓,銀子我付。嗯,不用謝我,你吃了那麼多鬼臉,這是應該的。”
“嘔……能不提鬼臉麼——這是什麼地方?”
“第二梯,沒想到咱們陰差陽錯,竟躲過了三四兩梯的通緝,直接回了大本營。正好去珍藥谷看看故人,唔,不知道柳飛和小童他們怎麼樣了。”
“那個,我說,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嗯?”
“——你貌似丟了個兒子。”
“……”
一人一獸在暖洋洋的陽光下,踩著綠瑩瑩的草地漸漸走遠,頭頂是不再有陰霾的青天白日,嬉笑怒罵,一路悠然。遠遠的,九指凝望著那道火紅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失笑搖起了頭。
半晌,他輕輕道:“我們還會見面的。”
*
喬青會不會和九指再見面,她一丁點兒興趣都沒有。此刻她和饕餮正尋了一間客棧,一個呼呼大睡,一個嗷嗷大吃。一邊養著傷一邊計畫著去看老朋友,那日子別提過的有多滋潤了。
而與她形成了鮮明對比的。
卻是第二梯上距離並不算遠的一方山谷裡,她心心念念的老朋友們,正經歷著珍藥穀有史以來最大也是最千鈞一髮的生死存亡!
珍藥穀。
一方護穀大陣將整個山谷完全籠罩住,如同烏龜殼樣保護著裡面的所有弟子。而外面,十幾個門派掌門以神劍門那大漢為首,協同無數長老弟子將山谷團團包圍,一隻蒼蠅都漏不出來。若從天際朝下俯瞰過去,只怕會被這場面給驚到窒息!烏壓壓的人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密密麻麻,多不勝數!
各色弟子服飾遠遠地延伸出去,只一估量,少說也有十萬人!
幾乎整個第二梯上的門派全部到齊了!
外面,十萬人。
裡面,珍藥谷所有的弟子加在一起,連伙夫都算上,恐怕也不過幾千之數。
這巨大的差距,讓神劍門掌門極其輕鬆,運起神力朝著裡面喊話:“柳老祖,這麼僵持下去吃虧的還是你們,這護穀大陣也不是萬能的,你恐怕還不知道,那陣法大師孫耀山已被老夫請來,正在來此的路上。但凡有他出手,又何來破不了的大陣?”
裡面毫無聲音。
神劍門掌門又道:“這陣法,既是暫時保護著你們,二來也將你們困在裡面!別說孫前輩來此後陣法必破,到時候你們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即便沒有那陣法大師,我等圍困上三五十年,珍藥穀又要如何應對?”
三五十年,對武者來說,真正是白駒過隙,眨眼的功夫。
而珍藥穀裡到底還有不少低階弟子,他們這一圍,便相當於斷了裡面的物資。高階弟子不吃不喝尚且無事,可另外那些呢?
他這攻心之言一說,四下裡頓時哄笑了起來:“可不是麼,柳老祖,那鳳九罪大惡極,攪亂了整整三個階梯,人人得而誅之!不如直接把那鳳九交出來,也免去了你們覆滅的危機!”
“珍藥穀的人,別躲在烏龜殼裡啦,交出鳳九,饒你們不死!”
“交出鳳九!”
“交出鳳九!”
“交出……”
十萬人的吶喊,彙聚在一起連護穀大陣都跟著顫了三顫!可珍藥穀中,依舊是毫無聲音,只有一種隱隱的悲憤情緒從裡面傳出來。片刻之後,柳飛吊兒郎當的聲音遠遠響起:“老子已經說過了,鳳九不在。”
神劍門長老一擺手,四下裡安靜了下來。
他正要說話,卻聽柳飛話鋒一轉,嬉笑不再,言辭頓冷:“不過就算是她在,老子和整個珍藥穀也保定她了!”
“柳飛!你真要拿整個穀的性命,為那鳳九陪葬?!”神劍門掌門難看,怎麼也沒想到柳飛竟是這麼個態度。他們來這裡不過一日時間,然而一來,看見的就是這烏龜殼一樣的護穀大陣。外面叫陣叫了整整一日一夜,裡面就是躲在殼裡巋然不動。好不容易這柳飛肯說話了,竟然是如此態度!他壓下心底的殺意,緩和了語氣:“柳老祖,你身為一谷之祖,不為自己想,也得為門派弟子想一想。為了那鳳九一人,用整個珍藥谷的萬年基業陪葬,這到底值是不值?”
柳飛冷笑一聲:“呵,少他媽在那假惺惺了,你們的目的誰不知道,讓老子噁心的話趕緊給我溜溜地吞回去。你們想動珍藥穀,堂堂正正的來,別把這屎盆子扣上鳳九的頭!”
小童緊跟著喊了起來:“小爺都提醒你娘多少遍了,拴住了你,拴住了你,這一不留神,又讓你帶著一群狗崽子到處撒野到處瘋!嘖嘖,這沒娘教的孩子像根兒草,真正是沒說錯。”
“你們……”外面眾人氣的哆嗦。
還是神劍門掌門壓住了火氣,冷冷笑了起來:“很好,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下怎麼辦?”
“那孫耀山快到了沒有?”
說話之人,乃是七環玉峰的掌門,一個看起來極為年輕的清冷女子:“應是快到了,最多再有個幾日時間。這事兒說也古怪,那孫耀山從來無利不起早,他對上咱們諸多門派豈有勝算?卻只聽了那人的名字,便答應前來,且還分文不取……”
神劍門掌門一驚:“會不會他知道了什麼?”
如果喬青在這裡,必能為他們解答。那孫耀山,正是當日隔著千山萬水兩片大陸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孫重華的祖師爺!而此刻,這些人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他們思索片刻,那清冷女子又道:“若說他知道了什麼,這應是不會,此事如此隱蔽,除了咱們之外,就連門中長老也都瞞著呢。”她一頓,面上掠過一抹緋紅,就連那人,她也沒有透露分毫。見其他人盡都有些忐忑,她安撫道:“不過即便知道了,咱們也不用擔心。一來,那孫耀山厲害歸厲害,到底不可能和整個第二梯為敵。二來,他竟主動立下了誓言,絕不將此事前後的消息透露出去。”
眾人暫時放了心。
其他的他們可能不信,可既然立下了誓言,這就真正是萬無一失了。他們將這個問題暫且放下,重新看向了包裹在一片烏龜殼中的珍藥穀,每一個大佬的眼中都是無盡的急迫和貪婪!
柳飛說的不錯,他們的目的從來也不是那攪亂了什麼幾梯局勢的鳳九。
——而是一整個珍藥谷的萬年基業!
——和那如意令上遍尋不到的喬青!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三章
這件事,還要從兩年多前說起。
兩年多前,正是喬青離開珍藥穀之際。
當日她特意囑咐了柳飛,將那看上去極有問題的白飛鶴給軟禁起來。可柳飛千年在外,本就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對於門派中的爾虞我詐極其厭惡。當下,又拍拍屁股把這事兒交代給了周師叔:“你看著辦吧,注意著那小子的動靜,有問題就滅了丫的!”
“滅滅滅……滅了?”
“那小子天賦奇高,看著也像是個有來頭的,竟然沒讓別的門派挑了去,哪有這麼巧的事兒!”說著打了個哈欠,想著自家剛剛離開的可愛無敵乾兒子,十分憂鬱地走了人。
後頭周師叔望著老祖心情不爽的背影,深深地懷疑了:“難道是鳳公子和小十公子走了,老祖陰暗面發作,想拿人開刀?”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巧事兒還不是多了去了,連鳳公子那樣的大凶獸都讓咱們碰上了,一個白飛鶴才到哪兒?
也怪柳飛心情不佳,沒想到多提一嘴“關於白飛鶴,你們鳳公子也懷疑著呢”,以至於這件事兒在周師叔眼裡,重視程度就可想而知了。趁著柳飛沒影之前,他喊了一句:“那要是沒問題呢?”
“哪那麼多廢話,你看著辦!”
於是周師叔再也不敢廢話。
他隨便尋了白飛鶴一個錯處,以懲罰為名禁足了他一年的時間,發現此人毫無問題之後,便按照柳飛吩咐,直接做主將他放了出來。上報當日,正碰見鳳小十生辰,某乾爹捧著一碗荷粉圓子睹物思兒,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
周師叔還沒進門,便被那等恐怖氣氛給嚇跑了。
不過他也不是傻的,關乎珍藥穀,他多留了一個心眼兒,暗暗觀察起了白飛鶴的舉動。待到發現此人心高氣傲,別說是珍藥穀之外的人了,除了那第二峰同樣天賦卓絕的阮丹彤之外,幾乎和其他弟子少有交流。一來,每日勤奮刻苦,專心煉藥,極其上進;二來,曾經也作為珍藥谷的弟子立過誓言,天道規則之下,可說萬無一失。
是以,幽禁一年,觀察一年,周師叔徹底放了心。
也就在這個時候。
——白飛鶴跑了!
以有心算無心,白飛鶴勾結了阮丹彤,這深受甘方兩位老祖喜愛的弟子,一同叛離了珍藥穀。
事情一出,甘方兩人又驚又怒,一路親自追擊而去。直到追擊至百里世家之外,遭到了對方伏擊,身受重傷!那兩個曾經發過誓的弟子,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將“鳳九便是喬青”的驚天消息說了出來,當下便死于了天道規則之下,哈哈大笑著化為了兩具屍體!
性烈的甘老祖當場吐血:“你……你這個叛徒!”
百里世家人人大笑:“閣下還不知道吧,白飛鶴,原名百里飛鶴。”
事情到了這裡,一切都清楚了。
這第二梯上看似平和,實則也是風雲暗湧的,哪個門派裡沒藏著幾個對方的探子?只不過大多派出的探子、奸細,都是門派中的棄子,修為不高,也只能在對方的門派中當一個外門弟子。卻沒想到,百里家族竟是直接將直系子弟給派了出去;更沒想到,百里飛鶴嫉恨喬青天賦,新晉弟子測試上多番受辱,阮丹彤愛慕不成,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兩人竟是拼了被天道制裁,也要讓珍藥谷和喬青跟著陪葬!
幾乎是立刻地,百里世家,人人目露凶光!
鳳九……
喬青……
珍藥穀……
如意令……
“老夫和你們拼了!”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大到甘方兩人眼見著百里世家臉上的扭曲和貪婪,已經能看到了毫無準備的珍藥穀的下場!甘老祖一聲咬牙大喝,整個人鼓脹了起來,以自己這一代高手的自爆為代價,為方老祖贏得了負傷遁走的機會。
千里追殺,待到方老祖回到了珍藥谷,已經成為了一個血人……
誰也沒有想到——
一個小小的疏忽,竟然招致了珍藥谷三座巨頭的一死一傷!
周師叔跪在將消息傳回之後便昏迷不醒的方老祖、和被他好不容易搶到的一隻甘老祖千瘡百孔破碎不堪的斷臂之前,嚎啕大哭,幾欲自絕!直到方老祖死死撐著睜開了眼:“快……快……護穀大陣……”
四個字,氣若遊絲。
他看了一眼手裡被抓的緊緊的甘老祖的手臂。這和他暗暗鬥了幾千年,既是盟友,又是敵人的老傢伙,在珍藥穀的覆滅危機之下,做出了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抉擇。
方老祖滿面頹然,重新昏迷。
周師叔這才猛然驚醒,咬著牙飛奔進了柳飛的洞府……
而另一邊——
方方得知了驚天之聞的百里世家,緊隨而來的,便收到了三四兩梯因為那“鳳九”一人而造成了巨大傷亡的消息。那鳳九一夜之間,成為了幾梯之間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真正是剛覺得困了就有人送枕頭啊,以百里世家只有一個神王坐鎮的實力,如何能跟珍藥穀抗衡?姓甘的死了,姓方的傷了,可到底那邊還有一個柳飛。而退一萬步講,如果貿貿然出手,豈不是等同於告訴了其他門派“珍藥穀裡有大便宜可賺”麼?
此時此刻,機會來了!
一方“誓殺鳳九、為民除害”的旗幟,在百里世家的召集攛掇之下,被諸多大門派高高舉起,一同殺上了珍藥穀。
百里家主想的好啊,既然有人牽了頭,那些門派又怎麼會放過瓜分珍藥谷的機會?最不濟進去搜羅搜羅,搶到一部分高品丹藥那也是好的。而珍藥穀覆滅在即,那鳳九會不來麼?到時候,你們瓜分珍藥穀,我暗暗活捉了那鳳九。神不知鬼不覺,且皆大歡喜!
然而他卻沒想到。
待到珍藥穀外,聚集了十萬弟子準備圍攻之際,看見的,卻是那如同烏龜殼一樣的護穀大陣!
他更沒想到的是——
這護穀大陣竟然精妙如斯!
這很好理解,一個門派的大陣,只在最危關頭才會啟動,是這個門派的最後一道防線!百里世家,也擁有著祖上傳下的這麼一個陣法,可比起實力更強的珍藥穀來說,真正小巫見大巫了。是以,當他一道神力擊中護穀大陣,卻被對方完全吃掉,巋然不動,顯然沒可能被強攻破掉的時候,百里家主急眼了。
更可恨的是,原本這結盟就不牢靠,神劍門掌門那老狐狸,竟是哈哈一笑,想撤手離去?他一撤,其他那些以他馬首是瞻的門派,還會留下麼?
百里家主急的跳腳。
百般權衡,千般思量,終於在雞飛蛋打和平分如意令之中,無奈選擇了後者:“諸位,且慢!”
神劍門掌門豪邁大笑著轉過身:“來來來,百里老兄,此地人多嘴雜,隔牆有耳,咱們有事兒上一側談去。”這麼個架勢,百里家主如何看不明白,只能心下暗罵這一群奸詐的老狐狸,恐怕一早就嗅到了什麼味兒了!
十數大佬圍坐一團。
前因後果,和盤托出。
頓時,原本還胸有成竹滿面奸猾之色的大佬們,集體臉色一變,霍然起身!他們緩緩扭轉過了頭,透過遠方那一座巨大的烏龜殼,仿佛看見了裡面珍藥穀這一塊兒肥肉,看見了這一塊兒肥肉引來的那更大的利益!
神劍門掌門厲聲大笑了起來:“很好,珍藥谷,喬青……”
*
春日的風拂過這一方山谷之外,卻絲毫帶不起任何的暖意。一種惡意的氣息籠罩四方,竟是顯得比三九嚴寒還讓人心底發冷!護谷大陣之外,烏壓壓的十萬弟子密密麻麻延伸出去,個個表情不耐,眉目狠辣。
更不用說那些大佬們了。
三日等待,讓他們心底那絲貪婪,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張牙舞爪的參天大樹。只等著那孫耀山一到,破開大陣,大開殺戒!
“掌門,陣法大師來了!”隨著一個七環玉峰的清麗弟子小跑著過了來。幾個大佬盡都伸長了脖子,朝山谷外探了過去:“咦?人呢?”
“回掌門,那大師說……”
“說什麼?”
“說是連日趕路,需要先休息片刻。破陣不像咱們想的那麼容易,尤其是這一門的最後防線,更是沒個三五七日不能成功,中間亦是不可斷開。他現在極是疲累,要破陣,也得等到……等到明天恢復了全盛狀態……再……再說……”女弟子聲音越來越小,看著這些大佬盡都冷下的臉色,蚊子哼哼一樣。
半晌——
“混帳!”
“好一個孫耀山,叫他一聲大師前輩的,還真把自己當成了人物不成?!”
“哼,聽說那人為人陰險且仇家極多,仗著自己修為尚可,和一手尚且看的過眼的陣法本事,才算是活到了今日!那孫耀山,果真如傳聞中一樣,恃才傲物,以老賣老!”
幾個大佬頓時破口大罵,臉色盡都難看了起來。七環玉峰的掌門玉姬一眼看見自家弟子面色有異,不由冷下了臉:“怎麼,出了何事?你可是有所隱瞞?”
“不敢矇騙掌門,只是方才大師在路上碰見了‘公子’,公子便把大師帶去休息了。”
玉姬厲色頓消,化為了一片如春水的溫軟眉目:“無妨,他做事一向是有分寸的。也多虧了是他,若是我等聽見這樣的蠻橫之言,說不得當下便和那孫耀山起了衝突。”她完全沒注意女弟子在這句之後掙扎的神色,只心情不錯地笑了起來:“既然有他在,咱們也不必過去了。省的和那人一言不合,發生爭端。我等都不懂破陣,興許那孫耀山說的不錯,大陣破開之前,沒必要為了一點小事和他計較。”
神劍門掌門眸子一閃,心說當年便聽聞七環玉峰收了個男弟子,恐怕這裡頭,遠遠不只師徒這麼簡單呢。他曖昧地大笑起來:“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有了他的首肯,其他人也紛紛冷著臉應了:“哼,最好那大師求神拜佛,自己不會搞砸了!”
幾個大佬重新聊起了當下的形勢,那女弟子見危機解除,悄悄松了一口氣。幸虧自己多了個心眼兒,把方才的事兒說的委婉了些。看掌門這個樣子,哪怕她說是“公子”直接把大師給截住了,三言兩語引了去休息,掌門也不會相信的。女弟子吐了吐舌頭,臉上帶出一分疑惑:“就是不知道,為何公子從帳篷裡出來,讓我轉述的話,會是……”
這麼一個插曲,就在這女弟子的隱瞞之中,被所有人都忽略了過去。
以至於翌日清早——
孫耀山神清氣爽地從帳篷裡走了出來,看見的,就是這第二梯上諸多掌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先是一愣,本就狹長陰鬱的五官更顯陰沉了下來,難不成這些人怕他猜到那鳳九就是喬青,起了滅口的心思了?孫耀山心下冷笑,他在東洲數千栽,早就練就了萬事不露痕跡的本事,當下揣著滿腹警惕抱拳走了上去:“諸位,聞名不如見面啊……”
那些大佬更是嗤笑了起來,傳聞果然不假,此人翻臉之快可比翻書:“孫前輩,久仰大名!”
這一個照面的功夫,雙方已經莫名其妙地存下了嫌隙。
這種暗地裡的隔閡,別說他們了,連遠遠散落在山谷四周的十萬弟子都看的清清楚楚。眼見著大佬們和孫耀山含笑寒暄,這些以掌門馬首是瞻的弟子們,眼中也不由帶上了幾分敵意。這下子,孫耀山更是心下篤定:“好一個第二梯,原是一群卸磨殺驢之輩!要非那喬青可能會來,老夫豈會跟你們這群不入流的東西為伍?!”
“諸位,咱們也不耽擱時間了,老夫先去看看那大陣。”說著,已經朝著大陣走了上去。
後頭諸位掌門對視一眼,打著哈哈跟了上去。
這大陣,看上去,和當日那萬象島的護島大陣沒什麼區別——一方透明無色的罩子遮天蔽日地覆蓋了半邊天空,將珍藥谷完全籠罩在了裡面。其內雲霧重重,好像蓋上了一層不透明的薄紗,看不清晰。
“好!這大陣精妙,也不枉老夫走上一遭!”孫耀山嘖嘖稱奇了半晌,也不等其他人發問,二話不說盤膝坐了下來。幾個半張開了嘴的掌門壓住火氣閉了上,見他神識在其中感知了一會兒,手中飛快結著什麼,也不再多說,紛紛散了去。
一日,兩日。
時間就在孫耀山重複的動作之中,過去了足足七日之久。
一開始這些大佬還等在周圍,漸漸地反倒不再靠近這邊,只有每日早中午例行公事一樣地出來看看。可不論什麼時候,孫耀山依舊是那等盤膝結印的模樣,那大陣,也沒有一丁點兒被破的跡象。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孫前輩,不是號稱三五七日破陣麼,這都七日過去了,不管破不破得了,也該給咱們一個說法吧。”
驟然被打斷,孫耀山冷冷睜開了眼:“百里家主,我何時說過三五七日了?”
見他非但不承認,反倒一臉問罪的表情,百里家主頓時被氣笑了!好好好!真正是性格反復,朝令夕改:“此事我們暫且不提,老夫只問閣下一句,這大陣破除,到底還需幾日?”
“至少半月。”
“什麼?!半月?!”聞聲而來的其他人,都跟著驚呼了起來。
孫耀山手上不停,冷冷覷了他們一眼:“這一聽,你們就是門外漢。陣法組合不同,方向亦不相同——通常大陣,皆是多向陣。也就是幻象、攻擊、防禦、輔助,等等由一系列百個乃至千個小陣堆疊相加在一起,方向繁多,樣樣有且樣樣不精。——而此陣,卻是單向陣!”
“何為單向陣?”
“組成整個大陣的小陣,全部乃是一個方向——或攻擊,或防禦,或輔助。”解釋完畢,重新看向眼前大陣,面色凝重了起來:“此陣,乃是一個純粹的防禦大陣,且是由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防禦小陣,堆疊相加組成!你們倒是說說,如此一個陣法,豈是易破?”
百里家主頓時語塞,半晌才不甘反駁:“若皆是防禦小陣,不是更容易上手麼。”
孫耀山冷笑森森:“但凡陣法,皆是千重萬變,看著相似,裡面的玄機可大了去了。若是不懂,就莫要在這多加打擾,省的妨礙了老夫前功盡棄,到時候,可就不只是半個月的時間了……”說完,又重新閉上了眼,一副不願多糾纏的模樣了。
幾人面面相覷。
還是神劍門掌門朗笑了幾聲:“走吧,咱們在這反倒是打擾了前輩了,不過半月而已,等著便是!”雖笑著,可那眉目也是極難看的。
待到這些人又不甘著重新散去,心裡想著如此一個以老賣老之人,待到陣法破開必不讓他走出第二梯!那一直閉目凝神專心致志的孫耀山,也忽然睜開了眼睛,方才的凝重完全散去,換上了一臉不屑:“可憐老夫幾句話便唬的你們毫無辦法。得知了你們的險惡用心,老夫又豈會不給自己留下退路?”
這大陣,他沒說錯,乃是一個單向陣。但是就如百里家主所說,既是單向陣,反倒該比多向更為簡單才是。百里老頭也沒說錯!真要讓他破上這麼一個陣法,以他的造詣也就是七日時間。那這整整七日,和後面的半月時間,他在幹什麼呢?
——孫耀山給自己安排了一個退路。
——他就著這防禦大陣,又在裡面加入了無數簡易的攻擊小陣!
孫耀山重新閉上眼,手中攥了多日的一張紙條,被他一把捏碎!那是當日的小子在引他休息的時候,悄悄塞給他的。上面兩個行雲流水的清潤字跡,已經被他攥的氤了開:“速離!”他當時並不相信那人忠告,畢竟萍水相逢,誰會冒著這等危險來警示他?尤其以他多疑的性子,更是絕不可能對一個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產生信任!
不過那又如何呢。
不論那人到底是何目的,到底這忠告是真是假,他已有了完全之策。為報那喬青之仇,這護穀大陣他必破開,讓那喬青師門毀滅,就如同當日的萬象島一般。而他在陣法之外又多加上的攻擊小陣,亦能保他在這群人的圍攻之下全身而退。非但全身而退,還會在他們全無防備之下,給他們一個深深的教訓!
由始至終,他耽誤的,也不過是時間罷了。
……
孫耀山又怎麼會想到——
由始至終,喬青差的,也不過是時間罷了。
是以當她得知了這邊的消息之後,和饕餮一路緊趕慢趕還以為來這裡看見的會是一方完全被毀滅的珍藥穀的時候,看著眼前仍然在破陣的景象,松了一口氣之後就是完全的懵了:“搞什麼,那個所謂大師這麼不中用?”
饕餮累到吐著舌頭直接翻肚:“早知道他是個繡花枕頭,咱們也不用二十多天馬不停蹄了。”
“不對勁啊。”喬青撥開茂密的樹枝,從叢叢葉片中朝下望去。那孫耀山依舊在破陣,似乎正破到了最後關頭了,她曾見過的神劍門掌門等人齊齊圍在那人的身邊,既是緊張又是貪婪,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他不斷變幻的手。而四下裡,那些弟子卻被這七日加半月的時間,給磨到了神情萎靡——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到了這會兒,雖然亦是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所有的心緒都被吸引著,可那種她想像中的殺氣騰騰完全消失殆盡,毫無士氣可言。白玉指尖摸了摸下巴:“怎麼這麼巧,好像是發生過什麼事兒一樣,給生生耽擱到了現在。嘖,難道有人在幫我?”
饕餮翻眼睛:“看你長的美啊?”
喬青一臉臭屁:“那也說不準,可能看見如意令之後,就立馬愛上老子了呢?”
饕餮給她的回答,只有一聲幹嘔。喬青立刻捂住這貨的狗嘴:“小聲點兒!現在驚動了下頭,咱倆就得論盤兒了——嗯,我人肉,你狗肉。”
它瞪著眼睛嗚嗚個沒完——奶奶個熊的,那你把“喬青現身”的消息,半個月之前就散佈到大陸上去了?就你跟我這小身板兒,夠整個大陸的人吃麼?別說下頭這十萬人了,估摸著這會兒附近幾個階梯上的人,全他媽一哄而來了……
“嘖嘖,你不懂,爺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說著這話,嘴角微微勾起來,在洗去了易容的絕美面容上,書寫著說不盡的風流和神秘。尤其那雙微微上挑的眸子裡,一抹金色寒光如流星乍現,美的驚心動魄!
饕餮完全看呆了,待到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眼前的紅衣人已經無聲無息地躍了下去,手起刀落,乾淨利索地把正緊緊盯著孫耀山破陣的最外頭兩個警戒的弟子,給一刀割喉!那兩個弟子軟麵條一樣滑下去,到死臉上都是那等略帶萎靡的專注表情。這一方動靜,完全沒驚動任何人,而那紅衣人影只一閃,已然出現在了另一頭的警戒弟子身後,一道寒光,又是兩條性命!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臉上那笑容甚至都沒收了去,懶洋洋,慢悠悠,給獸個說不出的美感。偏偏那動作是快若鬼魅,迅如赤電,就猶如一個赤紅色的耀眼殺神,所過之處,無數弟子變成了軟塌塌的屍體,眨眼功夫,躺了一地。
饕餮差點兒沒從樹上掉下去!
這這這……
她這是趁著人家不注意,在後頭一排一排敲起了悶棍啊!
看看吧,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只一數過去,幾百個弟子就這麼沒了!人殺的那叫個痛快,切瓜砍菜一樣,偏偏前頭那些弟子一個發現的都沒有,完全不知道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他們!更加之那些掌門長老的,一個個湊在孫耀山的身邊,打死也想不到,在他們大佬紮堆兒,足足十萬弟子齊聚一堂的時候,會有人!且是一個女人!且正是他們目標的那個女人!竟敢如此膽大包天的,在這裡幹起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殺人勾當!
且不用說,那女人皺了皺鼻子,貌似聞見了點兒血腥味,開始了更爽快更驚險的殺法!
她用起火了!
她的天級火,簡直就是對低等級弟子群攻滅口的最佳手段!吞噬過了冷火後的天級火,不再擁有灼人的明顯高溫,就那麼溫清水一樣的從後頭一排數十個弟子的腳下升起,還不待他們瞪大了眼睛,噗噗噗——細微的聲響幾乎可忽略不計,變成了數十堆小黑灰……
喬青很滿意,摸著下巴點了點頭。
嘎崩——
饕餮的下巴,就這麼陣亡了。
它抖了抖自己本也不算小但是和喬青一比頓時弱爆了的膽子,嘿嘿一笑,跟著細腿兒一邁輕輕跳了下去。什麼是凶獸中的凶獸?就是眼見著有人作惡,非但不攔反倒心中叫好滿目崇拜。
饕餮眨巴著直冒小星星的四隻眼,果斷加入了喬青的敲悶棍隊伍中。一邊兒殺的暢快無比在心裡嗷嗷喊著爽,一邊兒對遙遙遠方那群大佬送去了最崇高的敬意和慰問:“招惹上這種狗膽包天的女人,你們這是要作死的節奏啊……”
*
“什……什麼味道?”
“你也聞見了?好像是有血腥氣?”
“我感覺是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不對,好奇怪的聲音。”
弟子之間開始有人竊竊私語了起來,他們扭頭看去,可奈何十萬大軍聽上去這是個數字,實實在在排列出去,真正是數之不盡密密麻麻的一副景象。山谷之外整個被人群給包圍了,站在前頭根本也瞧不見後頭的景象,能看見的只有一個個同伴跟著扭頭的後腦勺。後方那邊,似乎發生了一片譁然,有人尖叫,有人大哭,好像還有女弟子被嚇暈了過去,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
搞什麼?
這也是前頭大佬們的疑惑。
孫耀山手中不停,一邊結印,一邊不悅地皺起了眉毛。此刻正是他承諾十五日的最後一天,所以才會引得這麼多人圍在身邊。方才他也跟這些人說了,再有片刻大陣就能打開,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破陣上!正是緊要關頭!卻因為後方突然的嘩亂,讓他險些出現了一個疏漏,臉色頓時變的慘白了起來:“該死的,讓他們安靜下來!這會兒要是出了岔子,你們又得等上半個月!”
神劍門門主壓下心頭殺意:“孫前輩若是怕被打擾,不若將五感封閉起來。”
孫耀山原本並不願意,可一想到自己設置的攻擊陣法,心下也是一陣安定。這些人即便動手,也是在破陣之後。——主導權始終掌握在他的手裡!——可這會兒若是再被打擾,自己這個虛弱的狀態,極有可能走火入魔!權衡片刻,確定只要自己控制住大陣破開的一瞬開啟五感,便是萬無一失。
神劍門主的臉色也好看了一點兒,朝後大喝道:“後面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喧嘩?”
“掌門……”
“掌門,救命,救命啊——”
幾個大佬先是不耐,待聽清了那邊弟子的喊叫之後,整個人臉色大變!神劍門掌門、七環玉峰玉姬、百里世家家主,以及其他諸如飄渺閣、拳宗,等一系列的大佬幾乎在同一時間,齊齊升上了半空,朝著那邊飛掠而去!
他們看見了,騰空的一瞬已經看見了後頭那猶如地獄一般的景象……
滿地鮮血,滿地黑灰,無端端少掉的弟子。
那一片空地,乍一看去,最少是一萬弟子曾經站立的地方,可是此時此刻,他們全都不見了!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這些大佬睚眥欲裂,打死都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在這個地方鬧事!竟然有人敢正面捋他們的虎須!而就這一騰空的同時,只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種白中泛金的火焰,那火焰並非是對著他們,而是詭異地仿佛憑空出現一樣一縷縷從最後方數千弟子的腳下升起……
然後——
沒有然後了。
那些弟子,全部都在一瞬間,變成了一堆如同方才所見的黑灰。
還有什麼比眼睜睜看著弟子慘死,更讓他們瘋狂羞惱?!大片大片的尖叫聲中,無數弟子轟隆隆向後逃竄,想要離著他們的掌門近一些更近一些,這一副場景從上往下俯瞰,便猶如一波一波的潮水轟隆蔓延過去……眨眼功夫,這些弟子飛快逃離了那邊,而那十數掌門也飛掠到了弟子群的前方:“何方高人,竟然對著一群無辜弟子出手,難道不怕被天下人恥笑麼?”
喬青會被恥笑麼?
他們無辜麼?
若真是無辜之人,她可能還下不去這個手,畢竟一次性如此大面積地屠殺,任是誰都做不到心不跳眼不眨。殺了這麼多人。可這些人,真的無辜麼?只要一想到方才他們臉上的那種表情,那種眼見珍藥穀即將覆滅而出現的一種麻木和貪婪,她只恨自己沒多殺幾個!更不用說,但凡她少殺一個,就有可能讓珍藥谷的弟子慘死一個!
親疏遠近,她喬青從來分的清!
半空之中,回答他們的,就是一聲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輕笑。
這輕笑,帶著濃濃的鄙夷意味,包括神劍門掌門在內的一些人,都覺得有那麼一點兒熟悉。腦中浮現出了一個人影,卻又齊齊一搖頭。這一聲笑,比心中所想的那人更狂,更邪!還有一個原因,便是他們對喬青的認識了,在他們眼中,那女人不過是個初入神師的修為,短短四年不見,她能翻起什麼浪來?更不用說一次性大面積殺掉了他們萬余多的弟子!
一想到這個數字,他們又驚又怒:“閣下,敢作敢為的就現身出來,藏頭露尾只敢對低階弟子動手,算什麼高手風範?!”
一片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話。
而他們的神識焦急地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過去,也沒發現任何的端倪。
“在那邊——”七環玉峰是這次傷亡最少的門派,一群大老爺們中一個女弟子的門派,自然是受人照顧被人追捧的。七環玉峰的女弟子們,全部都站在了最為中間的位置。是以,在這一刻突發慘狀讓所有大佬都瘋狂了心智的時候,玉姬也是此刻最為鎮定的一個,當先以神識感應到了喬青的方位。
隨著她玉手一指,其他人紛紛扭頭看去,這一看清了那個位置,齊齊大驚失色!
——那是護山大陣的所在!
——也是孫耀山破陣之地!
仿佛是印證了他們心頭那個不好的猜測,伴隨著孫耀山一聲激動且虛弱地:“破了!馬上就要破開了!這是最後一個小……”話音戛然而止,化為了一聲尖利的:“是你——?!”
同一時間,那邊出現在半空之中的一隻巨大黑影,遮天蔽日一般地將萬丈日光全部化為了黑暗!是饕餮!那巨大的饕餮在半空一頓,猛然俯衝而下!四隻眼睛在半空中冷冷放射著光芒,閃爍著一代凶獸的森然和無情!而饕餮的背上,那一點赤紅,便如夜色中冉冉升起的一道旭陽,紅衣翻飛,嘴角噙笑,一雙漆黑的眸半眯不睜地覷著下頭滿面驚恐的孫耀山。
那一道人影,只讓在場所有的人來不及驚心,先呆滯住了。
“老天……”
“她她……她是喬青!那個如意令上的喬青!”
“她是站在了饕餮的背上麼,我的個娘啊,那可是凶獸啊!”
一片訥訥地呢喃中,所有人都是呆呆望著那道身影,滿面的驚豔滿面的不可置信!這真正是萬眾矚目!在場百分之九十的弟子,對於此次的目的,只當是來瓜分珍藥穀的。他們見過鳳九,也見過如意令上的畫像,可當這女子真真實實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在這麼危機的關頭之下,在四方敵手圍攻之下——這般強勢,那般耀眼,真正是讓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心下先折!
然而還有一些聲音——
是知情人的驚悚尖叫:“她是神王!”
神王?
這是個什麼概念,跳了有兩個境界?!不對!她曾經在第一梯的殺域之中,還僅僅是一個初入神階的小菜鳥!所有的大佬都是生吞了一口口水,這代表了什麼?
她整整四年,連跳三階!
天下紅雨了麼?這個時候,大佬們還有心情先抬頭研究了一下天氣問題,然而一抬頭,看見的就是那巨大的饕餮!幾乎遮天蔽日的饕餮!心頭一緊,他們頓時朝著那孫耀山的所在沖去!孫耀山不能死!大陣沒破!他不能死!
這一切,所是遲那時快。
——只發生在眨眼間。
也就是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弟子們依舊處於震驚之中,呆愣望著喬青竟有一種臣服跪拜的衝動!大佬瘋了一樣沖上前,紅著眼睛企圖去擊殺阻住她!而站在饕餮背上的喬青,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只俯瞰著孫耀山微微一笑。便如一個屹立空中的神祗,紅唇輕吐,遙遙一指,以一種慢吞吞又輕飄飄的語氣,發出了讓人肝膽俱裂的五個驚天大字:
“五哥,吞了他。”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四章
吞、吞……
吞了他?
反應過來這五個字的意思,所有弟子都被當場震在原地。待看見那紅衣女子似笑非笑的神色,和眼中毫不作偽的冷厲寒光之後,終於明白,她說的是真的!他們如此,更不用說那些大佬們了,真正是怒髮衝冠,暴跳如雷!
“住手!”
“喬青!爾敢?!”
“快!快!攔住她——”
他們速度更快,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然而又豈能比得上饕餮的快?四隻巨大的森然之眼中倒映著孫耀山驚恐的神色,透出一種絕對的無情!孫耀山這時候,感受到了幾千年來唯一一次真正的生死危機!在他的心中,對於喬青的估計比那些掌門更要輕視……
當初的那喬青,修為才到哪裡?
玄尊?
對了,是玄尊!
只有他才知道,這個在他眼裡毛孩子一樣的女人,並非四年三階,而是四年整整四個境界的恐怖飆升!且其中,還有那低等武者到神階高手的質的跨越!孫耀山一個激靈,神魂都在顫抖著……死亡的陰影飛快地籠罩了他,那張開的森然大口黑黝黝地逼近,就如同一條通往地獄之路!他猛的發起狠來,顫抖的手在地上以一種奇快的速度眼花繚亂地結著印記,激發起了之前留下的攻擊陣法:“喬青!你敢殺我老夫跟你同歸於盡——”
這一句威脅,他並未說謊!
他這些年來不論碰上何種高手皆能全身而退,所依仗的就是自己的陣法造詣!眼見著饕餮的速度竟然微微慢了下來,它背上的那紅衣女子更是眉眼一眯,望著他結印的手思索著什麼——孫耀山就知道,自己賭對了!天賦高,又怎麼樣?老夫比你多的是幾千年的智慧和經驗!
一秒!
只要再給他一秒時間,這攻擊陣法就能成形!
到時候,不但可以保命、報仇、那如意令更是唾手可得!伴隨著這陣法大師的意淫結束,孫耀山手指終停,興奮抬頭,看見的,卻是喬青眼中的玩味光芒——她的眼尾朝著正逼近而來的掌門們輕輕一掃,浮現一種智珠在握的成竹篤定……
隨後,陡然淩厲!
同一時間,饕餮速度激增!
這大起又大落,真的只在一秒鐘之間。待到孫耀山猛然想到了一種可能,瞪大了眼睛的時候。這一輩子所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便是喬青俯視著他的目光。不是鄙夷,不是諷刺,甚至不是取笑。而是以一種全不放在眼裡的漠視,發出了一聲輕笑:“跟我同歸於盡,你夠格麼。”
腥風逼面,攔腰一咬!
這一代陣法大師,就這麼生生化作了一代凶獸的下午茶。
從下方往半空中仰視,只見那張巨大的口中,孫耀山半個身子被卡在饕餮的牙縫中,跟個被攔腰斬斷地韭菜葉似的,雙腿在外迎風飄舞。饕餮使勁兒一吸,在半空中卷起一陣巨大的狂風,那半截屍體便整個投入了它的食道中,咕咚一聲,咽下去了。
咕咚——
和饕餮一起吞口水的,還有下方密密麻麻的弟子們。
他們臉色慘白,被這恐怖的景象駭破了膽,實在不敢相信,那之前還頤指氣使讓他們掌門都要忌憚三分的陣法大師,在這個女人的手中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更沒有人能想到,那如神祗一樣踏凶而來的翩翩美少年,竟然搖身一變,化為如此兇殘的一代嗜血修羅!
“毒婦,受死——”
此起彼伏的幹嘔聲中,那些掌門也飛快到了眼前。孫耀山已死,大陣卻未破!他們的眼睛一個個猩紅無比,帶著讓人心驚的殺意!這些高手同時擊出一道神力,正對護穀大陣之前的喬青而去!同時他們步伐不停,一個個飛沖而來!
然而卻見喬青,不慌不忙一勾嘴角,她腳下的饕餮亦是大嘴一咧,雙雙以一種憐憫的目光看了他們一眼……
喬青陡然後退!
饕餮瞬間變小!
這一人一獸穩准狠地落到了之前孫耀山所在之地,與此同時,身後的護穀大陣光芒大盛,發出了一種讓那些大佬心驚膽戰的恐怖氣息!不好,中計了!這是大佬們心中一瞬浮起的想法。然而來不及了,他們速度太快了,快到使出了全力根本停不下來!以至於那光芒大盛的地方,陡然放射出了一道道淩厲狠毒的風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而掌門們,正對著發射來的風刃,飛蛾撲火一樣找著死就沖過去了。
“啊——”
“該死!該死!”
“咱們全都中計了!快擋住這些東西!該死的孫耀山,該死的蛇蠍毒婦!”
到了這個時候,誰還想不通這事情的前因後果?恐怕這些攻擊陣法全部都是那孫耀山留下的一個退路。卻沒想到,完成陣法之後非但沒來得及保護他,還被洞悉了這一切的喬青給廢物利用了!偏偏那個罪魁禍首,言笑晏晏地接了一句:“嘖嘖,既然大家這麼給面子,若是我這毒婦不毒上一把,哪裡對得起諸位的讚賞呢……”
給面子?
讚賞?
正被一道道鋪天蓋地幾乎形成了幕布一樣三百六十度無差別掃射的風刃,給削的衣不蔽體頭髮滿地的狼狽大佬們,一聽見這一句險些沒當場吐血慪死!他們一邊狼狽抵抗著,一邊扭頭看去,這一看,真正是一口血就噴了出來,生生被氣到了頭暈目眩,渾身顫抖……
只見這陣法之中,唯一一個空門也是生門所在,正是那孫耀山之前呆的地方了。而此刻,那地方被一人一獸快准狠地霸佔了,那些該死的風刃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打著弧就繞過了那個地方,讓裡面站著的合共六隻眼睛含著幸災樂禍的笑意欣賞著他們的狼狽慘狀——那叫個悠然,那叫個淡定,那叫個衣衫光鮮,滿身亮麗,還他媽連頭髮絲兒都沒亂上一亂!
而他們呢?
別說身為掌門的他們,雖不至於被這風刃致命,也抵擋地千般狼狽,萬分艱難。就說那些低階弟子吧,多少人只一個罩面,就在風刃的侵襲之下變成了一縷亡魂,含恨九天……
什麼叫對比?
什麼叫人比人氣死人?
什麼叫出師未捷他媽的身先死?
那些大佬們的腦中,只剩下了三個讓他們咬牙切齒的句子,毫無預兆地就飄了上來:好精准的眼力!好狠毒的計策!好毒辣的手段!
當然了,這個還不足以讓一群掌門口噴鮮血。
這個時候,修羅斬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喬青從裡面一堆多少年沒用過的雜物裡頭,扒拉出來了一雙紙筆,臨空一抖,宣紙便被她兩指捏著豎在了半空。隨著她一邊猥瑣不已地上下掃視著神劍門主,一邊執起狼嚎悠然作起了畫:“嘖嘖,我說那漢子長的是人高馬大,貌似某處有點兒袖珍啊?”
神劍門主下意識地一捂某處。
咻咻咻——
無數風刃頓時沒了阻擋,在他身上切出一條條深可見骨的紋路:“啊——”
慘叫聲聲,悲憤欲死!
“你看,你叫出來我才知道你不想當模特,你不叫我又怎麼知道呢?”喬青笑眯眯地掏耳朵:“不過你叫的這麼銷魂,到底是想當呢還是不想當呢,唔,這是個問題。”
回答他的,就是神劍門主的兩眼一翻,倒地昏迷。
“這就被氣暈了?心理素質也太低了吧?”喬青撇撇嘴,那滿臉的嫌棄好像是覺得此人不夠有挑戰度。一邊兒饕餮吞著口水就差在地上打滾兒了,只有它知道,這女人根本什麼都沒畫,拿著毛筆在這擺障眼法呢!這種陰損的招數,也只有她能想的出來了,看看這會兒的情況吧,但凡她黑??的眸子盈盈一轉,被掃視到的人盡都一個哆嗦,響起一聲因為分心被風刃重傷的慘叫……
原本抵擋著還不算困難的大佬們。
現在幾乎人人帶傷,人人黑臉,人人恨不得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死了算了!
喬青笑眯眯收起了紙筆,輕撫著饕餮的小卷毛:“五哥,差不多了。”
她站在陣眼處,比起那些外面的人更能感受到這陣法的強弱。此刻,這陣法的力度正在一點點的減弱下來,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消失了。喬青自然不會認為,孫耀山的一個區區簡易陣法,就能讓這些人給全軍覆沒,真正要對付這群人,還得想別的主意。可士氣上的打擊絕對要比真正的傷害收穫更大的效果!
她環視一周——
剩下的那不到九萬弟子,真正被卷到了陣法之中,也不過一半左右。剩下的那些,還站在週邊心驚膽戰地望著這邊的一切,不敢進來,也不敢動彈。粗粗算下來,風刃之下大概又死了兩萬多數,這十萬大軍,此刻只剩下了六萬出頭。而那些大佬們,長老們陣亡了不少,掌門一人未死,重傷數個,輕傷數個。
這樣的結果,已經是驚喜之中的驚喜了。
喬青和饕餮對視一眼,神識一刻不停地在陣眼上感知著,待到那些風刃驟然停下的一刻,她腳尖一點,猛然抱起了饕餮淩空而去……
“哪裡跑?!”
“想逃,沒那麼容易!”
一道道神力追擊著射上天空,然而他們的反應怎麼比的上陣眼之中的喬青?等到他們發現陣法已經失去作用的時候,喬青也猶如一隻赤紅的鳳凰,迅如閃電地飛出了他們的攻擊範圍!那些神力在她的後方煙花一般爆開,便如那火鳳的尾羽在天際灑下漫天瑩瑩白光,伴隨著她的狂肆大笑,美的驚心動魄!
無數狼狽的高手,只得紅著眼睛睚眥欲裂,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天際頭。
唯一剩下的——
只有她那狷狂的邪肆笑聲,帶著說不出的睥睨之感,四面八方轟隆響徹:“穿好了衣服等著爺,哈哈哈哈,IWILLBEBACK……”
……
“什麼聲音?”
珍藥穀中,所有人都聚集在一方議事大殿內。他們從早晨,感應到外面的護穀大陣將要被破,就已經自發性的聚集到了這裡來。這一方大殿,容納了三千多的弟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叫,哪怕有弟子怕的發抖,都死死捂著嘴不露出丁點聲音,生怕這一哭,就帶著整個大殿都痛哭起來。
壓抑卻堅定的氣氛,籠罩著這裡。
這三年——
珍藥穀的變化,太大了!
自從當年喬青坐鎮此地之後,三個老祖雖然各有不甘,也無可奈何的握手言和,珍藥穀真正是進入了千年來最為和諧的一年。待到她離開之時,甘方兩人心中那不甘也在誓言的制約之中,化為了彆扭而已。而待到喬青真正的離開了,剩下的兩年裡,那兩位連心裡的彆扭都漸漸消失了,眼見著珍藥穀越來越好,越來越融洽,三峰弟子不再有爭端,一心修煉,一心煉藥,還有什麼比這更好呢?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因為喬青的存在,好不容易將千年來的矛盾化解開了的珍藥三峰,又再一次因為她,而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艱難境地!
甘老祖身死,珍藥穀被圍。
自建穀以來,從未有過的生死存亡,那一股子悲憤,一股子驚懼,全部都在甘老祖毅然決然的自爆之中,化為了一種誓與三峰共存亡的鬥志和堅定,意想不到的,竟成全了珍藥穀真正的團結,擰成了一股繩!
“老祖,外面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怎的那大陣好像又……”周師叔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瘦削了下去。這些日子以來,他多次想自裁謝罪,但是只要一想到甘老祖的死狀,便咬牙挺了下來,他要等著破陣的那一刻,多殺幾個罪魁禍首!哪怕是死,也要朵拉上幾個墊背!
柳飛坐在上首,淡淡品著一杯茶,望著下面這樣的珍藥穀,嘴角含著一種既欣慰又苦澀的笑。他的神識比起其他人都要高,自然能感覺到方才差一點破開的大陣,竟然無緣無故又回復了原狀:“恐怕那孫耀山出了什麼錯漏吧,只要那人不死,陣法破開,也只是早晚之事。”柳飛一頓,環視一周,又問:“你們真的不離開?”
珍藥谷萬年基業,怎會沒有幾條地道,直通外面?可這樣一來,從此珍藥穀便會背上臨陣脫逃縮頭烏龜的名號,從此抬不起頭,從此過街老鼠,從此被人追殺……
這不是他們要的!
眾弟子紛紛搖頭,滿面堅定:“誓與老祖共存亡!”
柳飛和痊癒的方老祖對視一眼,雙雙歎了一口氣,忽然兩人耳尖一動,柳飛那漂亮的眉眼頓時瞪了起來:“什麼聲音?”
一邊小童在白玉階梯上走來走去:“什麼什麼聲音?”
一時所有人都朝他看來,下意識地以為是大陣破開了,不由全部起了身。柳飛卻不回答他們,耳朵尖兒一抖一抖地,越聽那臉色越是難看,直到漸漸地,連眾多弟子都聽見了那含著九天之怒的一聲大吼:“喬青,我必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這……是神劍門主!”
“他他……他說什麼,我沒聽錯吧?”
“你們也聽見了,他說喬青,哈哈,他說喬青,哈哈,哈哈,可是鳳公子回來了?”
這壓抑的氣氛,在神劍門主醒來後的一聲悲憤大吼之中,讓大殿之內珍藥谷的弟子們頓時激動了起來。喬青就是鳳九,他們當然知道。眼前不由浮現出那人風華,那人眉眼,那人一次次創造的奇跡,盡都帶著一種看見了希望的期待。陳吟直接捂住嘴哭了出來:“是鳳公子回來了!鳳公子沒有拋下我們!”這個姑娘,在珍藥穀被圍的時候,沒有哭;在害怕到了極點的時候,沒有哭;卻在這一刻,驟然聽見了喬青的名字的一刻,放聲大哭起來。
這哭聲,帶起一片哽咽之音。
柳飛卻是臉色難看,一會兒是期待,一會兒又狠狠搖了搖頭:“他媽的,這個時候,回來送死麼!”
下方一靜。
是啊,這個時候,回來送死麼?
即便喬青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可是事情能怪她麼?若非有她,珍藥谷又何來這樣的團結局面?就連還沒痊癒的方老祖,都咳嗽著淡淡搖了搖頭,他這個時候,已經沒了當初的奸猾之色,臉上是一種極為沉穩的悲。從前他掛心利益,一心想把珍藥谷據為己有,甘老祖的死,對他打擊太大,震撼也太大!如今剩下的,更多的是愧疚。
即便是他,也沒想過,要把喬青給交出去。
那方方才升起的激動,就在柳飛一句話後,重新沉默和壓抑了下來。陳吟哭著呆住了:“不行,我要出地道,去看看鳳公子是個什麼情況。與其讓她來送死,不如等她以後給咱們報仇!”
沉吟說著就往外沖。
小童一把拉住她,狠狠撓了一下頭:“你們先別激動,其實,也不一定情況就那麼壞。剛才神劍門那老匹夫那麼喊,肯定是吃了什麼虧了,你們得相信那頭凶獸,她厲害著呢。”
“放你師傅的屁!”柳飛跳著腳破口大罵,那些大佬全都是神王級的強者,喬青她就是蹦著高修煉,這會兒能修煉到什麼程度?更不用說是外頭還有十萬弟子,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丫的。媽的,媽的,在外頭好好活著就好,回來幹什麼!柳飛急的臉都綠了,在大殿裡走來走去,手裡的杯子被他氣的一把丟了出去。
砰——
杯盞在空寂的沉默之中,狠狠砸到了大殿門外,濺起一片碎碴子。
所有人都低著頭,誰也沒注意到,有一隻腳被那杯子給砸到步子一頓,呆了好半天,才邁過碎片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摸著鼻子無語道:“搞什麼,這是不歡迎老子的節奏啊?”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五章
這一聲——
笑意滿滿,語調懶懶,充滿了調侃的意味。好似在壓抑緊張的氣氛之中,吹來的一縷涼風,讓人身心一舒,鬆懈了下來。緊跟著,所有人都是心下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
這……
這語氣……
哪怕猜到了來人可能是誰,也一時沒有人敢扭頭去看,生怕這一切都只是個夢,只是個幻覺!方才還在猜,可能是她回來了,如今這個人就立刻出現,給了他們一個天大的驚喜!一雙雙眼睛頓時紅了,顫抖了良久良久,才壓抑住激動扭過了頭去。
看見的,便是殿門口的那一抹耀眼赤紅!
天穹殘光之下,那人踩著一地夕陽一步一步走了進來。嘴角噙笑,眉目流轉,紅衣浮動,一身風流!那精緻的眉眼,邪肆的氣質,只比他們印象之中的更為妖異奪目、驚心動魄!唯有那雙漆黑如夜的眸子,是那麼的熟悉……
“喬青!”
“凶獸!”
“鳳公子!”
脫口而出的稱呼之後,就是一片人激動的抽噎:“鳳公子你回來了,真的是你……你回來了!”
這個人,當然就是喬青,珍藥穀中有不少通往外界的地道,只有內部弟子才知曉。他們不願背上臨陣脫逃的罪名,而選擇不從地道中逃跑。可喬青卻可以從這裡進來。陳吟第一個沖了上來,捂著嘴哭成了一個淚人。她反反復複重複著這一句,就像是一個被人欺負了的孩童,終於看見了撐腰的大人一般,只想把這段時間所受的委屈和憋屈一股腦地傾瀉出來:“甘老祖他……老祖他……”
喬青拍拍這丫頭的肩:“我都知道了,這些眼淚,都留給外面的人。”
她一愣,一抬頭,看見了喬青面上那股子篤定,頓時心中的焦躁就似消失無蹤。好像只要她在這裡,就沒有辦不到的難事,解決不掉的麻煩!她使勁兒點了點頭,破涕為笑:“是!公子!”
“我靠我靠,還真是你這頭凶獸來了!”第二個沖上來的是小童,圓圓的臉上漾著驚喜,連蹦帶跳的大老遠就撲了過來:“我說你肯定沒事兒吧,哈哈,小爺想死你了!”
喬青一伸手,跟他隔空對了一拳。
兩個拳頭一交,各自退後一步:“吆,精進了!”
“那是,也不看看小爺是誰,天賦高著呢!”喬青這一拳,控制在了對小童之前的修為估測上,值得欣喜的是,在她進步的時候,這些故人的修為也沒落下。小童興奮之下,也沒發現她的修為,只哈哈大笑,得意非常。
只再往後,周師叔,方老祖,陳朝暉,劉江,一系列曾經打過交道的,熟悉的朋友全都一擁而上,圍在她周圍嘰裡呱啦的說著什麼——驚喜她危機關頭突然出現的,為甘老祖的慘死訴苦的,訴說這幾年不見的想念的,甚至有人講起了穀裡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一人一句熱鬧極了。
喬青就站在原地,靜靜的聽。
從前,她以為珍藥谷之於她,只是柳飛小童等人的所在而已,也只是在初入東洲的一個避難所而已。哪怕在這穀裡的一年多時間,她也只對那麼幾個人付出了真心,其他的,權且當做了一個和甘方兩人的交易。然而不知不覺間,連她都沒有想到,這個“避難所”在自己心裡的分量也許並不輕,更是東洲這爾虞我詐的冷漠大陸上,讓她極為珍視和想念的一個家……
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蕩漾著對她回歸的毫不作偽的欣喜,喬青的眼中一絲一絲染上了真實的暖意,也感覺到了肩上那一方沉重的擔子。珍藥穀,就像是另一個柳宗,她背了!
想到這裡,素手一抬,四下裡靜了下來。
聽她一字一頓,極為緩慢且鄭重地道:“諸位,我回來了!”
六個字,只這麼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卻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其中深意和堅定!
——我回來了,回來和你們並肩作戰!
——我回來了,回來和珍藥穀共存亡!
——我回來了,回來帶著你們把欠了甘老祖、欠了珍藥穀、欠了你們的,一點一點統統討回來!
一瞬間無數弟子怔怔呆愣住,好像這一月的壓抑和痛苦和懼怕,全部找到了宣洩口,放聲大哭了起來。唯有兩個人,紅著眼眶死死抑住淚水,一個是周師叔,一個是方老祖。相比于從前的憨厚,周師叔經此大變多了幾分凜然之氣。而方老祖,也不再有那等奸猾算計之色,反而隱隱帶著一種心境昇華的感悟。
喬青暗暗點了點頭,這一遭意外,對他們來說,既是劫難,也是蛻變。
一片哭聲之中,小童吸著鼻子抽抽噎噎,彆扭地扭過了頭去:“啊,真是討厭啊,你這凶獸一回來,就害的小爺流眼淚了。對了對了,小十呢?”小童猛的想了起來,伸著脖子朝她身後看,看來看去卻只看見了一隻瘦巴巴的小土狗,不由急眼了:“小凶獸哪去了,沒帶回來麼?”
他們在喬青的消息傳來之前,已經開啟了護穀大陣,是以對於什麼饕餮什麼喬青的所為一切全不知曉。
喬青眸子一黯。
鳳小十一丟,她就陷入到了鬼域之中,從那裡出來,緊跟著又聽到了珍藥穀的消息,一路腳不沾地趕了過來。這中間,完全沒時間讓她去打探兒子的消息。不過好在她沒感覺到緊張的情緒,到了這個層次,直覺還是很值得相信的:“這邊兒危險,我把他留在客棧了。”
珍藥穀如今這麼麻煩,沒必要再把小十丟掉的消息說出來,亂上添亂。好在小童他們也沒多想,只失望地歎了口氣,念叨著想死那頭小凶獸了。喬青這才發現,貌似某個人從頭到尾都傻戳在上首處,除了剛才砸了個杯子之外,再也沒動靜了啊?
她扭過頭。
白玉階梯之上,是一身如天青帶水般的柳飛,五官精緻,眉眼漂亮,遙遙盯著她一眨都不眨。這貨也變了不少,多了幾分沉穩和淡定,頗有一穀之主的大氣和風範了。自然,這要忽略掉他現在變來變去的臉色,一會兒眉眼恨恨,好像想沖上來痛罵她為什麼要回來;一會兒又面帶驚喜,忍不住溢出了說不出的笑意;一會兒皺眉深思,好像想確定眼前這一切不是在做夢……
柳飛就那麼遠遠地看著她。
從她斜飛入鬢的眉,到漆黑如夜的眼,到精緻挺翹的鼻,到紅潤豐盈的唇,到她臉上那種與生俱來般的似笑非笑,再到火紅的衣衫,腳下的土狗,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在喬青懷疑,這貨似乎開始研究她為什麼沒有大胸脯的時候,他那漂亮的臉頓時綻開了大大的笑容,張開雙臂十足風騷地準備來個大大的擁抱:“小師妹,師兄想死……”你了:“——嗷!”
話音戛然而止,變為了一聲慘叫。
柳飛捂著自己的熊貓眼,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指著這翻臉無情的傢伙:“你你你……”
喬青收回揍完了人的拳頭,微微一笑:“呦,師兄這麼‘想死’,老子怎麼能不成全你!”
緊跟著……
緊跟著就是一頓胖揍!
接下來……
接下來拳頭和皮肉交擊的聲音不絕於耳,柳飛的嗷嗷慘叫一聲連著一聲,抱著腦袋一頭問號的被他親愛的小師妹逮住狠狠修理了一頓。只看的四面八方一片目瞪口呆,下巴掉地:“我的個親娘喂,凶獸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一盞茶過去了……
一炷香過去了……
凶獸終於在一片注目禮下拍了拍手,揍爽快了。忍住再給這貨一下子的衝動,一腳踹過去:“起來,別裝了。”
柳飛這才哎呦哎呦著爬了起來。
嘶——
大片大片的驚恐抽氣中,只見他們老祖兩隻眼睛一片青黑,腫的只剩下一條縫了。漂亮的臉整整胖了一大圈,鼻下兩行鮮血嘩嘩流淌,繞過了那張嘶嘶喊著疼的香腸嘴:“啊,你這個女人,一點兒都不溫柔!等著老子見了乾兒子,嚶嚶嚶嚶,老子的乾兒子啊!”
這貨還不知道——
自己今天這一頓揍,全拜他家乖巧又可愛的乾兒子所賜。
喬青撇撇嘴,懶得跟這裝模作樣的計較。到了這個修為,皮肉上的疼痛也只是一剎那,只要調息個把時辰就能完全康復。她直接扭過頭,剛想問問如今的形勢問題,只見所有人嘩啦一下,退開她三丈遠,弱弱開始抖……
“咳,”喬青摸摸鼻子,貌似把大家給嚇住了:“那個……”
“啊,今天天氣真不錯!”
“是啊,青天白日風和日麗,唔,老祖去哪了?”
“哪個老祖?柳老祖麼,沒看見啊。嘖嘖,老祖也真是的,咱們珍藥穀生死存亡呢,他也不知跑哪去了……”
眾人一人一句齊齊仰頭望天,直接把一旁那個鼻青臉腫的可憐老祖給無視了。開玩笑,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們沒看見!小童更是無恥的嚴肅下了臉孔,把話題轉到了此事的前因後果上,至於他可憐的師傅?咦,師傅是什麼,能吃麼?
柳飛的臉都氣綠了。
眼見著大家憋著笑打死不看他,他嗷一嗓子開始撓牆,這一群吃裡扒外的畜生啊畜生!
喬青輕輕一笑,認真聽起了小童的敘述。她對這件事一切的來源都是道?塗說,外面那些人的目的她能猜到,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始終不如珍藥谷的弟子來的清楚。小童三兩句話把一切說了個清楚。她這才點了點頭:“百里飛鶴,百里世家,原來是這樣。”
方老祖走了出來,一開口,還沒說話,先大口大口的咳嗽了起來:“可惜老甘慘死,老夫想為他報仇都做不到!不說如今我這副身子還沒痊癒,哪怕是痊癒了……”他的眼中掠過一抹黯然,悠遠地望向了外面的護穀大陣:“只怕那孫耀山一旦破陣,整個珍藥穀都……”
無數弟子,握緊了手中兵器。
剛才還因為喬青出現,而熱絡的氣氛,又重新陷入到一片壓抑和悲憤之中。殿內沒人說話,連柳飛都停下了撓牆,不再插科打諢。忽然,一聲笑吟吟的嗓音響了起來,和這氣氛形成了鮮明對比:“誰說那孫耀山還有機會破陣了?”
眾人皆是一愣。
他們傻乎乎地扭頭看去,還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就見她身後的小土狗,幹嘔了一聲,嗷嗚一口變戲法一樣吐出了一個比它的體積還要大的東西。砰一聲,那東西分成兩截砸在地上,軟麵條一樣抖擻了兩下,不動彈了。
“這是……”
“孫……孫耀山!”
見多識廣的方老祖脫口而出,那張慘白的臉上寫滿了驚訝和驚喜!孫耀山死了,大陣還沒破,這說明了什麼?!他激動地整個人都在顫抖著,再猛然想到了什麼,盯著那條瘦巴巴半死不活的土狗,瞳孔一縮,差點兒沒一個高蹦了起來:“饕餮!這是饕餮!”
饕餮?
凶獸饕餮?
三千弟子齊刷刷張大了嘴巴,不了個是吧,就這玩意兒?這貨是饕餮?正懷疑著呢,只見那土狗懶洋洋一甩小卷毛,尾巴悠來蕩去:“不錯麼,小傢伙,第二梯上還有能一眼認出老子的,嗯,有前途。”說著,尾巴翹起來越過頭頂,拍了拍方老祖顫巍巍的肩膀。
“說、說話了?”
“還真的是饕餮啊!我的天,我剛才還默默的想鳳公子怎麼帶著這麼寒磣的一條狗……”
“知足吧你,老子還偷偷去摸那大爺的狗頭了呢!啊,殺了我吧,我不活了!”
說完這句的那弟子,呼啦一下把手給藏到了身後,越想越害怕哆嗦地跟篩子似的。饕餮扭頭朝他一咧狗嘴,那弟子直接一翻白眼兒嚇暈了過去。喬青把欺負小弟子毫無節操的凶獸給抱在了懷裡,捏著它的狗爪子朝四下揮了揮,以實際行動告訴大家,嗯,這貨就是凶名盛了點兒,其實很呆萌。誰知道又是砰砰兩聲,嘩啦暈倒了一大片……
好吧,看著一眾寫滿了“鳳公子你果然是個凶獸”的目光,喬青果斷放棄了:“說回正題,孫耀山已經死了,大陣一時半會兒可破不開。不,應該說,除非他們能再找到一個陣法大師,不然就只能眼巴巴在外面等著,採取包圍政策了。而那些人,”喬青冷笑一聲,摸著下巴笑了起來:“他們這會兒可不好受,十萬弟子死的只剩下了六萬,長老十不存五,神劍門主受了重傷,其他掌門也個個帶傷……”
她每說一句,眾人的嘴巴就張大一點兒。
等到外頭的情況她總結完畢,一個個臉上都只剩下了咧到了耳朵根兒的大嘴,不可置信地瞪著她:“公子,你可別告訴咱們……這些都是你……”問話的陳吟到底是沒敢說出來,可一想到開始那神劍門主的一聲含怒大吼,貌似還真是她:“……一個人幹、幹的?”
“當然不是。”
“呼,嚇死我了……”
還不帶眾人松下一口氣,只聽喬青下一句,他們又瞪著眼睛吸了回去:“這不還有凶獸饕餮麼。”
呃——
這樣真的有好一點麼?
一眾弟子淚流滿面,激動歸激動,興奮歸興奮,可這消息也太嚇人了!那可是十萬弟子和十幾個神王級別的高手啊!好在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被喬青嚇,嚇著嚇著就習慣了。只過了一會兒,大家就以一種絕對的絕對心理素質,接受了這女人人神共憤的舉動,還能樂顛顛兒地討論起來:
“聽著沒,凶獸就是不一般,雖千萬人吾獨往矣!”
“可不是麼?鳳公子變態妖孽不是人的程度,越發見長了啊。”
“嘿,這才到哪,她哪天真的脫下人皮,變成一隻大凶獸我都不帶抽冷氣兒的!鳳公子,不要大意地繼續努力吧,沒有最變態,只有更變態!”
這種扭曲的心理承受能力,完全是煉出來的。以至於當驚訝一個接著一個的來,到了柳飛變了音的發出一聲尖叫:“格老子的,小師妹,你成神王了!”眾人也只呆呆沉默了一小會兒,齊齊習以為常地發出了一聲唏噓:“噢,神王了,這頭凶獸又變態了啊……”
喬青:“……”
一頓插科打諢,也說明了這些消息實在是太讓人興奮了!原本以為即將到來的覆滅,就這麼被化解了一半,鳳公子回來了,修為已甄神王,帶著凶獸饕餮,外面的人受到了重創,護穀大陣也保住了……
還有比絕望之時接二連三看見希望,更好的麼?
而這一切,都是這個女人給他們帶來的!
他們望著眼前的紅衣女子,只覺得哪怕她下一刻說,要帶著他們把外面那六萬人殺回老家,他們也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選擇相信!然後緊跟著,夢境就變成了現實,只聽喬青嘴角一勾,遙遙望向了護穀大陣,好像從這朦朧如煙的陣法中,看見了外面的慘狀一般。
她笑:“風水輪流轉,被打壓了這麼久,也輪到咱們組著團兒去欺負欺負人了。”
眾:“……”
柳飛最先回過神來:“你有辦法?”
所有人都期待地等著,這個時候,他們竟然沒想過,這一切是有多麼的不現實。而相反的,好像只要喬青說出什麼,就必定能實現一般。不知不覺中,她似乎已經在無形中,成為了這珍藥三峰三千弟子的一道靈魂支柱!
而矚目之中的喬青——
只一挑眉梢,極其臭屁:“山人自有妙計!”
這所謂的妙計,實則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計策,而是和喬青來此之前的準備有關。早在半月之前,她就將喬青現身的消息放了出去,此時此刻,已經可以想見的,多少武者和大門派正從附近的階梯上趕了過來。這樣一來,原本第二梯自以為的神不知鬼不覺,實則早已經成為了整個東洲人人皆知的秘密。
可憐第二梯的那些掌門,還在心心念念地吩咐下去,讓弟子萬萬不得把喬青出現的消息洩露出去。
可想而知的——
這場面,將在一段時間後,變得更加混亂!
喬青不溫不火地將這則消息給說了出來,有些精明的若有所思,倒是還有一些人完全不明白。這更亂之下,豈不是更加的難以控制,更是成為了眾矢之的?喬青卻不多加解釋了:“反正天塌下來,有老子給你們踹回去!”她吩咐大家先去休息,休整個幾日再說,外頭的人,就抓心撓肝兒地等著吧。
接連多日的高度緊張,眾人的精神已經疲憊不堪。
眼見著靈魂支柱回來了,這些麻煩的事兒就交給一腦子千百個彎兒的人去想吧,至於他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鳳公子說什麼,他們做什麼,鳳公子指著哪,他們打向哪!
眾人轟隆散開,說說笑笑,好不輕鬆。
這一休整,就是足足三日。
這一天,珍藥谷的弟子們集合在了大殿之外,三千人,齊刷刷的排列站好,精神飽滿,士氣高漲!最前方,柳飛和方老祖帶著周師叔小童等一些長老,統統自發性地站在了喬青的身後。
喬青也不推辭。
站在什麼樣的位置,承擔的是什麼樣的責任!
當她把珍藥穀的興衰攬上了肩,這個位置,她有資格站!
她遙遙望向護穀大陣,外面,有六萬弟子和十幾個神王等級的大佬,更外面,還有數不盡的人正在朝這邊蜂擁而至的路上。三千弟子,就遙遙望著最前的她,那道紅衣身影在刺目的日光下衣擺浮動,背脊筆直。
——那般的強勢,那般的耀眼!
——他們都知道,今天之後,珍藥穀翻身的日子,到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六章
而相比于護穀大陣之內,外面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密密麻麻的弟子就這麼少了三分之一,那士氣必定是低落的可以。那些大佬們死死盯著前方,孫耀山一死,這半透明的一方大陣,看上去就像是一面窗戶紙似乎一捅就破,可實際上,卻是擋在他們前面無法逾越的一堵高牆!
讓他們看不見,摸不著,也得不到!
以神劍門主為首,所有人都是恨恨咬著牙,滿心滿肺都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屈辱:“你們倒是想個主意,這麼乾等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你有主意,你倒是想啊,誰不想進去一刀宰了那個女人!”
“哼,那女人傻的麼,大陣破不開,咱們又圍在外面,這個時候不走反倒進去?”
“什麼?你是說,她已經走了?”
這些掌門們湊在一堆兒,討論了已經幾天幾夜,說來說去都是那些陳詞濫調,不免言辭上都帶了怨氣和怒氣,互相看不順眼了起來。倒是百里家主的一句話,讓他們齊齊一驚。聽百里家主黑著臉道:“你們想想,如今這個情況,城鎮裡但凡是商鋪哪裡沒有咱們的眼線,他們在裡頭想補充個物資都不行!若是咱們圍上個三五七年,難不成那女人還傻乎乎地陪著?”
玉姬頓時一拂袖:“該死,眼睜睜看著如意令飛了!”
她壓下心頭的火氣,不願把自己心裡那點兒妒忌給表露出來。這次清點過後,七環玉峰是損失最少的,然而她卻是這些人裡最為難堪的!當日他們都被風刃傷到狼狽不堪,她也不例外。那些風刃讓她身上的衣衫一縷縷破碎了開,酮體暴露在這些臭男人的眼裡,簡直讓她羞憤欲死!可更加讓她惱恨的,卻是那個人。那個人竟是從頭到尾看也沒看她,根本沒從帳篷裡出來過,她事後拷問了那人身邊的小丫頭,她們卻說:“公子在帳中飲茶,而且……而且……聽著外面的動靜,眉宇間頗有輕鬆欣喜之意……”
難道他們是認識的麼?
還是說,他也被那賤人的妖精模樣給吸引了?
“好一個賤人,哪怕天涯海角,我也定不會放過她!”玉姬冷冷吐出這句,越想心頭越是難以下嚥,正要再試試強行衝擊護穀大陣……
卻聽——
一聲輕笑突兀響起:“呵,天涯海角啊……”
這種標準的喬青式語氣,頓時讓恨她恨到了骨子裡的眾人集體一驚,下意識就朝著那邊望了過去。只見就在玉姬那一道神力射出的一瞬,護穀大陣猛然散了開來,露出了後方無遮無攔的一片清晰天地!
三千弟子並排而立,沒有他們想像中的害怕和驚懼,反倒一個個精神奕奕,殺氣騰騰!
而最前方,一把極為顯眼且拉風的巨大椅子上,那紅衣人沒骨頭一樣的倚在裡頭,一手支頰,覷著他們的戲謔目光猶如一群跳樑小丑;一手拂袖,那道神力便輕飄飄消散了去,連個屁都沒留下……
“是你?!”
“喬青?!”
一片一片的異口同聲。
對面的紅衣人卻完全無視了他們,只上下掃視了玉姬兩眼,紅殷殷的唇一勾,別有深意地吐出了那該死的讓人上火的聲音:“玉姬姑娘這麼念著爺,天涯海角都不放過呢?嘖嘖,這可怎麼辦好——本公子身邊的兩大丫鬟個頂個的貌美如花,大胸大屁股S形曲線,就連爺養的貓都比你豐滿柔軟有彈性——你這樣的清粥小菜,恐怕是要失望了……”
一邊兒說,一邊兒極其惋惜地搖了搖頭。
“賤人,受死!”玉姬俏臉鐵青,雙目噴火,這樣的侮辱,是個女人就受不了!更不用說,她生的高挑纖細,配上清冷的性子被眾人視為女神,向來自傲。她一個箭步向前沖去,倒也沒傻的自己上:“還等什麼,一起上,殺了這個女人,如意令的封賞就是我們的!”
眾人被她一喝,陡然清醒!
一道道身影如箭躥出,直奔喬青而去!
誰也沒想到,這喬青不只沒走,反倒撤下了大陣以這麼一種高調的方式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偏偏到了這個時候,她還不動不躲,窩在椅子裡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眼中一抹得逞的精芒飛快掠過……
神劍門主猛然倒退:“不好,退後!退後!”
那些射出的利箭,又如倒流一般嘩啦啦退了回來,就連玉姬都是心下一驚,被飄渺閣閣主一把扯住朝後退來。轟的一聲,他們集體落回遠處,如臨大敵地望向對面。
然而——
一息……
兩息……
時間靜靜流淌,四下裡靜的一絲兒聲音都無,卻什麼也沒發生。
唯有喬青的一聲噴笑:“噗,諸位,這是表演雜耍給在下逗悶子麼?”
和她身後一片看的目瞪口呆的三千弟子,見了鬼一樣望著這群沖上來又退回去的傻鳥。三千弟子頓時爆發出沖天的大笑聲,前仰後合好不痛快!玉姬等人一個個羞紅了臉,猛的扭過頭:“鐘掌門,你這是什麼意思?”
神劍門主只盯著喬青。
剛才她眼中那一抹得逞,他看的清清楚楚,絕不會錯!而現在,這喬青雖然在笑,看似占了上風,他卻敏感地發現此人有些慌了,就像是擺好的陷阱卻被人識破,突然就沒了主意。他的視線再轉,這喬青也許能演戲,可那三千弟子能麼?那一個個人何來的自信何來的輕鬆?
剛才分明就是有問題!
他這麼想著,冷笑著分析了出來:“玉姬,你險些釀成大禍!”
“那裡就三千人,豈會有什麼詐?絕對的人數差距放在這呢,怕她作甚?”話雖這麼說,玉姬也沒有再衝動,其他人更是心頭打起了鼓。絕對的人數?這可不見的。幾天前這個女人不也是以一人之力對抗他們十萬弟子?非但全身而退,還讓他們損筋折骨,元氣大傷!他們齊齊看向對面的喬青,她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窩的歪歪扭扭骨頭全無,饒有興致地等著他們商議,不插嘴,也不催促。
越是看,越是篤定了心下的猜測。
裡面,必定有詐!
可是這個時候,對方和他們人數懸殊,且無遮無攔就在眼前,他們卻不敢上前?這也太讓人憋屈了!就在眾人猶豫的時候,玉姬先笑了,白衣一拂,清冷的面上盡是鄙夷:“差點著了這女人的道兒!喬青,你不必在那唱空城計!”
啪啪啪——
喬青連連撫掌三下:“好!”
“玉姬姑娘此言深得我心,我今天就把這話撂在這裡,這一出,的確是空城計,整個珍藥穀中除了三千弟子一切都無,且看你們敢不敢上前一步。”她猛然站了起來,盯緊對方躍躍欲試又滿面忐忑的人馬。
黑眸凜冽,錚錚有聲:“有詐沒詐,一試便知!”
八個字,響徹天地!
緊跟著——
鏗——
一聲齊刷刷的巨響,三千弟子集體亮出兵器!
憋屈了整整數月的悲憤全部化為了寒光一閃,劍指蒼天!
喬青就這麼站在他們身前,冷眼看著對面反倒越發猶疑下來的掌門,心下一聲冷笑。她一點都沒說錯,今天唱的就是一出空城計!若是沒有之前的那些事,這些掌門也許真會試上一試,可到了如今,這些人完全被她之前作為嚇破了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們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他們敢試麼?
他們不敢!
在所有人的心裡,喬青已經是詭計多端的代名詞,她越是這麼說,越是讓他們心如打鼓兩面猶疑了起來。喬青嘴角一扯,牽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不敢麼?其實這有何難,你們那麼人多,十幾個門派出來一個兩個炮灰,死了也不心疼。”
她話音一落,眾掌門眼眸集體閃爍。
他們紛紛對視了起來,暗含著警惕和攛掇之色。雖然不信這喬青會這麼好心出主意,可這話真正是說到了點子上。一個門派起碼五六千人呢,隨便拉出一兩個當先鋒,那喬青縱有三頭六臂,也會暴露在他們眼前!
“不過麼,這到底是誰上,嘖,是個問題。”喬青變戲法一樣,變出一把薄如蟬翼的飛刀,悠悠然銼起了指甲:“不如就百里世家吧,實力最弱,讓他們當炮灰,最適合了。”不待百里家主暴跳如雷破口大罵,她立刻又搖搖頭:“不行不行,百里家主這次牛逼啊,滅了我谷一個老祖不說,還是最早得知我身份的人,這等大功臣,炮灰不得,炮灰不得……”
後頭小童唱雙簧一樣湊上來:“那換誰?”
喬青一吹指甲,翹起來對著日光欣賞:“要不,飄渺閣和七環玉峰一起上?”
小童摸下巴:“為什麼?”
“這個啊,飄渺閣以音為長,閣中弟子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那七環玉峰全是清一色的女弟子,那叫個一水兒的水靈靈啊……這樣的兩個門派,說不得以後就得翻臉無情背後捅刀子,早早解決掉也算是以絕後患。”
“呃,這又是為什麼?”
這兩人一唱一和跟說相聲似的,小童捧哏,喬青逗哏,外面的人明知道接下來不會有好話,卻止不住那兩人一張一合的嘴!只得站在原地氣歪了鼻子!偏生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忽然遠遠一聲催促傳了過來:“喬姑娘,你倒是說啊,這又是為什麼啊?”
嘩——
所有人都是一驚!
只見遠方這山谷之外,六萬弟子的更後方,竟然零零散散站了不少的人!那些人,應該是剛剛才來,一個個風塵僕僕一臉疲憊。乍一看去,應該都是散修,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樹枝上,高峰上,大石上,饒有興致地望著這邊。
只那麼一數,竟是有上千之多!
“什麼人!”
“他們什麼時候來的?”
“這些人……難道是消息洩露出去了?”
這些掌門不明所以,卻也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喬青可是心下明白的很,她放出了消息,那麼最先趕到的必然是附近階梯的散修。這些人倒是未必全部都是因為“如意令”而來,更多的,卻是實力不足來看熱鬧的。誰都知道,這裡將會產生一場大戰!一場大門派之間搶奪“喬青”的激烈博弈!
而這些散修,正是在剛才她和對方對峙的時候來的。第一時間發現了兩邊形勢,六萬對三千,多的那邊卻不敢上前,不明情況之下就在外當起了觀眾:“喬姑娘,快解釋解釋啊?”
“是啊,咱們可等的心癢癢呢。”
“怎的七環玉峰和飄渺閣的就會背後捅刀子呢?”
對被人喊姑娘反應了半天才適應過來的喬青,摸摸鼻子,仰回了椅子裡:“一個是賣弄風騷的女子門派,一個是吹拉彈唱專業隊,嘖嘖,諸位可聽過那句話——”
外頭齊齊問:“哪句話?”
喬青邪肆一笑,紅唇輕啟:“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麼!”
噗——
一片噴笑聲中,眾人可算認識了這耳聞多年的女人!
真正是一個妙人啊!
如意令上她的畫像,誰沒見過?如今見到了真人,可真正是比那畫像更要美上三分,邪上七分!尤其這張嘴,嘖嘖嘖,這姑娘是怎麼以一副懶洋洋的語氣,把對方給氣到臉都綠了的?柳飛站在後頭深深看著她,眼裡盈滿了笑意;小童憋笑憋到肩膀一抽一抽的,陳吟捂住了嘴喜不自禁,就連方老祖和周師叔,都眉骨一下一下的跳,忍俊不禁。
更不用說後頭的那三千弟子,全笑趴到地上去了……
瞧瞧吧,那七環玉峰的玉姬,一個如此清冷的人,生生被氣到臉色扭曲,胸脯起伏。兩相一對比,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鳳凰與鵪鶉的差距。
神劍門主猛的一拍玉姬肩膀:“別衝動!”
他沒說錯,剛才可以衝動,他們猶豫了。此刻真正是要衝動都晚了!只看喬青對這些人的到來一丁點兒的驚慌和意外都沒有,眾人便猜到了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如今,這還只是最早來到的一波,接下來,恐怕用不了三五七日,這裡便會被數之不盡的人蜂擁而至!而那個時候,這喬青可會是他們的?
就連現在,他們也動彈不得了!
萬一沖上前去打生打死,後頭這些合起夥來捅刀子,豈不是為人作嫁衣?
好一個喬青!
好一個狠辣之人!
用自己的性命作為對付他們的依仗,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
他們猜對了,這就是喬青的依仗!
她做了這一些,都是讓對方看清楚如今的形勢——不論是他們,還是那些散修,互相之間都是防備著對方的,人越多,陣營越多,可“喬青”只有一個!他們先機已失——這盤棋要最終是個什麼結果,真正能做主的,只有她!
她支著腦袋慢悠悠轉向了一群氣急敗壞的老傢伙:“看清楚了?”也不等對方惱羞成怒,接著道:“既然看清楚了,那下面老子說,你們聽。對了,千萬別插嘴,萬一插了嘴惹老子心情不爽了,老子做出點兒什麼自己都想不到的事兒,你們……嘖嘖嘖,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她這是在威脅他們!
以“自己”來威脅他們!
一旦她玩兒個自爆什麼的,所有人都得瞪眼抓瞎百忙一場。到時候,那些後頭趕來的人怒氣怎麼發洩?一群掌門一想到這種可能,哪怕是氣歪了鼻子都不敢插嘴半句!只有活生生把一肚子的鳥氣憋在心裡,憋死他們算了!
喬青很滿意,摸著身邊饕餮的腦袋,就跟在摸他們一樣:“很好,那爺就說了——這會兒還在路上的,嗯,我算算,少說也得有個十萬八萬吧,反正人家高等階梯上的,一個玩兒你們三個還是可以的。那實力甩你們幾條街就不用我多說了,現在爺大發慈悲,給你們一個機會。”喬青眼眸一凜,她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如今這個給他們的“機會”!看著那些人皺起的眉頭,她接著道:“很簡單,別說爺欺負你們,你們每個掌門都有一次機會,來跟珍藥穀比上一場神識!只要贏了一場,爺就歸你們了,但是麼……”
她說到這裡,頓住。
神劍門主等人心思連連閃爍了起來。
雖說珍藥穀俱是煉藥師,神識比他們強上不少,但是那也要看誰比!他們這些掌門,也許單個比不過柳飛和喬青,可是一共十多個,珍藥穀才有幾個能拿的出手的?那方老祖至今傷勢未恢復,只憑柳飛和喬青二人,對他們十幾人麼?!
這喬青真正是傻了吧?
此等買賣,穩賺不賠!
神劍門主當即大喜:“好!”
喬青卻笑了:“別答應的太早,如果你們輸了呢……”
他們根本就沒有輸的可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很好,非常好,太好了!喬青仰頭望向天際,雲層中有什麼輕輕一閃,這誓言就算是立下了!
到了神階往上,很多時候並非要鄭重立誓,一旦兩方鄭重定下了什麼協議,有人旁觀,有人作證,那麼天道便會自動裁定為誓言生效。是以,當天空中那代表了天道制約的一閃劃過,外頭那些圍觀的散修才算反應過來,此時此刻,卻是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了……
“鳳公子?”三千弟子也是大驚失色。
他們完全沒想到,喬青會定下這麼一個協議,一個以自己為誘餌的協議。兩個人,對十幾個人啊,他們又驚又急,眼圈頓時就紅了。喬青卻是無所謂地擺擺手,扭頭看向了同樣深深望著她的柳飛:“我說,師兄啊,敢是不敢?”
柳飛看了她良久良久:“哈哈哈哈,你都敢,老子有何不敢?”還有他沒說的,你完全可以不回來,卻來承擔了這一切,我又有何可推脫?只是小師妹,這下子,你師兄本來就沒放下的那點兒心思,更是這輩子都別想跑了。嘖,難辦啊難辦。
喬青讓他看的慎得慌,翻翻白眼,扭過了頭。
對上那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掌門們,她冷笑一聲,一揚下頷:“你們,誰先來送死?”
“呵,好大的口氣!我來會會你!”一道白影越至天際,腳尖一點,已然落如了大陣之前。
這中間大概有方圓十丈左右的空間,如今正好就留給了比試神識所用,成為了一個比武台。比試神識,沒有那麼多的花樣,兩人只要站在原地以神識相撞便可,可神識這東西的重要性無須贅述,否則喬青也不必花大力氣只為給鳳無絕尋找恢復的辦法了。喬青眸子一閃,想到了鳳無絕,不由開始期待,如今“喬青現身”的消息滿城風雨,那個男人,想來也會知道吧……
不止如此。
恐怕這個東洲大陸上,她許久未見的親朋好友們,會有不少可在這裡團聚吧。
喬青的眉眼立刻彎成了月牙,這幅模樣讓四下裡看著的人全都心下搖頭,心說這人真正是不知死活,自以為修為高深天賦高妙,便小瞧天下武者了麼?倒也有不少大喊著給她加起了油的,不管怎麼說,人大美女一個啊,唔,就是不知道,這美女有主沒主……
“喬姑娘加油!”
“喬姑娘,實在不行我加入你們珍藥穀吧?”
“對啊對啊,老子也加入,喬姑娘對老子笑一個,我立馬加入幫你揍這幫第二梯的……”
喬青此刻心情好到不得了,也不介意四下裡都喊什麼,無差別贈送了一個笑眯眯的飛吻。頓時,那邊一片呆若木雞完全傻眼了,似乎還有砰砰砰的聲音從樹枝上一頭栽下的。場正中的玉姬眉目更冷,嗤笑著蘊上了殺氣,一個四處獻媚的婊子而已,“他”必定不會對這樣的女人入眼。玉姬心下一緊,可萬一,“他”真的就……
不行!
玉姬看著喬青,嘴角一點點勾了起來,一旦這女人在比試中傷了神識,她就不信那個人,會要一個神識大損的廢人:“喬青,來受死!”
喬青正要上前——
柳飛正要代她第一個出戰——
卻聽這時,一道清潤的嗓音那麼突兀,又那麼和諧的,從對方六萬弟子中響了起來:“第一場,珍藥谷,沈天衣出戰!”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七章
“沈天衣……”
“什麼人啊,哪個犄角旮旯裡又蹦出個珍藥穀的?”
“可不是麼,真是好大的膽子!這個時候誰不避著珍藥穀,偏生有人削尖了腦袋來送死啊!誒,等等,這個聲音好像有點兒熟悉啊……”
一片議論聲中,誰也沒想到,此等時刻這沈天衣非但不和珍藥穀脫開關係,竟然還主動應了第一戰?也不知是說他不自量力的好,還是老壽星上吊——活膩歪了!然而漸漸的,隨著有人發出了一聲疑問,那些弟子也盡都狐疑了起來,扭頭看過去。
隨著那六萬弟子一層層向著兩側分開,一道人影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嘁嘁喳喳的聲音就這麼靜了下來。
死寂。
四面八方,一片死寂。
白髮垂曳,白衣浮動,滿身高華,溫若謫仙!
那人於四下寂寂中緩步而來,極具標誌性的白髮懶懶地在身後晃動,嘴角帶著笑,那笑卻極為疏離,有一種我于雲端俯視眾生的高華和不可接近,讓人一眼望去,自慚形穢!
他們認出來了!熟悉?可不是熟悉麼?早在之前這些日子,此人便時常出現在弟子陣營之中,似乎是七環玉峰的那唯一一個男弟子,且身份不低被人尊稱為“公子”!
而剛才,這公子說什麼?
珍藥谷,沈天衣?
“這不是真的!”一靜之後,立刻便是轟天而起的炸耳驚呼!怎麼會是他?!大片的討論聲質疑聲不可置信的驚叫著,差點兒沒把天都給掀了!那六萬弟子如此,更不用說珍藥穀的人了,更是滿頭霧水鬧不明白了,他們珍藥三峰裡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仙人樣的男人?
三千弟子瞪著眼睛完全看呆了!
原諒他們吧,但凡有沈天衣出現的地方,伴隨著的絕對是一雙雙看直的眼,不論男女老幼。小童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使勁兒掐起了柳飛的大腿:“我說師傅,你珍藥穀第一美男的名號保不住了啊!不過這人哪裡來的,要是穀裡有這麼一號人,小爺不可能記不住啊?”
“什麼亂七八糟的第一美男,老子用的著跟人比那個?”柳飛很有風格的一擺手,耳朵尖兒動了動,在對方陣營的各種討論聲裡聽了一會兒,摸下巴:“不過這男人來的稀奇,聽他們的語氣,貌似是個間諜啊?”
周師叔皺眉插了一句:“會不會……是他們使出的花招?”
方老祖卻搖了搖頭:“不像,此人看上去像是個翩翩公子,可那氣質卻傲,不是個屑於做這種事的。”
“氣質可以裝。”
“你倒是裝一個我瞧瞧?”
“咳,裝成這樣可有難度——那你說,是誰派出去的間諜?反正老祖是不認識他。”
柳飛他們奇怪,後頭的弟子們更是一人一句討論了起來。這一句問完了,大家全都搖頭。就像方老祖說的,這麼一個看似溫潤實則氣質傲然的男人,能看的上他們這一方珍藥穀的小廟?退一萬步講,就是看上了,來當了個普通弟子,誰又有這能耐派出去?
直到有人弱弱地說了一句:“你們看,鳳公子她……”
大家這才想起,從一開始聽見這男人的名字之後,就再也沒出過聲的喬青。視線全部彙聚在喬青的身上,頓時傻眼了一片一片,什麼時候他們見過自家無所不能的鳳公子如此詭異的表現?
——滿目激動,胸口起伏,正和對面那謫仙樣的沈天衣“深情對視”!
一紅,一白,隔著約有十丈距離,遙遙望向了對方,眼中都一絲絲一絲絲染上了暖意,染上了笑意。那是一種讓人看不懂的感情,比親情濃烈,比友情炙熱。可若說是愛情,又似乎欠了那麼一點……
沒有人知道,除了喬青和沈天衣,沒有人瞭解,這是一種穿越了時空穿越了大陸不論歷經多少艱難險阻不論時隔多少漫長歲月永遠也不會改變的感情——患難與共,生死相隨!
就如此刻。
時隔四年更多,漫長至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站在那裡,笑意滿滿,溫潤如初:“我來了。”
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沒有更多了。
沒有久別的擁抱,沒有重逢的熱淚,甚至沒有一句寒暄、半句敘舊。我來了,就好像這只是一個約定,他們昨日分別,今日再聚。喬青忍不住的仰天大笑起來,暢快之極,痛快之極!沈天衣來了,曾經的摯友再一次並肩作戰,還有比這更好的麼?
“來了就上!”她收回準備邁出去迎戰的腿,大喇喇窩回那張大椅子裡,半點兒也不跟他客氣!
她是不客氣,柳飛卻是蹦高了:“我靠我靠,這什麼人啊,小師妹?”
“自己人。”喬青眉眼彎彎,完全沒注意到柳飛綠了的臉。
其實他當然能看的出,這沈天衣跟喬青之間,感情篤定著呢,恐怕就是她在翼州失散的朋友,恐怕也是她一直讓他幫忙尋的人。只是這人夠能耐的啊,七環玉峰收了個男弟子,他又豈會不知道,在那邊也打探了好幾次,偏生這沈天衣就是有辦法讓他查出來的消息全他媽是錯的!
果然凶獸的朋友都是凶獸麼……
噢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才剛剛下定決心,把自己悄悄藏了三年的想法給堅定了,這白頭發的程咬金攔路虎立馬就出來了!柳飛瞪著那邊和喬青深情對視中似乎誰也插不進去的白髮男,越看越是不爽,暗暗嘀咕著:“哼,白頭發,跟未老先衰似的,沒看有什麼美的。”
偏偏小童涼絲絲地飄過,砰砰,補了兩槍:“唔,不知道剛才誰跟小爺說,他用的著跟人比這個?噢,對了,這傢伙不會是小十的爹吧?”
柳飛捂住胸口,連退三步。
同樣連退三步的,還有如遭雷擊的玉姬。
且不說沈天衣一出現,玉姬就整個人呆住了,再回想起之前那女弟子的稟報,孫耀山和他們之間的異狀,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釋。玉姬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沈天衣,想從他的面上找出那麼一丁點兒被人脅迫的痕跡。然而沒有,從頭到尾,這讓她放下身份追逐了四年的男人,根本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他含笑盯著那該死的喬青,待到聽她一句不要臉的“來了就上”之後,嘴角的笑容越發大了起來。
玉姬瘋狂了!
這在她眼裡視若神明一樣的男人,竟然會對那賤女人的一句指使,表現出這般愜意和欣喜的笑容?!她瘋狂的上前一步,想到了什麼,死死壓住自己心底瘋長如野草的嫉妒,牽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天衣,回去。”
這是命令!
喬青猛然皺起了眉頭,她憑什麼?
玉姬滿目篤定,傲然地冷覷了她一眼,就如同一個勝利者對失敗者的俯視。然而她失望了,沈天衣非但不動,反倒滿目諷刺的笑了起來:“第一場,珍藥谷,沈天衣出戰!”
“你……”玉姬瞳孔皺縮:“天衣,再過一月,可是……”
回答她的,就是沈天衣轟然釋放出的神識!
玉姬輕輕笑了起來,看著他就如同看自家不聽話的孩子。在她的眼裡,沈天衣永遠是那個當初被她撿回來初入神階,整整四年,沒一丁點兒進步。也對,那樣的身體,若能進步也奇怪了。玉姬搖了搖頭:“既然你想玩兒,我就陪你玩玩。”語畢,神識也霍然釋放了出去!
那兩道神識在半空一對。
竟然是個旗鼓相當之勢!
玉姬皺起眉頭,卻沒想到,他修為不高,神識竟是如此驚人。就如同他這個人一般,看似溫潤,潮水一般蕩漾而來,可潤澤之下隱藏著的是意想不到的鋒芒!那潮水一波一波後繼綿綿,越是往後,越是讓人驚歎!
不只是她沒想到,其他那些掌門亦是驚了一下,紛紛對視了起來,此人神識比修為高出如此之多,太過不可思議!沒有人發現,看見這一幕的喬青,窩在椅子裡憐憫地勾了勾嘴角,這一群傻鳥,真以為沈天衣只有初入神階的修為呢?
一邊周師叔擔心地道:“公子,這沈……”想到他和喬青明顯不一般的交情,改口用了敬稱:“沈公子可鬥的過那玉姬?”
喬青笑的神秘:“等著看好戲吧。”
“你就這麼確定?”一邊柳飛撇嘴,那味道別提有多酸了:“這人的修為似乎有些奇怪,看上去是初入神階,可我總覺得,他似乎隱藏了實力!不過,東洲大陸上隱藏修為的鑄造品,實在是不多……”
喬青沒說話。
東洲大陸不多,翼州可並非沒有!尤其是想當初叱吒翼州的三聖門少主,還是那神品鑄造師風玉澤的後人,又豈會沒有點兒壓箱底兒的東西?想當初,他連三聖門主都能騙過去,騙騙這第二梯上的一群傻逼,還不是手到擒來?
像是印證了她的想法。
那邊只聽——
轟——
一聲巨響,玉姬已經睜大了眼睛猛的倒飛出十幾米!
“承讓!”一片駭然之中,沈天衣淡淡兩個字,頓時讓所有人都回過了神,猛的倒抽一口冷氣!神識對轟,即便是相同的修為也最多讓人神識損傷,而不會這麼明顯地被擊飛!這沈天衣,神識到底強到了什麼程度?玉姬從地上好半天才爬起來,嘴角溢血,死死盯著他:“你隱藏了修為?!”
嘩——
隱藏修為的鑄造品!
一瞬間,無數目光貪婪地落到了沈天衣的身上。
偽裝系鑄造品,稀有程度可比空間系,自然引起了諸多覬覦。沈天衣不解釋,也不反駁,甚至看也沒看那眉目不斷變幻好像在打什麼主意的玉姬,直接望向了對面:“下一個。”
無視!
絕對的無視!
可接下來,一道男子的聲音,緊跟著就響了起來,立刻告訴了他們什麼叫真正的無視:“沈公子去歇一歇,下面那送死的,就留給我們了!”
——項七!
喬青猛的一震,霍然抬頭,遠遠站在山峰上站著四道身影,頭戴斗笠,遮住了面容。可喬青一眼看去,就知道,那正是項七、洛四、無紫、非杏!四人齊刷刷的動作,摘下了斗笠,經歷過東洲洗禮的面容盡都成熟了不少,唯一不變的,是他們眼中濃濃的激動、依戀、忠心!
喬青幾乎是淚如雨下!
這四個人啊,從小就跟著她,是她最為親近的人,也是她最為擔心的人!
其他諸如沈天衣忘塵鳳無絕邪中天玄苦,不論是誰,都有絕對的天賦和絕對的手段。唯有他們四個,一直在她的羽翼下成長,在這東洲的爾虞我詐裡,可會習慣可會生存?然而他們不止來了,還在這一刻完好無損以一種讓她欣慰非常的方式出現了!她知道,沒了自己,他們也活出了各自的一片天空!
四道身影,如離弦的利箭一般,躥到了眼前!
“公子!”無紫直接沖上來一把抱住了她,眼淚嘩嘩往下流。
“公子!”非杏跪在地上,捂著嘴哭成了一個淚人。
“公子!”項七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朵,兩顆小虎牙?亮?亮的。
“公子!”洛四只有這兩個字,不笑,也不哭,但那顫抖的雙肩可看出他的激動。
久違的“公子”啊,喬青抹去眼角的眼淚,眯著眼睛笑的欣喜之極。把無尾熊一樣的無紫從身上扯下來,扶起非杏,拍拍項七和洛四的肩:“歡迎回來!”
四個字,讓棺材板洛四,都紅了眼眶。四人對視一眼,對沈天衣點了點頭,再轉向柳飛一抱拳:“柳老祖,謝謝。”這一聲,是謝謝他在他們不在的時候,給了他們公子一個安居避世之地。
柳飛瞪著眼睛看他們半天:“雌雄雙煞?”
四人尷尬地仰頭望天,該死的,到底是誰給他們起的名號,估計要被公子笑死了。
果不其然,喬青噗一聲噴了項七一臉口水,蝦米?啥玩意兒?雌雄雙煞?無紫捂臉,非杏扶額,項七低頭,洛四咳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喬青拍著椅子腿兒哈哈大笑:“快快快,給老子講講,什麼亂七八糟的名號?”
雌雄雙煞,乃是四年前在第四梯上小有名氣的四個散修。本來麼,散修和散修組合到一起獵殺凶獸,這太正常了,可不正常的卻是這四個人,擁有一種絕對的默契!四人,修為都不算高,不,她們的修為太低了!低到單個拿出來,那是絕對要被任何一個高手蹂躪的。可是一旦組合在一起,就發生了“一加一加一加一大於四”的詭異結果,從一開始在高手的手中傷痕累累的逃跑,到後來,藐視一切同等級武者,甚至可以越階挑戰,不可謂不是一個奇跡!
“也因為這四個人是兩男兩女,於是被第四梯上的散修們,送了雌雄雙煞這個名號。原來他們就是你讓我找的那四個手下啊?”天知道,柳飛總結完畢,差點兒沒吐血暈過去。四年啊,多麼具有標誌性的時間點,他自然也托人多番打聽了這雌雄雙煞,可得到的結果跟沈天衣一模一樣——男的五短身材,一臉猥瑣;女的高大威猛,兩個漢子——再看看這會兒站在眼前的俊男美女,柳飛算是明白了!
一句話——
但凡跟喬青有關係的,那都不能以正常人的範疇去衡量!靠,一群凶獸!
非杏吐了吐舌頭:“咱們也知道有人在打聽,可誰知道好人壞人,你派來打探的那個小孩兒看著就不像個好東西,於是我們就略施小計,把他給騙回老家了。誤會誤會啊。”
喬青好奇:“你派出去了什麼小孩?”
柳飛望天,往旁邊一指。喬青順著望過去,頓時看見了小童黑如鍋底的臉,那圓圓的娃娃臉拉的,跟個鞋拔子那麼長了。喬青再一次噴了,可憐的小童,一百多歲了被這四個小傢伙這麼個整治法,可不是得鬱悶死。
非杏摸摸鼻子,也沒想到自己說著壞話,那原主人就在身邊。
不過在身邊又怎樣,她可是公子調教出來的人,生就是這個狂妄的調調了!直接無視了滿臉殺氣的小童,四人轉頭看向了對面。此刻不是敘舊的時候,即便他們有多想尋個無人之地好好訴說這東洲分別的四年,可四下裡還有數不盡的敵人需要解決!
經過這片刻功夫,那些掌門們也回過味兒來了:“小兒狂……”妄。
“趕緊的吧,上來四個人給咱們打發了,磨磨蹭蹭的這是要急死誰?”項七一呲牙,連話都沒讓神劍門主說完,蹦到了場中央。緊跟著,無紫非杏雙雙一躍,紫色和杏色的衣衫交織,劃出兩道極其優美的弧度:“可不是麼,耽誤了咱們和公子敘舊,你們可賠的起?!”
神劍門主差點兒被氣到厥過去。
百里家主正要出聲,洛四跟著躍至中間,言簡意賅:“速度,來死!”
於是所有人看著場正中那明明修為只有神師大圓滿的四個人,紛紛傻眼了。搞什麼,這是狂妄桀驁大團聚麼?那喬青一個沈天衣一個傲慢的讓人崩潰就罷了,好歹人家有資本。這四個小子怎麼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神師,神宗,接下來才是神王,也就是說,他們離著對面的那些掌門,差了整整一階零一個屏障啊!
柳飛也擔心:“話雖是那麼說,可他們配合到一起,到底能不能越階還是個問題。不如……”
“不必。”喬青搖搖頭:“他們敢這麼說,就能做的到!”
柳飛有些愣,望著她那毫不作偽的輕鬆,一瞬心底好像被什麼狠狠擊中。要知道,這四個人如果輸了,按照天地誓言,她的命,可就是對方的了。可這個女人,竟然對這四個手下信任至此!他搖了搖頭,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護短和信任,才會讓這四個人,從第四梯趕過來的速度,只比一三兩梯的散修慢了數個時辰吧……
要知道,第四梯和這裡之間,還差了整整一梯呢!
一個多月的時間,橫跨兩梯,可想而知他們四個是以什麼樣的速度和拼命三郎的精神一路馬不停蹄的瘋趕來的了。
柳飛眯著漂亮的眉眼笑了笑,一邊回到珍藥谷陣營的沈天衣一挑眉,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喬青,唔,貌似又有人步了他的後塵了啊。柳飛狠狠瞪一眼沈天衣,讓他一頭問號地摸了摸鼻子,還不知道,他已經為鳳無絕那哥們,背上黑鍋了……
正說話間——
那邊走上了四個人。
四個在第二梯掌門中修為較弱的,皆是方方晉升神王:“既然你們四個小輩找死,就別怪我等心狠手辣!”
四人齊齊一擺手:“廢話少說,趕緊的。”
轟——
神識就這麼以四對四的方式,兩相對撞了起來!
這一對,四人臉上的那等輕視之色,盡都消失了。原本他們可鬱悶的緊,對四個小輩出手,真是丟盡了人!可誰讓他們修為最弱呢。這下子,贏了是勝之不武,輸了……靠,這怎麼可能!本來還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只以為揮揮手之間就打發的事兒。卻沒想到,這四個人單看真正是弱,可配合在一起,卻擁有不下於他們的實力!
四人臉色嚴肅。
場外也是一陣陣的驚呼之聲。
“有沒有搞錯,還真的行?!”
“這什麼雌雄雙煞,也太逆天了吧,什麼人教出來的?”
“恐怕是那喬姑娘了,沒見他們叫她公子麼。嘖嘖,看上去,不只不弱,還占了上風啊?那四個掌門臉上都見汗了……”
不錯,那四個掌門,在一片議論聲中臉色通紅,大汗淋漓。越是想速戰速決,就越是有更多的漏洞透出來!而對於非杏四個來說,從小一起長大,再加上這四年生死中的磨合,默契已然臻至化境!他們在神識的強度上是差上一些,可一旦對方任何一個人有哪怕一絲的漏洞,無紫和非杏便合力一擁而上,去衝擊那神識的漏洞處!項七和洛四也立刻調整神識的攻擊方位,在後面作為兩人的支撐和後盾!
小童看著看著,不由一臉驚歎:“好精妙的配合!”
場內非杏笑著朝他眨眨眼:“怎麼樣,小孩兒,厲害吧?”
小童立馬再次黑臉,喬青身邊的人真是討厭啊討厭!一個一個都是那麼的討厭啊討厭!喬青笑著一瞥小童,再瞥一瞥非杏,摸下巴:“這丫頭從來溫婉的很,是四人中脾氣最好的,竟然會多次出言逗小童?唔,有情況……”
她心思一落,眉眼立刻眯了起來。
只見對面一個掌門,急迫之下賣了一個巨大的漏洞出來:“很好,可以結束了。”
轟——
伴隨著她一句話落,那掌門率先退出三步!
少了一人,剩下的三個立刻就在四人默契之下摧枯拉朽一般接連倒退出去,噗噗噗,三人集體吐出一口鮮血!反觀對面,非杏四人齊齊收起了手,臉色只是微有蒼白,嘴角盡都掛著欣喜笑容:“公子,幸不辱命!”
四下裡一片寂靜。
寂靜之後,緊跟著的就是轟然的叫好聲:“好!大開眼界!”
“四對四,越階挑戰,還贏了!”
“這四個人也太生猛了吧,這是群什麼怪物!那個沈天衣就夠讓人吃驚了,這四個更嚇人,這是手下麼?那喬姑娘到底是什麼人,不愧是如意令上通緝四年的人物啊,身邊的一個比一個生猛!”
聽著四下裡的議論聲,再看己方陣營裡明顯被打擊到了體無完膚的士氣,四個掌門臉色頹然,灰溜溜就下去了。神劍門主更是焦躁了起來,玉姬神識大損,這四個稍好一些,可也受了不輕不重的傷,這一仗,他們輸的一敗塗地!
神劍門主臉色難看,死死盯著和非杏四人敘舊的喬青,一邊百里家主安撫道:“好在只剩下那喬青和柳飛兩人了,我們還有七個人,七對二,如何還贏不了?”七對二,三個一次,磨死那喬青和柳飛,還剩下一個呢。
神劍門主點了點頭。
他剛剛定下了心。
就聽對面喬青一聲狂笑:“何用七對二?”
一道紅影如貫日長虹,淩空落到了那十丈之地的正中央,似笑非笑地斜著他們。那絕美的五官,漆黑眼眸中的淩厲,讓神劍門主剛剛放下的心立刻就咯登一下。瞭解她的人,已經猜到她要幹什麼了,沈天衣含笑搖了搖頭,無紫非杏洛四項七一齊望天,好麼,公子這是又要嚇死人不償命了!
果不其然——
只見她笑吟吟站在正中央,手指一勾,跟逗小雞似的:“來,七個一起上。”
*
噗——
這是有人瞪著眼睛噴口水。
呃——
這是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
砰——
眼前一黑從樹上栽了下來。
啊——
正好砸到了下頭的呆頭鵝。
方圓百丈,一片詭異之聲,全是讓這豪言壯語給震懵了的。一陣小風吹來,還有哢嚓哢嚓石雕開裂的聲音。什麼叫狂妄?什麼叫張揚?什麼叫邪佞?什麼叫生猛?喬姑娘,我們實在是不該懷疑您的生猛程度的,真的,那四個絕對是你教出來的!
那從樹上掉下來的哥們,老半天才哆哆嗦嗦爬了回去,發出一聲無限唏噓:“如意令上的喬青,果然名不虛傳啊……”
他們今天真是開了眼界了!
直過了半晌——
久到喬青都站在那開始打哈欠了,神劍門主才猛的反應了過來,差點兒沒一個氣兒不順被堵死在原地。他捂著胸口喘息了好半天,一張口,氣極反笑:“好好好,好一個喬青!既然你要找死,本主又豈會不成全你!”
“鐘掌門?”百里家主大驚失色:“真要七對一,咱們的面子?”
神劍門主冷睨他一眼:“咱們如今,還有面子可言麼?”
今天這一仗,不論輸贏,第二梯的面子裡子是都沒了!他已經可以想見,幾日之後,第二梯會成為東洲的一個笑柄!即便如意令上的懸賞到手,讓他們集體晉了階梯,也難以在其他梯中立足了!如今之計,只有不擇手段趕在其他幾梯的大門派人來前,把這個喬青拿下!面子沒了,利益總要捏在手裡。
神劍門主想了想,一咬牙:“上!”
咻咻咻咻——
七道身影,齊齊落于喬青對面。
沒有任何的言語,落下的一瞬間,在神劍門主的一點頭後,齊齊將滿身神識爆射而出!七道獨屬於神王級別的神識,掠至半空後融匯到一起,形成了一堵聲勢浩大的高山,轟隆一聲就壓了過來!
神識交鋒,原本不該有罡風。
可這七個高手彙聚的神識,竟然雄厚到引起了罡風肆虐,一波一波向著四下裡席捲出去,讓不少人都大驚失色,驚呼後退!直到又退出了十丈之外,那些散修們才凝重下了神色,幸好之前沒衝動之下去和這群人搶那喬青,否則真正對上,這七個第二梯上至強掌門的合力,指不定會是怎樣的後果!不知那喬青,又要怎麼應對?
“嘶——”
“格老子的,她要硬抗?!”
“有沒有搞錯,一個對七個就罷了,還是硬碰硬?那還是個女人麼?!”
聽到這句話的沈天衣和非杏四人加上整整珍藥穀的三千弟子,全部以一種憐憫的目光朝散修們瞄了過去。女人?你們在開玩笑麼?爺們兒都沒有這麼純的好麼!不過說歸說,他們也替喬青捏了一把汗,知道她強,知道她從來變態,知道她可比凶獸,可以一人之神識硬抗對面七個高手,這是不是也太冒險了?
電光石火間——
那渾厚的神識泰山壓頂一般逼迫而來!
迅猛的罡風讓喬青的頭髮在身後狂舞著,可她臉上的笑意竟是絲毫未收,眉眼一厲。驚天的神識破體而出!
那神識只有一人,可渾厚的強度絲毫不示弱,在她的身前形成了一堵無色的高牆,不但將對方逼來的盡數抵擋,還似乎隱隱有要破開敵手,強勢反撲的跡象!風向逆轉,對方七人的髮髻頓時被吹了個散亂,烏糟糟地掛在腦袋上,露出一頭亂髮下瞪的滾園的七雙眼睛!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七個掌門狠狠一咬牙,把全身的神識全部調動出來,一股腦的不要錢一要再一次沖了出去!這一刻,那一座巨山在上方扭曲幻化,一聲凝若實質的虎嘯震徹山谷!所有人都是呆住了,怔怔望著頭頂那只咆哮中的林中之王,發出了一聲聲不可置信的驚呼:“神識化形!”
“怎麼會這樣?”
“不是只有神尊級別的高手,才能神識化形麼?”
神尊級別,那已經是如今已知境界上最為牛逼的人物了!自然,喬青還知道,神尊往上,還有一個遙不可及的境界,東洲十數萬年來也有過那麼數百人曾經險些達到,只不過如今那些人,都隨著鬼域化為了泡影——聖者。是以,神尊這個境界,已是所有人眼中的頂級!
而如今,這麼七個神王,竟然神識化形了?
柳飛一腳踹翻了身邊的大椅:“他們用了藥物!”
當初珍藥穀,一二兩峰可是給了那七個門派不少的丹藥,其中,自然也有短暫提升神識的。這會兒,必定是眼見著不敵,那神劍門的老狐狸出的主意了,讓他們集體暗地裡服用了藥物。也許神識提升到了神皇或者神帝的高度,可別忘了,那是七個人,七個人彙聚到一起的神識,便勉強達到了化形的效果!
柳飛這麼一解釋,急的眼睛都紅了:“喬青的神識一向是高,可也架不住神尊級別的神識化形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沈天衣眯著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中那一道尚不算清晰,可實實在在是存在了的猛虎。那猛虎前爪一揚,巨大的獸口再一次發出了一聲仰天咆哮,朝著下方的喬青一口吞了下來!
“公子!”
“喬青!”
“喬姑娘,小心啊!”
四下裡一片驚呼之聲,就連那些散修們,都在那七個掌門的不恥行徑中下意識地倒向了喬青。甚至那六萬弟子,都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有些羞愧地扭過了頭。七對一,還要用上這種卑鄙手段,的確是令人不齒。眼見著那出閘猛虎洶洶而來,喬青的眼睛只緊緊盯著那虎,猛然閃爍了起來:“七個強行提升了的神皇或者神帝,彙聚七人力量,達到了神尊的神識強度……”
彙聚……
彙聚……
喬青眉峰一挑,眼中升起一絲明悟:“就是這樣!”
吼——
一聲遠比方才那虎嘯更要驚天徹地的狂吼,將所有張大了嘴巴驚呼的人全部震住!就連那只猛虎都動作一窒,眼中呈現了極具人性化的懼怕。之間喬青身前的神識高牆由一面向著一線再向一點靠攏壓縮了起來,終於化為了極為雄厚的一點!那一點中,透出的威壓讓所有人都心下一緊,雙腿發軟了起來……
而那一聲,不知屬於什麼的獸吼,便是從那一點中發出。
“難道……”
“難道她、她、她也神識化形了?”
“不……不可能吧,那邊是七個神王,還用了藥物,她才只有一個人啊!”
一片瞪眼鬼叫之中,喬青就告訴了他們,什麼叫不可能中的可能!那一點之中伴隨著獸吼如雷轟鳴,一隻巨大的鹿角率先凝出了形狀,緊跟著,駝頭,驢嘴,龜眼,牛耳,蝦須……
這個獸頭一出現,已然讓無數人駭破了膽,連驚叫聲都哽在了喉嚨中。一個可能性那麼實實在在地映在了他們的腦中!難道是……之後是蛇腹,鷹足。還有其上覆蓋著的片片魚鱗,在已然黑下的天際之中,泛著凜然的金芒!
“是……”
“我的天!那是,那是……”
“那是遠古神龍啊!真的是神龍!”
一雙雙眼睛驚駭欲絕地望著那一條尚且不清晰的神龍,只一個龍影而已,卻透出了讓所有人都肝膽俱裂的威壓!有些帶著玄獸的散修,甚至感覺到了他們身邊玄獸的顫抖,集體匍匐在了地上。就連一直打著盹兒的饕餮,都在這熟悉的威壓之中化為了原形,頭上雙角戳出,腋下兩眼瞪大,迷迷瞪瞪地驚醒了過來。
一抬頭,懵了。
這貨還在狀況外,四隻細溜溜的腿顫了半天,一軟,直接趴下:“老爹!你怎麼變這麼小了?!”
饕餮這一句落,眾人才反應了過來,方才只被這神龍化形給驚呆了,完全沒注意到,這龍還只是條小龍。跟曾經見過饕餮和大白那原形的巨大身軀一比,簡直是弱爆了,也只有它們一個頭那麼大。不過自然了,即便如此,比起對面那只被嚇破了膽的猛虎,哦不,現在是叫萌虎了,也要大的多的多了。
那只老虎二話不說,畏畏縮縮地向後撤去,一邊撤退,一邊在後頭搖起了尾巴,跟只賣萌求饒的大貓似的。任憑那七個掌門睚眥欲裂,不論怎麼以神識驅使它,硬是起不到半點兒作用!
只聽下方——
來自于喬青的一聲喝:“去!”
那條小龍的眼中,頓時被遠古凶獸的威壓所籠罩!並不清晰的身形中,只有那雙眼睛是如此的森涼威嚴,充滿了一種上位者的俯視!一口,咬斷了那大貓的脖子!
噗噗噗噗——
伴隨而來的,是七個掌門齊聲噴出的鮮血。
他們就如七道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首尾相繼地向後飛去,砰的一聲巨響,齊刷刷跌落到地上,帶起地磚碎屑猛衝向天!神劍門主爬了半天,絕望地看著上頭那條以神識凝聚出的神龍,在神龍終於消散無蹤,化在了風中的一刻,他也連同著六個重傷的掌門,不甘地暈了過去……
而他們的對面——
那屹立於神識比試中的紅衣身影,依舊那麼耀眼,那麼挺拔地立在那裡!
整個世界都靜了,以珍藥谷向外擴散開去,方圓多少裡地連一聲鳥叫都沒有,所有的玄獸包括饕餮在內,都捂著嘴生怕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惹那條已經不見了的神龍大爺再現身。而人呢,所有人都是屏息凝目,呆呆望著那一道赤紅的身影,眼中還存留著說不盡的震撼和驚豔!
直到過了良久良久。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吞口水的聲音:“贏、贏了?”
“……贏了!”有人幹啞著嗓子回。
贏了!
一對七,贏了!
終於反應了過來的眾人,在確定那條神龍不會出現之後,以一種無比悲憤的目光看向了喬青,捂著被閃瞎了的眼睛,發出了一聲崩潰大叫:“神王都能神識化形了,這他媽叫個什麼事兒啊!”
緊跟著——
“喬姑娘,啊不,喬公子,不對,喬大爺,求求你,別刺激咱麼了,成麼?”
“老子今天真是長見識了,喬大爺啊,這他奶奶個熊的也太生猛了!”
“長見識?你偷著樂吧,老子世界觀都顛覆了!”
無數的聲音嗷嗷叫著直噴喬青而去,其中藏著多少的崇拜,多少的敬意,還有多少的驚懼,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了。喬青摸摸鼻子,心說一不小心,又嚇唬人了。她心情不錯,自己原本的神識就高出修為太多,經歷了饕餮肚腹中的玉山考驗,已在神帝境界了。如今又自己領悟出了把神識凝聚一點,激發最大力量的神識化形,只覺得天都藍了幾分!
可惜,這一招不能常用,實在是太消耗體力了,那條小龍只出現了那麼一會兒,且還並不清晰,她已經感覺到了力竭。自然,也不怎麼實用,只有到了神尊這種輕易不出手的境界,那些牛逼人物才會以神識鬥法,真正的神尊以下,除了越戰,很少人會如此碰撞神識!
喬青深吸一口氣,扭頭樂呵呵地望向了珍藥穀那邊。
嘩——
三千弟子齊刷刷倒退一步,三千張臉上寫滿了同樣的一句話:“快把人皮剝下來!”
喬青望天。
這下子,那邊才爆發出一陣轟然的叫好歡呼,三千弟子齊刷刷沖了上來,將她圍攏了起來。接下來,就該是收拾戰場了。別看這打鬥連貫,實則散場下來,也過去了有一天了,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遠遠地有不少的第二波散修再一次趕到,更有一些第三梯上的小門派趕了過來。然而一發現這邊的情況,那些人盡都按兵不動了起來。
遠處,經歷了方才那一場的散修們,正興致高昂的討論著什麼。
喬青相信,那些聽見了消息的,一時半刻也不會輕舉妄動。
待到柳飛問道:“這些門派怎麼辦?”
喬青勾唇一笑:“百里世家殺了,剩下的留下。”
“留下?”
“我靠,難不成你還要殺光他們?”
柳飛瞪了瞪眼,心說你這副老子是殺人狂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兒?不過如今心情好,他也不在意,只擺擺手道:“留著始終是個禍患。”
喬青卻笑了,笑的那叫個奸詐無恥引人心肝兒顫:“誰說是個禍患,對付後面來的朋友,可全靠他們呢!”
眾:“……”
這句話一不小心被三千弟子全聽見了,於是大家瞪圓了眼睛發了一會兒呆,在喬青一挑眉之後,齊刷刷當沒聽見,望起了天:“啊,今天的天空真藍啊。”“是啊,是啊,好藍啊,來的人更多了啊。”“是麼,我看看,誒,那個小孩兒好漂亮,真像小十公子啊?”
喬青翻了翻白眼兒。
沈天衣戲謔地看她一眼,果然,有她在的地方,總會引起這樣的反應。
時間就在這插科打諢中漸漸過去了。珍藥谷的弟子非常之忙,那些掌門醒來之後,發現百里世家早已經在百里家主昏死的時候,被無聲無息的幹掉了,全都肝膽俱裂,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敢!而聽完喬青剩下的用意之後,又只差沒噴著血再暈一次……
可到底有了天道誓約在上,想翻,也翻不起了浪來。
喬青吩咐了下去,大家都留了一個心眼兒,給那些弟子喂了短暫控制的藥物。沒辦法,外頭還有數不清的麻煩,為防他們臨陣反水,非常時期只有用非常辦法。
很快,又是一日一夜,過去了。
當一切都規整完畢,外頭圍著的人也越來越多!如意令上的喬青,這吸引力毋庸置疑,一三兩梯的散修和各個門派全部趕來,只遙遙望過去,烏壓壓一片一片的人馬,大概那麼一數,又是數萬人之多。更往後面的,第四階梯,第五階梯,甚至第六往上,也可想而知的正在路上。珍藥穀眾人的心緒又再一次凝重了下來。
不過相應的,喬青的名聲,也在越來越多的人中擴散了出去!
這一次,她不再只是如意令上的喬青,更是神識比鬥中以一敵七的喬青,也是以神王修為便可神識化形的喬青,更是詭異的竟然能化出一條神龍的喬青!流言越傳越廣,以珍藥穀外為中心,向著四下裡蔓延開去,相信用不了多少,那日的一場比鬥,將會以一種風靡東洲的態勢,傳遍整個大陸!
而就在這個時候,第四梯上和喬青有著深仇大恨的璿光老人,來了!
而他的手裡,還有一個孩子,鳳小十!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八章
“哈哈哈哈,喬青,來看看,老夫手裡有什麼!”
這一聲惡毒的大笑來的突然,頓時讓喧囂的山谷內外靜了下來。
山谷外一座座小山頭上,被各種各樣的勢力佔據著。遠遠望過去,一片片的帳篷排列到老遠,既是按兵不動,也是包圍合攏之態,呈扇形將珍藥穀嚴絲合縫地圍了起來。
而這大笑聲便是來自于一支方方趕來的千人隊伍。
那千人隊伍,穿著統一的門派弟子服,一個兩個臉上寫滿了恨意。領頭的乃是一個老道,周身泛著高手的威壓,手中抓著個三歲多的孩子,滿目癲狂,凶光灼灼!
“嘶,那不是璿光老人麼!”
“那老道怎的變成了這個樣子?滿身都是死氣,難道是大限將至了?”
“快看,他手裡的孩子是誰,嘖嘖,真正是漂亮,跟個小仙童似的。誒,不對,璿光以這個孩子喊那喬青,此孩童莫不是……”
像是印證了這些武者的猜測,話音沒落,山谷前已然響起一聲熟悉的輕笑:“呦,老東西,你還沒死呢?”
“是那喬青!”
“嘿,估計有好戲看了。”
果不其然,璿光老人哈哈大笑了起來:“鳳九!喬青!你看我手裡的是誰?!”
鳳九就是喬青,如今早已經不是秘密了。手中的孩子被他拎小雞一樣,一把拎了起來,淩空在那山頭上懸著。四下裡頓時靜了下來,聽柳飛小童周師叔和三千弟子齊齊大驚失色!
“小十!”
“乾兒子!”

“小太子爺?!”
各種各樣的稱呼,驚駭欲絕地脫口而出!
可想而知的,最後那一聲,自然是來自於瞪圓了眼睛的非杏四人,就連棺材臉洛四和素來優雅的沈天衣,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看看吧,對面那小雞崽兒一雙小劍眉,高挺的鼻子,微薄的雙唇,刀削斧刻的輪廓,完全就是鳳無絕的翻版!只有那皮膚瓷白,瞳仁兒烏黑,跟兩顆大大的葡萄似的眨巴眨巴,又能瞧出獨屬於喬青的精髓和神韻……
說他不是喬青和鳳無絕的種,誰信?
見鬼!
見鬼!
喬青竟然悶聲不響地生了一個孩子?
“公子,那是小小小……小主子?”非杏和無紫瞪著眼睛都結巴了,好麼,她們和公子分別四年,這小主子都三歲出頭了!那豈不是說,公子在一到東洲的時候就懷了?在躲藏如意令的通緝中,就有了小主子?
沈天衣也是想到了這一點,不由心中升起一抹濃濃的心疼,她這四年,到底都經歷了什麼?幾乎是可以想像的,初臨異界,實力低微,危機四伏,東躲西藏,跟無數不懷好意之人鬥智鬥勇,保命,修煉,且還要經歷懷孕產子……
好在,他們來了!
好在,她再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沈天衣想到此,緩緩眯起了眸子,從來溫潤的氣質在望向那璿光老人之後,驟然冷厲!
同樣冷厲的,還有柳飛和小童等人,經過這些日子,他們也從周遭一些武者的談話中,聽過了她在魔剎原上的所作所為,瞭解了她和那老東西之間的仇恨。而這會兒,小十竟然落在了他手裡!一顆顆的心,呼的一下,全部提了起來,紛紛緊張地朝喬青看去——
然而所有人認為中的驚駭和軟弱,統統都沒有。她甚至連嘴角的笑容都沒變上一下,只有背在身後的手,在不為人所知的地方,死死攥住:“老東西,直接說出你的條件!”
璿光老人更加的癲狂,他仰天大笑了起來,足足有好半天的時間,才猛然收住。死死盯著喬青,咬牙切齒道:“你知道老夫要的是什麼!”
“可以。”他要的,自然是那玉山周圍的天材地寶。
“還有,”他又是一笑,在充滿了死氣的臉上顯得極為詭異:“你的命!”
“放屁!”小童破口大罵:“老東西,你都快八千歲了,拿一個三歲孩子來威脅,就不怕天下人恥笑麼?!”
“天下人的恥笑?哈哈哈哈……”璿光老人搖著頭鄙夷了起來:“當真是個孩子,別說老夫都快死的人了,那些虛名早已經不放在眼裡。就說這會兒,你當真以為來的這些人會因為此舉而不恥麼?小傢伙,你還嫩了點兒,且看看你們的鳳公子,可曾說出這等可笑的話?”
小童一愣。
後頭那驚怒交加的三千弟子也是一愣。
璿光老人這麼一提醒,他們這才發現,附近那些山頭上的各個散修武者,各個中小型勢力,非但沒有因為此舉而發出聲援,反而人人眸子閃爍,目露精光。看著他手裡閉著眼睛仿佛昏迷過去的鳳小十,就像是看見了一塊兒肥肉!而這,也正是喬青根本就沒跟璿光老人討價還價的原因,那些人,只恨不得沖上去和璿光老人對調身份,以此來要脅喬青獲得如意令……
“把這個孩子交出來!”終於有人按捺不住,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璿光,你修為是高,可耐得住我等圍攻?!”
“諸位,稍安勿躁。”璿光老人冷笑一聲,環視一周,看著那些虎視眈眈之人:“老夫今天可以立下承諾,只要方才說的那兩樣東西,這喬青和老夫有深仇大恨,不斃其命老夫實乃食不下嚥寢不安枕!可那如意令,老夫卻是沒興趣的……”
“哦?”
“不錯,老夫有自知之明,我璿光派一門,又豈能爭的過天下英雄?”
“璿光老頭,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速速道來!”
璿光老人也不惱,隻眼中乍冷,笑呵呵地道:“這喬青的屍體老夫絕不打主意,到時候,諸位再各憑本事,如此可好?”他一頓,原本還算和氣的語聲頓時一轉:“不過麼,如果各位連老夫這麼個小小要求都不滿足,硬是一點兒面子一點兒商量的餘地都不給,老夫大限將至,也不怕跟各位魚死網破!”
四下裡一片寂靜。
這些人紛紛在心裡打起了主意。
喬青並不出聲,冷眼旁觀著他們商量著如何瓜分自己,聽完璿光那軟硬兼施的一番話之後,她知道,這群人必會同意。就如同開始的散修和第二梯,這些人之間也陣營各立,都想得到她且都不會讓對方得到她,那麼不論是誰當出頭鳥,都將在和珍藥谷六萬三千人對抗之後,再一次面對其他所有人的一哄而上!
而璿光,攬下了出頭鳥的位置,卻不要如意令,豈不是正合他們心意?
果不其然——
“好!”
“成交,記住你所說的!”
“哼,若是你敢反悔,可小心咱們手中兵器!”
待到那些人短暫達成了共識,璿光老人也在他們的監視之下立下了誓言,天空中雲層一閃,誓言生效,眾人才紛紛放下心來,看起了熱鬧。璿光老人也再一次提起了手裡的鳳小十,激動萬分:“到距離我十丈的位置,把老夫需要的東西交出來,然後立刻自裁!”
“鳳公子,不可!”
“喬青……”
喬青一擺手,壓下他們的焦急勸阻,見她面上神色,也知道她決定的事情,誰勸都沒用了。柳飛等人急的臉都擰了,誰都沒想到,前幾日才打下的一片大好態勢,如今竟然碰上了這樣的事兒!眼見著喬青一步一步走過去,方老祖一咬牙,心說先打暈了她再說,總不能看著她去送死!方一運氣,便見沈天衣一把攔住了他。
沈天衣一刻不離地望著喬青漸漸走遠的步子:“我們能做的,只有相信她。”
一旁柳飛一愣:“那如果她……”
這一次,卻是非杏四人異口同聲:“那就為她報仇,不論天上地下,至死不休!”
在場的,俱都被這五人的說法給驚住。不理解的有,覺得可笑的有,然而更多的,是皺著眉頭深思了起來。柳飛便是其中之一,他怔了半晌苦笑著搖起了頭:“怪不得,她從來沒對你有過任何的懷疑,哪怕是最難的那時候——哥們,我服了。”
沈天衣只炸了眨眼,便明白柳飛這是誤會了,把自己當成了鳳無絕。沈天衣也跟著苦笑起來,他倒是想,可那姓鳳的不聲不響播了種,竟然連孩子都生了!這進度,直接甩了他九條街!沈天衣摸摸鼻子,沒解釋,重新看向喬青,據他的瞭解,喬青從來不是個甘心受人擺佈之人,她必有辦法……
遠處——
喬青已經走了一半的距離。
無數雙眼睛閃爍著盯在她的身上,她的步子卻始終緩慢,只雙目盯著鳳小十,透出一種極其耀眼的母性光輝。她這個速度,璿光卻是急了:“快一點!你兒子不想要了?!”
喬青目光一冷,加快了步子。
一邊走,她一邊觀察著四周的形勢,暗暗計算著要在哪裡出手。
哪怕是滿足了璿光的要求,鳳小十他也必定不會放過!這一次,是不成功,便成仁!她需要絕對的速度,絕對的出其不意,且鳳小十絕對的安全!她已經做好了受傷甚至是重傷的準備,眼眸每一次掃過,伴隨著的都是大腦的高速運轉,那就如一方精密的儀器,在腦中精准地計算出了每一個方位的每一步動向……
然而哪怕一切都算無遺策,她的手卻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這一刻,她不只是喬青,她還是一個母親。
喬青猛然站定在原地,深深閉上了眼睛,那睫毛在風中微微抖動著,訴說著和她臉上的笑容相比較,並不平靜的心!這一舉動,讓四下裡紛紛焦急,璿光更是急不可耐!這個行將就木的瘋子,已經沒有時間了。他不斷催促著,一聲比一聲嘶啞,一聲比一聲焦急,卻見離他已經十丈的喬青,殷紅的嘴角忽地一斜……
就是這樣的笑!
這樣胸有成竹的邪氣笑容!
璿光大驚失色,腦中不期然的浮現出數月之前的情景。自以為一切唾手可得,卻殺出了喬青這一個程咬金!那時候,那座玉山消失不見,也正是這麼一個該死的笑容!璿光的臉色猛然扭曲了起來,整個人被這一笑容刺激到瘋狂:“老夫就先斷你親兒一條手臂,看你還敢耍花招……”
一把揪住鳳小十的衣領子,手起刀落,寒光一閃!
喬青霍然睜眼!
就是現在!
飛刀片片,迅如閃電!
同一時間,紅衣一浮,如鬼魅、如疾風、如出鞘的利劍,凜冽的刀鋒,以一種想像不到的速度騰空而起,眨眼功夫,橫亙在了天地間!而此刻,在場所有人都處於一種呆滯中,完全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情況。而璿光老人,他手中的刀,距離鳳小十還有一尺距離!
一尺,夠了!
喬青在半空中黑眸篤定,閃爍著凜冽的寒芒,一瞬不離自家兒子的小臉兒!
前方的飛刀眼見就要擊中那落下的刀鋒!
卻見斜側方一聲狂風呼嘯!
那是一把通體烏黑的重劍,充滿了凶煞凜冽之氣!隔著老遠,只聽那重劍發出一聲聲仿若龍吟的嘯叫,隨著一路破風,冰冷卓然的寒意滲人心肺!而喬青,早已在感受到這熟悉的氣息一刻,呆住了。
鏗——
鏗——
接連兩聲兵器交接的鏗鳴!
璿光老人手中的刀毫無懸念被修羅斬擊碎,喀嚓碎裂!後方重劍緊隨而來,趁著璿光大刀脫手,慣性後仰,那劍尖就如長了眼,快准狠地穩穩戳中璿光咽喉!噗的一聲,利刃穿透了皮肉,飆出一線血柱,從瞪著眼睛的璿光後頸穿骨而出……
又是一聲巨響——
砰——
糖葫蘆一樣一連串兒地串過了他身後十數名弟子的脖子,深深插入了山壁之上!
這一切,只發生在眨眼間。以至於璿光轟然倒地,弟子同聲慘叫,劍柄深埋山壁,四周驚呼連連,完全是在同一時間裡同時發生!而終於從呆滯中反應過來的喬青,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面……
那邊珍藥穀的方向,響起了一連串的尖叫。

“鳳兄!”
“是太子爺!”
“我靠!哪來的黑衣男人帥斃了!”
不錯,哪來的黑衣男人,帥斃了!這是此刻所有看見那男人的武者,心中的想法——只見那男子遙遙站在喬青的側面山頭上,一襲黑色勁裝將身形襯托的尤為挺拔傲岸,五官英俊,面目冷沉,周身都透著一種讓女子瘋狂的男人氣概!——英如高山仰止,傲如蒼鷹擊天,冰如三九嚴寒,煞如利劍染血。好像周圍的一切一切都入不得他的耳,進不得他的眼,他站在那裡,就是俯視蒼生的遠古魔神!
然而似乎有一個人並不。
有一個人,他始終深深凝視著,一眨不眨,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望著喬青,那一雙方才還銳利逼人的鷹眸中,竟是藏起了淡淡的懼怕,似是怕這一切是夢境,怕他一眨眼這紅衣人就消失不見。他的雙腿雙腳全部僵硬麻木,射出那一劍已經用了他全身的力氣。鳳無絕深深地望著喬青,描繪著那每一日每一夜出現在夢中的眉眼,看著看著,一滴眼淚,從睜的老大老大的鷹眸裡砸了下來……
真的是砸。
砸到地上,讓喬青心裡發出了砰一聲鈍痛。
她動了動嘴唇,發不出聲音,想像中她應該十分瀟灑地溜達過去,勾住這人下巴來一個深吻,嘴裡各種各樣的調戲張口就來。可真到了這一刻,喬青忽然發現,自己比以為中的想念更要想念——嗯,這男人,比印象中的,變了一點兒,成熟了,滄桑了,也帥了……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似要看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直到那邊珍藥穀中發出了一聲尖叫:“小十公子!”
小十公子?
小十?
小十!
“鳳小十!”喬青霍然扭頭,緊跟著鳳無絕也一個激靈扭過頭去,看見的,就是讓兩人睚眥欲裂的一個畫面!隨著璿光老人的一死,被他提到了山頭外的鳳小十自是沒了支撐點,正飄飄悠悠地往下落呢!這一對爹媽,竟然在重逢之下,把他們親兒子給生生忘去姥姥家了……
兩人同時騰空——
同一時間,因為呆呆望著他們神情凝望而沒反應過來的眾多武者,也頓時沖向了鳳小十的所在!
亦是同一時間,“昏迷”中的鳳小十在下落中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先是抬頭看了看天空,又轉頭看了看撲過來的所有人,然後小腿兒一蹬三兩下飛上了山頭上。終於,站定的一瞬喬青和鳳無絕同時送了一口氣,然後就見那娃呆呆望著鳳無絕,眨巴眨巴眼,向那邊沖去的鳳無絕也眨巴眨巴眼,鳳小十再眨巴眨巴眼,鳳無絕跟著眨巴眨巴眼,鳳小十不眨眼了,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老爹,娘親,快退!”嗯,那個跟小爺長的一模一樣不過沒有小爺帥的應該就是娘親了吧。
鳳無絕完全呆住!
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叫“老爹”的太子爺,老淚都差點兒流下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有了一個兒子,不,雖然知道,可他依舊覺得不可思議。當日野狼把那副畫像給他帶來的時候,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強大的接受能力呆呆盯著喬青的畫像整整一夜後,轉而盯向那張縮小版的鳳無絕畫像整整三天三夜!然後十分淡定的點了點頭:“唔,老子有兒子了。”這種扭曲的淡定,讓他一直持續了數月時間,直到趕來這第二梯,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鳳無絕只想仰天長嘯,老子有兒子了!
鳳無絕還想仰天長嘯,兒子叫我爹了!
然而喬青沒給他一丁點兒機會,眸子一轉,在看見了鳳小十那狡黠的目光之後,一把拉住從頭到腳都飄著一種得瑟情緒的男人,霍然後退!後頭沈天衣眸子閃爍,眼見鳳小十和喬青如此想像的神采也發出了一聲大喝:“退!”
無紫非杏洛四項七,想也不想就跟著退,開玩笑,公子的兒子那是好相與的麼?
柳飛小童周師叔陳吟緊隨其後,開玩笑,那小仙童的惡魔屬性真以為咱們不知道麼?
三千弟子亦是一個激靈,潮水一般往後倒卷了起來,開玩笑,鳳公子都退了,誰敢不從?
於是乎,整個珍藥穀外出現了這麼一個詭異的場景,在無數撲向鳳小十的人群中,但凡珍藥穀之人全部嘩啦啦朝著反方向瘋跑而去,眨眼功夫,鳳小十的方圓百丈中只剩下了那些心懷不軌之人。眾人方方站定,尚且不明白這小惡魔為什麼讓他們後退,只聽天空中一聲巨響——
轟隆——
撲向鳳小十的第一波人,便毫無預兆地被一道狂雷給劈成了焦炭。
死寂。
一瞬死寂。
“雷……雷劫?”
“有人渡劫?我的天,有人在渡劫!”
“跑啊,快跑!老子還不想死!”
那些沖向鳳小十的人,猛然就在半空剎住了車,驚恐地望向了天空中那厚厚的雲層,和裡面猶如龍蛇筆走一般的劈啪電光。驚呼連連,他們猛然退後,向著四面八方奪路奔逃,然而晚了!雷劫的覆蓋範圍方圓百丈,渡劫的人在哪裡,哪裡就是雷劫的正中心。尚且沒反應過來是誰渡劫的人,只見一個小屁孩在各個山頭上跑來跑去,一邊嗷嗷叫著滿地跑,一邊所過之處屍骸遍佈,焦炭滿地……
“啊!”
“救命啊,到底是誰在渡劫?!”
“是這個小孩兒!是他!是他!不可能,怎麼會是他?!”
無數的聲音喊著不可能,然而鳳小十不愧為喬青的娃,再一次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們,什麼是不可能中的可能!眼見著一個三歲多的小屁孩兒笑眯眯迎面而來,那雷光就迎面一擊,嘩啦啦死倒一大片,眾人就算再不相信,也只能口吐白沫發出一聲悲憤欲絕的崩潰嘶吼:“三歲成神,天理何在……”
不錯!
三歲成神!
鳳小十這個凶獸和妖孽的結合體,終於在三歲多的這一刻,成神了!若是平時,以他的身體強度斷然不可能渡過這一次雷劫,可天都幫他,就讓這雷劫生生在一群“好朋友”的幫助之下,分散了威力……
一片一片的嘶吼聲,一片一片的吐血聲:“鳳小朋友,不是,鳳前輩,您是我大爺,求您了,別過來!”
小朋友鼓起腮幫子:“那你們要叫我老爹和娘親什麼?”
“你……好一個卑鄙無恥的……啊,別過來,叫奶奶,叫爺爺!”
小朋友點頭:“乖。”
喬青:“……”
鳳無絕:“……”
於是,莫名其妙給兩人認了一堆孫子的鳳小十,再一次撲向了另一邊逃竄的人流之中了:“別跑啊,幫個忙嘛,哎呀你們真小氣。”
……
和那一邊撕心裂肺的嚎叫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這一邊一片目瞪口呆的死寂!
無紫非杏雙雙張大了嘴,簡直能塞下一個鴨蛋。項七呲著小虎牙笑倒在了地上,捶著地嗷嗷打滾。洛四的棺材臉終於破功,眼皮子一跳一跳的。沈天衣的嘴角也跟著他一抽一抽,這輩子第一次沒繃住自己的優雅形象。天知道,喬青和鳳無絕到底生了個什麼小怪胎?!三歲成神就不說了,那小子的卑鄙無恥不要臉簡直比喬青還要喬青!
沈天衣扭頭,看喬青和鳳無絕。
喬青很滿意,眉眼彎彎摸下巴:“這小混蛋,剛才差點兒把老子嚇尿了。”
鳳無絕還在發呆中,完全沒注意到他家兒子幹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兒!這遠古魔神在鳳小朋友那一聲“老爹”之後一秒鐘變鵪鶉,這會兒一會兒皺著眉毛想糟糕忘了給兒子準備見面禮,一會兒又彎起了嘴角笑的跟個大茶壺似的,嗯,兒子叫我爹了。
於是,想的眉開眼笑滿面春風的太子爺,也就完全沒注意到他家媳婦這會兒心虛地閃開了兩步遠,更沒注意到小童等人默默扭過去的後腦勺……
終於——
雷光成柱!
雷光貫空!
漸漸地,天地間一片耀眼的白色,天際延伸出無數張牙舞爪的閃電,青光赫然,已達到極致的威勢,那處被天雷擊中的一切瞬間焦黑化為粉末,連燃燒的機會都沒有,已然成為了一片廢墟。
當天色重新亮起,當雲層倏然散去,還活著的武者們,已然十不存五,且人人帶傷。而他們的正中間,那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屹立於青天白日之下,滿身初入神階的威壓!
鳳小十深吸一口氣,遠遠地往這邊瞄過來,揮小拳頭:“老爹,娘親,小爺是大功臣哦!”
喬青再一次心虛地閃開兩步。
太子爺望著自家兒子真真實實的眉眼,只覺得從未有過的舒坦和滿足,彎彎繞繞的腸子都在這一聲“老爹”之後捋順了。他儘量放柔和了眉眼,不讓自己四年來在生死危機中練就的一身殺氣和煞氣嚇到這小子,招招手:“過來,再叫一聲。”
嘩——
三千弟子齊刷刷退後三步,以免發生某些血濺三尺事件。
小童把捂著臉就想溜的喬青給一把逮了回來,往鳳無絕身上一推。

鳳無絕條件反射地張開一臂,就如四年前一般將喬青攬在了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叫個滿足。眼見著鳳小十像一隻小鳳凰一樣淩空就飛了過來,那叫個更滿足。鳳無絕嘴角一勾,第一次跟兒子面對面,有點兒局促:“咳,你叫小十?”
鳳小十很乖巧:“回娘親,我叫鳳小十。”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三十九章
這一聲娘親,叫的不可謂不響亮。
以至於短暫的沉默之後——
嘩——
三千弟子再一次齊刷刷退出了三步遠,小童捂著腦門心中暗歎,果然啊果然。
沈天衣瞪了瞪眼睛,噗一聲噴了出來,整個人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鳳兄,你也有今天,噗,娘親……”那樣子,哪裡還能找到從前的一丁點兒優雅?
無紫非杏洛四項七,已經完全滾到地上去了,哎呦哎呦笑的肚子直疼,小公子,幹的漂亮啊!一見面就敢捋那個煞神的虎須,太有咱們公子當年的風範了!
就連一早就猜測到了這個結果的周師叔和方老祖等人,也是一臉好笑,忍俊不禁。想想看吧,方才這男人的從出現到如今,一直是個什麼樣的形象?那猶如遠古魔神一樣冷酷高貴的氣質,往那一戳,就是得讓人膜拜的!
可這會兒,竟然被個三歲小孩兒仰著臉叫娘親?
噗,又是一連串笑趴在地的。
他們如此,更不用說後頭正走過來的一群黑衣人了,一個個邁出的腿詭異地呆住,保持著一腿邁向前,一腿呆在後的統一姿勢,瞪著眼睛張大了嘴巴一個個就猶如見了鬼!可不是見了鬼麼?他們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幾乎和神等同存在的老大,竟然被叫娘親了?!噢,來個天雷劈死他們吧……
不錯!
這一群人,正是屬於冒險隊!
回想當日,名叫野狼的小子把那兩幅畫像送入鳳無絕的帳中,他們老大整整四天沒出來!四天時間,不吃不喝不見人,他們那個急啊,紛紛等在了帳篷門口。可四日之後,只見帳篷中一道狂風掠出,二話不說,騎上快馬就飛奔出了那兇險之地!直到這個時候,囚狼才在聽完野狼對那兩張畫像的敘述之後,激動地透露出了一二……
說完之後,囚狼翻身上馬,瘋追了出去!
這群人這才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
好傢伙,老大有媳婦,還有兒子?
得知了這一消息的眾人,除去某些心懷鬼胎的,自是集體激動非常!欣喜之外,也不由的好奇了起來,什麼樣的女人竟能搞定那個神一樣的男人?眼見著冒險隊裡一二把手都撂挑子跑人了,他們面面相覷:“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追唄!
於是這一追,可了不得了!
伴隨著一路上的緊趕慢趕,得到的消息也讓這群徘徊在生死線上的漢子們嚇掉了半條命!他們的夫人,竟然是那如意令上的喬青?!那個被姬氏家族以最高懸賞通緝,整個大陸尋找了四年之久,卻連個影兒都沒看見的喬青?!這個消息還沒瞪著眼睛消化完,一臨近了這邊,又聽聞了無數夫人的彪悍傳說——
諸如,凶獸饕餮隨行左右、孤身單挑十萬弟子、神識對戰以一敵七、神王修為神識化形……
這一個個逆天的傳聞,只讓他們嚇著嚇著突然就習慣了,哭笑不得地對視了一眼:“怪不得了,這簡直就是另一個神一樣的女人啊!”
眾人心中急切,只想親眼目睹一番如今這個風靡大陸的“夫人”,速度自然更快,終於趕到了這裡!可夫人沒見著,倒是先看見了鳳小十三歲成神的駭人一幕!好在有了之前的各種驚嚇,眾人只站的遠遠發了一會兒呆,等到小凶獸渡完天劫,被鳳無絕招招手喚了過去,才甩甩腦袋以一種十足扭曲的淡定,迎了上來。
於是也就有了現在這一腳在前,一腳在後,撅著屁股統一傻眼的場面。
“乖乖,不愧是老大的兒子啊,夠種!”這群漢子們,一想到平日裡鳳無絕那冷酷的煞神臉,不由為那小胳膊小腿兒捏了一把汗,嘖嘖嘖,這才三歲多點兒吧,能不能承受的住老大的怒火啊?
於是乎——
無數的目光,齊刷刷朝著那事件中心的兩個人,彙聚了過去。
一大,一小,一低頭,一仰頭,一模一樣的兩張臉,正大眼瞪著小眼呢。一盞茶過去了,一炷香過去了,一刻鐘過去了,這副詭異的狀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久到眾人都開始打哈欠了,終於——
鳳小十眨眨眼:“娘親?”
鳳無絕眨眨眼:“娘親?”
“嗯!娘親!”
“嗯?娘親?”
天知道鳳無絕有多想給自己一巴掌,這幅複讀機的蠢樣簡直傻透了!娘親兩個字在腦子裡滾來滾去滾來滾去,不時伴隨著一聲炸雷喀嚓一聲響在耳邊,雷的他是外焦裡嫩裡嫩外焦。嗯,娘親,單獨分開知道是什麼意思,拼在一塊兒也明白是什麼意思,可怎麼這個環境之下被這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盯著,他就脫線了呢?
鳳無絕努力擺脫脫線狀態:“咳,你……咳,我……”這笨嘴:“你……你叫我什麼?”
鳳小十癟癟嘴,看喬青:“不是娘親麼?”
小朋友一句問完,鳳無絕頓時悟了,那張俊臉飛快的“唰”一下黑了下來,嘖嘖,跟鍋底似的。更不用說那雙鷹一樣的眸子了,微微一眯,陰氣森森地就瞄了過去。喬青只想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這貨抓耳撓腮,在一大一小一眼一眼飄過來的視線中,仰頭,望天:“啊,今天的天氣真心不錯啊!”
很好,又是這一招。
太子爺頓時讓她給氣笑了。多久了?多久沒試過被一個人氣到跳腳炸毛恨不得一口咬死她了?不管四年前還是四年後,不管經歷了什麼分開了多久,唯有這麼一個人有這樣的能耐啊,讓他該死的淡定該死的修養該死的冷酷統統見了鬼!
可偏偏還就是見鬼了!
即便如此,只要一看見喬青那副無恥又無辜的表情,他就不忍心苛責她一星半點兒……
鳳無絕的腦門上,青筋一鼓一鼓蹦的歡快,就在他以為這已經是極限的時候,鳳小十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起那張一模一樣的小臉兒,眨巴著眼睛淚眼汪汪地瞧著他。小朋友這表情,怎麼說呢,一點點疑惑,一點點憂傷,還有一點點被人欺騙的悲憤……
初為人父的鳳無絕,立馬歇菜了!感受著大腿上那靠上來的軟軟小小的身子,和抱住他的那兩隻小胖手,只覺得心裡有什麼一絲一絲地融化開,將空了整整四年的心尖兒填充地滿滿。尤其是看著鳳小十那憂鬱的小臉蛋兒,跟個晶瑩剔透的小包子似的,太子爺的心裡立刻實實在在地抽了起來,血脈相連的感覺,讓他壓抑不住地想把他兒子一把抱起來!
可他不敢動。
他一動不敢動,全身僵硬著,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鳳小十的小胳膊小腿兒給捏折了……
於是繼續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半天之後,鳳小朋友吸了吸鼻子,奶聲奶氣地問:“娘親?”
鳳無絕眉骨一跳,拼命忍住拍扁喬青的衝動:“唔?”
小朋友一咧嘴,大哭:“說好的病弱美人呢?說好的細柳扶風呢?說好的前凸後翹軟軟香香呢?哇……娘親騙人……”
喬青撒腿兒就跑!
鳳無絕一把提溜住她後領子!
這動作,又快又穩又准,一看就是不知道練習了多少年,習慣成自然了。更神奇的是,歷經四年,竟然沒生疏!喬青低咒一聲,暗暗瞪了那邊兒為了沒有軟軟香香前凸後翹的娘親而哭的天昏地暗的鳳小十一眼,等著,小子,回頭老子不揍的你屁股開花!
一扭頭,一秒鐘變臉笑的那個美:“無絕~”
不能被這貨給騙了!鳳無絕告誡自己。然而耳邊喬青的那尾音蕩漾一波三折的“無絕”,跐溜一聲就鑽進他耳朵裡了。眼前這眉眼彎彎笑顏如花的面容,晃的他眼睛生疼生疼。他努力讓聲音平穩如直線:“嗯?”
喬青繼續笑,不說話,改眨眼——回去房裡再說。
這是緩兵之策!他再一次告誡自己。可身體比理智早一步丟盔卸甲,某一個萎靡了四年的部位蠢蠢欲動著竟然有要咻一下彈起的趨勢!鳳無絕深吸一口氣,運起神力讓自己清醒,瞪她——老招數了,沒用!
上挑的眼尾帶著勾——真沒用?
清了清嗓子——沒用!
喬青低低一笑——有新招數。
不准問!不能上鉤!好吧,他已經對自己的告誡無力了——什麼招數?
喬青微一側身,素手攀住了他的一邊臂膀。熟悉到極致也誘惑到極致的幽冷香氣頓時鑽入了他的鼻端,聽她以一種含笑的嗓音,低低地在他耳邊說:“很新很新的招數,唔,回去房裡再試啊~”
太子爺沒噴鼻血都算他定力足!
可他不噴,不代表別人不噴。
四下裡的呼吸頓時就粗重了起來,無數人盯著喬青已經看呆了!
要說喬青此刻的裝扮,還穿著男裝,加之她的樣貌也非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種雌雄莫辯的美,雙眉斜飛,眼尾上挑,帶著無限的淩厲!是以若不知道她是女子,第一眼見到的第一個反應,定然是好一個絕美妖異的翩翩公子!
可這會兒,這一挑眉,一眯眼,一彎唇,便透出了一種說不出的誘惑……
之前見過她手段的人尚且還能閉上眼睛提醒自己,這是幻覺這是幻覺,這個女人一秒鐘就能變凶獸!可那些新來的冒險隊的漢子們可沒這個抵抗力,半張著嘴哈喇子都快流下來,鼻下一熱,小鼻血嘩嘩就往下淌……
忽然,一陣小風吹來,他們背後的汗毛齊刷刷起立敬禮:“有殺氣!”
一扭頭,果不其然,他們老大正微笑望著他們呢。
一群大老爺們立馬鼻血倒灌,飛快躥回了鼻子裡,低頭,努力專心研究腳尖,拼命嘀咕著:“老大妻不可欺,不可欺啊不可欺……”
“他們……他們是凶獸冒險隊!”
“我的天,他們怎麼來了?難道那個黑衣男人是……”
“什麼人?新晉的冒險隊麼,還凶獸呢,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
“老兄,可別讓他們聽見!凶獸冒險隊你都沒聽說過?噢,也對,你不常在兇險之地裡活動,自然不知道。那可是一群瘋子,一群亡命之徒!這些人原本都是亡客,四年之前才被兩個神秘亡客給組合在了一起。可小心些,這些人最忌諱被人討論名字的問題了……”
“至於麼,只是個成立四年的小勢力。”
“老兄,你快閉嘴吧,那些大爺朝這邊看過來了!你找死可別拉上我!別看只有四年,如今的冒險隊伍裡,除去那些屹立不倒的老牌勢力,再往下數就是他們了。這支隊伍裡的全是一群不要命的,若是被他們盯上,哪怕你修為再高,也扛不住那種沒完沒了的瘋狂打法,完全就是以命搏命!”
“是啊,尤其是那個冒險隊的老大,四年之中就沒有他沒完成的任務!想當初那個人還只是初入神階的時候,就曾經越級刺殺過一名神宗高手!神宗啊,整整兩個階級的差距啊!”
“我也聽說了,那神宗高手臨死之前,被他逼到高喊了一句‘瘋子’,這一戰之後,他也差點兒殞命,被同伴抬回去修養了整整三個月才下床。可你們猜怎麼著——嘿,人家三個月之後,晉升神師了!”
“這、這……這麼厲害?”
“假的吧?那他如今初入神王,豈不是已經可以幹掉神帝高手了?”
“切,正面交鋒我不知道,可聽說他一年之前還是神宗大圓滿的時候,就已經刺殺過神帝高手了!嘿,你們別不信,高階梯上都傳瘋了,不說那冒險隊的老大,就說下頭那些人,你們就沒聽說過外界評價他們的一句話麼?”
“什麼話?”
“——除非一擊斃命,否則必死無疑!”
“嘶……”
一聲一聲的驚呼和議論,來自於週邊那些還站著的武者。方才鳳小十渡劫,渡的也只是晉升神階的天劫,這種天劫,對於這些人來說,並不致命。只有一開始那些人毫無準備之下,才倒楣的被雷劫劈成了焦炭。到得後來,大家以神力屏障防禦著,雖然全都受了傷,但好歹也留下了一條命。那些昏迷的,重傷的,經過了這麼一些功夫,也差不多能站起來了……
是以,在這一刻頓時有認出了那群漢子的人,紛紛瞪著眼睛駭叫了起來。
——除非一擊斃命,否則必死無疑!
——這就是外界對凶獸冒險隊的評價。
這是一群瘋子,一群亡命徒,一群只要給他們留下一口氣在,就能生生把你脖子啃斷的羅剎!而鳳無絕,更是這一群羅剎中的羅剎頭子!喬青只聽著那一句一句議論聲中的驚怕和畏懼,已經能猜想到鳳無絕這四年來的兇險,且沒有人會想的到,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他神識大損的前提下做到的!
她轉過頭,細細描繪著鳳無絕的眉眼,尤其是聽著那人說到他越兩階刺殺,躺在床上整整三個月的時候,心裡不斷躊躇著,像是有人拿著小刀一下一下的剜著!
鳳小十倒是沒考慮到那麼多,只見所有人都盯著他“娘親”越說越是害怕,頓時也不哭了,仰著小臉兒看著自家娘親偉岸的投下一片陰影,被籠罩在這陰影之中無端端就覺得安全,這是和“老爹”給他的安全完全不同的一種感受。
於是——
“疼不疼啊?”
“好高大哦!”
喬青和鳳小十異口同聲。
鳳無絕忽然就笑了,捉起喬青的手指在唇邊輕輕啄了一下,再低頭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深吸一口氣,以一種無比滿足的語氣輕輕道:“沒這麼誇張,再說,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換來了今天,他們一家三口站在了一起。
不論是喬青,還是鳳無絕,這四年盡都是兇險劫難生死安危中一步一步拼過來的。說句毫不誇張的,他們相隔天南地北,各自殺出了一條血路!為的,便是這一刻,這一刻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一切都值得了!
喬青和鳳無絕相視一笑。

這一笑,可嚇壞了那邊兒的一群漢子。
他們原本聽著那些聲音,正洋洋得意呢,一扭頭,就看見了自家老大那溫柔到了極致的一個笑容。這群漢子集體仰頭看了看天,發現太陽掛在正中間天氣晴好沒下紅雨,於是齊齊一閉眼,接受了自家老大從冷面黑煞神變身溫柔好相公的這一驚悚事實。
“見過夫人!”
上百人的齊聲吶喊,頓時讓山谷內外都靜了下來。
喬青看著這走來的一群人,全都是統一的黑色裝束,一身適合偷襲適合作戰的緊身勁裝,年紀更是從四十多歲的中年到十幾歲的少年不等。可相同的是,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透著那麼一股子刀頭舔血的煞氣!露出在外的皮膚傷疤遍佈,齊齊朝著她咧嘴一笑,那猙獰的面孔配上諂媚的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
喬青很淡定的點了點頭:“大家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
眾人又是一咧嘴,讓無數圍觀者嚇得抖了抖眼皮子,只想抓著他們的脖子求上一求,你們別笑了成麼,這是要嚇死誰,嚇死誰?!冒險隊的漢子們冷哼一聲,頓時煞氣沖天!這上百人一旦板起面孔來,便猶如一柄嗜血狂刀,透著種不飲血不痛快的凶煞之氣!
頓時四下裡靜了下來。
聽為首的一個小青年喝道:“你們板著臉幹嘛,別嚇著夫人了!”這小青年正是那送了畫像的野狼,眉清目秀的,只耳側一條長長的疤痕,書寫著他並不平凡的亡客經歷:“哎呦,夫人,您脾氣真好。”
鳳無絕一扶額,鳳小十仰起臉,一大一小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齊刷刷看向他,那意思,你從哪看出來的?
野狼撓頭:“不是麼?”
喬青挑眉:“不是麼?”
鳳無絕和鳳小十頓時虎軀一震,一起點頭:“是,絕對是!”開玩笑,這個時候敢說不是,喬青立刻就能告訴他們什麼叫做脾氣不好!同時在心裡給咧嘴笑的野狼蓋了一個標籤:這單純的傻帽啊……
再一扭頭,對著喬青笑的叫個溫柔。
看懂了這一切的漢子,倒是沒覺得這是喬青脾氣不好的原因,而是在第一時間給自家老大也蓋了一個“癡情種”的標籤。畢竟麼,這麼望過去纖瘦纖瘦的一個姑娘,還長的花一樣那麼美,這輩子他們就沒見過比夫人更美的女人!天賦好,修為高,嘖嘖,為救珍藥穀而孤身入險境,更不用說還有之前那些聽來的傳聞了,簡直就是世上最完美!
說她陰險奸詐的?那個他們沒聽見。
說她卑鄙無恥的?這個絕對不可能。
於是第一次見面且沒看見喬青之前所作所為的冒險隊漢子們,完全被喬青的柔弱嫵媚和好脾氣沒架子給煞到了!同時在心裡暗暗提醒,以後夫人的地位要排在老大之前,夫人說往東,他們不往西,夫人說逗狗,他們不攆雞!
呃,夫人如果要揍老大呢?
眾人摸著下巴想了想:“揍,必須揍!”
喬青卻是笑眯眯,演起戲來很上癮:“可惜如今珍藥穀還在危機之中,只等這次的事情結束,再給大家好好接風洗塵了。”
漢子們:“啊,夫人好客氣!”
鳳無絕、鳳小十:這一群單純的傻帽啊……
一眾人寒暄完畢,再一次回歸正題。剩下的,就如喬青方才所說,如今珍藥穀還在危機之中!別看這個時候,那些活下來的武者和勢力,統統站在外頭不出聲也不動作,可那些人不也沒走呢麼?
現在這個形勢,便如同一個無解的局。
一方面,喬青這邊的幫手越來越多,不說那六萬因為誓言被迫無奈的弟子,就說沈天衣,非杏四人,鳳無絕,冒險隊,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而那些人之間,卻是陣營各立,每一個勢力都生怕沖上來當了出頭鳥,拼死拼活損失了大半兵力,再被後頭等著的人捅了刀子,那才真叫為他人做嫁衣呢。
另一方面,對方的人數和整體實力,卻是遠遠勝過這邊的,若是那些人一旦達成了什麼協定,或者暫時合力一擁而上,喬青這邊也是絕對討不了好。更不用說,此刻在路上的,想必還有不少呢。
如此一來,便形成了如今這個膠著形勢。
——兩方人馬,一方不能走,一方不讓走,可短時間之內似乎也打不起來。
——一句話,死結!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章
“諸位——”
喬青眉眼一眯,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就笑著邁出了一步。這一步,伴隨著她那清越含笑的一聲“諸位”,頓時吸引了眾人視線。那下方山谷口的一群人中,這道紅衣人影站出到最前:“諸位,在下喬青,代表珍藥谷和第二梯,斗膽對諸位英雄發出一問。”
一勾唇,一拱手,風流翩翩。
於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珍藥穀的人想的是,鳳公子何必對這些心懷不軌的人渣如此客氣?外頭那些人想的是,這喬青如此態度到底賣的是什麼關子?冒險隊的漢子們想的是,夫人果真是大家閨秀修養過人啊……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過了片刻,上頭不知是誰警惕地道了一句:“你且問來!”
“那在下就直說了,喬某的問題是——”大家閨秀低著頭,頗為為難的樣子,頓時就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她也是過了好半天,像是在考慮這話中措辭,終於抬起了頭,那叫個茫然又無辜:“不知各位遠道而來,聚在我珍藥穀外,究竟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
這四個字在他們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兒,只覺得頭頂白光一閃,劈頭蓋臉就是一道旱天雷,一個個全劈懵了。這個喬青,開玩笑的吧?腳下踩著的是天劫過後的焦土,方才還開展了一出奪子大戰,身邊都是被你兒子給劈的一具具焦屍,後頭糖葫蘆串兒一樣的璿光派弟子是你男人幹的,嗯,你也不遑多讓,那一對七的事蹟還讓咱們顧忌著呢……
這麼一想,他們不由眸子一閃,盯住了場下那一家三口。
好一對強悍的夫妻,好一個強悍的孩子!
不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經過了這麼多,我們損兵折將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圍在這裡不知道多少天,你在下頭一臉人畜無害的問了一句,你們來幹嘛啊?還有比這更讓人蛋……哦不,胃疼的麼?這一問,簡直是滅絕人性!
無數強者捂住了自己的胃,只覺得連腸子都氣擰巴了:“喬青!”一個老頭忍不住大喝出聲,一邊喘著大氣兒一邊怒髮衝冠:“小子狂妄!竟敢出言戲耍我等!”
“戲耍?”
“那你又是何意!”
“閣下真正是誤會了,喬某就知道,這一問,必定是這樣的結果。”喬青歎息一聲:“諸位英雄,且聽在下解釋一二吧。”
她這認錯態度良好,讓那老頭蓄積在手上的神力漸漸散開了,冷哼一聲。聽她又是一聲歎息,搖著頭繼續往下說:“在下是真的奇怪啊,我珍藥谷偏安一隅,遠離紛爭,向來不插手各方爭端;收徒亦是規矩嚴明,全谷三千弟子淡泊明志,心如止水;穀風謙遜做人,老老實實;穀訓煉藥不怠,勤勤懇懇;穀號,專注煉藥十萬年,爭創第二梯丹藥名派……”
隨著喬青那一張紅唇開開合合,開始大家還壓著火氣細細聽來,到了後頭讓珍藥谷的弟子齊刷刷低下了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差點兒沒笑抽了!偷偷瞄一眼上頭,好傢伙,那一排排豎起來的頭髮,全給氣成刺蝟了!
眾弟子心中敬仰頓如黃河決堤滾滾而來,嘖嘖,就鳳公子這氣死人不償命的能耐,換了別人,誰行?誰行?
眾冒險隊漢子們更是目瞪口呆呆若木雞,嘖嘖,夫人知書達理文采斐然口若懸河,換了別人,誰行?誰行?
轟——
一道神力直沖喬青而來!
那老頭終於氣的哆嗦,忍不住出手了!
這一刻,上頭那些人齊齊眸子一閃,盯著那道神力不移。要說這麼幾句話,就將他們氣到失去理智是不太可能的,可心裡也盡都憋著一股子邪火,一來想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戲耍他們的女人,二來,也是借著這老頭之手,掂量掂量這喬青的斤兩!畢竟,之前的比鬥,還只是神識之間的,具體到神力,並未知曉……
那一道神力,充斥著神王大圓滿的威壓,眼看著就在喬青的身前爆開!
“閣下這就不對了,先前還應了要聽我解釋一二,如今怎麼又動手了呢。”喬青說完這一句,那神力已然近到面門!電光石火,她輕輕一擺手:“大家都是斯文人,動口不動手,免得傷了和氣麼……”
靜!
伴隨著她話音落下,山谷內外,一片死寂!
只見那道神王大圓滿的無上神力,竟是這麼輕飄飄地散開了!
所有人都是心下一驚,越階挑戰,雖然少卻並非沒有,可如她這般輕描淡寫化開對方試探一擊的,卻是匪夷所思聞所未聞!難道說,這喬青在神王之中,已然毫無敵手了?
喬青冷眼掃過他們神色,心知差不多了,終於說完了最後一句:“這就是在下的困惑了,我珍藥穀一不結仇,二不結怨,三無請柬相迎,諸位如此興師動眾遠道而來,可不是該有的禮數啊……”
上頭一時無人出聲。
鳳無絕和沈天衣對視一眼,似乎明白了喬青的意思。
沈天衣笑著走出一步:“原來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呢?”
喬青眨眨眼:“知道什麼?”
他聳了聳肩,滿目諷刺:“第二梯圍攻珍藥穀,不惜付出數萬弟子慘死的代價,可不正是為了那如意令麼。至於其他人……”他掃了上頭一眼,鳳無絕劍眉一挑,跟著道:“其他人,自然也是為如意令!”
諸人盡都面色難看。
要如意令,這根本就是每個人心知肚明之事,可到底為了一個懸賞對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門派趕盡殺絕,且數萬人圍攻一個女子,說出來是極不光彩的。是以從開始到現在,根本就沒人把這三個字說出口提到門面上來,這圍攻的目的,則是以一種“人盡皆知的秘密”的狀態存在著。
如今被他們三人一唱一和,不免尷尬了起來。之前動手那老頭哼了一聲,色厲內荏道:“那又如何?天下寶物,天下人爭!”
“不錯,要怪,只怪你得罪了姬氏!”
“喬青,你既敢得罪四大氏族,便該想到如今結果,怨不得人!”
“哼,姬氏平白無故下了最高懸賞,誰知道這喬青是不是惡貫滿盈之人,除去她,也算是為東洲除去一害!”
一片吆二喝三的狡辯之中,喬青卻是“噗”的一聲,笑了。她靠在鳳無絕肩頭,笑的眉眼彎彎花枝亂顫,這姿態中帶著說不盡的鄙夷。那些人漸漸消了聲,不解地看了下來。聽她從鳳無絕的肩側露出半面精緻側臉,淩厲的眸斜斜挑了上來:“我說,各位活下來的,也算是每一梯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光長年紀不長腦子麼?”
“你……”
“你最好給爺先閉上嘴,省的一會兒悔不當初,還要割下舌頭來賠罪。”
喬青冷笑著把插嘴的那人給堵了回去,若是從前,也未必會有這樣的效果。可是此刻,她黑眸淩厲,這一句說的竟是言辭錚錚狂妄非常,讓人不自覺就打起了怵來,心說別是有什麼隱情,否則這喬青豈會……
她雙臂環住胸,在下方踱了兩步,再抬起頭來看他們的目光,便猶如看一群傻子:“我先前以為,第二梯來找的是珍藥穀的麻煩,原因麼,自是魔剎原上之事引起。後來看見諸位,又當是那璿光老人找來的幫手。卻沒想到,你們竟是為了那什麼可笑的如意令。”
嘶——
可笑的如意令?
竟然有人,膽敢對氏族發下的如意令,如此評價。
他們正倒抽了一口冷氣,卻聽喬青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NONONO,如意令本身並不可笑,可笑的是你們自以為是自行想像;更可笑的是人云亦云三人成虎;最可笑的,還是你們這些尚且接觸不到如意令真身的蠢貨,只憑藉隻言片語謠言句句,便敢做出今日這等愚蠢之舉!”
可笑……
蠢貨……
愚蠢……
這些詞彙就像是一根根的利刃,紮入那些每一梯上有頭有臉的掌門和散修的耳裡,讓他們胸口起伏,臉色難看。若說方才,喬青的戲耍尚且不足以激怒他們,那麼此刻,這等毫不留情的侮辱,真正讓這些人怒氣衝天、羞憤欲絕:“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憑什麼……”
喬青輕輕呢喃著,嘴角斜斜勾了起來。
她憑什麼,自然是憑藉這四年對如意令的瞭解!那道懸賞,並非全民懸賞,只有第八第九梯才有資格看見如意令的真身。而下面這些階梯的手裡,也只有那一副拓印了她的畫像而已。至於那如意令上,到底寫著什麼,他們不過是聽上頭的傳話一層層做事而已。
而她今天,賭的就是明霜的魄力!
她賭她不敢正大光明在如意令上寫上,“誅殺喬青”這四個字!
她賭她前畏族長責難、後懼名聲有損,做事必給自己留下退路!
喬青的嘴角微微挑起了一點,這篤定的笑容落入一眾皺眉思索的人眼中,只讓他們心頭戰慄,忐忑不安!難道這喬青,根本不是得罪了姬氏引出通緝?就在心頭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升起的一刻,眾人紛紛搖起頭來,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也就是這時!
下方,轟的一聲,火浪滔天!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一章
要說四大氏族,緣何屹立東洲巔峰?
其因,還要追溯到上古時期。
那個時候,東洲大陸的格局並非此時的階梯狀,沒有門派,沒有散修,完全是一個由氏族和凶獸混居之地。大大小小的氏族並居東洲,且各具異稟,百花爭鳴——諸如炎族,伴火而生;諸如琴族,以音入武;獸族,可召龍鳳;蠱族號令百蟲,祈族預言古今,知族通曉天地,蠻族力大無窮……
而後……
而後是上古秘聞錄中的一段空白。
那一段歷史中到底發生了什麼,至今無人知曉。
相安無事的各個氏族紛紛開始了戰爭,整個東洲被戰火彌漫,氏族相繼隕落,最終十不存一。偶有倖存者遠走他方,隱姓埋名成立了下梯的諸多門派。就如珍藥谷,許就是消失的藥族哪一個族人所創;亦如神劍門、拳宗,也可追溯到兵族後裔;再如飄渺閣,乃是承襲了琴族絕技……只是即便如此,地位也一落千丈,再不如前了。
接下來……
又是數萬年下來。
那些在戰火中倖存的氏族,也大多傷了根本,漸漸因為各種各樣的歷史原因落末消失。直到今天,真正歷經戰火錘煉、歲月侵襲、代代更替,且依然屹立不倒的,也只有那麼寥寥四個了——姬氏、裘氏、穆氏、納蘭氏。
——而姬氏,便是上古炎族的分支。
——上古炎族,伴火而生。

……
在這一刻,幾乎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浮現出了這一段東洲歷史,浮現出了這有關姬氏的八個字。
他們怔怔望著下方那沖天而起的火焰。
不是凡火,更非普通的異火,熾白泛金的火苗從那喬青的腳底倏然升起,直沖天際!赤紅的身影於火焰升騰中若隱若現,伴隨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氣息向著四面八方緩緩蔓延,讓所有看見她感受到它的人心頭戰慄,血液沸騰!
那是獨屬於上古氏族的氣息!
那是獨屬於姬氏的氣息!
“她……”
“她、她是……她是姬氏……”
“好可怕的氣息,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族人,她是直系子弟!”
隨著一人驚駭欲絕的呢喃聲,所有人都發現了。姬氏雖然神秘,可普通的氏族子弟也常常在大陸上走動,這樣的氣息絕對不屬於任何一個他們曾經見過的普通族人!除非是……是那姬氏族長的直系子女!
一片一片的呼吸變的粗重,他們眼中的喬青,明明是個俯視的角度,卻在這火焰一出後驟然壓迫了起來,便如頭頂一座高山逼下,讓他們雙膝發軟,只剩下了臣服的本能……
砰——
最先支撐不住的是一個玄尊弟子。
緊跟著,上方無數勢力中修為較低的人,此起彼伏地雙膝一軟,跪倒在了地上。這就是氏族的力量,這就是他們俯視東洲的原因,承襲了上古時期的血脈,血液裡就有著一種該死的高貴。那些修為尚可的紛紛皺起了眉頭,運起神力抵禦著這種壓迫感,這才好受了一些:“太可怕了,這喬青只有神王修為,便能引動這樣的威壓,若是那族長親臨……”
所有人都心下一顫。
恐怕那族長什麼都不必做,只釋放出火中力量,便能讓他們全部伏跪在地吧。
喬青也想到了這一茬,她刻意壓住了火中的隱藏屬性,便是為了讓這些人感受到她的火焰。直接的證據比什麼花言巧語都有用。卻沒想到竟會有這樣的意外收穫:“應該和修為有關。自從神階之後,每次用火都刻意隱藏了氣息,嘖,竟然漏掉了這麼大一個作弊器!”
這姬氏比她想像的還要牛掰!
她收起火焰。
上方頓時發出了一片鬆氣的聲音。
即便這空氣中讓人窒息的那種氣息不見了,可再看喬青的目光,不由都帶上了三分驚懼七分顧忌。喬青也不說話,就那麼環胸站在原地,微仰著下頷覷著他們。這個時候,她什麼都不必說,他們自會有無數的想像無數的猜測。過了半晌,還是之前那散修老頭抱了抱拳,臉色雖難看,態度已不自覺地恭敬了下來:“喬……喬姑娘,老夫敢問,閣下可是姬氏中人?”
喬青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哼。”
後頭鳳無絕和沈天衣對視一眼,不由暗笑了起來。算計人心,誰能比的上這貨呢?她越是這副鼻孔長在頭頂上的模樣,越是讓人相信,這是她氏族子弟的身份暴露了,便沒了顧忌。也越是讓人猜疑,這貨必定是在姬氏裡,都地位極高的。
果不其然,那老頭擦了擦腦門的汗,乾笑兩聲,自問自答:“恕我等有眼不識泰山,竟將喬姑娘當成了……”
“哼。”
老頭再擦汗:“喬姑娘息怒,這實在也怪不得我等,整個東洲都如此謠傳,真正是天大的誤會了!”
“哼。”
老頭臉上的汗都可以澆花了,他又說了兩句體面話,偏偏這貨油鹽不進,不管恭維的解釋的無一例外就是一個“哼”。可憐他一把年紀了在這跟個小輩賠禮道歉,老頭一跺腳,閉嘴,退後,不招惹這尊祖宗了。
場面一時尷尬了下來。
有了剛才這老頭的先例,誰也不願意上去找刺兒。
想想看吧,糾結了十萬多人嘩啦啦趕過來拍姬氏的馬屁,喊打喊殺著要把這女人斃命在此。最後卻發現,人家不但是姬氏的,還很有可能屬於高層啊!這馬屁啪一下拍到了馬腿上,如意令得不著了不說,死了多少手下不說,還把人給得罪了個全乎……
這下好了,想問不敢問,不問又不甘心。
就在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後頭深知喬青意圖的非杏和無紫對視一眼,雙雙走了出來:“公子,這倒是也怪不得他們。俗話說不知者不怪,這些人不過是蠢了點兒,公子便念在他們無知的份兒上,饒他們一次……”
一眾人臉全都綠了。
項七在後頭暗笑:“哪有這麼容易!得罪了咱們公子,還想簡簡單單了事?”
無紫瞪他一眼:“你還說,當初要不是你愛惹麻煩,公子也不會在遊歷中遇到危險,和咱們失散。”非杏緊跟著接上:“可不是麼,整整四年呢,公子身嬌肉貴,還懷了小公子,若是出了什麼麻煩,你可賠得起?!”
項七呲了呲小虎牙,在心裡把這倆丫頭狠狠鞭屍,嘴上反駁道:“那人得罪了公子,自是要教訓一二,以公子的高貴可是孫耀山那等下作之人可褻瀆的?”兩個丫頭面色一厲,他頓時低下頭,以大家恰恰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嘀咕著:“我又不知道後來會出了意外,讓那孫耀山得知了公子的身份……”
一邊兒洛四板著棺材臉,一腳踹上項七的屁股:“還敢狡辯。”
砰——
項七直接被踹趴了。
他爬起來自動跪在喬青的身前,把這三個合夥兒欺負人的王八蛋詛咒了個遍,面上苦著臉道:“公子贖罪!”
喬青一歎息,完美演出了一個流落在外的主子:“那人已經死了,起來吧。”
嘩——
一眾豎著耳朵的人,頓時就將這三兩句話串聯出了前因後果。
這喬青的確是姬氏千金,卻在遊歷中碰見了那陣法大師孫耀山。兩相不知道因為什麼起了衝突,想必那喬青吃了點兒暗虧,於是這侍衛咽不下這口氣,嘴快爆出了姬氏的身份。這下好了,那孫耀山的陰險和錙銖必較誰不知道?為怕姬氏找他麻煩,乾脆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便想殺人滅口!
於是,喬青負傷遁走。
於是,姬氏尋不到了外出的千金,便發佈了如意令。
眾人自行腦補結束,原來堵在心頭的狐疑和謎團,頓時就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了:“怪不得先前那孫耀山答應前來呢,那人出了名的無利不起早,原來是有這麼一出——他是一早就知道了這喬……喬姑娘的身份,趕來滅口的!”
“怪不得喬姑娘一來,什麼都不幹先讓饕餮吞了那孫耀山,原是為了報當日之仇啊!”
“怪不得如意令會被曲解成這個樣,說不定也是那孫耀山暗中散步的謠言!”
“怪不得現在喬姑娘公開身份了,原來是因為那罪魁禍首死了啊!”
“怪不得……”
無數的怪不得嘰嘰喳喳地響成一片,就連原本想著這麼忽悠人的喬青都懵了,嘴角一抽一抽地仰望上頭那些摸著下巴小聲嘀咕的人,那一臉的高深莫測狀,那一臉的精明睿智狀,都不用她繼續人家已經一人一句把她的一切漏洞給填滿編圓了:“高人啊!”
無紫非杏也懵了:“高人啊!”
項七從地上爬起來,和洛四對視:“高人啊!”
後頭一切知道內情的珍藥谷中人,全部仰著臉驚歎:“高人啊!”
若是死去的孫耀山泉下有知,說不定都得從地底下爬出來喊上一句:“高人啊!”
自然,這並非是因為那群人傻,相反的,他們每一個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妖精了,又豈會是真的蠢人?若是只有這一段解釋,無論如何也不會盡信的,全因喬青那實實在在的姬氏火焰,血脈之力可做不了假!更兼之他們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如果這喬青不自暴身份,而是在兩撥人開戰之後往那一戳,那會是什麼結果?
這血脈之力一放,完全是大型戰爭之中的最佳輔助技能,他們一身修為被壓迫到十不存七,真正打起來,鹿死誰手可又難說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選擇相信!
其中一人從上頭走了出來,先朝喬青拱了拱手,才斟酌著道:“喬姑娘,此事全因我等受那奸人孫耀山蒙蔽,狡辯的話咱們也不說了,只望喬姑娘大人大量,給咱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喬青心下一笑,等的就是你們這句:“哦?”
總算是有了個回應,那人面上一喜,趕忙道:“雖說孫耀山已死,可東洲對姑娘的誤解並未解除,難免姑娘回去氏族的一路上會有一些無知之人前來阻撓。”他說到這,見喬青戲謔地望著他,頓時咳嗽一聲,低著頭接著道:“是以,在下斗膽提議,不若就由我等護送喬姑娘回族,這一路上,為姑娘披荊斬棘,鞍前馬後,便當做此次無禮的賠罪了。”
有心人都能明白這人的意思,說是護送,實則也是一種變相的監視——若她所說屬實,那麼回到姬氏之後,這一路護送之情自會得到點兒報酬,說不定那姬氏族長一開心,還能有點兒意想不到的好處;若她所說不實,那更簡單了,到了姬氏再出手殺之,如意令依舊是他們的囊中物!
那人算計的挺好,心下也忐忑,萬一她不答應……
便聽喬青慢悠悠呢喃著:“唔,披荊斬棘,鞍前馬後麼。”
“是,是,一切但憑姑娘差遣。”
“是麼,那就有勞了。”
喬青不耐煩地丟下這一句,就給他們留下了一個高貴冷豔的背影。紅袍一拂,無紫非杏洛四項七頓時跟在了後面,再後頭,柳飛小童帶著一眾珍藥穀眾人一排接著一排的跟上。直到那一行人完全走遠了,鳳無絕對原地站著傻呵呵遠望夫人背影的冒險隊手下們吩咐了一聲,抱起眨巴著眼的鳳小十,跟沈天衣對視一眼,挑著眉毛也走進了珍藥穀。
這一切來的太快了。
以至於山頭上那群人集體拱起手來準備說兩句體面話,還沒張嘴,珍藥谷外已經齊刷刷走了個乾淨。眾武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再三將方才的一切思索了一遍,只覺他們的算計是萬無一失,絕無漏洞,這才狐疑著放下了心。
只是……
怎麼腦後一直涼颼颼的,有一種入了套的感覺呢?
*
“噗哈哈哈……”
穀門大閉之後,眾人沒了顧忌,齊刷刷笑趴在了地上,三千弟子捂著肚子笑的腸子都抽了。這次真正是開了眼界,原本以為的生死危機,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落下帷幕,鳳公子加上她身邊的一個兩個三個,這些人一齊上場,絕對的全民大忽悠,一忽一個准啊……
無紫四人齊齊一昂頭,那還用說,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的。
小童蹦著高樂的嘴都歪了:“我說,你這凶獸不厚道啊,一早就想到了這個辦法,還害的小爺嚇個半死!”
喬青一挑眉:“我可沒想到。”
眾人都是一愣。
她嘴角一彎,望瞭望沈天衣和鳳無絕,再看了看久久未見的四個手下,笑的眉眼彎彎滿足非常。早在之前,她還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結束,更沒想到這一次歪打正著,兒子回來了不說,還能和他們團聚。而方才的一切,也不過是臨時起意罷了,當翼州的朋友重聚,她還有什麼可懼?!
漆黑的眸子裡一絲金芒劃過。
柳飛觀她神色,忽然一驚:“你不會是真的要去姬氏吧?”
方才還哈哈大笑的人頓時靜了下來,臉上都帶上了緊張的神色。畢竟姬氏的威名實在是太大了,這些年在他們的威壓之下,所有人都對四大氏族有一種本能的畏懼。看著眾人關心擔憂的目光,喬青笑的更暖:“不然咧?難道一直被那女人打壓著躲?藏了四年了,也該輪到老子去欺負欺負人了。”
她說的簡單,眾人卻是嘴角連連抽搐了起來:“怎麼聽著,好像你這四年都老老實實被人欺負?”
喬青眨眨眼:“難道不是?”
眾:“……”
貌似把東洲下面四個階梯攪的腥風血雨的就是這貨吧?
柳飛還是擔心:“可那畢竟是姬氏,我聽說光是你說的那明霜的娘大夫人,就有兩千精銳,個頂個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在這幾個階梯,不,以你的能耐哪怕去到第六第七梯,都能橫行無阻,可四大氏族的話……”
“他們有人,老子也有啊。”
“嗯?”
喬青笑眯眯一勾鳳無絕脖子,連帶著他懷裡抱著的鳳小十一塊兒攬住:“瞧著沒,爺拖家帶口!”另一隻手指頭一勾,沈天衣輕笑著走了過來,朝她肩膀上一搭,就如四年前一般的哥倆好,幫她說完下一句:“喬爺還能呼朋喚友。”
喬青哈哈大笑:“知我者,天衣也。”
柳飛下意識地就朝鳳無絕看去,卻見這個男人翻了個白眼兒,非但毫無醋意,還滿目笑意。柳飛不由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洛四、項七、無紫、非杏,已經全部靠了過去,一個搭一個站在喬青的身後,和諧地不得了:“公子還有咱們四個。”
喬青一人奉送一飛吻:“乖。”
這幾人之間的氣氛,讓人無端端羡慕了起來,那是一種不論如何都插不進去的融洽情感。不是單純的朋友情誼,主僕情誼,而是一種比親人更親密的相濡以沫、生死無悔!
珍藥谷弟子中一片靜謐,就這麼呆呆望著他們,只覺心頭豪氣頓生。小童第一個蹦了起來:“還有小爺,這麼刺激的事兒,小爺必須加入!”陳吟第二個:“公子可別嫌棄我修為低,只要公子一句話,您走到哪兒,陳吟跟到哪兒。”周師叔沉默了一會兒:“若是沒有公子,我這次險些釀下大禍。”方老祖點了點頭:“我這一把老骨頭了,上半輩子除了勾心鬥角別的什麼沒幹成,下半輩子不如也來點兒刺激的。”
“不錯!”
“鳳公子,也加上我!”
“公子啊,您可別嫌棄咱們,只要你願意,咱們都跟著你幹了!”
三千弟子紛紛叫出了聲,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組著團兒集體叛變珍藥穀了。柳飛差點兒沒氣的跳腳,你們這是讓我當光杆司令啊!他瞪這個一眼,又瞪那個一眼,眾人全都仰頭望天就是打死不悔改,不由,柳飛氣的暗罵一句:“這一群吃裡扒外的小王八蛋們,老子的臺詞都被你們搶光了。”
“噗哈哈,誰讓老祖你速度慢來著。”
“說什麼呢,無組織無紀律,老祖年紀大了,咱們得敬老。”
又是一陣大笑聲。柳飛翻翻眼睛,心想等著老祖給你們穿小鞋。氣哼哼地轉向喬青,接著道:“我有一個主意,既然你要回姬氏,沒有點兒儲備力量是不行的。珍藥穀雖然人數少,弟子修為也低,但好歹也是煉藥師門派。而如今第三第四梯上正好被你攪合的元氣大傷,不如就趁著這次有一群‘朋友’護送,路經第四梯的時候,把咱們放在那裡。”
方老祖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
珍藥三峰上,三個老祖中數著方老祖最為奸滑,柳飛這麼一說,他瞬間明白了過來:“好好好!這次珍藥穀和第二梯的仇怨結下了,以後在這裡相處難免尷尬。這個主意一箭雙雕,一來接著這些護送的人,直接躋身第四梯;二來麼,第四梯上高手較多,我們以丹藥為餌,也可以給給你籠絡上一批散修效命!”
他說完,所有人都一齊看喬青。
卻見她滿目笑意,笑的跟只千年老狐狸似的。
柳飛“切”了一聲:“我就知道,你這頭凶獸,估計一早就想到要利用外頭那些人了。”
“一半對,一半錯。”
“噢?”
喬青神秘一挑眉,遠遠望向了東邊的方向:“兩點。”
“……”他們還以為自己的主意已經夠完美了,她竟然還有兩點補充。頓時,大家全部都好奇地看了過來,一個個好奇寶寶一樣靜悄悄地望著她。喬青讓這個畫面給逗樂了,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既然要晉梯,何苦累死累活只升兩個階梯,要晉,就往第九梯晉!”
噗——
眾人一口口水噴三米。
大家瞪著眼睛差點兒讓這話給嚇傻了,第九梯?那是什麼概念?在這裡站著的,都是連第九梯去都沒去過的,哦,不對,第六梯往上都沒人去過了。方老祖激動了半天,忽然又皺起了眉頭:“可第九梯……我聽說連門派中最為普通的弟子和散修,都有神皇以上的修為。最普通的啊,我們這老祖都只有神王的去了,豈不是被笑掉了大牙?更遑論立足了。”
喬青冷笑一聲:“笑掉了牙的,自有姬氏去給他們補。”
“你的意思是……”眾人不可置信。
“嘖,那什麼姬氏不是牛掰麼,這麼大一個靠山不用白不用。”那姬氏壓在她頭頂上多少年了,從第一次血脈覺醒開始,這就如同一個隨時可能會爆炸的隱患。如今,就當是收點兒利息了:“若是沒有這道如意令,我還不敢這麼幹。”畢竟四大氏族裡的人多了去了,要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帶一個門派上去,想也不可能:“可這如意令在前,想來只要有點兒腦子,都能想像的出爺在姬氏的地位吧。”
小童很奇怪:“你到底在姬氏是個什麼地位?”
喬青更奇怪:“我怎麼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老子又沒回去過,別說地位了,連我到底是什麼身份都不知道呢。”
眼見著她一臉的理所當然,那叫個無辜,那叫個茫然,小童差點兒沒瞪著眼睛暈過去,氣的直哆嗦:“有比你更坑爹的沒有,你自己都不知道,那萬一是個……”他沒敢說,但是意思表達清楚了,萬一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呢?
喬青歎氣,一扭頭:“上。”
非杏立刻走過去,拍拍小童的頭:“孩子,這一百歲到底吃什麼長大的,無足輕重的,用得著人正牌大小姐追在?後頭沒完沒了的殺麼?”
小童氣的跳腳:“靠,你叫誰孩子?!”
非杏仰頭望天,那意思——誰搭腔叫誰唄。
這姑娘跟著喬青這麼久,絕對有把死人氣活活人起死的本事,小童本就是個一點就著的,立馬蹦起來就沖上去了。非杏溫婉一笑,腳尖一點就在四下裡繞起了圈子,把小童耍的團團轉。
這邊眾人看著那倆人直樂,心裡也明白了喬青的意思。她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誰,甚至哪怕真的無足輕重,那又怎樣?只要有如意令在,讓天下人都知道——喬青,這個人,是整個姬氏動用最高懸賞去尋找的一個族人,那就夠了!——這,就代表了天下人眼中,她在姬氏的地位!
眾人不由為那明霜深深掬了一把同情淚,你說你好端端的招惹誰不好,招惹這個人幹嘛呢,真以為她四年蟄伏,就成一隻無爪的貓了麼?那原本以為能讓她跌入泥沼死無葬身之地的如意令,非但沒有成為她的桎梏,反而,被她在準備崛起的一刻理所當然地作為了依仗和靠山!
俗話說的好啊。
——作死,作死,不作就不會死了。
“萬一她惱羞成怒,說出真相呢?”柳飛又問。
“真相,殺我而不是找我的真相?”
“嗯,狗急了還跳牆呢。”
她搖搖頭,很篤定。就像是鳳無絕和沈天衣常說的,這世上,算計人心,她認了第二誰敢認第一?!喬青只勾著嘴角輕蔑一笑:“呵,”冷冷吐出三個字來:“她敢麼。”
眾人紛紛沉默。
他們思忖良久,一時都沒說話。
這個危險實在是太大了,相應的,這個誘惑也太大了!在之前,不,哪怕是現在,他們都猶如做夢一樣。誰能想的到,他們第二梯上的珍藥穀,也有進軍第九梯的一天?在東洲,階梯就是身份的象徵,哪怕他們實力再差,一旦能在第九梯上站穩腳跟,就對下梯門派具有絕對的話語權!
這麼一想,人人都是面色發紅,激動的胸口起伏。
半晌之後,柳飛一拍大腿:“娘的,幹了!”
喬青哈哈一笑,接著道:“其實我選擇第九梯,也不是只有這一個原因。其他階梯的門派,全都日思夜想著去晉梯,可是第九梯呢,他們往哪晉?難道往四大氏族?這樣一來,雖說是最高的一梯,可也是最為無爭的一梯,相比於其他階梯,反倒更容易接納你們。”她原本以為,她說完之後會帶來一片歡呼聲,誰知道大家看著她的目光,寫滿了一種“非人類”的表情。喬青摸摸鼻子:“怎麼了,難道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問題就是太沒問題了!”陳吟笑嘻嘻地,直接把她給繞暈了。見她眨巴眨巴眼,一頭問號,陳吟一臉崇拜的解釋道:“公子,咱們這是忽然發現,不管什麼事兒你一分析,總能找到獨特的角度,讓難變易,繁化簡,不可能也變成了可能!”
喬青失笑:“好吧,知道你們要說我什麼,爺承認了。”
冒險隊的漢子們呆呆問:“說什麼?”
眾人齊刷刷回:“凶獸唄!”
冒險隊:“……”
這一群從頭聽到尾的漢子們淚流滿面的仰起臉,這貨不是夫人,這貨不是夫人,夫人脾氣好修養好賢良淑德知書達理絕對不是眼前這個一肚子陰謀詭計的千年狐狸笑面虎,對的吧,嗯嗯?
*
又是一陣笑鬧後,柳飛這才問道:“還有呢,你剛才說有兩點補充,第二點是什麼?”
“第二點,就是你們說的,跟第二梯結怨的事兒了。”喬青模棱兩可地提了一句,卻不往下說了。她和鳳無絕沈天衣對視一眼,三人的眼中齊齊劃過一抹精光,只這麼一眼,便各自了然了她的意思。這樣的默契,讓眾人豔羨,也讓柳飛有些黯然的歎了口氣。
鳳無絕劍眉一挑:“可以試試。”
沈天衣低著頭,思索了片刻:“希望很大。”
她這才勾勾手指,把柳飛喚過來,在他耳邊耳語了兩句。柳飛聽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完全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是想把第二梯給一鍋端了!他哭笑不得地道:“你覺得有可能?”開玩笑啊,這人殺了人家四萬弟子不說,還直接把百里世家給屠族了,又讓他們出了那麼大的醜,從頭到尾一點兒便宜沒撈著,剩下的全是仇恨了吧:“我說,他們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呢。”
“所以這和事老,才讓你去當啊。”喬青聳聳肩:“爺有自知之明,不去討嫌。”
“我這一趟去,得讓他們的唾沫星子給淹了。”
“嘖嘖,能者多勞嘛。”拍肩膀。
“小師妹,你不是吧……”不等他仰天一聲嚎,喬青已經打了個哈欠,勾著抱著兒子的自家男人的手臂,吹著口哨溜溜達達就走了。一邊兒走,一邊兒朝他揮揮手,那意思——不要大意地往前沖吧,我會給予你精神上的支持!
柳飛看著她悠悠然的背影,只氣的想撞牆。一扭頭,剛準備找周師叔,周師叔嘿嘿笑了兩聲:“老祖也知道,我險些闖了大禍,現在什麼任務都不敢接呢。”說完,撒腿跑了。
再看方老祖,老祖捂住胸口連連咳嗽:“啊,內傷還沒好,我得去養傷。”跟著周師叔一道跑了。
再看陳吟,她一捂嘴巴:“男女授受不親呢老祖。”不等柳飛去踹她,陳吟第三個加入逃跑陣營。
最後看小童,找了半天沒找著,一抬頭,柳飛先歎了口氣:“得了,你們都忙,有事兒老祖服其勞——這他媽的什麼操蛋門派!”於是這可憐的老祖就在喬青交代的任務中,耷拉著肩膀走遠了,後頭是一堆作鳥獸散的弟子,外加被非杏耍著滿天飛的小童……
鬱悶歸鬱悶,柳飛也不得不承認,喬青補充的第二點,的確是一個好提議。
很簡單,勸降。
按照她的意思是,既然要整合出一個勢力,那麼真正到了第九梯後去拉攏的散修,必定不如從第二梯帶過去的更值得放心。一來,這些人全憑著她才能去到第九梯,不敢在那邊起什麼么蛾子。二來,到了那裡,他們這些第二梯的外來人,就真正是一根繩子上拴著的螞蚱了,也能同心協力。三來,珍藥穀區區三千人的人數,真正是不夠看啊……
而這個時候,喬青就把目光放到了神劍門飄渺閣那些門派上:“唔,六萬弟子,不管實力夠不夠,最起碼場子是撐起來了。”
自然了,前提條件是,要先把之前的仇怨解除。
對於珍藥穀來說,已經出過了一次大氣,也從頭到尾除了憋屈之外沒有任何的損失,真正殺死甘老祖的罪魁禍首被屠了族,和剩下的那些門派間的仇怨,幾乎不存在了。而對於那些人,喬青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沒有永遠的敵人。”
第二句:“只要你有足夠的砝碼。”
於是,活了幾千年的柳飛,自然是問弦而知雅意。他一路走去了軟禁那些掌門的院子,進門之後也只說了三段話。第一段是廢話:“我是來勸降的。”第二段還是廢話:“別急著噴,坐下聽老子說。”
第三段終於像樣點兒了:“珍藥穀要去第九梯,且有絕對的把握能站穩腳跟,去是不去你們自己看著辦——第一,加入珍藥谷,你們原本的名字不變,變門派為峰。第二,權力也不變,且有珍藥三峰的丹藥無條件供給。第三,對天道立誓,永不背叛——交換的條件都說完了,剩下提醒你們一點,如今你們各個門派不止實力大損,且第二梯已經成為了整個東洲的笑話,除了這一次之外,我不信你們還有晉升其他階梯的機會——各位考慮考慮,是準備一輩子在第二梯養老呢,還是跟著珍藥穀去第九梯大幹一場!”
柳飛丟下這段話,自以為很帥地往外走。
然後,在無數掌門皺眉思索不斷閃爍的視線之中,腦後一涼,打了個驚天動地非常不帥的大噴嚏:“阿嚏——”好不容易撐起來的氣勢,全丟光了。
這貨從地上爬起來,以一種用生命耍帥的堅持,繼續昂首闊步往外走。直到走到了門口,誰都看不見了,才苦下了一張漂亮的臉:“搞什麼,變天了?”
柳飛當然不知道——
變的不是天,是太子爺黑氣繚繞的俊臉。
鳳無絕走在喬青的身邊,她一邊挎著他,一邊牽著鳳小十的小胖手,溜溜達達朝著當初生兒子的那個院子走去。那個房間陳吟每日都有打掃過,生怕她回來看見落了灰塵。喬青想著,淺淺勾起了嘴角。一路漫步在第一峰上,速度不快,這個地方在她最艱難的時候,給予了兩年的庇護和安樂時光,過幾日就要離開了,自然也有些捨不得……
也就沒發現,身邊男人一點一點眯成了一條線的眉眼:“唔,小師妹。”很好,看來有必要找個時間,去找他媳婦的師兄探討探討人生的意義了。
喬青扭頭:“什麼?”
鳳無絕微微笑:“沒什麼,我想著去找柳兄道謝。”
她大喇喇一擺手,完全沒注意到自家男人快鑽進醋?子裡把自己淹死了:“不用,都是自己人。”
鳳無絕再嗆一口醋。
一邊兒鳳小十探出小腦袋,乖乖巧巧地補了一槍:“娘親放心啦,乾爹人很好的。”
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小朋友說完這句話,立刻感覺到牽著他的手一松,半空中一道黑衣身影挾持著嗷嗷叫的紅衣身影一眨眼不見了。只有那男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從空中遠遠的傳來:“媳婦,我看咱倆還是先探討探討,你研究出來的新招數吧!”
新招數吧……
招數吧……
吧……
回音繚繞之中,小朋友遠目峰頂,笑眯眯揮了揮小手:“老爹,探討愉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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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有氣無力的喬青:“啊,不孝子啊不孝子。”
擺了親媽一道的鳳小十:“誰叫你騙倫家娘親前凸後翹軟軟香香的。”
欲求很滿很滿的太子爺:“兒子,你真是我親兒子啊!”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二章
砰——
房門緊閉。
?當一聲,喬青被狠狠壓住。
身體在男人和木門之間老老實實當著肉夾饃,瞳孔中倒映著鳳無絕醋意滿滿的俊臉。這個時候,她還很阿Q精神的想,這天底下還有比她男人更俊的麼,嘖嘖,連咬牙切齒的表情都帥的離譜啊……
“老實點兒!”鳳無絕被她這上下評判的眼神兒給氣笑了,一口啃上她的嘴角。
“嘶,”她疼的呲牙,老實的是傻子。舌尖在他唇上舔了一下:“無絕~”
“嘶,”這次輪到鳳無絕了,不過不是疼的,是電的。足足思念了四年多的人兒就這麼活生生貼在眼前了,身體相貼,鼻息相聞,想念到極致的香氣順著縈繞在鼻端,這種感覺簡直讓他以為在做夢!一股電流順著唇線“跐溜”一下就躥向了四肢百骸。鳳無絕瞪著眼前嬉皮笑臉的女人,磨牙:“坦白從寬!”
“別介啊,直接上酷刑啊。”喬青兩條手臂直接纏上去了,蛇一樣勾著他脖子。順便沒骨頭的把身體的重量靠了上去,歪頭,邪笑,媚眼如絲:“爺保證,絕對不反抗。”
“……”鳳無絕抬手就給了她屁股一下子:“少貧,趕緊坦白!”
喬青眨巴眨巴眼,被打懵了。
她喬爺這輩子還沒被打過這個地兒,就連小時候都只有她上房揭瓦欺負人的份兒。她揉著屁股一時三刻沒反應過來,以至於腦子短路飄遠,想的還是這男人今天怎麼搞的——整整四年多沒見,你說一見面第一時間不天雷勾地火乾柴燒烈火就算了,她這暗示都這麼明顯了,人愣是“堅挺不屈”地咬牙挺住了!
難道老子生完孩子,魅力銳減?
被這個想法狠狠戳中的喬青,自戀屬性頓時爆棚了:“不可能,爺貌美如花明明追求者九條街。”
鳳無絕正緊緊盯著這貨觀察她的表情呢,冷不丁聽見這麼一句,差點兒沒一口氣沒上來:“四捨五入你都快奔三了!”
嘩——
一盆冷水兜頭就澆了下來。
喬青捂著胸口指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我我我……”
鳳無絕涼颼颼戳她一箭:“二十九。”
喬青正要反唇相譏,忽然悟了!她上上下下瞄了一眼這男人,尤其在某個部位停頓了一下。唔,我說這槍都提上了,怎麼就不上馬呢,這麼算算這男人也三十好幾了,難道……
見鬼!額頭上一根小青筋,歡快地蹦了一下。天知道他忍的都快吐血了!這個女人竟然敢給他想這個?!若是從前,他肯定二話不說當場把她給辦了,讓她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但是現在,誰也不會瞭解他心中忐忑。
就好像從前他是那麼的介意,喬青的廢物生涯沒有他的參與。那些半夏穀的曾經,那些她偶爾流露出的懷念某個人的曾經,是他一直放在心裡想問又沒問的。自然了,太子爺本也不是個傷春悲秋的,曾經有什麼關係呢,他要的是和這個人的現在和未來!然後這一場操蛋的意外,再一次讓她有了四年的空白。這裡面,有了鳳小十、有了饕餮、有了柳飛、有了珍藥穀。也有了他的驚喜,他的愧疚,他的失落,和他的……醋意。
小師妹啊……
鳳無絕回想著柳飛看她時候那黏黏糊糊的小眼神兒,那求之不得的小哀怨,也不知道氣的是這貨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本事不減反增,還是恨自己為什麼沒早一點兒找到她。反正各種各樣讓他都莫名其妙為之好笑的情緒就這麼實實在在堵在了胸口,差點兒沒一口氣憋死他!
他一把抱住了眼前還在狀況外的人。
要不是喬青不知道這那男人心裡的那點子糾結,估計都要以為他是準備抱死她殉情了!手臂的力道是那麼的緊,生生把她嵌在懷裡,有一種要融入骨血的力度!她正想著,有什麼病症叫“夫妻重逢初為人父憂鬱症”麼?便聽靜悄悄的房間中,他低沉的嗓音帶著若有若無的淡淡委屈,悶悶咬起了牙:“再敢一聲不響就消失……”
他話到一半,沒往下接著說。
喬青呆了一瞬,整個人低低笑了起來,小聲嘀咕著:“又不是我故意消失的。”
鳳無絕一口啃在她脖子上:“聽見沒有!”
她眼圈兒發紅,忽然就明白了這個男人方才的糾結,伴隨著心尖兒那麼軟那麼軟的一下子,笑的更如偷了腥的貓。在茹素四年的太子爺感覺上,就是兩團綿軟貼著他一顫一顫,讓他咕咚一聲,喉結滾動了一下:“媳婦。”
喬青眨眨眼,來吧來吧,各種情話不要客氣的來吧:“嗯?”
“咳。”
“沒事兒,你有話說,爺不笑話你。”
“咳,那個——新招數是什麼?”
“……”
喬爺呆了好半天,才頹然地側過頭,一臉的痛心疾首,這男人果然不是個會甜言蜜語的啊!她氣的嗷一嗓子蹦了上去,一把摟住鳳無絕的脖子,雙腿纏在精壯的腰際,在男人亮晶晶的鷹眸中一指床榻,滿面兇殘:“爺不用新招數整趴了你!”
太子爺抱著媳婦溜溜地就去了。
……
要說新招數是什麼,這個太子爺是絕對不會告訴你們的。
反正這一場他是差點兒被整趴了,四年不見,兩人都憋著一股子勁兒戰鬥力完全破表,這一戰就是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以至於等在外頭原定時間是三日後出發的眾人,在第三日收拾好了行囊之後,卻發現左等右等沒等來姬氏千金喬姑娘。
從日出東方,到日上三竿,再到日落西山。
終於有人耐不住了:“柳老祖……”
柳飛原本不想去,誰知道那女人跟她男人團聚在裡頭整什麼么蛾子,萬一聽見不該聽的那才叫鬱悶。聽不見還抱有幻想,聽見了直接就幻滅!一邊兒小童大喇喇一擺手:“怎麼可能,這都三天了!小爺才一百歲呢,也不敢保證能那啥三天!”
話音方落,便接受到了非杏鄙夷的一眼,那意思——老木喀嚓。
小童立馬蹦著高又給她打了起來。
柳飛倒是沒想那麼多,不管多大年紀,總不至於一那啥就是三天三夜吧?於是他就在沈天衣的憐憫目光中,一路往第一峰頂去了。還沒進門,耳朵尖兒立刻顫了兩下,原路回返了山谷口。一眾人滿目好奇地瞧著,嘰嘰喳喳地問成一片,柳飛站在那嘴角抽搐了老半天,才以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吐出一句發自內心的感歎:“他媽的啊!”
於是,出發日期被無限期擱置。
眾人不知道的——
無人的小院子裡,也終於塵埃落定,發出了喬青一聲又滿足又疲憊的哀嚎:“爺的小蠻腰啊!”
外頭天色漸暗,欲求很滿很滿的男人,終於在對媳婦的無限膜拜中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喬青也在對他的無限膜拜中,揉著腰一顫三晃悠地坐了起來,細細欣賞著她男人的……裸體。
他睡的很熟,下巴處有著少許的胡渣,眼圈青黑,可想而知趕路的這段時間,比起她來絲毫不輕鬆。喬青笑眯眯往下看,從前的他身材便極好,線條堅韌,肌理分明,如今更結實了。
想起那日一個圍觀者的話,在他身上找了半天,卻是一條疤痕都沒尋到,不由一絲一絲蹙起了眉頭。到了這個境界,身體上的外傷,已經可以自行恢復,只要打坐調息片刻,神力遊走中就能將一切醜陋的疤痕修復過來。冒險隊的那群漢子們,是將傷疤當成了他們的榮耀,而這個男人呢,是怕她擔心難過吧。
“再敢一聲不響就消失……”耳邊似乎又想起了他今日說的半句威脅。
後面是什麼呢?
他沒說完,她卻知道,這話中透著一種堅定一種執著,必定是——天涯海角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找到她……呃,挫骨揚灰扒皮抽筋!
那是心裡住著一個人,眼前有一條明確的路,除了手裡的燈,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距離,都不能阻止他的腳步。誰的反對,誰的阻撓,誰的冷眼,都不能動搖他的決心。他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抵擋一切的誘惑,忍受一切的痛苦,甚至幾年幾十年如一日。
絕不後悔,絕不回頭。
只要找到她。
喬青低低笑了起來,這就是她的男人啊,不會甜言蜜語,卻每一句生硬的話語,每一個小小的舉動,都能讓她眼眶發紅,心尖兒柔軟。素白的手指沿著額頭,再到眉峰,再到鼻樑,唇線,下頷,鎖骨,胸膛,一點點向下輕輕遊移著……
直到一隻大手,把她的指尖包裹住。
喬青一低頭,便見這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一臉苦悶地看著她。她正想問,怎麼這麼快就醒了,指尖被他握著,放到了某個和她切磋了三天的部位上:“你點的火。”
喬青眨眨眼。
鳳無絕一挑眉。
喬青再眨眨眼。
鳳無絕還沒來得及挑另一隻眉毛,只見她一抓外衣、騰空而起、越過床榻,拔腿兒就往外邊兒溜!這一切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還在騰空的一瞬把衣服都穿齊整了!鳳無絕低咒一聲,立馬躥了起來,快一步扯住這貨細細的腳腕!
真正是細,比起四年多前,她又清減了不少,尤其是那腰,像是一握就能折了一樣。鳳無絕下意識地放鬆了七分力,生怕弄疼了她,那腳腕頓時就如滑溜溜的魚尾,飛快從他手手中溜了出去……
還是一如既往的沒道義,管殺不管埋!
太子爺氣的想咬死她。
他騰空而起一把抱住了飛快往窗外逃的女人,喬青差一秒鐘就能跑掉,望著近在眼前的窗櫺欲哭無淚。她被鳳無絕逮回床上,一閉眼,裝死,身上某男壓了下來,嘎吱嘎吱的磨牙聲響在耳邊,她睫毛動了動,繼續裝死。反正老子是累趴下了,休息過來之前堅決別想來下一場!
喬青堅決貫徹著裝死政策,卻見他磨了一會兒牙後,沒了反應。
只能感覺到兩束視線深深得凝望著她。
蜻蜓點水的,唇上落下輕輕的一吻,這一個吻,怎麼說呢,像是怕稍稍重了她便如一個幻象,啵的一下消失在眼前。喬青睜開眼,仰起頭,也回了一吻。鳳無絕的嘴角一絲一絲勾了起來,那面目的滿足,似能滴出柔柔的水……
這麼一下,一下,輕輕的覆蓋著對方的唇瓣,漸漸雙唇貼在了一起,極盡珍惜地輕輕舔舐著。不同於之前每一次的狂風驟雨,更不同於闊別四年後的瘋狂纏綿,只那麼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心意透過這一吻傳遞給對方。
良久,唇分。
鳳無絕翻下來,躺在一側緊緊擁住了她,滿足地喟歎了一聲。一聲過後,就是綿長的呼吸,竟然睡著了!喬青先是一愣,緊跟著就是濃濃的心疼傳到心尖兒上,這個人,這四年來到底有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呢。
在他眉峰上啄了一下,輕輕地翻身下床,出了房間。
外面靜極了,只有盛夏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
她仰頭望了一會兒夜空,慢悠悠朝著廚房的方向溜達過去。原本是準備叫那男人做點兒吃的,不過照這麼看來,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吧。喬青走到廚房門口,卻聽裡頭一陣磨刀聲吱吱呀呀的響著。
她先探了個頭進去:“大半夜的嚇死個人,你搞什麼?”
小童從廚房院子裡抬起頭,圓圓的臉上寫滿了猙獰,眼睛裡閃著綠油油的光:“殺人!”乾脆俐落。
喬青吞了吞口水,綿羊似的咩了一聲:“殺誰……”不等小童陰森森地開口,她大喇喇走了進去,對他旁邊兒圍著勸的陳吟袁朝暉和幾個弟子一擺手:“我說,雖然你那師傅不著調,但是你也不能欺師滅祖啊。”
陳吟等幾個弟子仰頭望天,默默假裝沒聽見。喬青拉過個馬紮放在小童旁邊兒,一屁股坐下:“你這政策不行,打也打不過他,殺個屁。你得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罵的那丫自慚形穢無地自容無顏做人愧天愧地愧小童醒悟自掛東南枝,你看——”啪,一拍手:“省事省力省時間,就費費口水。”
遠在某個房間裡熟睡的漂亮男人,張嘴就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拉上被子,翻個身:“邪門了,一天比一天冷。”
正散步到附近循聲而來的神劍門鐘掌門等人,面面相覷,拐了個彎兒飛快地跑了。
小童沒注意外頭,只張大了嘴:“誰說小爺要欺師滅祖?”
“那貨都欠收拾成那樣了,你還不想滅了他?”喬青倒是看了外頭一眼,見他們被放出來了,大概明白柳飛是遊說成功了。算算日子,今天本是應該出發的,這樣又要拖上兩天:“誒,磨刀是這麼磨麼,你丫倒是會不會啊,方向反了吧?”
“反了?”
“那必須反了啊,這個是個技術活。”
“這樣就對了?”
“嗯,對了,你直接用神力就是了,萬一運力不均磨漏了……”
喀嚓——
喬青牌烏鴉嘴不幸言中,小童目瞪口呆地把菜刀磨卷口了……他挫敗地把刀一丟:“你那丫頭,簡直欺人太甚,小爺非得收拾她不可!”
“非杏?”喬青切一聲,對不是師徒相殘表示沒興趣,準備進廚房找吃的了。
那邊兒小童急了,丫頭討厭,必須找主子告狀。他溜溜跟上:“小爺要拿刀剁了丫的,先剁舌頭,讓那丫頭嘴壞!再剁腿,等她不會動了,從上往下割,這一刀,那一刀,這也要來一刀!”小童跟在後頭,一邊兒在身上比劃著,一邊兒恨的臉都歪了:“還有,渾身上下劃滿了刀花,一片兒一片兒往油鍋裡扔,炸了這丫的!”
喬青聽到這裡,情不自禁地吸溜了一下口水。
院內數人一齊轉過頭來,觀賞這位聽恐怖故事聽饞了的奇葩,喬青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哈哈,哈哈,餓了。”
眾人再一次望天,忽然開始懷疑,三天前下的決定對是不對呢,珍藥穀前途堪憂啊。門口一陣腳步聲傳來,喬青扭頭看去,眨眨眼,便見鳳無絕大步走了進來,眾人都問好,他淡淡應了了一聲,大跨步走了進來。
一直走到喬青面前:“餓了?”
“唔。”她點頭,便見自家男人,以一種雄赳赳氣昂昂的姿態,挾著“天下大任莫過於此”的表情,一臉嚴肅地走進了廚房。步子頓住在數把刀前,鳳無絕拿起來挨個掂了掂,就在外頭所有人都以為,這也是個準備行兇的時候,鳳無絕終於選好了刀,環視一周,開始……做飯。
眾:“……”
小童發了一會兒呆,接著暢想兇殺現場:“要不然,我就把她綁起來,把眼睛嘴巴鼻子裡全灌上水泥……”
“別,水泥太髒,我有個類似的毒,跟膠似的,保准管用。”喬青一邊兒欣賞著鳳無絕倒油、洗菜、刷刷切菜,一氣呵成。一邊隨口給小童完善了殺自己丫頭的計畫。小童想了想,點頭:“嗯,這個好,粘上以後讓她張不開嘴也張不開鼻孔,臉先變青,再便紫,最後黑乎乎一大坨,活活憋死丫的!”
“我說,人好好一姑娘怎麼惹你了。”喬青探頭指著裡頭:“油開了。”
鳳無絕應了聲,駕輕就熟地把切好的青菜往天上一拋,揮舞著菜刀刷刷兩下,一根根的青菜頓時落入了油鍋中,喬青看的分明,那青菜上竟然被雕上了細細的紋路,嘖,好看:“裡面油煙重,進去幫忙去。”她一腳把小童踹進去,然後對鳳無絕招招手:“嗆死了,快出來。”
小童一個趔趄,差點兒趴油鍋裡。
一歪頭,鳳無絕已經把圍裙丟給了他,鍋鏟一塞,響應媳婦號召拍拍屁股走人了。小童欲哭無淚地認栽,這喬青和喬青的男人和喬青的丫頭一個兩個的都不是人啊不是人。沒辦法,炒吧:“小爺炒的是那個臭丫頭,哼哼哼,非杏啊非杏,你也有今天!炒的透透的,扔出去,給狗吃!”
門口饕餮溜溜達達地就進來了:“火候輕了點兒,我不愛吃焦的。”
小童呆呆轉頭。
只見饕餮大爺探著狗頭,直往灶臺上瞄,一見他停下來了,四隻眼睛一起瞪了個滾圓,大有你不炒出青菜喂我就拿自己喂我的意思。小童慢慢轉回頭,圓圓的臉上淚流滿面,連喬青的狗都欺負人,這日子沒發過了……
……
等小童可憐巴巴地炒完了菜,饕餮還沒來得及樂,已經被喬青一手順走了盤子。無視後頭吃貨的咆哮,牽著自家男人就溜了。一邊兒走,一邊兒聽著後頭饕餮跳著腳催促小童再來一盤兒的聲音,捧著廚房裡順來的饅頭,笑眯眯咬了口:“你不是睡了麼,不困?”
鳳無絕接過她手裡的盤子:“困,轉身摸見你沒在,驚醒了。”
喬青叼著滿頭眉眼彎彎:“吆,不是說爺奔三那會兒了。”
他伸出手,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這才感覺到完全踏實了。其實他沒說完全的,發現她不在枕邊是真的,可是如果不是睡夢中驚醒,又怎麼會發現呢。就像她開始說的,他這四年到底有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亡客的生活,又豈能踏實入睡?一個神識大損連敵人到了跟前兒都不知道的亡客,更是要日夜把精神繃到極致!
他,已經四年沒睡過了。
每每小半個時辰的小憩,都要在一整夜裡掰開了睡,他不怕刺殺,也不怕死,卻怕再也沒有看見喬青的機會。而此刻,他才是滿心的踏實,滿心的安全,滿心的放鬆。攬著她纖瘦的肩,鳳無絕一皺眉:“怎麼就喂不胖呢。”
喬青暗暗翻個白眼兒。
除了在珍藥穀的那兩年,其他時間在大陸上四處奔波,風裡來火裡去,怎麼可能長胖呢。然而她和鳳無絕一樣,這兩個人,選擇了同樣的方式將曾經的四年一筆帶過,艱辛抹去,兇險抹去,那些齲齲獨行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喬青貓咪一樣從他手裡叼走一根青菜,就著饅頭吃的歡騰:“我這身材,不知道大白多羡慕呢,到老也就這樣了。”
鳳無絕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個乾巴瘦小的老太太形象,一臉褶子,滿頭白髮,依然嘴欠的跟什麼似的。走哪兒都能招貓逗狗,前頭牽兩條繩子,一邊兒是肥成了球的大白,一邊兒是瘦的竹竿兒樣的饕餮,兩個二貨撒了歡兒的跑,喬青老胳膊老腿兒地在後頭跟。再往後頭,一群各式各樣的老頭跟了一溜兒……
“不行!”太子爺被自己這畫面給雷焦了,眉頭皺的跟菜疙瘩似的。
喬青連連拍胸口,一口饅頭就這麼卡在嗓子裡,讓這貨給嚇了一跳:“搞什麼,噎死老子。”
鳳無絕幫她捶了兩下背,想著把她手裡沒營養的饅頭和幹炒青菜給收走了,深深瞧了她一眼:“別吃了,晚上吃這個不消化。回去好好睡一覺。等明天早晨,我做早膳給你吃。”心中,一個喂媳婦的計畫,已然悄悄成形……
喬青沒想那麼多,反正大半夜的也就是墊一墊,那幾口也差不多飽了。
兩人回去房間,很純潔地洗了個鴛鴦浴,隨後香噴噴地相擁而眠。
翌日清早。
陽光透過窗格,灑在一夜好眠的枕頭上。
喬青伸著懶腰睡到自然醒,起來的時候,鳳無絕難得竟然沒在身邊。她用了片刻時間,慢慢從呆萌呆萌的狀態裡清醒了過來,想起那人昨晚說的做早膳,頓時一天的心情都點亮。
門口吱呀一聲,非杏抱著水盆走了進來:“公子,太子爺在廚房呢。”
“唔。”
“小公子也在廚房。”
喬青一挑眉,一邊洗漱,一邊問:“小十跟無絕一起?”
非杏點點頭,欲言又止的模樣。其實不用她說,喬青也聽見了,外面亂糟糟的像是有什麼人在往第一峰上走。她神識極高,只一感知,知道那些人正走在半山腰上:“有客?”
非杏頓時冷下了臉:“那個女人竟敢上來?!”
喬青站起身往外走,原本以為是從外面來找“喬青”麻煩的,恐怕又是為了如意令的事兒。然而忽然想到了非杏方才那表情,和開始的欲言又止,心裡一個可能性頓時跳了上來。她頓住步子:“也是冒險隊裡的?”
非杏點點頭,知道瞞不過自家公子。
喬青立刻笑了起來,這樣的笑容,落在熟悉她的人眼裡只讓非杏縮了縮脖子,為那女人哀悼了一把。只見喬青的嘴角勾起斜斜的弧度,一臉的饒有興致,一邊兒往外走,雙目中都是含著滿滿的笑意:“很好,女人……”
——有人給她,送樂子來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三章
“野狼,你憑什麼攔著我!”
喬青一出房間,就聽見了這一聲女子的嘯叫。下面半山腰上,晨光晴好,灼灼盛盛,綠樹涼蔭,鳥雀穿行,這一番盛夏清晨的悠然光景,就因為方才那一句尖銳的女音破壞殆盡。
說話的女子蜜色肌膚,明豔過人,一襲緊身鎧甲將身材包裹的玲瓏有致。手中長鞭在地上狠狠一抽,“啪——”,頓時塵土四溢,飛鳥驚散。山腰上晨起散步的弟子們全都停下了說笑,皺眉朝那邊看過去,非杏也朝下一瞥:“公子,就是她們!”
喬青點點頭:“不急,看看再說。”
下面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圍了不少的人。鳳無絕那一群手下也在,正和那女子帶領的數十個人對峙而立,女人冷笑著又問了一遍:“你們是什麼身份,膽敢以下犯上?”
“呵,以下犯上,你當自己又是什麼身份?”
“嘿,別是把自己當成夫人了吧?”
“呸,照照鏡子先。”
那一群漢子們出口就罵,明顯看這女人不順眼多時了,一個個板著凶煞的臉孔,完全不懂得什麼叫憐香惜玉。那女子頓時大怒,啪,鞭子在地上一抖,朝著對面狠狠地抽過去,被野狼身後一個漢子一把抓住:“艾莉!你發的什麼瘋,這裡是珍藥谷,容不得你撒野!”
“好一個珍藥穀!”那艾莉連著抽了兩下,都沒把鞭子抽回來,臉色更是難看:“本姑娘隨你們出生入死快兩年,這才幾天,你們倒是向著外人了?這什麼穀的都不敢攔著我和哥哥,老大不在,囚狼不在,你們算老幾?”
不敢攔?
眾人面面相覷,直接讓這話給逗笑了。
“拉倒吧,人珍藥谷三千弟子對抗外敵十萬人的時候,個頂個的視死如歸,會不敢攔你們?要不是看在夫人和老大的面子上……”
“放屁!”艾莉猛然猙獰了起來,使勁兒拉著鞭子:“哥,快幫我!”
咻——
一道神力,驟然就朝著鞭子的另一頭射去!
那漢子不敢怠慢,鬆開手一避,鞭子頓時被艾莉收回手中,趾高氣昂地笑了起來。對面的漢子們全都臉色難看,盯住艾莉身邊的一個男人:“艾文,你也容她撒潑?”
“莉兒年紀輕,沒什麼壞心思,我帶她上去見見夫人,問個好。”艾文和艾莉有五分相似,氣質更為深沉一些。
“哥,什麼夫人!”艾莉頓時急眼了。
艾文沒說話,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任艾莉繼續對那些人撒潑。這一幕落在峰頂的喬青眼裡,讓她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毛:“他們進來的時候,可有問過囚狼?”
非杏想了想:“回公子,那些人天沒亮的時候來的,在谷外那個女人就吆喝著什麼,不少住在下頭的弟子都被吵醒了。看他們來者不善,守門弟子不敢開門,去找了陳吟。陳吟說那女人極不客氣,口口聲聲嚷嚷著來找老大的,倒是她旁邊那個艾文,還像個樣子。”
“然後呢。”
“陳吟見太子爺沒醒,直接去第二峰問的,大家都睡著呢,就野狼被叫醒了。說是冒險隊的人,才敢給放進來。”第一峰上空房少,容納不下多餘的百多人,當時周師叔就給安排到第二峰的院子裡去了:“陳吟帶他們去第二峰,路上那艾文問了句,夫人在哪。”
喬青心下一動:“問的是夫人?”
非杏點點頭:“是,陳吟說的清楚,問的是夫人,不是太子爺。”
“繼續。”
“當時那人得到了答案,只應了,艾莉叫囂了兩句,陳吟聽著不喜又顧忌是太子爺的手下,咽了這口氣回來了。這些事兒她剛給我說完,我也正氣著呢,這不剛才見公子醒了,他們就鬧到這兒了麼。”
喬青將這一切在腦中過了一遍,這中間的時間其實掐的很緊,那些漢子們也都在睡覺,野狼幾個醒了的跟他們的關係,也不像是會寒暄的。那麼囚狼不在,這個女人卻知道:“有意思。”
她眯起了眼睛,繼續往下看。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那邊已經是劍拔弩張!
獨屬於冒險者的氣勢外放出來,兩邊人馬盡是冷眼瞪著對方,殺氣沖天!尤其是鳳無絕的那一批手下,一個個漢子們沒了平日裡的嬉笑,整個隊伍釋放出了一種極為強悍的氣勢!這一種氣勢,不關乎于修為,而是在屍體和血泊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戾氣!
戾氣幾乎凝成實質!
原本圍在外面看熱鬧的弟子們紛紛退後。
那艾莉也是浮上了一絲懼意,怎麼都沒想到,這才不過幾天的時間,那個該死的女人竟然已經得到了他們的擁護!明豔的五官頓時變的扭曲起來,她滿面不甘,一把捏緊了鞭子:“今天這第一峰,本姑娘我是上定了!看看到底是什麼三頭六臂的狐媚子,迷的老大放下冒險隊的任務不說,也把你們勾的五迷三……”
啪!
話沒說完,她整個人被一巴掌打歪在地!
臉上一個猩紅的五指印清晰奪目,頭髮都被打散到了一邊,艾莉瘋狂地爬起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野狼那夥人的身上,完全沒想到會有人放冷箭!她死死瞪著一側冷眼瞧她的女人:“你敢打我?!”
無紫冷笑一聲,敢對公子不敬,殺了她都是輕的!
她直接無視了這個女人,朝一側一讓。
這個動作,頓時讓所有人都朝她的後面看去,山上那正走下來的男人,一襲黑衣,可不正是鳳無絕。而和艾莉艾文等人印象之中的冰冷印象所不同的,此刻那英俊的臉上,正漾著一種極其滿足的微笑,這一笑,完全把艾莉給看呆了。
這還是那個男人麼?
不,不,不……
這不是他!
這怎麼可能是他!
艾莉幾乎被這笑給刺瞎了眼,那個男人笑起來,竟然是這樣好看。可諷刺的是,她足足兩年從未見過,第一次見,竟然是拜那個女人和他們的兒子所賜!是的,兒子,鳳無絕的肩頭,正坐著個小不點兒,兩條小短腿兒晃來晃去,和他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肉包子臉上,沾著一道一道的麵粉,可愛的不得了。
鳳無絕說了句什麼,那小屁孩兒鼓了鼓腮幫子,眼珠一轉,在他臉上也抹了一道兒:“娘親,同甘共苦哦。”
男人頓時黑了臉。
看見這一幕的人,齊刷刷扭過了頭去,果斷忽略了那娘親兩個字。艾莉卻是冷笑了起來,仗著那個男人的疼寵,便敢蹬鼻子上臉麼,她已經可以想像到發怒的鳳無絕會是什麼樣子,整個冒險隊中,無人敢逆其鱗!
然而她失望了。
鳳無絕深吸一口氣,微微笑:“叫爹爹。”
鳳小十眉眼彎彎,很乖巧:“是,娘親。”
“……”太子爺仰頭望了一會兒天,在心裡忍住把喬青給咬死的衝動,一把把鳳小十給抱了下來,翻了個個兒,啪一下,輕輕地拍在他小屁股上:“再跟著那貨胡鬧,叫爹爹!”
鳳小十哇哇大叫:“我再也不敢了娘親。”
好吧,這個稱呼真的可以忽略掉了。
鳳無絕讓這一個德行的母子倆給氣笑了,想著回頭一定把喬青給狠狠修理一頓!嗯,在床上。他把鳳小十放下來,牽著他小小肉肉的手,一大一小大步走下山來,原本還殺氣沖天的漢子們頓時消了聲,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低著頭。對面的艾莉如遭雷擊,也就沒有人注意到,艾文在看見鳳小十的一刻,瞳孔一縮,臉上閃過一絲狐疑。
鳳無絕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怎麼回事。”
“老大。”他的眸子在低垂中不斷閃爍著,還不待回答,下方有腳步聲飛快接近,是陳吟:“姑爺,外面有個人,說叫囚狼。”
眾人紛紛大喜:“啊,狼哥來啦!”
鳳無絕點點頭:“放他進來,是自己人。”
陳吟頓時去了,不一會兒,囚狼手裡拎著兩個人大步沖了過來,一看見他們二話不說,先到處扭頭:“那變態呢,哪去了,老子想死她了!”
啪——
就在這時!
原本還滿面嫉恨滿面不甘死死盯著無紫的艾莉,臉上的猙獰轉變為一股懼色,狗急跳牆一般一鞭子抽向了囚狼!不,是囚狼手裡拎著的那兩個人!這一鞭子,使出了她的全部修為,端的是狠辣絕情,竟是要一擊要了他們的命!
這變故來的太快!
乍然見到囚狼,眾人都欣喜著,就連囚狼也正四處扭脖子找喬青呢。誰也沒想到,艾莉會在這個時候出手,還是對著囚狼手裡那兩個半歪著脖子看不清面孔的人:“攔住她!”然而晚了,長鞭如毒蛇,已經纏上了那兩人的脖子,眼看著只要輕輕一拉,必定身首異處!
電光石火——
咻——
隨著空氣中一陣極速的破空之聲,一抹寒光,閃電般破空而來!
那蛇一樣正要縮緊的鞭子,就這麼喀嚓一聲,應聲而斷!斷裂處慣性向後抽去,在一臉狠辣的艾莉面頰留下一道猩紅的血痕!艾莉猛然向後倒去,視野中看見的,就是從頂峰處不斷盤旋而下的一道紅色身影……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四章
淩空而下,飄然落地,寒光倒回,夾於指尖。
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鞭子斷了,人救下了,艾莉倒了,都只是眨眼之間發生。等到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那一點斬斷了長鞭的寒光,竟是一柄極不起眼的飛刀!
看見這一幕的,全都心下暗驚。別看那艾莉性子衝動,修為可不低,常年混跡於險地對戰經驗也豐富,剛才那一下子到底有多快有多突然,只看連抓著那兩個人的囚狼都沒反應過來,就可想而知了。
可是喬青……
想到此,一眾冒險隊漢子們頓感與有榮焉:“夫人好樣的!”
這一句夫人,只叫艾莉完全愣住了。剛才瞳孔中看見了那人風姿,只當是個翩翩公子,即便她壞了自己的事兒也忍不住被她妖異邪魅的風姿震撼住了。可是現在,她聽見了什麼,夫人?!艾莉目眥欲裂,摸上臉上那一抹猩紅:“你就是那個女人?!”
喬青看也不看她,只望向了那邊兒戳著的高大身影,抱起手臂,眨眨眼。
“哥們兒都多少年沒見你了,還是一樣的變態!”那邊小山一樣的囚狼頓時拎著手裡那兩人奔了過來,朝鳳無絕腳下一扔,一把捶上她的肩:“不對,哈哈哈,是更變態了!”
喬青也是笑盈盈回了他一下:“你丫的,上哪去了。”
“四年不見,老子還不得備上點兒見面禮?”他一腳踹上地上那倆人的屁股。這兩個人想必在他手裡受了不少折騰,剛才就低垂著臉半死不活的,這會兒更是被艾莉那一下子嚇尿了褲子,癱在地上抱著頭半天沒起來。
“見面禮?”
“那必須啊,哥們兒是那等兩手空空就來混吃混喝的人麼?”
遠處正聞聲而來的沈天衣默默低頭,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兩隻手,頗有一種躺著也中槍的悲催感。白髮美男低頭一笑,背著手含笑走了上去:“囚狼兄,好久不見。”兩人當年的接觸不算多,可共患難的交情卻是真的,別後重逢,自是欣喜。
正寒暄著,卻聽一邊一聲稚嫩的小聲音:“有點兒眼熟啊。”
喬青扭頭看去:“兒子,認識?”
鳳小十鬆開鳳無絕的手,眨巴著眼睛蹲到地上那兩人跟前兒,撇嘴:“小爺就說怎麼這麼眼熟呢,原來是你們兩個。”
囚狼哈哈大笑:“真不愧是你的種,說話都是一個調子的。”
喬青頓時想到了一種可能,囚狼追著鳳無絕來這裡,卻在半路上沒影兒了,而那個時候,又正好是鳳小十在璿光老人手裡的時候。那麼之前呢:“第三梯門口綁走你的人?”
“呸,什麼綁走,你這兒子可厲害著呢。”囚狼一臉感慨,他可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小鬼:“我碰見他們的時候,這小傢伙正把倆傻蛋忽悠的找不著了北,傻乎乎朝珍藥穀這邊自投羅網呢。後來這小鬼主動被那璿光發現,易了主,這兩個見對方人多勢眾,趁亂逃了。”
鳳小十張大嘴:“囚狼叔,你也在啊。”
“當時我就在樹上,”這一聲叔,叫的他是通體舒暢,忍不住揉揉鳳小十的小腦袋:“見你這小鬼頭眼珠子骨碌骨碌滾,就知道那璿光是自找麻煩,喬爺的兒子能讓外人討了便宜,老子把頭割下來當凳子坐!”
喬青翻個白眼兒,眾人深以為然:“然後呢?”
“然後便去追這兩個貨色了!”說著,眉眼浮起煞氣,又是一腳,把兩人踢了個前滾翻。那兩人狼狽不堪,這一翻,露出了披頭散髮之下慘不忍睹的鼻青臉腫。
“瘦猴?!蠍子?!”難為野狗等人還能認出來:“操他媽的,竟然是你們這兩個玩意兒!”
“老子殺了他們!”
“別衝動,這事兒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單幹!”
野狗攔住要動手的漢子,這話讓喬青側目看了他一眼,這野狗別看是一清秀少年,腦子轉的倒是快。這話剛說完,艾文的身後躥出另一個大漢,迅雷不及掩耳地就要一腳踢上那兩人下巴,嘴裡罵罵咧咧喊的飛快:“說,誰指使你們幹的?!是不是收了‘烈焰’那幫龜孫子的好處?!兩個吃裡扒外的東……”
話沒說完——
腳腕被喬青一把捏住!
這一腳距離那兩人下巴只差毫釐,用力之大,一旦踢上這兩人必死無疑!即便如此,那瘦猴和蠍子也被腳風帶到向後仰倒,雙雙噴出一口血,嘴裡的牙,全碎了。那大漢見兩人沒死,額上頓時滲出了大汗:“夫……夫人……”
艾文眸子一閃,厲聲大喝:“誰讓你動的手!”
那大漢一腳還在喬青兩指間,輕飄飄地捏著,竟是一分也動彈不得!他甚至有一種感覺,只要這個女人稍一用力……他不敢再往下想,趕忙結巴道:“夫人贖……贖罪,屬下衝動了。”
“衝動了?”
“是,是,屬下見這兩人被‘烈焰’收買,實在是氣不過。”
喬青低低一笑,轉向了那艾文:“閣下身後果真藏龍臥虎,個頂個的能耐。”
他垂著頭:“夫人這是何意,艾文不明。”
“你不明?”喬青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妹妹未卜先知,沒見這二人面相先知他們身份和罪責;這個手下也厲害,審都未審就知是被‘烈焰’收買。”素白的指尖一絲一絲收緊,那大漢頓時發出了殺豬一般的慘叫,骨頭碎裂的聲音讓所有人頭皮發麻,倒抽冷氣!喬青卻依舊是笑著,好像這一把捏碎了人的腿根本就不是她幹的:“我還以為閣下也有這能耐,原來也有你不明白的呢。”
艾文臉色發白:“夫人說笑了。”
砰——
她手一松,那大漢砸落到地上,剛才行兇的一條腿已經完全廢了,碎成了渣子的骨頭軟麵條一樣掛在皮肉裡,詭異非常。他在地上滾來滾去發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叫……
喬青一聲輕笑,無紫頓時遞上一條帕子。
她接過來細細擦了擦纖細的指尖,這才笑著拍了拍艾文陡然僵硬的肩頭:“多處些日子就知道了,你家夫人從不說笑。”
“……是。”
“對了,你們隊伍裡有規矩沒?”
“回夫人,自‘嘯天’跟著老大之後,冒險隊重新確立了規矩,老大賞罰分明,無一不服。”
“很好,以下犯上應該怎麼罰?”
喬青像是隨口問著,面上的神色懶懶散散。艾文卻一時沒有回答,像是在權衡。閃爍的眸子看了一眼眼前似笑非笑的喬青,又看了一眼環胸而立臉上寫著“一切媳婦做主”的鳳無絕,再看了看地上已經疼暈了的大漢,最後,將視線停在了被鞭子的慣性摔到站不起來的艾莉身上。
他看了片刻功夫,回過頭來,抱拳道:“以下犯上,當處死罪!”
喬青笑了:“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她說完,直接丟了帕子,抱起來眨巴著眼睛一臉崇拜的鳳小十,然後一胳膊勾上自家男人含笑的手臂,那一家三口就這麼轉身朝著山上走去。沈天衣和囚狼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後頭野狗眼珠一轉,拎起那兩個癱軟卻還沒死的人,三兩步跟在了後頭。只剩下冒險隊的漢子們面面相覷,沒搞明白這是在打什麼啞謎。
“哥,你愣著幹什麼,那個賤人走了!不是說來幫我出氣的麼,你怎麼放她——”
話音戛然而止!
艾莉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仰倒在了地上。
那原本一臉的嫉恨,還這麼生生掛在臉上,帶著些咬牙切齒的味道。她愣愣低頭,看一眼心臟上插著的長劍,那血一滴一滴從胸口蔓延了整個衣衫,最終彙聚在地上一灘小小的血泊,染紅了她一向縱容任她胡作非為從不呵斥半句的艾文腳尖……
她忽然想起來,曾經似乎見過艾文一閃而逝的各種目光,不耐,厭煩、算計、嫌棄、鄙夷,然而那些只眨眼功夫就變成了縱容的笑容。他縱容自己百般勾引老大,縱容自己到處打探關於老大的一切,縱容自己不惜和冒險隊裡的男人廝混……
是了,每次勾引被拒之後,總有些不明就裡的新晉成員竊竊私語老大背信棄義;每次打探之後,他總會不著痕跡地聽著自己探出的結果;每次廝混之後,那個被她丟棄的男人好像都進了他的陣營……
艾莉的腦子漸漸空白。
四下裡靜悄悄的,一絲兒的聲音都沒有。
她聽著艾文以和方才上山時那句“莉兒年紀輕,沒什麼壞心思,我帶她上去見見夫人,問個好”相同的慣常語氣,說著她這短暫又可笑的一生的結束語:“對夫人不敬,當處死罪。”
——再無聲息。
艾文丟下手裡的劍,對身邊的人道:“好好安葬小姐。”
那些人全部低著頭:“是。”
他將目光朝著上方那幾個人望了上去。那一家三口悠然地走在一起,身邊朋友相隨,說說笑笑。誰會想的到,那被圍攏在正中的紅衣女人,就是剛才一個動作幾句話警告威脅逼迫到他要?妹的人!艾文冷冷一笑,地上艾莉的屍體正被手下抬走,那個碎了腿骨的大漢也被拖了下山,身邊有一個心腹小心翼翼地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
“主子,為……為什麼?”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五章
為什麼?
那心腹問完,先顫抖了一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怎麼就忍不住問了這一句呢。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趕忙垂下頭:“屬下逾矩。”
艾文冷冷看了他一眼:“都退下。”
“是。”心腹如蒙大赦,帶著一群手下抬起艾莉的屍體和那受傷大漢離開了。待到他們浩浩蕩蕩地走了,珍藥谷弟子也散了開,這個半山腰上,只剩下了艾文一個人。他遙望著上頭已經走到了峰頂的那些身影,忽然道:“你可以出來了。”
“知道我沒騙你了?”這女音帶著冷笑,就那麼突如其然地響在了身後。
“你在幸災樂禍?”艾文不回頭,也冷笑了一聲:“那個女人可不好對付,再加上鳳無絕,你想要一雪前恥估計是難了。經營了四年,什麼也沒得到,你比我可憐。”
“這不用你說!”女音陡然尖利起來:“你還不是一樣,‘嘯天’冒險隊的未來當家人,如今只能當個有名無實的三把手,喪家犬一樣給人當手下,被那鳳無絕和囚狼壓的死死的!”
“你說什麼!”
“哈哈,我說你那死鬼老爹打錯了算盤,本以為一個誓言能讓嘯天壯大勢力,沒想到,反而被他們一口吞掉!”女人非但不停,反倒越說越開心,隨著她神經質一樣在後面踱著步子,語氣也輕快了起來:“嘖嘖,那鳳無絕也是個厲害角色,當年數支冒險隊同接的任務,一個一個全都損失慘重,只有那‘凶獸’保存下來了實力,還逼的你那死鬼老爹只能選擇跟他們合作——讓兩個冒險隊合二為一?哈哈哈,虧得他想的出來!”
艾文的手猛然握緊:“夠了。”
“可憐那老東西一代梟雄,不止低估了對方的實力,還高估了自己的一雙兒女!你那妹妹死也就死了,不成氣候。我倒是奇了怪了,以你這陰沉無情的性子,怎的也叫那鳳無絕給逼到了這份兒上?”
“我說夠了!”
“一個鳳無絕你都擺不平,如今還有那喬青在側,我倒是看看,你怎麼拿回冒險隊的大權……”
“閉嘴!”艾文霍然回頭!
原本的怒氣,在看到女人神經質一樣的臉,忽然又笑了。這一笑,讓這一段幸災樂禍的女音戛然而止,聽他收斂了怒容意味深長地道:“好歹,我是為了自己的祖業,‘嘯天’再名存實亡,也是我爹一手一腳打下來的。當日我爹錯估了那鳳無絕,我承認,誰也不會想到,他竟然隱藏了實力,故意對我等示弱。這一遭,我艾文認了!可你呢?”
“你什麼意思?”
“你這麼聰明,會不明白麼——等到鳳無絕和囚狼一死,冒險隊重回我的手上,只會比從前的‘嘯天’更強大!”艾文諷刺一笑:“你又是為了什麼,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呵,自討苦吃。”
“你找死!”女人陡然猙獰了起來。
艾文一把捏住她襲來的手腕:“被我戳中痛處了?”
“你憑什麼說他不愛我,他在我身邊呆了四年!”
“可笑你這四年,不擇手段,威逼利誘,以命相挾,你能做的全做齊了,又有什麼用?那喬青一出現……噢,不對,不管那喬青在不在,那個男人都沒多看你一眼。嘖,真以為她死了,他就會回你身邊?”
“當然會!”像是在說服艾文,也在說服自己,她不斷重複:“他會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賤人!只要那個賤人消失了……”
“看看你現在,哪裡還有一丁點兒當初高高在上的冷傲模樣?一派掌門,此刻當如一個潑婦,讓人生厭!”艾文厭煩地別過眼,女人猛然愣住,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撫著自己扭曲的五官:“潑婦……生厭……他會對我生厭……”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詭異地笑了起來:“沒關係,對,沒關係,哪怕他不愛我,他也得回來,我的手裡有掌控他性命的東西……”
“最毒婦人心。”
“你不懂,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他被那賤人給迷惑了,竟是連性命都不要。只要那喬青一死,天衣就會回來。他想要活著,就只能回來。”她這麼說著,像是又重新拾回自信,纖長的身形挺的筆直,清冷孤傲地笑了起來。
赫然,就是七環玉峰的掌門,玉姬!
艾文重新看向她:“這樣還像個樣子——那些被軟禁了起來的掌門都被放出來了,那柳飛給了他們大好處,聽說是要合併入珍藥穀了。你當時若是假意投降,此刻我們裡應外合,豈不是更好?可惜,一個沈天衣而已,就把你弄到方寸大亂。”
“對那個賤人投降,我做不到!”當日戰敗之後,她便趁亂隱遁入山谷週邊的人群裡,連一手創立的七環玉峰都不要了。偌大一個第二梯,十數萬人的珍藥穀內外,生面孔占了百分之八十,她一直就在人群裡躲了這十數天:“我若是投降了,前幾日便是被軟禁在這裡,又豈能出去給你報信?”
艾文的臉色平緩下來:“虧得你報信,不然今天就麻煩了。”
“若是換了別人,不夠心狠,我報了信又有什麼用?把親妹妹推出去送死,把手下的家眷捏在手裡,這樣的事兒也只有你幹的出了。”
“你在諷刺我?”
玉姬笑了起來:“無毒不丈夫。”
他剛剛才評價過最毒婦人心,此刻這女人就告訴他無毒不丈夫。很好,他們兩個,一個把那喬青當成了眼中釘,一個把鳳無絕看做肉中刺,這樣的合作,才令人放心。只不過……艾文皺起眉頭,催促道:“你我也不用互相拆臺互相追捧了,剛才那個女人沒動我,想必是猜到了那兩個飯桶被我所制。沒有證據,殺了我,只會讓冒險隊裡人心不穩,互相猜忌。”
“所以你把艾莉殺了,給她一個示好和示弱?”
“那種情況下,原本準備推給‘烈焰’冒險隊的辦法,被她先一步截住,我只能把艾莉推出去頂罪。明面上這件事算是解決了,可……”
“無所謂,有沒有這件事,他們都會防著你。你且聽我說——”玉姬自信地笑了起來,眼底寒芒乍現。她站定原地,雙唇輕輕蠕動著並未發聲。那邊艾文皺起的眉頭卻一點點舒緩了開來……
良久,良久。
兩人相視一笑,將一對陰冷的目光,毒蛇一樣對上了第一峰的山頂。
*
“阿嚏!”
喬青仰天打了個天女散花的大噴嚏,差點兒把懷裡的鳳小十給打出去。一邊兒囚狼頂著被噴到臉上的可疑粘稠體,一臉的嫌棄。喬青乾笑兩聲,上去給他一把抹了去,將可以粘稠體面膜一樣糊勻和了,氣的他連聲大罵:“你這噁心的女人!”
喬青哈哈大笑:“少污蔑老子,你分明嫉妒爺比你帥。”
囚狼瞪了半天的眼,轉頭看鳳無絕:“你也不管管?”
太子爺頓時嚴肅下了面孔,眉頭緊的都能夾死蒼蠅了。囚狼心說果然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這四年出生入死可不是摻假的。就見鳳無絕黑著臉一把把喬青摟過來,緊了緊她的衣領子:“是不是傷寒了?”
囚狼淚流滿面,他怎麼會把希望寄託在一妻奴的身上……
喬青笑眯眯:“爺是神醫!”
剛說到這,她扭過頭瞧了瞧沈天衣:“對了,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四年前,沈天衣的身體就千瘡百孔了,可這會兒見了非但沒往更壞的方向走,反倒像是好了不少。面色和氣息,都像是服用過天材地寶。沈天衣笑了笑:“虧你還記著,我在七環玉峰呆了四年,就是為了把身體調理好。”
喬青拉過他的手,把脈:“吃過什麼東西?”
“九轉血芝。”
“什麼?”眾人異口同聲。
九轉血芝,可以算的上和喬青修羅斬中玉山附近的藥材一個級別的了,都是鳳毛麟角那一類的。對於武者來說,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甚至那璿光老人的八千歲大限,若是能得到一株九轉血芝,多加個幾百年壽命都不成問題!幾人瞪了瞪眼,羡慕嫉妒恨道:“這種逆天的玩意兒都讓你碰見了,果然是上天的寵兒啊。”
沈天衣聳聳肩,借著將鳳小十抱過來的功夫,避過了喬青的進一步探脈:“當初就那麼巧,我正被傳送到七環玉峰的轄區外。也這麼巧,七環玉峰名不見經傳,第二梯上一個小小門派,竟然藏著這樣的東西。”
眾人都笑著想踹他:“這丫的,絕對是在炫耀!”
沈天衣親口所說,喬青不疑有他。心情因為這個消息明媚的不得了:“那就好,這幾年,我總想著你和無絕的事兒。無絕的神識有的救了,你需要的東西卻一直沒遇見。這樣就好了,老子總算卸下一塊兒心頭大石啊。”
說著,從修羅斬中把伴生石取出來,塞進鳳無絕的手裡:“咱們過兩天再走,走之前,你先吸收了這玩意兒,把狀態調整到最好。”
鳳無絕一勾唇,收入了懷中。
他不問是哪裡來的,也不問是怎麼尋的,東洲大陸上,修復神識的東西太過稀有了,更不用說這兩粒小小的晶體一握在手中,頓時便似有一股暖流順著筋脈游走一周,那損傷到幾乎不能用的神識,只片刻功夫,都感覺到了滋養。這樣的東西,甚至不是九轉血芝可比,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他將伴生石貼近胸口的位置,只覺得整個心房都是一陣滿足。眉目自然而然變得溫軟了下來,只看的一旁囚狼大搖其頭:“這世上,也就你這頭凶獸,能降的服這個男人了。”一邊沈天衣含笑望著這一切,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這和諧到不行的一幕,正好被走過來的柳飛看了個正著。
那邊兒喬青走在最前,臉上的笑容是他從未見過的歡欣痛快。從前她也笑,或者說,她不論是喜是怒,總是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在想什麼。哪怕開心的時候,也像是肩上掛著擔子,可是這會兒,喬青這一笑,真正是燦若夏花,讓這第一峰的盛夏山頂黯然失色。
再旁邊,三個男人各有千秋,一個傲岸霸氣,一個清潤高華,這鳳無絕和沈天衣就不提了,帥的程度能讓所有珍藥谷女弟子尖叫昏厥。那邊而新來的男人又是幹嘛的,臉上橫亙著一條疤痕,整個人極其高大凶煞,卻絲毫不顯猙獰。
“嘖嘖,”小童在身後搖頭晃腦:“我說師傅,你這珍藥穀的美男排名,果斷被踢出三甲之外了啊。”
柳飛氣的想掐他。
前邊兒喬青聽見,頓時扭頭問:“珍藥穀美男,什麼玩意兒?”
小童溜溜達達地過來,先跟非杏來了一輪兒互瞪,才解釋道:“就是陳吟那些女弟子排的唄,姑爺和沈公子並列第一,”因為喬青的化名,眾人都習慣了叫她鳳公子,於是鳳無絕這真正的鳳公子,果斷就變成了姑爺。小童說到這,又指指柳飛:“那貨,排第三。嘖嘖,明天一早,丫的肯定被踢出前三啊……”
他說完,眾人失笑。
卻見喬青半天沒言語,眉頭皺在一起,臉上表情很臭。
小童和走過來的柳飛面面相覷,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兒。後頭鳳無絕抬頭望天,囚狼低頭碾螞蟻,無紫非杏看風景,沈天衣和鳳小十深情對視。果不其然,就聽喬青以一種十分不爽的語氣氣哼哼道:“這什麼排名,也太不權威了,爺呢?爺呢?爺不帥麼——非杏,無紫!”
被點到名的兩個丫頭一臉苦逼,齊刷刷回:“公子豔絕天下,帥瞎狗眼!”
喬青這才滿意了,摸下巴:“乖……”
一臉目瞪口呆的小童頓時就治癒了,心說非杏這丫頭日子也不好過啊。他憐憫地瞥一眼非杏,決定今天一整天不找這臭丫頭麻煩。身邊柳飛又呆了好半晌,忽略掉耳邊那人神共憤的八個字,直接說正事兒:“好幾天沒見著你,神劍門鐘掌門他們,已經都同意了,八個門派合入珍藥穀,雖說下了不少功夫,他們心裡頭也有些疙瘩,不過就像你說的,只要利益給到了,天底下也沒有永遠的仇人。”
“可以相信了?”
“嗯,發下了天道誓言,這事兒可以放心。再就是,那玉姬直到現在也沒找到……”
“如今外面那麼亂,只要有心想躲,就不可能找到。”喬青擺擺手,那玉姬是個潛在的炸彈,她對沈天衣能將師門至寶九轉血芝拿出來,就知道不會這麼簡單罷手。若是她想通了,不整么蛾子,那看在九轉血芝的份兒上,也無所謂趕盡殺絕。若是相反的話……
喬青眉眼一厲:“不用找了,她要是想幹什麼,總有蹦躂出來的時候。倒是那個艾文,剛才說到哪裡了,什麼誓言。”
話題又回到之前路上關於冒險隊的內容。
“當時那個任務,應該是四大氏族發佈出來的,具體是哪一族就沒人知道了。能一次性召集那麼多冒險隊的,必定是其中之一。”鳳無絕回憶著,當日那一次任務,可說囊括了整個東洲所有出名的隊伍,比如排名第二的老牌隊伍烈焰;比如排名第三的嘯天;那個時候,他所帶領的‘凶獸’,還只是方露頭角,只能跟在那些冒險隊的後頭喝湯:“四大氏族的任務,獎勵都是極豐厚的,也是這個原因,那些人即便損失慘重,也都想著法子拿下最後的東西……”
“東西?”眾人都好奇。
“呃,”說起這個,囚狼就一臉便秘:“所以說,發佈任務的那人,估計腦子讓驢給踢了。那個集合了整個大陸的冒險隊,去拼的任務,只是從一個險地裡找一樣東西。”
他還記得,那東西是在一隻凶獸的巢穴裡面。和當初的萬厄山守護大黑那只鳥蛋的金足鳥可不是一個級別的。那一隻凶獸,足有秒殺神帝高手的實力!只容身的巢穴,足有半個城池那麼大,裡面七拐八彎猶如迷宮。那些老牌冒險隊開始錯估了對方實力,一擁而進,幾乎被那巢穴裡的凶獸給蠶食了個乾淨!最後剩下的,只有一開始就被鳳無絕交代了隱藏實力,跟在後頭的他了:“你們不知道,當時那些冒險隊,一個兩個死了將近一半的人,等到從那巢穴裡沖出來,個個帶著傷,那狼狽的模樣,一看見還站在後頭沒進去的我們,那表情叫個精彩好看!”
囚狼說著,想起當時的情況,笑的眼淚都快出來。
眾人也能想到那畫面,不正是喬青這卑鄙無恥的常做的扮豬吃老虎麼。只是沒想到,鳳無絕這看上去冰山冷酷的男人,竟然也有這麼腹黑的一面。鳳無絕聳聳肩:“他們損失慘重,同樣的,裡面的凶獸也被磨的差不多了。只要能組織起一支慣常隊伍,拿下那個任務問題不大。”
小童忍不住問:“那姑爺,你們直接進去不就好了,怎的還要和那嘯天合作?”
“笨蛋就是笨蛋。”非杏撇嘴道:“那樣的情況,若是不找一家合作,被一個新晉冒險隊得了頭籌,剩下的人豈會甘心?不說當時會不會一擁而上,等到出了那險地,老牌冒險隊重整旗鼓,也不會咽下這口氣的!”
“不錯。”鳳無絕點點頭。
小童嗷一嗓子又蹦起來跟非杏掐在了一起,眾人望著那倆一天不打就不痛快的,習以為常地催促:“快快,正講到精彩地方呢,別管那倆打情罵俏的。”
“後來的事兒,就是誓言了。”數支冒險隊,紛紛拉攏起一個新晉隊伍。不少人拿出了價碼,玄石,丹藥,鑄造品,天材地寶,應有盡有。唯有那嘯天重傷垂死的老東西,也就是艾文的爹,開出了一個令人驚訝的籌碼:“他說,兩個冒險隊合二為一!”
“那人是想,吞併你們。”喬青一聽,便想到了那老東西打的主意。
“可不是,他快死了,嘯天又損失巨大,他便想著一次性吞了咱們。待到任務完成出去了險地,四大氏族給的獎賞拿到,缺失的人數也補充了起來,只要他那對子女夠爭氣,說不定還能一舉越過‘烈焰’,成為第二大冒險隊呢!”
“第一是什麼?”
“逐風冒險隊,那個隊伍很神秘,當時不知道為什麼沒去。”
“嗯,那老東西的算盤打的不錯,卻沒想到無絕和你們隱藏了實力,最後那艾文不止沒壓住你們,反被你們把整個嘯天給吞了下去!”喬青把後頭的一切簡略推測了出來,隨後又問:“我說,說了這半天,到底那任務是個什麼東西,你們還沒說呢。”
眾人一齊看向鳳無絕,一圈兒好奇寶寶。
鳳無絕和囚狼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石頭。”
“什麼?”掏耳朵。
囚狼一臉的果然如此,按照記憶比劃了比劃:“大概也就是一個人高吧,那石頭質地奇特,不知道是什麼來的,觸手的手感也有些古怪,說不上是溫熱還是清涼。白的,亮晶晶的。那巢穴裡的凶獸,乃是一隻冰川四爪龍……”
他這麼一說,眾人都明白了過來。
冰川四爪龍,實則並非是四爪,而是四腳,擁有上古神龍的支系血脈,背生雙翼,關於爬行,更相似於笨重的西方龍。連習性都和那種龍極其相似,好金銀珠寶等一切亮晶晶的東西,那石頭,恐怕就是被它不知從哪搜羅去的收藏品了。喬青摸著下巴,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你說的石頭,質地和這個像不?”
囚狼一扭頭,就見她掌心放著一塊兒玉佩。
這玉佩自是當初沈天衣贈予的那塊兒,大家都見過,卻除了喬青和沈天衣之外誰也沒仔細研究過。囚狼接過來,只一觸手,頓時瞪大了眼睛:“就是這個!一樣的質地!”
“果然如此!”喬青笑了笑,將玉佩收起來。見眾人都好奇,她便將魔剎原下的一切說了說。眾人全都聽說了她將魔剎原搞到天翻地覆之事,卻沒想到,竟然是一個吃貨吞了一塊兒石頭搞出來的這麼大烏龍。再聽說那玉山附近的寶貝,全都瞪圓了眼睛大罵她是凶獸:“還說沈天衣是天道的寵兒呢,你這變態才是運氣好到爆啊!”
一片羡慕嫉妒恨中,鳳無絕和沈天衣卻是眉目嚴肅。
過了一會兒,沈天衣皺眉道:“也就是說,這種東西,你的手裡已經有四個了。”
這句話落,大家都沉默了。
不錯,先不論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一個半人高的石頭,已經引得四大氏族放出任務,整個東洲的冒險隊競相參與。那麼若是被人得知,喬青的手裡已經有了四個,且其中一個竟有一座山那麼大,將會引來怎樣的麻煩?!
“不用這個表情,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唔,爺的運氣一向不錯。”喬青心念一動,玉佩重新被收回修羅斬中:“好在這些東西,沒被別人見到過,當初那玉山實在太大了,除了那一知半解的璿光老人和不知生死的宋遠帆外,別人根本不知道是什麼,也一時半會兒不會想到這上面來。那事已經過去很久了,相信短時間內不會惹出麻煩——誒,到了。”
這說說聊聊,正好走到了沈天衣居住的院子外頭。
喬青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天衣,還是再詳細給你走一遍經脈吧。”到了如今這個修為,很多隱藏的問題,只靠著探脈是查不出的,需要將神識在對方的經脈中走一圈兒。
沈天衣放下懷裡的鳳小十:“什麼時候,喬爺也這麼羅裡吧嗦了?”
喬青氣的瞪眼:“老子關心你。”
“成了,放心。我自己的身體,還能沒數麼。那九轉血芝不是白吃的,這四年在七環玉峰也不是白呆的,你看我修為不退反進,就知道沒問題了。倒是你,這東西萬不可再拿出來,以免引火焚身。”又囑咐了一句,才拍拍她肩頭,捏了捏鳳小十的小臉兒。剛要走,被喬青一把逮住。他扭頭看去,果然見這貨一臉的堅持,清清楚楚地寫著“不讓老子走經脈爺把你扒光了來強的信不信”,沈天衣無語歎了口氣,摸下巴:“當初不知道是誰,咒我孤家寡人三十年啊……”
喬青眨巴眨巴眼,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前腳剛說完孤家寡人三十年,後腳人落進女人堆兒裡,環肥燕瘦環繞著好吃好喝好伺候。同樣要噴老血的,還有鳳無絕。他被同一時間詛咒三年不上床,這個倒是應驗了,四年啊,獨守空房妥妥的!
喬青綠著臉。
鳳無絕黑著臉。
這兩個從來欺負別人的變態夫妻,這會兒一臉吃屎的表情。眾人集體扭頭,別提多爽了:“沈公子,一箭雙雕,好樣的!”
沈天衣哈哈大笑著就走了。
待到院子的門扉慢悠悠合攏,笑著的沈天衣猛然靠在了上頭,半弓著身子臉色慘白了下來。一方乾淨的帕子捂住嘴,連聲咳嗽著。一門之隔,外頭是歡聲笑語,裡頭是壓抑的低咳,待到插科打諢的聲音漸漸遠了,腳步聲消失,他也漸漸平緩了下來。
手中的帕子上,是一抹猩紅的血。
一運力,帕子頓時消散在風中,那淺淺的血腥味也隨之彌散,仿似從來沒出現過。
他又靠了一會兒,才勉強支撐著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的極慢,仿佛方才還談笑風生的這個男人,下一秒就會隨時倒下。可同他佝僂趔趄的步伐,完全相反的,是隨風飄揚的那一縷縷白髮,和嘴角的一抹欣然笑容。
那笑——
坦然,豁達,自如,輕鬆。
*
接下來的七日時間。
鳳無絕開啟了他的喂媳婦計畫,每天變著花樣的給喬青做美食,這四年亡客生涯下來,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只會一道“香酥小團子”的太子爺了,燜煮炸烤蒸,樣樣都精通!
喬青吃的短短時間胖了一圈兒,饕餮那小細胳膊小細腿兒也跟著脫離了“非洲難狗”的慘狀,小吃貨鳳小十跟著改善了生活,頓頓都有肉,連呼有娘的孩子是個寶。
自然了。
小朋友呼一聲,太子爺的臉就黑一層。
咳,喬爺的小蠻腰也跟著疼一宿……
難為喬爺每天顫巍巍著腿肚子,還記著將鬼域發生的事兒通知了眾人一番,也囑咐了他們莫要心急修煉。
算下來,不論是她,鳳無絕,沈天衣,哪怕囚狼,都發現自從到了東洲,修煉的速度是越來越快,簡直快的詭異!若是不提,還完全沒有古怪的感覺,畢竟曾經這一個個的天賦都不算低,放眼整個東洲,都是可以排上號的。因為喬青的囑咐,眾人心下都提了個醒,決定剩下的時間先將之前的修為一層層鞏固下來,以免在雲裡霧裡之中,落到和那些鬼臉一樣的結局。
而鳳無絕,便利用這七日中的空閒,把那兩塊兒伴生石的晶體,給吸收了乾淨。
晶體吸收過後,藥力還殘存在經脈中,並未完全發揮作用。他大損的神識恢復了大半,剩下那小部分會隨著一日日的藥力擴散,而漸漸完整起來。這個消息,自然又引得眾人一片歡呼。尤其是冒險隊的漢子們,得知他們心目中神一樣強悍的男人,竟然連神識都是不完整的,一個個呆若木雞嚇掉了半條命。
整整七天,珍藥谷內外一片平靜。
不論是消失不見的玉姬,還是野心勃勃的艾文,都似乎平息了下來,沒有整任何的么蛾子。
大家就在這平靜之中,每日聊著這四年中的點點滴滴,鳳無絕和囚狼的冒險隊,沈天衣的眾女環繞,非杏四人的雌雄雙煞,一切都精彩萬分。喬青笑眯眯地聽著,想起還沒有團聚的邪中天、玄苦、柳宗老祖、宮琳琅、華留香、大白、大黑、小番茄,想必在沒有她的世界裡,也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而喬青也沒閑著。
歡樂之餘,將第九梯的情況瞭解了個清楚,包括地形、勢力分佈、高手資訊、門派情況,等等一系列的問題。第九梯處於整個東洲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四大氏族下頭便是它們了,是以各項資料,也不是珍藥谷能收集齊全的。喬青瞭解了個大概,又在最後一日單獨見了那答應投降的八個掌門,確定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便傳令下去:“讓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發。”
翌日。
這正值盛夏的清早,便是一個大大的晴天。
燦金的色彩灑在下方足足十多萬的武者上,猶如一汪鋪天蓋地向外蔓延的金色洪流,這些人中,有當日就在的,也有後來趕來的,聽說了喬青和他們的協議之後,便留下加入了護送隊伍。
眾人等在外頭,本以為要護送的是“姬氏千金喬姑娘”一人,待見到珍藥谷大門開啟,裡面浩浩蕩蕩走出來的足有五六萬弟子的一刻,一個個,全鬥雞眼了……
“這、這搞什麼?”
“不、不了個是吧,怎麼這麼多人?”
“這是歡送大會,還是集體搬家啊?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
眾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地望著浩浩蕩蕩走出來的人群,一排排,一列列,背上盡都背著行囊。還有再後頭的,馬車一輛一輛,粗粗算過去足有百輛之多,貌似把整個珍藥穀的吃穿用度萬年收藏都給裝下了!這還沒完,就聽穀外又是一陣吱呀吱呀聲,車輪子在地面壓出深深的痕跡,蜿蜒出去猶如一條長龍一眼望不見盡頭……
站在所有人最前的喬青,遠望了那邊一眼:“這是神劍門等門派的收藏?”
一句話,頓時讓外頭倒了一大片:“喬姑娘喂,你這是帶著整個第二梯,去四大氏族的搶地盤兒麼?”
喬青搖頭。
呼,不是就好,嚇死爹了。眾人齊刷刷吐出一口大氣,聽見她下一句微微笑,頓時又瞪著眼睛集體吸了回去。她笑:“自不是四大氏族,我們只去第九梯。”
靜。
全場寂靜。
十多萬的木雞戳在地上,老半天才反應過來:“喬姑娘,你的意思是……”
誰都沒有想到,這喬青竟會如此的膽大包天!不是四大氏族,可第九梯就是好惹的麼?她竟然要帶著整個第二梯,去第九梯上分一杯羹?!開什麼國際玩笑!這不是八到九的晉梯,而是二到九的七級跳!
然而驚悚之後,便是一陣陣的呼吸急促,這樣的大手筆,自東洲劃分了階梯之後,便是前無古人!後面有沒有來者他們不知道,可這喬青今日一舉,絕對會引動天下譁然!
而他們,便是見證這一壯舉之人!
眾人用了良久良久,才從激動中回過神來,再看向喬青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了。
若說之前,還只當她是氏族千金,有一種身份上的慣常敬畏;那麼此刻,便是對於她這個人的魄力,產生了真真正正的敬意!所有人都肅穆下了神色,望著那一道風中孑立的紅衣身影,眼中是震撼到了極致的色彩。
他們等著看,等著看這膽大包天的女人,能否創下東洲歷史上第一個先例!
喬青身後眾人,亦是一眨不眨望著她。
他們都知道——
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沉默蔓延在山谷內外,只有呼吸聲彙聚成的一股嗡嗡風暴。
過了足有半晌時間,柳飛側耳輕輕道了句:“大家都緊張著呢。”
她回過頭,果不其然,一個個人全都肌肉緊縮著站的筆直,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激動還是害怕。即便早就知道今天要幹什麼,要去哪裡,可那到底是在上頭狠狠壓著他們的第九梯,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第九梯,是連想都不敢去想的第九梯……
望著這足足五萬多跟隨著她的弟子,喬青的嘴角斜斜勾了起來:“緊張什麼?”
柳飛聞弦知雅意,附和道:“這不是前路不明呢麼。”
“前路不明?”
她衣袖一拂,邪肆的笑聲清越猶如一股子夏日涼風,那麼舒緩卻那麼清晰地響在每一個人耳際,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振。似乎聽著這等輕鬆愜意到極致的笑聲,心裡那麼點兒擔憂盡都煙消雲散了。他們聽著她,以一種輕飄飄的語氣,慢悠悠道:“這嚇尿的表情,不如等掃蕩四大氏族的時候,再擺?”
噗——
人群中有人撲哧笑出了聲。
他們只覺喬青是在開玩笑,這玩笑卻讓他們頓時想起了她的身份,也明白了這話中意思。如今只是第九梯,上頭還有個四大氏族。若是只這樣就讓他們緊張擔憂成這樣,哪怕去了,也會讓人看笑話。
喬青扭頭看著肅穆了神色,振奮起精神的眾人:“很好,你們明白了,那就出發,看看第九梯的人是有三頭六臂,還是第九梯的天上有兩個太陽……”
“是,公子!”
“珍藥谷必勝!”
“必勝!進軍第九梯!”
萬人吶喊的風暴之中,一排排一列列轟隆隆向著東方行進,那彙聚在一起的腳步聲,猶如排山倒海驚雷陣陣,讓天地都為之顫抖!喬青走在最前方,遠目遙遙東方的方向,唯有瞭解她的人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綻放著一種逼人心魄的淩厲色彩!
不論鳳無絕還是沈天衣,他們都知道,這個創造了無數奇跡的女子,總有一日,也會站在四大氏族的巔峰。
而這一刻——
這去往第九梯的一刻——
便是她去往東洲之巔,而邁出的第一步。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六章
為何東洲的階梯劃分這麼明確?
那一梯一險地,可不只是說說而已。每往上一梯,其內的凶獸都要高上一層,這些凶獸的區域劃分,就如同一個指標,直接決定了每一個階梯中人的修為高低。而到了第九梯外,幾乎每一隻都有神帝大圓滿的修為!
神帝大圓滿,這是什麼概念?
哪怕喬青的身後有十數萬的人,都要在數不盡的凶獸手中被秒殺!
這幾乎是所有人的看法。
就連和喬青定下協議的人,亦是懷揣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在拿命賭前程!
然而讓所有人匪夷所思的是——
那喬青一梯一梯往上走來,竟是一路暢通,順風順水!那些抻著脖子等著看笑話的,看見的只是馬車隊伍最上頭,懶洋洋趴著的一隻小土狗,瘦巴巴的狗咧咧嘴,仰起頸子嗷嗚叫兩聲,險地中的大型凶獸們頓時跟家養小寵物一樣,四爪一蹬,癱在了地上。
喬青丟了根骨頭給它。
小土狗頓時搖頭擺尾地叼住,嚼地嘎崩嘎崩脆。
等它一根骨頭砸吧完了,得意洋洋的狗臉回過味兒來了:“我是饕餮!饕餮!”
周圍眾人紛紛笑了起來,也就是喬青了,換了旁人誰敢埋汰這尊大神?他們一開始將馬車圍攏在正中間,三五成群擺下了陣勢嚴陣以待,防備著各種可能出現的凶獸。可走了這足足有兩個階梯的險地,別說凶獸了,連螞蟻都齊刷刷鑽進了地裡不敢露頭。
神龍的血脈之威放出去,哪怕有實力高過他們的,也會在血統的壓制下,瑟瑟發抖!看著那些聞聲來圍觀的武者,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雞的表情,真是別提有多爽了!
隊伍的行進速度很快,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一年時間,就能抵達第九梯之外。
夏去秋來,秋去冬來,日子一天天過去,綠葉漸漸枯黃,空氣開始蕭冷,天空落下大雪,一夜之間紛紛揚揚的雪花幾乎將整個東洲都掩埋了!可是即便如此,也磨滅不去大陸上對喬青這一舉的關注和熱情!
這浩浩蕩蕩張揚無比的大部隊,所過之處腳步轟隆,狂龍一樣穿破了一梯又一梯。每一天行進到了哪裡,成為了整個東洲茶餘飯後的唯一話題。一時間,幾乎所有的巔峰高手,都將神識分出了兩縷,一縷時刻跟隨著喬青所帶大部隊,一縷則駐紮在第九梯觀察著第九梯的反應……
第九梯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
身為東洲階梯上的最高一梯——
足足幅員十萬里的廣闊地域上,卻只寥寥屹立著三支擎天巨擘。
異域盟、無忌天宮、雷火三千殿,三大巨頭呈三足鼎立之勢,將整個階梯以東南北三個區域和平劃分。上有四族壓頂,遙不可攀;下有八梯仰望,地位高崇。這三個門派頂著“萬年老二”的頭銜,霸佔廣袤的土地、享受安逸的環境、磅?的玄氣濃度,並稱整個東洲人均占地面積最廣的門派,亦是幸福指數最高的門派,沒有之一。
悠然如三尊與世無爭的彌勒佛,含笑俯瞰著上下兩方鬥生鬥死,汲汲營營。
這樣的三個門派,自有屬於他們的風範和驕傲。一個小小的神王帶著一群蝦兵蟹將,就說要進軍第九梯?別鬧了,真當咱們有空陪你過家家啊……
於是——
當冬雪融化,萬物復蘇。
與春天的腳步一同達到了第九梯城下的喬青,看見的就是稀稀拉拉等在外頭的三千名弟子。
巨大的城牆足有百多米高,開天闢地般將險地與階梯阻隔了開來,也成為了喬青等人無法越過的一道天淵!城池之下,三千弟子分別著了三種不同門派的弟子服,齊齊以一種輕蔑的眼神望著這邊。
“呵,是外門弟子呢。”
“三個門派一門出了一千,嘖嘖,三千人對十幾萬,這是絕對的藐視啊。”
“還用說,那饕餮憑藉血脈可以壓過凶獸,可壓不過人類武者。這三千外門弟子,也一個個都有神皇以上的修為,三大門派這是在告訴她,憑藉他們,連第九梯最普通最下等的外門弟子都搞不定,連整個階梯大門都進不得,還妄想著在這裡立足,簡直可笑。”
“嘿,人家可是姬氏的人呢。”
“兄弟,她說是姬氏就是姬氏啊?沒看見這一次,姬氏一個明面上出來的人都沒有麼,這身份到底是真是假,還有待商榷呢。想必三大門派也是這麼想的,要是氏族裡有人出來,他們可能還會賣個面子……”
“等著看吧,也不知道那三千弟子要怎麼對付他們,要是三千人一齊出個大招,這些人能集體死在這兒!”
這些議論聲中帶著些許的幸災樂禍,來自於遠處那一座座連綿不絕的山脈之上。
那是一些散修,不同於下面階梯的武者,能混跡在這裡的,全部都是高手之中的高手!甚至可以說,每一個人都有秒殺喬青的實力!他們礙于她“氏族千金”的身份,不可能當面阻攔,於是散落在遠遠的地方,以神識探查著這邊,順便將議論聲以神力放出極遠極遠,高談闊論地說著悄悄話……
更有一些是呈隊伍的形態,前面一兩個衣著華貴的男女帶隊,臉上個個驕矜戲謔,後頭有守護武者樣的人面無表情,想來是氏族中聞風而來的公子千金了。再隱蔽一些的,喬青甚至感覺到了幾道神識,那麼若有似無若隱若現。若非她凝神感知,完全發現不了。它們並非從近處傳來,而是極遠極遠的東方,越過了足有十萬里還多的距離……
這一次,真正是天下矚目!
全天下站在了巔峰的人,全部在以各種不同的心思,關注起了這一方。
而這一上來的下馬威,和四下裡毫不客氣的“悄悄話”,已經讓喬青身後的人臉色完全變了。哪怕是早已經有了預料這一行不會容易,卻沒想到對方的實力竟然強悍如斯,只外門的弟子往城門前一戳,就逼到他們進退無路。
對面那三千弟子中走出一人。
那人用鼻孔對著他們,輕鄙地嗤笑了一聲:“是自己離開,還是我出手打到你們離開?!”
這一句話落,喬青便感覺到後頭一個個面紅耳赤捏禁了拳頭,集體的羞憤難當。就連那八個掌門都是如此。她搖了搖頭,這些人的修為,頂了天去第三梯歷練過,完全是混跡在底層的人,驟然面對這樣的高手,自是抬不起頭來:“看來以後還得鍛煉啊。”
一邊兒聽見這話的小童瞪了瞪眼睛:“還有以後?”
“怎麼沒有?”喬青輕笑一聲:“這就怕了?”
“倒也不是怕了,只是這差距也太大了,就是打了雞血也不可能打的過他們啊。”小童咕噥了一聲,這一向膽大包天有點兒二百五的小子,這會兒也難免生了怯意和心灰。一邊兒非杏擰著他耳朵給揪到後頭去:“少在這說喪氣話了,公子既然帶著大家來,就不可能想不到辦法!”
眾人集體眼睛一亮:“有辦法?”
非杏眨眨眼:“不知道啊,公子肯定有的吧?”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集體轉向了喬青:“公子,你一早就有了主意麼?”
這些人聊著天,對面那人冷冷皺起了眉,又問了一遍:“是自己離開,還是讓我們出手,送你們離開!”
喬青依舊沒說話。
她不是個會衝動行事的人,凡事謀定而後動,早在之前,就算過了對方會採取的各種應對。如今這一種,代表了絕對的無視和漠視,也在她的預料之內。只是沒想到,第九梯的實力這麼強罷了,只外門弟子,拿出一個都是可以縱橫下梯的老祖樣的人物……
她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同時微微一笑。
這樣才好。
實力差距越強,對他們越有利!
對方的態度越高傲越要顯示出高人一等的風格,對他們也越有利!
喬青相信,此刻那三個掌門雖然沒出來,可這邊的一切都在關注著呢。她的神識往第九梯內遠遠地蔓延著,當確定了這一點之後,嘴角忽然就蕩漾了起來。就在對方發現她依然無視後,大怒就要出手的一刻,喬青動了!
轟——
身體中爆發出神王高手的威壓,向著對方轟然逼了過去!
同一時間,沈天衣頓時明白了她想幹什麼,和鳳無絕一同將威壓釋放出來。有了這兩人的跟隨,後頭十幾萬人亦是一愣後趕緊調動神力,將威壓轟隆隆壓迫過去,潮水一樣的威壓,滾滾朝著對方蔓延……
在場的人,全部愣住了。
“我沒看錯吧?”
“用威壓?他們瘋了吧?”
“噗,哈哈哈,這喬青難不成是個傻子,以他們的修為,威壓過去根本就如同毛毛雨嘛!”
不止如此,以威壓壓迫對方,這是只有高手對待菜鳥才會做的事!是一種不用動手就將對方震住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高手對於實力底下之人的壓迫和藐視。喬青的這一舉,完全是對對方三千高手的侮辱,莫大的侮辱!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七章
於是——
整個第九梯外,便發生了這樣的一幕。
十幾萬修為低下的武者,對著對面狂放威壓,一波一波在他們看來排山倒海一樣的,猶如實質地彙聚成一座大山,向著那三千高手轟然砸下!可結果呢,那三千弟子連頭髮絲兒都沒亂上一下,頭頂巨碩無比的大山便這麼無端端消散了……
這就是實力上的差距!
看見這一幕的人,紛紛預料之中的發出了一聲聲轟然大笑。
就連那三千弟子,都沒想到這近期風靡東洲鬧的沸沸揚揚的喬青,竟然是個傻子。之前那正要動手的領頭人伸出的手就這麼頓住,原本因為這威壓而動起的怒意,也變成了耍猴一樣的戲謔:“哈哈哈,這是給咱們撓癢癢來了麼。”
一雙雙譏嘲的眼睛,睇著對面面紅耳赤的眾人,大片大片的奚落聲在整個天地間回蕩著,偏偏處於被奚落者的位置上的喬青,臉不紅心不跳,發揮出一不要臉二不要命的精神,一聲大喝喊的震天響:“繼續,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我珍藥穀可不是好惹的!”
“噗——”
“她說什麼,給誰點兒什麼看看?”
“哈哈,這個姬氏千金簡直是個奇葩,這麼狂妄這麼愣頭青,三大門派肯定要被激怒啊!快看,威壓又放過去了。”
遠方那連綿不絕的一座座山脈,除去這樣的議論聲,倒是還有一些城府較深的,在這句話後瞳孔一縮!不約而同的,想起了關於這喬青的一些傳聞。自從她身份被揭,不論是鳳九還是喬青,這兩個名字在下層階梯中一系列的行為行事全部都被好事之人挖了出來,極其誇大其詞地流傳著。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十傳十十傳百早就失了考究不辨真偽,可其中似乎就有那麼一條是說……
“此人化名鳳九的時候,似乎在殺域中顯露過吞噬威壓的能耐呢。”一聲饒有興致的嗓音,呢喃著響在了那人群之中。這是一方馬車,乍看並不起眼,可細細觀來不論木料還是帷幔,盡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在這第九梯上人人都是識貨的,紛紛遠離這邊表達了他們的敬畏。
車簾垂著,看不見說話的人,後頭足有二十名守護武者垂手而立,聽他嘖嘖兩聲:“有意思啊有意思,這喬青,好是狡詐!”
守護武者盡職盡責地當著木樁子。
“你們都不好奇?”裡頭的人似乎不滿了起來。
二十人的眉骨齊齊一跳,以一種背書樣的流利齊刷刷道:“主子經天緯地雄才大略見解獨到遠非我等蠢貨可以妄加揣度!”
“嗯,算你們還有自知之明。”
他的聲音帶著得意洋洋的笑:“主子今天就給你們解釋解釋——這惹人發怒啊,也是個技術活,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你做的過了,人家怒氣變成了殺氣,集體動起手來可就抓瞎了;你做的不到,人家逗你玩兒似的給個反擊,也達不到心中期望的效果——你們肯定在想,期望的效果是什麼,嘖,別想了,一群豬腦子能想出什麼來——還有這激怒的人,講頭也大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未必會把你放在眼裡,越是平時被壓狠了的,越是迫切的要展示自己——這一次那三個老東西是抓瞎了,派出些外門弟子,本意是下馬威,結果呢,正好被那喬青鑽了空子——城府,眼力,把握,嘖嘖嘖,這喬青,當真是耍的一手好賤啊……”
這人自問自答了這半天,依舊是沒有人回答半個字。
那二十個守護武者眉毛都快抽麻了,一個個鋸嘴葫蘆一樣堅決不搭一句茬!
聽他們主子發出了一聲深深的歎息,這歎息餘音繞梁,久久不散,在充分的詮釋了何為“低調的騷包”的馬車內,頗有一種天大地大苦無知音的感慨。他像是覺得無趣了,一句話,對以上一堆屁話做出了總結:“等著看吧,第九梯這次,算是要栽了。”
隨著他話音一落。
下方城門口那三千弟子,終於被這種不痛不癢的威壓給惹惱了:“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威壓!”
轟——
三千神皇的威壓,頓時朝著喬青那邊席捲了過去!
這是威壓對威壓的單方面蹂躪!
聲勢浩大的一股子壓力幾乎形成了罡風,雄渾無比地彙聚在一起,沒費什麼力氣地將十萬人發出的威壓給衝開個口子,一路摧枯拉朽風靡到了對面!在柳飛等人的感覺上,便是一種壓迫感撲面而來!只一下子,後頭無數弟子蹬蹬倒退數步,臉色慘白,滿目驚駭。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知道神皇高手是多麼的強悍。
而這三千人,還僅僅是第九梯的外門弟子。
隨著四面八方的空氣都被壓迫起來,他們竭力抵抗著也紛紛有人吐血跪地,耳邊那些散修的嘲弄和對面三千人的鄙夷,讓心中不由自已地升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渺小。抬起頭所見的,便是開天闢地般的巍峨城牆,這巍巍九梯便如同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天塹般橫亙在他們的視野中……
對面的三千人,得意洋洋地欣賞著他們悲憤又無可奈何的情緒。
忽然——
那領頭人瞳孔一縮,發出了一聲不可置信的驚訝:“什麼?!”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發現了,源源不斷地威壓過去,只在一開始造成了巨大的壓迫之後,漸漸的,忽然就仿佛有一個漏斗將威壓一口口吞噬了下來,那邊的弟子驟然輕鬆,一個個爬起來,咬著牙憋著一股子勁兒,再一次將威壓釋放出來,和他們對抗著……
“怎麼可能?”
“難道那喬青可吞噬威壓,是真的?我靠,她不會是準備憑藉吞噬晉升到神皇,以一人之力對抗那三千人吧?”
“不對,不對,她修為沒變。”
“我也沒感覺到她有一絲一毫的精進,這個人,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到了這個時候,自不會有人再認為她是大言不慚不知天高地厚了。方才那一舉主動攻擊,明顯是一早就計畫好了的。人的思維慣性之下,對方放來了威壓,回以的自然也是威壓,可這喬青得到了吞噬的機會,卻不用……
無數道視線,狐疑不已地朝著下頭那紅衣身影彙聚過去。
就見她,笑了。
這一笑,當如夏花燦爛,有一種謀算成真智珠在握的篤定,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千年狐狸的妖氣!只見她陡然騰空,紅衣在半空中狂舞翻飛著,一種雄渾無比的氣勢透體而出!還不待讓人反應過來,這喬青怎會有這種甚至超過了神皇的氣勢,就見她衣袖一拂——
身前猛然撐起一股氣浪!
那氣浪,嘩啦一下沖上天空,很快便如頂天立地般成為了一面恐怖的平面,透明的顏色渾厚地凝聚在一起,密度之高可比新疆切糕,只讓人心驚膽戰魂飛魄散!而那紅衣女子,就這麼淩空站在氣浪之後,俯視著下頭發出懶洋洋的一笑。
“我的天!”
“她要幹嘛,她……”
“跑!快跑!還他媽廢話什麼!”
無數的眼睛瞪了個滾圓,那氣浪雖然恐怖,可到底波及不到遠遠站在山巔的散修。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下頭的場面大翻轉,一時腦子都不夠用了。只見那三千弟子一個個被針紮了屁股的耗子一樣,尖叫著朝四面八方飛快逃散……
而那紅衣女子,冷眼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甚至連變都沒變。那等似笑非笑的模樣,只讓所有人都一個激靈,見她一手撐著這氣浪,以一個拍磚的姿態,?當一下,砸了下去!
轟——
勢如炸雷,地動山搖!
那邊發出了轟隆一聲巨響,頓時碎石飛濺,向著四面八方飛射過去!這些碎石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一個個爆裂開來就如同暗器,砸到身上全是血淋淋的疼!
三千弟子抱頭鼠竄,在一片煙塵彌漫之中,山巔上的散修咕咚一聲吞下一口口水,他們看見了,那煙塵漸漸散開之後,露出的……是一個巨大的窟窿!
不不不,仔細再看!
那哪裡是一個窟窿,根本就是第九梯的城門!
誰也不會想到,這喬青竟然膽大包天至此,一擊,把偌大一個城門給轟塌了!那地方全是碎石,城門周遭的城牆也跟狗啃的一樣坍塌了一大片,看起來像個巨大的狗洞,嘲諷著城門之前的一片人仰馬翻。
這幅場景,直讓整個第九梯內外的所有人都撐圓了眼睛,眼珠子都險些要脫眶而出。鳳無絕看了眼從天上落下來的他家媳婦,只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這貨,憋了這幾年沒禍害人,這一下子就幹出了這種撐杆子捅破天的事兒!
無紫非杏洛四項七,更是太久沒見過喬青出手了,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唏噓:“公子果然就是公子啊,這是不是就叫十年磨一劍?”
柳飛和小童連連點頭,從頭爽到了腳趾頭,胸中千言萬語彙聚成了一聲:“我操!”
囚狼一拍大腿,仰天狠狠罵了一聲娘。那些冒險隊的漢子們,一個個木樁子一樣戳在原地,瞪著前頭終於落下地的他們夫人,差點兒沒嚎一嗓子抱頭痛哭,這種恐怖的暴力分子戰爭販子,他們是怎麼瞎了狗眼以為她是大家閨秀的?
就連一向淡定非常的沈天衣,都沒繃住自己那優雅的修養,狠狠抽了一下嘴角,表情精彩萬分地憋出一句:“……有種!”
可不是有種麼?
這樣的事兒,誰敢幹?!
看看對面那些人哭爹喊娘的蠢樣,後頭無數弟子只覺得胸中憋著的那口鳥氣,頓時煙消雲散了!短暫的沉默之後,一聲聲激動的歡呼吶喊,簡直要衝破了耳膜!
“幹的漂亮!”
“萬歲!喬公子萬歲!”
這樣的叫喊聲,讓那些七零八落四下裡散開的三千弟子,紛紛愣住了。他們修為在那裡,跑的也算快,頂多被暗器一樣的小石子兒在身上劃出了少許外傷。傷勢不重,可丟夠了臉!一個個衣衫襤褸,滿身被暗器劃出的小口子,翻著髒兮兮的血跡和沙塵。
三千人一臉狐疑地回過頭,完全不明白四下裡這種反應是怎麼回事兒。
這一看,完全呆滯。
撲通,撲通,一個一個控制不住的腳下一軟,癱倒在地,哪裡還有之前那等輕蔑驕傲的德行?
“塌……”
“塌了,塌了啊……”
“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三千人慘白著臉色完全不敢往下想,一旦被三大掌門知道了這個情況,還不得一個一個的吐血而亡!這是第九梯啊!象徵著絕對威嚴的第九梯啊!從東洲格局變為階梯之後,這屹立了十幾萬年的大門,就這麼破了?
直到現在,他們也想不通方才那不符合邏輯的一擊是哪裡來的。難道這喬青隱藏了修為?
“你……你毀了我九梯大門!”開始那領頭的弟子呆呆地轉過了頭,眸子裡先是沒有焦距,在看見喬青之後一絲一絲彙聚成一股子恨不得扒皮抽骨的憤慨!他竟是瘋了一樣的沖上來,不管不顧,殺氣沖天,身上神皇的氣勢陡然飆升!
“鳳公子!”
“快,快擋住他!”
那些弟子被毀掉的大門衝擊到發狂,一時想不明白。可喬青周圍的人和在外圍觀的散修,又豈會不明白?她這根本是借力打力!吞噬了那三千弟子的威壓,轉換為神力,再一股腦的還給他們!這也就是方才那神力所彙聚成的氣浪,密度如此之高的原因!將三千人的威壓,統統壓縮在一個人的身體裡,在驟然釋放出來,能不高麼?
這喬青沒被威壓撐爆了經脈,簡直是個奇跡!
而現在,她一介神王,又豈能抵擋住對方這神皇高手?!
四下裡亂哄哄的,周師叔陳吟等人前仆後繼地沖上來要幫她阻攔,喬青心下一暖,這些傻子,不知道上來的結果就是被這弟子一擊斃命麼?她的目光對著那一道神力沖過來的弟子,臉上的表情一變未變,包括身邊的鳳無絕沈天衣等人,亦是絲毫不動。
在外人看來,這幾人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一身氣度讓人心折!
山巔上那些散修,不由暗暗點了點頭,改觀了少許。
他們又怎麼知道,喬青根本一早就算好了!
電光石火——
眼看著這一擊就要擊中了她,那弟子沖到半空的身形猛然一顫!他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股波紋,漣漪一樣蕩漾在半空中,緊跟著一隻手伸了出來,憑空出現一樣的,那般詭異地在他肩頭輕輕一拍。這弟子勢如破竹的一擊,就這麼被生生壓制了下來。
他臉上扭曲的神色頓時消散,仿若有一股清明之力,順著那一拍灌注了整個身軀……
那只手,輕輕一拂。
弟子整個人輕飄飄被帶到了後方人群中。
看見這一幕之人,盡都呼吸一窒,面色駭然。就連一早料到三大門派掌門會來的喬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手段,震到瞳孔一縮!波紋中一道人影走出來,隨著這看上去三十來歲的男子打著哈欠一步邁出,後頭的漣漪頓時消散無蹤。
與此同時,他的身邊又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兩個人。
這就是那三大門派的掌門了。
第一個打著哈欠的男人,無忌天宮的掌門眠無忌。
第二個肥頭大耳的胖子,是異域盟的盟主朱通天。
第三個冷豔逼人的女子,三千雷火殿殿主雷驚豔。
三人對視一眼,像是並不意外會見到對方,他們常年在第九梯上和平共處,雖是並不常見,交情卻是極好。沒什麼寒暄,直接轉向了後頭的九梯大門。
這一看,臉上那等高深莫測雲淡風輕的高手風範……裂了。
用了好半天,才齊齊深吸一口氣,表情精彩地轉過了頭。他們看著喬青,一時也沒說話。要說起來,方才的一切都是他們以神識鎖定住的,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是以,才會在這喬青被攻擊之際,出來。
眠無忌很有些鬱悶,早在之前,這個消息他們就收到了,甚至可以說,身為第九梯三大門派掌門,他們三個比誰都要清楚,當日那一卷如意令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或者也可以這麼說。
真正站在巔峰上的這些人,心裡那都是一門兒清。
這攙和了姬氏兩個閨女的鬥爭,他們不願意管,省的惹上一身騷。尤其是在得知了姬氏族長已於一月前出關的消息之後。這件事,便更加的微妙了起來。於是在聽聞了喬青帶著人來踩場子的時候,便派出三千弟子,把她當成個普通人一樣的對待。
就如同之前散修所說的,她說她是姬氏千金,誰知道呢?知道也得裝不知道!
可是這下好了,這個“普通人”一上來,就把他們的大門給戳穿了,當著全天下這麼多人的面兒,毫不客氣的就穿了!我說你稍微客氣客氣也好啊——這怎麼弄,打?有欺負小輩之嫌;殺?人是姬氏的閨女;放行?第九梯的臉往哪擱;當沒看見?這口氣得憋死他們……
眠無忌想的頭髮都快掉了,這種情況,按照慣例他得打個哈欠先,手抬到一半兒,想到如今這操蛋的形勢和後頭那操蛋的大門,又放下了。
方要開口——
喬青先說話了:“見過三位掌門。”
吆喝,態度不錯。
你要是剛才沒喪心病狂地幹出這打我們老臉的事兒,我還真信你!眠無忌心說。看著喬青那一拱手,一微笑,一臉的尊老愛幼滿面無辜,眠無忌想打死她的心,是發自肺腑的:“呵,小丫頭,你以性命逼我三人出來,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一語被揭穿,喬青絲毫不尷尬:“是,多謝三位掌門前來迎接。”
迎接你大爺!眠無忌咽回去湧上來的那一口血。一邊兒雷驚豔冷笑了起來:“好一個狂妄小子,我第九梯的大門,也是你說打就……”
“此事自是在下的不是。”話還沒說完,喬青先一步截住了她,拱起手深深作了一揖:“辜負了三位掌門對小女的一番心意。”
眠無忌掏掏耳朵:“什麼?”
不只是他,在場的人全都懵了。這是個什麼意思,這喬青是在諷刺還是如何?哪裡又來的一番心意。無數的視線落到這臉不紅心不跳的女人身上,聽她背著手慢悠悠踱起了步子:“三位掌門特派三千弟子來給我接風,我卻見獵心喜,硬要和貴派弟子切磋一二。嘖,一不小心,就闖了這彌天大禍啊……”
她說著,搖搖頭,一臉的悲從中來。
眠無忌再一次確認了自己想打死她的心!
喬青就像是沒看見這掌門又怒又氣的表情,頓住步子,誠懇地看著他們:“三位莫急,這大門在下必定賠償!該怎麼賠怎麼賠,我修為雖低,道理卻是明白的,仗著姬氏身份以勢壓人的事兒,絕對不會幹!”
靜。
這一番顛倒黑白扭曲是非的話說完,第九梯內外都靜極了。
每個人都是耳畔一陣轟鳴,好像心裡有成千上萬只蛤蟆,一起端坐朝天,異口同聲的在耳邊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呱!”無數的視線落在這毫不作偽的表情上,齊刷刷在腦中升起了這麼一句話:“姑娘,沒去唱戲選了修煉,這事兒真的屈才了!”
誰也沒想到,在三大掌門齊齊出現之後,她非但不收斂下來,反倒這麼強勢的指桑罵槐!不說之前那些空口白牙的迎接屁話,最後這段,就差沒指著這三個老貨的鼻子罵他們一句“不明事理,以勢壓人”了!更妙的是,不著痕跡的點出了自己的身份,讓那三個掌門投鼠忌器,氣到吐血還得記著,她是姬氏的人!
眾人齊齊搖頭,這喬青年紀輕輕,想來不足百歲,可這山路十八彎的心思,卻是比他們這些千萬年的人都深!
三個掌門冷眼瞧著她。
喬青亦是冷笑回應。
“難道是在下想錯了不成?”她摸摸下巴,在對面那狼狽不堪的三千人身上一掃,別有深意地拖長了音調:“總不至於,這三千弟子不是來接在下,反倒是來給下馬威的吧?”
不待對方說話,喬青擺擺手,充分展現了什麼叫一分鐘變臉。方才還是冷笑森森的模樣,頓時和藹可親無辜無害:“嘖,瞧我說的,三位掌門修為高深,亦是東洲的泰山北斗,豈會用這種不上檯面的手段。再說了,這要是下馬威,也太不威風了不是?”
不上檯面麼?
並不,太上檯面了!
這三個人不愧是老妖精一樣的人物,這三千人派出來,一來顯示出第九梯不把她們放在眼裡的高人一等,二來也是高手的風範,真要派出多牛逼的弟子,那才叫以勢壓人。三來麼,實則也是他們根本沒將喬青放在眼裡,自認為,這麼三千人,就能把她漂漂亮亮地打發出去……
可如今呢,就如她所說,這要是下馬威,也太不威風了不是?是以三個掌門打落牙齒和血吞,還真不能承認是下馬威。眠無忌皮笑肉不笑地道:“這賠償就算了,一個大門而已,算不得什麼。四大氏族離著這裡說不上遠,倒是也不算近,小友一行人上路,若是碰見點兒見財起意的散修,恐有性命之危啊——這樣,既然小友和這三千弟子相處的不錯,那就由他們一路護送,也算是小友路過第九梯的一點緣分了……”
這話一落——
喬青身後的眾人,盡都臉色一變。
喬青卻是笑了起來:“三位掌門誤會了,在下並非路過。”
“哦?”揣著明白裝糊塗。
“此事不急,可以容後再議,倒是眠掌門,在下準備了一點見面禮。”喬青話音落下,手中無端端出現了一棵種子樣的東西。
這讓三人集體眼睛一縮:“空間系鑄造品!”
他們可是清楚喬青的身份的,當年四夫人他們見過,後來消失也是三十年前的事兒了。三十年不在姬氏,她竟然會有這樣的東西!尤其是雷驚豔,雷火三千殿乃是一個醉心鑄造的門派,這雷驚豔更是鑄造大師一樣的人物,一眼便看出這東西出自她手腕上的古樸鐲子。而那鐲子給她的感覺,竟是比神品還要高明!
雷驚豔目光火熱地盯著她的鐲子,就聽旁邊眠無忌,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她一扭頭,便見這從來睡不醒的老朋友,以一種她幾千年沒見過的精神振奮,睜大了眼睛盯著喬青手裡的東西:“菩提玄心!”
隨著眠無忌四字落地。
第九梯內外出現了無數驚呼之聲,不少人猛然站直了身子,抻長了脖子望著眺望過來。
“菩提玄心!”
“什麼什麼,那就是菩提玄心?”
“我的天,她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玄菩提萬年生一片葉,萬年開一片花,三葉三花共要六萬年才算成熟!而菩提玄心,一花統共只出三粒,她竟然有一粒!”
各種各樣的聲音彙聚在一起,那些從開始到現在始終淡定處於一個看客身份的散修們,集體沸騰了!開始喬青說見面禮,他們嗤之以鼻,一個低階小子能有什麼好東西。後來那空間系鑄造品,他們多看了一眼,卻並未在意,那東西在下階稀有,到了他們這個境界,也不算多麼難求。可是如今,在這一粒小小的蓮子樣的東西下,他們坐不住了……
不少人眼睛通紅地望著這邊,更有人險些都要騰空而起前來搶奪,可一想到那邊眠無忌的修為,不由如一盆冷水澆了下來。誰都知道,眠無忌尋找菩提玄心,找了已經幾千年!
眠無忌死死盯著喬青的手,直過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氣:“小友,有什麼要求,你開吧。”他倒也沒失去理智,認為這真的只是一份見面禮。
“要求沒有,願望有一個。”喬青說完,隨手一丟。
那被無數人死死盯著的菩提玄心,就這麼讓她扔垃圾一樣,扔到了眠無忌的眼前。眠無忌差點兒跳了腳,趕忙伸手去撈,待到這小小的蓮子終於入了手,她還不敢相信自己尋了幾千年的東西,就這麼到手了?這東西並非有多逆天的功用,卻實在實在太稀有了,稀有到他如今的修為必要有這個的輔助才能再晉一步,卻停滯在了神尊修為幾千年,沒有一丁點兒的提升……
像是生怕有人來搶,他飛快把菩提玄心收入鑄造品中。
這樣的動作,自然惹得周遭一片眼饞的歎息之色。他們不敢從眠無忌手裡搶東西,便把注意紛紛打到了喬青的身上:“喬……姑娘,玄菩提一花可結三粒,不知姑娘的手中……”
喬青點點頭:“我的確有三顆。”
嘶——
“姑娘,剩下兩顆,可否賣於老夫?”
“天魔老鬼,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竟想獨吞?”
“哼,老夫明買明賣,如何不可?喬姑娘,老夫出兩倍的價,不論你開價多少,絕不還口!”
“放屁,我出三倍!”
“姑娘……”
各種各樣的聲音,嘰嘰喳喳響做一團,大有東西還沒得到先你死我活之勢。喬青卻是微微一笑,絲毫得意之色都沒有:“諸位,這東西稀有是真,放在我手裡卻並沒有用,聽說一月之後,天元城有個拍賣會,在下倒是願意將它雙手奉上,諸位到時公平競爭,價高者得。”
四下裡沉默了片刻。
“好,希望姑娘說話算數。”
“我喬青說話,從來快馬一鞭!”
眾人終於滿意,囑咐歸囑咐,心下也相信了七八分。這丫頭方才贈藥的舉動,魄力世間少見,比之男人也不遑多讓!不,反觀自己,一個天材地寶,豈能說扔就扔?武者,從來都好與爽朗之人打交道,尤其是一些眼高於頂的散修,最易對這樣的人產生好感,當下,對喬青又是一陣改觀讚歎:“那我等就在此,先謝過姑娘了。”
一邊兒得了菩提玄心正樂呵的眠無忌,一看這架勢差點兒沒氣昏過去。
這丫頭,簡直在借刀殺人!
拍賣會一個月以後舉行,他們三個要是現在趕人,那些散修還不得一擁而上?!哪怕他們不敢,心下也必定生了記恨。眠無忌氣的咬牙,偏生拿人手短,這會兒也不好意思跳出來反對,除了心裡破口大罵兩句,只能恨恨打了個哈欠。
喬青身後,紛紛暗笑:“公子這一個棒槌一個甜棗,把那老東西逗狗一樣的逗呢。”
他們齊齊望著喬青的背影,只覺得心頭一股暖流緩緩流過。那玉山周遭的東西,每一件都是世所難求,也是公子用命換來的!如今,為了珍藥穀,卻是隨手送出去了。
柳飛搖頭笑了笑,嘴欠地道:“我說小師妹,這人情我是還不了了,不如以身相……相……”許字還沒說出來,一邊鳳無絕已經對他微微笑了起來。柳飛一個字卡在喉嚨裡,捶著胸口連連咳嗽,臉都憋紫了。
一邊兒小童蹦著高笑:“狗改不了吃屎,活該!”
眾人紛紛笑了起來,柳飛怕鳳無絕,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前些日子還走在路上呢,鳳無絕忽然勾著柳飛的肩膀,說要探討探討人生的意義,不等他反應過來,就哥倆好的綁架著走了。等了好半天,再回來的時候,太子爺腳步輕快,一身舒坦,柳老祖笑的比哭還難看,從此以後,見了這男人就耗子見著貓似的,馬溜溜地繞道走……
柳飛想起那半日辛酸史,頓覺說多了全是淚啊。
不跟鳳無絕計較,他一伸手,直接把小童提溜起來,一把扔給非杏了:“丫頭,不用客氣,給老子狠狠虐他!”
非杏笑眯眯:“遵命!”
那倆人再一次掐成一團。
這幅輕鬆又悠閒的模樣,再一次讓三大掌門氣歪了鼻子。喬青看向雷驚豔,這女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她的修羅斬,倒是沒有什麼覬覦的神色,不過那炙熱的目光,還是讓她摸了摸鼻子:“嘖,這叫愛屋及烏?”
眾人齊齊望天,這自戀的貨色,又來了。
喬青輕咳一聲,笑眯眯道:“雷掌門,在下也有一份見面禮相送。”
雷驚豔眸子一亮,喬青趕忙把手藏到背後:“不是這個。”
眼見著雷驚豔的眼睛,以飛快的速度一層層黯淡下來,她都有點兒覺得自己不是東西了。喬青皺了皺眉,總覺得這雷驚豔的心智,比起另外兩個,似乎淺了些。她不動聲色地從修羅斬中喚出一個東西:“雷掌門,紫煉天鋼,可否合意?”
“噗——”
“什麼鋼,她說什麼?”
“不是吧,她怎麼那麼多好東西啊,搞的咱們跟一群土包子似的。”
不少剛剛才從菩提玄心的震撼中休息下來的人,再一次被震了個地兒朝天。一口口水狂噴出去,瞪大了眼睛望向她那素白平伸的手掌。掌心中,一塊兒紫色的小石頭正靜靜躺著,不過普通吃飯的碗那麼大小,卻是所有人都臉色通紅了起來!
半天,才有人憋出一句:“真想搶劫她!”
眾人深以為然。
紫煉天鋼,不同于菩提玄心的小眾,這是一個在兵器中加攻擊的材料!這麼一小塊兒紫煉天鋼,融化到鑄造品中,可讓兵器的強韌程度以倍數增長!只是這玩意兒,大多是用在九節鞭等一些女子常用的兵器上,喬青用不上,身邊的朋友也用不上,倒不如把它拿出來做人情了:“雷掌門?”
雷驚豔從看見這個東西,眼珠子就不動彈了。
這麼一個冷豔逼人的女子,又是站在巔峰上的高手,此刻活跟被雷劈了一樣傻愣愣地呆視著喬青的手。過了好半天,她才艱難地移開了視線:“小丫頭,你很好,來之前已經打探到我們的喜好了。不怕告訴你,這個東西,對我很有用,可你若想憑藉這個,就直接進入第九梯,未免異想天開了!”
這話說的不算客氣。
喬青卻是笑了起來,懶洋洋的朝她一丟:“說了是見面禮,買賣不成仁義在。”
雷驚豔一把接過,神色複雜地看了她半晌,真正是丟回去不捨得,收起來又沒面子。一邊兒一直沒言語的朱通天哈哈大笑,這個胖子一笑,整個第九梯外全是他的聲音,聲如洪鐘,震耳欲聾:“好,丫頭,我老豬你又準備了什麼?”
這話一落,眠無忌和雷驚豔,一同轉頭看了他一眼。
喬青不知道,可他們卻明白的很,朱通天此人,只有對對脾氣看的上的人,才會這麼自稱。看來,這小丫頭是對他脾氣了。兩人對視一眼,紛紛無奈地笑了起來,這丫頭又何嘗不對自己的脾氣,從進入第九梯開始,他們一直以神識鎖定著這邊,可是看了全場的。不論開始的謀算,還是以自己的性命相逼,再到後來,溫言軟語,機鋒暗藏,看著狡詐圓滑,骨子裡卻有一股淩厲的匪氣!
這樣的人,豈是一個小小的第二梯出來的?
他們還不知道喬青的來歷,更對鳳無絕等人沒有接觸,待到日後熟悉了,得知她這一夥子人竟是翼州來的,更是雙雙瞪著眼睛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變態!”
而此時此刻,兩人正好奇朱通天的見面禮是什麼。
不,所有人都一臉的好奇,無數的目光都盯著喬青呢,想看看這移動百寶箱,還能拿出多少讓人心動的好東西!得不到,摸不著,看看也好。一片好奇寶寶的注視之下,只見那紅衣人站在那摸了摸鼻子,一攤手,很尷尬:“咳,沒了。”


☆、第四卷 風雲東洲 第四十八章
沒了?
眾人齊齊一愣。
朱通天的大笑聲跟著噎住,大耳朵動了動:“小丫頭,你很是偏心啊。”
嘖,這感覺怎麼跟在爭寵似的,所有人都是一陣瀑布汗,喬青也是哭笑不得。都說這朱通天脾性古怪,對他胃口的能兩肋插刀,不對胃口的能插你肋骨兩刀!這算是歪打正著,對了這胖子的胃口了?
她特無辜地聳了聳肩:“朱盟主,方才那兩樣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東西,在下能得其一都是一大幸事,得到這其二更是天道眷顧了,總不至於,我一個小小神王,身上的天材地寶一抓一大把吧?”
這倒是真的。
天材地寶,鳳毛麟角,這喬青拿出來了這兩樣,都已經足夠讓他們瞪眼了。這麼一想,那些散修不由又對這女子增了一分好感,多少人手持重寶,哪怕用不上,也得捂在懷裡放爛了,豈會如她?
瞭解內情的人紛紛暗笑,他們又怎麼知道,喬青還真就是一抓一大把!那玉山周圍的好東西剩下了不少。不過,過猶不及的道理,她當然明白!不等朱通天說話,她又接上道:“朱盟主,實實在在的見面禮是沒了,不過虛無縹緲的東西,我倒有一份相贈。”
“哦?”

“一個承諾。”
噗——
這四字落地,所有人都笑了。
“朱盟主是什麼身份,她一個小小的神王,竟要給那九梯巨擘一個承諾?”
“這喬青難不成是準備告訴他,以後得到的第一個天材地寶,會贈予朱盟主?”
“這種事兒哪能說的准。要是再沒機緣碰上,豈不是一個空口白話?再說了,朱盟主什麼東西沒見過,能打動他的,起碼也得剛才那種水準吧。嘖嘖嘖,難啊……”
這些笑聲,看似是在事不關己的討論,喬青卻知道,是方才那天魔老鬼等幾個和她說過話的散修,在暗暗提醒她呢。她把這人情記下,對著遠處遙遙一抱拳,面上卻是篤定的很。
這一次送出的東西,都是打在對方心坎上的,而對朱通天她也在一路上研究了個透徹。此人不像雷驚豔,沉迷鑄造,如癡如醉;也不是眠無忌,修為被阻,亟需某物。這種情況下,送這胖子的東西再好,也不過是錦上添花。
而她要的,是雪中送炭,正中七寸!
“朱盟主,如何?”
“小丫頭,你可聽見了他們的話?”
“自然。”
“那你依然要送這個承諾?”
“自然。”
“好!看來你是胸有成竹!你且說來聽聽,我老豬也想知道,什麼樣的承諾能打動我!”朱通天饒有興致地咧開大嘴,又是一陣豪邁大笑,震的四下裡的人全捂上了耳朵,心中暗罵這一笑跟打雷似的胖子,卻聽這笑聲陡然一顫,破了音。
他笑聲戛然而止!
剛才那優哉遊哉的模樣,完全裂了!
“你……你說什麼?”朱通天猛然踏前一步,一身肥肉幾乎顫抖了起來,因為激動,腳下的地面喀嚓一聲裂開一條縫隙。
喬青懶洋洋一笑:“朱盟主,這個承諾我下了,你又接不接?”
接不接……
這三個字在朱通天的心裡走過一圈,他臉上激動的神色漸漸平復下來,肥大的耳朵在腦側一動一動,轉而凝重不已地思索了起來。
四下裡一片面面相覷,這些人精一樣的人物,頓時就明白了,這是喬青已經將那承諾,以神識傳音給了朱通天!神識傳音,實則有個不小的弊端,若有人修為超過傳音者,特意去探聽,便能聽個清清楚楚!可是剛才那會兒,大家都被朱通天那打雷一樣的笑聲驚擾,也料不到喬青這傳音就在那時侯送過去了,還真沒有反應過來去探的。
“快看——”
“朱盟主那樣的人物,也失態了!”
“真不知道這喬青到底給了個什麼承諾,竟然有能打動朱通天的!”
在打聽別人私事兒的執著程度上,越是高手越是和市井八婆們沒什麼兩樣,恨不得把腦袋削尖了往人門縫裡鑽,眨巴著火眼金睛,非要將一切不可控制的東西全都看穿掌握在手裡。於是這會兒,眼見著兩人打起了啞謎,一個又是激動又是震撼,一個笑意懶懶神秘兮兮,這些四面山脈上的高手們,全抓瞎了。
好你個喬青,逮著個空子就鑽進去了!
奸詐,太奸詐了!
一片怨念不已的目光咻咻地朝著喬青射,險些把她射出個窟窿來。唯有眠無忌和雷驚豔,這兩個對朱通天頗為瞭解的人,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兒。
異域盟,最開始的名字,乃是異族盟,由上古氏族的遺孤集合而成——就比如朱通天,乃是蠻族後裔,生而力大無窮。再如他的關門弟子,一個獸族的孩子,血脈之力竟像是返了古,甚至可以召喚到龍鳳這種級別的玄獸作戰。
這樣的人,在異域盟裡,少,但不是沒有。
眠無忌打著哈欠和雷驚豔對視了一眼,心下暗暗搖頭,這喬青真正是個不出手則以,一出手驚天的!朱通天心裡藏著的那點兒願望,叫她給一把揪了個正著。嘖,臭丫頭,什麼變的。
喬青笑眯眯又問了一句:“朱盟主,可考慮好了,接是不接?”
朱通天眸色複雜地看著她,像是在權衡:“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不不不,朱盟主誤會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搖了搖:“這不是一個交易,而是單方面饋贈的承諾,嗯,對,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免費大贈送!我送,你信,皆大歡喜。我送,你不信,那就當我放了個屁,風吹就散。”
喬青說到這,朱通天真想把她當個屁給吹散了。
剛才是誰覺得這臭丫頭對他胃口的,簡直是個油鹽不進的滾刀肉!你丫的把這樣的承諾擺出來了,又說風吹就散,老子聽見了有了希望,這輩子還散的了麼?
“當然了,若是朱盟主既不信,又不願意放棄這個承諾,也可以先收下以待考察唄。”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喬青抱著手臂,一臉的自信篤定。
朱通天思忖了一會兒:“多久?”
喬青眨眨眼:“什麼多久?”
“你……”
“噢,多久啊,”她好像這才明白過來,朱通天那一身肥肉又開始風中亂顫,這次不是震驚的,是讓她給氣的。她哈哈一笑,低下了頭。負著手踱了幾步,思索到底該給這承諾設下個多久的期限。說少了,她有把握,對方卻未必相信。說多了,倒是真成了一個空頭支票了。
少頃,她抬起頭:“百年!”
“百年?”
“不錯,百年!”
一百年,對於東洲的人來說,不過彈指一瞬,說不得朱通天閉個關出來,這日子也就到了。可對於她來說,卻是極漫長的一段時間。她有把握,在一百年內,將此事做成!喬青下意識地看向四族的方向,那邊遙遙東方,正是天青雲闊,日頭高懸,她的嘴角勾起一個說不出的意味,看在朱通天的眼裡,讓他脫口而出的質問就這麼哽住了。
這一笑,怎麼說呢。
明豔如此刻天上烈日,灼人眼球,奪人心魄!
然而卻並不讓人感覺溫暖,反而笑意如刀,陰霾層層,像是要劈開她視線所及,掀起腥風血雨暗刃深藏,透著一種讓人如墮冰窖的驚心涼意!
朱通天愣住了。
如果說,他上一秒還覺得,一百年這麼短的時間,這個丫頭簡直大言不慚!那麼這一刻,沒有人會在這笑容之下,對她所說的任何言語產生懷疑。甚至連他這頂級高手,都不由自主地萌生了退意,避開了那道鋒銳視線,詭譎笑容。
他道:“好,這承諾,老豬我收下了!”
然後他就聽見喬青吊兒郎當的聲音:“哦,自然了,若是朱盟主覺得百年時間太短,小女子未必能夠完成任務的話,願意幫忙做點什麼,這個也是無可厚非的。自願、自願啊,全憑自願。”
朱通天霍然扭頭!
速度之快,一旁的眠無忌二人清清楚楚聽見了那肥碩的脖子發出嘎崩一下。
他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表情看見了喬青嬉皮笑臉的模樣,就跟只偷了腥的狐狸一樣,哪裡還有剛才那什麼煞氣,什麼戾氣,什麼匪氣,他那肥頭大耳朵抽了不止兩抽,簡直懷疑眼前和剛才的不是一個人:“什、什麼?”
喬青一臉驚奇:“朱盟主活了這大把的年紀,不會真以為天上能掉餡兒餅吧?”
朱通天差點兒沒一口氣兒背過去:“你不是說……”
“唔,免費大贈送嘛,”喬青點點頭,一嘬牙花子:“嘖,還真信了。”
於是乎——
山巔上那些雲裡霧裡一頭霧水的散修們,還一個個抓心撓肝兒的從兩人對話中尋找著細微末節的蛛絲馬跡,正思索呢。便見那邊沉默了,眠無忌正一手抓著朱通天肥碩的腕子,雙唇蠕動在說著什麼,朱通天瞪著兩隻牛眼死活不離笑眯眯的喬青,頗有把她抽筋扒皮放血再鞭屍的嫌疑。
這段對話旁人是聽不見的,除了……
眠無忌:“別衝動!這丫頭動不得,淡定,淡定。”
朱通天:“老子淡定不了,我蛋疼。”
雷驚豔:“……”
這丫頭,都把這老貨逼到這份兒上了。不過她也明白,朱通天到了這會兒也只是生氣並未動怒,已經足以說明,他在心裡認可了這丫頭,也認可了她那一個承諾。
她搖了搖頭,將手裡一直攥著的紫煉天鋼收了起來,扭頭瞪一眼旁邊兒那兩個老貨:“別裝了,明明對那丫頭欣賞的很。”
朱通天捶了捶胸口:“老豬我是咽不下這口氣。”
不錯,咽不下這口氣,這就是現如今三人唯一的感覺。心裡對喬青所做的事兒,早就沒了那等鬱悶的感覺,反倒是多了分喜歡和欣賞。可他們三個,代表的並非只是三個高手,還有屹立在九梯的三大門派。喬青代表的,也不僅僅是她一個人,還有她身後那十幾萬的弟子!
讓這麼一夥低階武者進入第九梯,總有那麼一股子意難平。
喬青要入穀,最起碼也需要一個理由,和一個臺階——一個讓珍藥穀能被接納的理由,和讓三大門派在全天下人眼中風風光光走下去的臺階。這個道理,喬青自然明白的很,早在這一路上,她就將一切說辭都準備好了:“三位掌門——”
三人一齊看向她。
喬青邁出一步,態度很好地拱了拱手:“以咱們如今的關係,也用不著拐彎抹角了,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
跟你有個屁關係,這個攀親沾故的。三人暗暗破口大罵,倒也沒駁了她的面子,彆扭地哼了一聲。喬青心下暗笑,知道這三個老傢伙總算是擺平了,一扭頭,喚道:“周宏在。”
人群裡,周師叔走了出來:“見過三位掌門。”
眾人鬧不清楚這喬青又搞什麼么蛾子,便特意關注了一番這出來的弟子。
此人看上去人到中年,修為只在神宗境界,實在沒什麼出彩的地方。武者的外貌,一定程度上也能顯示出他們的天賦,看著越是年輕的人,則證明越早進入神階延緩了衰老,也說明天賦就越是高。而周師叔這種,看著四十多歲了,卻只是神宗修為,便證明他天賦極低了。
灼灼的目光掃視在周師叔的身上,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喬青拍拍他肩膀:“抬起頭來。”
周師叔渾身一顫,這話音中蘊著的信心,讓他忽然眼眶發熱。四下裡無數散修發出的嗤之以鼻聲,便在這一句“抬起頭來”後,似乎也變的沒那麼重要了。他扭過頭,見喬青對他信心十足的一挑眉,頓時挺直了腰杆兒,一清喉嚨,抱拳道:“弟子周宏在,珍藥谷三代弟子,七品煉藥師,見過三位掌門,和諸位前輩。”
嘩——
“七品煉藥師?”
“嘖,這珍藥谷弟子的修為不怎麼樣,煉藥上倒是還算可以。等等,周宏在,這個名字有點兒耳熟啊。”
“啊——是他,此人倒是在煉藥師中小有名氣,綜合排名位列東洲前百都沒問題!嘖,原來只是那什麼谷的三代弟子,那豈不是歲數也不算大?也就是個千歲左右吧,七品煉藥師,的確是不錯。”
這聲音傳到周師叔耳朵裡,他對著那邊說話的散修遙遙一頷首,算是行了禮數,這才不疾不徐地回答:“回前輩,弟子今年四百有餘。”
沉默。
四下裡的聲音就這麼消失了。
一個四百歲的七品煉藥師,誰都知道將意味著什麼。他的修為在神宗境界,哪怕五千歲的大限到了,依然沒有絲毫提升,難道四千多年的日子,不能讓他成為一個八品甚至九品煉藥師麼?喬青看著那一雙雙充滿了算計的眼睛,就知道,目的達成了!
“回去吧。”
“是,公子。”
周師叔又朝她行了個大禮,這才朝後走去。
後方珍藥谷的弟子紛紛與有榮焉,笑眯眯地望著他,那目光,便似他為珍藥穀爭了光一般,一個個抬頭挺胸得意的不得了。周師叔朝大家笑笑,默默進了隊伍,一邊兒柳飛暗暗點頭,自從上次意外讓那白飛鶴跑了之後,他那自認為連累了珍藥穀的心結就未打開,喬青這一舉,算是將這心結給解開了,假以時日,自會漸漸消除。
他正想著,就聽喬青念到了他的名字。
柳飛漂亮的眼睛一眯,大步走了出去。
這一次,四下裡沒了嗤笑的聲音。
有了前頭的先例,他們大概也明白了這喬青的意思了。這珍藥谷的整體修為雖然上不了檯面,不過煉藥上,倒的確是讓人驚喜!就如這柳飛,三千多歲,一個在八品煉藥師中都算是中上層的水準,這樣的人,哪怕是九梯三大門派,也是不介意招攬招攬的。
接下來——
方老祖,各個長老,一個一個走出隊伍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報出自己的名字,年歲,修為,煉藥師品階。一個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