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爺”》by 未央長夜-第3卷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一章
皚皚白雪,伏延千里。
翼州極北之地,北塔爾雪山之巔,即便是春日都冰寒無比。
正午時分,萬丈陽光耀的雪地上一片金芒點點。淩厲的冷風卷起一片細碎的雪沫飛舞在天際,鑽入人的衣領子裡,連骨頭縫都是刀刮一樣的疼。可即便如此,依舊有一波波的人候在山巔下,瑟縮著脖子眼巴巴瞧著最頂端那一抹白雪中隨風飄搖的花骨朵。
“嘶,怎麼還不開,這鬼地方真正冷死人了!”
林書書把自己縮在厚厚的大裘裡,臉上已經凍的通紅。身邊的方展拉過她的手,放在手心裡搓著:“已經等了七日了,應該就是這兩天開花。只不過……”方展擔憂地歎息一聲:“咱們收到消息來尋這冰山雪蓮,誰會想到消息走漏了,竟引來了這麼一大批人。”
林書書跟著苦下了臉:“真到開花的時候,又是一場混戰啊。”
“我說你們倆,就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張遠撇撇嘴,挑著眼前的篝火,讓寒風中垂死掙扎的火苗旺盛了點兒。
“不是咱們長他人志氣,你看看——”林書書哈著白氣環繞一圈兒遠處的兩個陣營:“萬俟宗門有萬俟迦帶隊,那可是玄師高級的人物!還有那萬象島,最近這幾年靠著那留香公子的盛名,越發的了不得了,一個個都不是好惹的。幸虧柳宗沒來,也不知怎麼捨得這等煉藥奇物……除去了這些,還有閒散的武者呢……”
“閒散武者不足為懼。”張遠一招手,眾多弟子全部圍攏到了篝火前,他小聲說:“說不得,咱們低調一些還能撿個漏子。”
“撿漏子?”
“是啊,張遠師兄,怎麼撿?”
張遠嘿嘿一笑:“萬厄山。”
萬厄山!被他這一提醒,林書書和方展眼中雙雙一亮,泛上了喜色。當年不也是這樣的情況,多少人去搶那寶貝,卻集體被人當成了槍使,整的那叫一個淒慘。這次不妨也照著那時候來,等萬俟宗門和萬象島打個兩敗俱傷,他們坐收漁人之利?
“哼,想的倒是美!”遠方萬象島的陣營裡,一聲尖利的嘲笑聲傳過來。說話的男子尖嘴猴腮,一雙細小的三角眼裡盛著鄙夷之色,明顯剛才正豎著耳朵偷聽他們的談話呢。
“你……好個卑鄙無恥之人!”
林書書怒斥一聲。那男子反倒恬不知恥地笑了起來:“想撿漏子,也得看看自己是什麼水準。就憑你們這些玄雲宗的烏合之眾,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大燕玄雲宗,也想跟咱們搶冰山雪蓮?”
“嘖嘖,聽說你們玄雲宗裡,修為最高的也才是知玄等級吧?混的也太慘了。”
“不會吧,知玄啊,咱們萬象島的精英弟子都不止知玄了。更不用說現在風頭最勁的留香公子了,三十歲不到的年紀,已經是玄王初級!怎麼樣,小娘子,考慮考慮改投我萬象島門下?說不得留香公子看中了你,讓你端茶遞水當個貼身小丫鬟,那可是莫大的福分!”說著話的男人上上下下掃視著林書書,那猥瑣曖昧的神色,又引起一陣陣的惡意哄笑聲。
林書書氣的臉都白了。
方展怒從心起,一把提起長劍指著說話之人:“放肆!”
話落,竟是要衝上去跟那人拼個你死我活。
後面林書書張遠死死拉住他:“你幹什麼,別衝動!真要打起來,咱們討不了好!”
“難道就讓他們這麼侮辱書書,侮辱玄雲宗!”方展臉色頹敗,無力垂下了雙肩重新坐下。張遠等一眾弟子們也是滿臉屈辱之色:“都是咱們沒用,天賦不好,若是……若是……”
“若是什麼?”那尖嘴猴腮的男人又插了句嘴。
張遠陰鷙地瞪著他們:“哼,若是喬青喬公子也在這,你們還敢說這種話?”
話音一落,四下裡陷入了一片靜謐。
喬青,喬公子……
這幾個字就似是每個宗門不願提起的一個忌諱,更是每一個弟子被各自的師傅長老宗主們遵遵教誨堅決不能招惹之人!在場的所有人都還記得當年侍龍窟一行之後,所有回去宗門之人諱莫如深的臉色。
一時之間——
所有人都縮起了脖子訥訥不能言。
玄雲宗弟子們與有榮焉,對著他們齊齊冷哼一聲,總算討回了一口鳥氣。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卻咽不下這口氣,硬著頭皮道:“不就是個修羅鬼醫麼,那又怎麼樣?整整三年都沉寂了下來,根本一丁點兒消息都沒有,誰知道她是不是還停在三年前的境界上?那比起咱們萬象島的留香公子,還差著一大截呢!”
喬青自侍龍窟後就沒有了消息,所有人對她的境界,都還停留在當日的玄宗高級上。而玄宗和玄王雖然只差一階,只差一字,這境界可就十萬八千里了,多少人一輩子就卡在這麼一階上,不得晉升。
“你說什麼?!”
“哼,什麼狗屁的留香公子,也敢跟喬公子相提並論?”
“沒錯,喬公子天賦過人,這三年肯定是在閉關修煉,衝擊玄王甚至更高的境界。等到她一出關,你們萬象島的留香公子還有地兒站麼?給她提鞋都不配。”
玄雲宗的弟子們紛紛怒了起來,七嘴八舌地爭辯著。
兩方人馬面紅耳赤,恨不能沖上去撕了對方,可到底玄雲宗這邊實力差的太多,只能幹瞪著眼過過嘴癮。一時氣氛僵持不下,卻不知道人群中是誰發出了一聲突兀的驚呼:“開……開花了!”
嘩——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看去。
那一抹白雪覆蓋的雪山之巔,晶瑩剔透的花骨朵於日光沐浴之下悄悄綻放。一片,一片,淡粉色的素雅花瓣輕緩地舒展開,似瓊如玉,不消片刻,已經盡數綻開搖曳於冷風瑟瑟中。
冰雪高崖,一枝獨秀。
所有人都看的癡了。
直到一陣幽幽冷香拂面而來,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冰山雪蓮,不論是醫術還是煉藥都是極好的材料,哪怕是直接服用,都能達到強身健體的效果。要是天賦高,運氣好,說不得還能突破瓶頸,一舉邁上一個新的高度。
“搶啊!”
“快,快去摘下它!”
“媽的,冰山雪蓮是老子的,誰也別想搶!”
嘩啦啦的叫聲中,有人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沖上山巔,急不可耐地直奔雪蓮而去。然而還沒碰到它,已經被後方的人一劍捅了個窟窿,不甘地死在了咫尺之遙。一溜血花落在一片冰雪上,豔麗的出奇,還未滲透下去,便被一雙雙腳印踩了個亂七八糟。
這下子,全部亂了套了。
乒呤乓啷的打鬥聲不絕於耳,所有人都爭分奪秒地廝殺了起來。
“萬俟師兄,快去!”
“師兄,小心啊,一定要在半個時辰之內摘下這朵花!”
萬俟宗門的一眾弟子,將其他人紛紛擋了下來,給萬俟迦突圍摘花的機會。在場之中,萬俟迦的修為最高,眼見著他一劍殺了身邊一個閒散武者,騰空朝著冰山雪蓮飛了過去,其他人全部急的紅了眼。
林書書跺著腳急的團團轉:“怎麼辦,怎麼辦?”
方展一拳捶在雪地上:“該死!冰天雪地裡等了這麼多天,白白便宜了……那是——”
他話音沒落,倏然轉變成了一聲變了調的驚叫。
所有人都是一怔,條件反射地望向那雪山之巔。只見就在萬俟迦落地的一瞬,離著那冰山雪蓮半步距離,卻有一隻纖纖素手橫空出現!
膚色瑩白,十指纖長,指甲潤澤透亮的好似珠貝。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它的拇指和食指相抵,竟在萬俟迦之前,先一步捏在了花莖上。碧綠瑩瑩的細細花莖,瑩白如玉的纖纖玉指,怎一個美字了得?
哦不,這也不是重點!
咕咚一聲齊響,眾人齊齊吞下口唾沫。
——好一隻膽大包天不怕死的手!
——好一隻卑鄙無恥不要臉的手!
他們守在這裡多則半月少也七天,打生打死幾乎去了半條命,這只手的主人倒好,直接飛沖到上面截了胡!還有比這更讓人鬱悶的麼,還有比這更讓人吐血的麼?難道她就不怕眾人一擁而上將她斬殺?真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視生命如糞土啊!
這其中萬俟迦的感受應該算是最深了,眼睜睜看著幾乎要到手的冰山雪蓮,被這只手哢嚓一聲,給掐了下來。萬俟迦幾乎要氣的暈過去,怒氣衝衝的殺氣直奔這手的主人而去,卻在一瞬間,變成被踩了尾巴一樣的耗子。
萬俟迦目瞪口呆一聲怪叫:“是你?!”
是誰?
皚皚白雪之上,日光燦燦之下,那人一身紅衣於烈風中翩躚而動,長髮垂地,一身風流,宛若一朵風中紅蓮!這奪人心魄的妖異之美,竟讓她手中的冰山雪蓮都似失了顏色!
哢嚓,哢嚓——
本應是一副極美極美的畫卷,卻讓下方發出了接連不斷的龜裂之聲,所有人都變成了僵硬的雕像。這張妖異精緻的絕豔容顏,宗門裡幾乎人手一幅,長老們吩咐見之繞道,誰不識得?
該死!見鬼!怎麼是她?!
相比於眾人的驚詫,那紅衣之人卻是淡定自如。
她眼眸一轉,落到萬俟迦的身上,拈花而笑:“萬俟迦,好久不見。”
鬼才和你見!萬俟迦瞪大了眼睛滿心滿肺的鬱卒,早知道這一趟雪山之行會碰見這個煞星,打死他他都不來!該死的鳳無絕,該死的鳴鳳太子爺,怎麼就不好好拴住了這見鬼的小子,又放她出來橫行霸道為禍人間了。

腸子都要悔青了的萬俟迦苦笑一聲:“的確是好久不見了,喬公子。”
——正是喬青!
喬青輕輕嗅著手中雪蓮的香氣,笑的眉眼彎彎:“承讓了。”
這副悠然的模樣,直氣的下方眾人直咬牙。這也太刺激了吧,剛才還提起這喬青,轉眼她就蹦出來了。靠!眼見著她朝這邊走來,眾人自發地退開三步遠,給她留出了來去無阻的一條大道。今天不論換了什麼人,取了這冰山雪蓮都別想全身而退。可還就有這麼一個人,他們萬不敢招惹,別說一擁而上了,溜之大吉都來不及了!可不敢歸不敢,總歸是不爽。
一片咬牙切齒的靜謐中,突然,卻發出了一聲突兀之音:“喬公子!”
喬青理都不理。
“你奪了寶物就想走?我等候了這麼多日,你一來就搶走了咱們的成果,難道不怕天下人恥笑?”
那尖嘴猴腮的萬象島之人竟是想要伸手去攔。
萬俟迦的眼裡閃過一絲鄙夷之色。這傻鳥,真是讓冰山雪蓮給沖昏了頭腦。那小子什麼時候怕天下人的眼光了?那些年幹的人神共憤的事兒還少麼?若說六大宗門對她是又驚又懼,這懼只怕要占了九成以上。再強悍的人,又怎麼可能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宗門?讓人提之聞風喪膽諱莫如深?可她喬青就是可以!還不全因為此人行事作風不拘泥於規矩,不在乎人口誅筆伐,更不怕天下間任何一句唾罵之聲。
說穿了,就是卑鄙無恥下流陰毒。
果不其然,那男人伸出的手,還沒碰見喬青的衣衫,就整個人慘叫一聲倒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冰涼的雪地裡。大片的雪沫被卷起,他噗的噴出一口鮮血,一臉驚懼地瞪著根本連出手都沒看清的那道人影。
眾人齊齊後退。
萬俟迦突然出聲喚道:“喬公子。”
喬青步子一頓,聽他艱難的問出:“你……你現在是什麼修為?”
如果說當年他還能和此人對個平手,如果說後來他雖然敵不過她卻還告知自己可以追趕,那麼此時此刻這人的修為已經駭住了他!別說剛才那飛出去的傻鳥,就連他都沒看清她出手的動作。在這極北之地,他冬衣大裘瑟瑟發抖,這人卻一件單衣毫不畏寒……回憶起宗主萬俟流雲的修為,再和她一對比,他心下已經有了猜測,卻因這猜測而腿腳發軟頭皮發麻。
所有人都好奇地瞧著她。
所有人都想知道,三年沉寂,她究竟到了什麼修為?
可喬青卻懶洋洋一笑,沒答。
她轉向了瑟縮在人群最外面的玄雲宗弟子們:“林書書?方展?張遠?”
“是,喬公子。”
“你們也來搶這冰山雪蓮?”
不怪喬青疑惑,玄雲宗若也搶這玩意兒,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林書書臉色一紅,低著頭死咬著唇角:“回喬公子,此事並非宗主吩咐的,而是我們偷聽到了這個消息……我爹……我爹正卡在知玄巔峰,準備衝刺玄師的門檻兒了。可……可書書知道,他成功率並不大,所以才花高價聘請了一個閒散煉藥師,打起了這冰山雪蓮的主意。”
方展一拉她的手,將她護到了身後:“喬公子,主意都是我出的,我們不自量力跟您爭奪雪蓮,若要怪罪,便怪小人吧。”
林書書拼命搖頭:“不是的,是書書的主意,喬公子大人不計小人過……”
喬青一抬手,止住兩人的話,哭笑不得。這冰山雪蓮誰搶了就是誰的,她搶之前又沒印上她的名字,她怪罪個屁!不過她也明白,當初還在大燕的時候,這兩人沒少和她結下過節,這會兒是怕她秋後算帳了。她摸摸鼻子,心說自己的風評就這麼差?
看著他們之間的互動,意外道:“成親了?”
“是,一、一年前。”
“唔,恭喜。你請的煉藥師,恐怕最多二品吧。”翼州大陸上,除去柳宗之外,剩下的那些獨自煉藥的,很少有能超過二品。見林書書點點頭,喬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玄雲宗和她淵源頗深,宗主又是喬文武,變相的等於整個玄雲宗都在她的手底下。可這麼多年來,她倒是沒給這宗門一丁點好處:“這冰山雪蓮煉製二品丹,暴殄天物了。這東西你拿去,給林尋吧。”
林書書驚喜地接過來。
四周立即響起一片咕咚咽口水的聲音。
修羅鬼醫給的東西,可會是低等貨?他們眼紅地望著林書書,眼中浮上貪婪的神色,卻聽耳邊一聲輕笑,倏然響起。這笑聲清越而慵懶,卻帶種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
眾人只覺腦中一嗡,瞬間清醒了過來。一對上喬青似笑非笑的眸子,盡數把頭低了下去,開玩笑,想奪寶,也得先有命在!
柳依依緊緊握著這瓷瓶,趕忙放到懷中妥善收好了。喉間一句道歉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在喬青無所謂的神色中,艱難地吞了回去。是了,這樣的人,又怎會把當初那一點矛盾放在心上,又怎會把她這個小人物放在眼裡。恐怕這些年來,也只有自己還記掛著這些事了。她轉而一笑,多年的心結終於解開。
臉上露出輕鬆之色,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喬公子。”
喬青點點頭,攜著雪蓮悠然遠去。
只留下後方眾人遠遠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目中情緒複雜難測。
——沉寂三年,她終於又出現了!
……
偌大的北塔爾雪山,即便是喬青,出去都足足用了小半日的時間。
一下山,便有春日的暖意逼面而來。遠遠地,忘塵正隨意靠在一棵樹下,面戴面具,懷中抱琴:“拿到了?”
喬青揚揚手裡的雪蓮:“那還用說?”
忘塵面具下的嘴角一扯,喬青勾著他肩頭往凰城的方向飛去。
這冰山雪蓮,還是柳天華給她送來的信兒,順便附贈了一張五品丹方。丹方這東西,在翼州大陸可是個稀罕貨,就連低等級的都不多見,更不用說五品了。尤其這方子還是專門治癒玄獸的更稀有一類,很有可能能讓直到現在都睡的死豬一樣的大白醒來。而她,也就趁著鳳無絕還沒出關,來了雪山尋這丹方中的主要藥材,冰山雪蓮。
想起這一茬,喬青不由再一次感念,那老狐狸會做人:“對了,留香公子是什麼人?”
“華留香?”
“誰知道呢,剛才聽見的,應該是萬象島的。”
“那就是了。”
忘塵點點頭,這幾年喬青爭分奪秒,不是煉藥就是修煉玄氣,還真沒什麼時間搭理他。他也就趁著這段時日,在翼州大陸上走一走,比起從前的閉塞和冷漠,此刻冷漠依舊,閉塞卻不存了。
“你一閉關就是三年時間,自然不知道,最近大陸上的一些奇人奇事。”
“等等……華留香……好像有點兒印象,是翼州四大公子之一?”
翼州四大公子,姑蘇讓,萬俟風,忘塵,華留香。這之中除去神秘非常的忘塵沒人瞭解之外,其他人的玄氣都並不算高,出名的原因也並非因為修為。姑蘇讓以笛聞名,萬俟風則是廣游大陸交友甚多,忘塵琴音不凡。
華留香這人麼,卻是風流。
據說全天下的青樓裡,哪一間都有這人的紅粉知己。無數女子為他神魂顛倒,只為得他一夜歡愉。喬青摸著下巴咂了咂嘴,難道這人器特大活特好?
一見她這猥瑣的表情,忘塵就知道又不知道想哪裡去了。他翻翻眼睛,無語道:“你好歹是個姑娘家。”
喬青哈哈大笑:“也就你把我當女人。”
換了鳳無絕那男人,在床上的時候都跟她較勁,直到現在,都把她當爺們使。不過關於器大活好,他男人也不錯。一臉猥瑣的女人舔舔嘴唇,回到正題:“那華留香三四年前還和姑蘇讓差不多吧?也就是紫玄上下。我靠,我剛才聽著的可不是這麼回事兒,好像牛逼的不行,吃仙丹了?”
忘塵瞥她一眼:“准你偽裝廢物十六年,就不允旁人也裝上一裝?”
喬青:“……”
真是,每次出關見忘塵,這傢伙的嘴都厲害不少。真是懷念從前那個一棍子打不出個屁的哥們啊……
喬青倒是沒把這華留香放在心上,她裝是為了報仇,人家裝恐怕也自有理由,未必和她有交集。問也只是好奇而已。一路飛奔,兩人的修為早已經不似從前,想當初柳宗老祖能花三日時間把翼州大陸飛了個遍,喬青雖然比不上他,可如今的修為,從雪山回去凰城也只用了一日時間。
當邁進凰城城門的一刻,喬青便感受到了今日這都城的不同。
整個凰城的百姓都像是沸騰了,集體分為了兩個方向,興奮又亢奮地趕了過去。
喬青拉住一人:“哥們,這都跑什麼啊。”
那年輕人張嘴想罵,一看見她卻呆住了,愣愣站在原地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根兒。喬青又問了一句,他才猛的回過神兒,趕忙解釋道:“公子有所不知,聽說太子府裡出了一個奇事兒!”
喬青眨眨眼:“太子府?”
她從出府到回來,滿打滿算也才不到四天時間,能出什麼事兒。扭頭看忘塵,忘塵也是滿目迷茫,搖了搖頭。便聽那青年一拍大腿,與有榮焉:“嘿嘿,這還要從太子府裡的主人說起。咱們鳴鳳的太子妃啊……”
眼見著這青年大有滔滔不絕之勢,喬青一擺手:“說重點。”
“是,是,重點就是,太子妃養的那只貓,說話啦!”
噗——
喬青差點一口口水噴老遠:“你說什麼?”
“公子也覺得不可思議吧!太子妃果真神人,養的貓都不同凡響!那,就是那只傳說中的厲害玄獸,那只貓,說話啦!”
“醒了?”
青年摸頭:“睡過麼?”
喬青望天,自己真是被這消息給震懵了,外人又怎麼知道那只好吃懶做的肥貓一睡四年。沒想到,她還跑去雪山專門給大白尋材料,那只貓倒好,不聲不響醒了,還會說話了?那是不是說明,那傢伙通過沉睡,能力又提升了一些?心中泛起一抹喜意,也不管那青年的絮叨了,趕忙朝著太子府狂奔而去。
自然,她也就沒聽見青年的後半句話:“還有萬寶樓,也重新開業了呢。”
一到太子府外,便見到了裡三層外三層的擁堵,水泄不通將府邸給包圍了。一個個百姓探著腦袋從門縫裡死命往裡瞧,興奮好奇的神色,說的談的不外乎神貓等等,甚至有人談論起了大白的當年,竟能去包子鋪買早點。
喬青好不容易突破重圍,進了府。
府邸內空蕩蕩的,不見一人。
直到到了內堂,才看見了一通婆子丫鬟圍在外面。這三年,鳳無絕眼見她是女人,倒也不在乎府內有貌美小丫鬟了,不過侍衛小廝什麼的,倒跟從前一樣。一眼望去,一個比一個長的寒磣,恨不能來個比醜大賽。喬青嘀咕一句這人幼稚,便聽堂內傳出砰砰砰砰的清脆響聲,似乎是有什麼玉石敲擊桌面的聲音。
她走上前去,有婆子立即行禮道:“參見太子妃。”
堂內傳出陸言驚喜的聲音:“爺,太子妃回來了!”
喬青眉毛一挑,連鳳無絕也出關了!這一趟雪山之行,沒想到回來驚喜不斷。她笑眯眯一擺手,邁開步子往裡走。眾人立即將路讓了出來,堂內的情形也終於映入眼簾。一看見裡面那只肥貓,喬青眼前一黑,邁出的步子一個趔趄,險些一頭栽地上。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章
大白是大清早醒來的。
你可以想像,一隻自認為優雅無敵的高貴肥貓,在昏睡了四年後睜開那雙滴溜溜的眼睛,打個哈欠,伸個懶腰,卻發現大貓屋外別說應該立正站好迎接“王者歸來”的人了,竟然連小魚幹兒都沒一條的那種悲催的感受。於是這肥貓仰天咆哮:“人呢!人呢!貓爺醒了,人都死哪去了!”
你也可以想像,正巡邏到附近的侍衛們乍然看見樹上豪華大貓窩中探出的一個肥貓腦袋,竟然還吐出了一句人話的時候那種見鬼表情。於是侍衛們齊刷刷“嗷”一嗓子,把十裡八村都給嚇尿了。
你還可以想像,當所有人轟隆轟隆趕過來,欣喜若狂七嘴八舌的給這只肥貓灌輸這四年來發生的一切之後,得知小青梅已經完全易主的竹貓,心中那種時不我待的苦逼心情。
於是——
喬青一進內堂,看見的就是飄在半空中的大白。
沒錯,你沒看錯,飄在半空中。
作為一隻高貴的龍族,能和低賤的人類一樣麼?所以大白傲嬌地跳過了一哭和二鬧,一舉進入了失戀的最高境界,三上吊!遠遠看去,一個毛茸茸的肥球在半空中飄來飄去,那勒住它雙下巴的繩子不堪重量搖搖欲墜。
一邊邪中天,鳳太后,玄苦大師,還有囚狼四人正劈裡啪啦地打著麻將。
“二萬!”鳳太后落下一張牌,扭頭看了大白一眼:“再吊一會兒就差不多了啊,中午好開飯了。”
“碰!”邪中天整個人斜在椅子裡,頓時坐直了身子,氣勢洶洶推出兩張牌:“聽說今天廚子坐了一桌海鮮宴。”
大白眼珠動了動。
它低低咒罵一聲,小舌尖舔了舔流出來的哈喇子。趕忙保持住自己失戀的情緒。扭頭遙望戳在門口的喬青一眼,又哀怨扭了回去,以一種四十五度角的毛茸茸憂鬱側臉望天花板:“你就沒話跟貓爺說麼。”
喬青虎軀一震。
這稚嫩的小聲音從那張貓嘴裡吐出來,別說是太子府的侍衛了,就連她都嚇了一跳。
“你——”
“喵嗚,別想攔著貓爺。”
“繩——”
“沒錯,生命誠可貴,但是愛情價更高!”
“摔——”
“現在知道貓爺帥了?想吃回頭草,沒門!高貴優雅的大白絕對不會原諒……”
話音沒落——
砰——
一聲巨響,大白尖叫一聲垂直落地。肥屁股重重摔在地上砸壞了兩塊兒地磚。它七葷八素滿目金星貓眼含淚——噢,喵了個咪的!便聽喬青無辜地眨眨眼,補全了剛才的話:“你小心,繩子要斷了,摔壞了地磚老子要你小命!”
大白:“……”
它嗷一聲炸了毛,爪子捶地:“你、你、你,負心人!”
喬青哈哈大笑,一招手,剛才還悲憤欲絕高貴冷豔的大白立馬條件反射喵了一聲,邁著優雅又諂媚的貓步原地一躍,一個猛貓撲食,蹦進了她懷裡。喬青被撞的一個趔趄,捏著它短又肥的小爪子狠狠蹂躪了一會兒:“嘖,四年沒吃東西,咋還這麼胖。”
大白抽回爪子給了她一下:“爺這是健壯!”
真好啊,這肥貓總算是醒了。
真好啊,又有貓跟她插科打諢唧唧歪歪了。
真好啊,她家油奸耍滑好吃懶做不要臉的大白回來了。
喬青心情大好,捧著它的貓臉吧唧親了一口。這從來沒有過的高級待遇讓大白一時被親懵了,暈暈乎乎蜷在她懷裡蹭胸口吃豆腐,順便舒舒坦坦細細長長地喵了一聲:“喵嗚~”
忽然周身一涼。
大白茫然四顧,有殺氣!
果然,眼見著鳳無絕把玩著一隻牌勾唇朝它微微一笑。大白哆嗦一下,瞬間把貓腦袋離開了某人的胸脯範圍,偽裝成一個不存在的貓擺件。喬青還沒明白這兩人之間的氣氛咋這麼詭異,那邊鳳無絕已經笑著打出一張牌。
咻——
肥貓閃電一樣脫離了她一個猛撲,一爪子截住還沒落桌的牌。
喬青這才發現,邪中天鳳太后囚狼三人身前的都是銀子,只有鳳無絕前面的籌碼,竟是一盤兒小魚幹。也就是說,剛才她回來之前,跟三人打麻將的其實是大白?她眨眨眼,看大白保住了這張牌松了一口氣,伸爪扒拉開鳳無絕盤著又肥又短的小腿兒坐回去,飛快一條小魚幹飛快啃成了乾淨如化石的魚骨頭,貓臉凝重。
——是六條呢,還是九條呢?
“快點。”鳳太后點點桌子。
“趕緊的,打完了吃飯去。”邪中天晃著二郎腿。
“海鮮宴啊,再磨蹭老子把你燉了。”囚狼拿著一張牌砸的??響。
大白急的毛都炸起來了——它只能不停的贏,因為它的籌碼快被自己吃光了。
喬青從身後默默飄過:“六條。”
陷入了焦躁中的貓爺想都不想張嘴就罵:“六個毛線!這哪家的多嘴驢,敢妨礙你貓爺爺打麻將,趕緊的,來個人給牽走!——九條!”
鳳太后:“胡!”
邪中天:“胡!”
囚狼:“胡!”
——一炮三響!
喬青再一次默默飄過:“看吧,不聽老子言,輸錢在眼前。”
大白心如刀絞地看著自己的小魚幹被收走,氣的引頸咆哮:“快牽走!牽走!”
鳳無絕走過來,摟住喬青的腰,自動自覺地牽走了自家的“多嘴驢”。喬青臨著被挾持,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拍大白腦袋:“老子不是你小青梅麼!”這肥貓,還是睡著的時候可愛點兒。
大白甩著尾巴滿桌打滾:“青梅是什麼東西,能當小魚幹吃麼?”
“……靠!”
後面嘩啦啦的洗牌聲再一次歡脫地響起來。
喬青牽著鳳無絕的手,溜溜達達朝外走,心情是滿滿的飛揚。
……
日光透過窗格斜斜照射進來,拂過一地淡淡溫暖。鳳無絕坐在床上,喬青就枕在他大腿上,享受著他有一下沒一下捋順著她的頭髮,眯著眼睛像只慵懶的貓:“你什麼時候出關的?”
“昨天。”
“唔,早知道大白會醒,我就不往那雪山跑,冷死了。”
這麼說著,不由想起來這人當初在雪山為她找冰蟾的事兒。如今她修為已不可同日而語,都有些受不得裡面的寒氣,可當年呢,這人才紫玄啊。她拉過鳳無絕的手吧唧親了一口:“美人兒,爺賞你的。”
鳳無絕低低地笑:“謝喬爺賞賜。”
喬青爬起來,托著腮瞧他。這淡淡的靜謐環境下,這人耀眼的英俊添了幾分柔和,棱角依舊分明,卻不再是銳利的紮人。她伸出手,撫上他眉心那一抹圖騰:“怎麼搞的,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這麼明顯?”
“不算明顯,你看,奶奶就沒看出來。”
這話中透露出的資訊,讓他滿心滿肺的滿足。他捏住喬青的手指,在手心中緩緩摩挲著,半晌勾唇道:“也不是心事,只不過今早晨聽說了一個消息。”
“唔?”
“萬寶樓重新開張了。”
喬青挑起一邊眉毛,意外道:“真的?沈天衣出來了?”
鳳無絕頓時黑了臉,咬牙睇著她:“你可以不用這麼激動。”
她重新躺下,拍著床哈哈大笑:“哎呦,咱們太子爺吃醋了,來來來,再吃一個給爺瞧瞧……”話音沒落,眼前熟悉的氣息猛的覆蓋下來,鳳無絕堵住這張嘰裡呱啦的嘴,狠狠咬了她唇角一下。喬青嘶嘶吸氣,似笑非笑地瞅著他:“知道老子搶手還敢家庭暴力。”
鳳無絕又啃了一下,才直起身來:“不去看看?”
喬青意外:“吆,你想我去啊?”
他當然不想她去!可是不想是一碼事,關於沈天衣,他們二人都欠了情,這份真心是不能忽視的。他鳳無絕再吃醋再小氣,卻自認恩怨分明,絕不會扭曲這人對喬青的一份心意。只是,是不是沈天衣還有待商榷……
“我不想,可你如果執意要去,我陪你。”
“不去。”
“不去?”
“切,你以為爺傻啊。”
喬青嗤笑一聲,哪有這麼湊巧的事兒,她剛一出關,柳宗的五品丹方就送來了?丹方剛送來,冰山雪蓮就開花了?冰山雪蓮一開花,這消息就走漏了?引的那麼多宗門和閒散武者往雪山跑,等到她取了雪蓮回來,萬寶樓又開張了?這邊開張不說,那邊再沒個幾天,柳宗的藥典也要開始了,真心是什麼狗屁事兒都湊到一塊兒了!
若是萬寶樓沒開張,她或許想不到這麼多,這些零零散散的事兒也似乎根本聯繫不到一起。
可是就是這麼巧,現在再看看,似乎這一系列都若有若無的有那麼一個指向。不是陰謀論,也不是自作多情,主要她這麼多年下來,還真沒舒坦過一會兒,往哪裡那麼一戳,那裡就有一攤子大大小小的屁事兒招惹上來。就連這安安穩穩的三年,也像是偷來的。
喬青伸手一扯,將鳳無絕拉下來:“管那萬寶樓幹嘛,如果是沈天衣,怎麼可能到了太子府的大門口卻不出現?”
鳳無絕嘴角一勾,呼吸噴吐在她唇畔:“既然不去……”
喬青獰笑一聲,一個?轆爬了起來,嗷嗷叫著把鳳無絕撲倒:“這次老子一定要上面!”
“爺!”
“太子妃!”
院子外響起陸言四人的腳步聲,嗓音中帶著幾分焦躁和急切,想是出了什麼意外的大事兒!正在床上滾成一團的喬青和鳳無絕頓時黑了臉,靠!好事兒被打斷,這感覺太他媽的操蛋了。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章
鳳無絕的唇正銜在喬青的衣扣上。
聞言,氣的嘎崩一聲,把扣子咬崩了。
耳邊淩亂的腳步聲已經臨近,陸言四人到了房門外:“爺,太子妃。”
鳳無絕低低磨了磨牙,恨不能把這四個混蛋當扣子給嚼了:“你們最好真的有急事兒!”
門外陸言四人一個激靈,驚悚的面面相覷,這聲音,不對勁啊!咕咚一聲齊響,四人齊刷刷吞下口唾沫,如臨大敵地瞪著不斷飄出一種名為“欲求不滿”的陰森氣息的緊閉房門,差點兒沒撒丫子跑路。
呼啦——
房門霍然開啟,陰風逼面而來!
露出了他家太子爺黑煞煞的臉,一個字,從喉嚨裡崩出來:“說!”
陸言四人條件反射朝裡面瞄了眼,眼睛頓時瞪了個老大。他們沒看見,堅決沒看見半跪在床榻上梳理淩亂頭髮的太子妃,也沒看見太子妃腮若紅霞眼波似水,他們沒看見,他們什麼都沒看見。四人低頭彎腰把自己弓成四隻蝦米,眼見著自家太子爺冷笑森森恨不能把他們一巴掌拍死,齊齊苦下了臉。
要不是事態緊急,借個膽子也不敢幹這種“中途叫停”的找死行徑啊……
一想到事態緊急,陸言苦哈哈的臉凝重了下來。
鳳無絕一皺眉,聽陸言鄭重道:“爺,北塔爾雪山,雪崩了。”
“……什麼時候。”
“北郡城守傳來的消息,大概是一日前。”北郡城,坐落在北塔爾雪山之下。
“呵,剛才還說到巧,”喬青從房內走出來,輕輕笑著,眸子裡卻是一片冷意:“豈不是我剛走沒多會兒,那邊就出事兒了?”她和鳳無絕對視一眼,都看出了這其中的不尋常,剛才還提到最近的事兒,立馬就來了這麼一樁。二人世界的時間都不給,還讓不讓人活了:“邊走邊說。”
“是。”
“按照時間估算,也就是太子妃剛剛離開雪山的時候。”
“雪崩的發生地在山巔最中心,好在雪山從來兇險,沒有鳴鳳的百姓往上去,對於咱們來說,倒是沒有傷亡。”
“至於那邊的具體情況,屬下還不清楚。事發突然,北郡城向來太平,一下子來了這麼大的事兒,城守想是也慌了,加急信中只有潦草幾個字。一切的情況,還得等去了那邊再看。”
“這件事牽連了三大宗門和一些小宗門小家族數百多的人,到底死了多少,死的都是哪些,活著救出來的人數,現在都是未知數。皇上已經下諭,玄苦大師方才已經出發了,朝鳳寺的弟子也在向著那邊趕去。”
“皇上的意思是,讓爺和太子妃去瞧上一瞧。北塔爾雪山雖說兇險,可千百年來就沒發生過這種事兒。這麼突然,又牽連了這麼多人,總歸是在鳴鳳境內,咱們責無旁貸。一個處理不好可能就要和其他幾國結怨,所以,也不排除有人為的可能……”
兩人一路走出太子府,陸言四人跟在身邊條理清晰的回稟著。
一出大門,各色小吃的香氣順著春風撲面而來。未末時分,早已過了午飯時間,遠處酒樓茶館卻是門庭若市。熙熙攘攘的百姓,吆吆喝喝的叫賣,大街上絡繹不絕行過的馬車和馬匹,無一不證明了翼州第一大國的繁盛。安居樂業的百姓們尚不知發生在千里之外的雪崩事件,就連太子府內明白的,也依舊是那不靠譜德行。
“胡!”
“啊啊啊,貓爺的小魚幹……”
“鬆手,鬆手,你這輸不起的肥貓,什麼人品!”
“老子是龍,不需要人品那玩意兒。”一道雪白的影子沖出正堂,後面邪中天氣的脫了鞋就丟它。大白矯健的一蹦,踩著樹下一條大黃狗的腦袋淩空躍起,將肥胖成球的身子在半空折成一個詭異的弓形,正正避過後面的“暗器”。
巨大的黃狗嚇得滿院子亂竄,大白七百二十度後空翻,優雅落地:“喵嗚~”
此等畫面,不由讓府門口臉色凝重的幾人,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亂的違和感。
好在有忘塵走過來,把這錯覺給掰正了:“我同你們去。”
舔著小魚幹飄然遠去的大白,聞言立時剎住腳步,扭頭:“喵?去哪?”
喬青懶得搭理它,沉吟片刻,直接吩咐道:“也好,這事兒詭異的很,有奶奶和師傅留在凰城坐鎮,也算放心。咱們三個速度快,先去北郡看看那邊兒什麼情況。至於陸言,你留下傳遞消息,多往皇宮跑跑,別讓父皇擔心。陸非陸峰陸羽,北郡那邊需要人手,你們仨跟在後面,快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
話落,一拍手:“杵著幹嘛?”
“屬下遵命!”
陸言四人抬頭挺胸高聲應了,大步走進府內準備去了。
鳳無絕望著這三個溜溜的背影,再看看讓他連嘴都來不及張,已經將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條的他家媳婦,頓感壓力山大。
從凰城再回到北郡,又得是一日時間,現在出發,快的話明天一早就能到。剛剛才從那邊回來,屁股都沒坐熱乎,竟然又要返程,喬青鬱悶地歎口氣,腳尖一點,三人騰上半空。後面被無視了的大白,早在剛才提到“雪山”二字,就自動代換成了滿腦子香噴噴的冰湖雪魚。嗷嗷蹦著一把逮住喬青的袍腳,死死扒著不撒手,在半空吊著跟了上去。
這一日的情況,真正是腳不沾地。
極致的速度下,耳邊狂風呼嘯,大白一身白毛被吹了個風中淩亂,要不是這吃貨有雪魚不斷做心理建設,早撂挑子不幹了。待到翌日清晨,三人到了北郡城外,這貨雙下巴都吹歪了。
“什麼人!”
城門處,有官兵舉起長矛,如臨大敵地瞪著上空飛來的三道人影。尤其是看見那紅色的身影,後面還有一坨白花花的詭異東西,不由紛紛驚住,大喝出聲:“城上空不能飛行,快下來!”
“下來,再不下來,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喬青三人落下來,入眼便是一條入城長龍,身背刀劍的武者們紛紛將目光落到他們身上,便是集體一呆。他們三個人,鳳無絕和喬青盡都是面目耀眼,風姿過人,就連忘塵戴著面具,也遮不住那一身冷漠高潔的氣質。竊竊私語聲猜測著他們的身份。喬青早已經習慣了這種騷亂,她遙望城內,透過巨大的城門,裡面一片紛亂擁堵,多如過江鯽的人流絡繹不絕,和以往的邊塞清冷全不相同。
守城官兵謹慎地走上來:“你們是什麼人,不排隊進城,還妄想飛過去?!”
四周人也從驚豔聲中回過了神來:“長的好看有特權麼?”
“咱們還都在這規規矩矩的排隊,你們就算是來救援的,也該守規矩!”
“你們好大的膽子,不知道咱們鳴鳳的太子爺和太子妃是誰麼,竟敢如此無禮!”
開始還只是小聲的議論,一提到太子爺和太子妃,紛紛像是壯了膽子,高聲斥責了起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再提起鳴鳳,坐鎮的已經不是老牌第一強者鳳太后,而變成了他們兩人的名號。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不由搖頭笑起來。不過通過這些議論聲,喬青也大概明白過來,北塔爾的雪崩動靜太大,遠在凰城的百姓並不知道,這附近城鎮卻有不少武者都聽聞了風聲,自發地趕過來施救了。
“問你們話呢!”官兵又喝了一聲,想是看兩人氣度不凡,倒也沒有直接動手。
三人自然不會和這些盡責的官兵計較,鳳無絕取出一塊權杖,正是太子爺專屬。
那官兵一愣,驚駭地嘀咕了句:“不會是假的吧。”
四下裡頓時失去了聲音,所有人都怔怔望著那權杖,好傢伙,剛才還說著太子爺和太子妃,這會兒就見著活的了?反應過來的人打量著他們,當目光落到喬青懷裡的大白身上時,再也沒有了疑問,齊刷刷跪了下去:“參見太子!”
再看一眼喬青,用更狂熱的聲音高喊:“參見太子妃!”
大白窩在喬青懷裡,以一種“哀家很滿意”的姿態伸出了肥爪子,剛要張嘴說“免禮平身”,就讓喬青一把逮住了尾巴。一邊忘塵下意識地看眼鳳無絕,見他沒有分毫的不滿之色,反倒眼眸含笑帶著幾分與有榮焉,不由微微扯動起嘴角。這個男人,配得上喬青!
鳳無絕不知他心裡所想,點頭道:“平身。”
又是一陣嘩啦啦起立的聲音。
“太子恕罪,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官兵興奮不已地走上來,恭敬道。
“無妨,進城,順便說說現在的情況。”
那小兵受寵若驚,連連點頭,在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昂首挺胸臉色通紅地跟著三人朝城內快步走去。一路上將這三日內的情況細細彙報著。喬青一邊聽,一邊皺起了眉,沒想到傷亡這麼慘重!
雪崩發生的地點,就在那冰山雪蓮的開花之地,距離爭奪過去了半日左右。她離開之後,玄雲宗和萬俟宗門走的最早,半天的時間,足夠他們遠離了那爆發地,可即便如此,萬俟宗門來的五十多人,也只剩下了十七八個活口。玄雲宗的弟子玄氣低微,傷亡更大。張遠被活埋,林書書和方展倒是救出來了,也是重傷。
至於萬象島和一些小宗門小家族的閒散武者,在她走後又憤憤然圍在那裡罵了一陣子,雪崩一發生,正正被卷了個徹底,如今只救出來了幾個人。
值得欣慰的是,這麼突然的變故,這北郡城守卻是慌而不亂,是個人物。在鳳翔帝還沒下達命令之前,第一時間知會了附近的各大城池,將武者全部調動起來,進入到施救當中。而此刻,還有源源不斷的武者,正朝著這邊趕來,竟是趕在了朝鳳寺弟子的前面。
正說著,就走到了雪山腳下。
入眼的,便是一片繁忙景象。
最週邊水泄不通地擁堵著探頭探腦的百姓,裡面不斷有人包裹上厚厚的大裘走了進去,無數大大小小的腳印印刻在雪地中,不時有躺在擔架上或者被攙扶著走出的傷患。另一邊,一個臨時支起的大棚下,喬青看見了不少眼熟的面孔,林書書和方展抱在一起,微微顫抖著。十幾個萬俟宗門的弟子聚成一堆兒,臉上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悲色。
臉色慘白的萬俟迦稍好一些,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低聲說著什麼。
“那應該就是你們城守了吧。”
“回太子妃,正是,咱們城守可是個大大的好官。”
喬青點點頭:“怎麼不準備個臨時居所,就這麼安置在外面了?”
這小兵撓撓頭,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漲的臉色通紅。喬青一擺手,他立即朝著大棚跑了過去,在城守的耳邊彙報了一番。那老人和萬俟迦一齊扭過頭來,地上坐著的林書書遠遠一見她,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趴在方展肩頭默默哭出了聲。在這種自然之力下,再高的修為,也只是徒勞……
城守和萬俟迦一齊走了過來。
城守給兩人行禮:“參見太子爺,參見太子妃。”
許是發生了這一場大亂,萬俟迦的心情很低迷,對兩人點了點頭,聽喬青又問出了剛才的問題,他苦笑一聲,正要說話——
大白已經先他一步。
仰天一聲貓叫,甩著雙下巴就朝雪山躥了進去:“喵,老子的雪魚,英俊瀟灑的貓爺來啦!”
大白動作太快,快到如一閃電般,讓周遭的百姓都沒看清楚,只見一個球狀白影一閃,地面上已經落下了一排肥嘟嘟的小爪印。眾人目瞪口呆,萬俟迦回憶著那長的比豬胖跑的比豹快不見了影的一坨肥球,傻眼道:“喬公子這只……龍,果真獨特。”
喬青默默捂住臉。
這見鬼的死貓,丟人都到外國人眼裡了!
她狠狠翻了個大白眼,用力之大,險些翻不回來:“剛才說到哪裡?”
“……說到這大棚,並非是沒地方住,城守給我等安排了驛站,不過雪山裡還埋著不少師兄弟生死未卜……即便是有驛站也睡不安枕,倒不如就守在外面,隨時可以知道裡面的情況。”
喬青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們的消息,是怎麼來的?”
萬俟迦一愣,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臉色一白,複又鐵青著不可置信:“你是說……”有人故意將他們引來?
喬青低下聲音:“只是猜測。”
萬俟迦低頭思忖著,越想越覺得這猜測靠譜,一想到裡面生死未卜的師兄弟,聯手都在顫抖:“我不知道,是宗主收到的消息。是了,是了,來的時候我就奇怪,怎麼冰山雪蓮的花期,這麼神秘的消息竟引來了這麼多人。原來……原來……”
原來竟是被別人利用了!
可到底是什麼人,要對付的是誰?以他的心性自然能想到此事的嚴重性,雪山在鳴鳳境內,三大宗門死了這麼多人,再加上裡面還有不少大陸上珍稀的煉藥師,一個處理不好,難免會引起其他幾國的不滿。若是再有有心人煽風點火,說不得就變成了一場陰謀論!那麼,那罪魁禍首的目標,其實是鳴鳳麼……
萬俟迦心裡亂糟糟浮起無數的猜測。
“先別聲張。”喬青拍拍他肩頭,又轉向城守:“可有查到什麼?”
城守活了這一把年紀,也大致明白了過來,苦笑著搖搖頭:“回太子妃,咱們玄氣低微,進去救人都尚且勉強了。能引起這麼大的雪崩,定然不是普通人所為,哪裡是北郡的官兵能查到端倪的。”
喬青應了聲,她猜測也是如此,此時不過隨口一問。
恐怕這雪山,得她們親自走一趟了。
三人對視一眼,正要朝上去,前方忽然傳出一片騷動。
“又有人救出來了!”
“不知道是哪個宗門的?”
“快快快,來個人,過來幫忙!”
喬青扭頭看去,雪山上幾個臉頰凍的通紅的鳴鳳漢子,吃力地抬著擔架趔趔趄趄往下來,嘴唇都凍得發紫了。不少人迎了上去幫忙。擔架上躺著三名弟子,其中一個倒是眼熟,正是那日萬象島尖嘴猴腮的弟子。這人先是受了重傷,又被卷在了雪崩底下,不只沒死,反倒還清醒著,倒是命大。
萬俟迦看著另外兩人,失望道:“也是萬象島的。”
眼見著那擔架被擱置在大棚下,有鳴鳳的百姓給三人送上姜湯。尖嘴猴腮抖著喝光了,喘著氣爬起來,另外兩個弟子在喝下姜湯後,臉色漸漸好了起來,也蘇醒了。他們畢竟是萬象島的精英弟子,修為不算弱。倒是去搜救的那幾個漢子一路抬著擔架出來,冷的不斷發著抖,還準備再往裡面去,被百姓們勸說了下來。
雪山裡冰冷之極不說,又大的出奇。
真正要把沒死的人救出來,不是一個兩個人的力量可以達到,這是個大工程,沒個十天半月,恐怕都完不成。
那幾個漢子也知道自己實力低微,那雪山的冷實在是受不住了。為了救這些人把自己給賠上可不划算。倒也不再推辭,點點頭,青紫著嘴唇坐了下來。萬象島的眾人明顯都被埋在距離不遠的地方,這一會兒功夫,又有四個弟子被抬了出來,和剛才的情況一樣,這些弟子沒怎麼呢,反倒救人的先受不了了雪山的冰寒。
喬青不由又想到了當初的鳳無絕,嘴角一勾,往山上走去。
就在這時——
卻聽一聲沙啞的嗓音如破鑼般刺耳,指手畫腳地催促著:“還愣著幹什麼,裡面還有我萬象島的弟子!他們可不是你們這些身份低賤的小武者可比,若是出了什麼事兒,你們擔待得起麼!”
三人步子一頓。
就連忘塵的眼裡都染上了怒意。
那說話的正是尖嘴猴腮,在四下裡的一片怒意中,他勉強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嫌棄地掃了一眼那臨時搭建的大棚,沒完沒了道:“還有這是什麼地方,雪崩發生在鳴鳳,你們動作慢吞吞的就算了,竟然就給我們住這樣的地方?鳴鳳什麼意思,瞧不起我們萬象島麼!還是已經窮的連驛站都蓋不起了?”
這話,無疑讓所有人都沸騰了。
尤其是先前那幾個漢子:“你……你說什麼!”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跟我這麼說話?”尖嘴猴腮只看這些人的衣著,就知道只是些普通的百姓,玄氣高不了多少。先前雪山上先是丟了冰山雪蓮,又被喬青隨手教訓丟盡了面子,最後還倒楣地碰上了雪崩。這一肚子鳥氣,在感知掃過救人的漢子發現修為低的可憐,哪怕他受了傷都能一隻手捏死之後,便打定主意全出在這些人身上了。若不是喬青,若不是鳴鳳,他也不會憋屈了這麼多日!臉上浮現出鄙夷之色,他冷笑道:“幾個黃玄,不知天高地厚。”
漢子們臉色漲的青白。
其他百姓也是一臉恨恨之色。
就連萬俟宗門和玄雲宗之人,也都不贊同地皺了皺眉。
城守眼見著不好,走上去調解道:“萬象島的大人,我們您自然是不放在眼裡的,可若是沒有讓您不放在眼裡的我們,恐怕您現在也沒這個機會站在此處狂言狂語指手畫腳!我鳴鳳今日,行的正站的直,不論落在誰的耳朵裡,都自有是非黑白!我鳴鳳之人,哪怕玄氣再低,也容不得人隨意侮辱!”
“好!”
“城守大人說的好!”
“哼,好一個忘恩負義之輩!”
一片解恨的讚揚聲中,那城守老頭極是瘦小,可在這尖嘴猴腮眼前站的筆直。一番話不卑不亢,讓鳳無絕和喬青都暗暗點了點頭。尖嘴猴腮氣的說不出話,他身後的那幾個師兄弟卻陰冷地笑了:“是非黑白?忘恩負義?說的倒是好聽,這雪崩本就是無妄之災,發生在鳴鳳,你們救人就是天經地義!”
“呵,誰知道是不是你鳴鳳自說自話自導自演。萬俟宗門,玄雲宗,還有各位散修朋友,可別被鳴鳳這舉動給騙了,北塔爾雪山何時發生過雪崩,就偏巧咱們來了,那喬青取走了冰山雪蓮,就出了這樣的事。此事讓誰聽聽不是蹊蹺的很……”
“沒錯,一定是她!”
“她是什麼人,全天下誰不知道?”
“肯定是怕取了雪蓮的事兒洩露出來,引起別人的覬覦,所以殺了咱們滅口!”
這些個弟子一唱一和,明顯唯那尖嘴猴腮馬首是瞻。說話時不斷觀察著他的神色,帶著幾分諂媚討好。
這話落下,被救出的幾個散修都低下頭沉思起來,懷疑之色化開在眼底。就連少數萬俟宗門弟子,都垂下眼睛沉默了。這樣的情況,無疑是對鳴鳳百姓們一個巨大的打擊,人人都呈現出了不忿之感。好好的跑來救人,反倒救出了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滿腔熱情都梗在喉嚨裡,像是被人一盆冷水澆了下來,氣的直哆嗦。
眼見著這種情況,尖嘴猴腮呵呵樂了起來。
“怎麼,沒話可說了?”
一個清冷邊塞的城守,再有主心骨,也終究不是經歷過大風浪的人。被他們將此事給上升到了國與國之間,一個屎盆子扣在了鳴鳳的頭上,他自然不敢隨口再說。生怕一個不好,事情演變到無法處理的局面。尖嘴猴腮得意非常,在喬青那沒了的場子,全在這些鳴鳳的人臉上討回來了:“還有一句話,本公子不介意教教你們,小人物就該有個小人物的態度,沒的招惹了你惹不起的人物!”
話落,他猛然出手!
一道玄氣對準了城守的小腿射過去。
這玄氣並不致命,這尖嘴猴腮也不是真傻,只不過想下下鳴鳳的面子而已。這玄氣擊上,城守說不得就要給他跪下了,至於會不會讓這沒用的老東西變成跛子,卻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小心啊!”
“城守大人!”
“你們欺人太甚!”
百姓們發出了一聲聲驚呼,那幾個漢子想沖上來幫忙,被後面的兩個弟子瞬間制住。城守自知躲不過,也不躲了,閉上眼睛生生站在那裡!電光石火,眼見著玄氣要射過去——
卻在一瞬間,消散了。
是的,消散了,在每個人緊張的注視下,無端端一點痕跡都不留的消散了。
眾人愣在原地,揉著眼睛一臉驚喜。那尖嘴猴腮卻是一驚,四下裡驚看著:“誰!是誰!出來,少在那裡裝神弄鬼!”
尖嘴猴腮不斷問著,有眼力價的都明白,這是有高人出手了。他今天敢這麼幹,就是篤定這裡的鳴鳳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這意外,分明讓他慌了。一句句疑問,越來越驚慌,面對一個神秘又未知的高手,他連尾音都變了調:“出……出來,到底是誰,藏……藏頭露尾算什麼好——啊——”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華師弟!”
“華師弟,你怎麼樣?”
幾個弟子飛快沖上去,扶住猛的跪下的尖嘴猴腮。根本連是誰出手,發生了什麼事都沒人看見,他就變成了這樣,滿頭大汗臉色扭曲。一探上他的膝蓋,盡是愣住:“廢、廢了……”
一想到這華師弟的身份,眼裡浮上恐懼。
到底不似他擁有後臺,一向衝動慣了。他們站起身,向著半空抱拳,嗓音艱澀:“不知是哪一方的前輩,對一個小輩出手,不覺有失身份麼。還請前輩出來相見,我等即便不敵,可前輩想必也不願得罪萬象島吧?”
“呵……”
一陣清越的笑聲傳來。
並未如他們所料,有什麼前輩高人從天而降。而是發出自人群之後,帶著點兒慵懶的輕笑,卻讓這幾個弟子和大棚裡的散修渾身一震!這笑聲,太熟悉了!三日之前,就在雪山之巔,他們還聽見過,是她!竟然是她!百姓們循著聲音扭頭望去,紛紛讓出一條路,讓三道人影出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一紅,一黑,一青。
正是喬青三人!
那尖嘴猴腮的華師弟一聲聲慘叫中,萬象島的弟子死死盯著喬青。他們寧願出手的是什麼前輩,也不願意碰上這個人。若換了別人,最起碼會賣給萬象島一個面子,萬事有的商量。可這個人,何曾將面子將其他宗門放在眼裡?
“喬……喬公子,你無故對華師弟施以毒手……”
他話音沒落,一旁已有一聲聲驚喜叫聲此起彼伏:“太子妃!”
“哈哈,是太子妃啊!”
“太好了,太好了,那旁邊的一定是太子爺了!”
嘩啦啦——
一片百姓們齊齊矮了下去:“參見太子,參見太子妃!”
這個時候,自然沒必要低調。
鳳無絕沉定的目光掃過一周,看都不看大棚裡的人,只最後落在了剛才的黃玄漢子身上:“皇上已經下了詔諭,本宮和太子妃先來打前鋒,後面有朝鳳寺的弟子和各方武者正朝著此地趕來。本宮先謝過諸位的仗義執手。”
說著,一抱拳。
他嗓音沉沉,和剛才的那一片慌亂顯得格格不入,卻給所有人都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剛才的那種無力和羞惱,在這個男人的出現之後,全數消失了,全數都不再重要。好像只要他站在山下,就能壓得住場子!鎮得住氣氛!
眼見著鳳無絕不過往這一站,一句話,就全然震住了亂糟糟的氣氛,萬俟迦搖搖頭,這“夫夫”兩人,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啊!虧他當初還一直將這兩人當成了對手,哪裡有這個資格呢。
眾人明顯都興奮了起來,尤其是那些漢子們,不好意思地抱拳回禮:
“太子言重了,咱們身為鳴鳳之人,又湊巧離著近,自是第一個站出來!”
“沒錯,咱們雖然能力有限,可也願意出一份力。”
——無視!
——對於萬象島來說,這是絕對的無視!
見不論是鳳無絕還是喬青或者他們身邊那個面具人都連眼角沒分一個,那幾個弟子死死咬著牙,一臉的羞惱之色。耳邊華師弟的慘叫虛弱成了哼哼,哼哼人心裡直煩。不管怎麼說,他們即便不是這喬青的對手,可在這一刻,代表的就是萬象島!也甚至可以代表後面的那些受傷散修和另外兩個宗門。
這喬青——再狂,再牛逼,難道還要跟全天下作對麼?
這麼一想,終於有一人走了出來:“喬公子!”
喬青這才轉向了他們。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章
這走出之人,名叫吳奇。
人如其名,平平無奇,在弟子數以萬計高手如過江之鯽的萬象島中,只是一名最普通之人。有點小天賦,勉強混進了精英弟子的範疇。有點小聰明,傍上了來頭不小的華師弟跟著來了雪山。
他是個小人物,小到不論旁人說什麼,他只有附和諂媚討好受屈的份兒。
可就在現在——
就是此刻——
那無人敢逆其鱗的喬青懶洋洋瞥了過來,四下裡漸漸寂靜無聲,一雙雙眼睛全部落到了他的身上,他這個小人物的身上!吳奇的心底升起了一股子莫名的興奮和得意,興奮的手指都在顫抖!
接下來的一切可以預見。
他會憑藉著自己的聰明,將此次的罪名一股腦地扣到那無人敢逆其鱗的喬青頭上。就像他剛才所想,再牛逼,再狂,她敢背上殘害三大宗門的罪名麼?她敢和天下人作對麼?——她反駁,他指責,她滔滔爭辯,他義正言辭!——最終,他這個敢和修羅鬼醫唇槍舌劍的小人物,便會踩上那喬青的肩膀,名揚天下!
吳奇想到此,又向前邁了一步,欲要高聲說出自己的名字。
“在下萬象……”島,吳奇。
“等等。”
兩個字,將他噎在原地。
無視掉他眼中的興奮,喬青自顧環視整個大棚的人。
這幾乎可說是慵懶的淡淡目光,卻讓他們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全部垂下了眼睛不敢和她對視。
聽她邪肆又狂妄的嗓音懶懶回蕩在寂靜的雪山腳下:“這雪崩,我喬青只說一句,不是我幹的——至於你們信不信,我管不著,也不想管。只要記住了,現在站著唧唧歪歪的到底是誰的地盤——在鳴鳳,你們都給我把尾巴夾起來,是龍,你盤著,是虎,你趴著。誰要是有一句閒言閒語唧唧歪歪讓老子聽見不痛快了,地上那個,就是你們的榜樣。”
她說到這裡,頓住。
地上那華師弟,哼叫聲越發淒慘。
大棚內呈現出一片惱羞之色,人人臉如豬肝。
——這是威脅!絕對的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誰都沒想到,這喬青不只不解釋,不低姿態,反倒直接擺出了這樣的態度。對著三大宗門,對著諸多散修,甚至對著大陸上極為稀有的煉藥師們,竟是這麼放肆這麼狂妄這麼蠻橫這麼霸權!猶如一巴掌實實甩向他們的臉,告訴他們,老子的確是沉寂了三年,可那又怎樣?三年前的種種浮現在眼前,眾人捏著拳頭只得在心裡破口大罵:“這土匪!這就是個土匪!”
喬青冷笑一聲,老子還就是土匪了!
她才懶得管他們心裡在想什麼,罵個夠去,她這些年來得到的罵名還少麼。眼見著大棚內這反應,應該是消化完上面的話了,她才接著道:“至於出了鳴鳳以後——有問題,你們宗主來。”言外之意,跟老子要說法,你們不夠格。
這兩段話撂下,喬青轉身就走:“上山。”
鳳無絕低低笑起來,忘塵幾乎被她震到傻眼,老老實實跟著上山了。
——只留下了山腳下一片目瞪口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仰望著那漸行漸遠的三道身影,喉嚨裡梗著滿滿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吳奇還怔怔站在原地,準備了一肚子的妙語連珠,卻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說完,已經被人無視了。巨大希冀之後的失落,讓這個小人物失魂落魄。他魂不守舍地晃回了大棚,剛剛那意氣風發邁出的兩步,再走回去,卻變得無比艱難。
“哼,還真以為你有什麼本事呢,還不是出去丟人現眼。”
一聲刺耳的諷刺響在耳邊,這種帶著點兒不屑的話語,他之前常常聽見,此刻卻覺得難以接受。這會兒華師弟已經暈了過去,照顧著他的師兄發現吳奇竟敢不回話,一巴掌猛的扇了過去!
啪——
那麼響亮,那麼刺耳,那麼疼。
吳奇趔趄倒地,那師兄猶自不痛快,合著剛才在喬青那裡受到的羞辱一腳用力踹上他的小腿骨:“你不是最會拍馬屁麼,你不是就知道巴結華師弟麼,這下正好,陪著華師弟同甘共苦吧!”
“哼,吳奇,無奇,老子看你就是個膿包貨色!”
“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也敢代表萬象島?”
腳上傳來骨裂的劇痛,耳邊幾個師兄弟們齊齊看著熱鬧。
吳奇蜷縮著,從未有過的恨!
長久的壓抑,過高的期望,讓他從自己構建的一片虛幻天堂,就這麼猝然跌落了下來。重回人間麼?不!天堂之後的墜落,比墮入無邊地獄還要讓他痛苦——是她!是她!這一切都是因為她!一句句的嘲辱,一雙雙的冷眼,幻化為無限猙獰醜態在他腦中扭曲著,最終融合成了喬青那淡淡一覷的模樣。
雙手死死抓著地面,他那雙平庸的只餘一點小聰明的眼睛,染上了無邊的惡毒……
有人歡喜有人愁。
和大棚內形成了截然對比的,是還愣怔在山腳下的鳴鳳眾人。
眾人只覺剛才被萬象島羞辱的一口鳥氣,在太子妃的兩句話中,全數消散了個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沸騰的熱血幾乎要破體而出!他們一眨不眨注視著那紅衣身影消失了的一個山坳,目中的狂熱險些要燒灼了這一整片冰冷雪山!
長久的沉默和粗重呼吸之後——
終於有人低低罵了一句娘,將滿腹千言萬語化作了一句狂熱到足以震徹天地的雷鳴吶喊:“太子妃萬歲!”
“太子妃萬歲!”
“太子妃……”
……
“我靠!老子聽見了什麼?”
正走在皚皚白雪地裡的喬青,眼前一黑,險些栽雪裡去。
鳳無絕微笑:“太子妃萬歲。”
她見鬼地掏了掏耳朵,咂著嘴巴:“你爹要是聽見,會不會活剮了我。”
鳳無絕淡定聳肩:“自有奶奶出馬剮了他。”而且他父皇,也不是那種小氣猜忌的人。
喬青本來也只是好笑的一問,和鳳翔帝相處的時間不多,這些年來見過的次數一個手掌都數的出來。不過也看的出,那老皇帝一心只念著無絕的娘,對什麼政事根本不上心,巴不得有人把這位子拿了去接手呢。腦補了一番老太太為了曾孫子胖揍一把年紀的親兒子的畫面,喬青哈哈大笑:“那天我出關,奶奶還逮著我問來著。”那眼睛,直勾勾盯著她肚子,嚇的她撒腿就逃到雪山了!
鳳無絕一挑眉,明白了過來。
——不過重點卻沒放在生娃上,而是專注於美妙的製造過程了。
欲求不滿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回去再努力!”
喬青一揚手,豪情萬丈:“大戰三百回合!”
忘塵:“……”
忘塵無語地看了眼喬青,像是在辨別,這真是個妹子麼?
關於性別一事,喬青也沒瞞著他。忘塵和她之間關係微妙,雖然這三年來,一個在閉關,一個遊走大陸,相處的時間真正算不上多,可喬青就是堅信,一旦自己和忘塵之間出現了衝突,那麼這個冷漠男人的選擇,一定是以自己為重。別問她憑什麼肯定,血脈裡遊走的親近感和信任,說不清道不明,卻是真真實實的存在著。
不過即便如此,也把他給好一個嚇。
從來冷漠的人,出現了一種名為傻眼的情緒,終於在呆滯了近半個時辰之後,默默接受了這一可怕的現實。
這會兒,他還沉浸在對這妹子的震撼中。之前在柳宗裡,喬青指著老祖罵的驚悚畫面他沒見識到。後來這三年,喬青沉寂了下來,大陸上關於她的一個個傳聞,大抵都被最新崛起的華留香所取代,忘塵倒也沒聽說多少。剛才眼睜睜看著這貌似是妹子的妹子比爺們還爺們的狂言豪語,震撼之餘,不由擔憂道:“你這一舉,容易引起他們的誤會。”
喬青知道他的意思。
剛才那番話,讓他們心裡產生了惱恨。
剛剛經歷過一場死裡逃生,那些人惜命還來不及了,接下來的日子肯定會夾起尾巴做人。可這也僅限於鳴鳳,一旦回去宗門,絕對的添油加醋不說出個花來不算完。
不過另一方面說,這也算是個雙刃劍——她從來不是個狂妄辦傻事的人,最起碼:“管他們怎麼想,反正在鳴鳳的時候,定不敢亂說話了,先把流言止住再說。”否則:“若是這事在沒查出端倪之前,就讓他們嘰歪到了大陸上,到時候就算查出了真相,鳴鳳也不好解釋了。”
這世上,最怕的就是謠言。
一人說,百人說,千人說。待到傳到最後一個人的口裡,可能原本還只是“修羅鬼醫取了冰山雪蓮殺人滅口”,最終會演變成“鳴鳳想吞併大陸,暗中對付六大宗門之人”。
忘塵見她想的透徹,也不再多說。
“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看看,這雪崩是怎麼來的……”
喬青話音沒落,眼前一個白影“咻”地撲了上來。她差點讓大白給壓趴下,一眼看見這肥貓懷裡抱著的全是活蹦亂跳的雪魚,離了冰湖正垂死掙扎呢。喬青一身魚腥,還沒說話,大白已經四隻肥爪在半空撈著蹦出去的魚,嘴裡喵著:“閉嘴閉嘴,別喳喳,聽貓爺說……”
喬青一皺眉:“人為的?”
大白諂媚點頭,雙下巴一顫一顫:“這麼大的秘密,怎麼犒勞貓爺?”喵,就來一盤兒香酥可貓的小魚幹吧。
喬青咧嘴一笑,牙齒比雪地還白。
肥貓立馬暗道不好,撒腿兒就想跑,兩隻肥爪子一松,雪魚撲棱著落了滿地。貓臉閃過掙扎之色,終於還是沒敵過吃貨的本性,炸了一身的白毛照著地上的未來小魚幹就神勇地撲了上去。
啪——被魚尾狠狠甩了一大嘴巴子。
緊跟著——被喬青逮著一巴掌拍雪地裡拔都拔不出來!
三人飄然遠去。
留下雪地裡被雪魚環繞的一個深坑,大白的貓腦袋戳在地平線上,仰頭悲色望青天:“喵嗚~”
剛才這貨送來的消息,正是關於那雪崩的原因。喬青三人一路尋去了那處地方,原本被冰雪覆蓋的山巔,已經夷為了平地,整個雪山內的地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不少武者正散佈在這裡進行著施救。
見他們來了,紛紛跑過來回稟著施救的情況。
鳳無絕點點頭:“辛苦了。”
這些可愛的鳴鳳武者們,撓著頭一臉汗顏:“有太子爺這句話,咱們就是凍死都甘願!”
待眾人又散去,三人循著一溜溜肥小的爪印,一直循了過去。北塔爾冰湖並非只是一汪湖泊,而是一片巨大的湖泊帶,有大有小,遍佈之廣,從雪山的週邊一直延續到深處。大白這貪吃的玩意兒,自然是奔著最深處的那汪最大的湖泊而去,正好就經過這裡,發現了端倪。
終於在某處,找到了一撮白毛。
不得不說,大白那貨還是很機智的,怕風雪把爪印給抹去,特地忍痛揪了一撮毛插在了雪地裡。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一撮白毛迎風飄舞,極好辨認。喬青無語地低罵一聲:“那沒出息的東西,肯揪自己的毛,也不願意丟下一隻雪魚。”
她閉上眼睛,放出感知。
片刻後:“是有玄氣波動。”
鳳無絕冷笑著接上:“還是高手!”
這感知能察覺到的波動極為微弱,又過了有三天之久,若非有大白的記號在,或許他們三人路過這裡也會漏掉。的確是高手,她和鳳無絕只感受到了波動,卻無法斷定這波動的等階,那只有一個可能。
——玄尊之上!
三人對視一眼,沒再說什麼,原路返回。
可下山的步子,明顯凝重了不少。
一個玄尊高手,這說明了很多問題——當日邪中天曾說,他和鳳太后屬於玄帝,那已經死了的龍主和紅藥三人是更高一階的玄尊。翼州大陸的世俗認可中,鳳太后已經是第一高手。自然,不乏有像她和鳳無絕這樣後來居上之人,也說不準哪一個宗門的宗主這三年晉升了,還有柳宗老祖這樣不為人所知的高手,大陸上定然也有。
可不論怎麼說,最大的可能性,都是三聖門!
三聖門不是要五年才能出現麼?
還有為何沈天衣卻可以出現在翼州,那紅藥三人也能?
他們受到了什麼樣的禁止,才會百年一現,又需要什麼樣的條件,才能打破這一規矩?
重新開業的萬寶樓背後之人,可也同樣是三聖門?不是沈天衣,那麼又會是誰?為了什麼對鳴鳳下手?
一團一團的亂麻纏繞在一起,理不出個頭緒。這麼千思萬緒地想著,已經抵達了雪山腳下。三人一出現,那大棚裡立即變的寂靜無聲,除去玄雲宗之外,所有人都低下頭去眼中是濃濃的不忿和懷疑之色。自然了,這些也只能放在心裡,誰又敢真的跟她叫板?
萬俟迦走上來,還沒臨近,先皺著眉毛捂住了鼻子。
喬青仰頭望天,靠!這腥味,老子得洗一年澡!見鬼的肥貓,懲罰還是輕了。她正鬱悶著,萬俟迦已經適應良好:“怎麼樣?”
喬青扭頭看他:“你問我?”
萬俟迦搖頭笑了:“我自然不會懷疑你。”
倒不是他和喬青有多麼深的交情,而是……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是的確如此,哪怕她想殺人,她想滅口,恐怕在場的這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不夠資格吧。這個人,早已經不和他們這些普通弟子站在同一水平線上了,她的目光更遠,她的腳步更高,又怎會特意製造出一個雪崩,費力不討好的只為了滅他們口呢。
就像剛才,喬青那話中的意思,他們夠格麼?
“修羅鬼醫若想我們死,有一萬種方法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覺,需要弄出雪崩興師動眾麼?”萬俟迦苦笑了聲,立即引起了一陣重重咳嗽,本來就重傷不見血色的臉更是蒼白。他彎著腰咳了半晌,才順過氣來,真心實意說了一句:“謝謝。”他們的命,都是鳴鳳救回來的。
喬青意外看他一眼,遞上一粒藥丸:“總算還有個明白人。”
“師兄,別——”遠處看見這一幕的弟子,立即驚叫出聲,“吃”字還沒說出來,一想到那喬青就站在眼前呢,趕緊又吞了回去,可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急和擔憂。喬青“嘖”一聲:“得了,省的你吃完拉個肚子老子都得背上罪。”
萬俟迦卻不懷疑,當場服下。
不過頃刻功夫,藥丸在體內花開形成一股暖流沿著經脈遊走周身,他竟感覺自己頗為嚴重的內傷在一絲絲好轉著!萬俟迦瞪大了眼睛,大驚失色:“你……”
喬青豎起手指:“噓。”
萬俟迦嘴角抽搐,他開始還以為這是療傷藥,卻絕對沒想到,這是丹藥!不是大夫煉製的傷藥,而是獨屬於煉藥師的丹藥!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消化了這個事實,瞪著喬青像是看一頭活恐龍——有沒有搞錯,她玄氣高就罷了,竟然一聲不響的成了煉藥師?尤其是,這丹藥見效之快,絕對不是一品二品的低等貨!
喬青一挑眉,默認了。
萬俟迦差點沒以頭搶地。
自己猜到了是一碼事,她承認了可是另一碼事!
這可是煉藥師啊,大陸上稀缺非常幾乎要絕種了的煉藥師啊!這話絕對不誇張,萬年之前煉藥師還是和玄師一般比較常見的職業,不少前輩的選擇都是兩職兼修,就如柳宗一般。可是經歷了漫長歲月之後,煉藥師這一職業,已經發展到了萬金難求的局面。多少小宗門小家族為了供奉一個煉藥師,險些傾家蕩產!
萬俟迦看著喬青,就像是看見了一座移動小金山。
他搓著手,準備為宗門謀福利:“那個,喬公子,若是鳴鳳呆悶了,不妨來萬俟宗門走走。嗯,對,隨便住,隨便玩,包吃包喝包您滿意!哦對了,萬俟風和靈兒那丫頭,還常常提起你呢,尤其是靈兒,多少次想離宗出走來鳴鳳找你,這次來雪山,她都差點跟來……”
喬青哭笑不得。
眼見著這哥們滔滔不絕絞盡腦汁幾乎把她認識的萬俟宗門的人都說了個遍,連連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在她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萬俟迦硬著頭皮又邀請了她一遍,總算停了嘴。剛才那個叫停的弟子不斷朝這邊張望著,以眼神詢問他的健康問題,好像他吞了喬青給的玩意兒,下一秒就得當場嗝屁。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喬公子放心,這件事會爛在在下的肚子裡。”
有些話可以聲張,有些話卻絕不能提。
萬俟迦甚至可以想像,一旦她成為了煉藥師的消息傳出去,會造成多大的騷動,會遭到多少人的嫉恨!而她卻肯拿出一粒萬金難求的丹藥,幫了他一把,如果沒有這粒丹藥,他的內傷恢復恐怕需要一年的時間,而玄氣也會停滯不前,對以後的修煉影響甚大。
喬青點頭,回到正題:“這雪崩的確是人為,出手之人,修為在玄尊之上。”
萬俟迦臉色凝重。
喬青也為這事兒心煩的要命,擺擺手道:“我們去客棧休息,明日一早就出發了。”
“這麼快?”
“柳宗的藥典快開始了,這裡沒什麼值得再探究的地方,搜救人員後面會陸陸續續的趕來,少則三日,多則五日。裡面埋著的玄氣都不低,挺些日子沒多大問題。剩下的人是死是活,自有人去救,老子還沒這麼大度,要親自跑上山去救那些懷疑我的人。”
萬俟迦點點頭,對這人的小氣和睚眥必報深有感觸。既然她是煉藥師,柳宗的藥典去參加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想到這一茬,他又朝大棚那邊瞄了一眼,那意思——還有不少弟子受傷頗重,要不,再來點兒?
喬青氣的差點一腳踹過去,你當這是大白菜啊!
萬俟迦:“……”
望著喬青遠遠而去的背影,他不由笑了起來。這感覺很奇妙,他對喬青,從挑釁,到嫉妒,到憤恨,再到懼怕。如今,只剩下了滿滿的敬佩和感激。竟然有一日,他也可以和這個人談笑風生,萬俟迦站定原地,一直待到看不見了,笑著回去了大棚裡。
這邊的搜救,鳳無絕是主心骨,是定心針,自然離不開。
喬青和忘塵沒什麼事兒,也不願意站在那裡看萬象島和散修的便秘臉,便先回了客棧。待到翌日一早,鳳無絕將剩下的事有條不紊地吩咐給了老城守,命他隨時將消息傳回去,又交代了後面朝鳳寺的弟子會來,便離開了。後面的事,自有陸峰幾人趕過來接手。
這北郡城一行,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可他們都知道,那造成雪崩之人的身份查不出來,後面還會有更多的事等著他們,等著鳴鳳。
三人本來也沒什麼行囊,用了一餐早膳,又再一次風塵僕僕地施展輕功上了路。喬青不由感慨,這幾天連續四次走這條路,第一次來,是期待,冰山雪蓮。第二次回,是期待鳳無絕出關大白醒來。第三次來是對雪崩的未知和凝重,第四次回,又變成了一團亂麻,凝重更甚!
以至於,喬青懷著凝重的心情飛回了凰城。
千里之外的雪山深坑裡,還有一隻肥貓戳在裡面,悲悲戚戚望青天:“小青梅咋還不回來呢。”
“阿嚏——”
喬青在凰城大門口,打了個驚天動地的打噴嚏。
“別是風寒了。”鳳無絕一皺眉,探了探她的額:“雪山太寒,回去給自己開個方子。”
“哪那麼脆,老子玻璃碴子拼的啊。”喬青揮揮手,吊兒郎當道。
鳳無絕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瞅著她,頓時讓她想到了玄雲宗上的那一次風寒。靠,這麼丟人的事兒能不一直拿來戳老子麼。喬青背起手,溜溜達達往城裡走,可那背影,落在太子爺的眼裡,倒是有幾分落荒而逃的味道。太子爺咂了咂嘴,回憶著當年的揩油生涯,摸個小手,摟個小腰,頓覺回味無窮:“唔,三百回合的大戰,可以提上日程了。”
忘塵:“……”
所以說,這三人,真的是實實在在的把可憐的肥貓給忘到爪哇國去了。
一路上,喬青在某只肥貓越來越深的怨念中,噴嚏不斷,簡直要把腸子都給打出去。鳳無絕眉毛越皺越緊,就連忘塵都側目看了她一眼,不怪他匪夷所思,到了喬青這程度,若是再傷寒,那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喬青正要說點什麼,高手的尊嚴不容挑釁。
倏然——
她步子一頓。
同一時間,鳳無絕和忘塵,亦是停住了腳步。
三人同時感受到了一束目光,侵略性十足地落到了身上。帶著絲若有若無的興致勃勃,上上下下將他們打量著。循著這道視線,一抬頭,正正看見的,就是走到了門口的萬寶樓。這重新開業的萬寶樓,依舊富麗堂皇,卻不似從前那般只做大單的生意,而是改為了一個鑒寶類的普通拍賣行。這會兒不斷有武者進進出出,門庭若市,熱鬧的很。
而這道目光,正是來自于萬寶樓的頂端,第四層樓閣上。
那裡,正站著一個人。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五章
那是一個男人。
一個非常好看的男人。
一身紫衣,領口大開,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如玉瓷白的胸膛,略帶挑釁的眉眼,髮絲籠在腦後以玉冠隨意一束,浪蕩不羈地散落下來。一身邪魅之極的氣質,在這熙熙攘攘的凰城大街上,極為突兀惹眼。
喬青上上下下掃視著這個男人,不由想到了邪中天和宮琳琅。
同樣都是浪蕩、邪魅,邪中天給人的感覺是一個滄桑的老妖孽,宮琳琅是風流倜儻的浪蕩子,而這個男人,卻是一隻輕佻的花蝴蝶——美麗!飛揚!帶著致命的誘惑!
喬青認不出吹一聲口哨:“嘖,真心不錯。”
“什麼不錯?”嗓音危險。
“長的不……”意識到危險的某人立馬封嘴:“咳,仔細看看,也就一般吧。”
一般你眼珠子都扒不下來了!喬青一臉無辜,小瞎話說的草稿都不用打:“那必須的,身邊兒有個帥到天理不容的,老子去看那次貨幹嘛。”
鳳無絕讓她給氣笑了:“回去收拾你。”
她切一聲,誰收拾誰還不一定呢。這幾年的大戰,誰上誰下誰輸誰贏,他們倆勉強打個平手而已。喬青自認還沒盡全力,不然鳳無絕有的瞧,三天三夜下不了床那是保守估計。嗯,沒錯,就是這樣。當然這話就不用當著忘塵說了,省的把這哥們再嚇出個好歹來:“唔,回去再說……”
太子爺舔嘴唇。
忘塵:“……咳。”
你們倆能不這麼旁若無人麼,沒看見萬寶樓上還戳著的男人笑的臉都僵了麼。
喬青和鳳無絕,這才從大戰三百回合的期待中回過神來,勉強分給了上面那男人一個眼神兒。那人一臉古怪,這輩子還沒被這麼無視過。有沒有搞錯,他弄的這麼神秘兮兮的閃亮登場,竟然引不起人家一個眼角?他哭笑不得地俯視著下方,忽然眼中惡趣味一閃,伸出了修長掌心,慢悠悠覆上了自己的紅唇,輕輕一吹。
——竟是隔著四層樓的高度,給了三人一個熱辣辣的飛吻!
忘塵面具下的臉,抽了一抽。
鳳無絕則一勾唇,興味盎然。
喬青伏在他肩頭忍不住低低笑起來。有意思,這麼有趣的人,已經很久沒碰見過了。半天,她亦是慢悠悠抬起了手,就在閣樓上的男人懶洋洋一挑眉,以為她要回一個熱吻的時候,喬青豎起了中指。
那男人一愣,忽然仰頭哈哈大笑。
狂笑的聲音被萬寶樓的落地窗子遮蔽住,並沒有穿出城街上,可看他笑的花枝亂顫頭髮亂飛的瘋癲摸樣,也知道那人開心的很。這聞名天下的兩個人,面對他這輕佻放肆的動作竟是這種反應?不怒,不厭,不覺羞辱,反倒……
真是兩個妙人啊!
片刻,他收住笑,狹長的眼睛裡浸滿了水光。
紅唇微動,紫衣一晃,不見了人影。
那空空如也的四層樓閣上,像是從來沒出現過這樣一個人,身邊人流川流不息,聲音沸沸揚揚,映襯的剛才一切都似是一個錯覺。然而三人都知道,有這麼一個男人,實實在在的出現過,留下了七個字:我們還會再見的。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腦中同時浮上了一個名字。
“華留香!”
“華留香!”
喬青一勾唇:“玄皇,有點兒意思。”
鳳無絕也笑,的確是有意思。世人瘋傳此人修為不凡已有玄王初級的實力,可剛才放出感知,那分明是一個玄皇!甚至比起三年前的萬象島宗主,那感覺都要更危險一些。這麼一個人,卻選擇韜光養晦安安分分在萬象島裡當一個普通弟子。目的是什麼?
鳳無絕沉吟道:“你怎麼看?”
“北塔爾雪崩,凰城萬寶樓,這華留香出現的時機太巧合了一些。”
她不由想起那個被廢了雙腿的華師弟,同是姓華,同樣出自萬象島,再聯繫到那些師兄弟們對他的態度,想必兩人之間有點關係才是。可那邊同宗之人生死不明,這邊兒他卻沒事兒人一樣優哉遊哉地混跡在凰城。喬青懶洋洋抱起了雙臂:“如果不是有大白跟著去了,如果咱們沒發現出手的人修為在玄尊,很難不把這人和雪崩聯繫在一起啊……”
“應該不是他。”
“就算不是他,也脫不了干係。你不覺得,那男人好像生怕咱們不把那事兒往他身上想?”
鳳無絕笑笑:“這倒是,不管是不是他幹的,總應該藏著掖著避著嫌,生怕自己招惹上是非。”可這人大搖大擺送上一束目光,把自己弄的神秘兮兮,反倒是有意把罪名往身上攬。
“夠風騷的,什麼目的?”
“無外乎三個可能。”
“唔?”
“第一,他知道是誰幹的,想轉移咱們的注意力。”鳳無絕抬頭望著萬寶樓巨大的金字招牌,萬寶樓,沈天衣,三聖門,華留香,這其中又有什麼樣的聯繫?就是不知道,萬象島又有沒有攙和在其中了:“第二,他有其他的目的,想把本就更亂的水攪的更渾,才方便摸魚。”
“嗯,有理。”喬青點點頭,這也是她想的可能性。她求知欲澎湃地問:“第三個呢?”
鳳無絕微微一笑:“犯賤。”
忘塵:“……”
喬青:“……”
秉承著又問有答的好習慣,喬青瞬間回了他一陣狂笑。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渾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全部張開,小汗毛打著卷兒地望著某男努力繃住的面無表情的臉。鳳無絕被她望的低低磨起了牙,看喬青哥倆好的摟住忘塵肩頭,心情非常之美妙地飄走了。
“回去吃餃子吧?”
“為何?”
“沒看那邊有人把醋都準備好了麼?哈哈哈哈……”
回了太子府,打麻將的還在天地無光的混戰著,三缺一拽了項七替補,殺了個天昏地暗。喬青站在門口,這才想起某只被漏掉的肥貓。愧疚感維持了三秒鐘,她仰頭望天,但願那貨能找到回家的路,阿門。
忘塵直接去收拾行囊。
喬青進到內堂,將那邊的事兒大抵敘述了一遍,又吩咐陸言進宮給鳳翔帝稟報,才將一切都放了下。鳳太后原本還想拉著孫媳婦探討一下未來曾孫子的問題,眼見著她頓時一臉菜色,霜打的茄子似的,揮揮手大赦了。
這些日子實在是累,儘管沒什麼體力活,卻受不住接二連三的奔波。喬青美美地回去用膳沐浴大睡特睡,自然不知道,大赦了她的鳳太后可赦免不了自家孫子,逮著後頭進門的悲催太子爺就是一陣疲勞轟炸。
待到翌日一早,喬青洗去了一身風塵僕僕的疲累,原地滿血滿狀態復活了。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心疼的臉都皺在了一起:“這才方方緩過了勁兒,怎麼又要走了?”
喬青簡直不忍心看鳳無絕那張泛青的臉,您親孫子都快累殘了:“去一趟藥典耽誤不了多少時候,那邊一結束,咱們就回來。”老太太要留在這邊坐鎮,自然不能去,至於邪中天:“帥哥,你去不?”
“沒興趣,不就一堆老傢伙紮堆兒麼,有什麼好看。”邪中天擺擺手,打著哈欠回去了。
喬青又和鳳太后絮叨了幾句,只帶了囚狼和非杏四人上路。
時間不多,倒也不急,介於一路飛行和乘坐馬車之間。幾人就選擇了騎馬,中途累了還有時間住店休息。
他們想的是好,卻沒想到,在邪中天眼裡“一堆老傢伙紮堆兒”的藥典,卻引得整個大陸之人蜂擁而至。但凡往柳宗那方走的城鎮,客棧全滿。只得在野外休息,更不用說路上不時同行的各方武者了,一路上,身邊就跟下餃子似的,一隊隊一批批組著團兒往那湊。
而七日後,還沒到柳宗山谷外的藥城大門口,就讓幾人見識了一番什麼叫人山人海。
一條從遙遠城門開始的長龍直排到了幾裡地外。喬青瞪著眼睛無語蹦出一句:“搞什麼,這些人都瘋了麼?”大陸上那些犄角旮旯裡足不出戶的武者轟隆一下子全跑出來了?
這句話,頓時引來了一大片鄙視的目光。
幾人原本怕暴露身份,特意低調,這在排隊之人的眼裡無疑蓋上了“窮酸”的標籤。一眼看過來,紛紛又回轉頭去,懶得搭理這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土包子摸摸鼻子:“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項七抻著脖子往前看:“娘來,這不得排到天黑?”他小聲湊近喬青:“你自己就是煉藥師,難道不知道煉藥師的價值?”
“所以咧?”
“你三年不出門,自然不知道,柳宗從三年前就將藥典之事昭告了天下,專門引各方煉藥師去切磋交流。多少人眼巴巴地盼了三年,就盼著今天呢!你想啊,那些野路子的煉藥師能有什麼技術好交流?柳宗啊,正宗的煉藥宗門啊,這不變相等於秀一秀他們的水準麼?”
喬青這七天早就被一路上的人流給喳喳的頭疼,聞言頓時咆哮:“你他娘的給老子說重點!”
好麼,再一次換來眾人一頓鄙夷。
囚狼撇撇嘴,讓你們得瑟,讓你們驕傲,等這人身份暴露出來,嚇不死你們的:“好吧,我說重點,閒散煉藥師們十之八九都會去見識見識找找虐吧?”
喬青只是對翼州沒那麼熟悉,聽囚狼這麼一說,頓時明白了過來。
煉藥師稀少啊,平時難得能見到一個,現在這柳宗藥典成為了一個所有煉藥師的盛會齊聚一堂,自然也會吸引到其他的武者和小家族小宗門。說不得運氣好能結識上一個,或者是為家族宗門招攬一個,那好處可是大大的。之前全然沒想到是這麼個情況,不然打死她她都不來。喬青摸下巴:“那估計另外幾大宗門,也會去湊這熱鬧了。”
“嘿,煉藥師誰會嫌少?”
“至於麼,柳宗的總不可能叛逃去別的宗門,那些閒散煉藥師也就個一品二品最多三品的水準。”
囚狼歎息一聲:“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你以為都跟你似的,三年時間,蹭蹭蹭躥到了五品,煉個藥跟玩似的招人恨啊。
喬青還沒說話——
只聽後方一陣頤指氣使的叫聲傳了過來:“讓開!都讓開!”
眾人回頭看去,一個華麗之極的馬車隊伍速度極快地行了過來。最前方那車廂裡簾子拉開,正有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人,趾高氣昂地吼著:“車夫,快點,不用管他們!前面的都讓開,這是沿海顧家的車隊,顧尚大師正在車隊裡,耽誤了大師的要事,你們賠得起麼,快讓開!”
這什麼顧尚喬青自然是不識得的,那什麼沿海顧家就更不用說了。可貌似除了她之外,前面排隊的人流盡都曉得這個名字,原本眼中的惱怒之色在這個名字之後,立馬變成了尊敬。
嘩一下,人流靠著兩邊退散開,給這馬車隊伍空出了一個康莊大道。
這麼一來,就剩下了喬青和鳳無絕他們還留在道路的最中央。
眼見著這馬車竟是快要撞上他們,那公子哥正要大怒出聲,老實巴交的車夫瞪大了眼睛,先他一步驚惶地勒緊了韁繩。馬車驟然停下,在地面上滑行出一段深深的車轍印,揚起漫天塵土。
“嘶——”
駿馬嘶鳴,四蹄揚向天空。
車廂猛的一顫,裡面的公子哥險些沒摔下來。後面就更妙了,前方臨時停車,讓後面形成了一團亂,甚至好像有幾輛馬車撞到了一起,一時人仰馬翻,咒罵不斷:“前邊兒怎麼回事?”
“怎麼停下了,哎呦,摔死我了。”
“顧暉,你幹的好事兒,大師扭到腰了!”
一陣陣怒斥聲從後面傳來,名叫顧暉的公子哥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一聽見這話立即怒氣騰騰地找上了罪魁禍首。
喬青還真不是故意的,她哪知道這顧家是哪裡的阿貓阿狗,只不過他們站在隊伍的最後,馬車又來的太快,這一路上她煩躁的不行又沒好好休息,一時沒反應過來罷了。這會兒眼見著後面追尾的追尾,滾地的滾地,也有些無語。正準備讓開,卻聽那顧暉張嘴就罵:“哪來的土包子,也敢擋顧家的車隊!他媽什麼東西,想死麼!”
喬青又停住了。
那顧暉以為嚇住了他們,鼻孔朝天地噴一聲冷氣兒:“土包子就是土包子,滾吧滾吧,跟你們計較有失顧尚大師的身份!白長了一張像樣的臉,趕緊的,還他媽傻杵著幹嘛?!”
喬青已經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傻鳥了,也很多年沒有人敢這麼跟她說話了,就算前些日子萬象島之人懷疑她殺人滅口,也只能在心裡罵一罵,誰敢當著她的面出一聲?一時,反倒有種回去了“廢物時代”的感覺,挺新鮮。
她扭頭問囚狼:“這傻逼說的顧家,哪來的?”
這話一落——
嘩——
四下裡頓時沸騰成了一鍋粥。
她聲音不小,也沒必要特意降低音調,不論是排隊的還是那些翻了的車隊裡的,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像是看見了外星人。一陣驚詫之後,齊刷刷再次倒退了數步,離著喬青一行人是有多遠閃多遠,生怕殃及池魚。
“我的天,敢這麼說話,還真是個不怕死的。”
“嘿,看著挺精神,咋傻成這樣呢。”
“哎,一來就碰上了這種事兒。”
一片各異的討論聲中,有鄙夷的,有好笑的,有看熱鬧的,也有惋惜的。望著喬青就好像已經預見到了她的死期,紛紛大搖其頭。那顧暉卻是真傻了,這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土包子,不知道顧家就算了,還敢說這種話叫板:“你說什麼?!”他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雙目噴火:“小子!你剛才說什麼,你竟敢侮辱本公子?侮辱顧家?你找死——”
一道玄氣,不偏不倚朝著喬青的咽喉而去!
“藍玄!”
“竟然是藍玄高手!”
“不愧是顧家啊,有顧尚大師在,高手林立啊!”
一片驚呼尊崇聲中,那顧暉滿眼陰冷洋洋得意,眼看著自己那精純的藍色玄氣就要滅了對面的小子,一臉的享受之色。然而一秒鐘後,頓時僵了,像是被雷劈了的鵪鶉一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囚狼。
剛才喬青不動,囚狼瞬間出手,將那玄氣給擊散。
一片靜謐中,所有人看著囚狼和這一行包子的目光全變了。
高手!
那人高馬大的深邃男人,竟然是個高手!
顧暉臉色難看,猜測著他們難道是六大宗門的人?靠!該死的六大宗門之人!顧暉幾乎已經認定,也斷定了剛才喬青的話絕對是在故意戲弄他們:“閣下能輕而易舉的擊散本公子的玄氣,想必是紫玄高手吧!閣下可是六大宗門之人?想必一個紫玄高手,也算不得宗門內的精英弟子,難道要為你的宗門惹上麻煩,和我顧家作對麼?閣下還是考慮清楚的好,顧家雖然比不上六大宗門,可也不會是你們宗主輕易願意結怨的!”
這自以為不卑不亢又倍兒有面子的話,只惹來了喬青的一陣噴笑。
囚狼這三年,也已經升到了玄王初級。有她這個煉藥師在,自然不會虧待了自己人。喬青對這顧家更好奇了,囚狼失笑給她解釋:“那個顧尚,是個四品煉藥師,擁有玄火。”
當年柳天華曾說,除去三聖門,大陸上只有三個人有玄火。他是一個,忘塵是一個,沒想到第三個就是那顧尚。擁有玄火在煉藥上可說事半功倍,只要不是天資極差之人,將會前途無量。怪不得這顧家牛掰成這德行了,四品煉藥師,的確是天下人巴結的一個物件。也的確是天下人不願得罪的一個物件。
他正想著,那顧暉更加得意。
後方一陣咳嗽聲傳來,顧暉立即跳下馬車,半弓著身子迎上去:“大師。”
這走來的人四五十歲的年紀,雖然不至於盛氣淩人,可眼中也蘊著一種俯視之色。下巴微抬,嘴角含笑,看人的目光卻是冷的。此刻,這陰冷的視線正落在喬青一行人的身上。他走上來,瞪了顧暉一眼,笑道:“原來是六大宗門的人,不知諸位出自哪一宗?前些日子,柳宗主和姑蘇宗主還邀請老夫前去飲茶,若幾位小友是這兩個宗門的,說來咱們也算是有緣。”
喬青心下冷笑,這老東西,話裡有話呢。
見她不動,顧暉又跳了出來:“哼,我們顧大師大人不計小人過,你們道個歉就滾吧。”
四下裡也是一片連連點頭,想是覺得這顧尚大師身份雖高,為人卻是難得的和氣。越發的,再看喬青他們的臉色,都帶上了幾分不滿。喬青卻懶得管別人,知道了緣由之後,她就懶得再和這以老賣老的煉藥師唧唧歪歪了。這人明顯是個笑面虎,這話裡的意思,還不是在警告他們,他和各大宗主都有交情,一旦招惹上,這次來柳宗一個煉藥師他們都巴結不上,還會寸步難行!
這種威脅,別人怕,她喬青可用不著。
眼見著周遭看熱鬧的把大道讓了出來,沒有人在堵住城門。喬青打轉馬頭,打著哈欠朝城門而去:“走了,耽誤這半天時間。”
“你……”
“你們放肆!”
“撞翻了我顧家的馬車,沒有一句道歉,就想走?”
眼見著他們這態度,那顧尚大師的眼神更冷,笑的更和煦。好,好,好,好一群無知小輩!得罪一個四品煉藥師的下場,絕對不是他們能想到的!一個紫玄而已,連精英弟子都算不上,不管是哪個宗門的,他就不信六大宗門會為了幾個普通弟子和他翻臉!顧尚笑容滿面,和藹地望著他們的背影,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背後手微微一動。
頓時,後方射出一片片顏色各異的玄氣,氣勢驚人!
所有人都知道,煉藥師最重身份,最重面子,從來都只有旁人巴結的份兒。這一群人和顧家的仇怨,算是結上了!走在前面的喬青嘴角斜斜一勾:“這可怎麼辦啊,老子一向奉行低調行事,偏偏有人給臉不要臉。”
鳳無絕微笑:“不要臉總好過不要命。”
喬青隔著兩匹馬勾他下巴:“美人兒真知爺的心思,可心人!”
鳳無絕低低笑起來,眼見著她眸子微眯,嘴角噙笑,一身風流邪肆的氣質勾的他魂兒都快跑了。他下腹一陣火熱,咂著嘴巴握住她的手,放在手裡摩挲著。兩人這一唱一和,可酸死了一旁的眾人,忘塵仰頭望青天,囚狼哇哇大叫著“噁心”,非杏無紫無語對視,項七一勾洛四的下巴:“美人兒,真知爺的心。”得到了洛四一個冷冰冰煞氣騰騰的白眼。
這一群人悠閒自在的不像話。
後方的玄氣盡數消散在他們的三尺之外。
周遭一片目瞪口呆之色下,顧家幾乎要羞惱致死的臉色下,那顧尚越來越冷的神色下,他們有說有笑揚長而去,好不悠閒。嗒嗒嗒的馬蹄聲輕輕飄在城外的大道上,城門已經近在咫尺。
卻在這時——
喬青頓時發現了問題,她扭頭看向忘塵,只見這經過了三年時間後已經變的稍稍有人氣兒的男人,這會兒雙目冷漠,死死盯著城內,周身散發出了冰冷到極致的殺氣!其他人也發現了忘塵的反常,全部循著他的目光而去。
那城門口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三十多歲的瘦小男人,一身最為普通的藍色布衣,蓄著小鬍子。喬青放出感知得知那人不過是個綠玄。可怎麼會引起忘塵這樣的反應?喬青看著他,忘塵激動到周身顫抖了起來,雙目中冷意更甚,殺氣更濃!那城內的瘦小男人和幾個人勾肩搭背聊著什麼,嘻嘻哈哈地笑著,一晃,便被人山人海連腳跟都站不穩的藥城無數人影所淹沒……
“忘塵?”
“哥們,你咋了,那是什麼人?”
“沒什麼普通啊,不過是個——誒,塵公子,你去哪?!”
忘塵消失於馬背,整個人騰空而起,追擊著那男人飛快而去。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什麼都不說飛快跟上了他。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六章
藥城,距離柳宗不過半日時間。
因為藥典的舉行,也連帶著這座並不算發達的小城鎮繁華熱鬧了起來。斑駁的城門之下,守城的官兵們頤指氣使地檢查指揮著一個個武者,望著這猶如無邊長龍一樣的隊伍,滿面的與有榮焉之色。
“那邊兒怎麼了?怎麼停了。”
“下一個,下一個!”
“喂,快點!”
城兵吆二喝三地指著這些武者們,卻不知遠方發生了什麼事,眾人齊齊將道路讓了出來,分散到了兩邊去。城兵們還來不及看到底來了什麼大人物,轉眼已見一道青色身影騰空而起,越過城牆淩空躍進了城鎮內。這下子還得了?簡直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什麼人!下來!”城兵舉起長矛。
“放肆!”
話音還沒落,又是一道紅色身影,緊接著黑色,一道道的人影無視了他們眨眼掠過高高的城牆沒入了城內的人流之中……
官兵舉著長矛面面相覷:“追!”
遠遠的,那幾道人影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梭著,竟是出奇的快!官兵扒拉開前方身邊的武者緊緊咬著他們的影子,越是追,越是憋了一股子氣,不斷叫喊著“站住!”“停下!”這一舉動直接引起了藥城的騷亂,不少人趔趔趄趄地推撞著,眼見著貌似有樂子瞧,紛紛跟了上去。
“嘿,前面是什麼人?”一人一邊跑一邊問。
“我怎麼知道,大家都在追,肯定有大事兒!”一人扭頭回。
“別讓他們跑了!快追啊,前面的可咬緊咯!”一人緊張兮兮地喊。
於是直到喬青無意中一回頭,差點沒讓後面的人山人海給嚇尿了。好傢伙,全藥城的人都瘋了,轟隆轟隆的跑步聲中,潮汐一樣一波一波壓了過來,一個個盯著他們興奮的不得了,跟惡狗見了肉包子似的。
“我靠,難道是被老子的美貌給吸引來的。”喬青自戀摸下巴,身邊眾人齊齊回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塵公子停下了!”
喬青立即頓住步子,嬉笑的臉色嚴肅了下來。她望著前方一間三層小樓下怔怔站住雙手猶自顫抖的忘塵,大概明白了什麼,眼神也驟然冷戾!這三層小樓外觀極為旖旎,紗絹,綢緞,珠簾,再配上那雕花匾額上“男香閣”三個大字,是什麼地方已經呼之欲出。
——小倌兒館。
這幾年喬青也知道了忘塵的過去。
當年他回去柳宗練回了一身玄氣之後,唯一忘不掉的就是那記憶之初的骯髒之地。他曾回去過那裡,可惜那小倌兒館已經易了主。似乎在他逃出生天的一刻,裡面的所有人都不翼而飛。而之後,他從未停止過尋找,可即便有柳宗老祖的幫忙,都再也沒有半點那小倌兒館的消息。事過境遷,已經十五年……
而現在,連六大宗門都查不到的小倌兒館,終於在這不起眼的藥城,柳宗藥典即將舉行的腳下,再一次出現了?
喬青冷冷地笑了起來。
忘塵的神色漸漸沉定下來,不復方才那乍然偶遇時候的激動。他站在男香閣下,整個人散發著極度的孤冷和無助。忽然肩頭一暖,忘塵僵硬地扭動脖子,對上的,便是喬青暖融如春的目光。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扯動,帶出嘶啞的聲音:“我……有點怕。”
有點怕……
有點怕……
這三個字落到喬青耳中,帶起她心頭一陣陣的抽疼。這冷漠的猶如雪山磐石一樣的男人,竟會有一天說出“怕”這個字眼。可想而知,當年那一切化為的寥寥幾句回憶,又包含了他多少噩夢般的回憶!喬青拍著他肩頭,靠上去抱著他,雙臂下的冷硬身軀正僵直輕顫著。她懶洋洋一勾唇,邪氣,冷戾,帶起一股子無邊的狠勁兒:“該怕的是他們!”
話落,勾著忘塵大步走了進去。
後面鳳無絕歎息一聲,和囚狼等人跟了上去。
閣門珠簾響動,香風迎面撲來,一種淫靡的氣氛縈繞在四周。
喬青環視大堂,並非什麼雅致之地,三教九流無一不有。紗簾遮住了外面的青天白日,讓堂內陷入了一種旖旎的幽暗。塗脂抹粉的小倌兒靠在一個個恩客的懷裡香甜膩笑著,甚至有不少男人直接在大堂裡行起了苟且之事——哄笑聲,敬酒聲,嬉鬧聲,欲拒還迎的低啞嗓音,饑渴不已的粗重喘息……各種聲音彙聚在一起哇哇炸耳。
她明顯感覺到忘塵的僵直。
“呦,客官!”
隨著一聲大驚小怪的男音傳過來,乾巴瘦小的中年人猥瑣地跑了上來:“客官裡面請,可是第一次來?喜歡什麼樣的公子,咱們這裡啊,是各種類型應有盡有。”
這人一走上來,忘塵便是渾身一顫,死死盯著他滿目的冰冷。
中年人奇怪地看他一眼,戴著面具並不認識:“客官?”
“真的什麼樣的都有?”喬青懶洋洋地接過了話,將他對忘塵的注意力給拉過來。
“那可不是麼,只要客官說的出的,咱們這男香閣裡都有!俊俏的,漂亮的,含蓄的,強壯的……”他曖昧地笑笑,別有深意:“那功夫啊,包客官們欲仙欲死,絕對滿意!”
“不。”
“不?不要?”中年人眸子一閃,笑容僵了僵:“客官可是來拿咱們逗悶子的?”
“爺口味重,這些滿足不了。”喬青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成功換來後面鳳無絕的一聲低低咳嗽。
“那……”
“爺是跟著剛才進門的那幾個來的。”
喬青只說到這裡,便頓了下來,以一種“你懂的”的目光睇著他。這中年人回想著剛才進門的人,嘴角頓時抽搐了起來,那是這男香閣裡的龜奴,三十好幾的人了,又幹又瘦又黑又小,跟沒進化似的。送給他都不要!他無語地掃了一眼這一行人,斟酌著贊道:“客官的口味……果然……果然很重!”
“行不行給句話。”
“行!客官樓上請,公子馬上就到!”
中年人引著喬青幾人朝樓上走去,一轉過頭,臉上的笑容即刻消失了個無影無蹤,眸色飛快變幻著。他身為知玄,剛才放出感知卻探不到這人的境界,就連那兩個丫頭和侍衛模樣的人,都有讓他心驚的實力!而那個面具人的目光,更是讓他感覺危險!這中年人知道,碰上硬茬子了,他心中各種思緒轉的飛快。
卻聽喬青又是一頓:“對了,爺行那事兒的時候,就喜歡安靜。”
咻——
後方一陣破風聲逼來!
他條件反射霍然扭頭,反應之快一掌就要擊出!卻又在看清了襲來的東西一刻,生生頓住在半空。喬青懶洋洋地遞給他一疊銀票,千兩大額,素白的手穿過他頓在半空的手掌,停在了他的眼前:“別緊張。”
他笑的難看:“客官真會開玩笑,這麼大數量的銀子,包下這一整間館子都夠了。”
“爺從不開玩笑,今兒這場子就是要包下了,不相干人等都退了吧……”
“客官,這可不太好……”他環視樓梯下的一眾人,訕笑道。
“這樣可好?”喬青又掏出了一疊銀票,嘩啦啦在手裡搖動著。
每一張都是千兩,這一厚摞足足有幾萬兩之多。後面無紫非杏看的直肉疼,心中大呼“敗家子兒”,某人財大氣粗一擲千金,天知道她也肉疼的可以。搖晃著銀票朝鳳無絕眨眼——大爺,求包養,會暖床。
太子爺虎軀一震。
望著對面的喬青,不知怎麼就想到了大白滿地打滾兒的模樣……
那中年卻是沉浸在這銀票中臉色難看,若是這個時候,他還看不出這些人有其他目的的話,也就白混了這麼多年了。一旦這些客人都走了,只剩下了男香樓裡的人,到時候這群人想幹什麼,還有誰能阻止?他定定望著銀票,餘光偷偷朝著上方三層飄。
這舉動落在喬青的眼裡,讓她跟著往上瞥了眼,似笑非笑道:“怎麼,有錢都不賺?你這男香樓倒是有骨氣啊。”
“賺!賺!”他一咬牙,硬著頭皮接了過來,呸呸兩口唾吐到了手指上,一張張數著臉上笑開了花:“好咧,多謝客官,多謝客官!”只是那眼中一抹異色,並未逃過眾人的視線。過了這麼長時間,忘塵明顯比剛剛進門有所好轉。喬青扭頭看他,輕聲問:“這人也是?”
半晌,忘塵才閉上眼睛點點頭。
是,不只他,整個男香樓裡十六七他都有印象。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心裡已經有了數。見那中年人蹬蹬兩步先跑上了樓,在二樓上一間一間地敲開房門,喬青等人跟著走上去,聽他站在中空的走廊內朝著四面八方賠笑吆喝著。
“各位客官,對不住了啊!小店今日被人包了,客官今天的一切消費算咱們的,就當是個補償。客官要是下次來,咱們小店給打個八折,對不住,對不住……”
頓時——
整個男香閣都沸騰了!
“靠,正辦到一半兒了你叫停?”
“就是,什麼人這麼缺德,老子還沒樂呵呢!”
“有幾個臭銀子了不起啊,老子不走,讓他下來跟咱們說!”
下方大堂裡一片喳喳抗議聲,上方房門打開,或衣衫不整或酒氣熏人的男人們晃晃悠悠地走出來,盡都一臉欲求不滿的怒意。
尤其是其中一個年輕人,竟然赤條條地就滾出來了。真是滾,腳步虛浮,眼袋青黃,渾身都透著一種腎虧的氣質。他喝的一身酒氣趔趔趄趄地一歪,整個人滾到了地上:“誰,誰包了,本公子你也敢趕?我看你這男香閣是不想混了!把那個王八蛋給我叫出來,本公子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不能得罪的人!”
“這……”
“這什麼這!”這青年爬起來,大著舌頭要揪中年人的領子。
中年人眸色一閃,被這青年揪住搖搖晃晃地朝著喬青的方向退去。此刻,喬青正站在二樓的窗邊,這男香樓裡的味道實在頂的人犯噁心。眼見著中年人的動作,她眼中一寒,聽那人慌亂大叫著:“客官,不關我的事兒啊,客官饒了小人吧,都是包了場子的公子啊……”
赤條條的青年迷迷糊糊地看向喬青。
很明顯,喬青不是他的菜,再轉向鳳無絕,這青年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借著酒意猛的撲了上來。鳳無絕正要動手在看見了喬青眯起眼睛的一刻,生生頓住。唔,難得也有被吃醋的時候啊……
眼見著他不動,那青年光溜溜地就要碰上。喬青頓時炸了毛,媽的,老子的男人也敢動!
嘩啦一聲接連不斷的脆響,窗子碎裂開,青年被踹出窗外,一頭撲向了藥城大街。
於是——
追趕著喬青他們一路追到了男香閣下的武者們,眼睜睜看著一道人影風箏一樣砸了下來。
轟——
好死不死地砸到了那進了城的顧家車隊的車頂!
可憐的顧家車隊,又是一陣稀裡嘩啦人仰馬翻。
更可憐的是那扭了腰的顧尚大師,正在車廂裡滿目陰冷地盤算著報復,頭頂一聲巨響,上方車頂嘩啦啦震碎下無數木片,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當空砸落的青年給壓到了身上。酒氣和惡臭鋪面而來,白花花的身子斜著墜落的重量全數壓在他傷了的腰上,顧尚大師只來得及喊出一句:“不……”便聽嘎崩一聲,腰間盤突出了。
“啊……”撕心裂肺的慘叫,從馬車內透出。
“這聲音……”
“是顧尚,顧尚大師啊!”
木樁子一樣杵著的圍觀群眾終於回過了神來。剛才他們趕來的一刻才發現是被忽悠了。哪有什麼大事兒,人去小倌兒館尋歡作樂而已。不由心中齊齊大罵,靠!搞個兔子也這麼興師動眾。正失望著齊齊散去,卻突發了這麼一場當空墜落的事件,再一看受害人是顧家,又紛紛停住了步子留下看起了熱鬧。
好傢伙,接二連三地碰上這種事兒,今天顧家出門沒看黃曆啊。
“嘿,不知道誰這麼倒楣,顧大師剛才可憋著一肚子火呢。”
“可不是,這回算是踢到鐵板咯!”
一眾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的,紛紛抬頭看向那破碎的窗子,一看到樓上露出的人影時,頓時一個個眼眶突出,瞪大了眼珠子!
“是……是她?!”
“我靠我靠,她也太敢了吧,已經招惹了顧家兩次了!”
“這人是不是故意的啊,看准了目標才幹的吧,這新仇加舊恨,樂子可大了啊!”
可不是樂子大了麼?
顧家之人或者玄氣並不算高,可一個擁有玄火的四品煉藥師的身份絕對能引起大陸上所有人的爭奪和敬仰!想想看吧,連柳宗的宗主柳天華也只是五品煉藥師。巴結不上柳宗的人便將目標全數轉移向了顧家。這麼多年來,不少高手和大宗門都和顧家有來往交易,多少從顧家得到丹藥的人全部欠下了他們的人情。
甚至可以說,顧家沒什麼可怕,可顧尚這個煉藥大師,絕對是一個不可招惹之人!
毫不誇張的,只要他一句話,那些上趕著等著巴結的,那些早已經欠了他人情等著回報的,那些數不盡的高手,數不盡的家族宗門,都會被調動起來。一個人或者不可怕,可蟻多還咬死象呢!
而現在,竟然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還一動就是兩次!
城內的兵衛急的團團轉,眼見著由於顧尚的名字,已經將藥城所有的武者全部吸引了來。亂嗡嗡地圍聚在附近,知道內情的滿臉好奇和期待,不知道內情的紛紛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甚至有人認出了那青年的身份:“那是萬象島的人!”
好麼,沒有最亂,只有更亂。
一方是萬人敬仰的顧尚大師,一方萬象島的弟子,還有一方罪魁禍首貌似也是六大宗門中人。兵衛急的恨不能沖上去掐死喬青,那不長眼的,招惹什麼人不好,簡直是不知死活!事情大條到了完全不可收拾的局面。
兵衛慌亂地沖出人群,朝著柳宗趕去求救。
一片議論紛紛中,何止是下面的人驚訝,連喬青都沒想到,竟然就這麼巧!那顧家的車隊正好行到了這裡,還被那掉下去的哥們給砸上了。驚馬揚著四蹄,其他顧家人全都扯著馬韁自顧不迭。而圍觀的人眼見著這個情況,也沒有敢上去幫忙的。這很好理解,法不責眾。一群人看個熱鬧沒什麼,若是沖上去幫忙反倒被顧尚給記住了臉,那可不划算了。
看見了煉藥大師最丟臉的一幕,誰知道他會不會惱羞成怒殺人滅口。
於是乎,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正中一輛馬車報廢成一堆木屑,而木屑的正中央,顧尚那老東西哼哼叫著被壓在青年的身下,他勉強動了兩下,換來一陣呲牙咧嘴的腰痛。
喬青摸摸鼻子,心說老子真心不是故意的。
可顧尚明顯不這麼想,他猩紅猩紅的眸子裡盛滿了陰毒和惱恨,死死瞪著喬青恨不能把這找死的罪魁禍首千刀萬剮!而那青年呢,酒勁兒還沒醒過來,赤條條地趴在這老傢伙的脖子上磨磨蹭蹭的。顧尚一動,他似乎回了點兒神智,享受陶醉地哼唧一聲:“美人兒,侍候好了本公子,有賞。”
吧唧——
照著顧尚大師的脖子,就是一口。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七章
這脆生生的小聲音,頓時讓亂糟糟的長街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人人閉嘴,緊如蚌殼。
眾圍觀者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低頭的低頭,望天的望天,以實際行動表明——我沒看見、我沒聽見、我瞎眼耳盲還智障,嗯,我什麼都不知道。開玩笑,這麼丟臉的畫面被他們圍觀了,誰開口說出一個字,那就是找死!
一雙雙冒著賊光的眼睛拿餘光小心翼翼飄過去,果然瞄到了顧尚大師羞憤欲絕的鐵青的臉。而那青年猶自不知死活,伸出狼爪在那老東西的身上摸來摸去。一邊摸,一邊逮住了某個部位,咂著嘴不滿哼哼:“怎麼軟塌塌的。”
這下子,別說嘴巴,連菊花都夾了個死緊。
一片見鬼的死寂中——
噗——
就是有那麼幾個不長眼或者說是肆無忌憚的人,狂噴狂笑了起來。
喬青抵在鳳無絕肩頭笑的眼淚都要飆出來,後面無紫非杏花枝亂顫,項七的小虎牙險些沒呲出去砸著人,就連一向板著棺材臉的洛四都扯了扯嘴角。囚狼拍著大腿差點沒滾地上去,好容易扶住了窗框,探著頭喊:“喂,下頭的小子別擼了!”
喬青立馬接上:“擼這半天還沒老子大拇指粗,你也不嫌累!”
“噗哈哈哈……”
又是一陣瘋狂大笑。
連下頭那些死死憋著雙肩顫抖的圍觀群眾都忍不住了,噗嗤噗嗤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她她,她說什麼?

太損了,實在是太損了!
眾人不由自已地齊刷刷瞄向那顧尚大師的某處,可不是麼,那衣衫包裹住的地方已經在上面青年的為非作歹下拱起了那麼一小截兒,那大小:“哎呦喂,還真是沒個大拇指粗啊!”
“怪不得大師都五十多歲了,卻一直沒有子嗣呢。”
“噓,咱們知道就行了,說出來想死啊。”
一片哄笑聲中,就連忘塵都差點被喬青這一句話給嗆著。他沒有溫度的眼睛漸漸染上了笑意,暖融融地看向身邊幾個人。他知道,他們這樣無非是希望他能從那些回憶中走出來,他垂下頭,感覺到四周濃濃的暖意包圍,似乎連先前那些可怖扭曲不斷糾纏在腦海裡的畫面,都不再猙獰……
喬青朝他飛去個笑吟吟的眼風。
忘塵失笑搖頭,他這妹子啊,嘴巴也太毒,可憐的顧尚大師,這下子估計要被活活氣死了。
結果是肯定的,顧尚大師臉色瞬間漲的通紅,也顧不上他四品煉藥師的高貴身份了。當即發了瘋破口大罵:“人呢!人呢!人都死了麼,還不快滾過來把這個畜生給弄下去!”
他這一動,再次換來那青年的一聲愉快哼唧。後邊兒馬車裡終於回過了神的顧家人,以那顧暉為首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拖著那青年就往外拽。那青年好歹也是萬象島的,哪怕已經醉成了死狗,也不是顧家這些還處於彩虹等級上的人能制住的。他死死扒著顧尚大師張牙舞爪地反抗:“美人兒……誰他媽打擾老子幹美人兒……”
美人兒大師的臉都綠了!
喬青就在上面笑吟吟看著熱鬧,看著下面眾人合力,一陣雞飛狗跳的折騰之後,那醉鬼總算被扯了起來,丟去了一邊兒。他試探性地原地爬了兩步,抱上男香閣大門口的一根廊柱,這才滿足地舔了舔嘴唇:“這個美人兒好,比剛才那個粗壯多了。”
顧家眾人正扶著顧尚起來,聞言眼前一黑,差點沒嚇得把手裡的大師給扔出去。
圍觀群眾們早就想跑了,奈何這場戲碼實在太過精彩,尤其是——看著大師被扶了起來站著,腰上的疼痛讓他整個人都扭曲了起來,瞪著樓上那幾個恨不得扒了他們的皮——眾人就知道,重頭戲來了。
果然,大師一個字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小子,報上名來!”
這也是他們的疑惑,這幾次三番敢捋鬍鬚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哪個宗門裡出來的,竟有這樣的膽子。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全部投向了二層的視窗,只見那紅衣人摸著下巴:“不是吧,這麼長時間,你還沒猜出老子是誰?”
砰——
眾人齊齊絕倒。
這人也太自戀了吧,好像她在大陸上多有名氣一樣?
不過……探究的目光細細描摹著上面那群人的五官,尤其是那最前方的兩個男子,一紅一黑,長的那叫一個好看!不由自主地,還真在腦子裡浮現出了兩個名字,可……這怎麼可能!
“哼,”顧尚從鼻子裡噴出一聲不屑的冷氣兒,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猜測:“死到臨頭,還想冒充修羅鬼醫?!以為這樣就能留下一條狗命麼!”
不怪他們不敢相信,那印象中的修羅鬼醫和羅剎太子,已經三年多沒出現在大陸上,而前幾天鳴鳳的事兒也因為喬青的威脅,被完完全全地封鎖在了鳴鳳,至今也只有六大宗門的宗主能收到點兒消息。而這些年來因為喬青的聞名,也在翼州引起了一股紅衣風潮,這麼打扮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就這會兒,只打眼一看,下頭人群裡每隔一小片兒,就有那麼一個紅衣人。
眼見著喬青摸摸鼻子很無語。
下方眾人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分明是又一個冒充修羅鬼醫的西貝貨!
喬青翻著白眼兒,扭頭問囚狼:“名字可以假,老子這獨一無二的美貌也假的了?”
囚狼給她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嘔——”
喬青一腳豪邁地踹過去,踹的囚狼滿地亂蹦,一把揪住了準備趁亂開溜的男香樓中年人:“誒,別走啊,這麼有趣的樂子你跑什麼。”
他哈哈大笑著說,眼裡卻分明盛滿了警告。那中年人心下一顫,對上窗邊一行人似笑非笑的目光,頭搖似撥浪鼓:“沒有,沒有,小的不是跑,就是有點兒……有點兒害怕。”
囚狼勾上他的脖子,封死了他的去路:“怕什麼,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看著沒——”他指指喬青:“就這個,卑鄙無恥的事兒做了小半輩子,從來就不知道啥叫心虛。”說完,拍拍他肩頭:“學著點兒。”
中年人點頭哈腰:“是,是。”
喬青讓他給氣笑了,笑罵了一句:“孽畜。”
上邊兒一行人輕鬆說笑,下頭顧尚越發氣的鼻子不來風。
“老東西,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可別踢上鐵板,到時候自己倒楣不說,還連累了你一個家族,哭都沒地兒哭去。”項七呲著小虎牙大搖其頭,這顧尚真正是倒楣催的,明明沒幹什麼事兒,偏生碰上了自家公子倒楣了一路。可憐見的,快別送死了:“這是本公子的友情忠告。”
項七的心意是好的,奈何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手下。跟著喬青呆久了,說話辦事都染上了喬青的囂張氣,好好一個真心實意的忠告,硬生生讓聽見的顧尚沒氣暈過去:“好好好,好一個狂妄之人,好一群狂妄之人!連一個小小侍衛都敢跟老夫如此說話!”
眼見著上頭的人滿目慵懶不屑。
顧尚卻鄙夷地笑了。
以為顧家這些火力拿你們沒辦法麼?老夫就讓你們知道知道,什麼是四品煉藥師影響力!顧尚僵硬地緩緩轉動了身子,面對向週邊那一群群幾乎將整個藥城都圍滿了的武者,恢復了那等平易近人的笑容:“諸位英雄,今日之事你們也看見了,老夫本不想多生事端,奈何有人三番四次挑釁於我,挑釁于顧家!”
城門外的一出,不少人都知道。
自然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並非是顧尚不願,而是根本就拿他們沒辦法。此刻他這麼說,也沒人傻的去反駁,盡都賠著笑應和了幾句,期望能把剛才看熱鬧的仇怨給化解掉。
“當然,當然。”
“大師放心,您的品德咱們都知道的。”
“沒錯,大師想息事寧人,可奈何有人屢次挑釁……”
聽著這一句句逢迎,顧尚心中那口鳥氣總算消散了點兒。他滿意點了點頭,作勢歎息一聲:“哎,老夫向來推崇和氣生財……”說到這裡,他頓住,半扭著頭看向喬青,冷冷道:“老夫再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若是下來給老夫磕三個響頭……”
“少在那唧唧歪歪了,要打就趕緊的,這都中午頭了餓死個人。”囚狼的性子最是沉不住氣,一擺手,打著哈欠嘀咕道:“這老東西,魄力比雞吧還小。”
魄力比雞吧還小?
裡三層外三層的人,一聽這話頓時愣住了,死死憋著笑。誰都沒想到,那顧尚大師退了一步,上頭那些人竟還……難不成,還真的是修羅鬼醫?不由得,又想到了剛才那大拇指一樣的……咳,眼見著股尚大師氣的全身抖動跟羊癲瘋一樣,他們趕緊憋住笑。
可他們不笑,喬青倒是讓這活寶給逗樂了。
樓上又是一陣捧腹大笑。
顧尚也顧不得表演了,直接一揮手。
顧家眾人全部糾集到了男香閣下,嚴絲合縫團團包圍。
“諸位,你們也看見了,不是老夫不給他們機會,而是這幾個小子實在欺人太甚!今日,我顧尚就以顧家和四品煉藥師的名譽作保,不論在場有誰能誅殺上方之人,都將得到一次煉藥的機會!”
嘩——
這一句承諾,引起的轟動可不亞於一枚導彈。
能得四品煉藥師一個承諾,能得他親自煉製一枚丹藥,這是多少人做夢都在求的!一雙雙眼睛頓時含滿了殺氣對上了樓上的喬青等人,貪婪,覬覦,惡毒,各種神色不一而足。這就是以武為尊的翼州大陸,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硬道理!顧尚的眼睛更是陰冷得意,即便是六大宗門,還會真的為了幾個普通弟子和他翻臉不成?如今,連殺他們都變成了間接的,就更省去了和六大宗門交涉的麻煩。
他正得意著。
聽人群中有人詢問:“大師,不論什麼品階的丹藥都可以?”
“老夫乃四品煉藥師。”
“是,是,這在下是知道的。可四品丹藥需要的材料……”隨著丹藥的品階提升,需要的材料也越來越珍稀。就如當日老祖煉製的那枚七品丹,可是用了一個擁有上古血脈的玄獸獸丹為主要材料才煉成。至於四品丹,雖然不至於那麼逆天,可對於這些閒散武者和小宗門來說,那材料的搜尋依然是一個大麻煩。
顧尚微微一笑,心下閃過絲鄙夷:“煉藥的材料,也皆由顧家尋找,為諸位解除後顧之憂。”這句話換來的更大的喧囂,一個個人眼睛都紅了。顧尚卻不耐煩了,陰毒地看一眼似笑非笑的喬青,一個四品丹藥換你們的命,你們也算死得其所了!
“動手!”
兩字落地,所有人都紅著眼沖了上去!還有不少五顏六色的玄氣立刻朝著二樓那處飆飛。場面在一秒鐘之內變得極為混亂,卻聽遠方一聲沉沉大喝倏然響起:
“誰敢動手!”
這四個字帶著無上的威壓,讓在場之人腦中一嗡,盡數懵在了原地,眸子裡的貪婪之色褪去了不少。同一時間,擊到喬青身前的玄氣也全部消散無蹤。這聲音來的耳熟,喬青和鳳無絕齊齊一挑眉,忘塵眼睛一彎,當即從二樓飛了出去:“師傅。”
來人可不正是柳宗老祖?
聽著這句久違了的“師傅”,在冷漠中帶著一點暖意,直讓這老傢伙通體舒泰,差點沒淚奔。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老祖從半空中落下來,望著忘塵激動地直點頭:“好好好,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這老傢伙是誰,在場除了跟著飛下來的喬青等人,沒人知道。可後面跟著次第到來的柳天華和其他幾大宗門的宗主長老們,那顧尚大師是再熟悉不過了。眼見著這個情況,他閃過幾絲算計之色,哈哈一笑迎了上去:“原來是柳宗主,萬俟宗主,姑蘇宗門的長老,還有萬象島長老。什麼風竟把諸位一齊給吹來了。”
柳天華扭頭看了他一眼,再看看這場面,不由苦笑了起來。
剛才有藥城的官兵來柳宗求救,若只是小矛盾,自然還用不著他出手。可就那麼巧,他正站在穀口迎接幾大宗門的宗主,又這麼巧就聽見了。原本他還想著打發幾個弟子前來看看,可那官兵一描述和顧家起了爭執的人的外形,他心頭就是突突一跳。
——娘來,不會是那個小怪物吧?
柳天華當即再三詢問再三確認,越聽那官兵的描述越覺得像,不論是行為還是說話,可不正是那讓他又敬又怕又嫉妒的喬青麼!喬青來了,那忘塵還會遠麼?一想到這三年來每天捶胸頓足的老祖,他立刻命人去給他傳了信兒,一刻都不敢耽誤。
這不,一聽寶貝徒弟回來了,一聽竟然敢有人惹上他捧在手心裡的忘塵,頓時發飆了!他們一行人走到半路上,老祖就已經從後面殺了過來。那速度,那煞氣,那叫一個風馳電掣浪打浪。
此刻,其他幾個宗主正和那顧尚大師寒暄著。
柳天華還來不及說話,老祖已經冷哼一聲:“你就是顧尚?”
柳天華心下叫糟:“回老祖,這就是天華常提到的四品煉藥師。顧老弟,這是我柳宗老祖。”
他這話,一方面是提醒老祖,人家雖然品階不算多高,但好歹也算是大陸上快要死絕了的煉藥師,咱稍微留點兒面子吧?一方面也是提醒顧尚,看見沒有,這是連老子都得恭恭敬敬的老祖,那邊那個就是老祖的徒弟!
顧尚自然聽的出來。
他瞳孔一縮,趕忙躬身行禮道:“晚輩顧尚,參見老祖。”
“哼,不敢當,顧尚大師多大的能耐,連老夫的徒弟也敢打主意。”老祖就沒這麼好脾氣了,管你是不是煉藥師,管你是幾品,敢動忘塵就得承受後果!
“老祖息怒,此事晚輩考慮不周,並不曉得這位……”他看向忘塵,死死咬著牙:“這位……原來是柳宗老祖的高徒,小友莫怪,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
“誰跟你一家人!”老祖連話都不讓他說完:“還有,什麼叫小友?哼,老夫的徒弟你竟敢稱呼一句小友?你也配!”
靜。
靜極了。
早在老祖出現之際,四下裡就沒有人敢發出一點動靜。即便不知道這老頭的身份,可身上那股意念一動就能讓他們灰飛煙滅的威壓可是實實在在的駭人!後面又有各大宗門的宗主緊跟著,這副場面直接震住了這些圍觀者。
可最驚悚的並不至於此。
老天,什麼時候見過顧尚大師孫子一樣?
什麼時候見過有人指著大師的鼻子罵,大師還不敢還嘴?
那句“你也配”,這簡直太……太侮辱人了!可仔細想想,還真就是這麼個事兒。柳宗的老祖啊,雖然不知道柳宗從哪裡蹦出來了這麼個老祖,可只看柳天華的態度,恐怕其他宗門的宗主見著這老頭也得稱一聲前輩。這就是翼州大陸了,崇拜強者的真理不變。剛才還在喬青和顧尚之間一面倒向了大師的人們,這會兒看見柳宗老祖,頓時就覺得這顧尚也太不知好歹。
這樣一個不知年歲的牛逼老者,他的徒弟輩分之高,能讓你一句“小友”給打發了麼?
眼見著四下裡一片不贊同之色,顧尚已經完全的懵了。
他是真懵了,誰能想的到,只不過教訓幾個普通弟子,竟會教訓出這麼一出事兒來。已經幾十年沒受過這種侮辱的顧尚心頭泣血,渾身的鮮血都在上湧著,幾乎就要一口噴了出來。他死死忍著,對著忘塵僵硬扯出個笑容:“前輩。”
喬青意外一挑眉。
這老東西對她根本就算不上威脅。從頭到尾,受了傷忍了氣丟了臉的一直都是他,無端端倒楣成這副德行。說白了,就是她根本沒拿顧尚當對手當敵人,他還不配!可此刻見著他這應對,倒是高看了幾分:“這顧尚,倒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梟雄。”
鳳無絕也應了一聲:“這種人,最可怕。”
他不由想起當初的喬青,在喬家潛伏著的喬青,那時候的她,沒有絕對的武力值之下,也是這樣的吧。能屈能伸,說來容易,做起來卻有多難!可惜,他和喬青作為過來人,都看得見顧尚這卑微的姿態下,掩藏著的無邊狠毒和恨意。
老祖活了一把年紀,當然也看的見,不過他不放在眼裡就是:“還有呢。”
顧尚很自覺地轉向了喬青等人。
這個時候,他若是再猜不出喬青的身份,就可以去吃屎了:“喬公子,太子爺,今日之事是顧某的不是。不過小小矛盾,是顧某一時糊塗了,兩位莫要放在心上。”天知道,他說出這一段話,心裡的恨意幾乎要燒灼了他!
喬青似笑非笑:“自然。”
嘶——
四下裡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猜到歸猜到,可真正她默認了自己的身份,眾人不由齊齊被嚇住了。
“喬公子,喬青!”
“天哪,竟然真的是她啊……”
“老子剛才幹了什麼,我竟然想跟自己的偶像動手?!”
各種各樣的驚呼聲中,眾人不由哭笑不得。沉寂三年,她又蹦躂出來為非作歹了。不由的,腦中浮上了那最近崛起的留香公子,不知道這兩人比起來,哪個更勝一籌?眼見著喬青笑吟吟掃視一周,眾人咕咚一聲吞著口水低下頭,心中無限默念:剛才要動手要殺人要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屁股拔毛的傻鳥不是我不是我一定不是我……
喬青懶洋洋收回了目光。
她看向對面的柳天華等人:“幾位宗主,好久不見。”
“是啊,三年不見,喬小……”悄悄放出感知,這些宗主們瞳孔齊齊一縮。見鬼!竟然探查不到她的境界了!那只能說明……他們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將要出口的“小友”吞了下去,苦笑道:“喬公子果真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哪。”
喬青輕輕笑起來:“本也沒想著‘鳴’,這不是身不由己麼。”
幾個宗主們明白她的意思,是不願自己的修為暴露出來,紛紛瞭解地閉口不言。轉了別的話題打著哈哈:“自然,自然,小友向來是個低調之人麼。”
喬青:“……”
鳳無絕:“……”
眾人:“……”
低調,低調個屁!她要是低調,這天底下就沒有高調的人了!眼見著這些宗主瞎話說的臉不紅心不跳,眾人又是一陣感慨,果真是六大宗門的宗主啊,非一般的無恥。不過……
有人悄悄湊上另一人的耳朵:“有沒有覺得,這些宗主的態度很古怪。”
另一人也點點頭:“可不是麼,這態度幾乎可以說是恭敬了。”
恭敬?
這也太好笑了。
她今年才二十二歲吧?竟然會得到六大宗門宗主的恭敬?
在場的人全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尤其是那被無視到了一邊的顧尚大師。他甚至感覺到剛才這幾個宗主一頓之後,有意和他隔開了距離。萬般心思在他腦中飛快轉著,玄氣上和身份上顧家都不足以和這喬青作對,可好在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四品煉藥師!
顧尚垂下的眼睛裡惡毒之色一盛再盛,就像他剛才說的,外人永遠也不會明白一個四品煉藥師的影響力!
這隱晦的舉動,被柳天華收入眼底,不由搖頭撇了撇嘴。
同為煉藥師,同有玄火,他和這顧尚有那麼一點兒交情。只盼望這老東西別辦糊塗事兒吧,一個四品煉藥師是牛逼,可那是分人的。在那小怪物眼裡,也就是個屁!天知道那小怪物是怎麼生的,三年,五品煉藥師,這身份要是揭露出來,絕對會在大陸上形成一股不可估計的颶風:“對了,喬公子,我等還有一點兒小事要跟公子詢問一二。”
“咳,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兒,就只是問問,嗯,問問。”眾宗主長老紛紛道。
柳天華連連翻了九個白眼。靠,剛才在柳宗,你們可不是這麼個態度!
喬青明白他們這是收到消息了:“可以,一會兒咱們去了柳宗再細說。眼下,喬某還有些私事。”
“當然,當然,以公子方便為前提,只是一點小事兒,哈哈,哈哈,去了柳宗再說也行。喬公子貴人事忙,先忙自己的。”
滿場觀眾們,更無語了。
喬青轉向了那男香閣的中年人。
剛才囚狼飛下來,也沒忘了把這人給扯在了手裡。這個時候,喬青就不由感激起顧家的舉動了,剛才那麼一包圍,男香樓裡所有人都跑不了,生生被困死在裡面。她抬頭瞥了一眼整個男香樓二層上探著腦袋焦急不已的恩客和小倌兒們,又將目光定住在了第三層。
眾人不明她這舉動,紛紛站定無聲好奇打量著。
那第三層上,卻靜謐的很,仿佛根本沒人。
中年人頓時緊張不已,聽喬青低低笑了起來:“真是有定力啊,下麵亂成一鍋粥,還能安安穩穩地隱在裡面。這麼個人物,真是讓爺想見上一見呢……”
話落,喬青騰空而起,直奔那三層而去!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八章
喬青上去的一瞬間——
一道人影從三層破窗而出!
嘩啦啦一陣脆響,碎片滿地紛落,讓下麵包圍著的顧家人驚慌倒退。那人趁亂一點窗臺,借力騰空而起向著遠處逃逸飛快逃逸,其速如一道紫色的閃電,霍然閃掠出百丈遠!
喬青緊追其後。
這一變故來的太快,讓下方不少人都沒反應過來。眼見著不過轉眼,那人幾乎要無影無蹤,幾大宗門的宗主長老俱是一驚!此人修為,竟是不在他們之下:“什麼人,竟有如此能耐!”
“看那背影有點兒眼熟倒是真的……”萬俟流雲不確定道:“在哪裡見過呢。”
“你也有這種感覺?”柳天華摸著下巴,眸子緩緩眯了起來。
再看其他幾個長老,似乎被這麼一提醒,也紛紛低頭思索起來。那名字像是就要脫口而出,可怎麼都想不起竟見過一個這樣的高手。沒有人注意到,萬象島的秋長老霍然抬頭,視野裡遙遙遠處喬青越逼越近,幾乎和那紫衣人差之咫尺。
秋如玉瞳孔猛的一縮:“喬公子,我來幫你!”
騰空而起,就要追去。
六大宗門裡,身居高位的女子極為少見,這掌管著戒堂的半老徐娘就是其中之一。長相尤為美豔,偏生整日裡板著一張看誰都像殺父仇人的臉,人見人怕。尤其是此刻,她只飛掠出了三米遠就被攔住,臉色極為難看:“鳳太子,你這是何意?”
鳳無絕不著痕跡地封死了她的前路:“不勞秋長老大駕。”
秋如玉反手一擰,又要向前:“若那賊人逃了,再抓豈不是困難!”
“不過是個小賊而已。”
“你——”
眼見著鳳無絕如跗骨之蛆,不論她使盡渾身解數硬是脫不出他三寸之地。秋如玉臉色冷的不像話。鳳無絕沉沉的目光盯著她,讓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哪怕剛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修為甚高,可到底沒有正面交鋒過。尤其是此人,一雙眼睛像是看到人心裡去,讓她無所遁形:“莫非秋長老認為,喬青制不住他?或者是……”
鳳無絕一頓,似笑非笑:“或者秋長老怕的根本就是……他被喬青制住?”
秋如玉一窒,見四下裡所有人都狐疑地看著她,尤其是柳天華和萬俟流雲,明顯懷疑了起來,也意識到自己太過急切了。尤其看見遠處喬青已經逮到了紫衣人,她心知沒了機會,不由僵硬扯了扯嘴角:“太子爺說笑了。”
她回到原處,鳳無絕也落了下來。朝著前方已經開始回返且越來越近的喬青看去。她身邊那人一身曳地紫衣,一臉哭笑不得,被她逮著衣領子提溜在手裡——不是那花蝴蝶一樣的華留香,又是誰?
“留香公子!”
“老天,怎麼竟然是他?!”
“嘿,剛才還想著,不知道留香公子和喬公子碰到一起,會是怎麼樣。照這麼看來,喬公子絕對的完勝啊!哈哈,不愧是老子偶像……”
一片聲音中,尤以那幾宗宗主的反應最為古怪。
華留香……
這玄王初級的小子,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實力?!他們紛紛條件反射地看向秋如玉,聯想起她剛才的反應,不由眼神愈加危險。這邊還來不及質問,終於被逮了回來的華留香玩味的語調已經傳了來:“喬公子,華某不過玩兒了個兔子,用不著這麼嚴肅吧?”
他嬉皮笑臉,旁人卻不吃這一套。
那姑蘇宗門的長老一步邁出:“華留香,你有何目的!”
華留香被喬青提溜著,聞言扭頭朝姑蘇長老哈哈一笑:“晚輩這廂有禮了,呃,這姿勢不方便行禮,長老莫怪。”
“本長老是問你有何目的!”
“啥玩意兒?”掏耳朵。
“你明明修為甚高,卻偽裝玄王初級;你明明知道我等就在樓下,卻隱藏在這男香閣三層之上;你明明是萬象島弟子,為何不與秋長老同往;還有剛才,你若不是做賊心虛,你跑什麼?!”姑蘇長老皺著眉頭,四條說出來,四下裡眾人連連點頭,這華留香絕對有古怪!
“嘿,晚輩天大的冤枉……”
他拍拍喬青的手:“喬公子,先放我下來,讓我好好解釋解釋,這麼大的罪名華某個擔待不起。”
喬青隨手一丟,華留香被丟去了那男香閣中年人的腳下。中年人渾身一顫,臉色灰敗。華留香卻淡定的很,在地上一滾,順勢一臂撐著側臉半躺了下來。他就這麼半躺在地上,仰頭望著怒氣衝衝的一眾人,混不吝道:“姑蘇長老沒玩過兔子吧?”
“混帳!”
“那那那……我不過是問上一問,您就這副態度。若是讓旁人知道我華留香竟好那斷袖之癖,豈不是毀了這幾年建立起的名聲。”
他這話絕對是狡辯了。你留香公子有個屁名聲,還不是尋花問柳的那些。可真若這麼解釋,真是緊咬著這一茬不鬆口,倒還真是沒人能拿他怎麼樣:“那你的修為——”
“嘿,這就更有意思了,華某什麼時候說過自己是玄王初級。這不過是大家的猜測罷了……”他嬉皮笑臉地看一眼喬青:“有人都能半個月三級蹦,從玄師到了玄宗高級。怎麼就不興我華留香也撞個大運,從玄王蹦個玄皇什麼的。姑蘇長老,諸位,你們當初怎麼沒問問那喬公子,是不是隱藏了修為,有所圖謀啊……”
“你——”
那姑蘇長老被噎的說不出話,問喬青?問個屁,想死才去質問她!可這話,擺明瞭是說他們欺軟怕硬了。姑蘇長老還沒說話,柳天華笑著走出來:“有理,那麼就請華小友再解釋解釋,為何身為萬象島中人,同是來我柳宗,卻不與秋長老同往吧。”
華留香沉默良久。
有人忍不住插嘴道:“說不出了吧,你擺明另有圖謀!”
他歎氣:“咳,那是因為,華某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柳宗。”
“哦?”
“實話說了吧柳宗主,那藥典有什麼好看,華某這一趟是專門來藥城男香閣的。柳宗主身在柳宗,卻不曉得這男香閣的美景,真真是暴殄天物啊……”他舔舔嘴唇,一臉的流連忘返:“那裡面的小兔子們,白嫩嫩,那腰,那腿,那屁股,那活兒……”
“腰細腿長白屁股活又好……”一邊抱著柱子的青年睜開眼接了一句,繼續呼呼大睡。
華留香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哥們,你懂我!”
姑蘇長老那表情,黑的簡直不像話。
柳天華翻個白眼,無力苦笑了起來。
至於其他人更是如此,尤其是那秋長老美豔的一張臉,生生像是被人挖了十八代祖墳。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這華留香能韜光養晦十幾年,又怎麼會是個省油的燈。硬是嬉皮笑臉地耍賴,一口咬定了自己就只是玩個兔子,就算旁人心裡有懷疑又能怎麼樣?這樣的人最不好對付,不論你是威逼、教訓、甚至用刑,只要你認真了,你就輸了。
跟一個吊兒郎當不要臉的貨色辯論,氣到吐血的永遠都是循規蹈矩的那個人。
喬青嘴角一勾,走了出來:“這是怎麼了?”
眾人齊齊一愣,什麼怎麼了,不是你最先發現這個人有問題,又把他給逮回來的麼?眼見著一眾一頭問號的目光,喬青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沒有啊,諸位是不是誤會了,在下不過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麼竟變成了批判大會了?”
“那你……”
“唔,”喬青笑眯眯:“喬某這不是碰上同道中人了麼,眼見著華兄想跑,自然得追回來交流切磋一下。”
切切切磋?切磋什麼?切磋玩兔子?
別說旁人,就連華留香都抽了抽嘴角,臉色一僵複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神色。這一僵落在喬青的眼裡,換來她更深的笑意:“華兄弟,不是前些日子才說了會見面麼,老子找你你跑什麼。”
“嘖,你早說啊。”
“早說晚說,還不都是玩,你怕我不成?”
“那能一樣麼……”他哀怨地瞥一眼喬青,打個哈欠捂住了褲襠:“你直接沖上來跟要閹了我似的,華某還不嚇得撒腿就跑麼。早說不就好了,也不用麻煩你追擊這一趟,華某自當掃榻相迎,和喬公子同玩兔子。”
“沒同玩了兔子,玩個老鷹逮兔子,倒也不錯。”喬青走過去,蹲下身勾住華留香的脖子:“話說,剛才老子還沒開始,這男香閣的兔子真正好?”
“好!必須好!”
“說說。”
華留香心說老子說個屁!他喜歡的是女人,又怎麼可能真心知道裡面的兔子怎麼樣。不過……這麼近距離和這喬青哥倆好靠在一起,聞著她身上的香氣,華留香不由心神一蕩。難道就是因為這個,那人才對這喬青有所不同?他想到此,差點沒賞自己一大嘴巴子,靠!這是個男人!華留香離著喬青遠了點兒,朝鳳無絕努努嘴:“我說喬公子,你膽兒也太肥了,鳳太子還戳那兒呢。”
喬青笑的猥瑣:“你不知道,那人就喜歡我們兩個上一個。”
噗——
一片驚悚的噗嗤聲,此起彼伏。
兩人這說悄悄話的姿態,實則誰也聲音小不了。原本看著這兩人旁若無人地討論起來,一個個盡都被這霸氣給震住了,突聽喬青這句,頓時一臉見鬼。見鬼!見鬼!喬公子你這種變態的閨房秘事關上房門悄悄說好不?咱們聽見這種小秘密,回頭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一眾人偷偷朝鳳無絕瞄去,沒想到啊,太子爺口味這麼重。
可憐的太子爺,從認識公子以來,光這黑鍋都背了幾口了。無紫非杏差點沒笑彎了腰,眼見著前方黑騰騰冒著怨念的太子爺幽幽轉頭,幽幽賞了她們一眼,兩人這下更放肆了,“噗哈哈哈”狂笑了起來。
鳳無絕無語地咂了咂嘴,怎麼陸家那四個笨蛋怕喬青怕的什麼一樣,到了自己這裡,地位比起門口那石獅子高不了多少呢。
喬青扭頭,朝自家男人眨眨眼順毛——回去讓你在上面。
鳳無絕頓時眸子一亮——幾天?
唔,這是個問題。喬青摸下巴——一輪。
太子爺滿意了,一輪的意思就是從上床到無力結束下床為止,次數不限。嗯,那麼最起碼也有三天啊。鳳無絕心情舒暢地接收了這口黑鍋,聽喬青接著跟華留香忽悠:“哥們,你咋了。”
華留香從傻眼中回神:“沒,沒什麼,只是沒想到太子爺口味……”
喬青點頭:“也不老這樣,一個月就那麼幾天。”
這人明顯在和他瞎扯淡。華留香鑒定完畢,有些抓不住這聊天的主導權。從來都只有他牽著別人的鼻子走,還沒試過被人牽著找不著了北。他飛快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剛才東拉西扯了這麼一會兒,他幾乎被這喬青給弄懵了頭。華留香細細地觀察著身邊的人——這懶洋洋的笑意表像之下,掩藏著的是如海的城府!
華留香剛剛提高了警惕。
倏然,莫大的威壓和殺氣逼向了他!
——是喬青!
這前一秒鐘還和他哥倆好肩並肩的喬青,在這一刻倏然變了臉,一寸一寸欺近了他!臉上依舊掛著笑,可那眼睛卻極冷,極冷。喬青伸手拍拍他的臉,手背上森涼的溫度,讓華留香不受控制的一個激靈:“別緊張,放鬆點兒。”
華留香頓感自己就是個無法反抗的小媳婦,還是被土匪惡霸強搶回寨子裡的。而喬青,就是那個剛剛從他身上爽快完了叼著牙籤兒爬下床的男人。這感覺,真他娘的不爽啊!華留香眯起眼睛:“終於到正事兒了?”
“嗯,也該到了。老子今天給夠你面子,玩兒也陪你玩兒了,貧也跟你貧了,還讓你在上面看完了一整出戲才出來……禮尚往來,接下來,不如你陪老子看場戲?”
“什麼——”
戲字還沒落地,他話音猛的頓住。
一陣濃郁的血腥氣,從男香閣內飄了出來。仿佛只是在一瞬間,方才還是香風逼人的男香閣,已經被殺戮和血腥所取代!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修羅鬼醫說殺就殺,不過頃刻功夫,剛才看上去還是嬌美可愛的兩個丫頭便提著滾血的劍從男香閣內走了出來,化身修羅一般立在了喬青的眼前,盈盈一笑:“公子,裡面一百三十七個人,都死了。”
靜謐。
死一般的靜謐。
微風一拂,大片令人作嘔的腥氣滾滾而來。合著那兩個丫頭乖巧的笑容,直讓人頭皮發麻!那中年人已經腳下一軟,跪到了地上,他扭頭就想跑,喬青只站在原地一拂袖。
轟——
那中年人化為一片粉末,漫天飄揚。
這一手,和當日那破天的“挫骨揚灰”還是不同的,而是喬青玄氣裡非同尋常的高溫和那狂暴的雷電因數,讓玄氣擊中這中年人的一瞬,便把他燒灼成了一片飛灰。可到底,效果是一樣的。當日那一手挫骨揚灰險些震住喬青,這會兒這一手灰飛煙滅自然也震住了在場所有的人。
比剛才更為死寂的沉默,縈繞在這藥城之內。
喬青這才笑睇著華留香:“到你了。”
那秋長老眸子一閃,華留香有問題她也看的出來,可好歹是萬象島之人,尤其是一個近幾年如此有名的人。若是他死了,萬象島的威嚴何在?!秋長老臉色難看:“喬……”公子,即便華留香有什麼過錯,也該是我萬象島來懲罰。
“趁老子還不想大開殺戒的時候,你最好閉嘴站去一邊。”
秋長老幾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你……”
喬青淡淡斜去了目光:“別讓爺說第二遍。”
秋長老的身後,柳天華趁她驚怒交加,出手飛快點了她的穴道。秋長老握著拳睚眥欲裂,可她不願意承認的是,雖然羞憤,雖然惱怒,雖然丟臉恨到了極致,可到底是有人給了她一個臺階下。她眼睛都氣紅了,卻知道心裡悄悄松了一口氣。
藥城上靜悄悄的,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口。
喬青冷冷望著華留香:“別跟老子說那些沒用的,老子演戲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猴山上扯大旗呢——不用反駁,回答就夠了。老子現在問你——說?還是死?”
華留香幾乎都已經可以確定,自己這回是栽了。他毫不懷疑喬青會殺了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再弄出方才那一套是完全沒用了。換了別人,不管什麼宗主長老都會礙于面子,最起碼得要個證據確鑿。可這人並不,證據是什麼東西,她不知道,她不爽了就是要殺!
華留香垂下眸子,不言不語。
喬青也料到他不會說:“死也不說?”
“不錯,死也不說——”他吞了口口水,又補充:“當然不死更好。”
他這話音落下,已經存了必死的決心。可等了半天,喬青卻沒動手。華留香睜開眼睛,見喬青抱著手臂居高臨下笑吟吟望著他,那目光裡的意思——你看,都說了讓你別緊張,一緊張就露餡。
華留香懵了。
鳳無絕的眼裡滿滿的笑意,越看自家媳婦,越覺得哪兒哪兒都好看,就連這卑鄙無恥不要臉的內在,和現在這一臉無辜的小表情,都好看的冒泡!喬青扭頭,回給他一個小媚眼,太子爺頓時飄飄然找不到東南西北了。聽華留香瞪著喬青半天,終於哈哈大笑痛快之極……
“好好好,喬青,喬公子,我華留香認栽!”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九章
隨著華留香這一句結束,罪名可說是落實了。
不論他到底說與不說,這男香閣到底有什麼秘密,屬於哪裡,這些都已經用不著喬青出手,自有各大宗門的宗主長老來逼供。老祖一拂袖,華留香猛的跪到地上,玄氣被封住動用不得。有柳宗刑堂的長老擺擺手,收到命令的弟子們沖上來,把他五花大綁牢牢縛住。
鐵索一條一條纏繞上他的四肢,在地面刮擦出?當?當的聲音。
這下,真正是任人宰割了。
“喬公子,風水輪流轉,但凡今日華某不死……”華留香被人抵著後背,半跪著,那雙邪佞的眼睛,挑釁地斜著喬青。話音沒落,被一個弟子一拳打上肩頭:“老實點兒!”
“喂,哥們,別下這麼重的手。”華留香重重咳嗽了兩聲,又咧嘴笑起來:“你見過比我更老實的階下囚麼?”
這還真沒有!就連這個弟子都能想的到,這華留香接下來將會遭受什麼樣的刑罰和逼供。但凡是大宗門,最怕圖謀不軌的奸細混入其中,別說是定罪了,就算是懷疑都夠他受的!
可這人,從頭到尾由始至終,根本就沒表現出一丁點反抗,讓抬手就抬手,讓放下就放下,態度合作的讓人汗顏。可要說他是放棄了?又不見他有任何屈辱之色和絕望之色,反倒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死豬不怕開水燙。
這弟子想不明白了,下手倒也不再那麼重。
華留香朝他送去個無比美豔的笑容:“多謝。”
那弟子頓時被他這花蝴蝶一般的邪魅給震住,愣在了原地:“不……不客氣。”
華留香仰頭大笑,笑的花枝亂顫讓身上的鐵索又是一陣?當?當聲。喬青淡淡望著他,這人,確實有意思。她靠上去,在華留香耳邊以很小的聲音輕吐道:“放心,你死不了。”
“嘖,就不怕華某捲土重來?”華留香咂了咂嘴:“還是覺得我這小人物,卷不起土,也翻不了身?”
“誰敢說留香公子是小人物。”
“哦?”
“怕啊,怕極了。”喬青聳聳肩,在華留香求知欲十足的小眼神兒中,神秘莫測地低低一笑:“怕只怕白白布下那天羅地網,卻沒人來救你呢……”
華留香渾身一僵。
喬青站起身,拍拍他肩頭:“早說了,淡定點兒。你看,又開始緊張了。”
意識到剛才下意識的緊繃,華留香立即調整好狀態,輕輕吐出去一口氣。卻在聽見喬青的下一句之後,又立馬氣圓了眼睛吸了回來:“你這麼緊張,可是確定了背後的人一定會來?那可多謝了,剛才我不過那麼隨便一說,現在這天羅地網倒是真正可以布了。”
華留香聞言,心中悲憤以頭搶地不足以形容!可到底這幾次學乖了,他擺出個無所謂的姿態:“你就這麼篤定?”
“世上哪有那麼些篤定的事兒。”喬青攤手,聳肩,比他更無所謂:“好在我這人也不貪心。有大魚就釣,沒大魚好歹手裡拽著條小的,怎麼算爺都不虧。”
這句話後,華留香沉默了足有半晌。
終於,他抬起頭,以一種敬仰又崇拜的目光仰望著鳳無絕:“太子爺勇氣可嘉,華某佩服!”
天知道他這話是絕對的真心!放著這麼一個精于謀算滿肚子壞水兒的人在枕邊,真真是亞歷山大向天借膽了!他哪知道,鳳無絕的回答也絕對真心,笑意融融地看了眼喬青,那寵溺的小眼神兒跟藕似的,掰斷了都連著絲兒。
太子爺微笑:“多謝祝福。”
華留香:“……”
老子祝福個屁了!完全對這兩個人無語的男人,總算是明白了,對上這兩個人,那就是個多說多錯。華留香堅決不再多說一個字,任人把自己纏了個結結實實,滿身鐵鍊子比他整個人都要重,推推搡搡朝著柳宗而去……
喬青望著他的背影,斜斜勾起了嘴角:“你說,會把什麼人引來?”
鳳無絕一挑眉:“你會猜不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只不過這笑,皆是冷意蔓延。
哪怕猜到了這男香閣的背後十之七八,可到底他們是什麼目的,忘塵又為何會在裡面,為何跟他們扯上了關係,他的玄氣,他的記憶,他的火焰,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和葉落雪又是怎麼分開的?這一切,都毫無頭緒。
喬青冷冷看了一眼這男香閣的招牌:“裡面的都帶去柳宗,一個一個的審!”
無紫非杏雙雙應道:“是,公子。”
“喬公子,這男香閣不是已經……”萬俟流雲看向乖乖巧巧的無紫和非杏,被你兩個丫鬟給屠戮一空了麼?
非杏柔柔一笑:“回萬俟宗主,剛才不過是演戲而已。”
“演戲?”
無紫大喇喇一擺手:“宗主可聽見有慘叫聲?裡面的人只不過被制住了一個都跑不了而已。先不說那些人的玄氣低微,宗主可是忘了我們公子的身份,想要在一瞬間讓他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中毒昏迷,這還是輕易辦得到的。”
“也就是說,他們都沒死。”
“自然,這些人身份可疑,說不得會知道一些秘密,又怎麼能輕易殺死呢。”
“可那血腥氣……”
非杏和無紫對視一眼,朝著好奇莫名的萬俟流雲眨眨眼:“雞血鴨血牛血狗血,萬俟宗主想要什麼血?”
一片死寂之中,眾人在無紫和非杏的俏皮回答中,心中連呼見鬼!在場的人大多幾乎全都是武者,這輩子打交道最多的可就是那血腥氣了,竟然連雞血鴨血和人血都沒分出來?!這也多虧了剛才那喬青的演技逼真,又有她常年來狠戾的名聲在外,是以誰也沒仔細去辨別那血。再加上她親自露的那一手“灰飛煙滅”,直接就把所有人給震住了。
這麼一想,他們總算是回過了神。下意識地望向華留香漸行漸遠的背影,再瞄一眼原地環胸微笑的喬青,腦中只有八個鬥大的大字齊刷刷浮了上來:
——惡人自有惡人磨啊!
……
這一場藥城的鬧劇,總算是結束了。
可縈繞在每個人心裡的疑問,卻是越來越多。
喬青跟著柳天華去往柳宗,一路上,老祖和忘塵閒聊著,當然了,這“閒聊”很值得商榷。大部分時候是老祖嘰裡呱啦說上一大堆,忘塵回給他一個或者兩個字,換來他更加努力的嘰裡呱啦。這副情景,直看的一邊幾個宗主長老們嘴角直抽,人比人真正是氣死人啊!
喬青也是笑了起來,不由想起自家的師傅來了。
當年邪中天從天而降的時候,那風姿,還真正是讓她驚豔了一把!可誰知道,那貨竟然如此的不著調。喬青輕笑著,不由想起半夏穀中的日子,又跟著聯想到了走在她身邊的哥們。她偷偷瞄了一眼鳳無絕,這男人,恐怕到現在都沒發現她就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吧?
這盛著無限心虛的小眼神兒,立馬換來鳳無絕狐疑的一瞥。
喬青仰頭望天:“咳,天氣不錯。”
今天上午的天氣的確不錯,可明明中午開始就陰霾了下來。這該死的這麼個反應,必須有問題!鳳無絕正想著,只聽跟在後面去往柳宗的大隊伍中,響起一片應和聲:
“是啊,今日這天氣倒是難得的好。”
“啊,風和日麗,暖意逼人,萬里無雲,青天碧樹……”
“喬公子觀察入微,在下佩服。”
一邊看著的柳天華哭笑不得,不過三年未見,這小子已經成長到了連他都要顧忌的地步了。看看後面那些人吧,一個個豎著耳朵睜著眼說瞎話,恐怕這會兒喬青說太陽是西邊出來的,他們也會舉出“日出西方”的一二三四五。柳天華無限的感慨,便聽喬青忽然問道:“對了,柳宗主。”
柳天華看向她。
四下裡無數雙眼睛全部看向她。
喬青無語地摸了摸鼻子,這個樣還怎麼說。她環視一周,頓時,眾人低頭的低頭,望天的望天,閒聊的閒聊,紛紛都忙了起來。喬青很滿意這結果,輕聲問道:“前陣子,你給我的五品丹方……”
柳天華這老狐狸自然是一點就透,聯繫到之前的冰山雪蓮和雪崩,臉色頓時凝重了下來:“問題出在那丹方上?”
他這麼問,心裡卻已經肯定了,喬青絕不會無的放矢。喬青回答,他已經解釋了起來:“喬公子,有些事關於柳宗的內部運行,外人自然不知——柳宗既然以煉藥立世,自然從祖師爺那一輩就傳下規矩,專門有一堂是負責滿大陸搜尋藥材和丹方。這一堂,是由每一任宗主專門負責,相當於暗衛一類的存在,連塵公子和老祖都不能調動。”
他說到這裡,給喬青消化的時間。
她點了點頭,任何一個大宗門,都不會只有明面上的勢力:“所以,那五品丹方,便是這一堂搜尋到的?”
“是,柳宗立世足有數千年了,時日源遠,這一堂也發展的極為獨立。裡面所有的人都是五六歲的年紀,從各個城鎮中挑選的身家清白之人,這數千年來從未出現過問題。”
也因為如此,漸漸的,宗主對於這一堂中人都給予了極大的信任,極少過問他們呈上來的丹方和藥材。而他看到那張丹方的一瞬間,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喬青那只睚眥。如今想想,這不正正是對症下藥了麼?這一切,原來從一開始,就被別人算計上了!柳天華臉色難看,如果他和喬青的關係中,不是有忘塵和老祖作為中間人,而比其他宗門更多了幾分信任的話。那麼這後果……
“喬公子,在下先行離去。”當即也顧不上在場之人,飛快朝著柳宗趕了回去。
那人影如流星一般消失在視野盡頭,萬俟流雲等人剛想發問,一見喬青和鳳無絕凝重的顏色,紛紛又將到口的疑問給憋了回去。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好麼,如果真像柳天華所說,那一堂的擇人如此嚴密,那說明了什麼?想在裡面安插上人,最少也要十數年的謀劃!而同時,他們又不由想到了華留香,這樣的人,到底有多少?又有什麼目的……
接下來的一路,明顯因為柳天華的離開,而氣氛沉悶了不少。
萬俟流雲那幾個宗主長老們,詢問了一番關於雪山上的意外,他們只收到了消息,但倖存者到底沒這麼快趕過來。喬青先他們一步,把雪山之事解釋了個清楚,也沒隱瞞發現的那些蛛絲馬跡。眾人低頭沉默了良久,因著華留香之事,倒是沒再多問。
一個多時辰後,終於抵達柳宗的山谷口。
喬青在這裡呆了一年時間,和柳宗的弟子們都算熟悉,立刻有不少人跑上來打著招呼。柳依依也站在門口,一見她,趕忙提著裙子小跑了上來:“喬大哥,你來啦。”
“來了,三年沒見了。”
柳依依如燦陽,隨著三年的時間過去,越發的清麗了起來。這個姑娘,讓喬青想起萬俟靈,兩個不同性格的姑娘,倒同樣的討人喜歡。她瞄一眼鳳無絕,見他沒表現出不滿,小心翼翼勾上喬青的胳膊:“喬大哥,你一走就是三年,也不回來看依依?”
“還說呢,聽說你要嫁人了?”
柳依依吐吐舌頭:“是我爹說的吧,依依才不嫁呢,找不到喬大哥這樣的,打死都不嫁。”
喬青摸下巴:“這難度略高。”
柳依依噗嗤笑了出來:“喬大哥,你一點都沒變。”
喬青揉揉她頭髮,見這丫頭這麼說著,可到底眼裡已經沒了當時的哀怨之色,不由心情不錯地問:“對了,你爹呢。”
她四下裡看看,正有無數柳宗弟子,將各個勢力之人接引進去,場面亂哄哄的,就是沒見柳天華的人影:“誒,剛才還看見爹爹回來了呢。”
“無妨,等會兒你見著他,跟他提一聲就好。”
“好咧,一會兒爹爹回來,我幫你跟他說。這也奇怪了,剛才爹爹臉色難看的緊,別是出什麼事兒了。”不斷朝著遠方張望,忽然面色一喜:“說著就到了呢,喬大哥你看!”
柳天華的確過來了,可臉色難看的不是一般。
“失蹤了?”
柳天華走上來,無力地苦笑一聲:“真讓你說中了,那人不在堂內。據說是出去尋丹方了……恐怕是畏罪潛逃。”
喬青看他這模樣,恐怕也沒心思再閒聊,不由擺擺手道:“柳宗主忙去吧,讓依依送我們就成。”
柳天華點點頭,又走了。
喬青轉向柳依依:“走吧,丫頭,你喬大哥住哪?”
“還住三年前那個院落可好?那個院子一直給喬大哥留著呢,每天都有人去打掃,進去就能住下了,也比其他的地方清靜一些。”柳依依說著,勾著喬青的胳膊給她帶起了路。忽然,她步子一頓,狐疑地回頭看去:“喬大哥,你和萬象島的秋長老,有過節?”
喬青一挑眉,跟著看過去。
果然,遠方那秋如玉正看著自己,目光陰冷,複雜不已,像是在算計著什麼。眼見著她瞥過去,秋如玉冷哼一聲,跟著一個弟子去往不同的方向。轉瞬便淹沒在了無數人流之中。喬青勾勾嘴角,她和萬象島的梁子算是結下了,不管華留香有沒有問題,可說到底,她對萬象島真正是一點面子都沒留:“沒什麼,走吧。”
柳依依一路上都在想著剛才那讓她如芒在背的陰冷視線,不由低頭嘀咕著:“難道傳聞是真的?”
“什麼傳聞?”
“喬大哥你也太不關心大陸上的事了。”柳依依飛快拋開愁死,改為了一臉的八卦之色,俏皮道:“也是,喬大哥是大人物,哪有閒工夫去管那些小道消息。都是我這種讓爹爹頭疼的姑娘家,才喜歡打聽這些呢。恐怕啊,她是恨上你和太子爺了。”
柳依依不知道藥城的事兒,卻依舊這麼說,不由讓喬青回憶起來,早在那幾個宗主一塊兒來的時候,她就覺得這人有點古怪。一直站在最後不說話,偶爾看她一眼,都跟被她搶了男人似的。喬青瞄了一眼鳳無絕,怎麼看怎麼帥:“不是吧,那老女人沒有五十也有四十了吧,難道真看上老子男人了?靠,這麼嫩的小青草,她也下的了嘴!”
正走在身邊的太子爺,聞言差點沒一巴掌把她拍牆上摳都摳不下來。
喬青哈哈一笑,扯著柳依依八卦道:“快說說,咋回事兒。”
柳依依看著兩人的相處模式,不由羡慕地笑了起來:“你看,就是這樣,喬大哥和太子爺之間話不多,可這氣氛總讓人覺得插不進來。若是一對夫妻也沒什麼,可關鍵就在於,兩位都是美男子啊。”
喬青一挑眉,鳳無絕一挑眉。
柳依依捂臉嘴笑:“你們倆都不知道吧,那秋長老好像是對萬象島的島主……”見喬青興致盎然地吹一聲口哨,明顯悟了,她點點頭:“對!只不過神女有意襄王無情啊。那島主,便是一個好龍陽之人。”
萬象島主,孫重華。
喬青回憶了一番,在四年前的侍龍窟外,她和那人有過一面之緣。看著年紀不大,不過三十多歲的文人模樣,略帶陰冷。卻沒想到,竟有這樣的癖好。喬青點點頭,沒什麼情緒地了然道:“所以那秋如玉,就恨盡天下龍陽人了?”
“傳聞是這樣沒錯,是不是真的就難說了。”柳依依一邊倒,一邊頓住步子:“喬大哥,到了。”
“不進去坐坐?”
“不啦,不妨礙你和太子爺的二人世界!”柳依依眨眨眼,又提著裙子笑嘻嘻地跑了。
喬青心情不錯地望著眼前這一院落,很有一種故地重遊的心境。
直到住下來,才發現,和當初不同的,是柳宗建在大陸一個山谷裡,鬧中取靜,極是清靜。而柳宗中人也少有紛爭,一派和樂融融。可如今,因為藥典的舉辦,滿山谷裡的人下餃子似的。平日裡不少有矛盾的小宗門小家族每天上演著口角爭鬥,乒呤乓啷亂的人頭疼。更有聽說了鳴鳳太子爺和太子妃的慕名而來,一天八千九百次從門口“偶然經過”……
只住了一日,喬青就暴躁了:“非杏,非杏!”
正在審訊男香閣中人的非杏,忙的腳不沾地地跑過來。喬青坐在床上招招手,非杏湊上來,她摟住這丫頭細細的腰,溫香軟玉舒坦了不少:“唔,你家公子想睡個覺都不安生,去,一個一個丟出去。”
非杏捂嘴笑:“公子,你不是該說‘果然老子魅力之大無法擋’麼?”
喬青陰絲絲一笑,非杏立即暗道不好,還來不及跑,屁股上已經被猥瑣之極的掐了一下。非杏嗷嗷叫著蹦遠了,喬青的心情頓時無比美妙。她躺下去,抱著被子打個哈欠:“爺的魅力再無法擋,也礙不住每天被人當大熊貓那麼看。”
“你比大熊貓可珍稀多了。”整個一披著人皮的凶獸。
喬青讓她給氣樂了:“大白還沒到?”
非杏扒著手指算了算:“前些日子,聽說了往柳宗來的路上,有一隻專門偷魚和調戲姑娘的貓妖。算算日子,再有個幾日也該到了。離著藥典還有四天,應該藥典開始,大白也來了。”
“成,下去吧。”
她揮揮手,非杏立即又蹬蹬蹬迫不及待地跑去蹂躪那些人了。喬青百無聊賴地在床上滾,滾著滾著,霍然落入一個香噴噴的懷抱。那人從後面抱著她,把她裹在被子裡蠶寶寶一樣親吻她的脖子。一下,一下,極盡溫柔。喬青癢地一邊躲,一邊伸手去夠他濕漉漉的頭髮:“呦,用什麼沐浴的,真香。”
鳳無絕把她翻過來,心說一頓倒騰沒白費。
就見喬青的臉放大在視野中,唇上立即被她叼住,輕輕地啄:“嗯,透著一股子悶騷氣。”
鳳無絕加深了這個吻,末了,還狠狠咬了她一口:“沒良心的東西!”見喬青嘶嘶吸氣一頭問號,又凶巴巴地一挑眉,補充:“喬爺果然貴人健忘——一輪!”
喬青哈哈大笑,扯住他衣領就拽到了床上。還不待鳳無絕反應過來,抱成了蠶寶寶一樣的人靈活一躍,已經把他壓住。髮絲垂下來,掃的他臉頰發癢,喬青啄了兩下:“來來來,一輪,爺還債來了!”
鳳無絕先是喜,又是狐疑,總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大對。頓時,回過神來的太子爺怒拍床板兒:“無恥!”
這畫面太熟悉了,當年也正是在這個房間,這個床上,這樣的對白。喬青和鳳無絕同時咂了咂嘴,無比回味。自然了,論起無恥太子爺怎麼都敵不過喬公子的,當即態度良好地隨口應著,一把扯掉被子上下其手了起來——該死的,調情技術不要太好啊。鳳無絕頓時連討價還價的智商都沒了,陷入了一片無與倫比的舒爽中。
喬青飛快剝掉他外衣。
又飛快把自己給剝了個乾淨。
終於又是坦誠相見,冷風吹來,身上一涼,鳳無絕降至負數的智商剛剛恢復了一點兒。身上驟然被一具滑膩柔軟的身軀覆蓋了起來,健康強悍的古銅色,和嬌柔細膩的雪白交疊在一起,有如墨的髮絲糾纏其上,怎一個視覺衝擊力!這身軀似蛇,扭動著細細的腰肢不斷挑逗著他昂首起立的“哥們”,直整得鳳無絕雄風大振,心猿意馬。
偏偏理智的角落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著:“別被她騙了,這傢伙耍流氓爭上位!”
喬青一把握住了他,吸住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換來一陣暗啞的喘息。汗水從額間流下,手中的他哥們不斷跳動著,光滑的背脊被他粗糙的手遊走著,帶起一陣陣的顫慄。喬青舔舔嘴唇,立即直起了身子。
鳳無絕嗓子都啞了:“媽的!”又栽了!
喬青獰笑一聲,如水的眼波直視著他,一眯,一坐。
鳳無絕深吸一口氣。緊接而來的,便是如狂風暴雨一般的律動!這緊,這滑,這震幅,這體力,太子爺啥都不說了,啥都不想了,去他媽的上面下面!大掌一把握住她細而柔韌的腰,跟著這律動猛烈起伏了起來!讓本已白熱化的戰況愈發激烈似火!
此一時,不容半刻喘息!
戰況不知持續了多久……
反正這一次喬青是超常發揮,過足了上方的癮。兩人不斷地變換著體位和地點,從床上到地下,從地下到桌面,從桌面到沙發,從沙發到房梁,從躺著到坐著,從坐著到站著,從站著到趴著,從趴著到倒立著……這個時候,就要感慨一下玄氣修煉者的好處了,咳,你懂的。
終於把這整個房間都給禍害了一遍之後。
終於這房間也不怎麼像樣了,完全淩亂成了一團。
待到結束的時候,窗外已經黑白交替了貌似三次之久。兩人喘息著累的全身癱軟,終於相擁而眠,沉沉睡去。日落日出,窗外一線灰白,喬青從他堅實火熱的懷抱中醒了過來。嗯,還有點兒起床懵。她傻不拉幾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哪,於是伸手去摸近在眼前的下頷。略微紮人的胡渣,讓她嘴角微微一勾。
鳳無絕一睜眼,看見的,就是目光茫然,面目含春,眼波似水,髮絲垂落的喬青。
頓時,太子爺眼紅了!
他舔舔嘴唇,一臉饜足相,自然,這饜足裡又透著多少黑漆漆的陰森氣,那就不是現在處於虎不拉幾的狀態中的喬青能發現的了。喬青跟著舔嘴唇,舌尖沿著唇線游走一周,太子爺呼吸困難了!
他眨眨眼。
喬青跟著眨眨眼。
鳳無絕的腦中只有兩句話蹦出來,第一句:“天無絕人之路。”第二句:“此時不上,更待何時?!”內心的小歡快立刻蕩漾著滿天飛,渾身十萬八千個毛孔都舒展了起來。鳳無絕獰笑著在她脖子上吧唧親了一口,這一吻,便漸漸離不開,演變成細細的摩挲舔舐,讓懷中的人兒跟著輕輕寒栗。
於是,一個時辰之後——
走到門口叫兩人起床去參加藥典的非杏和無紫,就聽見了終於從起床懵中回過神來的她們家公子,一聲哀怨的咆哮:“我靠我靠!你趁人之危!”
“嗯。”
“你你你……”
“嗯。”
“……嗯~”
非杏無紫虎軀一震,溜了。
門口“偶然經過”了第幾千遍的眾人,鳥獸散。
直到又過了一個時辰,那邊藥典舉行的如火如荼,柳宗的弟子跑來催了不下百遍,無紫非杏洛四項七面面相覷。四人無語又麻爪地沖去了旁邊的審訊室,再一次狠狠折磨了那幾個小倌兒之後。終於平日裡最好欺負的非杏被派了出去,面紅耳赤地硬著頭皮敲了敲門:“咳,公子,爺,這個,那個,嗯,你們懂的。”
吱呀——
房門霍然開啟!
走出了哼哼著的她家公子,嘴裡還嘀咕著:“早晚磨成繡花針!”
太子爺在後面站著笑,那一臉的好脾氣,那通身慵懶又霸氣的氣質,就像是一隻吃飽喝足的非洲獅。非洲獅邁著勝利者的步子,一步一步跟上自家媳婦。於是當兩人到了藥典之後,滿場的人山人海看見的都是修羅鬼醫的一臉怨念。
頓時,眾人齊齊縮頭弓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開玩笑,這喬公子不知道怎麼的,明顯不爽了!想死才引她注意!一眾夾著尾巴做人的觀眾們中,就連伸手準備招呼喬青上座的柳天華,那伸出到半空的手都僵住,未免殃及池魚,立刻仰頭望天。
喬青走上去,自動自覺坐在了上首的觀禮位置上。
鳳無絕笑吟吟坐在她身邊:“無妨,可以開始了。”
柳天華乾笑了兩聲,心說真正是神仙打架煩人遭殃。看這樣子,這老狐狸也大概明白了少許。他輕輕一咳,讓本就寂靜的廣場上,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上來,之後,才站起來一臉公式化地笑道:“既然人已經齊了,本宗先說兩句,感激在座……”
“咳。”喬青斜著眼睛瞄他,那意思——什麼感謝這個感謝那個你可以忽略了。
柳天華哭笑不得地眨眨眼,好吧:“柳宗藥典,現在開始!”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章
柳天華一句落。
這柳宗藥典,就算是如火如荼的開始了。
藥典,說來也不過是個變相的交流大會。來賓圍著一方巨大的廣場,正中是一座座煉藥爐,柳宗的精英弟子們以煉藥師的品階分為幾波,入廣場表揚一番,發揚發揚柳宗的煉藥精神,震撼震撼廣場外的土包子們,這目的就算是基本達標了。
說來簡單,其實也不簡單。
精英弟子們大多在一二三品上,長老們作為四品煉藥師最後上場,這麼算下來一共四波。而煉藥這一道,世人皆知,最是耗費時間。從備材、點爐、入藥,到成丹、融合、出爐,中間共有十多個步驟,哪怕是作為一場表演而儘量減低了整體的時間,那麼一波算下來也得兩三個時辰吧。
而作為廣場外觀禮的來賓們,大多都不是以煉藥師的身份出席,他們的目的更傾向於巴結討好或者為家族宗門吸納一個閒散煉藥師。那麼重頭戲就放在了後面幾日的時間,有柳宗的長老弟子帶領著一路參觀他們引以為傲的藥材庫和丹方庫。而最後一日,作為這藥典的收尾,柳天華也會親自上場給所有人表演一齣五品丹藥的煉製過程。
也就是說,這一場藥典恐怕最少也會持續上五日的時間。
柳天華坐在座位上笑的合不攏嘴,已經能夠預想到這藥典的巨大影響力了。先不說此次意外地吸引到了各宗重量級人物的加盟觀禮,只說那沉寂了三年的喬青——三年之後,重現翼州。最先出現的地點,就是他們柳宗的第一屆藥典!
這效果,這震撼,這影響……
柳天華已經能夠預見到,藥典之後,將會有多少的武者請求加入柳宗,柳宗的地位又會升至一個怎樣的高度。
可惜,夢想很豐滿,先是忒骨感。
呼嚕——
呼嚕——
只開始了小半個時辰,廣場上就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只有這節奏感十足的小呼嚕歡快地飄蕩著。
看看那場上煉藥的弟子們吧。
由柳天華培訓了足足小半月的投藥過程,本該是齊齊一拍石案,眾多五花八門的藥材騰空而起,投入藥爐,迸射出不同藥性結合在一起的炫目火花!那效果,那場面,絕對的氣勢洶洶精彩紛呈!可現在呢,一個個弟子們小心翼翼地捏著藥材把輕輕塞進火焰裡,生怕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再看看觀眾們吧。
屏息縮頭大氣兒不敢出一聲,生怕吵著觀禮席位上,嘴巴半張口水直流睡的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的那尊大神。
精心策劃三年的藥典,變成了一出默劇。
柳天華差點兒沒以頭搶地,掐著喬青的脖子問問這麼禽獸不如的事兒你怎麼幹的出來!自然了,柳宗主作為一隻笑面虎,還是沒讓鬱悶沖昏了理智的。他深深深呼吸,使了半輩子的涵養才忍住了自己找死的衝動。
朝一邊穩坐釣魚臺的鳳無絕猛打著眼色——上,太子爺,全靠你了!
鳳無絕微微笑,眼見著如今這畫面,不由感慨了起來。六年之前,喬家的醫術大考上,喬青也是這麼睡了過去。可那時,得到的是什麼,所有人的鄙夷和嘲諷,喬延榮的大怒斥責。和現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六年時間,他家媳婦已經成長到了如此高度。
讓滿場武者——
因她一睡,寂靜無聲。
鳳無絕靜靜看著喬青睡顏。
這著實稱不上好看,哈喇子流到桌面上都快成河了。可他看的一眨不眨,銳利的鷹眸漸漸染上笑意。眼見著柳天華急的,那眼珠子都快飛出來拍他臉上,鳳無絕伸出手,把死狗一樣的他家媳婦給撈了起來,讓她枕在自己肩頭。
喬青恍恍惚惚間有少許抗拒,可一聞到熟悉到了骨子裡的味道,潛意識裡的信任已讓她放鬆了下來。她咕噥了一句“早晚磨成繡花針”,又自己調整了個舒服的位置,滿意“唔”了一聲,重新睡去。
太子爺挑挑眉毛,這怨念,略深哪。
“鳳太子,這……”柳天華抓耳撓腮。
“無妨,你們繼續。”只要沒有殺氣和攻擊這些危險,這傢伙一睡著了,那是雷打都不會動的。他一下一下撫著喬青散落的髮絲,看她大白一樣在肩頭享受地拱了兩下,心尖兒頓時軟的稀裡糊塗。
柳天華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由感慨:“真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眾人齊齊點頭,表示認同。
有了鳳無絕發話,下面也紛紛放下心來。鳳太子那是什麼人,枕邊人!他說的還會有假麼?藥師們大著膽子重新開始了那些華麗非凡的動作,因不同藥性的融合碰撞而產生出的不同顏色的絢麗花火,縈繞在每一個煉藥爐上方,各種藥材的香氣漸漸飄了出來,形成了一股極具誘惑力的青草味。
漸漸地。
觀眾們看的眼睛都直了。
這每一波,都足有百名煉藥師齊聚一堂的煉藥畫面,眼花繚亂不足以形容其壯觀!
“天哪,原來煉藥這麼精彩!”
“老子服了!這簡直就像是藝術大會……”
“可不是麼,這還是第一波的一品煉藥師呢,後面的煉藥太值得期待了。真真是開了眼界!”
一片片不由自主迸發出的喝彩聲中,柳天華笑彎了眼睛老狐狸一樣。老祖也是連連點著頭,感受著首席上其他幾個宗門的宗主長老的羡慕目光,得意地捋著鬍子:“好好好,照著這個勢頭,還怕大陸上的煉藥一途,後繼無人麼!”
鳳無絕意外看了這老傢伙一眼。
任是誰都會以為,這一次藥典是為了柳宗的壯大,沒想到,這老祖倒是個心懷天下之人。柳天華觀他神色,無奈地搖搖頭道:“鳳太子有所不知,壯大柳宗自然是其中之一,可我柳宗數千年來,皆以煉藥立世,對於這一途,也有感情啊。”
他說的倒是不假,任是誰浸淫了半輩子,浸淫了數千年的職業,眼見著就要沒落,也不免會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蒼涼。鳳無絕點點頭,忽然眯起眼睛,看向廣場上最側面的一個弟子:“那火焰,可是異火?”
柳天華跟著看過去,連連點頭:“那是我柳宗最小的弟子,不過九歲,名叫林悵。鳳太子可是看他爐中火焰炫目異常?他也是個有機緣的,生而擁有異火,雖然只得黃級,也算是天大的造化了!”
“想必那是柳宗主的弟子了,恭喜。”
“哈哈,什麼都瞞不過你。”柳天華笑呵呵地,掩不住眉目中的得意:“那弟子啊如今年紀尚小,只在柳宗學了兩個年頭,假以時日,這弟子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鳳無絕眨眨眼:“兩個年頭?”
柳天華跟著眨眼:“是啊。”
他沒什麼想法地轉回了頭,看了看自家變態的媳婦。柳天華頓時明白了過來,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靠!你以為誰都跟喬青一樣是個變態,三個月成二品,三年蹦到五品!說起這個,柳天華是真正的鬱悶。自己浸淫了半輩子的煉藥,還有傳承火的輔助,也不過是個五品煉藥師,這喬青,輕輕鬆松,跟他持平。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鳳無絕摸摸下巴,也覺得還是別把正常人跟自己媳婦比了,嗯,何必打擊人家呢。
這副與有榮焉的小得意,換來了柳天華的更深怨念。自然了,怨念,殺氣,等一切不和諧因素,都是會另睡夢中的喬青瞬間清醒的。喬青就這麼霍然睜開了眼睛,毫無預兆。嚇的柳天華一個哆嗦。見她茫然四顧,像是在尋找剛才那怨念的發出者,柳天華仰頭望天極其自然。
喬青四下裡轉了一圈兒,又哈欠連連地靠回了鳳無絕的肩頭:“唔,剛才好像聽你們說什麼黃級火。”
柳天華頓時炸了毛:“沒有,沒有,沒有黃級火,絕對沒有,你聽錯了!”
“柳宗主,別這麼小氣。”喬青彎起眸子,似笑非笑。
呸!老子要是不小氣,你再把我小弟子的火給一口吞了。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的火焰差一點兒就要升天火!柳天華如臨大敵地瞪著她,瞪的喬青哈哈大笑:“成了,瞧你那點兒出息。”
他訕訕咳嗽了一聲。
碰上你這樣的,出息什麼的,早讓老子就著驚悚下酒吃了。
喬青搖搖頭看回廣場上,第一波弟子應該快要結束了,已經到了成丹的步驟。這麼算下來,自己也睡了兩個來時辰。日上中空,開始覺得餓了。後方的非杏頓時靠上來問:“公子,可要吃東西。”
喬青伸手摸了她嫩嫩的臉頰一把:“乖。”
鳳無絕翻個白眼,就這傢伙這見鬼的德行,當初他不吃醋都奇了怪了!見了姑娘就調戲。喬青把玩著他的髮絲,想了想:“隨便去弄點兒什麼吃吧,你知道我的口味的。”
非杏笑眯眯退了下去。
喬青這才百無聊賴地重新將目光放回廣場上,四下裡看看,諸位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地齊齊朝她點著頭打招呼。她遇見曾經打過交道的,也會回以一笑,忽然,眸子一凝,望向了人群中某個方向。
這廣場的週邊,最前方是一排排的椅子,大多屬於一些大陸上數的著的家族和宗門。就比如那沿海顧家,雖然不夠資格上到這首席觀禮臺上,可地位之高,依舊讓他們排在了廣場外的第一圍。而這個時候,那顧家的顧尚,竟然沒在椅子上。旁邊柳天華跟著她看過去,搖頭道:“那顧尚可是個心氣兒高的,這等一品煉藥師,他懶得看也正常。”
喬青點點頭,沒什麼意見。
她真正疑惑的並非那裡。那週邊越是往後面,也就證明地位越低,最後方幾乎就是一片站著的人了,大多是沒有組織的閒散修煉者。她的視線,就落在其中某一點上:“剛才……”
鳳無絕皺起眉:“嗯?”
喬青又細細尋了一會兒,搖頭道:“看花眼了麼?還是剛睡醒,睡迷糊了。剛才看著有個人從人群中一閃而過,鬼鬼祟祟的,背影有些面熟。”
“什麼人?”鳳無絕知道,如果只是平日裡隨意碰見的人,這種面熟喬青不會提起。她皺眉想了一會兒:“算了,就是閃了一下,想不起來了。誒,那顧尚回來了。有沒有這麼巧,剛有個眼熟的人從那邊一閃而過,那老東西就回來了。”
可不是麼,遠遠的,那顧尚低著頭像是在尋思著什麼,一路扒拉開人山人海的人流,神不守舍地。像是感受到喬青看去的目光,顧尚狐疑地抬起了頭,一和她對上,立即僵下了臉色。
他的眼睛中,從掙扎,到不決,再到破釜沉舟的果斷之色。終於,只餘下了滿滿的冷意和惡毒。喬青意外地一挑眉,從之前藥城內顧尚的表現看,這絕對是個能屈能伸之人。而現在,他竟然這麼露骨,只能說,有了倚仗或者靠山!她斜斜一勾嘴角,在鳳無絕脖子上蹭了蹭,柔弱無辜狀:“怎麼辦,有人打老子主意呢。”
鳳無絕虎軀一震:“咳,老實點兒!”
“太子爺今兒早晨不是雄風大震呢麼,吆,怕啦?”喬青斜眼瞅他,方方睡醒的眼波如水,落在他自頸間起立的一片細細汗毛上,透著一股子邪氣。鳳無絕低低磨了磨牙,靠近她,咬著她耳朵狠狠道:“爺現在也可以雄風大震。”
喬青眨眨眼。
鳳無絕向下看。
她跟著向下望了去,落到某人的兩腿之間,在桌案的掩映下起立的哥們。
頓時,喬公子淚奔了:“呸!”這個不知晝夜時刻發情的孽畜。
鳳無絕以拳抵唇,低低一咳。要不是這見鬼的閑著沒事兒瞎蹭,他至於這樣麼!他翹起二郎腿,換了個更隱晦的姿勢。喬青在一邊看的幸災樂禍,活該!就跟這受苦受難的不是自家男人一樣。
而兩人這副模樣,卻大大刺激了遠方的顧尚,他表達出了絕對的惡意和惡毒,對方根本沒拿他當回事兒。這感覺,讓他本已經下定的決心,更是堅定了起來。顧尚死死攥著拳,平日裡笑面虎一樣的笑容浮現在了臉上,卻是意想不到的猙獰。
他向旁邊坐著的顧暉吩咐道:“去,告訴剛才那位大人,顧家同意了。”
顧暉大驚失色:“大師,你……”
這時,下方爆發出了一陣劇烈的歡呼掌聲。
原來是第一波之人集體融合完藥性,一品丹,出爐了。
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片喜意,各種讚歎豔羨聲中,柳天華起身客氣地抱了抱拳,簡短地說了幾句場面話。對自家這些一品弟子們褒貶了一番,一揮手,第二波弟子便上了場,開始了另一番表演。沒有人注意到,這一片火熱的氣氛中,那顧暉鬼鬼祟祟地離開了席位,向著人群的後方鑽了過去。
山谷門口。
也正有幾匹馬匆匆忙忙地沖了進來。
有柳宗的弟子飛快攔住他們:“什麼人,可有請柬?”
不怪他們阻攔,來人看上去實在是太落魄了,幾匹馬,每一匹都是兩人同乘。一行十幾個人,像是某個宗門的弟子,可衣著髒汙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和焦急。最後方,還有一輛馬車靜靜停落的馬車,春風一卷,車簾飄蕩露出馬車內的一角,讓柳宗弟子面色大變:“這是……你們想幹什麼!”
那馬車內,赫然放著一抬棺材!
來人齊齊蹦下馬,其中一個飛快取出身上一方權杖:“師兄,別誤會,我們是萬象島的!”
柳宗弟子謹慎地接過權杖,看了一眼:“原來是萬象島的朋友。貴宗秋長老四日前已經到了,怎麼諸位……”
他們正是從雪山上出來的倖存之人。萬象島共去了五十三人,活下來的只有他們十一個!方才說話的人回頭看了一眼馬車裡的棺材,一字一字從喉嚨裡擠出來:“師兄莫要再問了,此事說來話長,可否先請師兄幫我等去尋秋長老。”
“尋出來?”不是應該你們換了衣服沐浴過後,去廣場上找她麼?
“沒錯!師兄切記,莫要讓旁人知曉我們來了。”
柳宗弟子狐疑地看了這群人一會兒,那人立即笑道:“師兄誤會了,只是我等來的實在太晚,聽裡面這動靜,藥典已經開始了吧。若是就這個樣子去拜見長老,未免讓萬象島失了禮數。可若是進柳宗卻不先拜見,也是大大的不敬哪。至於這馬車裡……此事說來話長,我宗一名弟子被奸人所害,也需細細回稟秋長老。”
“原來是這樣,諸位稍等。”柳宗弟子匆匆而去。
片刻後,秋如玉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之內。萬象島的十一人,眼睛立刻便紅了。秋如玉皺著眉,淡淡搖了搖頭,將他們已經憋到了嘴邊的話給壓了回去。又轉向柳宗弟子:“多謝諸位了。”
“秋長老客氣了。”
秋如玉這才領著十一人,朝裡面走去,有人在她耳邊低低說著什麼,眼睛已經佈滿了血絲。秋如玉繃著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終於拐過了一個拐角,四下裡發現無人,才面色一變,驚怒出聲:“此事當真?!”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一章
“當真!千真萬確!”
“秋長老,這種事我等怎敢妄言?”
“是啊,長老信不過咱們,難道華師弟的屍身還會說謊麼?”
這十一個弟子,憋了一路的怨氣在秋長老的不信任下完全的爆發了。他們快馬加鞭一心來此處讓秋長老給報仇,卻沒想到,這女人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大怒,而是懷疑?有弟子猩紅的眸子一閃,飛快沖向了後方的馬車。
?當——
車簾掀起,棺蓋揭開。
春風一卷,一股腐臭的異味便沖了出來,讓人連連作嘔。
那弟子捂著鼻子趕忙退了兩步,像是那棺材中有什麼洪水猛獸,竟然一眼都不敢往裡看:“長老,您自己看吧,華師弟這副模樣……他,他死前……”
這弟子話沒說完,秋如玉已經看見了。
那棺中躺著的已經不能稱之為人。只是數日時間,屍身腐爛的不像話,幾乎辨別不出了人形。而最為可怖的還是下肢處。那裡連腐肉都剝離了,只留下了兩條明顯受到過重創的粉碎腿骨!只從這具屍身來預測,應是被人下了劇毒,而這毒,便是從雙膝開始向著周身蔓延。讓他在活著的時候,就承受著皮肉寸寸腐爛的痛苦,直到死亡!
好狠的毒!
好狠的心!
秋如玉閉上眼睛,緩緩將棺蓋蓋上:“你叫什麼名字。”
說話的弟子一愣,扭頭看了看才發現她問的是自己,立刻垂下頭恭敬道:“回長老,弟子吳奇。”
“你接著說。”
“是。”
吳奇像是陷入了回憶中,連身體都在顫抖著:“當日我們去尋那冰山雪蓮,沒想到被那喬青半路截胡,卑鄙地奪了去!華師弟看不過,說了幾句,那喬青就狠毒地將師弟打成重傷……那罪魁禍首,竟還假惺惺地帶人回返救援,擺出一副三大宗門的救命者姿態!……華師弟僥倖未死,又被她廢了雙腿,還不知何時下了那陰狠之毒,讓華師弟……”
秋如玉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道:“照你這麼說,那雪崩和華弟子的死,都是那喬青引起的?”
“她剛離開,那雪山就……”
“可那喬青卻說,動手之人乃是玄尊之上。”
秋如玉獨自呢喃著,總覺得這裡面有點問題。要不說,最瞭解你的人永遠是你的敵人。秋如玉在喬青的眼裡,自然還夠不了敵人的格。可在秋如玉眼裡,喬青卻是讓她如鯁在喉!可即便是如此,到底也沒被糊了理智。
她如果要殺人,何須如此勞師動眾?
她如果要殺人,怎會留下活口指證?
她如果要殺人,低階弟子豈會入眼?
秋如玉還在思忖不決。
吳奇心下一慌,想都不想脫口而出:“哼,什麼玄尊之上,玄尊乃是大能之人,好端端地跑去雪山製造雪崩,只為殺我們這等低階弟子麼?根本就是她為了逃脫罪行信口雌黃!”吳奇越說越激動,平平無奇的臉陡然扭曲了起來,呈現出一種癲狂之色:“秋長老,您不信我等弟子的話,卻相信那罪魁禍首?!華師弟屍骨未寒,死前日夜忍受那等非人的折磨,慘叫聲聲今猶在耳!弟子實在不懂,那喬青喪心病狂歪曲事實,秋長老不庇護咱們萬象島的弟子,竟還包庇起了那狠毒兇手……”
秋如玉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極厲。
吳奇猛的一頓,也意識到了自己太過激動,激動的不同尋常。他深吸一口氣,將發抖的手背到了身後,苦笑道:“長老恕罪,弟子只是太過悲憤。弟子在萬象島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這幾年來唯有華師弟和弟子感情甚篤,不嫌棄弟子的愚鈍平庸,還多番照顧。而如今,華師弟他……”
秋如玉點點頭,眼中掠過絲感慨。
莫大的爾虞我詐的宗門裡,當年也有那麼一個人,手把手扶著她一路走來,走到了他坐宗主她為長老的一日。如果今日出事的是那人……秋如玉不敢再想,她正要說話,卻見眼前的吳奇神色古怪:“怎麼了?”
吳奇怔怔四顧。
剛才有一道聲音,突如其然地響在了自己的腦中。
他是萬象島弟子,縱然身份不高,也比旁人多了幾分見識——這是大能者的感知傳音!吳奇這輩子還沒見過什麼大能,更何況是親自在他的腦海中傳音?其中蘊含著的威壓,讓他訥訥重複著傳音,無法抵抗:“秋長老或許還不知道,這華師弟乃是……乃是留香公子的族弟。”
秋如玉一皺眉:“別提那華留香。”
“長老?”
“哼,你們方方才來,沒看見五日前的藥城之事。那華留香,根本就是個別有用心之輩。”
“這怎麼可能?”眾弟子大驚。
秋如玉被這些突如其來之事,攪的頭都大了。當下簡單兩句把那日的事一說。弟子們全部沉默了下來,不可置信。唯有那吳奇,鬼使神差地繼續重複著腦中傳音:“秋長老不覺得奇怪麼?”
“奇怪?”
“是啊,留香公子在我萬象島這麼多年,除了性情不羈些外,何來不軌之舉?依照長老所說,那日留香公子在男香樓裡,也的確符合他的行事作風。留香公子不是一直喊著被冤枉麼,怎麼後來又忽然改了口,說什麼‘死也不說’呢?”
“說下去。”
“有沒有可能,是大能者以感知……”
秋如玉臉色一變:“大能者,大能者……”她呢喃半天,猶如醍醐灌頂:“柳宗老祖!”
玄尊之上,可稱之為大能者,具有問鼎神階的莫大能力!大能者的感知傳音中蘊含著威壓,對於被傳音的人效果視那人修為而定。比方說,對於吳奇,那大能者讓他鬼使神差地複述出來,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可若換了華留香,本身已是玄皇,受到的影響自然微乎其微。不過,若讓他說出那簡單的四個字,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而這樣的大能,當日只有柳宗老祖一個!
秋如玉被這一說法完全震住,她不自覺的在原地踱起了步子。
“柳宗為何要這麼做?幫那喬青麼,是了,老祖的徒弟忘塵和喬青關係匪淺。這些日子以來,那喬青和柳宗之間,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如此一來,之前那雪崩,反倒讓人值得推敲了……”
“沒參與其中的只有三個宗門,鳴鳳,柳宗,姑蘇。姑蘇宗門以賺錢為要,向來極少參與大陸爭端。可柳宗為何不去?冰山雪蓮,不是煉藥的最好材料麼。當日遇難人中,不乏有閒散的煉藥師,在雪崩後死了不少,難道根本那出手之人就是柳宗老祖?為的,是讓柳宗在翼州的煉藥界,一家獨大?”
“而柳宗背地出手,喬青正面救援。一個紅臉一個黑臉,不正正是做的天衣無縫?”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華留香是冤枉的,如今他被送到了柳宗地牢裡,其族弟也被害至慘死,自己卻因為這幾日以來的誤會而袖手旁觀……到時候,華留香如若逃出生天,必將和萬象島反目成仇!而此人在萬象島內聲譽極高,弟子們豈不是全部心有怨憤?”
秋如玉的步子猛然頓住,臉上驚疑不定。
一邊吳奇一個激靈回過了神來。
那大能者的威壓已經消失了。回想起秋如玉的話,不由那小聰明又轉動了起來。這樣也好,被人利用了一把,同樣達到了目的!吳奇焦急向前了兩步,將秋如玉不敢說出口的結論,總結了出來:“秋長老,難道是那喬青和柳宗結盟了?他們想吞併六宗?而我萬象島,就是他們的第一刀麼?”
不少弟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吳奇也跟著作勢搖晃了兩下。
秋如玉的臉色只能用慘白來形容,她深吸一口氣,艱難道:“你們回去,現在就走,你們來的消息定然已傳入了喬青和柳宗的耳裡。事不宜遲,現在馬上出發,未免有人殺人滅口,路上也莫要休息,儘快趕回萬象島去。”
“長老,此地太過危險,您和我們一起離開吧?”
秋如玉歎息一聲,眼裡掠過絲溫柔:“你們記著,回去將本長老的推斷一字不落地稟報給宗主,讓宗主早做防範!若我死了,你們跟宗主說……算了,去吧,這裡的事,本長老會細細思量,從長計議。”
那十一個弟子魂不守舍地應道:“是,長老萬事小心!”
話落,謹慎地拐過這無人之地,又朝著穀口走了過去。
秋如玉站在原地,遠遠望著他們離開的身影,穀口處那幾個柳宗弟子奇怪地問了幾句,其他幾人幾乎都僵硬的說不出話。好在有那吳奇,雖然緊張倒也安全過關。幾句寒暄解釋之後,秋如玉望著他們騎上快馬越來越遠的影子,臉上的神色愈加凝重。
她在這裡站了良久,良久。
直到夜幕都降臨了下來,才腳步沉重地朝那藥典廣場走去。
卻不知道——
那邊她給予了厚望的弟子們,方方下山,便發生了讓她決然想像不到之事。
“吳奇,你……”十個弟子倒在一片血泊中,不斷在山林中翻滾著,痛苦哀嚎著。他們的身上,正有不同的部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腐爛,竟是和當日那華師弟所中之毒,一模一樣!
吳奇就坐在一邊,欣賞著眼前這一片美景。
終於,他看看天色,起身一人補了一刀。
深吸著空氣中這腐臭的味道,回想著耳邊回蕩著的哀嚎慘叫,他滿面享受的快意癲狂大笑著。忽然,他猛的跪到地上,已是莫大哀痛:“師兄,師兄,你們放心!那喬青喪心病狂竟派人將你們追殺致死!師弟定會將此事回報給宗主,給你們討回一個公道!”
說著,一刀戳在了自己的腹部。
鮮血氤氳了衣衫,在地上留下一個個的腳印。
吳奇趔趔趄趄爬上馬背,林中暗月之下,那張平庸無奇的臉扭曲著無限的瘋狂詭譎。
——誰能想的到,他這個卑微的小人物,也有攪亂翼州風雨的一日?
夜風乍起,吹亂了頭頂一片重雲。
喬青抬起頭,打個哈欠:“這都大半夜了,還沒完啊。”
柳天華趕緊來安撫這祖宗:“快了快了,第四波長老們馬上就上場了。我說喬公子,你好歹也是一方高手,平時修煉還是煉藥那都是以數月甚至年計算的,怎麼這般沉不住氣呢。”
喬青鄙夷瞥他一眼:“以月和年計算的,那是你們。”
柳天華一噎,這是炫耀!絕對的炫耀!
他氣哼哼轉過了頭,環視一番場中。這會兒功夫,第三波已經結束了,廣場上正在往下撤桌案和煉藥爐。四品煉藥師,對於柳宗來說,也只有長老夠的上這個級別。自然用不上百張桌案。再週邊,觀眾席上已經睡了一片,就連那些閒散煉藥師們,都是哈欠連連。
他皺皺眉。
就聽一邊喬青慢悠悠道:“再好的表演,也禁不住這麼一輪一輪的看啊。”
柳天華點點頭,站起身抱拳,以玄氣將嗓音逼至整個廣場:“想必諸位都疲累了,大家再堅持一會兒。接下來便是最後一場,由我柳宗長老上臺現藝!本宗可以保證,這絕對是四場中最為精彩的一場!”
眾人驚醒過來,一聽終於到了重量級的長老,不由又紛紛打起了精神。
喬青也饒有興致地托起了腮。
如果說之前那些弟子們,還不足以讓她側目。那麼這些擁有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經驗的長老們,就完全不同了。也許品階上還比不過她,但那些煉藥上的精妙手法和對於火候的掌控,定有一些讓她感悟的東西。喬青眼睛閃亮,望向終於收拾妥當的高臺上。此刻,大部分的石桌都被撤了下來,每個人之間留下了更大的空餘。
長老們紛紛上場,立于石案之後。
各種五花八門的煉藥爐被抬了上來,喬青咂著嘴巴:“好東西啊。”
“嘿嘿,煉藥師到達一定的品階之後,自然要有自己的煉藥爐。總不能一個四品煉藥師,還用著最普通的破爐子吧?你看——羅長老那一爐,乃是中品煉藥爐,具有輔助控溫的效果。還有梁長老那一樽,四門八卦爐,可將融合藥性這一步極大的提高成功率,是上品中的上品!嘖嘖嘖,還有……”
柳天華搖頭晃腦,越說越興奮,總算有可以打擊這妖孽的了。
便聽一邊妖孽摸下巴:“上品煉藥爐真有這麼好?”
“那是自然,除去傳說中的極品煉藥爐,上品那就算是頂呱呱的了!就連老祖的那一隻,也只是上品煉藥爐而已。一爐在手,有面子,有身份,用著也趁手……手……手……”他磕巴在這裡,對上眼前一臉算計的微微笑,
柳天華挪了挪屁股,想溜……
喬青一把攔住他的退路,那一隻白皙的手輕飄飄搭在他肩頭,卻讓他一步都動不了:“唔,柳宗主別這麼小氣嘛。咱們也算是老相識深交情了,一個煉藥爐而已,禮輕情意重。”
呸!誰跟你深交情!你這個土匪,強盜!柳天華欲哭無淚差點兒沒扇自己一嘴巴子!讓你炫耀,讓你嘴賤,這下好了吧,又讓這祖宗給惦記上了。他腿腳發軟,堅決裝傻充愣:“什、什麼?”
喬青把他拉回座位上,一臂搭上他肩頭:“你懂的。”
“我我我……我不懂!”
“唔,不懂啊。”
柳天華還不待高興,心說這祖宗準備高抬貴手了?就聽她下一句來了:“那我就說明白點兒,讓你懂了唄。”
他這下是真哭了:“成了,我的祖爺爺,中品!”
喬青瞥一眼梁長老那“上品中的上品”,不怎麼滿意地吸了吸鼻子。自然了,裡面有多少垂涎欲滴就不得而知了。柳天華心說,這祖宗不會是想搶吧?他一閉眼,硬著頭皮道:“上品!只能是上品了!煉藥爐真不是那麼好找的,這爐子的陶冶技藝早就在大陸上失傳了,現在留下來的,哪怕是個下品都是天價啊!”
喬青皺皺眉,這她還真不知道。
她原本以為這玩意兒,柳宗就能製造呢,原來已經失傳了。她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嗯,最起碼自己是這麼認為的。當下,也不難為柳天華:“這樣吧,柳宗欠了我三個人情,這沒錯吧。”
“柳宗答應的,自然不會食言。”
“那成,我也不占你便宜——一個上品煉藥爐,就算是一個人情抵消了。”
柳天華狐疑眨眨眼:“真的?”
喬青讓他給氣樂了:“爺的信譽度就這麼低?”
身邊柳天華柳宗老祖鳳無絕忘塵無紫非杏洛四項七齊刷刷扭頭,連帶著地上飛快路過的兩隻小野貓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意思——你真相了。
“咳。”喬青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斜著眼睛眯他:“吆,不願意啊,不願意那就……”
“別!願意!願意!自然願意!”柳天華立刻笑的大茶壺一樣。
柳宗這三個人情,都讓他心焦火燎了四年了。眼見著喬青的修為越來越高,眼見著早已經不是他能幫上了忙的,就越發的擔憂了起來。如果這樣的情況下,她還需要柳宗的說明,那得是攤上多大的事兒?他是宗主,單方面和喬青交情不錯,可也要考慮到柳宗的存亡。就如當日那一張丹方,作為他而言,自然是願意無條件送給這朋友的,可到底是屬於宗門的東西,送之前還是召開了一個長老大會,多票通過了才敢將五品丹方送出去。
有些人,站在有些地位上,總歸是身不由己啊。
他歎一口氣,一個煉藥爐輕飄飄打發了一個宗門的人情,心裡不是不感激的:“來來來,別客氣。”親自給喬青倒了杯茶。
喬青笑罵一句,仰頭喝了:“看你的表演吧,開始了。”
的確是開始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隨著這十幾個長老的第一步,已經將廣場外所有人的視線都牽引了起來。方才還怏怏的氣氛立刻演變成了激動和興奮。尤其是那些閒散的煉藥師們,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每一個長老的每一個舉動甚至每一個表情,不放過一丁點偷師的可能。
喬青也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不時和柳天華交流一二,從中感悟到了不少以前欠缺的東西。偶爾一兩句點評,竟然讓柳宗老祖也跟著側目。柳天華在一邊直瞪眼,這樣的天分,這樣的領悟力,這樣的獨到見解,簡直就是專門生出來打擊死人的。
老祖卻是暗暗點了點頭,廣場上的長老煉製的丹藥,大多都是她早已會了的。而如果由她出手,也絕對比他們效果更好,可她依舊能坐穩了心氣兒一點兒不盛地看著,光這份虛心求教的氣度,也不枉能四年五品了。
老祖條件反射地看向觀眾席位上的顧尚,見他興致缺缺心神不寧好像椅子上長了釘子一樣,不由歎息一聲。翼州大陸的煉藥師,一個個鼻孔朝天恨不能讓人給插上三炷香供起來,缺的就是這個啊!
和他們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一旁的萬俟流雲和姑蘇長老們。
幾個老傢伙對視一眼,目中藏著說不出的駭然。
喬青倒是沒有特意的避忌著他們,只從她偶爾低聲說的話,他們已經猜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這喬公子,不會是一聲不響地變成了一個煉藥師吧?好在他們對於煉藥也只是門外漢,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以猜不出喬青的品階。不然絕對要當場被嚇到厥過去。
時間緩緩而過。
小半個多時辰過去,終於出現了問題。
轟——
場內那羅長老臉色一變,飛快朝著一邊騰空而起。同一時間,另外十幾個長老也給自己幻化出一片玄氣屏障,如臨大敵地皺起了眉頭。就在他飛身而起的一瞬,煉藥爐發出了一聲巨響。
一片濃煙滾滾中,場外的人都被嚇了一跳,原來是煉藥爐爆炸了。
好在這高臺夠大,方才也將每個人之間的距離拉的夠開,不然這一個爆炸,就會影響到周邊其他長老的進程。長老們側目了一眼,見那羅長老頹喪地歎了口氣,默默走回去將殘餘收拾了起來,便紛紛將注意力重新投放回自己的煉藥爐上。畢竟品階越是高,失敗的可能性就越是大,煉藥以三品為一層面,到了四品,便和低階的完全不同了,誰也不能保證次次成功。
這對煉藥師們,已經是家常便飯。
可他們知道,柳天華知道,喬青知道,哪怕那顧尚都知道,卻有太多的人不知道了。
“搞什麼啊,怎麼爆炸了?”
“嘿,還四品煉藥師呢,假的吧?”
“剛才那些弟子們都好好的,這長老也太遜了,幸虧沒傷到人,不然柳宗可負責不起!”
各種各樣的聲音,一開始還是小聲的竊竊私語。到了後面,見那羅長老只是受著並不反駁,不由紛紛膽子大了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刺耳。柳天華一皺眉,心知羅長老恐怕也內疚的很呢,便站起身,雙手在半空一壓。
待到寂靜了下來,他才笑著道:“諸位,請靜一靜,煉藥爐爆炸本就是尋常事……”柳天華將這些解釋了一二,又道:“四品丹藥的成型和出爐極為困難,和先前的三場不同,請諸位儘量放低聲音,任何其他的因素都有可能影響到四品丹藥的出爐。至於這一次所煉製的四品丹,所有成功的丹藥,柳宗將會拿出舉行一個小型拍賣,感謝諸位這幾日的光臨。”
嘩——
即便他說著靜一靜,也不能壓住場內這一消息後產生的沸騰。
眾人的臉色頓時摩拳擦掌了起來,一個個興奮地盯著臺上的長老們。各色聲音紛紛沸騰,眼見著長老們齊齊皺眉,額上見了汗,才漸漸地消聲了下來。和利益有關,誰也不願影響了他們讓煉藥失敗,到時候不是又少一顆四品丹麼。
柳天華又客氣了兩句,坐了回去。
喬青讚賞地看他一眼,也重新將目光投放到了高臺上。
卻在這時——
一聲突兀的笑聲咯咯響了起來:“哈哈哈,柳宗主真是會說話,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這聲音來的太突然,也太尖銳!仿佛有什麼刺入場內每個人的耳膜,讓人頭重腳輕幾乎要暈過去。尤其是那些長老們,紛紛以玄氣抵抗著,可即便如此,依舊是臉色慘白慘白,噗——修為最弱的梁長老一口血噴了出來,緊跟著,轟——他的煉藥爐,也爆炸了。
那聲音還在說著。
“什麼四品丹藥危險,還不是你柳宗長老無能麼。”
“堂堂一大宗門,竟連長老都只得四品,真真是丟盡了煉藥師的臉。”
“就這樣,還召開什麼藥典,還敢作為煉藥一職的表率宗門,哈哈哈哈,柳宗啊柳宗,你們也不過如此!”
一片片暈厥聲,此起彼伏的噴血聲,接二連三的爆炸聲,整個廣場上因為這人的到來,因為這不過四句話,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喬青閉目細聽,那聲音忽遠忽近仿佛就在耳邊,又仿佛來自天邊,幾乎無法察覺!她睜開眼睛,和鳳無絕對視一眼,玄尊!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二章
玄尊,距離成神,一步之遙。
這一步,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機緣夠,悟性好,不乏有人一步登天,從此長生!
同樣的,千萬年來在那不可抗衡的恐怖雷劫之下,就此隕落,含恨而終的也是多如牛毛。可不管怎麼說,能到玄尊這一階,這幾乎讓普通人連聽都沒聽過的一階,無一不是世間佼佼之輩。
他們之中,有的追求那更高的境界加入了三聖門一心修煉,有的嚮往自由穿梭于市井山野之間隱姓埋名,也有如柳宗老祖隱匿于宗門之後不問世事……這似乎是一個約定俗成。一旦逾矩,以至高的修為攪亂了世俗界,便會被天道無情抹殺!
自然,天道也是有漏子可鑽的。
人千辛萬苦修煉到這一階,總不至於稍有行差踏錯都要降下責罰。於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偶爾打打擦邊球,天道也睜一眼閉一眼了——就如那神秘莫測的三聖門,他們動不了翼州,不代表下面的附屬組織侍龍窟動不了。
這些,是喬青晉階玄帝的時候,方呈現在腦海的大陸秘辛。
她皺著眉毛,看向因這玄尊的突如其來,而變的混亂不堪的廣場:“柳宗得罪人了?”
“這怎麼可能?”柳天華怪叫一聲:“光煉藥都來不及了,誰有那閒工夫。再說了,這該死的攪局的人可是玄尊,就他媽是個傻子也不可能得罪這樣的高手,吃飽了撐的,找死麼?——我說,不會是沖著你來的吧?玄尊,玄尊……你不是說,那北塔爾雪山上搞鬼的也是玄尊麼,有沒有這麼巧?”
“是一個人。”點點頭。
柳天華頓時找到了罪魁禍首:“無妄之災啊!”
喬青翻個白眼:“沖我來,或者沖鳴鳳來,都用不著跑柳宗撒野。”
“這倒也是……”
“說不定你這兒,有讓人覬覦的東西呢。”
喬青隨口說的一句話,卻讓柳天華面色大變。只不過這神色,她並未注意到。只因後方升起一陣玄氣波動——柳宗老祖,動了!
老祖霍然出手,如一道利箭直沖人群中某一方向而去:“哼,裝神弄鬼!”
同一時間,人群之後一道詭麗身影騰空而起。兩人對掌一接,四下裡就似是發生了靜止,無風,無聲,可二人同時面色一肅。所有人都怔怔望著這兩道身影,看不懂這高手之間的交鋒,直到一陣狂風乍起,眾人紛紛眯起了眼睛。
再睜開時,二人已各自倒退數丈遠,落了下來。
這下子,這一直隱匿著的玄尊高手,終於映入了眾人視野。
喬青“嘖”一聲:“有點兒眼熟。”
柳天華扭頭問:“認識?”
“想不起。”剛才這人在人群裡,她已經覺得那一閃而過的背影很眼熟。可這會兒看著那和老祖遙遙對峙著的女子,年紀大約二十來歲,紅色的衣袍寬大的在風中鼓蕩,可見裡面包裹著的凹凸有致的身材。那張美豔的臉孔,散發著一種骨子裡的魅惑。喬青越是看,眉毛皺的就越緊:“看著這人,我心裡發毛。”
柳天華沒在意,看著一個玄尊高手,是個人都心裡發毛。
可鳳無絕卻上心了,他擰著眉頭:“是熟。”
“你也覺得?”
鳳無絕聳聳肩,鷹眸裡的神色愈加的冷:“你不覺得麼,看她的姿勢,打扮,還有那種笑容,有沒有很像一個人。”
像一個人?這句話,像是提醒了席位上的眾人,不論柳天華,萬俟流雲,還是當局者迷的喬青,都同時瞳孔一縮!像,的確是像!怪不得方才覺得這人古怪,原來是一身裝束和她的氣質完全不搭。這明明是個風韻十足的火辣美人,偏偏穿著這麼不合襯的一身紅衣;明明眼角眉梢都含情帶媚,偏偏擺出一副悠然邪氣的模樣;明明滿身的女子風情,偏偏雙臂環胸故作瀟灑……
喬青眨眨眼,不自覺地又摸上自己的臉頰:“難道說,老子的風流倜儻,已經傳到玄尊那一波里去了?”
砰——
眾人齊齊絕倒。
萬俟流雲等人苦笑不得,心說這喬公子,果真還是這麼無恥啊。
鳳無絕眼中的冷意這才退了下來,扯了扯嘴角,笑道:“畫虎不成反類犬。”
這倒是沒錯。萬俟流雲等人看看那女人,再看看喬青,這氣質裡的感覺學是學不出的,反倒弄了個東施效顰不倫不類。眼見著幾人連連點頭,喬青又得瑟起來了,太子爺沉默半晌,補充:“壁虎。”

噗——
又是一陣幸災樂禍的哄笑聲。
喬青氣的差點兒沒去咬他。
上方這一番歡樂的小氣氛,直看的下方那些半死不活的來賓一頭霧水。他們是不是也太不知死?沒見著高臺上還有兩個玄尊在對峙麼?就算是六大宗門的宗主長老,跟玄尊比起來,也完全不是一招之合的好麼。
其實方才一交手,也許他們修為低看不清楚,柳天華這些人卻是看了個大概。老祖和這玄尊女子,大抵是個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否則,也不會靜靜站在臺上,半天不說話了。
那女子恐怕也明白。
她餘光掃過上方喬青的方向,眼中劃過一抹異色。一轉眸,咯咯嬌笑了起來:“柳宗老鬼,你這是幹什麼?”
老祖皺眉望著她:“你是何人?”
“你管我是什麼人,這藥典舉行之前可就說明了,誠邀天下煉藥師觀禮。”
老祖眉頭皺的更緊:“你是煉藥師?”
“怎麼,只許你柳宗有煉藥師,大陸上就不能有神秘高手麼?”她一揚下頷,倨傲道:“不妨告訴你,本姑娘不只是煉藥師,還是個五品煉藥師!”
嘩——
五品!
這什麼概念?整個翼州大陸的已知五品煉藥師,也只有柳天華一人。
柳天華他們齊齊皺了皺眉,卻不是因為這個品階。而是那女人的自稱“本姑娘”。能到玄尊的高手,怎麼想也不會是個小姑娘,這女人別看看著年輕,實則眼裡也透著一種世故之色,說不得就是個七老八十的老妖婆。眾人幾乎已經猜到了她的來歷,老祖死死盯著她:“你究竟是何人?”
“本姑娘已經說過了,我是一名五品煉藥師。柳宗老鬼,你這話我可就聽不明白了,除了柳宗之外,就不允有閒散煉藥師,突破五品的境界不成?”
“既然姑娘乃是煉藥師,那柳宗自然是掃榻相迎。不過,此刻我宗長老正在煉藥,藥典舉行到一半,還請姑娘退回位置上,靜靜觀看。”柳天華站起身。
這話一落,那女子又咯咯笑了起來。
花枝亂顫的模樣,配上這一身裝束,怎麼瞧怎麼古怪的很:“本姑娘來觀禮,觀的不痛快!我這個人啊,有不如意的就是要說,誰來擋著都沒用。就算是這老鬼出來……”她又抱起雙臂,四下裡悠閒地踱起了步,每路過一個長老的身邊,就是輕蔑的一笑:“……也改變不了柳宗煉藥師宗門名不副實的事實!”
“你說什麼?!”
“敢污蔑我柳宗的聲譽,玄尊了不起麼!”
“我們長老是四品煉藥師,那都是實實在在的,天下皆知。你口說無憑,哼,誰知道是不是信口雌黃。”
不少柳宗弟子,都怒氣衝衝地叫喊了出來。哪怕是在這女子的一眼下渾身發抖,都硬著頭皮死死挺著。那女子眼睛一亮,像是等的就是這一句:“這有什麼所謂,不如就比上一比。若你柳宗贏了,名聲自然會賺去,本姑娘也願意當眾給你們道歉。”
“比就比,怕你不成?!”
“沒錯,讓你知道知道,我柳宗煉藥術的厲害!”
有弟子想都不想,就被刺激地叫囂起來。
柳天華根本是連拒絕的時間都沒有。看著那女人的得意,他臉色愈加的難看:“柳宗的煉藥術,從來都不用旁人的認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姑娘,你若是願意繼續觀禮,請退下這高臺。若是不願,柳宗也不會強留……”
“柳宗主此話差矣。”
柳天華說到一半,忽聞一道熟悉的聲音加了進來:“若讓本長老看,這主意倒是不錯。”
這從廣場外走進來的人,正是出去了數個時辰的秋如玉!
“秋長老這是何意?”
“柳宗主既然問了,本長老就說說我的想法。柳宗主莫要怪我多事才好。這藥典,一來,自是為了弘揚煉藥之術,這想必在座各位都清楚,柳宗為了煉藥這一道,真正是用心良苦。”說到用心良苦,秋如玉眼中一抹諷刺:“二來,也是為了讓煉藥師們互相學習切磋,如今這麼好的一個機會,柳宗又為何放棄了呢?總不會是怕了吧。”
台下的眾人早已經按捺不住。
他們原本以為,這玄尊是來找麻煩的,最後必將鬧到個大開殺戒無法收場。可沒想到,這女人只是要求比一比煉藥術,這可就比先前的猜想要好辦多了。眾人只怕柳宗不答應,這女人一怒之下,再鬧出什麼么蛾子。玄尊高手的怒火,誰敢承擔?
不少人欲要張口幫襯,思量了思量,又閉上了嘴。可他們不說,卻礙不住明顯是那女人幫手的人,隱藏在人群的各個地方煽風點火。
“是啊,柳宗主,總不會是怕了吧?”
“不如就這麼辦,兩邊來一場切磋,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柳宗既邀請咱們來,那自是要賓至如歸才是。看了這近十個時辰的煉藥,真正無趣了。”
頓時,剛才還在猶豫的人,有了這些人的打頭陣,也紛紛叫喊了起來。這場面,幾乎要控制不住了。柳天華站著沒出聲,只覺焦頭爛額。那紅衣女人又對一邊打了個眼色,一直等著的顧尚頓時站了起來:“若是要比,顧某也願上場切磋一二。”
顧尚呵呵笑著,一副老好人的模樣:“顧某不才,可這等煉藥師的盛會,高手的切磋,又怎麼能少了顧某?”
喬青眯起了眼睛。
她看向那嘴角冷笑的女人,那女人從一出現,就表現的有些嬌蠻跋扈,甚至說話不怎麼經腦子的樹敵。可實則絕對精明的很,從頭到尾,對自己的身份避而不答,一口咬住煉藥師這一職模糊重點。後又兩句話激將到下方弟子們答應比試,再到此刻,這顧尚,恐怕她也許了什麼好處吧。
只是……
如此大費周章,她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柳宗裡,到底有什麼值得一個玄尊高手覬覦?
喬青正想到這裡,就見老祖和柳天華對視一眼,同時在眸子裡掠過同樣的意思。
——比!
舉辦這藥典,雖說為了柳宗是其中目的之一,可更多的,還是希望能夠帶起煉藥師這一職業。讓這一從遠古流傳到現在已經衰敗的職業,不會在百年乃至幾十年後,從此湮滅。若是一場比試,能帶動起這職業的重新繁榮,那麼柳宗少許面子又算得什麼?!哪怕是輸了,又他媽怎麼樣!
這神情,落到喬青的眼裡,讓她微笑了起來。別看柳宗在六大宗門中,不聲不響,極少招惹麻煩。可若說到血性,這個宗門,給她的印象倒是最好。柳天華無奈歎了口氣:“好,既然諸位皆有此請,那本宗也不推辭了。”
“慢著!”
紅衣女人一擺手:“既然要比,咱們就得說說彩頭。”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心知,重頭戲來了!幾乎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聽她道:“對於柳宗來說,是大宗門,不論輸贏,諸位這藥典都被炒到了頂點,獲益良多。可我們這不起眼的閒散煉藥師,又有什麼好處?這比,總不能白比,你說是不是,柳宗主?”
“說吧,你是何目的?”
她目的達到了一半,也不再繞圈子,花枝招展地走了出來,眸子倏然冷厲:“聽說柳宗守著個傳承之地,本姑娘極有興趣呢。”
柳天華瞳孔一縮:“你……你怎麼……”
“本姑娘是怎麼知道,就不關你柳宗主的事了。只是這傳承之地,你柳宗霸佔了這許多年,你們吃肉,也總得讓旁人喝點兒湯吧?”
傳承之地……
這個說法,幾乎沒有人知道。
當下,四下裡紛紛竊竊私語了起來,眾人全部看向柳天華,求一個說法。尤以那些閒散煉藥師們為甚,只這四個字聽著,就是不尋常的地方!喬青對忘塵勾勾手指:“什麼地方?”
忘塵走過來,小聲在她耳邊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不過宗門內倒是有一個傳聞。”
“說來聽聽。”
“相傳數千年前,柳宗的開山祖師爺,便是在一個葬墓裡發現了一位高人的屍身。祖師爺意外獲得了高人留下的傳承,學成之後,成為了一名煉藥師,於是在那葬墓的地界上開辦了柳宗,日日夜夜守護著恩師之墓。相傳祖師爺曾說,那位高人的傳承之巨,他也只學到了其中皮毛。這些據說是後來的某一位宗主,在祖師爺的日記上發現。”
“你是說,現在再進去,依舊能獲得傳承?”
“不一定。”忘塵搖搖頭。
“什麼意思?”
“後來,大概是兩千年前,煉藥這一途漸漸便沒落了。那位得到了日記的宗主,如獲至寶,想了極多的方法讓弟子進去,希望也能夠獲得傳承。最終的確是進去了,幾乎每一輩,都有天資聰穎的弟子試圖去接受傳承。包括師傅和天華,他們兩人也曾經進去過。可他們出來說,那只是一個墓穴而已。”
“沒有傳承了麼。”
“不是沒有,是不被認可。歷經兩千年,真正能得到那位高人的認可,並獲得傳承之人,只有三個。”
“三個?”
對於這個結果,喬青不是不意外的。算算吧,兩千年,幾乎每隔十幾年就會有一批人進去,這數目之巨再和那三個做做對比,實在太嚇人了。而這個秘密,這女人竟然會知道!
不只喬青意外,柳天華更是神色巨震,那個墓穴,就在老祖居住的那一片竹林的盡頭。老祖到達玄尊,卻始終不離開柳宗,也是為了守護那位高人的墓穴。可如今,竟然被有心人發現了,還將此事昭告了天下!
看看在場這些煉藥師吧,一個個眼中精芒四射,紛紛走了出來。
“在下不才,也願參加。”
“還有我!”
“我也參加……”
“柳宗主,你柳宗霸佔了這麼一個好地方,幾千年了!口口聲聲嚷著要將煉藥術發明光大,你們就是這麼幹的麼?!我們也不強迫你交出來,只要這次比試贏了,讓我們進去接受傳承,此事就此作罷了。”
“沒錯!怪不得柳宗能當上煉藥師的第一大宗門呢,原來有這麼個好地方。”
柳天華的眸子越來越冷,這些人也許知道自己贏的幾率甚小,可能讓人成為大宗門的開山祖師爺的傳承,這誘惑實在是太大了!他們心裡打著的小九九,他通通看的清楚!利益之前,那種貪婪自私的本性再一次暴露了出來。
——煉藥途中,越是高品階的丹藥,越容易出現問題。尤其五品之上,那是有丹劫誕生的!說不定那些高手們累死累活地煉了五品丹,反倒都被劈死了呢?說不定四品丹沒煉完,又都爆炸了呢?
到時候,還怕撿不了漏子?
柳天華環視一周,那紅衣玄尊嘴角噙笑,魅惑動人。秋如玉神色不明,陰冷莫名。顧尚則是滿目貪婪。眾人興致勃勃,摩拳擦掌,紛紛在廣場外叫囂著。看著他看著柳宗的眼神,完全像是看一塊兒肥肉!他的臉上浮現著苦笑,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個藥典竟然會演變至此!這就是他們想要扶持的煉藥師們,這些人就是……
這個時候,不答應已經不行了。
柳天華邁出一步,一咬牙道:“好,那我柳宗,就由本……”
“柳宗主,你不會是想自己上場吧?呵,方才還揚言什麼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呢,這一個小小的切磋比試,竟然要勞煩宗主大人出手?難不成,柳宗真的無人了麼?”紅衣女子,笑的花癡亂顫。
他能邁出這一步,就早已經預見了這一結果。被天下人嗤笑柳宗無人又如何?祖師爺的傳承,無論如何都不能落在外人的手裡!不能落在這些心懷不軌的人手裡!一絲絲的可能,他都不敢冒。
柳天華老臉泛紅,正要辯駁——
卻聽一聲清越的笑聲,先他響了起來:“柳宗自然不是無人。”
眾人被這聲音一震,紛紛扭頭看去,果然看見了慢悠悠走上高臺的喬青。她噙著一抹說不出的悠然笑容,眼中卻是一片森涼。眾人全部說不出話,不知是被這消息給炸的,還是被她這威壓給嚇的。眼見那喬青笑吟吟走到了紅衣女子的對面,兩人就這麼站著,不由讓在場所有人,又都浮現出了腦中的那句話:畫虎不成反類犬。
女子臉色一僵。
喬青明顯感覺到了她的敵意。
她細細看著這個女人,直到現在,才能確定,她易容了!好一個精妙的易容術!這女子此刻正抱著雙臂,喬青輕笑一聲,也環胸而立,她頓時猶如被燙了一樣把手松了下來,臉上呈現出一種羞憤之色:“你……你憑什麼代表柳宗?”
柳天華立即走了出來,滿目的感動和喜意:“喬公子曾在我柳宗學藝一年,可算是柳宗的週邊弟子。”
那女子眸子連閃,像是在估算她的煉藥術品階。喬青直接無視了她,環視一周還沒回過神的眾人:“柳宗就由喬某出戰!諸位,想必沒意見吧?”她一頓,慵懶的視線終於在一圈後,落回了紅衣女子的身上。以一種篤定的,蔑視的,說不出是譏是諷還是敬仰的語氣,慢吞吞道:
“想必你也沒意見了——姑娘?”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三章
彎月中空,層雲密佈。
清冷月輝灑在廣場內外,粗粗算下來數萬人不止。一片烏壓壓的腦袋從高臺向四面八方延伸著,一直蔓延到了視線的盡頭。可此刻,喬青那一句話落下良久良久,這麼多的人,卻是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一個個木樁子一樣戳在地上。
直到一陣夜風拂過,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陡然瞪大了眼睛。
她她她……她說什麼?什麼叫“喬公子曾在我柳宗學藝一年,可算是柳宗的週邊弟子”?什麼叫“柳宗就由喬某出戰,諸位想必沒意見吧”?這兩句話裡,貌似每一個字都很好理解,可放到一塊兒,咋就聽不明白了呢?
嗯,一定不是他們想的那個意思!
哈哈,哈哈,那怎麼可能!
——眾人極富阿Q精神的想著。
可接下來,那玄尊女子一句話,完全把他們的僥倖給炸了個灰飛煙滅:“你是煉藥師?”
雖是問句,可看她凝重的神色,已然確定了。這個時候,根本也不需要再隱瞞,喬青聳聳肩,下頷微揚,把剛才那句話還給了她:“怎麼,就只許你是煉藥師,我喬青就不能麼?”
這無疑是坐實了她的身份!
頓時——
“耳……耳朵,長歪了吧?”
“不……不是長歪了,就是長……長壞了。”
“你……你們……難道都都都……都聽見了?她剛才說……說……”
眾人看向問出聲的閒散武者,都是一副被雷劈了的傻樣。這武者呆呆扭頭,視線一落到那雙臂環胸的紅衣男子身上,陡然瞪大了眼睛,一個高蹦了起來。指著喬青嗷一嗓子,整個山谷都回蕩著狼的叫聲:“靠靠靠靠靠!煉、煉、煉、煉、煉藥師!”
喬青眨眨眼,心說成了個煉藥師而已,至於麼?
至於!必須至於!
眾人以一種苦大仇深的目光直勾勾瞪著她,恨不能沖上去把她外皮給扒了,看看裡邊兒是不是蹲著一頭凶獸。可到底沒人真敢這麼幹!再說了,這麼多年了,哪一次不是被刺激的去了半條命,羡慕嫉妒恨的牙根兒癢癢。到了這會兒,反倒被練就出了無與倫比的心理素質,只嗷嗷叫了兩嗓子就淡定了下來。
滿腔驚悚和駭然,化為了一聲富有哲理的齊刷刷長歎。
——修羅鬼醫搖身一變成為了煉藥師,還有比這更操蛋的麼?
有!必須有!
“你是……”玄尊女子如臨大敵地望著喬青,眼中閃爍著不明的複雜神色。這喬青成為了煉藥師,絕對是今天她的計畫中最大的一個意外!只看方才那柳天華的反應,她的品階只怕只高不低!六品?不像,柳宗那老鬼三年前也還只是六品,這喬青,絕不可能!那麼最合適的推測,便是……她深吸一口氣,凝重吐出:“……五品煉藥師?”
五字落下——
萬俟流雲和姑蘇長老們,那一群老傢伙霍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後面的椅子發出砰砰聲響。
顧尚原本的滿目貪婪如被一盆冷水澆下,腿腳一軟險些站不住。
秋如玉陰冷的神色完全僵住了,掠過一絲恐慌。
還有那些原本等著撿漏子的煉藥師們,紛紛不可置信呆若木雞。
靜。
意想不到的靜。
場內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所有人都怔怔望著不肯定也不反駁的喬青,呼吸陡然粗重了起來。
你永遠也無法想像一個五品煉藥師的搶手程度,也永遠無法想像一個五品煉藥師能給一個宗門帶來什麼。看看那沿海顧家吧,一個小小的家族因為顧尚大師的存在,而成為了幾乎可比六大宗門的勢力!人人巴結,人人逢迎,人人不敢招惹!而前提是,那顧尚,還只是一個四品煉藥師!
狂熱的目光齊齊朝著喬青湧去,所有有家族有勢力有宗門的都在心裡打起了小九九。
而沒家族沒勢力的閒散武者們,就只記得驚悚和駭然了。
“我的媽!”
“喬公子,你你你……你做人不能這麼無恥啊!”
“老天,煉藥師就夠嚇人了,還嗖一下就五品?你當是蹦高呢?天都無絕人之路了,喬公子,你好歹給咱們留下條活路啊……”
震天的喧嘩鼎沸之聲,各種各樣響徹不休,幾乎要掀翻了頭頂的一片天!
玄尊女子的臉色一變再變,眼中深深隱藏著說不盡的恨意,幾乎要燒灼了喬青!喬青就這麼淡淡地覷著她,對上這恨意,她眉峰一皺——這絕對不僅僅是恨她攪局,更像是……像是一種嫉妒之色。
喬青眸子一閃,似乎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她下意識地撫上胸前揣著的一方玉佩,這個動作,讓玄尊女子陡然激動了起來:“你知道我是誰了?”她的聲音細小,逼至一線傳入喬青耳中。似乎也並不那麼想確認結果,不待喬青回話,她自顧自地癲狂大笑了起來:“你還記得他?哈哈哈,你還記得他?”
喬青眉峰一皺。
這個女人,是紅藥!
當年她對沈天衣,的確是一往情深,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命都想保住他。可四年之後,她為何會在這裡?沈天衣又去了哪裡?她製造那雪崩可是為了對付鳴鳳?喬青的眉峰越皺越緊。紅藥死死盯著她不漏過她一丁點神色,見她蹙起了眉,不由愈加扭曲了起來:“哈哈哈,你想知道麼?”
“喬青啊喬青,你一定自以為他是你的朋友吧?收起你那些噁心的想法吧,你從來就沒把他當朋友!”
“承認吧,你只是在利用他!”
“那個傻子,那個傻子為了你……不,他不是為了你!你憑什麼,你何德何能!”
“沒錯,他不是為了你,你卻害慘了他——你可知他現在是什麼樣子?你可知你把他害的好苦?你可知他如今……”紅藥的神色不斷變化著,一會兒憤恨,一會兒淒苦,已經完全語無倫次了起來。倏然,她頓在這裡,猛的收起了一臉的猙獰之色。轉而捂著紅唇咯咯嬌笑了起來:“我不會告訴你的,想知道麼,嘖嘖嘖,喬青啊喬青,我是多麼期待你們下次相見啊……”
喬青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不錯,想知道沈天衣的近況,見到自然會知。從這個女人口中,不論問不問的出來,她說的,她也不會信!至於沈天衣,她永遠把那個白髮男子當成朋友,這樣的話不需要說出來,也不需要紅藥的認可。喬青收拾好心裡擔憂的情緒,冷冷瞥她一眼:“別唧歪了,到底比不比?”
“比!”
紅藥一字從舌尖吐出,什麼都不能阻止她進柳宗的傳承之地!
她走上前,湊近喬青的耳邊,咯咯笑道:“你以為一個五品煉藥師就了不得了麼,呵……柳宗主,既然已經說定,那麼就開始吧。”
柳天華一揮手,立即有弟子們跑上場,準備比試的一切。
原本還在煉藥的長老們,無奈歎息一聲紛紛退了下去,圍著這方高臺找好了觀看的位置。四下裡由喬青引起的騷動漸漸地平息了下去,經過了今夜的一場場騷動和突發事件,無疑藥典的人氣已經達到了一個頂點!一個個摩拳擦掌瞪亮了眼睛,等待著柳宗弟子準備完畢,開始這場高手平的煉藥比試。
不一會兒——
正中高臺上,只留下了一座座空間極大的石台。
而這些石台,正是比試的地點,也是此刻全場的焦點矚目之地。
柳天華走回觀禮席上,高聲道:“多餘的話,本宗也不說了,想必諸位也沒心思再聽。這一場比試,以三十六個時辰為限,便是三日!在三日之內,沒有任何的規則,諸位可煉製自己拿手的任意丹藥。只有一點——不論是火,煉藥材料,還是煉藥爐,都由柳宗提供,不可使用異火和上品煉藥爐,這是為了對所有參賽者都公平——諸位,可有異議?”
柳天華這所謂的公平,自然是有私心的。
喬青為了柳宗參賽這一點,已經暴露出她煉藥師的身份,若是再不如此,將她擁有那等逆天火焰之事暴露了出來,無非是招人嫉恨。適當的藏拙,適當的留有底牌,才是立於不敗之地的至關要素!這一點,柳天華這活了一把年歲的,自然明白。
喬青對他點了點頭。
那顧尚卻誤會了:“哼,柳宗主這規矩,恐怕也只限制了顧某人。”
柳天華心下一動,這顧尚雖然傲氣,卻從來擺出個老好人的姿態。什麼時候開始,他竟敢和柳宗當面叫板了?有了那玄尊女子為靠山是一,恐怕這裡面,還有其他他不知道的事:“既是比試,本就該公平,或者顧老弟沒有了那玄火,就煉不出丹藥不成?”
“你……”顧尚話音沒落,收到紅藥一個警告的眼風,悻悻然地閉了嘴。
柳天華見此一抱拳:“想必大家都沒有異議了,既然如此,那麼三日後,就以丹藥的品階論勝負——比試開始!”
嗡——
隨著一道悠長的鐘吟之聲,悠遠響徹在天地間,廣場上諸多參賽者不由熱血沸騰了起來。眾人互相對視一眼,只見一道身影率先爆射而出,一時間,諸多煉藥師緊隨其後,在夜空之下飛掠入高臺,搶奪起了那最中心的矚目位置。
所有人中,只有三人未動。
喬青,紅藥,顧尚。
這三人不同於他們,深知煉藥不容影響分心。若是在人流的包圍中煉藥,各種聲音打亂了思緒,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直到幾十個人終於選擇完畢,喬青才找了一個最為偏僻的角落,站了上去。
紅藥和顧尚,亦是一人盤踞一角。
喬青看著眼前石台,正中一方巨大的煉藥爐,兩旁是擺的密密麻麻的各色藥材,甚至連低等級的玄獸部件都有。煉製四品以下的丹藥這些足夠。可若是四品之上,就有些困難了。正想著,已經有弟子快步走到她身邊:“喬公子,若是還需要什麼特別的材料,可與弟子說。”
喬青看一眼,顧尚和紅藥的身邊,也有一個這樣的弟子。心下明白是五品之上的材料太過難得,若是直接放在石案上,怕被那些濫竽充數的低品煉藥師糟蹋了。她想了想,細細說了幾樣藥材,那弟子記下來,快步走遠了。
不一會兒,這幾樣藥材被送了上來。
此刻,高臺正中那些煉藥師們已經開始動手了。噗噗噗的點火之聲,各色材料被不要錢似的丟進去,爆發出五顏六色的灼灼豔芒。遠遠一望過來,就如煙火盛放,在沉沉夜空中渲染出一片炫目之色,引得台下門外漢們紛紛叫好。
“好!”
“漂亮啊!”
“咦,她們怎麼不動?”
這整個高臺之上,一片炫目異常之中,依舊是方才的三人一動不動,靜靜站在各自的石案前。眾人今日想看的,無非也是這三人之間的對撞,可直到都過了小半個時辰了,這三人依舊閉目凝神,一動不動。一片失望的噓聲此起彼伏了起來,只恨不得一人沖上去推一把!
“咳,咳咳!”
“喬公子,趕緊的啊。”
“可不是麼,偶像啊,可急死我了,你倒是煉啊!”
一片催促喧嘩聲中,只有週邊站著的柳宗長老們望著那盤踞角落的三個人,暗暗點了點頭。這才是真正的高手風範——欲煉藥,先靜心。
這個時候的喬青,不見往日的絲毫嬉笑之色,眉目間可見一片沉定。那靜靜低垂的側面,美的讓人心窒!鳳無絕就這麼被秒殺了,嘴角的笑越挑越高,鷹眸越來越暖。忽然肩頭一重,忘塵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面對大舅子一樣的娘家人物,太子爺自然是要多好臉色就有多好的臉色:“怎麼?”
忘塵朝下方盯著喬青急的抓耳撓腮的觀眾們一努嘴:“你的風頭,都被蓋住了。”
鳳無絕隨口應著:“所以呢?”
忘塵一愣:“你不介意?”
鳳無絕更是愣住了:“介意什麼?”
他搜腸刮肚地想了想,想的汗都出來了,終於把遊走大陸這三年聽見的一些言論給說了出來:“你為男,她為女,夫為天,妻為地……”
鳳無絕哭笑不得,趕忙截住他。他向後仰去,舒適地靠在椅背上,遠望著那邊靜靜而立,在數萬道目光下接受著眾人矚目的紅衣身影,笑道:“你這是詐我呢吧,大舅子,你最近學奸了。”
忘塵抬手,想學喬青摸摸鼻子,最後摸到了鐵面具。的確是,他生怕鳳無絕會因此對喬青而生起一些別的心思。這人心,他這些年來看的太多了。只當初那一方小倌兒館內,都有那麼多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更遑論是站在這世界巔峰的他們呢。他正想著,便聽鳳無絕道:“我和她,還分什麼你我。”
忘塵一皺眉。
鳳無絕又補充:“這個,將心比心,要換了你呢?”
“我?”
“你們長的像,可能是兄妹,年紀差的不多。可到頭來,你有什麼,她又有什麼。”
聽鳳無絕這麼說,忘塵忽然笑了起來。這笑掩藏在面具之下,唯有一雙冷漠的眼睛染上了些許暖意。是啊,喬青活的瀟灑恣意,而他有什麼呢——失去記憶,年少悲苦,十幾年來月圓夜就如同地獄,甚至不敢以面示人。就連他的火,都變成了她的!若是心裡有一丁點的不滿嫉妒,都會被無限放大了吧。
可是他有麼?
看著喬青在萬眾矚目之下,他甚至比看到自己還要高興。
而鳳無絕也是這樣的吧?忘塵深深看了他一眼——這個男人,天賦不比喬青低,心智不比喬青淺,不論哪一方面盡都可與她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大局觀上比她更有謀略!可這些年來,他收了刺兒,磨了棱角,就這麼靜靜站在她身邊——為依靠,為後盾,為支持,幾乎被她壓住了所有的光芒!
就連三年後的出關,他比喬青的修為其實更上一層,已達玄帝高級。可所有人看見的,只有喬青的五品煉藥師身份……
他卻只得這麼淡淡一笑——我和她,分什麼你我。
忘塵忽然發現,他的這些擔憂根本全是扯淡。有這麼一個人,還用他擔心什麼呢。他拍拍鳳無絕肩頭,滿腹欣賞和讚揚之言,最後也只說了五個字:“你不錯,妹夫。”
太子爺立馬美的冒泡!
這麼一句妹夫,真正是爽上了天。天知道喬青的娘家人有多難搞。別看這些年忘塵對他態度好了不少,最起碼說話的字數多了很多。可到底,這人也沒真心喊他一聲妹夫。只是兩個字,鳳無絕卻知道,裡面承載著太多了——認同,認可,祝福,等等等等。鳳無絕只覺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全都舒展開了,打著卷兒的叫著爽……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相視一頷首。
“他們都要了什麼?”忽然柳天華的聲音響在一邊。
原來是剛才去給喬青三人送材料的三個弟子,正對著他細細彙報著什麼。柳天華擺擺手,那三個弟子便退下了。他目光疑惑,對鳳無絕低聲道:“那玄尊女子要了兩味獨特的藥材,一味珠心草,可用於煉製五品丹生肌玉露。一味麼,卻有點古怪。”
見鳳無絕一挑眉。
柳天華接著道:“你也知道,丹方這個東西,極為稀少,不少的藥草到底可怎麼用,並不是柳宗全都有記載的。另外她要的那一味七苦靈芝,我就從未聽說過有五品丹能用的上。這個還沒什麼,倒是那顧尚……”
他關子賣在這裡,卻見鳳無絕只瞥著他,半點兒好奇都沒有。
柳天華不由撇撇嘴,心說這對“夫夫”就是這點兒不好,都不給人高深莫測的機會:“我直接說吧,這真是邪了門了,那傢伙這麼多年都停在四品上,這幾日功夫也沒煉藥也沒修煉,竟然剛才要了……”五品丹藥的材料。
話音沒落,鳳無絕已經替他說了出來:“他升了五品煉藥師。”
“你怎麼知道!”
“玄氣。”鳳無絕一抬下頷,遠遠朝依舊在閉目凝心的顧尚點了點:“看見沒,他原來只是個紫玄,現在已經是玄師了。”
“什麼!玄師?”柳天華差點沒跳起來,一邊萬俟流雲等亦是滿目驚訝。
感知力飛快地放出去,果然,那顧尚竟然不聲不響地成了玄師。紫玄,知玄,玄師,這中間的跨度實在太大了!尤其是,那人分明不是個天賦過人之輩,否則就不會五十多歲了還只是個紫玄,這還是在他本身是煉藥師吃了不少丹藥的前提下,才達到的境界。可這麼幾天的時間,怎麼可能……
鳳無絕冷笑一聲:“若那玄尊是三聖門的人,就沒什麼好稀奇的了。”
煉藥師煉製出的丹藥,五花八門。自然也有一些能短時間飛快提升玄氣的東西。只不過這樣的丹藥極其狠毒,服用之後的副作用太過可怕。比如說,一生都只能停留在提升的那個階段,不得再有寸進。又比如說,是提前透支了生命力等一些虛無不見的東西,轉化為了玄氣。幾人明白過來,那顧尚一直停在四品,便是因為修為跟不上,此刻修為大進,成為了五品煉藥師也屬正常了。
柳天華苦笑道:“怪不得剛才他一副有所依仗的模樣,原來如此。”
嘩——
下方忽然響起一片喧嘩聲。
不少人竊竊私語著什麼,滿目驚訝,更多的人湊了過去,場面越來越哄亂。柳天華豎耳傾聽,原來是不知什麼時候,顧尚成為五品煉藥師的身份,已經流傳了出去。柳天華看向顧家的陣營,那顧暉正洋洋得意地跟四周人說著什麼,那鼻孔恨不能翹到天上去。
“老天,三個五品煉藥師啊,到底誰能贏?”
“可不是麼,這消息真是一個炸一個,柳宗老子可沒白來!要說贏,估計是那個玄尊姑娘吧……”有人小聲道:“那女人都不知道多少歲了,煉藥上肯定厲害啊。”
那顧暉頓時跳了起來:“說什麼呢,當然是我們的顧尚大師!大師在四品上已經呆了十幾年了,這就叫厚積薄發!瞧好了吧,就連柳宗主當年都說過,大師的煉藥技術爐火純青!”
鳳無絕扭頭問:“真的?”
柳天華聳聳肩,臉色難看的很:“不錯,那玄尊我是不知道,不過想來也不是省油的燈。至於顧尚,一直是受了修為的掣肘,真要說起煉藥的經驗和技術來,連我都比不上他!”他歎口氣:“喬公子天賦是好,見解也獨到,可到底欠了火候啊。經驗這東西,不是天賦能彌補的……”
柳天華和老祖的神色都暗了下來。
一邊萬俟流雲鄙夷道:“這顧尚真正是傻了,就算讓他成為了五品煉藥師,就算讓他到了玄師,頂多十年,他必死!”
鳳無絕搖搖頭:“他才不傻。”
眾人看向他,見他眉峰微皺,沉沉道:“一旦他成為了五品煉藥師,顧家便跟著水漲船高。其實現在顧家和柳宗極為相似,是個煉藥師家族。而柳宗,便因為有一個五品煉藥師宗主,而始終屹立在六大宗門裡。”
柳天華恍然大悟:“他是用自己,換顧家的崛起!”
鳳無絕還有話沒說,其實何止如此呢。顧尚能從玄尊女人那裡得到晉升的機會,想必也會有一些其他的好處,若這場比試他能奪冠,指不定會進入傳承之地獲得傳承。到時候,他穩穩壓住柳天華一頭,顧家也將在這些年裡漸漸壓住柳宗。如果後面再有三聖門的支持,說不定還能取代消失的唐門,成為第七大宗門!
顧尚的確是這麼打算的。
他站在高臺一角,終於睜開了眼睛,周身散發著從未有過的意氣風發。
紅藥不確定自己定能進入那傳承之地,更不確定能獲得傳承,便拉他為盟。他不知道紅藥的身份,只知她來自於三聖門,這樣就夠了,不是麼。顧尚眸子一轉,落到了喬青的身上,漸漸浮起了陰冷的笑意。五品煉藥師,他的確是沒想到,也被這身份嚇了一跳。不過這又如何,他顧尚,也成為了五品!
於是,這一次真正是三個五品煉藥師的爭鋒。
於是,這一次全無火焰等一切的輔助,真正比的是他們的煉藥技術。
於是,這一消息在顧暉的得意洋洋之下,終於擴散到了每個人的耳朵中之後,整個廣場完全的沸騰了。各種興奮的猜測彙聚在一起幾乎擰成了一股風暴,把方方亮了的天都捅出個窟窿來!無數的目光分成多少不同的三波停留在了喬青,紅藥,和顧尚的身上。
這一刻,真正是萬眾期待!
日出東方,一線金光鋪灑到五彩繽紛熱火朝天的煉藥台,照亮了喬青和紅藥同時睜開的眼睛。
幾乎是同一時間,這立於眾所矚目中的三個人,一齊動了。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四章
時間緩緩而過。
高臺上三人的步驟不約而同的一致。
待到煉藥爐內的溫度逐漸升高,喬青素手一揚,一味味藥材霍然懸空于石台周圍。粗粗一看,竟是有著數百種之多!五品丹藥的煉製自不可和低品階的相提並論,繁瑣的步驟,精准的手法,苛刻的控溫,密密麻麻的藥材,只讓人瞧著都望之卻步。
“咦?”萬俟流雲向前探了探身子:“真是巧了,喬公子和顧尚煉製的是同一種丹藥!”
鳳無絕跟著看去,可不是麼,喬青和顧尚所選取的那數百種藥材,竟是完全相同。
柳天華在一邊解釋道:“那是破障丹。”
修為越是往上,晉階就越是困難,就如喬青當初晉升玄帝,足足衝擊了三次才算成功。而破障丹便是一種輔助突破的丹藥,可大大提高衝擊屏障的成功率。萬俟流雲嘖嘖歎著:“原來是破障丹,好東西啊!聽說這丹藥在五品之中也屬於極為上乘的,三個五品煉藥師,自然都選了最難的那一種。不過——那老妖婆煉的是什麼?”
老祖和柳天華同時搖頭:“沒見過。”
三聖門萬年前就是翼州的頂層勢力,要說煉藥比起柳宗來都源遠流長的多。有他們沒聽說過的五品丹方,這再正常不過了。是以喬青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糾結。一切準備就緒,喬青的面色逐漸凝重了下來。破障丹,也是她至今為止煉製的水準最高的丹藥,稍有不慎,都是丹毀功廢的結果。
方才靜心之時,她已將煉藥的步驟在腦中過了百遍。
此刻一旦決定,就不再猶豫!
漆黑的眸中掠過一抹淩厲的決斷,袖袍一揮,那盤旋在周圍的諸多藥材,頓時有了生命一般,自動分出了十幾株,收尾相接次第飛入爐中。劈劈啪啪聲不斷,藥爐內沖起一片絢爛之色,直上青天!藏青天色五彩繽紛,引起四下裡不懂得煉藥之人的大片喝彩聲。
顧尚輕蔑地看她一眼,同一時間,飛快追上喬青的速度。
只一開場,這兩人就好似在叫著勁一般,同樣的藥材,同樣的步驟,同樣的效果,怎一個激烈了得!眾人紛紛亢奮了起來,議論聲不斷。那顧尚不時朝這邊瞥著,像是要和她一爭高下。
喬青直接無視,乾脆閉起了眼睛,以感知默默觀察著藥材在火焰之下的淬煉。她以玄氣控制著火的溫度,短短一炷香的時間,這十幾株藥材便被淬煉為顏色精純的赤色液狀,在喬青的感知控制下,流動入藥爐內的一方容器中。
“這……怎麼可能!”
“喬公子明顯比顧尚大師的速度快啊?”
“不止呢,你看顧尚大師剛萃取中的藥液,那顏色好像也沒有喬公子的亮……”
這聲音落入洋洋得意的顧尚耳中,讓他心神一慌趕忙跟著看了過去。可不是麼,他方方才萃取出了藥液,那二十二歲的小娃竟然比他快了一步不止,已經在萃取第二波了。而她容器裡的那顏色,極為精純!
顧尚滿目震驚,眸子連連閃爍著。
別說他不明白,喬青自己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自從她煉藥以來,每一次都是用體內的火,使用普通的火炭還是第一次。這一波淬煉中,她特意細細地觀察了起來:“原來如此!顧尚也擁有玄火,可他的火就只是火,和玄氣是剝離的。而我的火,則是流淌在了周身的玄氣中!”說到底,感知也是調動玄氣形成的,可算是玄氣的另一種形態:“所以在以感知控制淬煉的時候,這離著天階只有一線的火焰,也不知不覺幫了一把手……”
喬青咂著嘴巴,果真是居家旅行必備的作弊良品啊!
這想法一出現,她明顯感覺到那火回應給她了一種名為“傲嬌”的情緒。有了這作弊器,自然可以彌補她在經驗和手法上的不足。喬青信心大盛,素手連連舞動著。一株株的藥材掠入爐中,不管那數量繁多的有多駭人,她都輕輕鬆松飛快搞定,吃糖豆一樣。
一波,一波,又一波……
原本需要起碼十二個時辰來完成的最為繁複的淬煉一步,喬青只用了四個時辰,便完美收工。
四下裡一片目瞪口呆,連柳天華和老祖都懵了。眼見著煉藥爐內一方方容器裡各色精純的藥液緩緩流淌著,散發著瑩潤的光澤和撲鼻的清香,喬青極為滿意。她伸個懶腰,順便朝這刺激之下滿頭大汗的顧尚送去個謙和的小笑容:“承讓。”
轟——
顧尚手下一顫,忙活了四個時辰的淬煉,失敗了。
一片濃煙滾滾中,顧大師被熏了個灰頭土臉,頭髮都炸了起來:“你……”
喬青摸摸鼻子,刺激完了對手,低頭繼續。
下一步,將所有的藥液糅合在一起,提煉精華,祛除雜質。喬青的神色重新變的沉定下來。藥液中隱藏著每一株藥草的藥性,有些相生,有些相克。硬是將每一味藥材糅雜在一起,是一個極為耗費精力和玄氣的事,一旦相克的藥性糅合不好,更會產生毒性降低丹藥的品質。
喬青深吸一口氣,手掌一揮,兩方容器便緩緩升了起來。

半空中,那碧綠色的藥液在感知的控制下緩緩傾斜,絲絲縷縷流淌到了另一方之內……
煉藥是一件極為消耗時間的事,尤其是上品丹藥,動輒十天半月都不稀奇。也正因如此,大陸上的武者寧可將全副心神都投放在修煉上,也不願多分出一半的功夫去鑽研這等費時費力又費銀子的職業。煉藥職業的沒落,也就有跡可循了。
而這種情況,幾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比試規定了三十六個時辰,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算是極為苛刻的條件了。
時間悄然流逝,不過兩日之後,高臺上已經離開了三分之二的煉藥師。還留在這裡的,除了有少許存了點兒真本事的,也有不少還存著僥倖心理濫竽充數的。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三個五品煉藥師的身上,隨著進入了煉藥的最後幾個步驟,場面也漸漸變的平靜了下來。
喬青不得不說,那顧尚不論人品和修為怎麼樣,煉藥上的確可圈可點。幾十年的功夫不是白費的。在被她刺激失敗了一次之後,接下來的時間也能看出他有少許力不從心,畢竟方方才晉升五品第一次煉製這種高難度的丹藥。可幾次險些失手,都在他多年積攢的經驗和極為精妙的手法下補救了回來。驟更是越來越順手,隱有趕超她的勢頭。
而她也失手過兩次,所幸是小紕漏,有的補救。
當時間行進到了第三日的時候,離著結束已經只差三個時辰,喬青終於完成了成丹的一步。
月上中空。
喬青倏然睜開了眼睛。
煉藥爐內,正靜靜躺著一枚灰撲撲的丹藥。
此刻這丹藥貌不驚人,一切的藥性都被包裹隱藏在了這一粒小小的藥丸中,並未被激發出來。也就是說,它還只是一個雛形,或者可稱之為殘丹。最後一步,便是將這丹藥雛形和藥性融為一體。這一步,說來是所有步驟中最為簡單的,只需不斷朝丹藥中灌注玄氣便可。說來也是最難的,一旦有任何差錯,之前的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喬青不再耽擱,正要調動起周身的玄氣,一絲絲灌入這丹藥中。
倏然——
轟隆——
夜空之上,白光一閃,緊跟著一道低沉的悶雷炸響在天地間。這聲音,喬青再熟悉不過了!她飛快抬頭看去,果然,本就漆黑的天幕更加暗沉了下來,層層陰雲漂浮堆積到了廣場的上空。不過這片刻功夫,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其內白光連閃,不斷發出劈啪作響的聲音。
“丹劫!還有三個時辰呢,誰引來的?”
喬青朝紅藥看去,她站定在煉藥爐後方,此刻也正將目光投射了過來。兩人視線相接,紅藥揚了揚下頷,滿目得意和挑釁之色。喬青一挑眉,成丹了而已,得瑟個什麼勁。這想法方方落下,她眸子猛的一凝,霍然抬起了頭!
不對勁!
她也是煉製過五品丹的。這三年內鳳無絕全副心神投放在修煉上,她分心一部分鑽研煉藥,依舊和他相差不遠。正是由於每次迎來丹劫,都相當於她的一個十全大補丸!為了這點,可沒少把鳳太后和邪中天給羡慕死。可是這會兒,喬青敏感地察覺到,這丹劫給她的壓力,絕對不只五品那麼簡單!
雷聲越來越響,層雲越積越厚,空氣中雷劫的氣息越發的沉重。
喬青瞳孔一縮:“雙重雷劫!”
柳天華霍然起身:“六品丹!”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話,掀起了場內一場巨大的風暴:“六品丹,竟然是六品丹!那玄……玄尊前輩,竟然是……六品煉藥師!”
一切都有答案了。為何那紅藥選取的藥材那麼古怪,為何即便知道了喬青為五品煉藥師,她都一點也不擔憂——她根本是在最開始就留了一手!若一開始,她便說自己是六品煉藥師,那麼即便是丟臉,老祖也一定會上場。到時候,她將全無勝算。而如今,環視整個高臺的結果是,無一人可與她競爭!
紅藥的笑容越發得意。
四下裡一片驚詫之聲,這還不足以讓她開心。真正痛快無比的,卻是能狠狠挫一挫那喬青的銳氣!在煉藥這一道上,將她打擊到體無完膚!那烏雲密佈,轟雷炸響之下,紅藥捂著紅唇咯咯嬌笑了起來:“諸位,藏拙應該算不得破壞規矩吧?”
“你……”柳天華咬牙切齒。
“別高興的太早。”老祖臉色難看,冷哼一聲:“過了雙重雷劫,再說這話吧。”可他話是這麼說,心裡也明白,這雙重雷劫對於一個玄尊高手來說,並不算難。
紅藥也深知這一點,她是六品煉藥師,貨真價實的六品,可不是這會兒功夫才晉升上來的。雙重雷劫,她早已經歷了十幾次。紅藥抬起頭,仰望著天空上蓄勢待發的兩道粗壯雷電,發出得意的大笑:“今日這比試,本姑娘贏定了!”
話音一落——
轟——
紅藥袖袍一揮,一道玄氣屏障在方圓三寸之地緩緩成形。
成形的一瞬,那雷也落下了。她臉色微白,一個輕晃,抗下了第一擊。
喬青不再看她,眼下紅藥失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哪怕她這一枚破障丹完美出爐,也不過是五品丹藥。喬青從來都不是將希望寄託在對手失敗上的人!漆黑的眸子緩緩眯了起來,喬青眸色一厲,素手飛快在煉藥爐上一晃。
這一舉動,除了一直關注著她的鳳無絕和顧尚之外,並未有旁人看見。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被抵抗雷劫的紅藥吸引。顧尚皺著眉頭死死回憶著剛才那一動作,奈何他的修為比起喬青太低,並未發現有什麼古怪之處。再看煉藥爐內,那枚未完成的殘丹依舊躺在裡面。
顧尚焦急地邁出一步:“你做了什麼?”
兩人盤踞在兩個角落,他這道聲音,即便是在雷聲下,依舊響亮而迫切。
不少人的焦點被轉移,喬青聳聳肩,一臉無辜:“什麼?”
“你……我明明看見……”
“唔,”喬青慢吞吞應了一聲:“看見我摸了煉藥爐一下?”
顧尚想了想,那動作太快了,若是真要說,的確可以算是摸了一下煉藥爐。只是現在是煉藥的最關鍵時刻,這喬青閑著沒事摸那爐子一下幹嘛,必有貓膩:“你莫要巧言令色,你剛才到底幹了什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喬青嗤一聲:“既然你知我知,那你還問個屁。”
“你……”
喬青哈哈一笑:“顧尚大師,老子對這煉藥爐情有獨鍾,摸上兩下又算什麼。莫說是摸了兩下,老子就是擼它兩下,也用不著你來伸冤……”笑吟吟的猥瑣視線,在顧尚站在桌案後的下身上一瞥:“倒是大師有這閒工夫,多注意注意自己——硬是吃了那些狠毒的丹藥強迫提升修為,以生命力和壽元為代價——嘖嘖嘖,小心連大拇指都站不起來了。”
噗——
人群中,不知是誰忍不住噴了出來。
緊跟著,所有親眼見識過當初那“大拇指粗”的群眾們,集體笑趴了。
一雙雙猥瑣的眼睛朝著大師的下身瞄去,讓他不由自主夾緊了菊花,滿臉的羞憤之色。可憐的顧尚大師,這一輩子估計都逃脫不掉“大拇指”的厄運了。
喬青冷笑一聲,不再管那抵抗丹劫的紅藥,也直接無視了雙目噴火恨不得殺了她的顧尚,將全副心神都投放到了煉藥爐中。周身的玄氣被調動起來,一絲絲朝著這枚灰撲撲的丹藥灌注著……
時間飛快而過,轉瞬半個時辰。
離著比試結束,只剩下了兩個時辰的時間。
抵抗著丹劫的紅藥,已經接近了尾聲。天空上的烏雲,重重疊疊,粗壯的雷電成雙朝著她所在的石台暴掠而去。旋即,皆被那玄氣屏障盡數接下。雷劫終於漸漸靜謐了下來,在層雲中蓄積著那最強一擊!
柳天華臉色頹敗地靠到椅背上,無力苦笑:“祖師爺的傳承之地,保不住了……”
“未必。”兩個字,出自鳳無絕之口。
柳天華扭頭看他,眼中帶著少許期冀:“鳳太子,你有辦法?”
老祖等人也一齊轉來了視線。
鳳無絕搖搖頭,下頷朝著高臺上的喬青一點,眼中劃過一抹心疼:“賭一賭。”
眾人朝著喬青看去,頓時發現了端倪——高臺之上,站在自己那一方煉藥爐後的喬青,正閉目進行著最後一步。正常來說,一枚五品丹根本不需要她如此費力。那泛白的面色,緊皺的雙眉,無一不說明著她此時正處於極大的艱難中——這是玄氣過分消耗之後的力竭之相!
“那是……”柳天華想起方才那一幕,原本他都以為那只是顧尚的胡攪蠻纏,不過此刻看來……柳天華恍然大悟,兩眼興奮地盯住喬青一眨不眨,以口形問道:“殘丹?”
沒錯,喬青的煉藥爐內,躺著的正是殘丹!
此殘丹,非彼殘丹,並非她今日方方煉製出的那枚,而是五年前在萬寶樓中得到的那一枚!
這枚殘丹已經在她身上擱置了五年。當日萬寶樓中的三樣壓箱寶,一個是唐門消失已久的匹練鎏金梭,一個是可以讓鳳無絕這稀少的黑暗屬性加以提升之物,那麼這作為整個拍賣會的壓軸寶貝的殘丹,想來也不會是低等東西——也正因這個推測,三年前柳天華想幫她融丹的時候,喬青才會拒絕。
如今,果真證實了她的猜測。
玄氣一絲絲不要錢似的灌注進這枚殘丹內,若是平時,任意一個五品丹藥都將會呈現出以肉眼可見的變化。藥性被激發,丹藥也會從灰不拉幾的顏色一點點鮮亮起來,散發出丹藥特有的清香。可是這會兒,她的玄氣都快被榨幹了,這枚殘丹都還雷打不動地躺在裡頭,挺屍一樣堅決不變!
“這該死的,到底是個什麼等級的丹藥!”喬青哭笑不得地嘀咕著。身體的負荷漸漸到達了極限,她實在是不甘心!尤其是知道這一枚丹藥的品階極有可能在六品以上:“要是報廢了,老子今天就虧大了!媽的,拼了!”
她一咬牙,乾脆利索地把身體裡最後的玄氣,一股腦地全灌注了進去。
同樣的,玄氣之中流淌著的那金色火焰,夾雜著雷電的狂暴力量,都被一絲不剩的灌注了進去……
這裡的一切,並未引起紅藥的注意。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這雙重雷劫的最強一擊,也是最後一擊上!只要這一擊,這一擊結束,她的六品丹藥就會徹底完成!她將成為今日最大的贏家!紅藥自信滿滿地高昂著下頷,眼見著兩道巨大的銀蛇嘩啦一聲撕裂了天空,一瀉而下!
場中不由被這雙重雷劫的最強一擊駭住之人,發出了一聲聲的驚呼。
“老天……”
“不愧是雙重雷劫,老子還是第一次見,這恐怖的力量,太可怕了!”
“我都要喘不過氣了,怪不得煉藥師這麼少,高品階的煉藥師更是鳳毛麟角呢,只這雷劫——等等,那是什麼?!我的媽呀,那是什麼?!”
只見這兩道銀蛇落下的一瞬,紅藥再一次一揮袖,凝聚出了一片更為厚實的玄氣屏障。也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中的層雲仿佛發生了暴動,原本朝著四面八方消散掉的烏雲,竟然齊刷刷又飄了回來!沒錯,飄了回來!不止如此,這層雲不斷變化著,仿佛一個巨大的漏斗卷在天空……
紅藥方方抵抗完最後這一擊。
看見的,便是這一恐怖的景象。
轟——
蘊藏著比方才不止百倍恐怖氣息的兩道炸雷,再一次毫不猶豫地劈了下來。紅藥心頭突突直跳,瞳孔霍然一縮!她下意識地再次聚集起玄氣屏障,可已經來不及了!兩道炸雷就這麼兜頭劈了下來!
“噗——”紅藥一口血噴出來,整個人跌落在地,身前剛剛成功的六品丹藥也化為了一片渣子,灰飛煙滅。她瞪大了眼睛,只堪堪發出一聲不甘的大吼:“怎麼會這樣?”
轟——
轟——
一道一道的雷劫,已然接二連三的到了,全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紅藥遍體鱗傷地趴在地上,老祖當日抵擋三重雷劫,一直抗到了最後一擊。紅藥的修為和他不相上下,自然不會就這麼輕易被劈死。只不過這雷電擊身的痛苦可不是那麼好受的,這一下一下,也讓她受了重傷。
下方眾人已經被這場面給駭到傻眼。
好端端的,那丹劫明明過了,怎麼會又來一遍?
只有觀看了全程的柳天華和萬俟流雲等人,瞪著眼睛差點沒把眼珠子給甩出去!損,太損了,這哪裡是什麼第二次雷劫,分明就是喬青那一枚丹藥引起的!渡劫的過程中,一旦進入雷劫的範圍,就會被天道默認為統一渡劫者。而同樣的,渡劫者若是跑到了某人身邊,也作同等處理。
啥?你指望天道去分辨那人是好心還是壞意?別逗了,天道忙著呢。
於是乎,方才喬青的丹藥終於融合成功之後,也正是紅藥渡劫結束的一刻。未散的陰雲瞬間就聚集到了一起,連蓄積力量的準備功夫都省略了。那陰雲還不待去尋找作為渡劫者的喬青,喬青已經抱起煉藥爐就跑到了紅藥的後方數米遠!嗯,正好在雷劫的範圍內,又正好不讓正松了一口氣的紅藥發現。
——這下更好了,連換人都不必了。
——省事兒了,接著劈吧。
天道樂了,喬青樂了,鳳無絕忘塵柳天華老祖萬俟流雲等一系列人集體樂了。柳天華抖著肩膀桌子死死憋著笑,看喬青抱著煉藥爐如此無辜地站在後面,再看紅藥一頭問號地滾在地上,被雷劫逮著就是一頓猛劈。眾人差點兒沒笑趴到地上去,媽的,這輩子惹了誰都不能惹那個卑鄙無恥不要臉的!
真正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不過……
柳天華摸著下巴有點奇怪:“這到底是雙重雷劫還是三重雷劫呢?”
要說雙重雷劫,六品丹的丹劫至於強成這樣麼?看看紅藥都快給劈死了。可要說三重雷劫,七品丹的丹劫也不至於這麼弱吧?還是同樣的原因,紅藥咋沒被劈死呢?要說當初老祖可是有玄氣屏障庇護的,紅藥這可是生劈啊!
這個問題,眾人自然解答不了。
就連喬青都解答不了。
她可以吸收雷劫,卻不是在這麼強盛的狀態下。三年前她敢那麼幹,還不是因為老祖抗下了大部分,而她吸收的只是最後那唯一的一道。此刻她正在等,等紅藥把雷劫抗的差不多了,她就補上去吃個十全大補丸——畢竟七品丹的丹劫可不是好相與的。沒錯,喬青已經確定,這枚殘丹絕對是屬於七品丹。
但是至於為何比當初老祖渡劫的時候,那能量弱了這麼多,又為何七品丹的三重雷劫,此刻只看著有兩道不斷的劈下?喬青一手抱著煉藥爐,一手摸下巴,站在半死不活的紅藥身後悠然望天空,怎麼都想不通。
自然了,這也大抵是因為,殘丹這個東西幾乎不會出現在煉製它的煉藥師之外的其他人手裡,除非那煉藥師死了,否則哪有人會把自己費盡心血的丹藥往外送?可是世事就是這麼巧,說不得就是有人丟了呢……
於是乎,正在這個世界的無比遙遠的某一個地方。
有一哥們掛在樹上好好睡著覺,嗯,涼風習習,夜半好眠。突然一種心驚肉跳之感驟然襲來,這哥們一個激靈,差點兒從樹下掉下來。他睜開俊美又漂亮的眼睛四下裡看看,打個哈欠嘀咕道:“沒人啊,誰大半夜的渡劫?”
轟——
一道炸雷兜頭就劈了下來,草稿都不帶打的!
這哥們嗷一嗓子,拔腿兒就跑。
一朵陰雲飄在頭頂,不時有粗壯的一道雷電,追著他劈了一路。這哥們此刻自然不明白,這是遙遙千萬裡之外某人誤打誤撞把他丟了殘丹給得了。於是他一邊兒跑,一邊兒挨劈,一邊兒瞪著眼睛朝天豎中指:“我靠!我靠!王八蛋你劈歪了啊啊啊啊……”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五章
相比于遠在天邊那被雷追著劈的哥們。
近在眼前這連挨兩次劈的紅藥,也是一頭的問號。
紅藥根本沒心思去細想這到底是什麼回事,每一道雷劈在身上都是一次加重的內傷。她滿心的憤慨和迷茫,死死瞪著昏暗一片的天空。劈劈啪啪的雷電快如亂麻,方圓百尺之內,完全被雷霆籠罩!一道接著一道,並非每一次都正中紅藥。不少劈落在高臺和煉藥爐上,掀起一片焦烏的黑煙。
四下裡亂成一團。
這樣強悍恐怖的雷劫,任是誰都要避其鋒芒,不敢上前。
那一片重重黑煙中,紅藥的情況已經無人看清,只有她一聲聲尖銳淒厲的大叫,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讓人頭皮發麻。自然,也就沒人注意到,隱在紅藥並不算遠的位置上,那一個悠然望天的始作俑者。
喬青在等。
天道規則之下,不論是誰人幫忙接了丹劫,煉藥者也必要接上一道才算過關。所幸她如今的修為早已不是三年前,所幸她不是第一次接雷劫,所幸這雷於她雖然危險但也伴隨著極大的際遇!漆黑的雙眸不離夜空,雲層翻湧,雷霆偃旗息鼓,在烏雲中蓄積著最後的力量。
喬青嘴角一勾,一步邁出。
這個時候竟會有人進入雷劫的範圍?
紅藥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清了悠然站在身邊的喬青,頓時一愣。她自然不會認為,喬青是進來幫她渡劫的,那麼……紅藥的目光落在她懷中所抱的煉藥爐上,瞳孔驟然縮成一點:“你……是你!喬青,你卑鄙!”
喬青俯視著她一聳肩:“這話怎麼說的,爺倒是聽不明白了。”
“你……雷劫明明是你引來的……”
“紅藥姑娘,誰規定煉完了藥就得站著不動被雷劈?老子抱著煉藥爐散散步總行吧……”她可沒說錯,煉完了藥她只是抱著煉藥爐換了個地方站,除此之外啥都沒幹。嗯,喬青有底氣的很:“至於那雷劫為什麼不劈我……”她歪著頭,似乎真的在思索。忽然恍然大悟:“嘖,難道是在下風流倜儻連天道都存了憐惜之心?”
噗——
一聲噴笑,從廣場上響起。
外面的人看不清黑煙內的情景,卻實實在在聽見這對話了。
原本一眾人聽見紅藥那咬牙切齒的第一句,紛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還來不及驚悚呢,齊齊讓喬青這句卑鄙無恥不要臉的話給逗樂了。腹黑啊,這才是腹黑的最高境界!恐怕要不是她走出來,那玄尊就算被雷劈死,也只會怪天道不長眼耍賴皮呢。
回憶起剛才的恐怖雷電,不由讓他們嘴角狂抽,一臉麻木。可憐的玄尊,莫名其妙幫人扛了雷劫,被折磨的半死不活一身傷,這這這,這找誰說理去?“原來如此,那她現在出來,便是要接那最後的一擊了?喬公子到底是個什麼境界,肯定沒有玄尊強吧,那一擊,抗不抗得住是個問題啊。”
這也正是紅藥所想。
她死死瞪著身邊的喬青,眼中是一抹陰毒的快意!這介於六品和七品之間的丹劫,就連她都有些吃力,只能勉強保住性命。這喬青區區一個玄帝,非死即傷!紅藥放鬆了下來,爛泥一般躺在地上,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喬青,我倒是要看你怎麼死在這雷劫之下!”
“真是個傻子,沒有那瓷器活就別攬這金剛鑽,煉製出了六品丹藥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被雷劫劈到灰飛煙滅?”原本因為喬青引來了雷劫而驚疑不定的顧尚,聞言也不由暗暗冷笑了起來。秋如玉亦是滿目陰冷,冷冷盯著那一片烏黑的濃霧,仿佛已經預見到了喬青的淒慘死狀。
各種各樣的猜測中,唯有那麼幾個人,樂了。
抗不住?
灰飛煙滅?
鳳無絕忘塵柳天華老祖齊齊對視一眼,優哉遊哉地各自喝起了茶水。一邊萬俟流雲仰頭看了一眼天空上終於蓄積結束的烏雲,那兩道雷電粗壯的足以堪比大腿了!就連他都有些心悸之感:“鳳太子,柳宗主,你們……就不擔心?”
幾人哈哈大笑,也不解釋。
果不其然,黑色的煙霧中,一聲狂笑沖天而起:“來吧!”
砰——
眾人齊齊絕倒。
喂,要說你不閃不避就算了,你這撒著歡兒地生怕不遭雷劈是個什麼意思?
那雲中之雷似乎也怒了。兩道雷電如巨蟒般在雲層中暴虐地穿梭著,刺啦一聲撕裂了雲霧,傾瀉而下!可怕的雷電帶著將下方螻蟻一擊必斃的駭人力量,轟然貫穿了滾滾濃煙!不太清晰的視野中,只見一道赤紅的影子猶如雄鷹搏天,龍騰九霄,迎著落下的狂雷就去了!
“啊!”眾人齊齊驚叫一聲閉上了眼。這樣的一個天才人物,除去他的卑鄙無恥睚眥必報的性子不論,任是誰也不願意看見她就此隕落的。
轟——
轟——
兩聲震耳欲聾的雷擊,幾乎是同時響徹了天地。
於是乎,在這巨大的響聲之下,也就沒人聽見那一聲嗷嗷的貓叫。更沒人看見一道雪白的影子沖入了黑煙之中。就連被劈的渾身舒坦毛孔都張開了的喬青,都是在落地的一瞬,才看見了腳邊那一團烏漆抹黑的玩意兒。
這貨,自然就是被喬青拋棄在了雪山的大白了。
只不過此刻,大白真正是侮辱了這個“白”字。
喬青伸了伸手,到底沒好意思去碰地上黑不溜丟的肥球,半空一轉又收了回來。這貨周身的毛已經全焦了,滋滋冒著黑煙,這裡禿一塊兒那裡禿一塊兒的,就這麼四腳朝天地仰在地上,肚皮一鼓一鼓地喘著大氣兒。倒是那金燦燦的兩個小眼珠一眨一眨,可憐巴巴的。
喬青猛的閉上了眼。
——你以這麼醜了吧唧的模樣,擺出這種萌呆萌呆的表情,是要鬧哪般啊?
賣了半天萌不見小青梅來抱的大白,原地就彈了起來,一爪子拍上她的臉:“雷劫也敢碰!劈不死你個丫的!”
喬青捏上它沒了毛的肉爪子,抹掉臉上那一片漆黑的小爪印,砸著嘴道:“鬧了這半天,你是來救我的?”
“廢話!要不是貓爺來救你!你……”大白懵了,大白傻眼了,大白看了看明顯跳了一級變成玄帝中級的喬青,一頭問號了:“你你你……”
喬青感受著身體裡充沛了的玄氣,同樣是七品丹的雷劫,當初她吸收了一道雷,可從玄王初級一躍至高級。如今這雷劫的威力稍小一些,她足足吸收了兩道,卻只晉升了一級:“玄帝之後,果真每升一級,都難如登天啊。”
這話無疑是默認了。
大白頓時焦躁了,大白頓時悲憤了,大白頓時有了一種被背叛了的憂傷感。
當初喬青第一次迎雷劫,這貓還處於昏睡中,醒來之後也沒人閑著沒事兒告訴它。剛才一來看見這兇猛的雷劫,離著老遠它就心砰砰跳。尤其是感受到那雷劫是對著喬青劈下的,它想都不想就沖了上來——貓爺自詡優雅紳士純爺們一隻,必須保護自己的女人!
不過這個時候。眼看著喬青一身光鮮亮麗別提狀態多好了,再低頭看看自己這掉了毛的慫樣,大白仰起脖子就是一聲咆哮:“喵!你什麼時候背著貓爺練了被雷劈的本事!”
喬青抹臉:“什麼叫被雷劈的本事,還有別亂噴貓口水啊,噁心。”
大白炸毛:“這是龍涎!龍涎!沒文化真可怕!”
“別炸了,你黑毛沒剩幾根兒了。”
喬青的心情非常之好。剛才第一時間以為她有危險,這肥貓想都不想就沖上來幫忙抗雷劫,這樣的舉動,讓她暖到不行。嗯,自家的肥貓雖然油奸耍滑找人恨了點兒,但是關鍵時刻,打虎還得是親兄弟啊!
這麼想著,喬青也不怎麼嫌棄懷裡這醜歪歪的黑貓了,吧唧一口,親在它沒了毛的腦門上。大白受寵若驚,淚流貓面,這待遇絕對是十幾年來第一次!她喵嗚喵嗚叫了兩聲,細細長長的喵音,要多乖就有多乖。
忽然,大白仰起貓腦袋。
喬青盯著它的雙下巴:“怎麼?”
大白四十五度角憂鬱望烏雲:“瞄了個咪的,柳宗門口爺勾搭了一隻小母貓——爺變成這樣,還怎麼見貓,去吧,讓它走。”
喬青:“……”
烏雲散去,現出一片清晨的霞光。
黑色的煙氣也逐漸消失,露出了裡面憂鬱望天的一貓和低低磨牙的一人。
至於那紅藥,早已經支撐不住,力竭暈了過去。
眾人方才便聽見了裡面的聲音,此刻見到一隻會說話的禿毛黑貓也沒覺得有什麼異樣。喬青擁有睚眥的消息,可是全大陸都有所耳聞的。眾人的注意力只在大白的身上一掃,就全數都轉移到了喬青的身上了。
畢竟,孤身迎雷劫還毫髮無傷,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震撼了!
無數的目光落到這紅衣的身影上,細細巡梭著她的每一個細節,像是想看看那頭髮是不是燒焦了又戴了個假的?那臉上有沒有被劈毀容換上了面具?衣服真的不是剛才在黑煙裡臨時換的?這樣的視線刷刷刷地射過來,即便臉皮厚如喬青都有點兒受不了。
“哈哈,恭喜喬公子,晉升了六品煉藥師!”柳天華呵呵笑著迎了上來,後面還跟著萬俟流雲等人。能將七品殘丹融合成功,必是六品煉藥師!
這也是喬青欣喜的原因,今日的收穫實在是不小,玄氣晉升了一級,煉藥也提升了一品。喬青摸著下巴想,若是由她自己不斷練習,晉升六品也是遲早的事兒。可這殘丹卻是無形中推了她一把,不知那煉製之人是否還在世,若有機會見到,倒是要多謝那人才是。
她笑道:“僥倖。”
嘩——
這消息太勁爆了!
如果說之前對抗那雷劫,還只是震撼的話,那麼此刻就絕對是震驚了——這世上不乏有人擁有一些秘法,或者段時間內提升自己的玄氣,或者有什麼抗雷的寶貝。當時在煙霧中,喬青到底是怎麼做的,他們沒看清楚,下意識的就認為應當是有其他的外力支持。可是煉藥師的品階,那是實實在在的。
二十二歲的六品煉藥師,在翼州大陸絕無僅有!
今日這一出比試,到了最後幾乎可說喬青一人完敗了所有人。不論是此刻重傷垂危昏迷不醒的紅藥,還是那邊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的顧尚,全部變成了她的陪襯!這煉藥師的品階,不出一日,絕對會名傳大陸,震驚大陸!
萬俟流雲搓著手:“喬公子,若是不嫌棄的話,萬俟宗門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對,對!喬公子,姑蘇宗門別的沒有,就銀子多,若是想煉藥就來姑蘇宗,什麼珍稀藥材稀有東西只要你說一句,姑蘇宗門全包了!”姑蘇長老趕忙跟上。
柳天華一瞪眼:“銀子多又怎麼了!柳宗還有老祖在呢,可以和喬公子互相切磋交流!”
“你柳宗全是煉藥師,到時候一個一個跑上來請教喬公子,她還有時間煉藥麼?”
“哼,姑蘇宗門除了銀子就是銀子,進去可別染上一身銅臭。”
“你萬俟宗門一打鐵的,跟著瞎攙和什麼!”
三個不同宗門的老傢伙紛紛拋出了橄欖枝,可了勁兒地提升自己埋汰對方,吹鬍子瞪眼地鬥起嘴來。這畫面直震的下方眾人目瞪口呆,心說六品煉藥師就是牛逼,人還沒發話呢,這三大宗門先掐上了。直到一邊響起了某個低沉的輕咳:
“咳。”
三人一扭頭,正對上了某太子爺微微笑的俊臉:“啊,那個天氣不錯啊。”
——媽的,有主了!
姑蘇長老眸子一閃,忽然樂顛顛地咧嘴笑了起來:“太子爺和我宗讓公子交情頗深,應該還不知道吧,讓公子快要繼承宗主之位了。嘿嘿,嘿嘿,太子爺和喬公子若是無事,改日來姑蘇宗門坐坐,也和讓公子敘敘舊。若是到時候喬公子覺得我宗尚可入眼,就隨便入個客座長老堂玩玩,哈哈,玩玩。”
喬青輕笑起來,這姑蘇長老倒是挺精明。
客座長老,在宗門中是不用管事兒的,只掛個名字,卻擁有著和正牌長老相同的待遇和權力。這相當於平白無故送了她一份大禮,作為回報,她又怎麼會好意思空手白拿,自然也得意思意思象徵性地給姑蘇宗門幾顆提升功力的丹藥。再加上把姑蘇讓的名字都扯了出來,不去豈不是不給面子?
萬俟流雲氣哼哼地走出來:“對了,姑蘇長老這麼一提,本宗倒是也想起來了。喬公子,本宗準備讓風兒接管萬俟宗門,若是喬公子也空,也可以去萬俟宗走走。”
柳天華不甘示弱:“咳,依依最近煉藥上愈加的上心,看來柳宗交到她手裡,我也放心啊,哈哈,哈哈。”
在此之前,喬青即便知道煉藥師的影響力大,卻真正沒想過會大到這種程度。比方說姑蘇讓,他原本就是下一任宗主的繼承人,可繼承人這一說,那真海了去了,各脈的優秀子弟加起來足有百名,光是甄選和考核就沒個十幾年都裁決不出。萬俟風也是一樣,他在萬俟宗門只論修為堪堪算個精英而已,柳依依就更不用說了,那丫頭煉藥是個啥水準,她還不知道麼?
可就因為這三人和她交好,就平白從無數同門中一躍而起,這真正是她所沒想到的。
柳天華看她神色,便笑了起來:“喬公子不必有負擔,我們也不是衝動之舉。依依這孩子的煉藥術的確不佳,可她的品性和天賦都是好的,和宗門裡上下也打成一片,至於煉藥上的成就,她年紀尚小,可以慢慢磨練。再說姑蘇讓和萬俟風,這兩個孩子我也見過,人品和心性都沒的說,若非如此,恐怕萬俟宗門和姑蘇宗門,也不會唐突做出這樣的決定。”
喬青眉梢一挑,明白了過來。
柳天華這話,算是大大的實在話了。擺明瞭是告訴她——我們把這三個人提為宗主的人選,自然是為了拉攏你,擁有一個六品煉藥師的朋友,絕對是莫大的好處。可若是他們本身品行和天賦不好,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她和這三個宗門的關係,原本就算是不錯,再說擁有這樣一個客座長老的身份,對她百利而無一害。當下也不推辭:“如此,多謝各位。”
“哪裡,哪裡,多謝喬公子賞臉。”三個老傢伙一齊笑了起來。
上面幾人說說笑笑著,到了這個時候,紅藥昏迷,顧尚不足為慮,秋如玉早已經不知道藏到哪個犄角旮旯裡不敢出來了。下面的那些閒散武者或者小家族小勢力也不會傻的去得罪一個六品煉藥師——柳宗因為紅藥出現而引發的危機可算是徹徹底底的解除了。
喬青說笑間,便感受到兩道目光,火熱火熱地落在身上。
一扭頭,正正看見老祖吞著口水的模樣,那叫個沒出息:“老祖?”
老祖乾笑兩聲跑上來,他這輩子只對兩樣東西有興趣,一是煉藥,一是他徒弟忘塵。眼見著喬青弄出個七品丹藥來,自然心焦的不行。老祖搓著手道:“小友,那七品……”
喬青失笑搖頭,原來這老傢伙是惦記上這個了。眼見著一句話之後,在場頓時寂靜了下來,好奇的期待的各種目光全部齊刷刷射了過來,明顯都想知道,那七品丹藥是個什麼模樣,有個什麼功效。喬青正要拿出來給老祖解解饞——
就在這時——
遠方一陣騷動,有淩亂的腳步聲和衣袂摩擦聲,飛快地沖了過來。人群分開,幾個弟子匆匆落在柳天華身前。
“宗主,有人劫獄!”
“什麼人?來了多少?”
“回宗主,人數不多,可個個都是高手!那邊有周長老和姑蘇宗門萬俟宗門的長老們都在,全不是敵手。若非他們中了毒,這會兒絕對留不住人!來人一共……”這弟子幾句話把那邊的場面給說了個清楚。
喬青眸子一閃,和鳳無絕對視一眼,都掠過絲笑意。
早在華留香下獄的時候,那邊她已經佈置下了天羅地網,各種各樣的毒藥和陷阱,不怕你來,就怕你不來!鳳無絕道:“柳宗主,這裡的事你們先收收尾。”如今還有這麼多人在這,自然要有人主持大局,說點兒場面話:“那邊,我和喬青忘塵先趕過去。”
“如此甚好,拜託三位。”柳天華沒意見地點點頭,有這兩個玄帝在,應該不成問題:“這裡善後之後,我等也立即過去!三位小心。”
鳳無絕點點頭,和喬青忘塵一同,朝著那處柳宗地牢飛掠而去。
這邊眾人不明發生了何事,很快被柳天華幾句場面話給壓了下來。而飛掠在路上的喬青,可聽見那邊越來越響亮的打鬥聲。地牢在柳宗的最深處,三人一路飛掠,也用了半柱香的時間。越過山谷內重重樹蔭,終於,遠遠已經見到了山谷盡頭那一座陡峭山壁下,地牢門口的情形。一片乒呤乓啷地打鬥中,的確如那弟子所說,對方即便中了她的劇毒,長老們都有些招架不住。
而這些並非喬青關注的重點。
她的目光,正停留在地牢門口——
那裡,正有一個白髮男子,負手閉目,靜靜而立。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六章
雪白的發,月白的衣。
他站在地牢門口,負手而立,沉靜如古井無波。
“主子!”

地牢內有淩亂的腳步聲傳出,兩個趔趄的黑衣人架著華留香狂奔而出。
沒錯,架著。
此刻的華留香幾乎步不能行,那件紫色的衣衫上佈滿了鞭抽火烙的痕跡,一條鎖鏈自琵琶骨貫穿兒過,腳下拖曳出兩條猩紅的血痕。
他慘白著臉色扶上白髮男子的肩,堪堪站穩了身形。就這麼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立刻引起了一陣兇猛的咳嗽,從皮膚裡穿出的鐵鍊搖晃著,結了痂的猙獰傷口又滲出了腐臭的血:“你可以再晚一點兒,到時候直接領我屍體走人。”
男子終於睜開了眼。
這一雙眼睛中,佈滿了冰冷和不耐之色!
五個字,猶如猶如沁過了冰雪,讓人不寒而慄:“沒有下一次。”
華留香明顯和他極為熟稔,撇撇嘴吊兒郎當問:“再有下次怎麼樣?”
“你自生自滅。”
“真是不可愛啊,還是以前好點兒,老子就不信下次我再讓人給逮了,你還能見死不救不成?”
華留香嘀咕著。
男子一皺眉,讓了開。
他頓時一個趔趄,幾乎要把肺管兒扭成蝴蝶結的劇烈咳嗽,讓臉色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腳下飛快聚積起一灘鮮血,華留香抬頭就要開罵,對上的,卻是那嘴角一抹冰冷的譏嘲。——不知是譏他口中的“以前”,還是嘲他的不自量力。
華留香愣愣看著自己頓在半空的手,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他怎麼就忘了,這早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人!華留香苦笑道:“……屬下逾矩。”
男子不再看他。
眼中倒映著身前一片廝殺纏鬥的身影。
柳宗留守的長老弟子加起來四十餘人,和寥寥幾個的黑衣人形成鮮明對比。加上這男子和進入地牢的兩個,滿打滿算也不過來看十人。可的確全是高手!悄無聲息摸進了處於山谷盡頭處的地牢,更順利救出了華留香。若非一開始便身中劇毒又被陷阱所絆,華留香必定會被神不知鬼不覺得救走,這四十多柳宗之人也將必死無疑!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盡皆受了傷。
一個柳宗長老眼見華留香出來了,頓時怒喝一聲:“華留香,牢裡的……”
“死了。”華留香明顯心情不佳,不願多說。
“你……你身為六大宗門之人,勾結外人……”
話沒說完,華留香就是一聲冷笑。身上的各種用刑痕跡昭示著他的不屑。
對待混進大宗門裡的奸細,這種刑罰實在太正常不過,那長老見他冥頑不靈,豁然沖了上去:“想辦法拿下華留香和那白頭發的!”
話音一落,遠方似乎有衣袂摩擦聲破風而來……
眾弟子紛紛大喜。
擒賊先擒王,之前他們也想過先解決那白髮男子,可每次一靠近,黑衣人便飛快退到他身前,將他護的紋絲不漏。這會兒眼見著人都救出來了,那邊又明顯來了後援,士氣便提了起來:“沒錯,別讓他們跑了!”
“殺!”
眾弟子們大喝出聲,拼上了全力。
一時兵器交接聲,玄氣碰撞聲,場面進入了白熱化,那些黑衣人頓時吃力,不少在圍攻下受了傷。
“主子,小心——”黑衣人中一個猛撲而上,擊飛了了沖到白髮男子身前的弟子,後面露出空門,被人一劍刺中後心。
他一口血噴出來,急道:“主子,快走!您先走,我們留下斷後!”
白髮男子面色不變:“走。”
華留香大驚:“他們怎麼辦?”
白髮男子一皺眉,眼中是絕對的麻木,仿佛這些個黑衣人根本不是他的手下。那些猩紅的鮮血吃痛的悶哼,全然引不起他一丁點表情。
怎麼會這樣?
終於趕到的喬青,看見的就是這樣冷血的一幕。
對於華留香,她曾有過無數種猜測,包括他和三聖門的關係。布下這個陷阱,正是為了證實她的想法。可她從未想過,引來的背後之人……
“……天衣?”
巨大的改變,讓喬青一時不敢相信。和從前沒有什麼不同的沈天衣,卻又有了那麼明顯的天差地別。
那是一種漠然。
若說從前他周身縈繞著的,是優雅飄渺若謫仙的無上風姿。那麼此刻,便猶如一具冰冷麻木的行屍走肉!
——沒有情緒,不需感情,無視生命,每一寸雪白的髮絲都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喬青眸子發酸,終於明白了紅藥那些話的意思。
她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回不過神。沈天衣卻目不斜視飛快騰起,仿佛根本沒聽見。就連那兩字之後緊緊抿住的唇角,也只有華留香一怔中看見了。華留香緊隨其後,面色複雜中帶著少許猜疑……
“想走?沒那麼容易!”
老祖的大喝倏然從遠方響起。
第一個字還像是離著極遠,待到最後一字落下,已然攔在了沈天衣之前。這就是玄尊高手的速度,已近瞬移。老祖不知來人是誰,問也不問,一掌直逼他心口而去!
“少主——”紅影一閃,決絕撲向了沈天衣,竟是早已在高臺上昏迷的紅藥!
紅藥先前已受重傷,這堪比毫髮無傷的玄尊巔峰速度,幾乎耗盡了她的修為。洶湧的掌風正中她後心,老祖的一擊可是好相與的?大口大口的血霧如泉噴湧,半空中,紅藥伸出手,想抓住沈天衣,最終抓住的只有一片衣角。
紅藥撲了個空,跟著轟然摔了下來。
落葉飛濺,塵土漫天,她跌在地上,努力抬起頭想看他一眼。奈何——那視線中的白髮男子,眼中沒有一絲的柔情蜜意,甚至連感激都無!
沈天衣冷漠地睇著她:“功不抵過。”
紅藥哈哈大笑了起來,嘴裡不斷湧出的血,讓她無比的猙獰:“好!好!好一個功不抵過!她——”紅藥一指喬青:“她害你至此,我不過想為你報仇!”
雪山雪崩,便是她報仇的第一步。私自離開三聖門,利用沈天衣安插在柳宗那神秘一堂內的奸細,送上了冰山雪蓮的丹方。再散步到各大宗門和勢力中,引起所有人對鳴鳳的猜忌。第二步,便是那吳奇了。
“我——”她微晃的手還捏著方才沈天衣為不讓她碰觸自斷的一角布料,死死捏著,連青筋都崩了出來:“我是為了救你!為了救你,為瞭解開封印,孤身深入柳宗的傳承之地!我……我進不去啊……那老匹夫死都死了,卻連死都不讓三聖門的人進去……”這就是她找上顧尚同盟的原因:“哈哈哈……可是我得到了什麼,我救你,她害你,她用從你那得到的殘丹贏了我!哈哈哈……功不抵過,功不抵過,我得到了什麼……”
紅藥的大笑一頓,眼神漸漸迷離了起來:“不,我得到了,這四年,我救你,護你,陪你,憐你……”
每說一個詞,她就平靜一分。
想起這四年的時光,哪怕這男人的眼裡從來也沒有她,哪怕她恨不得食其肉飲起血卻要屈辱地學著那喬青的一顰一笑,去爭取他偶爾一頓的目光……
紅藥的嘴角牽起妖嬈動人的笑,可是和這笑容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她的模樣——紅藥在衰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衰老!
髮絲變白,皺紋加深,一道道溝壑出現在皮膚上,極為恐怖。
在場的人早已停止了打鬥,黑衣人飛快退到了沈天衣的身後。柳天華萬俟流雲等人跟在後面到了。
幾人瞳孔一縮:“采陽補陰!”
通常高手大限將至,並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除非那人修煉的路走的是陰損歹毒那一掛,便會在最終自食其果,受到天道的懲罰——比如采陽補陰,通過與武者交合汲取他們的修為和生命力。
所有人都別過去了眼,滿面厭惡之色。
紅藥猶在追憶著,雞皮鶴髮的面容上,呈現出如少女般的夢幻笑容。聲音越來越小,虛弱到連呼吸都困難:“……也好,為你死了,你才能記住我,恨我都好……只是可惜,我救不了你——”倏然,她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猛的轉向喬青。用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紅藥瘋狂地大叫道:“你要救他——救他——進入傳承之地,得到……得到……”
“得到什麼?”喬青上前一步,飛快問。
沒有人注意到,聽著她這急切的一問,沈天衣放在身側的手微微一顫。紅藥不斷嘔著血,她想要爬起來,死死盯著喬青努力說出什麼,可終究是沒說完,瞳孔渙散了開,倒了下去。
直到呼吸全無,毫無焦距的眼睛都還看著喬青。
——死不瞑目。
紅藥死了,可沈天衣和華留香還在!
由始至終,沈天衣對她沒有分毫動容。他負手站著,任老祖將毫不掩飾的殺意鎖定住他,忽然笑了。沈天衣轉向喬青和鳳無絕:“兩位,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足有四年了。
可四年之後的重逢,她當做朋友,她當做知己,當做同生共死有著過命交情的生死之交,還是從前的那個麼?還是那個在危難關頭死死摁住她不斷說著“堅持住”的沈天衣麼?
喬青看著他,尋不到一丁點熟悉的痕跡。
手上忽然一暖,是鳳無絕!
他的手微有薄繭,並不細膩,卻有著共曆風雨共經磨蝕之後無限的溫柔,包裹住了她的手。緊緊的,帶著安慰,帶著包容,帶著支持。喬青嘴角一勾:“天衣,別來無恙。”
沈天衣的目光,在這一雙交握的手上一頓,嘴角的笑容漸漸譏誚了起來——似是對從前的自己,也似是對她。可喬青敏感的發現,他的眸子裡有著其他的情緒。不待深究,已經消失不見。
“四年不見,一見面就是這樣的情況……”沈天衣的沉默只有片刻,終於不再躊躇,環視一周,著重在老祖的身上一頓。
他正要說話——
鳳無絕已經先他一步:“的確不是敘舊的好時候,沈兄,敘舊的話,以後有機會。”
沈天衣眸子微閃,玩味道:“以後?”
這句話中,透出了太多的意思,最起碼也是,沈天衣今日不會死。老祖柳天華等人頓時大驚失色,鳳無絕這是要保他!柳天華最明白這人的身份,三聖門少主!今日這仇怨不管怎麼說都結下了,更何況從紅藥死前的話中和沈天衣表現出的狀態,他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人!原本他們都以為會保沈天衣一命的人是喬青,卻沒想到,會是鳳無絕!
“鳳太子?”
“太子爺,不可!”
幾乎是異口同聲。
他們同時看向鳳無絕,卻俱是一愣。
那一身黑衣的男人就這麼淡淡地站著,一隻手穩穩地扣住了喬青的,一隻手背在身後。並不算大的風中,那沉沉如墨的衣擺微微翻動著,額間一抹圖騰,為他深沉而英俊的面容添了幾分魅惑、幾分淩厲。
他沒有看他們,只目光不明的注視著沈天衣,可其中散發出的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讓他們只是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屈從服從,不敢違逆,也不願違逆……
柳天華和萬俟流雲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說不出的驚詫!
一直以來,鳳無絕都是以“修羅鬼醫的男人”這樣的身份,留在他們的腦海裡。似乎從有了喬青開始,他們就忘了,或者說下意識的忽視了,這個男人的天賦同樣的高,在喬青吸收雷電之前,似乎還隱隱勝了她一籌。他們也忘了,他是一名玄帝高手,穩超老牌強者鳳太后,直追絕頂高手柳宗老祖!他們更忘了,這個男人當年的名聲——鳴鳳繼承人,羅剎太子爺,也曾是翼州大陸上年輕一代中的第一人!
而現在,他不是不再強悍,只是把這強悍收斂了起來。一切以喬青的意願為意願,以喬青的想法為想法,作為一個百分百支持者的身份存在著——從一把鋒芒絕世的無上寶劍,變成了一柄劍鞘,包容著同樣鋒芒畢露的喬青。
柳天華歎息一聲:“沈公子貴人事忙,柳宗便不強留了,請。”
老祖也是一聲歎息,他玄氣高,卻礙于天道不敢強管世俗界的事。哎,活了一把年紀,竟然也被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子給攝住……老咯。
沈天衣深深看了鳳無絕一眼,沒再對他身邊的喬青投去任何的目光,冷笑道:“如此,那便後會有期。”
話落,在眾人的視野中,帶著華留香大步離開。
直到他們的身影看不見了。
柳天華等人也各自回去了,後面那些先前拼死戰鬥的長老弟子們,齊齊別過了眼睛,滿心不甘地跟了上去。
還留在那裡的,只有喬青,鳳無絕,忘塵,和老祖。
秋如玉本想說點什麼,但看他們明顯有話要說,便急匆匆地先回了去。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便是給萬象島島主孫重華去了一隻信鴿。秋如玉已經意識到,之前的一切恐怕全部是那死去的紅藥搞的鬼,華留香也的確是奸細!那麼她的那些聳人聽聞的猜測,就要全部推翻了。
“好在吳奇他們走了不久,不然和一個六品煉藥師為敵,萬象島就麻煩了。”秋如玉看著半空中撲騰著翅膀漸漸飛遠的信鴿,直到終於看不見了,才松了一口氣,走回了房內。
她自然不知道,那信鴿在飛出柳宗的一瞬,已經落入了另一個人的手裡,也永遠沒有被孫重華見到的一日——世事通常就是這麼奇妙——風起於青萍之末,一隻小小的信鴿,一個幾句話的消息,一個平平無奇的小人物,他們湊在一起,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此刻,一切還在按照既定的軌道行走著。
除了得到信鴿的這個人,或許誰都不會料到,接下來的一切,竟發生的那麼突然。
沈天衣取下信鴿腳上的紙條,並不拆開火漆,手一動,便化為了一片飛灰。他的目光頓在自己已經癒合的手,區區燒傷,三聖門中便有治療的天地靈物,這會兒早已恢復如初。這只鴿子,被他攥在手裡,五指一點一點收攏,直到奄奄一息,睜著不通世事情的眼睛懵懂又惶惶地望著他……
他不知怎麼就鬆開了手。
鴿子立即試探性地撲扇了幾下翅膀,逃也似的無影無蹤。
沈天衣看著自己平伸的手掌,良久良久,直到後面華留香吊兒郎當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我以為你會殺了它。”
他轉過頭,客棧不大的房間內,華留香斜斜靠著門框,不知已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換了一身乾淨的紫衣,身上穿骨的鎖鏈已經取了下來。他的臉色在暗光裡看不清楚,唯有一雙眼睛極亮,充滿了探究之色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沈天衣任他看,從窗邊走到桌前:“一隻畜生而已。”
華留香註定失望了:“你就是這點不好,從小到大,我從來看不出你在想什麼。”
沈天衣淡淡喝了口茶:“做好你的本分。”
華留香自顧自走了進來。他步子很慢,走一下就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直到走到沈天衣的對面,坐下。也同樣給自己倒了杯茶:“主子應該不介意吧。”
“你不必激怒我。”
“天衣。”
“……”
他不說話,也不回答,華留香聳聳肩,嘶嘶吸著氣得疼:“媽的,那些老東西下手真狠!咱倆認識有快二十年了吧……”也不指望對面的人會給他反應,華留香一口喝光了茶水,將杯子在手裡眼花繚亂閒不住地把玩著,自顧回憶:“三聖門那地方,嘖,真他媽不是人呆的。誒,我就奇了怪了,他們到底上哪去網羅回去了那麼多天賦異稟的孩子?不對,不對,我這些年最奇怪的,是你到底是個什麼怪物,那麼小的時候就知道四處施恩,明明都是對手都是敵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玄氣天賦不是最高的,硬是撐到了最後,成了什麼勞什子少主……”
“說完了?”
“沒有,還沒說到重點。”華留香豁然抬頭:“你真的被封印了?”
“出去。”
華留香失笑,果然,永遠別想看清他心裡的想法:“說完這句我就走——所有人都知道你被封印了,所有人都是親眼看著的,沒有人會不相信。絕情棄愛,行屍走肉,三聖門的秘法萬年來就沒出過錯!看看你這幾年幹了什麼,原來只是一個掛名少主,如今已經是聖門裡的第二把手,除了那老傢伙之外沒人不怕你,當年聯手封印了你七情六欲的幾個長老,死都變成了最好的解脫!就連我都信了——可今天,我忽然奇怪了,天衣,你的心思從來比旁人多一竅,從你六歲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他的話音豁然頓住。
沈天衣的手,毫無預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眼中的森然和狠戾,猶如地獄幽魂不帶絲毫從前的感情!真的是不帶絲毫,那種冰冷,那種無情,找不到一丁點四年前的沈天衣的影子。
華留香感覺到毫不掩飾的殺意,他的呼吸漸漸困難,臉上泛起了紫色,連瞳孔都漸漸渙散了下來。
他聽見了死亡的喪鐘……
也聽見沈天衣一字一字極為緩慢地說在他耳邊,讓他如墮冰窖:“這是最後一次,不要再挑戰我的底線!出去。”
他淩空飛起,重重摔向了房外的牆面。砰的一聲,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華留香一時爬不起來,包紮好的傷口又開始不要錢的往外噴血了。他爬了幾次,終於趔趔趄趄地爬了起來,大喘著氣靠在牆壁上。自始至終,沈天衣就坐在房內看著他,猶如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
華留香捂著胸口,止不住的血從指縫中落下來,很快衣衫都被染紅。
“你殺了我我還是要說——天衣,不管你有沒有被封印,我的命是你救下的。這輩子,你當我是朋友,我就是沈天衣的朋友;你當我是屬下,我就只是三聖門少主的屬下。”他說完這句,一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傷口上!
一聲吃痛的悶哼之後:“主子,屬下知罪!”
直到華留香奄奄一息地離開了。
沈天衣都沒有再看他一眼,冷漠的氣息縈繞在房間內,縈繞在他的周身。似乎連他手中的茶水,都漸漸冰凍了下來。片刻後,沈天衣走到床邊,合衣躺了下去。
月光從窗格中照射進來,拂過窗紗,拂過床榻,拂過那閉目沉睡的冰冷之人,拂過桌面上一隻變了形的茶盞……
同樣的月光,不同于那房中的森冷,照射在柳宗內的一灣湖泊上,泛著柔和的明光。
喬青捏著一根柳條,百無聊賴地撩著水,每撩一下,就有一隻被驚起的青蛙呱呱叫著跳上岸邊,一蹦一蹦地逃走了。看著那成群結隊蹦遠了青蛙,喬青低低笑了起來。
鳳無絕一推她腦門:“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弱智兒童歡樂多?”
“唔。”
喬青眨眨眼,哈哈笑著一勾鳳無絕下巴,流氓大老爺調戲良家小媳婦一樣:“呦,嫌棄老子啊?”
小媳婦一巴掌拍開她的手,撇嘴:“就你這樣的,誰娶誰嫌棄。”
“哼哼,”大老爺哼哼獰笑著,狼爪又伸出去:“小娘子,你生是老子的人,死也是老子的鬼,身子都給了爺,還敢有想法?”
這無比和諧的調情小戲碼,喬青演的很上癮,鳳無絕看的很歡樂。可惜遠處響起一陣腳步聲,幾個柳宗弟子結伴走到這裡。忽然他們一頓,看清了這邊的畫面,尤其是看見鳳無絕,紛紛又掉頭走遠了……
喬青歎口氣,靠上他肩頭:“你看,誰才是弱智兒童?”
“我。”太子爺認錯態度良好。
“你也知道啊,你說你今天幹嘛那麼傻,這事兒一個下午都傳遍了。各種添油加醋的版本,那叫個精彩絕倫,你聽不聽,我立刻就能給你複述出三五十個。哎,柳宗的正憋屈呢,看見你恨不得咬死。”
鳳無絕自然知道,不用喬青複述,他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柳宗拼死拼活重傷了那麼多人,甚至牢內看守的弟子死了幾個,那罪魁禍首卻被他一句話放走了,不痛不癢。這事兒換了誰,恐怕都不會不存下埋怨。鳳無絕摸摸喬青的頭:“無所謂,什麼樣的話沒聽過。”
喬青不由想起他小時候帶著羅剎面具,天下人皆傳他生而不詳,克母,貌醜。頓時心疼的不行:“算了,以後跟著爺混,爺罩著你。”
鳳無絕笑:“都生是爺的人,死是爺的鬼了,不跟爺混還能去哪。”
她也跟著笑,兩人一時都不說話,聽著耳邊青蛙呱呱,看著這一灣湖泊上泠泠的光,氣氛靜謐又美好。過了好一會兒,喬青在他肩頭上蹭蹭,撒嬌一樣的。她什麼都沒說,鳳無絕卻感覺到了無數的情緒,心疼,感激,愛。
——是啊,他都看出來了,喬青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今天這樣的情況,不管是誰都知道,神不知鬼不覺解決到沈天衣,或者監禁起來留到以後作為一個籌碼,都明智過放他走!鳳無絕自然更清楚,他甚至一瞬間有過幽禁沈天衣的念頭。和醋意無關,只不過作為可能遲早會對上的三聖門少主,沈天衣的作用,極大。
可到底,這念頭只升起了一瞬,便被他抹殺了。
後來呢,放沈天衣走,也不是為了表現大度,而是看到了那人眼中的算計!是的,算計,他趕在沈天衣以從前的恩情相要脅之前,主動說出了那句話。在看到那抹算計的一瞬間,就連他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更何況喬青呢?
朋友,知己,恩情,義氣,患難與共,生死相交……
當這一切都變成了四年後的一場保全自己的算計,鳳無絕想,喬青必定會答應,然後放他走,更有可能一命換了一命從此和他兩不相欠。再見時,他們是敵人是對手是陌路,再也不是讓他鳳無絕感覺到威脅和醋意的藍顏知己!
這樣多好?
可若是成了真的,這恐怕會是她心裡永遠的一塊兒缺失……
既然已經說開了,他扭過頭,見喬青只有少許的不快,不由笑道:“其實你是信他的吧。”
“原本是……”喬青實話實說,和這個男人,她沒有任何不能說的。她問心無愧,也知道他會無條件相信自己,想到這,她歪頭看他,笑了。
鳳無絕一挑眉——笑什麼?
喬青吧唧親他一口,神秘地搖搖頭。沒說出口的話是,碰見你真好啊……
未免某人得瑟,喬青把這慶倖感和小幸福給吞回肚子裡。她接著道:“原本我是信的,即便在他想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觀察到他的神色,有點古怪。可是……”
“因為老祖的話?”鳳無絕接上。
沈天衣等人相繼離開之後,老祖和忘塵留了下來,說的是關於他們趕往地牢的路上,非杏對他說出的消息。老祖對忘塵沒的說,那種師徒間的愛護之情,甚至比某些親情更可貴。非杏也就沒瞞著他,小倌兒館裡抓回來的那些,正巧在那個時候招供的。
他們只是些小人物,知道的也只有皮毛。不過只這皮毛,已經夠說明問題了:“真沒想到,當年忘塵的事,也和三聖門有關。”
喬青苦笑著點點頭,說不難過是假的,畢竟沈天衣,她真正當做朋友!那些小倌兒知道的,無外乎他們隸屬於某一個組織,目的是斂財和收集消息。當年的忘塵實在太過漂亮,即便過去了多少年,依舊有人還記得。他,便是當初的負責人小頭目給送進來的。
也就是說,這個組織,就是讓忘塵失憶廢玄氣的罪魁禍首。
而當初的小頭目也早就被調走了,新調來的負責人,便是于三年前上崗。
非常巧,華留香。
喬青站起身,隨手撿了一顆石子丟出去。在湖面上連連跳了幾跳,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有了今天這個事兒,我實在不敢說,當年的事沈天衣不知道,或者沒參與。”
鳳無絕跟著站起來,搭著她肩頭:“當年他還小。”
喬青沒說話。
鳳無絕接著道:“那傳承之地,你還是會去。”
所以說,他永遠是最瞭解她的人。喬青嘴角一勾,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未知了,眼見也未必是實,耳聽也未必為真,若是從前那一切,只因為今天這一件事和一個不確定的猜測就全部抹殺了,那這友情也太過脆弱。很多事,她是屬於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哪怕是真的被傷了,她喬青要的是乾脆利索快刀斬亂麻!
可在這之前,在沈天衣還沒做出任何傷害她或者她身邊人的事之前,在這一切都沒有得到證實之前,她選擇相信朋友!
在猜疑中搖擺,那是對感情的褻瀆!
想通了這一些,喬青長嘯一聲,空寂的湖面回蕩著她豁然開朗的回音。鳳無絕站在一邊笑看著她,知道這一整天,她其實是心裡有些沉的,只不過沒必要表現出來。而現在,才是真真正正地想開了:“什麼時候去?”
“你說呢?”
“不容易啊,這是知道徵求意見了?”
“大爺這不是怕把你自己留下,面對那些人的冷臉麼。有爺在,還能罩著你。”
鳳無絕咂了咂嘴,瞧瞧,瞧瞧,咱家媳婦這覺悟,是一般人能比的麼?換了誰家的不是小鳥依人藏男人後頭去,他家的獨一份兒!他一把摟住喬青的小細腰,捏了兩下:“大爺,奴家都為你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喬青嚇得一哆嗦:“所以咧?”
太子爺一臉嚴肅:“肉償吧?”
喬青望了會兒天,嗯,這傢伙從什麼時候開始,練就了這麼牛逼的一個本事——可以無時無刻不極其自然的把任何一件嚴肅的事情轉到那事兒上,轉的太他媽自然了!喬青翻白眼:“說正經的呢!”
鳳無絕無辜,他求歡求的多正經啊……
喬青瞪眼,瞪了半天,無語拱手:“佩服佩服。”
鳳無絕謙虛:“哪裡哪裡。”
“嗯,就這裡吧。”完全不給某個男人反應的時間,喬青嗷一聲撲了上去。漆黑的眸子刷刷放著光,閃爍著如狼似虎的小獸性!鳳無絕完全被她給弄懵了,睜著眼睛虎了吧唧的任她撲倒,上下其手,為所欲為!
直到他衣服都快被扒了。
鳳無絕頓時瞪起了眼,一把抓住她的手:“這裡?”
喬青眯著眼睛,趴在他身上,被中途叫停極其不爽。聞言,她環視一周,爺們得理所當然:“幕天,席地,良辰,美景,打野戰——有意見?”
沒意見!
太沒意見了!
再說了,看她媳婦那滿眼危險的光,一臉的欲求不滿,鳳無絕以人格發誓,但凡他要是敢有一點兒意見,喬青都能霸王硬上弓把他給辦了!關鍵是霸王硬上弓聽起來很不錯,可他是“弓”這個事兒就不大美妙了。於是太子爺萬分識相又順水推舟地一把摁倒了“霸王”:“好主意!”
喬青被滿地小石頭硌的腰疼:“嘶——”一聲吃痛的吸氣才發出了一個音節,就被鳳無絕吞沒在了唇齒間。於是霸王怒了——弓想逆襲,這還得了?
於是霸王反撲,於是弓再次逆襲,於是這一灣湖泊之外幕天席地的兩個人果真對著一片良辰美景打起了野戰。別誤會,是真的打,直到遠處再一次響起了腳步聲,一個多時辰都過去了,兩人竟然還處在爭上位的階段沒入戲!
鳳無絕低咒一聲,一把撈起被自己扒的只剩一件中衣的喬青給丟進了湖裡。噗通——漫天的湖水兜頭淹沒,水不冰,帶著春末夏初的清涼,沁心入骨的舒服。可這絕對不妨礙從水裡鑽出來的喬青黑了臉:“搞什麼你?”
鳳無絕耳尖微動,卯足了一千二百萬倍的警惕心,一雙鷹眸跟倆探照燈似的,刷刷刷地掃射。耳邊的腳步聲似乎只是路過,拐了個彎就離開了。鳳無絕吐出一口長長的大氣,喬青氣的簡直想罵娘,這該死的見鬼的翼州大陸,老子連個腳趾頭都沒露,你這是瞎緊張個什麼勁!
鳳無絕自然不能理解他家媳婦這無所謂的模樣,沒露那就能看了?這什麼道理?誰看一眼,挖誰眼珠:“咳,你都脫的只剩中衣了。”自然,語調很委屈。
喬青默默看水裡飄來飄去的魚。
“只剩中衣了。”弱弱強調一遍。
好吧,她應該理解原住民的不開化。那啥的過程中被男人丟湖裡這麼操蛋的事兒可以忽略不提了。喬青深深歎口氣,嘗試著溝通:“你看,其實中衣也沒啥大不了,該露的不該露的咱全藏著……”
鳳無絕黑臉:“該死,什麼是該露的!”
喬青立馬閉嘴,跳過這一段:“……哪怕讓人碰見都沒什麼,嗯,隨便一個藉口就忽悠過去了。比如……”一時半刻還真想不出什麼藉口,但是眼看著自家男人直勾勾地盯著她貌似很有求知欲,喬青自然頂也得頂上一個:“嗯,比如角色扮演什麼的,童話,嗯,就是這樣。”
太子爺的確是直勾勾地盯著她。
不過喬青是真心誤會了。
他那哪裡是什麼求知欲,狼欲還差不多!太子爺的一對眼珠都看綠了!
濕了的中衣包裹在凹凸有致的身段兒上,那叫個緊身,那叫個貼身,那叫個一覽無餘。喬青貌似這幾年長開了,雖然還不至於波濤洶湧,但是明顯那弧度有所提升。白色的中衣,褪去了她往日的妖異,更多的是一種他極少見的純摯素樸之感,再加上濕噠噠的出水慵懶相,髮絲打著卷兒一叢一叢浮在水面,偏生喬青還沒反應過來。這種不自知的誘惑,讓他弊端一熱,差點噴出血!
等等,她說什麼?
童話?童話是這個樣的?招人招成這樣可真夠嗆的!成人童話麼?!
鳳無絕連頭髮都快豎起來,喬青要是再反應不過來就妄為霸王了。她低頭看看自己,挑著眉毛吹聲口哨,刻意地挺了挺胸。看鳳無絕吞一聲口水,聲音大的她在湖裡都聽見了。喬青慢吞吞伸手,笑吟吟的模樣,慵懶的動作,解衣扣。一粒,一粒,又一粒:“唔,濕成這樣,不如直接脫了吧……”
太子爺啥都不說了,果斷跳湖!
這真正是太他媽美妙的一出童話了!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七章
大清早。
喬青一進門,就瞧見了貓在院子裡,把柳宗裡一條小狼那麼大的土狗追的到處亂竄的肥貓。
大白的毛還沒長出來,山谷口它勾搭的那只小野貓,一點都不意外的被嚇得倉皇逃竄。於是明顯被嫌棄又被甩失戀又失落的禿毛貓憂傷了一日後,開始了蹂躪大狗的大業。一見喬青回來,它狗也不追了,借著一身肥肉老遠一個助跑彈了起來,猥瑣的淩空十八滾球一樣旋進了喬青懷裡。
一隻大手把他捏住。
大白瞪著攔住它“猛貓撲胸”的鳳無絕,仰起雙下巴就是一聲咆哮:“敢夜不歸宿!喵了個咪的,還把不把貓爺放在眼裡!”
喬青扒拉開它甩過來的禿尾巴:“你肥成這樣,放的下麼。”
“爺不跟你計較。”大白從鳳無絕手裡掙扎出來,舔著臉搖尾巴:“對了,那白頭發的小帥哥怎麼樣?”
那天趕去地牢,並沒帶著大白,是以它知道的一切也是聽柳宗弟子的閒言碎語。喬青嫌棄看它一眼,這肥貓真是妄為龍的血脈,吃喝嫖賭就不說了,竟然這麼八卦。她擺擺手,往裡走:“老子還以為你只喜歡大胸脯,原來還好這口。”
“別跑!”大白揪住她衣服半吊在半空,沒了毛的球一樣讓門口經過的人嚇的一哆嗦,飛快跑了。它死死拽著想溜的喬青。喬青一頓,忽然想起來當年大白在萬寶樓裡見到沈天衣的表現:“你好像很喜歡他?”
要說貓爺高貴冷豔,極少對人假以辭色,可對待沈天衣獨獨例外的很。大白吊著她衣擺擺出各種優雅造型,理所當然地喵:“他很香。”
“哪種香?”
肥貓拖著雙下巴,思索。
喬青舉例:“小魚幹?”
尾巴鐘擺一樣在身後搖晃:“不不不。”
它覺得沈天衣很香,其實也只是一個概述。說的是他身上透著一種難得的氣質,讓他本能的願意接近。就比如說鳳無絕,那種黑暗的屬性倒也不是臭,可對於正義化身的睚眥來說,是極為抗拒的。同理可證,那麼從前的沈天衣透出的那種親近,則趨向于一種平和光明的氣質:“對了,爺想起來了!”
喬青差點兒沒一腳踹飛這賣關子的。
“預言!是預言!”
喬青眸子一閃:“預言師?”
預言師,是一種在大陸上已經滅絕的職業。這個是真的滅絕,完全不同于煉藥師的沒落。預言師極為稀有,即便是萬年之前的翼州大陸,也是鳳毛麟角的。預言這東西,是一種得天獨厚的天賦,大多數這樣的人都伴隨著先天的不足。這很好理解,天道是公平的,當你得到了一樣天賦,必然要以失去為代價。他們的每一次預言,都將伴隨著生命力的大量流失,是以即便是耗費掉一生的命歲,也不過至多兩次或三次機會。
而這種人,普遍短命。
喬青還沉浸在這巨大的震撼中,腦海中似乎有什麼呼之欲出。鳳無絕也是鷹眸微動,想到了什麼,又抓不住一瞬消失。兩人對視一眼,眸子沉沉,片刻後歎一口氣:“既然現在想不到,那便不想了。”兩人笑了起來,反正對於沈天衣,他們是一定會救的,倒也沒必要時時刻刻都唉聲歎氣。
“哎……”這一聲,來自大白。
兩人一齊看它。大白沒見過如今的沈天衣,也想像不出,那樣一個人若是變成了柳宗弟子口中的模樣……貓爺有點兒失落:“哀家累了,退下吧。”
喬青剛要走,腦中還在思索著大白所說的話。就聽後面大白忽然問:“還沒說你昨晚上哪了。”
“打野戰。”喬青隨口道。
“喵?”
“嗯,你懂的。”
大白“嗷”一下炸了毛,沒錯,雖然渾身上下沒剩幾根,依然身殘志堅地豎了起來。
“你你你……你你……”大白幾乎忘詞,它自認橫行于世遊走花叢見過千奇百怪的母的,還真沒看見過這麼……這麼……請原諒這只沒文化的貓,它想了半天都想不到一個詞可以用來形容這操蛋的小青梅。於是它伸出小肥爪,費力地推開脖子上的雙下巴,仰起頭,用一種近乎膜拜、瞻仰、與不可思議的眼神兒看著明顯不知道女戒是啥玩意兒的喬青,發自肺腑地說:“他喵的,你真牛掰。”
喬青摸摸它的頭:“別崇拜爺,我不會接受跨物種戀愛的。”
連續在感情問題上被傷害的大白憤怒了,肥爪子揪住她衣服矯健地爬上了頭頂,一陣亂刨,頓時飄逸的髮絲成了一片鳥窩:“讓你知道貓爺的厲害!”
“我靠破壞老子髮型咱倆這仇就結下了!”
“啊敢拔貓爺的毛!”
一人一貓很快掐成了一團。
太子爺在一邊默默觀戰,一邊看一邊回味著昨夜的一場瘋狂。越是想著,就越是食髓知味了起來。嗯,娶了一個純爺們兒的媳婦,這種福利是別的男人都別想體會的了!居心不良的小眼神兒在四下裡到處飄著,花園草地樹梢屋頂全部掃過一周,評頭論足分析出了利弊一二三。
嗯,太子爺摸下巴,是時候開發新戰場了。
可惜,夢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
三人行必有燈泡,總有一些賤貓喜歡刷存在感。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小野貓不泡了,大土狗不追了,連噴香美味的小魚幹都敵不過破壞兩人不管不顧不論何時何地滾在一起的成就感。每每月上枝頭,你儂我儂,總有個肥貓腦袋鑽出在兩人眼前,一揮爪,一咧嘴:“喵,好巧啊。”
“靠!”喬青披上外衣就撲了上去。
“嗷!”大白撒開肥爪就跑了沒影。
一人一貓消失在視野的盡頭處,再一次掐在了一起。不時有淒慘的貓叫遠遠傳了回來,太子爺抬頭看月亮,低頭望雙腿:“……”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一直瞪著眼睛盯著喬青的各個閒散煉藥師們,憋不住了。他們原本是想著,那傳承之地喬青若是要去,可能還有他們的漏子可撿。實在不行,留下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也好啊。誰知道他們能憋,喬青更能憋,和鳳無絕大白玩的不亦樂乎,好像完全忘了有傳承之地這碼子事。
眼見著柳宗的藥典結束,連萬俟宗門等都離開了,山谷裡的外來人一日比一日少。再這麼賴下去可就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了。終於,僵持不下,紛紛選擇了放棄。
這麼一來,柳宗裡幾乎沒了外人。
喬青終於有了機會去找柳天華。既然她想清楚了,就不會再耽擱。一來那傳承之地她極有興趣,二來為了朋友她必走這一遭!聽她說明了來意,柳天華一點也不意外:“我已經等了你幾日了,走吧。”
他走出門口,卻發現喬青沒跟上,站原地發呆:“這麼簡單?”
“不然咧?”
“好歹也是柳宗的傳承之地,你答應的是不是也太快了?”不管怎麼說,當日她代表柳宗出戰也是情非得已,哪怕後面柳天華反悔也正常。結果這麼輕鬆容易,反倒讓她狐疑了起來。嘖,這老狐狸,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柳天華翻個大大的白眼:“我說祖宗喂,你這絕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喬青一挑眉,他頓時改口:“咳,我不答應你就不去了?”
切,怎麼可能。她準備好了軟硬兼施的一堆說辭,甚至連威脅的手段都想好了,要是他再不答應,柳宗不是還欠了兩個條件麼。柳天華一臉的“果然如此”,瞪眼道:“那不就是了,跟你這小怪物耍橫,哪有我賺便宜的時候,還不如老老實實帶你過去,省的我賠了夫人又折兵。”
說著,氣哼哼地朝外走去。
喬青吹一聲口哨,溜溜達達地跟在了後面。這正好,省了她的麻煩。
一路走到了幽靜的竹林外。喬青這才明白過來,哪裡是省了麻煩,根本就是惹了一堆大麻煩!她危險地眯起眼睛,環視前方排排站的柳宗弟子們,乍一看足足有三十人之多,最前方領頭的正是柳依依,見她來了紛紛亮起了眼睛,明顯等她多時了。
喬青頓時讓這場面給氣笑了:“呦,這是什麼意思?”
“喬大哥!”不等柳天華胡編亂造,柳依依已經跑了過來,挽住她手臂把自己親爹給揭穿了個底兒掉:“你不知道,我爹可奸詐了,本來咱們還沒定下進去的時間呢,猜到你要去,臨時決定讓咱們都跟著進去碰運氣呢。哦對了,還千叮嚀萬囑咐都跟好了你。喬大哥,他擺明訛上你了。”
柳天華果斷扶額,娘的,女大不中留:“咳,你吃肉,也讓這些小的們跟著喝喝湯嘛。”
“爺都還是小的呢。”喬青斜眼睛。
“你年紀小,輩分大。”柳天華暗自鬱悶,可不是麼,二十二歲啊。混到連他都得低頭,這還是人麼:“幫個忙唄,反正他們也不妨礙你取傳承。”
當時忘塵曾跟她說過,柳宗幾乎每一輩都有天資聰穎之輩進入傳承之地試圖得到傳承,可始終以失敗告終。兩千年來只有三人獲得過傳承,這也就是說,那東西是無限制的。喬青對這個沒什麼意見,只抱著手臂問:“你就這麼確定我可以?”
“那還用說,喬大哥要是都不行,那還有誰行?”這姑娘對她的崇拜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無條件堅信。柳天華無語地搖了搖頭,想了想還是如實道:“不,你也別把這想的太簡單,那傳承之地我和老祖都進去過的,什麼也沒有,就是一座普通的墓穴。最後無緣無故被送了出來……想來還是需要機緣吧。不過依依這話倒是說對了,你這傢伙的機緣一向不淺,說不準還真的行呢!”
機緣這東西,真正是最沒法說的。
兩千年,三個人,這種概率比中彩票都低了。柳宗的當年也不乏有一些天才人物,有天賦,有技術,有經驗,煉藥上可算一流。可人家就是不給你傳承,一句沒機緣給打發了,這找誰講理去?喬青也不敢說她就能得到傳承:“對了,當時那三個人呢?”
“走了。”柳天華歎氣一聲:“若不是如此,煉藥也不會漸漸沒落。”
“走哪去?”
柳天華一愣,細細看喬青,見她還真不是在裝傻充愣,頓時傻眼道:“不是吧,你好歹也到了這個境界了,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喬青好奇寶寶一樣瞅著他:“什麼,說來聽聽。”
柳天華頓時從頭到腳升起一股得瑟感:“嘿,你也不想想,翼州大陸,光三聖門都有萬年曆史了,難道一萬年來,就沒個神階什麼的?”
這個問題,喬青還真沒少想過。貌似到現在為止,已知的高手裡最牛逼的也就是老祖了,當然,三聖門那個門主恐怕要再勝一籌。可不管怎麼說,就算神階高手是鳳毛麟角,這從未聽說過的數目,依舊讓人費解。從前很多事邪中天和鳳太后不願告訴兩人,便是怕知道的太多破壞了他們修煉的心境。
後來沒說,卻是一直沒說的機會:“你是說,不是沒有神階,而是他們集體去了別的地方?”
“廢話,若是沒有,那這個境界是怎麼來的?”
“再說了,神階高手的壽命幾乎無限,也不存在大限到了老死這回事啊。”
“還有,能修煉成神的哪個不是異數中的異數,閑著沒事總不至於組團兒火拼以至於團滅消失吧?”柳天華樂呵呵地一連舉了三個例子,看著喬青虎了吧唧地眨眼,那感覺別提多爽了。他撇撇嘴,對她表示了深深的鄙夷,正要接著說,一邊柳依依豎起大拇指,插了句嘴:“爹,真有種!”
柳天華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乾笑兩聲:“啊,說回那三個人……”
喬青沒計較這些:“你是說,那三個人,都成神了?”
“這怎麼可能!”柳天華大搖其頭:“你以為神階是大白菜啊,還一筐一筐的。不過也差不多吧,他們玄氣不夠,煉藥彌補,三個人盡都成了七品煉藥師,並且隱隱有突破八品的跡象。這樣的人,哪怕不是神階,也自然有人爭搶著要。這個,你應該明白。”
喬青點點頭,這些消息證實了她一直以來的猜測。只不過現在明顯不是細究的時候。她舔舔嘴唇,據說只得到了傳承皮毛的三個人,都有了如此的造詣,她不由對那傳承之地愈加期待了:“走吧。”
柳天華走在前頭,帶著喬青和三十個精英弟子穿過竹林。
一路行走在竹葉沙沙的林子裡,柳天華怕給喬青先入為主的誤導,並未給她詳細講解墓穴內的情況。終於走到了盡頭處的閣樓門口,老祖和忘塵正站在那裡,還有羅長老等十幾個人。
忘塵走上來:“怎麼就你一個?”

這些日子,為了避免節外生枝,等待柳宗的來客離開的時候,她和鳳無絕每天都膩在一起。也難怪忘塵這麼問了。她朝羅長老幾人努努下頷:“進入傳承之地這麼大的事兒,猜他們都會來。”
忘塵自然知道他們對鳳無絕的敵意:“沒惡意的。”
“我明白,那種情況不甘心不滿都是正常的,死的如果是我的弟子老子早提刀砍人了。”不過知道歸知道,他也沒必要來看人冷臉。那個男人倒是沒當回事兒,可她還不願意呢:“對了,這傳承不知道要多久,你們沒必要在外面等我,無絕估摸著過兩天就回去了,你和他一起走不?”

“開啟了!”
老祖豎著老長的耳朵,一聽這小怪物又要拐走他寶貝徒弟,立馬衣袖一揮,開啟了傳承之地。樓閣之前的地面上,被一道玄氣射中,無端端發生了劇烈的震動。原本平整無奇的土地向著兩側分開,轟隆隆,露出了一條向下延伸的幽深石梯。他飛快轉移著話題,解釋道:“這原來只是個地下洞窟,祖師爺創立了柳宗之後,給那位前輩修建起了一座墓穴。”
喬青狠狠翻白眼,這徒弟奴。
地下那幽深的階梯倒是未有什麼陰森之感,可能因為這兩千年不斷有弟子進去,多了幾分人氣兒。石梯的盡頭處有著昏黃的光,像是鑲嵌了夜明珠。既然是後來修建起來的,那裡面想必不會有類似凶獸一樣的危機。
弟子們站在外面紛紛探著頭向下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柳天華幾句話對他們鼓勵了一番,最後道:“……盡你們的所能接受傳承,即便不成功也無妨,莫要有心理負擔——我和老祖長老們會在此處等你們出來,不論多久——去吧。”
無數的視線就這麼彙聚在了石梯的盡頭處。
喬青亦然。
她不知道紅藥所說的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得到傳承,下面就如同一個未知,然而那預示著機遇,也預示著拯救!
漆黑的眸子望著這道幽長不知通往的究竟是個什麼地方的石梯,一絲淩厲的金芒幽幽一閃,她嘴角一勾,率先一步走了下去。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八章
幽深的石梯,共九十九階。
在兩側牆壁上鑲嵌的夜明珠下,一路下到盡頭,入眼是一條幽長的回廊,一眼望不見盡頭。柳宗祖師爺修建的這座地下墓穴,可說十分用心,高達三丈的頂端繪刻著象徵了祥瑞的麒麟圖騰,兩側寬足以容納數人並排經過。每九米一盞長明燈,散發著微弱卻暖的光。
“呼,還以為墓穴會很嚇人呢,還好,還好,沒什麼嘛。”身邊柳依依拍著胸口道。她明顯極興奮,雙目在幽暗的回廊裡閃亮亮的。其他二十九個弟子亦然,下到這一點都不陰森的地下,紛紛七嘴八舌討論起了傳承的歸屬,個個志得意滿躍躍欲試。
喬青笑著拉住往前蹦的姑娘:“別跑,小心些。”
“小心什麼?”柳依依一問,長廊裡頓時鴉雀無聲,弟子們紛紛緊張地看向喬青。
她失笑搖頭:“別緊張,我是猜的,既然是你們祖師爺修建的墓穴,為了防止有人騷擾那位前輩的長眠,最起碼的機關應該會有。不過前頭你們師叔師祖們都進來過,想必可以應付,只要小心些別莽撞。”
弟子們紛紛受教地點頭:“多謝喬公子提醒。”
“這裡只是入口,按照這個規模恐怕還要深入很久。”她率先走在了前面,如有機關的話也好先替後面的弟子們擋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既然答應了柳天華,傳承什麼的不敢說,最起碼她會保證他們好好的進來,毫髮無傷的出去。
這墓穴的確是大。
這一走,就走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連綿不斷的長廊一條接著一條,中間有弟子不小心觸動了機關,立時箭雨如幕,嘩啦啦騰騰而來。好在一開始她給提了醒,有所警惕的眾人紛紛後退到安全範圍內。待到喬青在箭雨中穿梭往來,將後方的機關全部觸動了個乾淨,回頭道:“這一段暫時沒問題了。”
柳依依才大大吐出口氣:“喬大哥,你真厲害!”
眾弟子連連點頭,表示認同。看著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只覺頭皮發麻。這要是換了他們,別說一個人了,就算是一齊上恐怕都搞不定。丟命不至於,可受傷是絕對的了:“喬公子,要不是跟你一塊兒進來,我們這一路恐怕要麻煩了。”
“是啊,什麼時候才能有喬公子這樣的修為。”
“修為高不說,懂的也多呢。”
眾人看著她的目光盡是崇拜,自然,也有幾分挫敗感。在場的不乏比他年紀大的,有的甚至都快四十歲了,玄氣比不上就算了,要知道這個可是連宗主都要低頭拱手的人物呢!可連遇事時的經驗都沒她老道,這麼一比,他們就像是活在象牙塔中的溫室花朵,紛紛自慚形穢了起來。
喬青摸摸下巴,很臭屁:“這個,難度略高啊。”
眾人一愣,齊刷刷低下了頭,卻聽她下一句話鋒一轉:“什麼事兒沒難度呢……”
他們抬起頭,看見的便是那雙漆黑的眸子,幽暗的長廊之內,滿地箭矢之上,她精緻絕美的面容是滿滿的堅毅之色:“都給老子把腰板兒挺起來!彎腰低頭一個個蝦米一樣,能幹成什麼事兒?”不自覺的,像是不願在偶像的面前丟臉,他們齊齊挺直了腰板兒,聽喬青滿意地輕笑一聲:“難度高,卻不是沒可能,關鍵看你想不想,願不願,肯不肯!你想,願吃苦,肯下功夫,就絕沒有成不了的事兒。”
有人眸子一閃,低低道:“可是,咱們的天賦……”
不等他說完,喬青已經聳聳肩:“天賦這玩意兒,沒的改。你們說我狂也好,這就是事實!別人用五年練就的修為,我一年時間就可以做到——上天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嗯,這個從我的美貌也能看的出。”
砰!
眾人絕倒。
一片人無語的爬起來,瞪著眼睛哭笑不得。
喬青摸著臉頰哈哈一笑,話音陡然淩厲了起來:“而上天,也從來都是公平的!你若以十倍苦心去彌補五倍差距,十年百年之後……”沉沉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看著他們若有所思的模樣,喬青卡了殼,乾笑兩聲:“咳,那個,你們可能依然追不上我,畢竟我也不是吃白食的,修煉起來一點兒也沒偷懶。”
砰!
又是一片絕倒之聲。
喬青吹著口哨溜溜達達地走了。
弟子們七倒八歪地爬起來,卻是像是感悟了什麼。嗯,雖然這喬公子也太狂太傲太無恥不要臉了點兒,但是鬼都聽的出來這些話中的鼓勵和點撥之意。“以十倍的苦心,彌補五倍差距。”或者十年後百年後他們依然追不上她的腳步,但是他們堅信,這差距會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眾人望著前方消失在長廊拐角處的那一抹紅影,眼中褪去頹敗,染上了無窮的堅毅和鬥志!
感受到後方積極的氣氛,喬青的嘴角斜斜一勾,眯著眼睛笑吟吟地想:“唔,柳天華啊柳天華,這次你得怎麼謝謝爺呢?”
某人掰著手指絞盡腦汁地想還能坑柳宗點兒啥玩意兒的時候,自然不知道,這對她來說只是個隨手而為隨口而說的小事兒,甚至都放不到她的記憶中去。卻足以改變這三十個人的一生!
——百年之後,他們依舊追不上那一抹紅色身影的腳步,這卻不妨礙他們在柳宗乃至翼州大陸擁有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但是無一例外的,這些或者成為了頂級煉藥師、或者成為了玄氣高手、或者最次也變成了柳宗長老的三十人,直到垂垂老矣,都忘不了此刻這一片墓穴之中那一抹紅色身影的嬉笑怒罵。
“喬大哥,等等我們!”
這一場小小的插曲,以柳依依帶著眾人一路小跑追上她謝了幕。
眾人的情緒明顯更加高漲了起來。接下來的路上,有了前面一出他們每一步都小心謹慎,終於有驚無險地到達了長廊的盡頭處,一方巨大的大殿上。
這大殿,便是數千年前的那個地下洞穴了。此時完全沒有了簡陋的樣子,被修建的奢華而肅穆。喬青沒見過皇陵,但是只看這大殿的架勢,恐怕皇帝老兒的長眠處也不過如此了,足以說明柳宗祖師爺對這位高人的感激和敬重:“嘖嘖,水晶棺啊……”
這偌大的一方大殿,最遠處便是一座升起的玉台。那不知道耗費了多少玉石建造起來的檯子上,一樽垂直擺放的水晶棺晶瑩剔透地折射著長明燈的光芒,將這座大殿映照地五彩繽紛。
水晶棺材裡,一具完好的屍身靜靜躺在裡面。
沒錯,完好的。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這……”眾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這前輩……”喬青替他們說完下句:“嘖,怎麼保養的,幾千年了屍身都沒腐化。瞧瞧那皮膚,毛孔都看的見。”
還沉浸在巨大震撼裡的眾人差點兒沒被嚇掉了半條命!
柳依依眼前一黑,趕忙跪下對著棺材裡的屍體叩了個頭,誠惶誠恐念念有詞:“前輩莫怪,喬大哥只是開玩笑的,啊,不是,喬大哥不敢跟您開玩笑,她就是……就是這個性子,沒惡意的。前輩大人大量,千萬別生氣!”說著,又深深叩了三個響頭,才站起來苦著臉道:“喬大哥你可嚇死我了,若是被前輩聽見可怎麼辦!”
即便都知道裡面是一具屍體,可這畫面太過逼真了,棺材垂直,那人躺著也像是站著,不論屍體本身還是衣著都沒有一丁點兒腐壞。看上去四十多歲的年紀,保持著一種祥和解脫的微笑,就如同他只是在閉目小憩一般。
喬青揉揉這丫頭的腦袋,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這座大殿明顯已經是盡頭了,他們從入口到這裡走了三個多時辰,中間沒有岔路。而這個時候,屍體已經呈現在了眼前,卻沒有出現任何的端倪和異象。這是不是說明……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有接受傳承的機緣?
想到此,眉峰微微皺了起來。
眾人看她神色,一時間也盡都明白了過來,臉色紛紛變得難看。大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過了一會兒,有人試探性地問道:“喬公子,會不會有什麼機關之類的?”
“或者……那玉台和水晶棺有玄妙?”
“對對對!先別忙著失望,咱們找找吧?”
不得不說,喬青先前的一番話對他們的影響是極大的。若是之前,恐怕這三十個弟子早就自怨自艾起來了,這會兒他們卻紛紛看向了喬青。見她不慌不忙思索的模樣,好像吃了定心丸一樣冷靜了下來,七嘴八舌地提起了建議。
“好。”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
眾人一哄而散,在大殿的各個角落裡摸索了起來。敲擊地面和牆壁的聲音不斷迴響著,甚至有人試探著用出玄氣,射擊每一個看上去有可疑的地帶。喬青也沒閑著,她有一種預感,事情應該沒這麼簡單。他們能想到的,之前那兩千年來進來的人,自然也能想到。
她走上前,一步步邁上玉階,靠近了水晶棺。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十九章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喬青一番查探後的結果。
時間已經過了七日。加上她一共三十一人,來來回回反反復複將整個墓穴地毯式搜索了不知多少遍。從來時的那個石梯開始,到盡頭處這一方大殿,每一塊兒地磚,每一面牆壁,甚至每一個圖騰的紋路,都細細摸索過敲擊過探測過。
——可是結果真正令人失望灰心。
三十人圍坐在大殿正中,不時希冀地看一眼玉臺上的水晶棺。微弱的燭火下,氣氛愈加的沉重而沉默。有人不甘地小聲嘀咕一句,說出了他們心知肚明卻不願相信的事實:“哎,還在這裡呆著幹嘛呢,咱們應該是……沒這機緣吧。”
“媽的!沒機緣沒機緣沒機緣,這前輩到底想要個什麼樣的傳承者!”另一人砰一聲捶向地面,憤憤道:“你說咱們不行這還正常,怎麼連喬公子也不行呢。這樣的人物他還挑三揀四……唔唔唔……”
旁邊師兄趕忙捂住他的嘴“要死了,周達,你這衝動的性子,早晚害死你!”
曹達人如長相,虎背熊腰裡透著耿直和粗疏。也正是他,在之前的進入中不小心觸動了機關。對於喬青,他比旁人更多了一分感激一分崇拜:“鬆開,我說的是事實。不是對前輩不敬。”
“別吵了,沒看見喬公子在修煉麼。”
眾人沉默下來看向那水晶棺旁。
喬青閉目凝神盤膝在那處。
她和他們一樣,沒有感受到任何關於傳承的端倪。她和他們又不一樣,從頭到尾都極為平靜好像並未遭到打擊。瞧著她修煉的模樣,不少人也沉下心來跟著盤膝打坐:“哎,咱們什麼時候能有這淡定勁兒。”
天知道,他們口中淡定又平和的某人,早想跳起來一腳踹翻棺材罵上一頓三字經了。
她哪裡是不焦躁,她焦躁的想罵娘,更動過離開的念頭。讓她死死戳在這裡的,是長在骨頭裡的那股子匪氣。沒錯,她不甘心!她現在是卯上了一股勁兒,跟這人擰巴上了。喬青睜開眼睛,看一眼棺內的男人,眉頭緊緊地皺著:“難道是陣法?不對,柳宗兩千年來,多少能人奇人,不可能只有三個懂陣法。老祖修為高深曾經也定是一代天才人物,柳天華那個老狐狸心思轉的多,不會放過任何一種可能性……”
“或者從一進到墓穴裡,就已經註定了誰可以獲得,誰不行?”這才是她最擔心的,如果是這樣,鬼知道這棺材裡躺著的到底要的是什麼樣的人!
喬青重新閉上眼睛,腦中飛速旋轉著,想著一切可能激發傳承的條件。
一日,兩日,三日……
墓穴中總共呆了十五日了,足足半個月的不見天日,終於有人沉不住了氣:“格老子的,老子不幹了!”
“曹達,你去哪?再等等,你急什麼?”
“等等等,這要等到什麼時候。老子就奇了怪了,這到底有沒有傳承,就算是有,能落到我頭上?”曹達揮開眾人,一身焦躁:“傳承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不是老子瞧不起自己,事實在這,喬公子都不行,怎麼可能輪到我!”
“這種事,也說不準的啊。”有人小聲道。
曹達哼一聲:“老子最看不得你們這種僥倖心理。這可是傳承,那是光靠著等就能等來的?算了你們隨便吧,反正我是不等了,老子出去徹底死了這條心,不管是修煉還是煉藥都好,好過在這浪費時間。”
眾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不得不說,曹達說到他們心坎兒上了。可若是這麼就走了,又總覺得不那麼甘心。曹達不再管他們,邁出去的腳又轉了個彎,走上玉台,對著喬青鞠一躬道:“喬公子,我……”
話音沒落,喬青睜開了眼:“人各有志,我不攔著。”
曹達又深深鞠了一躬,在眾人複雜不明的猶豫視線裡,走出了大殿。三個時辰後,石階口等著的柳天華等人,便見到了出來的曹達:“怎麼了?怎麼出來了?”
他們原先看都過了半月還沒人出來,不由心下期待了起來,以為跟著喬青這些弟子有了機會。這會兒見著他,俱是一楞。曹達把裡面的事兒說了一說,柳天華搖頭道:“怪不得了,若非之前她那番話,恐怕這個時候,你們早就出來了。可惜那三個前輩對於傳承隻字不提,不然也不會沒頭蒼蠅一樣了。”
老祖歎氣一聲:“沒想到啊,連喬青都不行……”
“曹達,既然出來了就回去吧。你這做法也沒錯,傳承可不是等就能等來的,回去休息休息,好好修煉。”長老們紛紛拍拍他的肩頭:“只盼裡面的也都早點出來吧,別鑽進了死胡同。”
有了一,自然就有二。
接下來的時間裡,每隔個三五日,便有弟子按捺不住走了出來。
到了兩個多月後,再數一數,留在裡面的也不過是八個人了。
喬青是一個,柳依依是一個,五個較為沉穩的弟子,還有一個,卻是這一次三十個弟子中唯一一個比喬青小的,名叫林悵。這孩子不過九歲,因為擁有異火被柳天華破格收入親傳弟子,年紀小,輩分卻不低。等了這麼長的時間,旁人還能靠著修為勉強不進食挺著,這孩子卻已經熬不住了。
“小悵,快出去吧。”
“不,出去了,就再也進不來了。”林悵睜著茫然的眼睛,搖搖頭。
柳依依心疼的不行,她抱起林悵瘦瘦小小的身子,想送他出去:“誰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傳承,小悵聽話,這樣熬不住的。”林悵扣住大殿的牆壁,拼命搖著頭:“有的,有傳承的。”
“你怎麼知道?”柳依依一愣。
“肯定有的,不然那三個前輩,怎麼呆的住呢。他們在這裡呆了半年多的時間,肯定是接受傳承啊。”林悵固執地掙開柳依依的懷抱,他跳下來,小身子就是一個趔趄。臉色慘白慘白卻硬是執拗著,展現出非一般的韌性。
這句話,讓柳依依哭笑不得。那三個前輩在這裡呆了半年,這誰都知道。可重點就在於,他們是接受傳承接受了半年,而不是等了半年啊!若不是喬青還在這裡,她想留下陪著,也一早就會離開了。柳依依看一眼玉臺上的喬青,此刻她正盯著林悵,不知在想些什麼。
林悵重新盤膝坐下來,柳依依沒辦法,想著一旦有危險一定把他送出去。這幾乎可說是童言無忌的一句話,柳依依沒上心,那五個弟子沒上心,喬青卻記住了。腦中有什麼突然一閃,似乎有什麼呼之欲出——傳承、機緣、呆不住、出去……
喬青霍然起身!
漆黑的雙目猶如夜中最亮的星。柳依依敏感地發現了她的不同,好像豁然開朗一般的。喬青走過去,掌心抵在林悵天靈上,向內灌注了少許玄氣。稚嫩的小臉兒恢復了紅潤,抬起頭一雙眸子純摯而乾淨:“謝謝您。”
“謝謝你才是。”喬青捏捏他臉頰,手感不錯:“還能留下的,儘量堅持住,莫要心急。唔,也許會有奇跡也說不定。”
正站起身想離開的一個弟子,聞言又坐了下去:“喬公子,你……你知道怎麼……”獲得傳承了?
喬青神秘一笑,沒回答,伸著懶腰盤膝坐在了林悵的身邊。
——哎,又要繼續傻戳著了。
這一戳,又是七日。那五個弟子因為體力不支,相繼離開了。柳依依和林悵因為她的幫忙,反倒留到了最後。給人灌輸玄氣也就相當於消耗自己的玄氣,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喬青不是聖人,不會冒著自己失敗的危險去幫無關緊要的人。至於林悵,正是因為他的一句童言,才讓她想到了關鍵之處!
沒錯,就是等!
最為簡單的事,往往最容易被忽略。誰也不會想的到,傳承真的是等就能等來的。可是這一切似乎又那麼的順理成章——煉藥的前提,耐心,毅力,忍受成年累月枯燥的一步步重複動作。這個“等”,與其說是考驗,倒不如說是一個篩選,從芸芸眾生裡篩選出最適合成為煉藥師的人!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個猜測。
而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等待,驗證這猜測的真偽!
喬青挑著眉毛不由對柳宗祖師爺報以極高的崇敬,或者那三個人是猜到了這傳承的關鍵,可那祖師爺就真的是誤打誤撞了。唔,想想看吧,一個從來不知道煉藥為何物的人,誤打誤撞進入了地下一座山洞裡,發現了一具完好無損的屍體。他不知道這屍體是什麼,也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卻在這地下洞壑裡死賴著那麼久的時間,嗯,對著一具屍體。
——真是一個奇葩啊!
“這才是真正的機緣啊!”喬青咂著嘴巴感歎完這一句,開始了她的傻戳生涯。
終於,當墓穴內的時間,整整過了九九八十一日的最後一秒——
喬青睜開了眼睛。看見的,便是水晶棺前方無端端出現的一道人影。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章
這人影,和水晶棺內的屍身一模一樣!
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衣著,一樣的長相。唯一不同的,是他站在那裡雙目無神,並沒有那具屍身平和安詳的氣質。而是好像,只是一個……
“殘魂!”喬青脫口而出。
她的聲音驚醒了一邊的柳依依和林悵,兩人一齊抬起頭,同時“啊”一聲被嚇了一跳。柳依依指著這具殘魂差點蹦起來:“鬼……鬼……噗——”只這一個動作,她猛的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煞白。喬青眸子一閃,看她神色恍惚不知陷入了什麼樣的思緒,整個人變得渾渾噩噩。
“依依!”
“姐姐!”
喬青和林悵同時站了起來。
頓感呼吸困難,沉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驟然襲來!
她的修為比起柳依依畢竟高了太多,運起玄氣,便感覺好受了一些。
眼前的景色倏然扭曲……
大殿向外無限延伸出去,玉台,水晶棺,圖騰,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昏暗的燭火驟然明亮起來,變為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汽車馬達發出嗡嗡的聲音從身邊呼嘯而過,目之所至一切都是久違的熟悉。
喬青站在馬路正中央,各色嬉笑怒罵的聲音灌入耳朵,人流穿著清涼穿梭往來,高樓大廈聳於眼前。路邊有街頭賣藝的搖滾樂隊,震動著行人的耳膜,頭頂上摩天大樓的腹腰鑲嵌著巨大的電子螢幕,正播著新聞——從神舟十號到日首相參拜靖國神社,不少人種各異的男女圍著討論一二,她不知道這是哪一個國家哪一座城市,各色的膚各色的眼……
不過這又怎麼樣呢,管他韃子棒子鬼子毛子,老子回來了!
喬青哈哈一笑吹了聲嘹亮的口哨,一種離開她十六年的歸屬感,驟然填滿了心頭,只覺連周身的毛孔都舒展了開,沐浴在汽車尾氣的臭味中。她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頭頂的天空,不藍,不高,不清透,沉沉地壓著像是被蒙了一層什麼。
——可這毫不阻礙她雀躍的心情!
綠燈一閃,她混在人流中飛快過了馬路。
後方響起大片的騷動之聲,耳邊播音員不斷重複的“安倍晉三”也變成了一種十足詭異的呻吟之聲。喬青眨眨眼看過去,電子螢幕上安倍晉三的臉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全民偶像蒼老師的馬賽克了。
“我靠,牛逼!”
“Oh,mygod!”
“$,^$……”
各國的發音都在表達著同一種意思,喬青瞄一眼大螢幕上激烈的愛情動作片,咂著嘴巴感歎一句:“多年不見,這小矬子國還是這麼開放啊!”
咕嚕——
肚子裡空空如也,發出一聲抗議的大叫。喬青摸摸乾癟了八十一天的胃,循著空氣中飄蕩的香氣走進了一間餐廳。點餐,調戲服務員小洋妞,一番動作一氣呵成。喬大爺這些年土財主慣了,一口氣點了這餐廳裡二十多道招牌菜。眼見著小洋妞目瞪口呆,她笑眯眯朝人家拋個媚眼,後者立馬找不著北了,豐乳肥臀扭的跟風車一樣……
那電動小馬達,讓喬青極其眼饞地舔舔嘴唇。低頭看看自己的,牙疼道:“嗯,老子以內在取勝!”
待到二十幾個菜色全部上桌。
喬青的眼頓時亮了,這樣的飯菜她多久沒吃過了。翼州的飲食不是不好,可未免太過單調。她夾了一筷子,老淚都差點兒落下來。一頓胡吃海喝風捲殘雲,眨眼功夫,飯桌上已經空空如也!
喬青歪在舒服的單人小沙發上,爽歪歪打了個飽嗝。
然後——
然後問題來了,她沒錢!
她瞪著眼睛把渾身上下摸索了個遍,抬頭看著彬彬有禮站在餐桌前的餐廳經理,和他身後齊刷刷掃射著她一臉警惕的服務員們。經理微笑,她也微笑,經理點頭,她也點頭,經理危險地挑挑眉毛,四下裡頓時響起一片指指點點聲。
你以為喬青會羞愧地鑽桌子底下麼?你以為喬青會說“對不起我給你們洗盤子抵債”麼?不不不,吃了霸王餐的喬爺拿出了堪稱銅牆鐵壁的厚臉皮,在鋪天蓋地的指責中,發揮著一不要臉,二不要命的流氓精神,硬是臉不紅心不跳屹立不倒。
“再來個甜品!”
這麼牛掰轟轟的模樣,實在是不怎麼像吃晚飯就賴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仨小時的窮鬼。難道錯怪了?這黃頭髮白皮膚的經理頓感自己有眼無珠,狐疑地瞄了她兩眼,哈哈一笑,送上甜品。
“再來個。”
“……”
“再來倆。”
“……”
終於,喬大爺一次把一天三頓都給吃了,眼見著落地玻璃窗外天都黑了,身邊的客人一波一波又一波,桌上的碗盤一摞一摞又一摞,小洋妞警惕的小眼神兒一眼一眼又一眼……
她站起來了!
喬青懶洋洋伸了個懶腰,在經理“你他媽是幾輩子沒吃過飯了”的淚流滿面中,用日文高呼了一聲“大日本帝國萬歲”拔腳就跑!
……
現代,她已經足足呆了有七天。
如果這裡和大殿內的時間是一樣的話,日出日落已經七次了。
不錯,她知道!她比誰都明白,這是幻覺!
商場的鏡子前,喬青看著自己的裝束,一身紅衣,髮絲垂踝,這樣的打扮卻沒引起任何人的古怪目光。服務員親切地給她推薦著今夏的流行裝束,口若懸河說出個花兒來。而她就這麼靜靜地站著,望著那一件件琳琅滿目的時裝,卻覺得這些離她是那麼的遙遠。
是啊,遙遠,十六年了。
喬青呆立半晌,搖搖頭,又走了出來。
她就穿著這一身紅衣,漫無目的地散著步——她記得自己之前在哪裡,自己這十六年都發生了什麼。可她不想醒,不願醒,再呆一會兒,再呆兩天,她這麼跟自己說著。有什麼將潛意識裡的渴望無限放大,動搖著她的神智她的決斷……
她像是一個幽魂,不知疲倦地遊蕩在人流如梭中。
她在小巷子裡的古玩店淘寶,在街頭順一杯廉價的奶茶,在公園和陌生人一起喂鴿子,在午夜十二點盡情地狂歡,再在不知道哪個倒楣鬼的吉普車頂睡到下一站……
她下意識地不去想翼州的一切,不去想鳳無絕沈天衣邪中天等一切一切的人。然而漸漸地,她卻不再感覺到欣喜,漸漸地,這些人不斷不斷地在腦海中浮現。
她看見將孩童拋到半空的父親,想到的是大燕喬府裡跛了十年的二伯。雙腿治癒了,修為也應該能回到過去了吧……
她看見清早散步的老人牽著狗抱著貓,想到的是柳宗裡泡著小野貓的無恥大白。三個月了,那貨的毛好長齊了吧……
她聽見演奏廳外傳出的交響樂,想到的是姑蘇宗門裡的姑蘇讓。那小子好久沒見了,應該快要接手宗主位置了吧……
她游走於一座座陌生的城市,想到的是翼州大陸走遍的七國……
一幕一幕,總能浮現出翼州的人事種種。這些高樓大廈七彩霓虹似乎都不再屬於她,她站在這個曾經熟悉至生命的世界裡,是一個異類。這裡有什麼呢,當這裡沒有了她的好姐妹冷夏,還剩下什麼呢?喬青斜躺在飛機的機翼上,從重重雲朵上俯瞰著這個現代世界,原來那個光怪陸離的翼州,才是她的家麼,才是十六年後的喬青的根麼?
一個男人的英俊面容浮現在眼前——劍眉,鷹目,如線緊抿的唇,冰冷的氣質中似乎又總帶著溫柔的寵溺。喬青想著他的咆哮,想著他的咬牙,想著他一提起肉來就綠油油的眼。腦海中似乎有什麼豁然開朗了起來!
“媽的,老子算是栽在你們手裡了!”
她仰天發出一聲清越的大笑,直抒胸臆,滿心滿肺的思念和決斷齊齊由著這一聲清嘯擴散出去!腳下的飛機打了個抖,空姐甜美的聲音故作鎮定:“各位尊敬的旅客,飛機遇到氣流略有顛簸,請旅客們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帶……”
“我靠,坑爹呢,氣流是這聲麼?”
“騙誰呢,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各位尊敬的旅客,飛機遇到氣流略有顛簸,請旅客們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帶……”
喬青哈哈大笑著將一機驚慌踩在腳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是時候,回去了!”
眼前的畫面再一次扭曲了起來……
墓穴,大殿,玉台,水晶棺,長明燈,幽暗的光,雙目無神的殘魂——一切都沒有改變,仿佛這只是她的一個夢,一個恍惚。可喬青知道,她的確是陷入在了一個幻覺中,足足七日!而她的身體上,在她全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虛弱到了極致!
“這應該是個考驗,如果我沉浸在心魔中不能自拔,那麼只怕再耽擱上幾天,就會垂危頻死!”喬青立刻盤膝坐了下來,方一調息便發現了驚喜!她的玄氣在這七日幻覺中竟然又進了一小步:“是通過了心魔的關係麼?在心境上有了提升……”
“喬公子,您醒了?”
說話的是林悵,喬青剛才一從心魔中出來,便發現了他的不同。這孩子比七天前多了一股子睿智的氣質,修為上也有少少昇華。而他的身邊,柳依依卻不見了:“依依呢?”
林悵原本欣喜的小臉兒,苦了下來:“依依姐姐被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是啊,依依姐姐吐了好多血,然後那個……”他小心地指了指水晶棺前木樁子一樣杵著的殘魂:“一揮手,姐姐就被送出去了。”
喬青明白了過來,墓穴中沒聽說過有死在這裡的人,可能以前也有少許人誤打誤撞等到了傳承的機會,或者十個,或者二十個,可是都沒有通過考驗,在最後關頭被送了出去——比如柳依依。不過想必經過這一次,她的心境也會有所提升:“你呢?”
她這麼問,卻已經猜到了。
林悵果真還是個孩子,立刻便從難過中回復了過來,他咧嘴一笑:“過了,小悵也通過了!”
喬青笑笑,這就是孩子和大人的區別了。林悵年紀小,何來那些恐怖的心魔,恐怕生命中最為糾結的事兒,也就是哪天被師傅罵了之類的。恭喜兩個字還不待說出口,喬青渾身一震!
翁——
腦中一聲巨響,龐大的資訊毫無預兆地湧了進來!
喬青不敢怠慢,立刻閉上眼睛以感知感受著——這是一本書,或者可以說,是一本煉藥心得。此刻靜靜躺在腦海中,看上去古樸又神秘。喬青以感知翻開了第一頁,只囫圇吞棗樣的大概一瞧,便是一陣激動!
——這個絕對是好東西!
裡面記載了篆書人對於煉藥的隨筆感悟,太多太多讓她耳目一新豁然開朗的深奧知識了!喬青幾乎可以肯定,即便是完全不通煉藥的人,有了這本書的入門,也可以憑藉自己的鑽研成為一個煉藥大師!感知中,這本書被她飛快向後翻著,直到十頁之後,成為了空白。
喬青睜開眼睛,對站在那邊靦腆笑著的林悵招招手。
他卻沒過來,搖頭道:“喬公子,我不敢動。”

喬青沒問他是怎麼回事,因為她下意識地邁出一步後,已經感受到了空氣中無所不在的壓力。這一步,仿佛踩在了刀尖上,從腳底板到周身都是一股子劇痛!不可忍受的劇痛!喬青頓住步子,不再動作,聽林悵低頭道:“小悵怕您醒來看不見咱們,會擔心。下一關我過不去的……好痛。”
聽他的意思,是準備出去了。
喬青點點頭,看他有少許失落卻並沒有任何的不甘之色,不由對這孩子愈發喜歡起來:“去吧,那本書是好東西,只前面的那些就足夠你成為一個五品以上的煉藥師了,出去之後好好學,前途無量。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來問我。”
林悵滿目驚喜,重重點頭:“謝謝喬公子!”
“唔,你要是願意,叫聲哥也成。”
“喬大哥!小悵走了,您保重!”
林悵立即興奮起來,對著喬青深深鞠了一躬。隨著這話一落,那好像木偶一樣的殘魂手臂一揮,林悵便豁然飛了出去,被他以玄氣一路送走。
殘魂,顧名思義,就是殘缺的魂魄,乃是神階高手在隕落時以一生修為凝聚出的一道神念。有關神階高手,古書中也只有寥寥幾語的記載。喬青眸子一閃:“這殘魂不是實體,不能感知他的修為,可剛才那一道玄氣,分明是和老祖差不了多少,玄尊罷了。難道是因為過了幾千年的時間,他的力量也逐漸消散了?”
“那麼……”喬青不由開始盤算著,這一步一刀尖的路明顯也是一個考驗,不知道她要是直接飛過去算不算過關?若是這殘魂死不承認不給她傳承,能不能硬打呢?這麼想著,喬青不由一眼一眼去瞄他。
喬青瞄著他的時候,他也在看著喬青。
那空洞又木然的目光,卻不知怎麼的,喬青從裡面看見了一絲古怪的意味,好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般。再看時,卻又是那種呆滯模樣了:“唔,這殘魂有點古怪——難道歷經數千年,他也長出了靈智?”
算了,越是從前的高手就越是強大,就算是個殘魂,平均戰鬥力也能甩她三條街。喬青收起這想法,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調息的時間足足用了兩天,才恢復了最佳狀態,由始至終,她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落著的一動不動的視線。喬青睜開眼,對上這雙空洞又茫然的招子,摸著鼻子嘀咕道:“老子是好看,你也別死死盯著我一直看成麼。媽的,頭皮都麻了。”
她一步邁出。
痛,痛入骨髓!
好像四面八方所有的玄氣全部壓迫了過來。同樣是玄氣的聚積,從前在侍龍窟外的陣法處,是一種玄氣濃郁益於修煉之感。而此刻,卻全部轉化為了壓力,讓她周身的氣血都在震盪洶湧著,幾乎要破體而出!喬青的皮膚上再一次滲出了血珠,一滴一滴落到地面。她咬著牙,再邁一步……
從她站著的地方,一直到殘魂所立的位置,這短短十米的路程,她走了足足半個月!
不錯,半個月,幾乎每走一步,喬青就要停下來調息一番,待到傷勢稍微好轉了,才能繼續向走下一步。而同樣的,這種壓迫也不是沒有好處,喬青感覺到體內的玄氣被壓縮到了極致,每一步調息過後,可以容納的似乎又多了那麼一點。
這就好比她的身體是一方容器,玄氣原本遊走在體內,是一個稀鬆的狀態。而經過了壓迫之後,它們的密度更大,體積卻小,給身體這個容積空出了多餘的地方吸納更多的玄氣為己用。想想看吧,同樣的修為,同樣的消耗,當你的對手已經耗光了玄氣不能再戰鬥的時候,你還有著多餘給他致命一擊!
——嘖,這爽感係數,絕對爆表!
“這比起修為的提升更讓人驚喜,絕對是扮豬吃老虎越級挑戰的必備屬性啊!”喬青的周身已經被鮮血染紅,後方十米距離完全被鮮血鋪就!可和她這血人的狼狽樣子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她極亮極亮的雙目!
此刻,她離著殘魂已經只差九級玉階了:“後面的這九步,只怕更難!”
又是兩個月……
到了這九階,喬青用的時間更長,開始還四五天可以上一階,第八階的時候,她足足用了十天,邁這一步!可是效果也是顯著的,只從外表來看,喬青的雙目猶如天上繁星,整個人顯出一種飄渺的氣質。若是不看她的眼睛,幾乎讓人感覺不到這是一個高手。
——大音無聲,大相無形!
她看著這最後一階,邁出了一步。
壓力!無所不在的壓力!幾乎要把她擠扁的壓力!
那道殘魂就這麼看著近在咫尺的喬青,眼中劃過一抹奇異的光。他的確如喬青所猜測,有了少許的靈智。他存在於屍身隕落後太久太久了,真的是太久了,久到日復一日等待著傳承者他甚至產生了自絕的念頭。他不能離開這具屍體,這就是身為一道殘魂的命數。唯一支撐著他繼續存活在世上的,不是那人死前留給他的命令,而是每隔個十幾二十年就會有一撥人來逗他開心。
嗯,開心,很開心。
看著那些螻蟻一樣的人失望失落不甘,最終傻了吧唧的一個個走了,那種感覺別提多痛快!
哦對了,也有那麼幾個運氣不錯的,有幸接受第一關的考核。可是無一例外的,這些人全部都止步在了第二關。他們怕痛,怕爆體而亡,一步一壓力之下意志便被磨散了,再也沒有了衝擊下一步的毅力。
殘魂幸災樂禍的想:“那些人一身血的被他丟出去真是太爽了!”
想到此,他躍躍欲試的準備好,準備去丟這一定也會失敗在這裡的這個紅衣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最後這一步,足足是之前那些壓力總和的千倍萬倍!這種連頭髮絲都被碾碎了的痛苦,噢,只想想就是一種快樂啊!如果沒有非人的意志力,絕對通過不了!非人的意志是什麼,他不知道,殘魂就不是人,難道是他的意志麼?殘魂在這問題上繞了一會兒,自然了,對於已經存在了幾千年的他來說,一會兒功夫,其實已經過了一個月。
太難了。殘魂被“非人意志”這個問題想的頭疼不已,他決定不再折磨自己,於是繼續關注起臉色猙獰、頭髮炸起、身體扭曲、鮮血狂噴的喬青。
這麼一看,他差點把眼珠子都給瞪出來!
——過了?
——她過了?
不錯,喬青過了。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她終於過了!喬青就這麼狼狽地站在殘魂的面前,腳下是一灘可以游泳的血。眼珠子盯著他的眼珠子,十足兇殘:“老子過了!傳承拿來!”
殘魂被嚇得倒退一步。
喬青的眼中精光一閃:“你果然有靈智!”
媽的,暴露了!沒有什麼比偽裝成一個行屍走肉觀看別人的狼狽然後心中暗爽更有意思。殘魂幽怨地看一眼喬青,真是個奸詐的人。要是可以的話,真想讓這個人屁大的傳承都得不到!
他失望不已地送出第二份傳承。
龐大的資訊再一次湧入喬青的腦海。她閉上眼睛感知著,那本心得的空白頁再次被填滿,多了十頁的模樣。她看了一下,後面的空白頁也是十頁,也就是說,只剩下了最後一個考驗!她已經在這墓穴裡,呆了七個月了。這個不算好消息中的好消息,總算安慰了她一下。
自然,對於下一場考驗,她也期待的很。
第一場,考驗的是心——堅定的內心,毫不動搖的心境。
第二場,則是身心的雙重考驗——非人的意志力,愈挫愈勇的信念。
不知道第三場是什麼,喬青舔舔嘴唇,期待地望著殘魂。他自顧自鬱悶了一會兒,終於抬起了頭:“你是哪裡人?”
這是殘魂在七個月來第一次出聲,他的一切都延續了水晶棺中的屍身,想必連聲音都是。一種平穩祥和的嗓音。可是這聲音聽在喬青耳朵裡,不由讓她一愣。這是……跟老子聊起天兒了?喬青眨眨眼,能跟這殘魂套套交情,自然是只有好處的。他動了一下,發現沒有第三重考驗加身,於是放鬆下來一邊往殘魂身邊兒哥倆好地坐下,一邊兒隨口道:“大燕,你咧?”
轟——
喬青的屁股還沒坐下,就被殘魂給掃了出去!
她飛在半空中一路被往外面送的時候,還保持著屁股撅著的姿勢,一頭霧水滿腦子問號。這是被掃地出門了?那殘魂跟老子聊了個天兒就翻臉不認人了?媽的,今天嘴長歪了麼?還是好久沒說過話,聲音太難聽?要不那殘魂不喜歡大燕?
喬青一邊兒被往外飛,雙目中一邊兒騰起了熊熊怒火!
她費了七個月的時間,可不是為了只得到個一半的傳承!
若是她考驗失敗了,她自認倒楣,自認沒用,必不怨天尤人。可現在重點明顯不是這樣!尤其是到現在為止,她沒看到有任何一樣東西,能對沈天衣有所作用!喬青相信紅藥死前的話,那麼唯一可能的,就是在第三關之後!
半空中,喬青一個鷂子翻身,腳尖猛地點到石壁上,借力抵抗著殘魂將她朝外送的力道,硬是原路返回了去。
大殿裡,殘魂正準備消失不見等上十幾年看下一波人的笑話,突然瞪圓了眼睛:“你怎麼又回來了?”
喬青獰笑一聲,滿面匪氣:“老子來第三次考驗!”
殘魂皺了皺眉:“你失敗了。”
“嗯?”嘴長歪了,耳朵也歪了?喬青預想過無數種可能,說不得還得跟這傢伙打上一架,反正她一定是要接受第三次考驗的。但是獨獨沒想到這種可能。她掏掏耳朵,忽然一頓:“你是說——第三個考驗,就是剛才的問題?”
殘魂點點頭:“你失敗了,答案不對。”
眉峰瞬間擰成了一個麻花,喬青不由在心裡大罵,這人送個傳承還來地域歧視的?什麼叫答案不對!大燕的不給傳,鳴鳳的就給傳了?她不由想到了當日紅藥的那句話,貌似她曾偷偷來過這裡,可因為是三聖門的人,直接連獲得傳承的資格都沒有。想到三聖門和大燕是一個待遇,喬青不由幸災樂禍了起來。
她看一眼明顯心智不高的殘魂:“那我再答一次。”
“沒有這樣的規矩。”
“誰說的?”
“……”誰說的?沒有人說過!那人死的突然,死前佈置下了這三個考驗並且將全身修為凝聚為了自己之後,哪裡有時間再留下別的話?殘魂呆呆想了一會兒,如實道:“不知道,我感覺是這樣。”
“你感覺錯了。”說著還點了點頭,強調了一下。
殘魂直勾勾看了喬青一會兒,又愣了半刻神兒,不確定道:“錯了?不……不可能……吧。”
喬青走上去,坐在他對面,以一種極為真誠而權威的模樣,看著他:“哎,我就是不願意你繼續錯下來,這不回來了麼。可憐,錯了幾千年,來吧,我給你分析分析。”見殘魂明顯被唬住,睜著茫然的眼睛,喬青接著忽悠:“你看,你的任務就是等著人來,然後通過了前兩個考驗,再問一個問題。答對了的,獲得完整傳承。答錯了的,送出去。”
殘魂想了想,沒問題:“對。”
“一旦出了這個墓穴,曾來過的就受到了禁止,再也進不來了。也就是說,只要出去了,就失去了再一次獲得傳承的機會。”
“也對。”
喬青咧嘴一笑:“可我明顯沒出去啊。”
“……”
“出去了,就失去機會。同理可證,沒出去,就還有機會。”
“……”
“既然還有機會,那自然可以繼續接受考驗了嘛。”
“……”
喬青拍拍這虎了吧唧的肩頭:“哥們兒,沒錯吧?”
“好、好像沒錯。”
“嗯,開始吧,那個問題,你再問一次。”
看著一臉輕鬆一臉理所當然還對他挑了挑眉毛以示催促的喬青,殘魂只覺得從頭到腳都在發麻。他心智是不高,可也不是個傻子。這些話繞來繞去把他給繞了個找不著北,卻怎麼聽都帶著點兒狡辯的意思。可要反駁,還真反駁不了!畢竟幾千年來,這種事兒都是第一次。
殘魂有個可怕的預感,他覺得自己會成為一個悲劇。
於是,他預感成真了。
接下來的兩天裡,殘魂不斷說著同一句話:“你是哪裡人?”
喬青不斷回答錯誤,被他一腳踹出去,沒個一時半刻又自己溜溜地跑回來:“來來來,接著問。”
殘魂簡直要被逼瘋了,在喬青第一百八十次回來的時候,他虎軀一震幾乎咆哮了起來:“你他媽到底是哪裡人,你怎麼可能是那麼多個地方的人!”
喬青又何嘗不瘋,那人到底是想要哪裡的傳承者?她從大燕開始,挨個國家的說,國家說完了,又細緻到她所知道的每一個城鎮。翼州大陸太大太大了,七個國家,每一個又有無數城鎮村縣,她自然不可能全都知道。如果那人想要的,正是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她又正好不知道豈不是這輩子都得死戳在這了。
她死戳在這,鳳無絕怎麼辦,沈天衣又怎麼救?
想到這,喬青一腳踹翻了一塊兒牆磚:“你以為老子有這麼多時間跟你耗著到底要個什麼樣的答案告訴老子不就一了百了了!”
“你——”
“一大老爺們怎麼娘們唧唧的,溜溜地說了,我好你好大家好。”
殘魂這漫長的歲月有限的和人溝通的次數中,就他媽沒見過這麼橫的人!真正耍的一手好橫!他憋屈的渾身都在哆嗦,碰上這樣的神佛都有火!不得不說,喬青硬是把七情六欲都不怎麼完全的一道神念,給氣成了這幅德行,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殘魂霍然出手!
喬青眸子一動,不閃不避飛快迎上。
這就是她的目的!殘魂堅守著那具屍身的命令,自然不能輕易把答案告訴她。可她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行性,一直這麼回答下去,希望太低太低了。那麼就要另闢蹊徑!她想不到別的可能性,只好賭上一賭,看看和殘魂交手,會不會有其他的可能出現。
兩道身影就這麼在大殿內交起手來。
喬青早就知道,對上這道殘魂,她贏不了!
即便是已經消散了不少的修為,只到玄尊,可也不是她這個玄帝可以抗衡的。一打起來,這差距更是直觀。也幸好她之前在第二關中,得到了不少好處,否則這會兒就不是被蹂躪了,估計只有讓他一腳踹出去的份兒!
喬青很阿Q精神的想,能留下來,就有希望!
她又怎麼知道,那殘魂可是越打越心驚。
他原本打著主意教訓教訓這小子,直接把她給弄出去算了。喬青無法用感知感受他的修為,他卻能一眼看穿喬青的修為。一個玄帝,竟然堪堪能和他過了百招還多,幾次中了她的掌都感覺這小子要敗了。可她跌落在地一口血噴老遠,搖搖欲墜地爬起來,讓人覺得下一秒她就得暈過去。
可該死的,那是只打不死的蟑螂麼?
晃悠成那樣了,還能咬著牙瞪著眼一臉匪氣地迎上來接著上!
“靠!”殘魂更憋屈了,老子當年好歹也是個神階,竟然連個玄帝都搞不定,這要是讓其他的殘魂同僚們知道,還怎麼在殘魂界混?!他氣哼哼地又是一掌打下!喬青整個人倒飛出去,轟然砸落了一面牆壁。嘩啦啦粉末石屑砸了她一頭一臉。
喬青被壓在底下,完全被淹沒。
殘魂眨眨眼:“完蛋,不會死了吧?”
話音剛落,便看見一隻手從小山樣的灰堆裡伸了出來,然後是披頭散髮的腦袋,灰撲撲嘴角還掛著血的臉。殘魂撇撇嘴暗罵一聲禍害遺千年,剛要衝上去,就見喬青擺擺手:“等等。”
“嗯?”他鬆口氣:“知道怕了吧,那就出去吧,我是不會告訴你答案的。”
喬青卻是深吸了一口氣,盤膝直接坐在了那小山堆上,大喇喇閉上眼道:“等等,我晉個階先,一會兒再打。”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一章
殘魂呆立在原地,保持著一隻腳邁出去,一隻腳留在後面,屁股還半撅起來的沖出姿勢。他的右手手掌聚積著玄氣,左手虎了吧唧地撓著頭,嘴巴微張,眼睛圓瞪,怎麼看都有幾分呆頭呆腦。
這真心不怪他,聽聽眼前這人剛才說的是什麼話。
每小段句子他都聽的明白,怎麼放在一起,就這麼難以理解呢?
殘魂一頭問號的努力把這三句話拼在了一起——於是她的意思是——她要晉階了?在和他打的稀裡嘩啦天昏地暗的時候?並且理所當然地讓他這個對手老老實實在一邊兒等著,好讓她成功晉升到玄尊之後和他旗鼓相當了,再打一輪?
“不對,不對,這怎麼可能。”殘魂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就連他都知道這事兒無恥的簡直人神共憤天理不容,這個奸詐的小子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呆呆站在原地折磨著自己發育的不怎麼靈光的腦子,到底什麼意思呢,是什麼意思呢……
“啊,對了!”他一拍腦門:“問問她不就知道了!——喂,你這傢伙剛才說的什麼話,快給我解釋解釋。”
話音落,喬青卻沒有半點兒反應,滿面氣定神閑穩坐小土堆兒,明顯已經秒進了晉階狀態,封閉了五感!殘魂目瞪口呆嘴巴一絲絲張開幾乎能塞下個鴨蛋,終於悲催地相信了自己的判斷,
他瞪著喬青的眼珠子恨不得飛過去“啪啪”兩下把這匪夷所思的給打出去:“你你你……你給我起來!”
“你信不信,信不信我動手了?”
“我可真的要動手了!”
殘魂焦躁地圍著喬青屁股底下的土堆兒不斷轉著圈兒,不論是威逼利誘,還是暴跳如雷,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後者的巋然不動。喬青的嘴角掛著一種淡淡的弧度,有點兒邪氣,有點兒匪氣,像是在說:“動手啊,好歹曾經也是個神階高手,不要你那張老臉了你就動唄……”
其實這要是換了旁人,哪裡會顧忌什麼面子,反正這地方又沒有第三者在場。可對於殘魂來說又不同了,他的一切記憶都屬於水晶棺內的屍身,千萬年前的武者,那是講究武者精神的。這種趁人之危的事,自是萬萬不能。再加上這貨心智沒怎麼長好,輕輕易易就被激將住了。
——喬青也正是吃准了這一點。
於是殘魂停下陀螺一樣的步子,仰望天花板,頓感世界之黑暗,人性之恐怖!什麼時候,翼州大陸的武者變得這麼無恥了?!喬青還不知道,自己這不要臉的行徑把這道神念的世界觀完整的刷新了。翼州大陸在他的眼中,已經墮落為了一個惡魔棲身之地。他站在原地幹瞪了一會兒眼,氣哼哼上對面蹲著去了。一邊兒蹲,一邊兒拿譴責的眼睛施展著“用目光殺死你”的絕技。
那模樣,真正像個可憐巴巴摔了碗的小媳婦,狗蹲著等待惡婆婆小憩醒來——蹂躪他!
也虧得水晶棺裡那前輩隕落了,不然眼睜睜看著自己一生修為彙聚出了這麼個貨,說不得得氣的從棺材裡蹦出來掐死他!
這一蹲,蹲了又是七天之久。
待到喬青體內的氣息倏然暴漲,邁入了玄尊的初級境界,和他差不多了的時候。殘魂一個高蹦了起來,這貨蹲了太久,腳一麻一個趔趄,正要穩住,便聽睜開雙眼的喬青含笑對他抱了抱拳:“多謝護法。”
四個字,讓某只可憐見的?當一聲摔了個大馬趴,一口老血差點兒噴出來。
喬青哈哈大笑,她算是看出來了,這殘魂的心思其實純良的很。到底是幾千年沒離開過這裡,沒同人怎麼接觸,別看他面相老成,實則還保持著一種單純簡單的稚氣。她笑眯眯擼起了袖子:“來來來,繼續!”
殘魂爬起來,頓時迎了上來。
這一次交手,總算不是單方面的蹂躪了。
修為的提升讓喬青有了和殘魂一爭上下的實力。開始,還在他手裡吃了幾次虧,畢竟方方才進入到玄尊境界,她還不適應體內龐大玄氣的運用。而隨著一次次的交鋒,喬青的熟練度也越來越高,堪堪可以和殘魂打個平手。他的招式,只有本能,並無戰術。而喬青呢,漸漸以腹黑無恥的優秀品質隱有壓過他一頭的態勢……
待到不知酣暢淋漓地打了多久,反正最少也過了七八天的樣子。
一次次倒飛出去被揍的灰頭土臉的人,完完全全變成了可憐的殘魂。
“不來了不來了,鬼才和你來!”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哪裡是在打架,這無恥的小子根本就是用他來練手!沒有什麼比跟高手對決更能從戰鬥中獲取經驗和修為的提升。殘魂再一次摔了個七葷八素,爬起來連連揮著手,如臨大敵。
喬青哈哈一笑:“別啊,算起來你也是鬼吧。”
呸!你才是鬼:“不來了,我打不過你了,我承認。”
她眸子一挑,手伸出去。殘魂猶豫了猶豫,悄麼聲瞄她一眼,終於就著他的力道被拉了起來。喬青哥倆好地勾住他肩頭,朝水晶棺努努下頷:“你看,你都在這耗了多長時間了。他等傳承者也等了這麼些年了。你打又打不過我,這麼靠下去有什麼好處,我反正是得不到傳承堅決不會走的。”
殘魂一抖。
他的樂趣是看別人狼狽,可不是看自己!一想到這無恥又狡猾的小子要死死賴在這裡,他就覺得頭皮發麻。殘魂的眼睛閃爍了半晌,喬青也不催他,終於片刻之後,他垮下雙肩嘀咕道:“我不知道答案。”
這麼一個平和的中年男人模樣,擺出這麼種表情,真正讓人接受不能,滿目的違和感。
可喬青卻顧不上這個,她陡然抬起了頭:“你不知道?什麼意思?”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標準答案,反正翼州大陸上的就不對,所有聽過的知道的地名都不對。”殘魂似乎也想不起為什麼會這樣,他死死記住的,便是傳承和考驗,幾千年的時光,讓他得到的記憶也出現了一些模糊的斷層。
喬青看他神色不似在敷衍自己,不由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明所以。所有聽過的都不對,那是隨便說出一個沒聽過的地名麼?那個前輩究竟是什麼意思?要的又是哪裡的傳承者,難道說,他需要的人,根本就不是翼州大陸的?!有什麼在腦中一閃而逝,還沒來得急抓住——
只見殘魂眨眨眼,撒腿就往玉臺上跑!
喬青拔腿就追:“靠,你這沒節操的,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奸詐了!”
“跟你呆了快八個月,我要是再不學聰明點兒,嘿,你當我真傻啊!”殘魂一邊叫著一邊朝水晶棺裡跳。喬青在後面跑著大翻白眼,他當然不傻,不但不傻,作為一個神階高手的神念,悟性又怎麼會差了。媽的,這就叫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啊!
喬青一把逮住殘魂的胳膊。
他反手就是一道掌風。
喬青擰身一避,直取殘魂已經跳進去了一半的腳踝。
兩人就這麼圍著水晶棺動起手來,小小的空間裡你來我往,一個死活想往裡蹦,一個該死如跗骨之蛆。
不期然的,兩道掌風相接——
轟——
玄尊高手的對決,你可以想像這力度引發的風暴!之前也有多次這種玄氣的碰撞,可喬青和殘魂都知道是切磋,下意識地在周身凝聚出一片小型的異空間,沒妨礙到四下裡分毫。而這一次,卻是突發狀況。即便兩人都沒有要置對方于死地,可龍捲風樣的罡氣自交鋒處向著外面擴散而去,幾乎形成了讓空間都破碎的波紋……
砰砰砰砰——
四下裡的長明燈轟然爆裂,牆壁上落下大片的石屑,地面在震動,空間在震動,更不用說腳下的玉台,中間的水晶棺!喬青一口血噴了出來,殘魂沒有這玩意兒,只整個魂倒卷了出去。而同一時間,水晶棺碎裂開來,轟然爆炸,喬青的那一口血,就這麼不偏不倚地噴到了棺內的屍身之上。
大塊兒大塊兒的石頭從裂開了紋路的圖騰上崩塌下來。
整個墓穴,發生了毫無預兆的坍塌。
喬青眸子一閃,一把抱起這前輩的屍身,對遠處的殘魂大吼一聲:“走!這裡要塌了!”
殘魂似乎蒙住了:“塌……塌了?”
他幾千年就沒離開過這裡,縱然心中有極大的埋怨和不甘,可終於當這裡將要坍塌的一刻,他卻有些茫然了。塌了,那麼走去哪呢?喬青顧不上這貨的多愁善感,這墓穴深入地下,又是柳宗祖師爺修建而成,不知底下會不會有什麼玄機。若是坍塌了,她們說不得要被活埋在這裡!她抱著屍身飛快向外退去,殘魂依附於這屍身存在,屍身在哪裡,他自會不可抗拒的跟上。
一路飛快在回廊內穿梭著,喬青幾乎腳不沾地。
四下裡都在搖動著,頭頂不斷有什麼墜落下來。
晉升了玄尊的她,速度施展至最快,如一道火紅的流風出現在了石階的入口處。入眼的亮光讓她雙目不適地眯起,方方一上來,便聽石階之下一陣地動山搖,轟隆隆,地面整個向下塌陷了下去。目之所及,老祖的閣樓,地表的竹林,遠處一片一片的房屋,一切的一切都陷了下去!
喬青騰空而起,看著跟在身後的殘魂,松了一口氣。
殘魂就這麼飄在她身邊,神色恍惚地看著地面的塌陷。足足持續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兩人都沒再說話,直到地面平穩了下來。喬青停駐在半空俯瞰著眼下,小半個柳宗都沉陷了一米有餘,成為了一大片望之不盡的廢墟!
喬青飄落下來,踩在矮了的塌陷上。
忽然,渾身都是一震:“傳承!”
是的,傳承,她的腦海中再一次出現了之前傳承的那種怪像。數之不盡的資訊湧了進來,喬青來不及思索到底為何得到了傳承,立即閉目感知了起來。腦海中的那一本書,終於完整了,整整三十頁關於煉藥術的傳承。喬青用了極久極久的時間,才等到最後這十頁傳承結束。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殘魂就站在她的對面,怔怔望著她——哦不,是望著她懷中抱著的那具前輩屍身。喬青低頭看去,頓時一愣:“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具屍身,這具歷經數千年都保存完好連毛孔都看得見的屍身,此刻已經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副骸骨。骸骨的胸腹處,正有一顆瑩潤發亮的珠子,將她周圍的一小片夜幕照耀的猶如白晝。喬青伸出手,觸上這顆珠子,不過半拳大小,入手微涼,又帶著點兒說不清的暖意。
這觸感……
她感覺到這材質有些熟悉,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喬青微蹙著眉:“為何我會得到最後的傳承?”
殘魂不言不語,他伸出手輕輕摸著自己的臉,自己的身體,似乎不敢相信那和他一模一樣的屍身,就這麼毀了?他抬起頭,茫然地重複著:“為什麼……”
為什麼?或者是因為她的那一口血?喬青的眉峰越皺越緊,如果之前一切殘魂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很明顯其實這個前輩在死前已經有了預定中的傳承者。或者是怕等不到那人,所以開啟了第一關和第二關的煉心路,讓有緣人得到一部分傳承,不至於他一生鑽研的煉藥術從此失傳。而現在,她得到了最終的傳承,那是不是說,從一開始,他的傳承者就是自己,或者和自己有關……
血……
血脈……
不存在於翼州的地名……
“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種關於我的血脈,也就是那侍龍窟內死去的柳生的家族。還有一種則玄乎了點兒,難道是跟我來自另一個世界有關?”喬青低頭思索著,不論是哪一種:“血脈覺醒的事,也是時候弄個清楚了。”
她把這事兒記在心裡,回去鳴鳳便第一時間問個結果。喬青抬起頭,搖了搖手中的珠子:“你知道來歷麼?”
“不知道,不過我總覺得,自己會產生神智,可能跟它有關。”這是他的本能感覺,沒有緣由的。
喬青看著這一方半個拳頭大的瑩潤珠子,猜測著能讓屍身保存完好,恐怕也是它的作用了:“這個前輩,到底是什麼身份?”
“他是三聖門的人。”
這個他,指的是誰,自然便是這屍身。殘魂不用“我”,卻用了他,自從他產生了自己的靈智之後,便既是他,又不是他了。喬青點點頭:“若是這樣,紅藥知道這些也不足為奇了。只是明顯這前輩和紅藥或者三聖門之間,還有些不為人知的端倪。這珠子,很有可能就是紅藥口中的東西,能救沈天衣的東西!”
她想到此,眸子一閃,豁然摸出了懷中的那一方玉佩。觸手微涼,又似乎帶著那麼一點兒暖意!一顆珠子和一方玉佩被她一手擎著,對著月光細細看著,殘魂也湊上來看:“這好像是一對兒!”
這方玉佩,自從沈天衣給了她,她便不知到底是什麼東西。當初紅藥三人的那種震驚反應,想來不是尋常之物。如今又出現了這麼一顆珠子……
喬青不再多想,她收起這一珠一佩,轉身朝柳宗的方向走去。
“嘿,我們去哪?”
“我們?”喬青邊走邊扭頭問。
“那當然是我們,你還抱著骸骨呢!”殘魂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地飄著。大半夜的,這貨明明可以走在地上,非要搞出這種驚悚的畫面。他飄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已經消失在瓦礫堆中的石梯入口,心情極為複雜——既有對那座墓穴的感念,又有對將來的未知,也有對墓外世界的欣喜和好奇。甚至於,還有一種極為複雜的惆悵情緒,並未被心事重重的喬青發現。
“行走大陸,我是不是要給自己取一個名字了。”
“叫什麼好呢,誒,這是什麼……”
“那個,那個是什麼……”
殘魂在耳邊一路聒聒噪噪,看著什麼都好奇,開展著“精神病人思路廣”的十萬個為什麼。畢竟在記憶中的一些零散畫面,始終比不得親眼看見來的興奮。他一會兒飄到這邊,一會兒飄到那邊,最終都被喬青飛快的步子牽引著,只得鬱鬱不已地跟上骸骨:“我說你急什麼,你讓我看一會兒。”
喬青不語,她的步子越來越快。很快,兩人已經越過了塌陷處,到達了還完好無損的地面上。
喬青站在原地:“你不覺的奇怪麼。”
有她在,殘魂決定不去幹費力不討好的事兒,他深深明白自己想破了那發育不完全的腦子,也想不出其中的彎彎繞繞。不得不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八個月來殘魂的智商真正有所提升了。他歪頭看喬青,直接問:“奇怪什麼?”
“奇怪為什麼柳天華他們沒有等在石階口,奇怪小半個柳宗發生了坍塌為何卻寂靜至此,奇怪……”喬青頓在這裡,感受這柳宗四下裡的不尋常的靜寂,眸子漸漸眯了起來:
“奇怪為何偌大柳宗之內,空無一人!”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二章
一大早。
方方開了城門的藥城外,出現了一道人影。
透過斑駁的有些灰敗的城門,可聽見裡面一片寂靜無聲,少許早起的百姓神色懨懨地各自忙碌著,不時發出一聲長籲短歎,在空氣中凝結出一小片冰冷的白霧。這座坐落在柳宗的腳下,八個月前還因為一方藥典而繁華非常的城鎮,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蕭條!
“幹什麼的?”守城的兵衛籠在厚厚的棉衣裡,無精打采地詢問著寥寥無幾的幾個進出城者。
“小老兒去探親戚。”一個老頭兒拖著諾大一個板車,上面包袱摞著包袱,明顯是全部家當了。
“什麼探親戚,逃命吧。”城兵舉著長矛,不滿的在板車上的包袱裡撥拉著,有一句每一句地罵罵咧咧:“走走走,他媽的都走光了!你們這些人就是膽子小。”
“官爺,小老兒年紀大了,只想暗度晚年。”
“哼,滾吧。”
“謝謝官爺,謝謝官爺。”
老頭兒連被撥拉的亂七八糟的包袱都顧不得理會,趕忙拖起板車就往城外跑,那副模樣,像是生怕這城兵反悔。城兵嗤之以鼻地啐了一口,一邊兒檢查著下一個,一邊兒氣哼哼地嘀咕著:“都他媽一群貪生怕死的貨色。”
那幾個排隊等待的百姓齊齊縮起脖子,心虛的表現很明顯。身旁的同僚擺擺手,寬慰道:“現在就是這麼個世道,何必跟這些人上火。”
“老子只是氣憤,咱藥城從前什麼樣,現在什麼樣——看看,你看看,都快成了死城了!”
“哎,那邊兒大戰,他們害怕也正常。”
“這位兄台,話可不能這麼說!”
一聲清越的音色,突兀地響起在了前方。兩個城兵抬頭看去,看見的便是一個懷抱布帛的年輕男子。一身紅衣,氣質慵懶,在這冰冷的寒冬裡猶如一線豔陽,讓人眼前一亮。兩人怔怔望了她半晌,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公子,您的意思是——?”
見這人風流翩翩,氣度斐然,他們不由懷疑警惕了起來。多少日子,沒見過這樣的人了?
紅衣男子下頷一揚,標準的心高氣傲的大家公子模樣:“兄台所言,在下不敢苟同——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如今那邊戰事正緊,正是需要咱們出力的時候。若是都像兄台這麼想——何來家,又何來國?”
那兩人對視一眼,見這紅衣人猶自滿面大義凜然,不由心下撇撇嘴。還當是個厲害人物,原來只是個不知所謂的毛頭小子,恐怕是哪個家族裡的少爺公子,初出茅廬,只會紙上談兵罷了。再看他整個人纖瘦不已,周身也沒有武者的那種淩厲之感,不由連警惕都收了起來。
“公子話是沒錯,可那邊戰場上盡都是咱們聽都沒聽過的高手,像咱們這樣的——”他一舉長矛,尖端縈繞起一小團黃色的玄氣:“咱們區區黃玄,去了也是添亂啊。”
紅衣男子一聲歎息:“也是在下強人所難了。”
城兵:“……”
“就是不知道,那邊的戰事如何了。”
她這句話,像是不經意地問起,卻讓那兩個城兵一愣。紅衣男子眸子一閃,倨傲笑道:“兩位有所不知,在下在家族的演武堂中歷練,前些日子才剛剛出關,這不,一聽說了那邊的事兒,就趕忙收拾行囊上了路。”她指指背上背著的足有一人高的巨大行囊:“想去助那方一臂之力!”
兩人點點頭,果然如此!
剛才還看著這行囊古怪,原來根本就是大家族的毛頭小子罷了,這種人他們見的多了,出趟遠門,恨不得把鍋碗瓢盆全都帶上,好像外面客棧裡的都有毒似的。兩人暗地裡撇撇嘴:“原來是這樣,不知公子是哪個家族的?”
紅衣男子卻沒答。
見她不願說,他們也沒多問,大家公子有點兒傲氣很正常。
“至於那邊兒啊,哎……咱們也沒那麼清楚,只知道從兩個月前戰敗了一次之後,便僵持下來了。你要說戰事停了?又不像,那萬象島的還守在外面呢,虎視眈眈的。你要說還得打?可這都兩個月了,也沒再聽見點兒什麼動靜。咱們也急啊……”
這事兒,還得從半年前說起。
仿佛一夜之間,大陸便亂了,
沒有人知道事情的起因,只道是柳宗和唐國的接壤處,萬象島從天而降,忽然就兵臨城下!
唐門是滅了,可唐門分屬唐國第一宗。第一大宗門消失了,還有數不清的小宗門小家族。萬象島不知和他們達成了什麼協定,這些在唐門消失之後便籍籍無名越發蕭條下來的家族,盡都加入了他們的陣營,更把蜀中這一線打開,讓萬象島的萬余前鋒軍前行無阻,就這麼悄麼聲地對柳宗發起了攻擊!
事發突然,柳宗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損失慘重!

半月後,鳴鳳,姑蘇,萬俟,大燕,四宗盡都調齊兵馬趕去支援。
戰況一時有所緩解,柳宗這邊也連著贏了幾場。可那萬象島卻似是擁有後盾般的,全無所懼。果不其然,又是三月,一直死死撐著的萬象島等來了支援——一個白髮男子帶隊的神秘隊伍。
那人一出現,萬俟姑蘇,兩宗猶豫了半月之後,便離開了。只留下了鳴鳳、柳宗和大燕還在那裡對峙著。一場大戰,那不知從哪蹦出來的神秘隊伍簡直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鳴鳳這邊輸了一仗之後,似是拿著那邊沒了辦法,採取了只守不攻的策略。那白髮男子也不知怎麼想的,也並未乘勝追擊。
於是,這麼一僵持,就是兩月時間了。
——這些事,自然是紅衣人從兩個城兵的口中,連猜帶蒙地忽悠出來的。
——這紅衣人,自然也正是喬青!
“哎,咱們翼州平靜了萬年,這無端端的怎麼就打起來,亂成了這副樣子。聽說白頭鎮那邊的屍骨啊,數都數不過來呢!真真是無妄之災啊……”城兵歎一口氣,滿面的抑鬱之色。一抬頭,卻見那紅衣男子已經進了城,遠遠地走了。他啐了一口,一揮手,檢查起了後面的人:“下一個下一個!媽的,大家公子就這目中無人的德行。”
其實這倒是他冤枉喬青了。
喬青並非目中無人,而是被這消息給震撼到無以復加。
七國大亂了,萬象島發起了戰爭,後盾是三聖門,沈天衣帶頭,鳳無絕正抵抗著……
這一系列的事幾乎砸的她暈頭轉向,怪不得整個柳宗都空了一樣,一個人沒有,怪不得這藥城蕭條成了這副樣子。八個月沒有出現,大陸上竟然發生了這樣的驚變!喬青踱步在冷清的藥城街道上,身邊不時百姓垂頭喪氣的歎息。一陣寒風吹來,她攏了攏衣襟,眉頭越皺越緊。
“嘿,怎麼外面的世界這麼無聊。”
拐過一條巷子,沒人之地時,身邊一道影子莫名出現。殘魂不能稱之為人,也並不具備完整的軀體,可以隨時隱身消失不見。當他隱身的時候,連喬青都看不見他,只能隱約感受到他的氣息,判斷他始終跟在身邊。
“啊,我餓了,帶我去吃飯。”
“等等,等等,你怎麼了?”
殘魂看著自顧自向前走的喬青問,她搖搖頭,心中忽然一動:“你昨夜說,‘他’是三聖門的人?”
“是啊。”
“那你又有沒有記憶,為何這些年來三聖門要維繫大陸平衡。”之前,是維繫平衡,如今,卻是親手破壞平衡。三聖門到底在做什麼,沈天衣又在做什麼?
“平衡……”這兩個字好像刺激了殘魂,他不斷呢喃著,臉上的神色越加迷茫起來:“平衡,平衡……為什麼聽著這兩個字,我這麼憤怒呢!我這麼……好像心裡空了一塊兒,很……很……”
“失落?失望?”眼見著他努力想描述出這個感覺,喬青立刻接上。
殘魂飛快點頭:“對!對!失望!我感覺很失望。”
他的一切都來自於背上這具屍身,他感覺失望,那麼自然是那個前輩的感覺。是不是可以再發散一下思維,這個失望,並非是對“平衡”本身,而是對三聖門維繫平衡的手段——諸如建立了侍龍窟這樣的下屬勢力,諸如製造出了藥人等陰邪無道的東西,諸如用卑鄙的手段控制脅迫威逼利誘如死去的玄天……
“難道,他是叛逃出三聖門的?”所以才有了紅藥的那句話。
喬青呢喃著,只覺得越來越亂,又覺得這裡面貌似有一條線可以將這些謎團聯繫在一起。只差一條線索,就能全部都串起來——維繫平衡,破壞平衡,誅殺比武獲勝者,前輩的叛逃,沈天衣的改變,或者還有大白所說的他的身份——預言師。
想不明白,喬青不再想。
一抬頭,已經走到了藥城的另一道門。
喬青排上為數不多的離城隊伍,幾句話忽悠過了城兵的檢查,出了城門。她四下裡看了一番,對準了一個方向倏然飛起,飛速而去。
半空中,殘魂飄過來飄過去:“咱們去哪裡?”
“白頭鎮!”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三章
白頭鎮,位於柳宗和蜀中的接壤處,因毗鄰白頭原而得名。
而白頭原的名字由來,卻要追溯到幾萬年前的上古時期了。那時尚未有三大聖門,更沒有七大宗門,乃是一個勢力割據、家族橫行的年代。武者比現在有血性,也有野心。大大小小的勢力層出不窮,紛爭不斷,隨時都能演變為一場涉及全大陸的戰爭。
處於整個翼州中心位置的戰略要地,白頭原,便成為了一個馬革裹屍的地方。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啊。”
“什麼意思?”
“這麼高難度的事兒,你就別糾結了。”
看著殘魂一臉的好奇,喬青擺擺手,沒什麼解釋的興致。玄尊的速度,幾近瞬移。若是毫不停息的一路飛行,不用兩日的時間,便能抵達白頭鎮之外。這會兒天色正暗下來,臨近黃昏,她已經腳不沾地地飛了有大半日了。
寒風凜冽地刮在臉上,忽然帶來了遠方的一陣吆喝聲。
像是有兩方人馬在對峙。
現在這個世道,翼州已經亂作了一團,喬青一路碰見了不少這樣的情況。大多都是趕著遷離對戰中心處的小家族小勢力之間的爭道爭執。她急著趕去白頭鎮,自然沒什麼興致去攙和。感知下意識地朝那邊一掃,正要離開,倏然停了下來:“一個玄王?”
“玄王怎麼了,小角色。”
“對於你,的確是小角色。”對於這個記憶還停頓在幾千年前的殘魂,玄王高手真正再普通不過了。可是如今的大陸上,玄王已算是一方霸主。心神一動,她微轉了方向,越過重重樹林急速飛行過去。
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到了那些人的眼前。實力差距太大,即便是玄王,也不能輕易發現現在的她。
隱在一片暗處,喬青將這裡的情況,看了個明白。
這是兩方人馬,一方人數眾多,老少皆有,看上去百人不止簇擁在一起如臨大敵,像是一個小家族。這家族的領頭人乃是一個七旬左右的老人,正死死瞪著對面:“你們……你們是……”
對方不過寥寥數人,打頭的中年男人罩在一個黑斗篷裡,正是那個玄王高手!看上去氣息極盛,想必離著晉升玄帝也要不了多久了。他桀桀怪笑著,尖銳的笑聲在夜幕初升的林子裡面,極為駭人。
老頭的後面漸漸有女孩子哭出聲來:“爺爺,我們回去吧,菲兒不想死。”
“說的什麼話!我莊家人沒有貪生怕死之輩!”老頭一看便是極硬氣的人,聞言頓時怒喝出聲:“好啊,好一個萬象島,竟悄悄潛入了我方陣營埋伏在這裡!”
“廢話少說,上!”黑斗篷人看著他們,像是在看一群屍體。
“你……你就是那個神秘勢力的人?”
老頭只來得及驚問了一句,萬象島的精英弟子已經沖了上來。小家族立即被幾人沖的四散開,乒乒乓乓的打鬥聲中,轉瞬就有不少僕人模樣的,死在了萬象島的手下。黑斗篷人笑的更開心:“這麼多天,才碰見他們一波人。不急,好好玩玩兒。”
萬象島的弟子獰笑了起來。他們下手更快,卻不再致命,而是戲耍樣的在這家族中的年輕男女身上劃下一道又一道傷口。聽著他們的慘叫驚呼,紛紛享受著哈哈大笑。
血腥氣很快被狂風卷起。
“士可殺不可辱,你們好生卑鄙!”老頭眼見這一切,老淚縱橫發出了一聲悲涼的長嘯:“大丈夫死得其所,拼了,跟他們拼了!”
“是,爺爺!”
激鬥聲中,那名叫菲兒的女孩子轉身想跑,被黑斗篷人一眼瞧見。他五指一抓,那莊菲兒立刻便被無形的力量猛然向後拉去,她死死抱住一棵大樹,尖叫著,哭泣著,掙扎著,讓黑斗篷人發出一陣痛快的桀笑。
喬青皺起眉頭,大概明白了過來。
“這莊姓家族不知屬於哪國,這老頭兒倒是個有血性的,旁人都在撤退,他反倒帶著一家子去白頭鎮支援。”而這黑斗篷人,想必就是三聖門的一個了。帶著萬象島的幾個弟子偷偷潛到了這邊,專門對這些小勢力動手:“從他的話裡聽來,應該已經在這裡埋伏了不少時候了。這樣的人,三聖門高手打頭,萬象島弟子輔助的偷襲隊伍,想必有不少……”
“你不救人?”殘魂飄在她身邊問。
“那邊有人來了,再等等。”喬青耳尖微動,遠方正有一陣玄氣波動,朝著這邊飛快的來:“萬象島的想玩,莊家這邊只是受傷,還能再抗一陣子。”
“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喬青沒回話,腦中飛快地轉動著。這些跟殘魂沒多大關係,他也無所謂地靠在一邊兒托著下巴瞧。只這片刻功夫,那莊菲兒的哭喊愈加尖銳:“爺爺,爺爺救我啊,救救菲兒……”
喬青的眼中閃過絲厭惡之色,這只知道哭的女人,老頭兒這時候上去救她,必死無疑!
果不其然,莊老頭兒的眼中泛上抹無奈的心疼,沖上去的老眼裡盡是絕望。黑斗篷人眼見玩的差不多了,一掌蓄積了懾人的玄氣,正對著他遠遠擊出!由玄氣組成的一道掌印破體而出,從黑斗篷人處轟然朝著老頭兒的天靈飛去!在半空中綻放著猶如白晝一般的冷冽光芒!
他悲涼和破釜沉舟之色愈加明顯,拼著最後一點兒時間撲上去護住了哭的稀裡嘩啦的莊菲兒。
喬青眸色一暗,暗罵一句蠢貨,就要救人。
就在這時——
那趕來的玄氣波動已經到了眼前,喬青準備出手的動作一頓。
電光石火,掌印即將落到莊老頭的天靈,被兩道猛衝而來的身影飛快打了個散!那是一對男女,兩人的配合極為默契,一個救人一個殺人。男子救下莊老頭兒後立刻後退,將他們帶到安全範圍後,猛衝上去支援起和黑斗篷人纏鬥在一起的黑衣女子。
這二人——
一個娃娃臉喜氣洋洋,打鬥的時候都笑嘻嘻的。
一個面無表情冰冷無雙,整個人透著種冷酷的氣質。
明明是極不相稱的兩人,一舉一動卻透著無上的默契。兩個低級玄王硬是將那快要晉階玄帝的斗篷人給逼了個措手不及!後方跟著他們的人也到了,立刻加入到戰局中,將萬象島那幾個弟子給糾纏住。有了他們的到來,莊姓家族明顯松了一口氣,不少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充斥著劫後餘生的欣喜。
“爺爺!”莊菲兒爬起來撲進老頭懷裡,哭個不停。
啪——
老頭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掌印:“菲兒,你太讓我失望!我莊家沒有你這樣的孫女!”他蒼老的手哆嗦著朝遠方一指:“你滾,滾——”
“爺爺,菲兒不敢了。”
莊菲兒爬上去,抱著他的腿大哭不止。幾個兄弟姐妹紛紛給她求起了情,無外乎年紀尚小,一時糊塗之類。老頭望著她梨花帶雨的臉上那清晰的一個巴掌印子,不忍地歎了口氣。喬青懶得去看那邊的一出鬧劇,只牢牢盯著和黑斗篷人打鬥的兩人,嘴角一勾,露出輕鬆的笑容。
“笑的這麼風騷,你認識?”殘魂眨眨眼。
頂著張中年臉,擺出這種懵懂表情,喬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巴掌把他拍開:“我男人他姐和姐夫。”
不錯,那二人,正是衛十六和鳳無雙。驟然見到她們安然無恙,喬青沉重的心情輕鬆了不少。一邊殘魂讓她嚇的尿都快出來,指著她結結巴巴:“你……你……你……男人?”搞什麼,大陸上的風氣已經變成這樣了?殘魂一臉接受不能地消失在原地,隱身了起來,只留下他神神叨叨的懵懂聲音,一遍一遍在耳邊嘀咕:“世界真可怕……”
喬青眼睛一瞪,耳邊頓時消聲。
她重新看向戰局,這會兒,黑斗篷人適應了衛十六和鳳無雙的合作默契,漸漸占到了上風,兩人月打越吃力了起來。修為越是往上,每一級之間的差距就越是明顯。如果今天換了其他兩個沒有任何合作經驗的低級玄王,恐怕早就已經死在那黑斗篷人的手下。
萬象島的幾個弟子,終於被縛住了。
有了多餘的兵力,立刻補上幫襯起了鳳無雙兩人。
黑斗篷人眼見對方人多勢眾,眸子一閃,以一種極高的聲音大喝道:“好,改日再戰!”
“哪裡跑!”
“追!”
衛十六和鳳無雙齊喝出聲,兩人正要追去,忽然一陣心驚肉跳的危險感覺驟然襲來,有一股子威壓悄無聲息地壓在了他們身上,一下都動彈不得!這威壓只是一瞬間壓下,便消失了。可高手對戰,分秒必爭,只這麼一頓的功夫,黑斗篷人已經逃了個無影無蹤。
“大公主,怎麼了?”有人急切問道。
“剛才……”鳳無雙站在原地,還沉浸在方才的駭然中。如果有一個那樣的高手在附近,隨時可以取他們姓名,為何遲遲不動手?如果是自己人,又為何助那人逃脫?鳳無雙沉著冷如寒霜的面目,話音沒完,衛十六已經擺擺手,無所謂地笑道:“我想了想,窮寇破追,算了,饒他一命。”
兩人之間的默契,足以讓鳳無雙發現端倪。
她眸子一閃,見衛十六盯著這出聲之人的眸子裡暗藏玄機,似乎明白了什麼:“不錯,既然已經逃了,就饒他一條狗命!”
“可是剛才……”那人還想再問兩句,似乎不怎麼相信。
鳳無雙卻板下了臉,冷笑道:“玄真大師,此話可是信不過本宮?”
那出聲之人是個和尚,想必是朝鳳寺之人。聽鳳無雙的叫法,應該和玄苦同屬一輩。喬青細細觀察了片刻,月色下,那玄真一掌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看上去比玄苦那神棍靠譜的多了,白眉白須,更有一種高僧的氣質。喬青冷笑起來:“朝鳳寺身在鳴鳳,大多都是老熟人了,尤其是玄苦那一輩的。這人我卻沒見過。”
“老衲並非此意,若是唐突了大公主,還望恕罪。”
鳳無雙不言不語。
衛十六笑著摟過她:“沒事兒,她就這個脾氣,大師也別往心裡去。”
玄真微微一笑,卻聽他下一句笑呵呵道:“不過出家人慈悲為懷,大師閉關參佛十幾年,反倒越發的性情中人了。”言外之意,無非是諷刺他剛才對那黑斗篷人的離開太過急切。玄真的眉毛抽了抽,半天沒說出話。衛十六也轉了話鋒:“莊家主,你們可好?”
莊老頭邁著顛簸的步子迎上去:“原來是大公主和駙馬爺,多謝諸位相救。”
“多謝公主,多謝駙馬爺。”莊家人紛紛抱拳道。菲兒就藏在一群年輕人中,眼睛紅紅的,低著頭咬著唇角不敢見人。
這個時候,自然沒有人去提剛才那件事。
鳳無雙是性情中人,看的上眼的對你點點頭,看不上眼的直接無視。她朝著莊老頭抱了抱拳,厭惡地瞥一眼莊菲兒,她頭低的更下,放在身側的手死死拽著衣襟,明顯記恨起看見剛才那丟臉一幕的他們了:“見過大公主,駙馬爺。”
鳳無雙冷笑著無視了她:“莊家主客氣,我們也是湊巧路過此地。”
莊菲兒眼淚又留了下來。莊老頭搖搖頭,歎息道:“哦?兩位這是要去……”
衛十六笑笑:“我們是要去柳宗。”
“柳宗不是已經……”空了麼。莊老頭幾乎是脫口而出,話沒說完,又咽了回去。既然衛十六隻說了個一半,明顯是不願意讓旁人知道。他活了一把年紀,對方又是救命恩人,自然得識相閉嘴。不過心裡卻在想著,這個時候,柳宗的人明顯都在白頭鎮了,據說那邊完全空了,他們過去又為了什麼……
喬青眸子一彎,猜到了八九不離十。
如果衛十六和鳳無雙是去看她傳承的事,是否結束。那麼此刻這計畫恐怕要擱淺了。
果不其然,衛十六擺擺手道:“本來是這麼想的,不過諸位有傷在身,此地離著白頭鎮尚遠,我等還是先護送諸位過去吧,以免再碰上宵小的埋伏。”
“豈敢耽誤駙馬爺的要事。”
“駙馬爺,咱們還有要事!”
兩句話,幾乎是異口同聲。一句來自莊老頭的客氣,一句正是那玄真的反駁。
不等衛十六笑盈盈地看向他,玄真又接著道:“阿彌陀佛,老衲倒是有一個主意。莊施主諸位自然是要送,不如就由我等護送回去。大公主和駙馬爺按照原計劃行事。不過如此一來,兩位孤身上路,未免危險。老衲著實不放心哪。”
玄真這話說完,若是正常人必然是“此議甚好,危險什麼的倒是無妨。”可衛十六天生就不是個正常人,想想看吧,能打著廚子名號把冷若冰霜的鳳無雙給忽悠到手,還瞞的鳳太后滴水不漏的,哪裡是好想與的。
眾人全都看著他,等一個結果。
莊老頭帶著一家子人,也不願意戰場都沒上,直接死在了外面。經過剛才那一場,方才明白了他們之間的差距。莊菲兒緊張兮兮,那模樣像是生怕衛十六和鳳無雙這兩個高手離開。
玄真卻是註定要失望了,只見衛十六哈哈一笑:“嗯,未免大師擔心,那就算了吧。”
玄真的白眉毛都快抖出去。
草叢內響起一聲壓抑地噴笑。
“誰?”
“出來!”
“什麼人?!”
所有人,都豁然扭頭驚喝向那方,滿身的警惕全提了起來。只見那暗影處半人高的枯草堆中,不斷抖動著。卻半天都沒人走出來。來自於各個人的感知,全部朝著那處彙聚而去,得出的結論,卻是察覺不出!
大陸上不乏有一些秘法,可以隱藏人的修為,這雖然少,倒也不算太稀奇。
可是還有一種可能性是——高手!
衛十六和鳳無雙對視一眼,盡皆想到了之前那恐怖的威壓!那邊的草叢中一片嘩啦啦的抖動,眾人一時緊張不已,莊菲兒飛快躲藏到莊老頭的身後,察覺到的鳳無雙冷冷瞥了她一眼,讓她面色漲紅。
“阿彌陀佛,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此,還請現身一敘。否則,可別怪老衲……”玄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背在身後的手上聚起了玄氣。
一步,一步……
他走的很慢,很警惕,直到快要臨近那草叢,裡面一聲驚慌失措的大叫傳出來:“別動手,別動手,自己人!是自己人啊!”
緊跟著,一道紅色的人影,在月光下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四章
在這戰事焦灼的時候,一個陌生人無端端隱藏在周圍,誰知道是人是鬼,是好是歹。別忘了他們剛剛才經歷過一場搏鬥呢。是以即便喬青喊著“自己人”,在場的人也沒有一刻放鬆下來。
倒是這個聲音,讓衛十六和鳳無雙同時一頓,趕忙朝著連滾帶爬的那個紅衣人看去。
她像是極為驚慌,一個趔趄險些栽到樹幹上,好不容易扶穩了,那左右不斷搖晃的手還在抖來抖去,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文文弱弱的小白臉兒。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氣,放下了一半的心,說不得真的只是個過路人吧。
倒是那個玄真:“抬起頭來。”
他皺著長長的白眉,手中的玄氣一點兒也未消散。這人名為高僧,實則是個猜疑心極重的人。喬青心下冷笑,抬起自己嚇的慘白的臉,眼中都泛上了打著轉的淚光:“大大……大師,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我只是路、路過……”
嘶——
四下裡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那莊家人紛紛瞪直了眼睛瞅著她,眼中染上了驚豔之色。
美,實在是美!
這紅衣男子一手搖擺,一手驚慌地抱著樹幹,精緻的五官因為懼怕皺到了一起,鑲嵌在白的幾乎透明的皮膚上,真真是我見猶憐!就算是個男子,也頓時就激起了莊家這些年輕力壯的小夥的保護欲。
自然了,這抽氣聲中還有那麼一部分,不是被震的,而是被嚇的!
衛十六臉上的肌肉僵的一抽一抽,鳳無雙的眉骨一跳一跳的。兩人對視一眼,哭笑不得,還真是她啊!包括和兩人同行的幾人中,也有見過喬青的,這會兒都被她這模樣給嚇了個半身不遂!搞什麼?明明是頭兇殘大野狼,硬是偽裝成了無辜小白兔,這幅模樣真真讓他們見識過這人彪悍一面的接受不能。
“喬——”有人脫口而出。
被反應過來的衛十六飛快截住:“瞧著倒是不像個歹人。”
那人一愣,搞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們組著團兒去柳宗尋喬公子,此刻人就近在眼前,怎麼又偽裝起來了?這人識相地閉上了嘴,不管怎麼說,喬公子不願意暴露身份,他們也不敢逆其鱗:“不錯,看著也沒什麼修為。”
玄真卻是猶自不放心。
他死死盯著喬青,上下打量著:“諸位不可掉以輕心啊,這人古怪的很,荒山野嶺獨自上路,還這麼巧就出現在這個時候。說不準她是對方的奸細!”
奸細?知道內情的都是一陣好笑,誰是奸細她都不可能是!不說一個高手中的高高手跑出來當奸細,就說那白頭鎮上己方領頭的鳳太子,還正正就是她男人呢!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這一場大戰的引線,可不就是她本人麼?
喬青自然還不知道,她的一切消息都是從藥城守兵那裡打探出來的。他們身份低微,也沒直接參與大戰,當然不明白其中內情。這一次,萬象島在開戰之初,打出的討伐名號正是柳宗和喬青兩相勾結,在雪山和藥典上幾次三番殘害萬象島弟子和大陸閒散武者。喬青也自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導火索,其實也只是一個小人物,一群莫名死去的弟子,一張毀屍滅跡的字條,一隻驚惶逃竄了的鴿子……
此刻,她心裡轉著的,還是對這玄真的懷疑:“大師,冤枉啊,我是去白頭鎮幫忙的!”
“哦?”
“我……我玄氣不高,前頭那些人不願意帶著我,只能自己上路。不敢走官道,怕碰見萬象島的人,只好從樹林裡繞過去。”她小聲嘀咕著,一臉委屈:“這不是正看見你們,這麼多人,這麼多血,我一害怕,就不敢出聲藏起來了麼?”
“你剛才說——”玄真眸子一閃:“前頭那些人?”
說起這個,喬青似乎極是氣憤,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回大師,前些日子我正巧碰見了一群人,都是去白頭鎮支援的,說是聽說有萬象島的人埋伏在路上,所以聚在了一起,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多少人?”
“好多隊伍聚在一起,遊勇散兵有,家族宗門也有,加起來將近千人呢!”
“千人……他們人呢?”
玄真極力想要掩飾他的急切,可眸子裡不斷閃爍的精光出賣了他。喬青見他如此,暗暗和衛十六鳳無雙交換了一個目光,更確定了她的想法:“我不知道啊,那些人說是小心為上,但凡加入到裡面的,都是高手。我……他們不帶著我,這會兒估計要比我快個四五天的行程吧……”
她說著,似乎想到了當時的屈辱,整個人都氣的發起抖來,連眼圈兒都紅了!
這幅精准的演技,一個動作,一個表情,一個語氣,簡直是出神入化!分明就是個不通世事的小年輕,就連早就明白內情的人都不由揉著眼睛心下罵起娘來,一個高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沒節操的高手!
喬公子,你一披著人皮的凶獸活生生變成了一隻迷途小羔羊,這是要鬧那般啊?
喬青看一眼玄真,見他不知在盤算著什麼,暗地裡朝著一臉苦逼的一群人暗暗瞄去一眼,頓時眾人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一片沉默中,喬青抖的更厲害,忽然一拍手掌,驚呼道:“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了?”眾人一齊看向她。
見她咬牙切齒地道:“那些人怕人數太多,目標太大,所以分為了三股走不同的方向。說是要在徐州的福臨客棧匯合呢!”
衛十六和鳳無雙頓時明白了她的想法!好傢伙,果真是無絕看上的人,這腹黑程度連他們倆都要甘拜下風!她她她……她這八個月不現身,一出現,就是準備把潛入到這邊的萬象島和三聖門人給……一鍋端啊!
衛十六瞪著眼睛差點兒沒暈過去。
她現在到底是個什麼修為?那帶隊的人只今晚看見的就有接近玄帝的實力,更不用說那些沒看見的。一群這樣的高手,她就想一鍋端了?和這弟妹呆在一塊兒,真真是鍛煉心臟的承受能力。
鳳無雙冰冷的美目中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看著喬青揚唇一笑:“小兄弟,我們信你。反正咱們要回白頭鎮。你就跟著上路吧。中途路過福臨客棧,咱們也去接上那群人,也好有個照應。”
“什麼?他也跟著?”
這一聲可以算是尖叫的不滿,來自于莊菲兒。
這個女人從剛才起就沒說過話,躲在莊老頭的身後,乖乖巧巧的模樣。但是一聽到要帶著一個累贅上路,頓時不滿了。莊老頭回頭怒斥道:“菲兒,放肆!這裡沒你說話的地兒。”
莊菲兒低著頭:“我們憑什麼要帶著她,不認不識的,萬一再有敵襲,她不是拖後腿麼。”
喬青不由心下冷笑,果真腦殘到處有。要不是她,莊老頭剛才也不會差點就命喪此地,要不是衛十六等人,他們整個莊家都要玩完。誰也沒規定說,路見不平就得拔刀相助,更何況是送他們一路去白頭鎮了。莊老頭倒是個漢子,根正苗不紅啊……
莊老頭臉色難看,沒想到自己寵愛的孫女,在大事之前竟會寵成了這麼個模樣。不由搖搖頭,對鳳無雙抱起拳:“大公主,老朽教孫無方,還請見諒。”
鳳無雙應了:“無妨,大家收拾一下,先把傷口包紮好,一會兒就啟程吧。”
“阿彌陀佛。”玄真雙掌合十:“大公主,既然咱們不去柳宗了,也不必這麼急。現在天已晚了,眾位施主都受了傷,倒不如歇息一夜,明早再行出發。”
鳳無雙微微一笑:“甚好。”
夜半三更,眾人包紮完畢,將幾個莊家的僕人掩埋了,終於各自睡下。
冬夜寒涼,不時有冷風襲來,卷的林子裡葉片搖曳沙沙作響,飛鳥受驚,撲翼四散。混亂搖動的影子裡,摻雜著眾人疲累的鼾聲,忽然,一道人影悄悄坐起,四下裡看了看,無聲無息不見了蹤影。
沉睡著的喬青,衛十六,鳳無雙,同時睜開了眼睛。對視一笑,又閉了上。
月亮從陰雲中緩緩漂浮出來,一點點黯淡了顏色,隱入放晴的天際。一線日光破雲而出,照亮了這座並不算大的林子。眾人紛紛打著哈欠爬起來,早醒的莊菲兒看一眼還倚在樹幹上呼呼大睡的喬青,暗自翻個白眼,冷笑道:“出力輪不上你,享樂倒是可以。”
喬青睜開惺忪的睡眼,還懵著呢。
茫然的目光四下裡掃過一周,拍拍屁股爬起來,幽魂兒一樣飄去了河邊。
“你……”莊家分屬柳宗的勢力範圍,不算大的家族,卻因為莊老爺子的為人仗義而廣受美名。是以,作為莊老頭的掌上明珠的這個女人,還從來沒遭受到這種待遇。絕對的無視!莊菲兒氣的咬牙切齒:“什麼東西,一個跟著混吃混喝要人保護的,也敢不把本小姐放在眼裡!”
知道內情的集體翻白眼。
不把你放在眼裡你才偷著樂吧,等喬公子啥時候不玩了,露出本來面目,有你哭的時候。
其實這倒是他們誤會了。事關重大,喬青三人並未對他們說出內情,也沒有說的機會,是以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還沒有旁人對玄真產生懷疑。不錯,懷疑,昨夜那個人影,正是玄真!
在河邊洗了把臉終於清醒過來的喬青晃悠回來,正看見衛十六笑眯眯問玄真:“大師,昨夜睡的可好?”
“阿彌陀佛,出家人沒那麼多講究。”
衛十六面上笑呵呵,心下泛起冷笑,老東西,差點就被你騙過去!若非這次事發突然,連他和鳳無雙都沒發現端倪。玄真此人,在輩分上連神棍玄苦都要喊一聲師兄。他卻是一心修佛,從不過問世俗事。其他人對這個高僧早有耳聞,自然不會懷疑。
可喬青就不同了,她到鳴鳳時間尚短,昨夜才是第一次見他。即便在翼州已經十七年,骨子裡的涼薄依舊不變,從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人。
也正是這個不相信,讓她發現了問題。
白頭原位于大陸正中方,呈長形環布,將整個翼州橫亙出東西兩帶。這一條平原以西,乃是鳴鳳,柳宗,大燕的陣營所在。以東,則是萬象島和三聖門的陣營。戰事持續了半年之久,陣營分佈明確,把守自然嚴明。可萬象島竟有不少人能突破守衛,潛入到西邊的陣營來,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有內應。
昨天黑斗篷人欲要逃離時的那一聲大喝,更是讓喬青確定了,這內應也許就在那群人之中。還有她不知道的,便是最先提出去柳宗查探的人,就是玄真。
……
接下來的日子裡,這一百多人便一同上了路。
喬青每天看著那莊菲兒以一副大小姐姿態耍寶,再看越是臨近徐州玄真的情緒就越是隱隱的興奮,又想到白頭鎮裡鳳無絕正在坐鎮,心情好的不得了。這是她和鳳無絕第一次分開這麼久,八個月,唔,喬青摸著下巴,還挺想他。
“別思春了。”殘魂的聲音響在她耳朵邊兒上。
這貨被她勒令隱身了一周之久,怨氣越來越重,每天在她耳邊聒噪不已地抱怨著。不過已經兩天沒聽見他聲音了,喬青心情不錯地懶得跟他計較:“你這兩天倒是安靜。”
殘魂沉默良久:“我害怕。”
“怕什麼?”
“不知道,越是靠近你說的白頭鎮,我越是怕……”殘魂形容不出這種感覺,隨著一日日臨近那邊,他越發的緊張不安起來,似乎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潛藏在潛意識裡。喬青想了想,眨眨眼問:“對了,睚眥對你們魂體有威脅麼?”
殘魂使勁兒翻了個白眼,想起她看不見,又翻了一個:“我是修為凝聚而成的神念,又不是鬼魂。”
“差不多吧,反正都是飄來飄去的玩意兒。”
殘魂氣哼哼地不再出聲了,不知道躲去了哪個犄角旮旯裡生悶氣去。喬青咧嘴一笑,便聽見一邊一道刺耳的聲音:“整日裡自言自語,神神經經的。”
這種有事兒沒事兒都要找點兒事兒的,自然就是那個莊菲兒。這女人似乎是大小姐當慣了,這麼一群人裡又全是她招惹不起的,於是有點兒什麼不痛快了就想找她發洩發洩。喬青聳聳肩,小聲道:“莊姑娘,在下可不是自言自語。”
莊菲兒一愣:“那你跟誰說話?”
喬青還不待回答,莊菲兒已經明瞭地一撇嘴,滿目鄙夷:“原來你是故意的!想以這種方式引起本小姐的注意?”喬青睜大了眼,心說這女人哪裡來的自信?衛十六和鳳無雙都是一臉驚奇,果然人傻沒的醫啊。莊菲兒還在猶自撇著嘴:“我勸你別再動這心思了,以為長的漂亮點兒本小姐就會看的上麼?哼,本小姐最討厭的就是沒用的花架子!”
喬青眨眨眼,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莊姑娘誤會了。”
“哼,你繼續裝。不是這樣,那你跟誰說話?”
她小心翼翼地豎起根手指,抵在唇邊:“佛曰,說不得。”
“你……你什麼意思?”莊菲兒大怒,以為喬青在戲耍她,正要上前一步。卻見喬青的視線落在她的肩膀上,飛快閃了兩閃,移開了。視線恍惚著不敢朝她這邊看,莊菲兒四下裡看看,此刻太陽方方落山,官道兩側枯樹搖曳,灑下一地斑駁的影子。她正害怕著,忽然感覺肩頭一沉,像是有什麼站在了上面!
莊菲兒哇一聲大叫起來,跑到莊老爺子身邊去:“爺爺!”
莊老爺子搖搖頭,朝喬青拱拱手:“小兄弟,菲兒年紀尚小,若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喬青趕忙也拱拱手。
這個時候,肩頭的重量又消失了。莊菲兒臉色煞白,幾番解釋,莊老爺子都是一臉疲累的很。一旁走著的人盡都搖著頭,這大小姐咬著嘴唇一瞬臉色漲紅,狠狠瞪向喬青:“你說……你到底對本小姐做了什麼?”
喬青嗤笑一聲:“傻逼。”
“你……”
喬青卻不再搭理她,看向一直盯著自己,充滿了疑惑探究的玄真:“大師?”
玄真微微一笑,盡顯得道高僧的姿態:“阿彌陀佛,這些天一直看施主背著這個包袱,從不離身,想必是極重要的了。”
喬青將背上的包袱緊了緊,好像那包袱裡是什麼寶貝一樣的緊張,玄真見她不答,也不好再問。
他扭過頭,看向官道的盡頭處,遠遠的,徐州的城門已經能看到一個虛影了。原本一路上的興奮,到了這裡,反倒忐忑了起來。好像將有什麼不可預計之事,會發生。玄真想了一路,這唯一一個不在預計之內的,便是這個年輕人了。先前得到了那群人的消息,他反倒忽略了這個年輕人。
什麼修為?
哪裡人士?
姓甚名誰?
到了這會兒,他才猛然想起,竟然對這年輕人一無所知!玄真不知道這只是一個巧合,還是從一開始就都在她的算計之內,先前不問,此刻要是再問,反倒容易引起懷疑。他想著這年輕人一路上偶爾自言自語的古怪,似乎現在看來和之前初見時又有少許不同,沒了那等怯懦的樣子。玄真的目光落在她背後一人高的包袱上,不由心頭直跳:“這個時候,可別出什麼岔子。”

“大師你說什麼?”喬青猛然靠了過來。
玄真眸子一縮,乾笑兩聲應付了過去,眼底一絲陰狠閃過。說不得,進城之後,想辦法先把這個異數給殺了!
這陰狠之色,讓一旁的喬青冷冷勾了勾嘴角。盡數落在了莊老爺子眼裡。再看時,那邊兩個人,又是一個慈眉善目,一個懵懂無知。哪裡有什麼陰狠,有什麼冷笑?莊老爺子佈滿了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狐疑的深思。一邊莊菲兒挎著他,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恨恨鄙夷道:“帶著那個沒用的東西,咱們連行程都慢下來了。”
莊老爺子一皺眉:“菲兒,你當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莊菲兒一愣,還從沒聽過爺爺如此嚴厲的語氣。即便是那日給了她一巴掌,都不似此刻這麼鄭重:“爺爺?”
“你若再如此嬌蠻下去,總有一日要吃大虧!”
“爺爺,你為了那個沒用的東西,這麼罵菲兒?”
見她猶自不知悔改,莊老爺子歎口氣,不再多說。莊菲兒死咬著唇,努力扯開笑臉兒道:“是是是,菲兒知錯了,爺爺放心,菲兒再也不說那沒用……那公子了。”她落後兩步,回頭狠狠瞪著喬青,都是她,都是那個沒用的累贅!等到安全去了白頭鎮,不需要衛十六和鳳無雙的庇護的時候,有你的好看!
鳳無雙搖搖頭,莊老爺子一生威名,可別毀在了這麼一個蠢貨上。
望山跑死馬。
即便遠遠已見到了徐州的城門,等到真正到了城門腳下的時候,也足足走了兩個時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城門正要關閉,在地面上刮擦出沉重的悶響聲。遙遙見著一群人走來,守城的小兵大喝出聲:“什麼人?城門要關了。”
衛十六取出一方權杖。
守城的士兵細細看了,躬身道:“原來是鳴鳳駙馬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駙馬爺贖罪。”
“無妨,是咱們來的晚了。最近幾日,可有大批的支援隊伍進城?”
“有的有的,就這幾天,從好幾個方向來的好幾撥人,數量極多,最後一波還是今天上午才到呢,這會兒還都停留在城裡,估計是要明天才出城呢。駙馬爺可是尋他們有事?”守兵拉開了城門,指著幾乎無人的一條寬長街道:“咱們徐州是棋盤格局,從這裡一直走,大概一盞茶的時間,有一個福臨客棧,是咱們這邊最大的客棧了,那些人哪,就在那裡落腳。”
衛十六謝了,帶著大部隊進了城。
待到百多人全部走在了街道上。
那小兵關閉城門,落了鎖,扭頭盯著最後一個紅衣身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閃亮亮的小虎牙。
喬青若有所覺地回過頭,朝他一挑眉,滿面歡喜的笑意。
夜幕降臨,街道上幾乎沒了人影,只有這百多人越走越是緊張。越是靠近白頭鎮,氣氛就越是緊窒,可也不至於,像是一座死城一般的。要不是剛才城門口有那小兵,他們還當真會懷疑,是不是落進了什麼陷阱裡來了。
“怎麼總覺得有誰在盯著我一樣?”一個莊家的年輕人,四下裡看著,摸了摸手臂。
這話一落,眾人更是緊張起來。
衛十六皺起眉頭:“大家小心些,有些不太對。”
玄真的眼中一絲異光閃過,很快在夜幕中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漸漸地,終於有了吆吆喝喝的說話聲,響在遠方。福臨客棧不愧為徐州第一大,占地足足有四層之高,離著老遠就看見了那一方巨大的匾額,極為顯目。門口掛著的大紅燈籠,映照著裡面燈火通明人影晃動,總算是有些人氣兒了。
眾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周邊栽種的大樹上,響起一長兩短的鳥叫。玄真眸子一閃,心下已經沒了顧忌——這是暗號!他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喬青,手中蓄積起玄氣緩緩抬了起來。忽然不知誰叫了一聲:“咦,怎麼沒有小二出來迎客?”
玄真的手一頓,玄氣消散了去。
就在這個時候,喬青忽然回過頭來:“對了,大師,你剛才不是問我背上背著的包袱麼?”
玄真的心思,還停留在剛才那人的話上。不錯,沒有小二出來迎客,他們百多人的動靜可不小,可客棧裡的人就似乎沒有發現一般,喝酒的喝酒,說話的說話,淩亂的人影晃動在窗影上。玄真的心下升起個不好的預感,隨口應了句:“阿彌陀佛。”
喬青靠近他,羞澀一笑:“不瞞大師,這包袱裡,是在下一位恩人的骸骨。”
玄真皺著不斷跳動的長眉毛:“施主真會說笑。”
“大師你怕?”
“……”
“想來是不會怕的,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大師乃是得道高僧,常伴青燈古佛,一心慈悲為懷,又怎會怕一副區區骸骨呢。”喬青再近一步。
“……”玄真猛的倒退了一下。
就這一下,他倏然反應過來,眼前這紅衣人周身的氣息完全變了!還是那副模樣,看上去並不像一個高手,可她就似突然成為了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山,那漆黑的雙目陡然淩厲起來,就這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讓他對上的眼睛刺痛非常,從頭到腳,一下都動不得!
兩人間的情景很快引起了四下裡人的注意。
有不明就裡的人趕忙問道:“大師,你怎麼了?”
“大師?”
玄真渾身顫抖這,臉色已經憋成了紫色,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對面一身紅衣悠然抱臂的喬青。喬青有多悠閒,玄真就有多沉重。他滿面駭然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吶喊:“走!快走!噗——”
三個字,讓他猛然噴了一口血。
同一時間,四下裡的樹木上屋頂上這整個徐州城內飛掠起了無數道身影,他們想都不想飛快向著城外逃離……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五章
夜色濃郁,鴉雀無聲。
在玄真那一聲大吼之後,整個徐州城都靜了下來。
倏然,那無數道身影幾個兔起鶻落,分別向著徐州城的四個方向逃竄而去,帶起驚鳥撲翼,嘎嘎作響。不明就裡的人全都蒙了。這副畫面太容易理解,玄真一句大叫,就有隱藏在福林客棧四周明顯是刺客的黑衣人逃離。而這些人的修為之高,只可能是三聖門之人!
他們不可置信地瞪著玄真:
“玄真大師?”
“大師,你……”
玄真卻不顧四下裡的詢疑質問之聲,他花白的鬍子上還沾著血,已經明白自己今天栽了,可好在端倪發現的早,三聖門的人還有離開的機會。他正想到這裡,卻聽身前一聲輕笑,來自于喬青:“大師似乎輕鬆的太早。”
玄真看著她,對面的紅衣男子抱著手臂似笑非笑,一點兒緊張的情緒都沒有。仿佛那些即將要逃離開的黑衣人,根本就是在垂死掙扎!玄真的心中不好的預感剛剛升起,便聽噗噗噗之聲連響——福臨客棧內搖曳的身影破窗而出!
窗紙紛紛揚揚的落下來,被寒風一卷,打著旋兒地飄舞在半空中。
這一切來的太快,太突然,幾乎就是眨眼間的事,這兩方人馬已經在半空中纏鬥了起來。乒呤乓啷的打鬥聲中,各色玄氣耀眼繽紛,將漆黑的天幕染的五彩奪目!
“鳳太后?”
“還有邪中天?”
“那個是……是萬俟宗門的下一任宗主繼承人吧?”
不錯,這些從福林客棧內破窗而出的人,乍一數來足有千人,一片人影激鬥中幾乎眼花繚亂。可有那麼一些個身影,卻是顯目的很,讓人一眼就能瞧見。莊家的年輕人們還沒從得道高僧竟然是奸細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已經激動地指著那些個人影驚呼了起來。
別說他們激動了,就連喬青都沒想到,那些人——
奶奶,師傅,萬俟風,姑蘇讓,宮琳琅,囚狼……
喬青每看見一個,嘴角的笑容就勾起一分,漾起歡喜之極的笑意。那雙漆黑的眸子,越來越亮,猶如天幕中一顆最為閃亮的星鑽!
今日這一場,乃是她給玄真下的套。既然三聖門的人悄悄潛入這邊陣營,誅殺一切落單的支援隊伍,那麼這麼一支足有千人匯合的隊伍,他們又怎麼會放過?早在玄真去給他們消息的那夜,她也讓衛十六將消息傳回了白頭鎮,布下天羅地網將來到這邊的三聖門人一網打盡!
可是她千想萬想,卻絕絕沒想到,等在這裡的人,竟然是他們!
讓她熟悉又想念的親人和朋友……
“喬青,好久不見!”萬俟風,姑蘇讓,宮琳琅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一個爽朗,一個溫潤,一個浪蕩,三個不同類型的男子在夜幕下猶如三道耀眼的風景。
“怎麼樣,臭小子,驚喜不驚喜?”邪中天一把骨扇玩的天花亂墜,間隙處還有功夫笑眯眯扭頭朝她飛了個眼兒。
“嘿,哥們兒,不用太激動。”囚狼耍著那把百煉槍,銀亮的槍尖在半空舞出淩厲的弧度。
乍然看見他們,喬青說不激動是假的!這個時候,不論他們每個人,都和幾年前所見的修為有了極大的提升。喬青成了煉藥師,自然不會虧待自己的朋友,每次煉出什麼好東西都命人送去給了他們。他們也的確是夠朋友,這麼重大的消息一個字都沒漏給別人,是以就如萬俟風這些年玄氣突飛猛進,身為他父親的萬俟流雲,卻只能滿腹狐疑地被懵了個一頭問號。
喬青低低地笑起來,在那傳承中的心魔裡,她已經明白,這些人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多麼深的印記!她遠遠望著他們,一個個深深地看過去,曾經相處的點點滴滴那麼清晰地浮上了心頭。不管過去三年,還是五年。
看著邪中天的妖孽,老太太的銀髮,姑蘇讓的玉笛……
低笑轉變為開懷大笑,喬青朝著他們擺擺手:“好大一個驚喜,老子想死你們了!”
這無疑就是默認了她的身份了。
剛才聽他們喊出喬青兩個字,徐州城內就陷入了一片寂靜,只有打鬥的聲音乒乓作響。被這兩個字完全給震懵了的莊家人,還有半空中得到命令前來卻不知緣由的眾人,此刻紛紛瞪大了眼睛差點兒沒被嚇掉半條命!尤其是那莊菲兒,她不可置信地死死瞪著喬青,在她一個慢悠悠的轉眸之後,一個哆嗦,嚇的趕忙躲到了眾人之後。
咕咚——
一聲齊刷刷的吞口水聲。
“老天,我和喬公子一起出任務啊!”
“老天,我竟然和喬公子一路,走了七天!”
“老天,偶像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啊,是活的,活的啊……”
喬青摸摸鼻子,心說至於麼。她卻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揭開,半空中廝殺的人都似乎有了動力,一種生怕被偶像看輕的情緒充斥在心間,一時玄氣轟轟對撞著,一個個仿佛打了雞血一樣,把三聖門的人給逼了個手足無措!
“她就是那個喬青?”玄真的眸子不斷閃爍著。他潛伏在朝鳳寺多年,只為了在關鍵時刻臨陣倒戈,起到決定性的重大作用。所以,當他得到的第一個命令竟然是去柳宗查看那喬青獲得傳承與否之時,玄真不是不氣憤的。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子而已,能有什麼能耐?
可是此時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麼離譜。
一個高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高手明明年紀尚輕,卻擁有著不可估測的城府!可怕的是這個高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根本不將什麼高手的尊嚴放在眼裡,竟肯低下頭來扮演一個懦弱小子,一路被嘲諷,一路被譏笑……
玄真看著喬青,心中縈繞的是從未有過的後悔!
看看半空中的三聖門人吧,這次來到這邊陣營的,足有近百人,每幾個萬象島的精英弟子,就有一個玄王等級的三聖門人帶隊。也就是說,上空只三聖門的玄王,就有二十多人!想想看吧,柳天華萬俟流雲那幾個宗主,才是玄王。這一下子二十多個玄王,是一股多麼強悍的隊伍!
此刻他們每一個人的周圍都有幾乎五十的人圍攻著,在打鬥的空隙手忙腳亂地朝喬青瞄去。
——該死的,這什麼見鬼的喬青,又不是什麼三頭六臂,這些人都瘋了麼?!
“擒賊先擒王,殺了她!”忽然,其中一人眸子一閃,發出一聲大喝。同一時間,反應過來的三聖門人竭力擺脫掉圍攻他們的人,齊齊直逼喬青而來……
“喬青!”
“喬公子!”
“孫媳婦!”
各種各樣的驚叫幾乎是異口同聲!同時被二十多個玄王圍攻,只想一想就讓人頭皮發麻!同為玄帝,就連鳳太后和邪中天都不認為自己可以毫髮無傷!
“去死吧——”伴隨著這句充滿了快意和狠意的一聲嘶吼,一雙雙眼睛駭然地朝著那邊看去,二十多把閃亮的劍尖縈繞著恐怖的玄氣,在月色下氣勢洶洶,煞氣凜凜!離著喬青只有毫釐!而這個時候,她竟然還原地不動地站在那裡,嘴角噙笑,髮絲飄搖,沒有做出任何反擊的動作!
鳳太后滿目驚痛。邪中天妖孽的笑容蕩然無存。宮琳琅面色蒼白。姑蘇讓握著的玉笛幾乎要被捏碎。萬俟風在半空一個搖晃。囚狼深邃的眸子裡佈滿了焦慮和擔憂……
不少人猛的閉上了眼睛。
然而電光石火,本應出現的聲音諸如悶哼,痛叫,劍尖入肉,鮮血飆飛,一切都沒有。
天地間似乎就這麼靜了下來。他們趕忙睜開眼,看見的就是喬青依舊淡定的悠然模樣,那嘴角斜斜勾起的戲謔弧度紋絲不動,讓人幾乎以為是在做夢!哦不,真正做夢的是她對面的畫面——那二十幾個玄王像是被施展了定身咒,還保持著劍尖前伸的動作,古怪地停頓在她的前方,那一柄柄淩厲的劍在她周身毫釐之地,一寸也入不得了。
靜。
無比的靜。
這詭異的畫面,幾乎讓人驚掉了眼珠子。
“格老子的小混蛋!晉升玄尊了不會吱一聲啊!嚇死老子了!哈哈哈哈……不愧是本公子的徒弟,好,好,好!”直到邪中天不知道是欣喜還是惱怒的一句破口大罵響徹徐州城的上空,連房子都被震了三震之後,眾人才猛的反應過來。
什……什麼?
他說什麼?晉升玄尊了?
喬青得得瑟瑟一擺手,玄尊的無上威壓繼續如泰山壓頂一般逼在這二十幾個玄王的頭上。讓他們不止動彈不得,連冷汗都滲出到了慘白的臉上:“誒,老子向來低調,你知道的麼。”
“……”
大家回給她的,只有一個字:“呸!”
不過呸歸呸,瞭解她的也都知道,喬青還真不是個高調的人。這取決於她的性格,喜歡扮豬吃老虎,背地裡陰人。堂堂一高手不走名門正道兒,怎麼腹黑怎麼無恥怎麼來!嘖嘖嘖,姑蘇讓、宮琳琅、萬俟風,三人對視一眼哭笑不得。於是這二十幾個玄王就被她一個人搞定了?於是他們都是來串個門子看個熱鬧的?
衛十六和鳳無雙更是被嚇的不行,怪不得她敢想出這麼大膽的計策:“一聲不響就成了玄尊,真真是嚇死人啊……”
眾人齊刷刷點頭,那叫一個整齊。
喬青哈哈一笑一揮袖,這已經被威壓壓迫到力竭的二十多個玄王,便稀裡嘩啦地掉到了地上:“哥們兒,還戳著幹什麼,動手!”
接下來的一切,幾乎沒懸念——這些三聖門人手無縛雞之力地被拿下,剩下的近百萬象島弟子也全部縛住,當帶著人分守住四個城門的項七、洛四、無紫、非杏把一兩個漏網之魚給綁回來的時候,這一場甕中捉?終於以完美的結果落下帷幕。
“喬公子,怎麼弄,殺了他們?”
“不錯,殺了他們!他們潛入這裡多日,不知道殺了咱們多少武者!”
看著這一個個三聖門人,眾人紛紛大叫出聲。莊家是被救下了,可是到底有多少是沒有這個運氣,抱著一腔支援戰局的熱血卻含恨死在了他們的偷襲上。越是想,眾人就越是恨,恨不得現在就把他們扒皮抽骨,碎屍萬段!
自然了,也沒有人真的動手,全部都等著喬青發話。
她摸著下巴慢悠悠掃過這群人,這玩味又奸詐的小笑容一出現,瞭解她的就知道,有人要倒楣了。邪中天果斷想到了自己被徒弟奴役的生涯,鳳太后頓時浮現出這小丫頭把她騙的團團轉的日子,姑蘇讓滿腦子都是當年初見時那一杯嫁禍的茶水,囚狼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山寨裡被人一屁股壓在地上的狼狽相……
一陣風吹來,眾人齊刷刷打了個激靈。
果不其然,喬青笑眯眯伸出根手指,左右晃了晃:“不不不。”
“不殺?”
“不是吧,喬公子,好不容易抓到他們,難道就這麼算了?”
“呵,自然不能就這麼算了。”喬青慢悠悠在原地踱著步,不時似笑非笑掃過玄真等人一眼,讓他們惴惴不安起來:“不過嘛,殺也是不能殺的。物盡其用的道理大家都明白,這人又怎麼能浪費呢……”
“那——”
喬青又是一笑,一拳抵著下巴,紅唇妖嬈:“唔,就是不知道三聖門的選擇是他們,還是退兵了——嘖嘖嘖,真是難辦啊,要是退兵,這半年的功夫全白費了,要是放棄了他們,損失了二十多員大將不止,那軍心嘛……”
話音落下,徐州城內一片靜謐。
眾人張大的嘴巴,簡直能塞下一個鴨蛋!
尤以莊老爺子為甚,想起這一路上莊菲兒的所作所為,老爺子的心裡就砰砰直跳。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個年輕人的城府之深,他這個活了一輩子七老八十的都要甘拜下風!莊老爺子只盼望,這年輕人根本不把他孫女當盤菜兒才好。莊菲兒早就躲到人群裡不知什麼地方去了,在知道了喬青的身份之後,這大小姐被莊家所有的人狠狠瞪視,差點兒嚇尿了褲子。
自然了,這會兒也沒人顧得上她,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一番話中。
這這這……
太奸詐了,太無恥了,太腹黑了!
明白過來的人盡都是渾身汗毛倒豎,為眼前的俘虜和三聖門狠狠鞠了一把同情淚。不止一舉擒下了他們,還要榨幹他們的最後剩餘價值!可憐的三聖門,在軍心動搖和百忙一場之間,我們太期待你們的選擇了……
玄真等人,直到這時候,才真正明白了喬青的可怕!
直到這時候,才真正感覺到了絕望……
喬青欣賞著他們垂死掙扎的表情,心情不錯地吹一聲口哨。忽然四周人轟然沖了上來,把她一把撈起來,拋上了天空!
“喬公子萬歲!”
“喬公子萬歲……”
人群中爆發出了轟然的歡呼,喬青被眾人舉在頭頂,一下一下朝天上拋去。一旁,鳳太后邪中天等人含笑望著,眼中是足以照亮夜空的欣喜笑意。忽然,鳳太后板起臉來:“成何體統!”
眾人一愣,紛紛停住了。喬青正要感歎一句還是奶奶好啊,就見老太太話鋒一轉,笑眯眯道:“好歹也是功臣一個,怎麼扔的這麼沒水準?差不多再個把時辰就行了啊。”
嘩——
有了老太太的發話,原本還有些束手束腳的人立馬放了開。紛紛獰笑出聲:“哈哈哈,再拋一個狠的!”
“喬公子啊,你可別記咱們,這可是鳳太后的命令,咱們不敢不從啊!”
接下來的一晚,可說是沒有最悲催,只有更悲催——喬青被以各種角度各種姿勢變著花兒的扔到半空,頭髮都要炸起來了。她欲哭無淚地瞄向老太太,果不其然看著她連一根根銀白的頭髮絲兒都蕩漾著幸災樂禍的解恨氣息:“小混蛋,再讓你晉階了也不說,老太婆心臟都要嚇出來。”
邪中天妖孽一笑:“活該!”
姑蘇讓溫潤一笑:“恭喜!”
萬俟風豪邁一笑:“兄弟……”宮琳琅和囚狼對視一眼,互拍一掌,大笑接上:“你也有今天啊……”
喬青一邊兒飛著,一邊兒淚流滿面無語問蒼天:“老子這是交了一群什麼孽畜損友!你們等著——”
夜,還在繼續。
可冰冷蕭瑟的氣氛,完全被興奮和欣喜所取代。
這絕對是開戰以來,所取得的最大的一次勝利——以零傷亡的代價給了對方的陣營狠狠一擊!
一雙雙眼睛在夜幕下被染的極亮極亮,眾人不禁都期待著,當三聖門得知了這麼一個消息之後,當喬青站上了那個戰爭的舞臺之後,戰況將會因她的出現,而發生怎樣的改變……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六章
一夜狂歡。
翌日一大早,眾人便整裝待發,啟程往白頭鎮去了。
徐州離著白頭鎮並不算遠,日夜兼程也就是三五日的腳程。和來時的隱匿行蹤小心翼翼不同,一條繩子牽著百多個俘虜,一路是大搖大擺揚眉吐氣。自然了,這可不包括某個心虛的腦殘女。莊菲兒躲在人群裡生怕被喬青看見她慘白的臉,倆大大的黑眼圈掛在嚇的紅紅的眼睛下,跟只受了驚的耗子似的。
“你怎麼那姑娘了,把人家嚇成了那德行。”邪中天的肩頭撞過來,嘿嘿笑著。
喬青翻個白眼,懶得看那女人的裝模作樣,她擺出這副德行反倒讓她不好怎麼樣了,不然還不被人說是欺淩弱小沒有氣度。喬青雖不介意旁人怎麼說,不過好在她本來也不會去跟那種女人計較。
說白了就是一句話,她不夠格。
見她不說話,宮琳琅嘴賤地湊上來:“我靠我靠,你不會是看她長的湊合,把人家給那啥啥了吧?”
“哪個啥啥?”喬青似笑非笑。
宮琳琅頓時望天:“咳,八個多月呢,你在那墓穴裡吃了小一年的素食,就一個魂兒陪著,獸性大發也不是不可能嘛。”
那夜裡喬青就將墓穴中發生的事告訴他們了。韜光養晦隱藏實力可以,可對待親人朋友的關心就沒必要隱瞞了。得知她得到了這樣的機緣,眾人興奮欣喜與有榮焉中,不由又是一陣羡慕嫉妒恨,好一陣嘀咕了幾句“變態”。
喬青對這樣的評價已經免疫了,不過,獸性大發嘛……
她一手摸下巴,一手勾過宮琳琅的脖子,以一種待價而沽的小目光上下掃射著。看看他,又看看莊菲兒,直到他汗毛倒豎,開始抖,才慢吞吞又危險地笑:“你不覺得,你這樣的美人兒更符合爺的口味?”
“我靠,難道不是無絕那樣的麼?”這句話要是傳進那醋?子耳朵裡,宮琳琅可以想像自己的一萬種死法,絕對種種精彩:“話、話可不能亂說啊兄弟。”
喬青靠近他,曖昧地眨眨眼:“嘖,實話實說而已。吃多了一種口味,總是會膩的嘛。”
“所、所以呢。”
“唔,獸性大發,這個可以有。”
宮琳琅瞬間捂住下身。
萬俟風靜靜飄過:“錯了,捂菊花。”
宮琳琅撲到姑蘇讓肩頭裝模作樣尋安慰:“嚶嚶嚶嚶,他們口味越來越重。”
姑蘇讓溫潤一笑,閃開他。他頓時一個趔趄,被囚狼在屁股上蹬了一腳,聲勢浩大地……趴地了。囚狼撒腿就跑,宮琳琅跳起來就追:“他媽的,皇帝也敢踹,朕誅你九族。”
囚狼哈哈大笑:“老子可是喬青罩著的,九族裡她和鳳無絕都有份兒。”
宮琳琅步子一頓,瞄喬青。那貨抄手悠閒吹小調,明明歡快極了,可落到某皇帝耳朵裡,怎麼聽怎麼像哀樂。
宮琳琅頓時蔫兒巴了。
衛十六摟著鳳無雙笑眯眯補了一槍:“嘖,大燕皇帝誅鳴鳳九族,佩服佩服。”
大燕皇帝伏地挺屍,淚流滿面。
“活該。”眾人紛紛大笑。
這邊美好的氣氛讓喬青愈發的心情美妙起來,這就是朋友啊,不論相處的時日長短,再重逢,總能感受到這種分外和諧暖融的感覺。就如萬俟風和姑蘇讓,萬俟宗門和姑蘇宗門在明面上已經退出了戰局,為了整個宗門著想這無可厚非。可他們兩人,卻以私人的名義朋友的名義留了下來,出生入死,兩肋插刀。
喬青眸子彎彎,笑意滿滿:“唔,如果那男人也在,那就更好了。八個月沒見,總得幹他個八百次回回本兒吧。”
她開心,莊菲兒卻不開心了,紅紅的可憐巴巴的眼睛裡一絲怨毒閃過。憑什麼,憑什麼!若她一開始就表明自己喬公子的身份,她莊家大小姐也不會跟個小丑似的一路譏笑。這時候,她喬公子英雄當了,她卻要忍受著旁人的白眼和冷笑,就連自己家族的人,都明顯疏遠了她。
莊菲兒死死咬著嘴唇,眼淚都要委屈下來。
她的心理喬青大概都能猜到,不過這些都不關她的事兒——自釀苦果,自己嘗——她喬青天生小心眼兒,嗯,大家都知道。喬青扯扯邪中天:“來來來,爺有事問你。”
桃花眼一挑,已經猜到了她要問什麼:“叫聲好師傅聽聽?”
“嘖,那哪成,你嫩的花兒一樣,師傅叫老了。”喬青挾持起這自戀的貨朝隊伍後頭走,人多嘴雜,還是小心點兒的好。穿過重重人群,兩人走到了尾巴處,隔了一段安全的距離。一揮袖,帶起一個玄氣屏障,這下才算是萬無一失。
邪中天咂嘴巴,一臉感歎:“玄尊的屏障,果真不一般啊。”
他話音方落,喬青陰絲絲的笑容放大在眼前:“裝什麼大瓣兒蒜啊。”
桃花眼閃了閃,邪中天升起個不好的預感。他本以為喬青要問的是關於身世關於血脈,開始不告訴她是怕她心境受到影響,現在這丫頭比他的修為都高,自然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不過看這架勢,貌似錯了?邪中天咳嗽一聲,故作鎮定地結巴道:“裝、裝什麼,本公子有什麼可裝的?”
“裝慫唄。”
“啊,聽不懂啊聽不懂。”
“我說,以前我修為低,你忽悠忽悠就算了,現在不是覺得老子還這麼好騙吧?”
喬青睇著他,眼睛眯起來,邪中天越來越心虛,他媽的,教會徒弟沒了師傅,有個這麼精明的徒弟真是不爽啊靠!他哇哇大叫:“你想欺師滅祖?”
喬青一腳踹過去:“還不說?你丫的這些年下來修為一分不漲還退了是怎麼回事兒?”
邪中天笑眯眯:“不允許本公子逆生長啊,年級越來越輕,臉越來越俊,修為也越來越低唄。”
喬青讓他給氣笑了,拳頭癢的不行:“好,你不說,我說。”她一把抓起邪中天的衣襟,一寸一寸逼近他妖孽的臉:“你不是翼州大陸的人吧?翼州之外,應該還有一片大陸,你是那裡的。”雖是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了。
“……”
“翼州這麼些年卻沒聽說過有神階,都是去了那邊吧?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那裡的人到了這邊,修為會受到限制?”
“……”
“你和玄苦都是,我娘也是,我的血脈也是,甚至連鳳家都可能是,對不對?”
邪中天果斷裝死:“……”
喬青冷笑一聲:“可以啊,還能撐?那我去問問奶奶去,看看他知不知道你老牛吃嫩草,人一朵花兒樣的年紀你這老黃瓜去勾搭。看奶奶不呸死你。”
“靠!”被老黃瓜三個字深深傷害的妖孽頓時跳腳:“知道了還問。”
喬青松開他,整理著他皺巴巴的衣領子,笑嘻嘻:“本來只是猜的,現在看你這反應,嗯哼,你懂的。”
“死丫頭啊死丫頭,師傅你也詐!”邪中天碎碎念,怨念撲面而去。
“兵不厭詐。”拍肩膀。
“……”邪中天氣哼哼地上一邊兒狗蹲著了,扇子遮著俊臉,只露出一雙桃花眼閃啊閃。在官道上一片枯木蕭瑟中,真正是美:“其實到了你這修為,也早該知道了。翼州大陸,本不是這麼個叫法。而是,遺州。”
“遺棄?”
“不錯。”
喬青點點頭,只從這個名字,就猜到了幾分。她走過去,和邪中天並肩狗蹲著。那模樣,要不是有個玄氣屏障給撐撐場面,怎麼看怎麼跟倆流氓似的:“那邊的玄氣充沛,全是高手?這邊玄氣貧瘠,所以隨著高手的一個個離去,諸如煉藥師、預言師這樣的職業都沒落甚至消失了?”
“預言師你都知道?”邪中天意外。
“那是,老子是誰。”喬青很臭屁。
“吆,誰啊?”斜眼瞅她。
喬青頓時狗腿兒:“公子您的徒弟唄。”
邪中天哈哈一笑,樂了,勾上她肩膀,親熱地摟著道:“算你死丫頭反應快——預言師啊,前推一萬年,後算一萬年,多牛逼多逆天的職業。可惜,從三聖門第一代門主殞落之後,就絕跡咯……”
“什麼?”喬青眸子一閃:“你說,三聖門第一代門主,就是一個預言師?”
“唔,騙你又沒銀子。”
喬青沉默了少頃,好像想到了什麼,卻沒抓住:“怎麼死的?”
“我怎麼知道?”邪中天沒注意她的反常,隨口道:“估計預言的多了,壽命耗盡了吧。這玩意兒太逆天了,代價不小。尤其是越和自己相關的預言,就越費心力。”
喬青點點頭,沒告訴他關於大白對沈天衣的猜測:“唔,樓歪了,掰回來。”
“噢對,你個死丫頭老老實實地聽,別發散性思維,把本公子帶胡薯地了都——啊,別打臉!我說,我說——這事兒要追溯到遠古時期了,那個時候吧,這片大陸分東西兩岸,中間乃是一片汪洋。從成形的時候開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吧,汪洋以西,是一片貧瘠之地,汪洋以東,則玄氣濃郁適宜修煉……”
“玄氣的濃稠啊,直接導致了兩邊兒的實力差距,東岸高手輩出,成為了所有西岸人夢寐以求之地。於是就我鄙視你啊,你羡慕嫉妒恨我啊……嘖嘖,多少人冒著喪命的危險,跨越那片兇險的汪洋,企圖去到對岸。”
“後來呢?”喬青一邊兒聽,一邊兒摸了根樹枝在地上草草畫了張地圖。一圓,一分為二,中間一條汪洋,清晰又直觀。邪中天也順手以手指抵著東邊,往西邊那麼一劃:“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人發現東岸的玄氣在流失,透過那片汪洋一點點流入這邊兒。”
喬青冷笑一聲:“觸及到了自己的利益,那邊兒的人坐不住了?”
“人性唄,都這德行。”邪中天撇撇嘴,把手上的土就著自家徒弟的衣服偷偷擦了,咧嘴得瑟地跟個大馬猴一樣。喬青嘖一聲:“速度啊。”
“於是東岸的慌了,聯合了所有的高手,可別以為是現在的這種高手,上古時期的高手,只有你想不到的強。他們以修為的損耗為代價,以一道人力絕對無法打破的屏障,將東西兩岸之間真正的永久的分割了開。這西岸,也就變成了一方遺棄之地——遺州。”
喬青聽完翼州歷史,沒什麼意外地伸個懶腰,早在傳承之前和柳天華的談話裡,她就有了很多猜測,這時候也不過更完整而已:“那怎麼還有人能去到那邊兒?”
“上有對策,下有政策唄。”
喬青一把捏住他的臉:“賣什麼關子,趕緊的,前頭都看不見他們的影子了!”
邪中天跟著扭頭看,果不其然,聊了這一陣子,官道盡頭都沒人了。只在路上還有淩亂的腳印,遠遠延伸出去。他擺擺手:“咱倆速度快,追上去一盞茶的事兒。你看——東岸可以將兩半大陸給分割開,設置一個屏障,絕了這邊兒的路。”
“嗯,這邊兒數萬年之久,肯定也有牛逼人物,想辦法鑽鑽空子吧?”
“重點就在這了,三聖門!”
“他們?”喬青扭過頭,一想,也明白了過來。怪不得那麼多的大陸高手,在到達了某種程度的修為之後,都會選擇進入三聖門了。他們代表了大陸至高勢力是一點,還有另一點,恐怕就在去往對岸的方法上了。邪中天看她明白過來,桃花眼眨巴眨巴,忽然道:“我先問你,知道那片汪洋在哪不?”
“汪洋……”大陸七國,山林、雪域、盆地、平原都有,要說靠著海的:“萬象島?”
“對頭,萬象島臨著的那片海域——死海。”
這裡的死海,卻不是喬青意識裡的那種,而是取的死亡之意。那片海域中危險遍佈,幾乎是一波一浪一絕境。古往今來,在那屏障還未建立的時候,多少翼州的高手都隕落在了裡面。喬青在地面的汪洋之前,畫上萬象島的記號。聽邪中天又問:“你又知不知道,三聖門在哪?”
沒想到他扯到了這裡來,三聖門自然是在一個異空間裡,不過這貨既然問了,肯定問的是那異空間的入口。喬青想著,眸子在地上的草圖不經意掃過,脫口而出:“死海?”
她“騰”一下站了起來:“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極少有人知道三聖門的所在,原來根本就是在那死海裡!萬象島瀕臨死海,作為翼州的最邊緣處,也是三聖門的一道護欄!所以萬象島有恃無恐,三聖門也一定會出兵相助,一旦萬象島步了唐門後塵,那麼三聖門的入口,也就暴露了——原來如此。”
不過……
喬青扔掉樹枝,哼哼獰笑了起來,慢吞吞問:“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啊,他們都走沒影了,快追!”
話落,這貨腳底抹油咻一下溜了。
看著那抹飛快消失的豔麗玫紅,真是恨不得把丫一巴掌拍牆上,摳都摳不下來!喬青咂著嘴巴,咬牙切齒:“又讓這貨跑了。”
“他有事瞞著你。”殘魂蹲著現出了影兒,若有所思地看看地上的草圖,再遙望著邪中天消失的方向:“是什麼事呢。”
“多了去了,他的秘密可不少。尤其是跟身份有關的,嘴巴死緊死緊,人也鬼精鬼精。”不過總算確定了那勞什子血脈,既然在另一半大陸,又消停了五年,想必暫時不會有麻煩。不過被他瞞著,依然不爽啊:“攤上這師傅,老子造了什麼孽!”
殘魂托著腮:“你不生氣?”
喬青慢悠悠朝前溜達,壓根兒就沒當回事兒:“這有什麼好生氣的,你不知道啊,是他把我養大的。十七年的親情要是一兩個小秘密就能推翻,那也太脆弱了。”想起一段段曾經的回憶,喬青的眸子彎如月牙。
這種帶著點兒俏皮和滿足的笑容,頓時把殘魂給驚住了。剛才還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現在又擺出這種表情。現在的人類都怎麼了?可憐的殘魂,又把喬大爺的特異行為,上升到了全人類的高度。這貨自從跟著喬青,一路所見所聞都是扭曲的,導致了他現在對人類的評價就是:矛盾,小氣,奸詐,腹黑,無恥,不要臉,睚眥必報……
殘魂默默望天:“世界真可怕。”
喬青還不知道自己禍害了這魂兒一路,嚴重影響了人家的心智成長。
她拎起殘魂的領子:“走了。”
“你急什麼?”
“急著去見老子男人啊!”
“……”殘魂默默把人類的標籤裡,加上一個“斷袖”。
*
在喬青心心念念去見鳳無絕的時候,在殘魂又一次被顛覆了世界觀的時候,在大部隊繼續向著白頭鎮趕去的時候。
另一個地方,因喬青的一番作為,陷入了一片焦慮之中。
“少主?”
一方議會殿內,左右兩側垂首排列著同一方陣營的兩個勢力——三聖門,和萬象島。右側最前一名三聖門的聖使,焦急地喚著上首高位上閉目而坐的沈天衣,又叫了遍:“少主?”
一連兩聲,在他們彙報完之後就始終不言不語仿佛睡著的男人,終於睜開了眼睛:“嗯?”
“回少主,方才屬下回報,潛入敵方的二十人,全部失去了聯絡,生死不知,安危不明。”說話的莫聖使頭髮黑白相間,光看著的年紀就有五十多了,微低頭,拱著手,丁點以老賣老的姿態都不敢有。
這副模樣落在左側第一位的萬象島島主孫重華的眼裡,讓它狹長陰柔的眸子一閃,重新看向沈天衣,帶上了估量的神色。
戰事開始之初,他就猜測過三聖門定會出手相助,不為了萬象島也該為了他們自己。是以即便知道可能會以一島之力對抗數宗,孫重華都沒有退卻的意思。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這個道理他還是明白的。既然柳宗和那喬青敢動萬象島的主意,他就不介意借三聖門的手,給他們一個狠狠的反擊!
孫重華不是個安逸的人,陰柔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是野心。從前有三聖門制約,他不敢動。現在七國平衡被破,就是他的機會!
可他沒想到的是,三聖門並非隨便派一支勢力來助,而是少主親自出面!孫重華不斷打量著沈天衣,早在比武大會和侍龍窟外,他都見過。可是那時候和現在,他的差別實在太大了。
孫重華自認,看不透他。
“孫島主?”冰冷的眸子驟然射向他,讓孫重華心頭一跳。好個敏銳之人!好個讓人發寒的目光!孫重華趕緊道:“少主有何吩咐?”一切都要仰仗著三聖門,是以對待沈天衣,他還是恭敬居多。
沈天衣卻不為所動,嘴角淡淡一扯,透著點兒嘲諷的意味:“沈某看孫島主目光奇異,還當島主有何提議呢。”
孫重華明白這是沈天衣的警告:“回少主,孫某認為,此刻不應輕舉妄動。當確定聖門的諸位安全為上。”
“安全?”沈天衣朝後仰了仰,漫不經心地:“孫島主認為,有什麼不安全?”
“聖門諸位已經三日未有消息,若是……”他話沒說完,沈天衣不耐一擺手:“孫島主多慮,聖門派出的盡是玄王高手,柳宗老祖和鳳無絕都在白頭鎮按兵不動,二十名玄王隱匿身形誅殺落單者,又有貴島精英弟子相助,絕無不妥。”
“可是還有……”
“嗯?”
“喬青,下落未知。”
“呵,”沈天衣淡淡一笑,擱在扶手上的手一緊,頃刻就松了開:“區區喬青,何以為慮?”
這全然不上心的一句話落下,孫重華差點兒沒蹦起來破口大罵。區區喬青?媽的,說的真輕鬆啊,當年的侍龍窟就是被你口中的區區小子給玩殘的!孫重華親眼見證過侍龍窟的噩夢,怎會不怕?毫不誇張的說,他甚至浮起過萬象島和三聖門一塊兒殘的可能性,是以這場戰爭,他足足拖了兩月才發起。直到秋如玉和一同去柳宗的長老盡都未回,又確定了喬青進入了傳承之地,數月不出,才讓他做出了決斷。只要速戰速決,就算那喬青出來,柳宗和鳴鳳都變成了他的,那一個小子又有什麼辦法?
可是他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沈天衣一次進攻之後,就停了下來,不再動作。
想到此,孫重華腦中一閃,浮上一種古怪的感覺。只剛剛一閃,就被沈天衣一句話給炸開了花:“孫島主若是沒有異議,那麼明日一早,便開始強攻吧。”
“少主不可!”
“少主三思!”
幾乎異口同聲,來自于莫聖使和孫重華。孫重華迫不及待地邁出一步,陰柔的眸子裡滿是焦急:“少主,已經等了這些日子,也不差再多等幾日。”
“孫島主若是擔憂那喬青,大可不必。”沈天衣站起身,負著手。他背後的手在提起這個名字時,握的死緊死緊,也只有華留香看的見:“第一,那喬青還在傳承之地,沈某已命玄真前去打探。”
“玄真?”孫重華大驚失色。朝鳳寺的玄真大師傅他當然知道。
“玄真身份特殊,沈某也不方便直接聯繫他。這個時候,他應該快到柳宗了。”
沈天衣淡淡的嗓音,聽的孫重華心頭發冷,如果連玄真都是三聖門之人,那這六宗之中,到底還有多少他們的爪牙。這麼想著,他不由朝著華留香看去。經過八個多月,華留香的傷勢已經完全康復。一身紫衫,以一個絕對服從的姿態立于沈天衣的身後。
他若有所覺抬起頭,吊兒郎當朝孫重華一笑:“孫島主,你好男風在下是知道的,我長的好看也是事實,不過你這麼盯著,是不是太過失禮……”
“你——”孫重華眸子陰狠,只恨自己沒一早玩兒了他!說起好看,他的眼前浮現出一道身影,紅衣,黑眸,雪膚,極致的顏色,極致的誘惑。孫重華忍不住心神一蕩。卻是忽然渾身驟冷!
——是沈天衣!
他冷冷睇過來的目光,讓孫重華如墮冰窖,難道他也對那喬青……是了,當初他可是對那小子情深意重的。孫重華低著頭,心下卻在冷笑,原來都是同好中人!
“第二,”沈天衣收回目光,壓抑住心頭的殺意:“想必孫島主也知道,在下和喬青關係匪淺。喬青此人恩怨分明……”他冷笑一聲,森涼非常:“她欠了我的,自然得還。”
這倒是真的,孫重華點點頭:“如此,便依少主所言。”
孫重華應了,三聖門還有顧慮。其實他們沒怎麼把那瘋傳的喬青當回事兒,百年沒出大陸,聽著一些流言蜚語判斷那喬青,也只覺是誇大其詞了。此刻二十玄王下落不明,也不認為會是那喬青所為。只當是那邊發生了什麼,耽誤了那二十人傳回消息。
——這幾乎是所有三聖門人的想法。
其實這也是所有沒見過喬青的人的想法。太多的事蹟,太多的奇跡,全部凝聚到了這麼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子身上,任誰聽來都會覺得,那只是天方夜譚!可世事往往就是這麼奇妙,似乎所有被喬青玩兒殘了的,都是砸鍋在了“輕視”二字上。
莫聖使剛要說話,沈天衣卻已不耐了。
四下裡冷冷一掃,見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他大步朝外走去。冷漠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殿內清晰響徹:“等了多久,對方就忐忑了多久,現在正是意志薄弱、氣勢低靡的時候。門主即將出關,若是那時候還沒拿下戰局……”
沈天衣的聲音,隨著出了大殿而消失。
可在場的三聖門人,都是一個激靈。
是啊,門主!若是門主出關後,發現戰局還在僵持著,區區兩個宗門都解決不了……眾人齊刷刷一抖,誰不知道門主的厲害,他們全都只是門主的一條狗罷了。區別只在於每一條的強大與否。而沈天衣,則是如今門主最為器重的那條強大的狗!短短的四年時間,他不止將之前龍脈裡丟失的玄氣重新拾了回來,竟然還煉到了玄尊!
——預言師可是上天的寵兒,最為貼近天地,最易感悟天地。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
也正因如此,當年他私自放了那女人的孩子,門主也並未責罰他。眾人看著消失在視野盡頭的如雪白發,齊聲道:“少主英明!”
四字回音,遠遠傳到沈天衣的耳裡,讓他冰冷的眸色意味不明地幽暗了下來:“秋如玉,對孫重華沒有作用。”
身後華留香冷笑一聲:“可憐那秋如玉什麼都是為了他,孫重華卻根本沒當回事。”
沈天衣步子一頓,複又接上。
比方才更要冷漠萬倍的聲音,吐出四個字:“可以殺了。”
他背脊挺直的漠然背影,在夕陽下帶著一絲不自知的落寞。那白色的髮絲,刺的華留香嘴裡發苦。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啊……
華留香苦笑道:“是,主子。”
……
三聖門的決定,白頭鎮上的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可總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危機感,縈繞在高手的心頭。到了某種程度之後,因為感悟天地融合自然,這種預感將變得極為準確。站在牆頭上的鳳無絕心中一動,一扭頭,就看到步子緩慢走上來的老祖。這兩個月來,因為戰局的凝滯,老祖幾乎沒出過房門。
“您也感覺到了。”鳳無絕扭過頭,遙望著眼前的白頭原。
茫茫千里,一望無際。
老祖面色凝重:“就是這兩日了。”
鳳無絕沒說什麼,這不是個人和個人之間的單挑,而是數個宗門之間的群毆。兩方陣營實力上的差距,讓一切話語都變的蒼白。卻好在這次三聖門沒有傾巢出動,不然,幾乎是沒有對戰的可能。
劍一般的眉毛微微蹙著,他總覺得這和沈天衣有關。老祖走上來站在他身邊,目光卻是落在了他的懷裡,那一隻又肥了一圈兒的貓形物上。好笑道:“人都快回來了,整天抱著個貓作甚。”
鳳無絕也笑了,隨手給大白順著毛,這貨頓時懶洋洋打個哈欠,發出了一聲又細又軟又沒節操的:“喵嗚~”
這一人一貓,因為喬青的八個月不見,而產生出了階級感情。一個作為喬青的男人,一個作為喬青的竹貓,同樣很憂傷——某個男人清瘦了少許,堅毅沉定的眉宇間偶能看到少許思念。某只肥貓卻喊著“化思念為食欲”的名義,小魚幹不離爪吃的噸位又增了不少。
“不少”是個什麼程度呢?
——是除了成為玄尊的鳳無絕之外,已經沒人能抱得動它了……
貓爺一致遭到了無紫非杏等人的齊刷刷嫌棄,只能退而求其次,暫時放下它高貴的優雅的紳士的龍族血統,勉為其難地屈就了鳳無絕的懷抱。於是大白很歡樂的發現,果真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啊,這男人順起毛來真是舒服到飆淚啊……
大白在鳳無絕懷裡打了個滾兒,精壯的胳膊一顫,差點兒把這千噸重的給扔了:“老實點兒!”
“喵?”
大白一時沒能適應這男人的變臉,話說前些日子他對自己很好的。肥貓抬起已經變成了三層的雙下巴,以示詢問。太子爺才不會告訴它喬青快要回來了於是他不用睹貓思人了。嗯,能成為喬青的男人,太子爺也是腹黑無恥奸詐的很。區別只在於一個奸在外表,一個奸在骨子裡。
太子爺微微一笑:“怕你掉下去摔著。”
貓爺頓時圓滿了,當初被忽悠去買豆漿的悲催記憶立馬被此刻的“男人”間的友情所取代。於是貓爺又打了個滾兒,尾巴豎在半空鐘擺一樣搖來搖去。
於是——
太子爺胳膊一抖——
砰!
肥貓在太子爺的視野中越來越遠,越來越低,終於一聲轟隆作響,將城牆外的地面砸了一個球狀深坑,變成了一隻四腳朝天的貓片兒。幾根白毛漫天飛舞,夾雜著一聲淒厲的咆哮:“它喵的,高貴優雅紳士的貓爺跟你勢不兩立——立——立——”無限回音中。
這一嗓子,夾雜著貓爺對魚刺的仇恨,把十裡八村兒都震出來了。
“啊?怎麼了怎麼了?”
“是不是打來了?三聖門打來了?”
因為戰局的不定,如今氣氛沉重,大家的睡眠也是分波來的。不少人在睡夢中就被吵醒了,衣服都沒穿好就亂糟糟沖出了房間,跑到了街道上。一傳十十傳百,緊張的情緒在每個人的心中蔓延著。即便是早有準備,可當實力真正懸殊的時候,那一點英勇之心也變的動搖了起來。
白頭鎮內一片惶恐,沸沸揚揚。
無數的聲音叫嚷著,發展成了一隻肥貓引發的悲劇。
鳳無絕眉毛一皺,原本他沒想將預感之事告訴眾人,以免引起惶恐的情緒。沒想到大白誤打誤撞,竟讓他看到了這樣的一個場景。如果三聖門突然來襲,這麼一片慌亂又如何應敵?
鳳無絕和老祖對視一眼:“諸位——”
看著他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眾人漸漸平靜了下來。不少發現根本是無中生有的,臉也漲了個通紅。鳳無絕一勾唇:“莫說你們會怕,我也怕。”
眾人一愣,這句話他們全然沒想過。鳳太子也會怕?一個玄尊高手,也會怕?八個月的時間,不只有喬青在接受傳承,鳳無絕的修煉也沒停下,再加上戰場之上和高手對戰,是最容易獲得經驗獲得感悟的機會,鳳無絕兩月前便從玄帝高級,晉升到了玄尊初級。比起喬青來,還快了一小步。
有人訥訥問道:“太子爺,您怕什麼?”
鳳無絕玩味一笑:“唔,三聖門高手眾多,我怕死在這裡,怕再也看不見喬青。”
這幾乎可說是啼笑皆非的一個回答,卻引不起任何一道笑聲。只因他們看見了真誠,看見了真實,看見了真心!他在笑,可冷峻的眉宇在提及這個名字時,便猶如二月湖面上的那一層浮冰,被和風緩緩吹開,露出下麵那一汪碧綠溫潤的湖水,一絲絲變軟、變暖……
沒有人會認為,他在說謊!
白頭鎮內一片寂靜。
只有鳳無絕的聲音,從低沉冷峻,一絲絲向著柔和過渡:“我可以逃,可以跑,沒有人能在一個玄尊想要撤離的時候,把他趕盡殺絕!可我不會,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都會在這裡守下去,為了我是一個男人,為了男人的血性,為了讓喬青不對我失望……”
每個人都有愛的人,每個人都有親人朋友,每個人都有心底那一抹男人的血性。
能來到這裡的,原本也不是低階武者,就像藥城那守兵說的,這已經不是普通人的對決,但凡能加入戰局的,盡都是算的上高手的一方人物。能夠成為高手,本也都擁有一些諸如毅力,堅持,冷靜,等品質。鳳無絕這短短兩句話,將他們突發的慌張壓了下去,將心底裡的什麼激發了出來,不少人怔怔地似乎想到了什麼,或者是武者的精神,或者是自己的愛人,或者是懦弱的曾經?
當鳳無絕說,他預感到大戰就在這一兩日的時候……
他們沉默了片刻,沒再說什麼,默默回到了各自的地方,幹著各自的事。
“爺,你說的太好了!”耿直的陸峰沖過來,一臉崇拜。
陸言撇撇嘴,有點兒狐疑:“爺,如果到了必死無疑的時候,太子妃會……”
鳳無絕背著手經過他身邊:“喬青啊,她肯定跑啊!”他都能想到那貨的反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撤!然後撒腿就跑,什麼武者精神全狗屁。
“……”陸言默默心說,果然:“那您剛才,是騙人的吧?”
太子爺的微笑著遠遠地走了,只有一聲悠閒的含滿了笑意的話回答,被寒風吹了過來:“第一句的後半段是真的。”
——於是,剛才那慷慨激昂真情滿滿的一段話裡,只有“怕再也見不到喬青”才是真的麼……
——於是,滿腔激動被嘩啦澆滅的陸峰,淚流滿面。
……
翌日清早,白頭原上蓄勢待發。
沈天衣靜靜站著,依舊的一身白衣,一背白髮。
身後是一排排一列列的武者。這裡面,有三聖門的一部分,有萬象島的全部兵力,還有來自蜀中的那些遊勇散兵。乍一看去,那一片烏壓壓的腦袋足足蔓延了小半個平原。腳下踩著枯草的聲音彙聚在一起,猶如炸雷一般刺耳,碎草袍角在寒風中獵獵翻飛,和半空中一面巨大的充滿了殺氣的旗幟,交相輝映。
他們一寸寸前行,轟隆隆地逼近平原盡頭的白頭鎮。
這一場強攻,在平靜了兩個多月之後來的太過突然。
可白頭鎮內,卻沒有任何的慌亂。
鳳無絕站在牆頭上,一身黑衣,墨發狂舞,和遠方越來越近的那月白衣衫雪白髮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眯著鷹一般銳利的眸子,一眼捉住了那道身影。
遙遙兩方,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倏然一撞……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七章
茫茫平原,騰騰殺氣。
一方,是以沈天衣為首的強攻陣營,正向著白頭鎮寸寸逼近。一方,是以鳳無絕為首的堅守陣營,並立城頭蓄勢以待。
兩邊的人馬都可以數萬計,一眼望去,不見盡頭的平原兩側都是烏壓壓的人頭。轟隆,轟隆,對面的陣營步子猶如悶雷炸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議論聲,叫囂聲,喊殺聲,各種各樣的聲音充斥在天地間,連天際都似乎顫抖了起來!
直到離著百里之遙——
沈天衣若有所覺地一抬頭,就那麼和鳳無絕的目光對撞在了一起!
轟——
狂風平地起,枯草四面倒。
這兩個人,一個是白髮飄搖,白衣浮蕩。一個是黑發狂舞,黑袍翻飛。不同的氣質,不同的風姿,激起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風暴,以視線交鋒處向著四面八方悄無聲息的席捲蔓延……
漫天的草屑飛卷,亂了視線,迷了人眼。
兩邊的陣營裡爆發出了轟然的叫好聲。對他們而言,這是兩方的領頭者所進行的第一次對決!不少人揉著眼睛捂起口鼻,只有兩個男人的目光,穿透了迷霧樣的模糊空氣交匯在了一起,就那麼眯著眼睛對視著,帶著若有似無的打量、衡量、較量……
片刻後,鳳無絕和沈天衣同時移開了視線,同時幽深了眸色,意味不明的。
莫聖使站在沈天衣的身邊,眸色帶出兩分狐疑,半晌斟酌著問:“少主,您和鳳無絕……”
“舊識。”兩個字解釋了他們的關係。
莫聖使是三聖門的老人了,忠於三聖門,忠於老門主。如今門主對沈天衣信賴有加褒賞有加,在閉關期間沈天衣就如半個三聖門的主人。是以莫聖使對於他,也是忠心耿耿。心中的狐疑只片刻便消散了,都已經被封印了七情六欲,還有什麼好擔心呢:“少主,對方似乎在……虛張聲勢。”
沈天衣朝著遠遠的城頭上看去,白頭鎮並不繁華,卻極大。那城牆自左向右足足延伸了數百丈,一排排一列列的武者有序而立,實力不及這邊,人數卻比他們多了數倍。乍然那麼一瞧,真正是密密麻麻殺氣騰騰!
可似乎上一戰的一些熟面孔,都未出現。
修長的手頓到半空,大部隊緩緩停駐了下來,帶起一片煙塵彌漫。他站在最前方,寒風拂過月白的衣角:“鳳兄,好久不見。”
聲音透過極遠,清晰地傳到了城樓上。
老祖一皺眉:“這沈天衣,竟也晉升了玄尊!”
上一戰沈天衣帶著三聖門人出現,卻並未直接參與戰鬥。是以這會兒一個突然多出來的玄尊,不由讓老祖頭疼了起來:“這麼算下來,對方是四個玄尊!”而他們,只有兩個。
真正到了這種大戰,實際上還是高手的對決!就如那日喬青一人,可以一舉解決那二十多個玄王一般。修為上的差距,已經不是人數可以彌補。他和鳳無絕牽制著兩個玄尊,那麼剩下的兩個,絕對可以橫掃這邊一大片!
聽見老祖這句話的柳天華等人,臉色齊刷刷難看了起來。
只有鳳無絕依然淡定:“沈兄,上次還說找個機會敘敘舊,沒想到再見時會是這種情形。”
“沈某也沒想到,鳴鳳的野心竟然這麼大,妄圖吞併萬象島,獨霸一方!就是不知道,若是沒有此一役,萬象島之後,鳴鳳和柳宗的手會伸向哪裡……大燕?或者姑蘇宗門?哦對了,柳宗的實力自是比不得鳴鳳的,鳳兄如今和柳宗老祖修為持平,若是鳴鳳反手一刀,不知柳宗是否能接得住呢?”
沈天衣淡淡一笑,依稀間竟有幾分從前的飄渺無痕。只那雙眼睛中的冷酷無情,昭示著他的不同。
這誅心之言一落——
城樓上,霎時發出了一陣驚疑之聲。
各色視線彙聚到前方的鳳無絕身上,卻在他古井無波的淡定中漸漸平息了下來。受到挑撥的人畢竟是少數,更多的還是怒從心起,沖到城牆根兒上高聲吆喝了起來:“你說什麼?!”
“哼,好一個卑鄙無恥的三聖門,以為這樣我們就會內鬥麼?”
不錯,沈天衣不會以為這麼兩句話,就會引起這邊的內鬥吧?老祖和柳天華對視一眼,只覺此事蹊蹺!沈天衣不強攻,卻在第一時間挑撥了起來,這對於穩操勝券的他來說並不明智。兩人似乎有一種感覺,他在等什麼……
這種感覺不止他們有,孫重華也皺了皺眉,剛想說點兒什麼,就聽對面城樓上的鳳無絕冷笑一聲:“證據呢。”
“何須證據,唐門的覆滅不正是前車之鑒麼。”
當初之事鳳無絕做的隱秘,可礙不住時日久遠,五年多過去了,再多的秘密也透出了牆。好在本來他就是個敢作敢當之人,鳳無絕也沒有特意去壓下此事。此刻,這句話頓時激起了蜀中那些遊勇散兵的憤慨。沈天衣的身後陣營極為明確,從左到右分別是蜀中,三聖門,萬象島,左邊那稀稀拉拉的一大群人足有萬餘還多,頓時齊刷刷地叫嚷了起來。
“沒錯!你們可得小心了。”
“嘿,鳴鳳的野心之大,唐門就是前車之鑒。”
“哼,你鳴鳳敢做又不敢當了麼,咱們今天就為唐門報那滅宗之仇!”
有挑撥離間的,也有憤而大怒的,甚至有人舉著長刀站了出來,直指對面城樓,像是想和鳳無絕一較個高下。鳳無絕身後的人亦是不甘示弱,紛紛回嘴。一時唇槍舌劍,亂作一團。紛紛亂亂的叫囂聲中,鳳無絕眸子一閃,對後面陸言打了個眼色。
陸言會意,搖著扇子走上了前:“這有什麼不敢當的,只不過嘛……”
“什麼?”
陸言文質彬彬的一笑,羽扇輕搖,俯視著那人:“想報仇,你還不夠格!”
“好一個狂妄小兒!”
那人勃然大怒,霍然騰空!這是一個威武大漢,看上去就屬於衝動易怒的類型。見他舉著大錘就沖了上來,這下正中陸言的下懷。他飛身迎上,一柄長劍被陸峰丟了上來,陸言一把接住,和大漢的鐵錘鬥在了一起。
半空中兩個身影糾纏著,不斷發出兵器相接的吭鳴聲,乒乓作響。
“好啊,殺了他!”
“一個侍衛也敢囂張,給他點兒顏色看看!”
“你們說什麼?!陸侍衛,把那蜀中的孫子給殺回老家去!讓他們知道咱們的厲害!”
一雙雙叫罵的通紅的眼睛緊緊盯著半空中的身影,這一場打鬥雖然突然不在預料之內,卻不妨礙兩方陣營的殺氣越來越濃。陸言跟著鳳無絕自然也不會少了喬青給的好處,早已經不是八年前的那小小侍衛。他玄氣比這大漢高了不少,可卻不急著取勝,而是在半空中逗樂子一般的躲閃著,引得大漢手忙腳亂。
這幅模樣,頓時讓城頭這邊發出一陣陣大笑聲。
白頭原上卻是面紅耳赤,不由紛紛在心裡大罵,實力不濟就莫要上去丟臉!孫重華眸子陰冷,見陸言腳尖在半空一點,正要施展輕功,一道玄氣暗暗射出,直取他腿彎而去!
陸言感覺到危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眼見著這一道玄氣若中,他不死也殘!對面那大漢眸子一亮,舉起大錘就輪了過來!
“陸侍衛,小心——”
“啊,你們卑鄙!”

前有偷襲,上有重擊,陸言幾乎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電光石火間,一道黑影自後而來,帶起一股凜冽的寒風。陸言心下一松,只要主子來了,他就沒什麼可怕!鳳無絕衣袖一揮,陸言頓時閃離了那玄氣攻擊之處,與此同時,大漢掄起的大錘再也動不了分毫,只有鳳無絕一聲不屑冷笑,響徹天際。
冷笑落下的一瞬,那大漢的鐵錘竟變的極為脆弱,轟然爆裂而開。大漢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卷而去,被騰起的沈天衣一把接住,向後一丟。
同一時間,沈天衣迎上鳳無絕,兩人掌風一對!
轟——
衣袍鼓蕩,髮絲飛揚,那一黑一白的兩個男子的一接掌,交鋒處一股股的熱浪排山倒海,四下裡的眾人只覺巨大的壓力逼面而來!讓他們的臉都扭曲了起來,紛紛大叫著後退,一片混亂!
鳳無絕眸子一閃,撤掌而退。
沈天衣眉峰一動,便見他一道身為玄尊至高修為的玄氣,帶著足以穿雲裂石的威力轟然朝著四散的人群而去!那炫目的光芒照映著扭過頭來的一張張驚恐的臉,讓他們幾乎聽見了死亡的喪鐘……
“啊——”
“救命啊——”
“跑啊,快跑,我還不想死——”

絕望的慘叫彌漫在白頭原上,城牆上的人幾乎全懵了。
誰也沒想到,鳳太子爺這一舉竟是存了這樣的用心!先是以救陸言為名對那大漢出手,實則當時每個人都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大漢雖卑鄙,但一代玄尊高手對個無名小卒出手,實在也不怎麼光彩。他們卻沒想到,鳳無絕的目的根本就不在此。
——而是沈天衣!
以和沈天衣的對掌,在敵方陣營造成混亂,然後關鍵時刻發出這致命的一擊!
這一舉,別說他們沒想到,就連莫聖使等敵方陣營的另外三個玄尊都沒想到。於是當他們瞳孔驟縮,準備抵抗的時候已然晚了!玄氣屏障只來得及形成了半個,鳳無絕的那道攻擊已然落下!
轟隆——
一聲巨響,伴隨著一個方圓丈許深的坑洞,伴隨著蘑菇雲一般的煙霧騰騰而起,伴隨著殘肢斷臂鮮血四濺,伴隨著慘叫聲聲不絕於耳,白頭原上幾乎變成了一個人間煉獄!
狠!
太狠了!
這是每一個人腦中浮現出的驚駭評價。
世人只知卑鄙無恥者如喬青,又怎麼知道鳳無絕也是個腹黑的鼻祖?!
當他飛回城牆上負手望著那邊一手製造出的慘境,那張英俊到了極致的面容上,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沉定。不驕傲,不自滿,不悲戚,也不憐憫。似乎沒有人能從他那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看出一丁點內心的情緒。他們望著他的背影,只覺一股子心驚肉跳和狂熱的尊崇,縈繞心頭。
短暫的沉默之後——
“太子爺萬歲!”轟然的叫好聲幾乎要捅破了天!
鳳無絕卻只微勾嘴角,轉過了頭來,眉心處的圖騰在日光下帶出三分神秘三分妖異。身後遙遙遠處就是那一片煉獄樣的慘狀,仿佛成為了他的背景。
“殺!”一個字,錚錚如鐵!
反應過來的眾人集體沸騰了:“殺啊……”
“殺了那幫龜孫子,沖啊!”
一道道人影多如過江之鯽,兔起鶻落從城牆上朝著那邊沖去,大片的顏色各異的玄氣,炫目繽紛地遠遠射入那處混亂之地。猶如一道道光柱,幾乎可與日月爭輝!剛從鳳無絕那一擊中倖免於難的敵方陣營緊跟著迎來的就是這樣的一片攻擊,他們驚恐駭然地爬起來,招架的手足無措。
孫重華只打眼一掃,已經發現這一次死傷的十之六七竟全是萬象島的人!孫重華睚眥欲裂,他怎麼都沒想到喬青不在,自己竟也會蒙受這樣巨大的損失:“起來!殺!殺!殺!”
孫重華的眼睛都紅了。
莫聖使等人亦是大喝出聲:“三聖門人聽令,殺——”
這種程度的大戰,低階武者之間是混亂不堪的,高階武者卻清楚明白自己的對手是誰。柳天華和孫重華這兩個宗主打在了一起,忘塵和華留香打在了一起,沈天衣和鳳無絕,莫聖使和柳宗老祖,這兩對第一時間升上了天空,遙遙對立了起來。還剩下了兩個三聖門的玄尊眸子一閃,集合起其他三聖門中人,倏然飛向了白頭鎮。
老祖豁然回頭:“不好,他們要毀城!”
不錯,這正是三聖門人的想法。
方才鳳無絕的一擊讓他們蒙受了損失,實則還是因為太過突然,真正算起來,兩方若是沒日沒夜的打下去,最終會輸的依舊是對方。只要毀了白頭鎮,他們就沒了退路!
眼見著老祖要衝過去,莫聖使飛快纏住了他。
沈天衣的眸色變了變,也動手攔住了鳳無絕。
這兩對兒猶如跗骨之蛆一般纏鬥著,眼睜睜看著那邊三聖門人已經接近了白頭鎮的城牆,集合出一道玄氣就要朝著那處射出。兩個玄尊數個玄帝十數玄王的合擊,可是好相與的?這一擊若成,白頭鎮必毀!
電光石火,這一擊就要發出——
卻見一道火紅的身影,倏然出現在了遙遙城樓上。
那一道身影,就似是長虹貫日,破雲而去,挾著一聲悠然的大笑騰上城牆的最頂端,輕飄飄立於巔處:“諸位,你們可看好了,衝動是魔鬼啊……”
熟悉的音調,標準的喬青式調侃,讓鳳無絕和沈天衣同時一頓,霍然扭頭。也幾乎讓白頭原上所有的人都住了手。不同的情緒縈繞在他們的心裡,驚喜的自然是鳳無絕這邊,驚慌的卻是萬象島那方。
幾乎每個人都知道——
修羅鬼醫,喬公子,喬青,來了!
那人,站在頂峰處,紅衣翻飛,髮絲飄搖,一手摸著下巴笑眯眯望著即將動手的三聖門人,一手裡還扯著個不知是什麼人的人。那一身風流,那一身慵懶,那一身悠然的氣質,不是喬青,又是誰?
鳳無絕原本冰冷的眼眸,就這麼一瞬間染上了暖意,染上了笑意,問問軟軟地看著她,一絲絲描繪著她的一顰一笑眉眼如畫。這火辣辣的目光,讓喬青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一聲:“這男人,打著仗呢,回屋再看不成。”
她的聲音是小,可此刻白頭原上寂靜一片,自然飄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眾人不由紛紛一個趔趄,果然是喬公子啊,竟然就直接在戰場上打情罵俏了起來。嘖嘖嘖,除了她,誰能幹出這事兒?
沈天衣的眼中,一絲落寞一閃而逝。
鳳無絕低低笑起來,遠遠望著她:“好,回屋再看。”
喬青扭頭狠狠瞪他一眼,心說回屋就不只看了,老子不把你正法了爺就不姓喬!兩個人旁若無人,小眼神兒藕似的連在一起,離著老遠濃情蜜意了起來。直到不知誰驚呼了一聲:“那是……那是玄真大師!”
這下子,眾人才看清楚——
她手裡拎小雞一樣拎著的,可不正是玄真麼?
這驚訝還沒完,城牆上又出現了一道道的身影,鳳太后,邪中天,衛十六,鳳無雙,萬俟風,姑蘇讓,宮琳琅,囚狼,無紫,非杏,洛四,項七……一個一個,不約而同的笑意盎然,不約而同的手中提著一個狼狽地恨不得把頭插地裡的人。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知道內情的大驚失色,不知內情的一頭霧水……
但是這麼一來,白頭原上又再一次恢復了寂靜。
三聖門中人睚眥欲裂:“你就是喬青?”
莫聖使更是直接沖了上去!
喬青一把捏住玄真的脖子:“上前一步,他就死!”
誰也不會認為她在說謊,莫聖使不敢再動,喬青看都不看他,直接望向沈天衣。她的眸子複雜無比,在進入傳承之地之前,從未想過她和這朋友會有一日沙場對決,站在你死我活的對立雙方。片刻,喬青聳肩一笑:“不用我說了,你懂的。”
沈天衣當然懂!
這樣兩難的選擇,他還沒說話,孫重華已經急了。
到了這個時候,若是三聖門就此撤離,那麼萬象島必滅無疑!想到唐門的結局,想到喬青的手段,想到剛才在鳳無絕的一舉中死傷無數的萬象島,孫重華急的臉色慘白:“沈少主,三思!少主三思啊!”
所有的人,都看向沈天衣,似乎明白了什麼等他的結果。
誰都沒想到,喬青不止從那傳承之地裡出來了,還一出現就給這一場大戰帶來了如此顛覆的一幕。沈天衣的眸色一點點變冷,背在身後的手一絲絲收緊:“給我時間考慮。”
“考慮……”
喬青摸下巴:“可以,三天。”
“三天太短……”莫聖使話音沒落,喬青已經一揮手,不耐打斷:“老子說三天就是三天,那什麼使,睜大了你的眼睛給老子看清楚了,現在的決定權在誰手裡!”
“你……”
莫聖使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只說出了這一個字,喬青素手一動——
轟——
她手裡的玄真大師,已經轟然爆裂了開,血肉飛濺,連一具骸骨都沒留下。她動作太快,誰都沒想到,竟然招呼都不打就幹出如此狠絕之事!莫聖使怒髮衝冠,喬青已經素手一吸,又一個俘虜到了她的手中,聽她冷笑道:“你最好站住了,老子一向說話算話,剛才玄真已經被你害死了,怎麼,又想弄死一個?”
明明是她殺的人,生生變成了被他害死?
莫聖使氣的臉色漲紅,喬青笑盈盈瞥他眼:“這就對了,老老實實的站在那,別跟老子整什麼么蛾子。你倒是試試,是你的腿快,還是老子的手快!”
靜。
四下裡一片寂靜。
即便是此刻正處於敵對中,也沒有人真的對三聖門的人如此無禮。喬青的臉頰上,還沾著玄真的血,一抹猩紅極其妖異。不少人的眸子裡閃過懼怕和駭然,鳳無絕卻是溫柔的要溢出水來,怎麼看怎麼歡喜。不論是哪一面的喬青,在他眼裡,都只是一個身份——他媳婦!
莫聖使就沒這麼舒坦了。
他何曾受到過這樣的對待,當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死死壓抑住心中的憤怒,好歹退了一步:“那你先把人放了!我們給你三日時間緩衝,三日後,不論是打是離,三聖門必給你一個結果。”
莫聖使想的好,即便是對戰雙方,三聖門的威名依舊震撼著翼州大陸。他說給一個結果,那的確是真的,站在什麼樣的位置做什麼樣的事兒,莫聖使自不是出爾反爾之人……
卻沒想到,聞言的喬青眨眨眼,以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嘿,老東西,到底是我看起來像傻逼還是你是個傻逼?”
噗——
一聲噴笑,抑制不住的響起。
緊跟著就是大片大片的噴笑聲,就連萬象島那邊都面紅耳赤了起來。三聖門莫不是太久沒出大陸,竟然會對喬青提這樣的要求。其實不論換了誰,若是三聖門人這麼說,恐怕都會答應。畢竟他們萬年來的聲名在那裡,買賣不成仁義在,一戰歸一戰,若是僥倖倖存了下來,誰也不願繼續得罪三聖門。
可惜,喬青一早就知道——
她和三聖門,將會對立!
“你——”莫聖使差點兒沒氣歪了鼻子。
沈天衣一擺手:“好,就三日。”
喬青微微一笑,和她猶如燦花一般的笑顏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她紅唇裡吐出的狠戾的話語:“天衣,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三日後,若你執意不退,這個城門,就是這些人的埋骨之地!”
沈天衣什麼都沒說,落到了地面,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一場,從清早開始,到此刻日頭正烈,正正半日時間。沈天衣的背脊挺直,影子於腳下晃動,卻無端端多了幾分落寞和孤寂之色。映入喬青的眼中,讓她眼角發酸。
——他們真的開始對立了麼?
身邊鳳無絕飛了過來,摟過她的肩,也不介意她臉上的那一抹血,深深抱住了她。喬青把頭埋在鳳無絕的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讓她安定的氣息,真好啊,真好啊……
兩人雙雙朝著遠方看去。
沈天衣走在最前,華留香第一個跟了上去,莫聖使其二,後面三聖門人,孫重華……這一次抱著勝券在握的心而來的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這幾乎可說是沒懸念的一戰,一個鳳無絕,一個喬青,竟顛覆成了這樣一個結果?
和來時的氣勢洶洶不同,暫時退兵的他們,一個個低著頭弓著背猶如鬥敗的公雞。
踩著滿地同袍的殘肢斷臂,真正賠了夫人又折兵!
後方的眾人更是雲裡霧裡,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雖然只是三日時間的緩衝,那結果還不一定會怎樣,但是今天的一切就猶如在做夢。原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接下來的一切,便順理成章了。
狂熱的目光,轟然的叫好,有武者留下打掃戰場,有人上到城頭警戒,喬青則和鳳無絕和眾人回去了白頭鎮內。已經走遠的莫聖使忽然回過頭來,原本是陰狠的眸子,卻在看到她身側現出身形的殘魂時,若有所思……
殘魂沒注意到這一束目光,喬青也沒注意到。
她和眾人回去了白頭鎮裡,許久未見的一一敘舊,些許難過的心情漸漸好轉了起來。一直到把鳳無絕扯回房間,笑眯眯摟著他的脖子,危險地一絲絲靠近他:“唔,你知道我在路上想什麼了沒?”
她想的,當然是睡他個八百次回回本。可誰知道,鳳無絕以比她更危險的嗓音,慢悠悠卡主了她的腰肢,隔著薄薄衣衫細細摩挲:“我只知道,某人說過——吃多了一種口味,會膩的……”
喬青眨眨眼,懵了。
鳳無絕微微一笑:“還有宮琳琅那樣的美人兒,更符合喬爺的口味?”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八章
我靠我靠,剛才只不過在驛館裡敘了一會兒舊,誰打的小報告?
喬青差點兒沒驚的跳起來!
她搜腸刮肚地把可能的人一個個細數,鳳無絕就欣賞著她咬牙切齒的表情,手上的動作不停,從腰肢一點點向著領口摩挲。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他當然知道這喬青不過是開個玩笑,不過這絕對不妨礙他吃個小醋。
太子爺鷹眸一眯,一絲陰暗的小光芒一閃。
——宮琳琅那貨,要怎麼處理呢……
——扒皮抽筋還是把那沒有女人就會死的丟去荒蕪之地讓他一年半載看不見半個豐乳肥臀?
——嘖,難辦。
就在鳳無絕冥想著苦逼好友的一百種酷刑,喬青冥想著奸細到底是誰並把一張張臉孔在腦子裡飛快走過一遍的時候,忽然胸前一涼。她一低頭,果不其然,外衣已經被鳳無絕給褪去了,鬆鬆垮垮的裡衣掛在肩頭,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鎖骨。
喬青眨眨眼,笑吟吟勾上他脖子:“太子爺什麼時候練的,脫衣服這麼溜了?”
她這模樣簡直是要勾死個人!
明明衣服好端端地穿著,說的話也不算露骨,可那眼尾一挑,紅唇一勾,蕩出幾分流裡流氣的媚態來,竟讓鳳無絕頓感自己的某處以光的速度騰一下站了起來!他本來還想著,以剛才那兩句話忽悠忽悠喬青,牟取兒額外的福利,奈何同盟軍不給力,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丟盔棄甲了。
喬青低頭瞄一眼,低低笑著跟只偷了腥的狐狸一樣。
一把握住了他:“吆,小太子餓了,那咱還等什麼?”
等什麼?
必然不能等!
自己這輩子算是栽在這貨的手裡了!這個念頭在腦中一轉,連著吃了八個多月的素食只能靠著大白睹貓思人聊以慰藉的太子爺,什麼都不說了,在喬青玩味又戲謔的大笑聲中,紅著眼睛一把抱起了她,沖向內間。
砰——
喬青被狠狠丟到了床上。
軟綿綿的床榻鋪的極厚實,高床軟枕,被褥絲滑。是以摔著一點兒都不疼,輕飄飄的纖細身形在床榻上一彈,被鳳無絕壓了下來。他的身上帶著方才戰場上的汗水與硝煙的味道,少許胡茬紮在臉上,帶著微微刺痛。喬青被死死壓在下方,兩人口舌交纏,因為太過激烈,簡直稱得上是在互咬!
八個多月的思念,生死不明的擔切,全部化為這纏綿又激烈的一吻。
很快,鳳無絕的嘴唇被喬青勇往直前啃出了一道細細的口子,口中彌漫起了血腥的味道。這樣的味道,更加的刺激起了二人的獸性,鳳無絕擰起眉毛,咬牙切齒地把喬青給剝了個精光。衣服方方丟出床榻,鳳無絕大意失荊州,被喬青一尾滑溜的魚樣溜了出來。猛然一躍,喬青結結實實把他反壓了過來。
鳳無絕不待反抗,豁然倒抽一口冷氣。
性福來的太突然了……
剛才他還在想著能不能牟取點兒額外的福利,這福利就自己裝好了盤兒香噴噴送到了他眼前兒了。
太子爺低頭看著無恥活動在他腿部的喬青,爽的銳利的眸子都險些渙散了開。他一把抓住了喬青鋪散開的髮絲,在青筋蹦起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喬青口齒不清地說著某些刺激的他眼睛充血的浪語,口中吞吐,那手還在他身上無恥的遊走。
這實在太刺激了!
鳳無絕果斷沒挺住,就這麼繳械投降!
喬青從他身上爬起來,髮絲散了他一腿,似笑非笑著吹了聲口哨:“太子爺戰鬥力有所下降啊?”
忍字頭上一把刀,太子爺自認什麼都能忍,偏生就這種懷疑他能力的堅決不能忍。他仰躺著呼出一口氣,伸手撈過喬青一把抱了上來。就這手下細膩柔韌的觸感,不用說,又是一次蓄勢待發。鳳無絕猛的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身下,呼吸逼近著喬青的呼吸,危險地笑:“笑到最後才是贏家……”
“啊——”喬青一聲爽翻的尖叫。
帷幔放下,遮住了榻上的旖旎春色。
歷時八個多月之後,兩人迎來的第一次纏綿,足足持續了兩日之久。太子爺高唱了一把翻身農奴做主人,讓喬青見識到了何謂驕兵必敗。兩人一場大戰酣暢淋漓,相擁著睡去。
這可急壞了在門外溜溜打著轉等著一訴衷腸兼打小報告的貓爺。
大白肥又短的四爪踩著貓步不斷轉著圈子,小耳朵在肥肉裡聳動了兩下:“喵?沒聲了?”
它一個虎躍,蹦上了窗臺,小爪子伸出去撥拉開沒關緊的窗子,從落地窗簾的縫隙中伸出了那張圓滾滾的貓臉。一線日光照映著床榻上帷幔內模糊相擁的兩條影子,鳳無絕側著身可憐巴巴地躺在外側,一手橫過去搭在呈大字霸佔了整張床的喬青腰肢。
“我靠,非禮勿視!”貓爺頓時捂臉,貓臉上在毛茸茸的白毛裡隱隱透出了一點紅。
床上的兩人似乎聽見了動靜,有被子翻動的聲音。
貓爺立馬一動不動,把自己當成掛在窗臺上的一個貓擺件兒。
喬青大喇喇翻了個身,一隻腿壓到鳳無絕身上,把可憐的太子爺那一丁點兒可憐的地方又奪去大半兒。大白一咧嘴,露出一口尖銳的小白牙,肥爪子上面那雙滴溜溜的眼睛轉著,小心翼翼蹦下了窗臺。一絲兒的聲音都沒出,打著滾兒就滾到了床榻的下面。
一個芭蕾踮腳式,堪堪落到了床邊兒上,另外三個爪子還騰在半空。
大白肥肥的腳尖一點兒點兒轉動,竟讓它圓滾滾球一樣的屁股,靈活地對準了帷幔的縫隙。
撅起,放——
轟——
猶如地震樣的長長響屁,酣暢淋漓地爆開在床榻中!
大白舒服地身子都軟了,細細長長地喵嗚了一聲,一身白毛軟塌塌地熨帖在球狀身上,忽然騰騰炸起,撒腿就跑!頃刻之後,窗臺上一道白影矯健躍出,對比著房間內那一聲撕心裂肺的仰天咆哮……
“靠——他娘的,這是謀殺!謀殺——”
險些被謀殺了的喬青,在一片猶如實質的黑色臭氣中,臉都被熏綠了。
開天闢地頭一次,被驚醒竟然沒處於起床懵中,猛的從床上彈了起來,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發,扭曲著臉瘋跑向窗邊,張口就是一陣兇殘的呼吸:“媽的,老子可算是理解當年凰城外被毒暈了的那些倒楣催的了,這味兒簡直要逆天啊……”
喬青怒目而視,瞪著院子外頭蹲在牆頭上吭哧吭哧賤笑的大白,咬牙切齒蹦出三個字:“你,過來!”
大白咧著嘴滿牆打滾兒,一邊兒樂,一邊兒警惕地抖著耳朵,一眼一眼小心地瞄著。忽然喬青身後,給她披上了外衣的鳳無絕,黑著臉努力憋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留點兒,別掉下去。”
鑒於那並不寬大的牆只有它肚子的一半兒,大白俯臥打滾兒的動作顯得極為詭異。
它愣了一秒鐘,然後嗷一嗓子炸了毛:“老子是在練瑜伽!”
鳳無絕很紳士地聳聳肩,門口正巧經過的玄苦,聽見這句賤兮兮地探過頭:“呦,大白公子,您煉的是哪一式啊?”
大白:“……貓式。”
玄苦大師本著出家人不打誑語的原則,十分中肯地點點頭:“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他的臉上被抓了兩道小口子,玄苦大師正要反擊,神出鬼沒的喬青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默默遞上止血藥瓶和紗布,像個為寵物善後的苦逼主人。神棍頓時萎靡了,默默接過紗布呲牙咧嘴地飄走了。大白正得瑟著小青梅果真是貓爺爺的靠山啊靠山,忽然貓眼瞪了個滾圓,果不其然看見拎住它脖子上一團軟肉的“靠山”陰森的獰笑。
唔,你問後來呢?
後來貓爺又胖了兩圈兒,雙下巴變成四層,白毛掉了滿地。
——嗯,被揍的。
“靠山”拍拍手,蹂躪完了這只賤貓總算舒坦了,在後面地上四腳朝天挺著肚子可憐巴巴的一坨肥球的背景中,大搖大擺回了房間。屋裡那臭氣熏天的味道經過這長達半個時辰的無差別蹂躪,已經消散了個無影無蹤。
喬青爬回床上,困意襲來。
鳳無絕撈過她摟在懷裡,一下一下撫著她的髮絲,讓她貓咪一樣舒服地唔了一聲,迷迷糊糊道:“對了,那傳承我得到了。”
他沒什麼意外地點點頭,手下的動作更加輕柔,從出來的林悵口中,就可想而知那八個月的艱辛。摟著她又緊了緊,八個月,她瘦了不少,本來就纖細的腰肢已經不盈一握了。滿懷軟玉溫香,他笑道:“這次柳宗開戰,恐怕是有人在背地裡促成,秋如玉不見了。”
說起正事,喬青睜開了眼:“你懷疑是沈天衣?”
“不是懷疑,是肯定。”
“為什麼?”
喬青爬起來,趴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比起之前,似乎他清瘦了不少,想來這持續了半年多的一戰他也疲累之極。鳳無絕觀她神色,滿目的柔和:“說不上來,我總覺得他有什麼目的,但卻不似咱們之前想的那樣。”
“你是說,他的心是這邊的?”這當然是喬青希望的。
看著她亮起來的雙眼,鳳無絕咂咂嘴,狠狠在她額頭上啃了一口:“不怕我吃醋?”
喬青哈哈大笑:“就怕你不吃醋呢!”
瞧著她這沒心沒肺的樣子,太子爺牙根兒開始癢癢:“看他的決定吧,這段日子你不在,自是沒我清楚。我感覺,他在等你,也像在等著別的什麼。這次三聖門人來的不多,還有更多的高手留在了裡面,包括那應該是神階的門主。我不知道之後會演變成什麼樣,如果三聖門傾巢出動,這一戰絕對沒懸念。”
喬青的眸子眯起來,眉頭也微微蹙著:“到時候,這翼州只會更亂!”
鳳無絕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對了,你那天說,在路上想了什麼?”
喬青還思索著腦中的一團亂麻,不知沈天衣究竟有無被封印,更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麼,聞言隨口道:“想著睡你個八百回。”
鳳無絕頓時亮了眼:“那還等什麼?”
喬青頹然側過了頭,一臉的痛心疾首,局勢剖析,生死存亡,戰亂大義!合著……這男人就想著了這一樁事兒?那一頭,鳳無絕的眼睛亮了又亮,沸騰著兩簇小火苗眼巴巴地瞧著她。喬青還趴在鳳無絕身上,敏感地察覺到小太子爺雄赳赳氣昂昂地抬起了頭,頂著她的側腰處。
她開始牙疼。
向後撤了撤,就這麼一個動作,似乎小太子又胖了不少,興奮地跳了兩下。
喬青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兒,在鳳無絕挑起的劍眉中,一個翻身,火速朝著床下逃竄。天知道,她想法是好的,可八個多月的疲累之下,驟然一場大戰已經讓她連喘氣兒的力氣都快沒了。只差一點兒,腳踝被鳳無絕一把握住,就勢一拉,在喬青嗷嗷不滿的抗議中,拉回了床上。
喬青還沒掙扎起來。
鳳無絕摁住她雙肩,惡狠狠道:“跑什麼,睡覺!”
“嗯?”漆黑的眼睛眨巴眨巴,長長的睫毛幾乎能掃到上方他緊繃地臉:“睡覺?”
“睡覺。”鳳無絕拉過被子,給她細細地蓋好。
“不是睡我?”
媽的!這種時候,這該死的還用這樣的話來撩撥他!感受著不斷跳動的小太子爺,他忍無可忍地一把把被子給拉上來,蒙住這貨求知欲爆棚的臉。眼不見為淨!喬青的眼前頓時一片漆黑,卻是那麼的暖。唔,明明想的不行,硬是憋著不知道會不會陽痿呢……
呸!喬青嘀咕一聲:“到時候苦逼的還不是你。”
鳳無絕自然不知道被子底下這貨在想什麼,不然必須果斷拖出來狠狠證明個三五七回。他給喬青把被角掖住,時值寒冬,就算是修為高也會怕冷,待到她整個人蠶蛹一樣包的嚴嚴實實,被子底下發出了微微的鼾聲,鳳無絕才滿意地躺回旁邊去。
枕頭上清醒的鷹眸朝下瞄了瞄,鳳無絕哭笑不得,一把摁住它:“趴下!那貨都睡了,你還精神什麼!”
被子裡——
喬青熟睡中的唇角,微微地,微微地,挽了起來……
……
這一覺睡的極好,喬青和鳳無絕同時醒來的時候,正正是第三日的清晨。
一線日光破雲而出,照耀的房內靜謐暖融如春。
喬青發了一會兒呆,鳳無絕就這麼看著她,似乎怎麼都看不夠一樣的。片刻之後,兩人聽著房間外的呼吸聲,也知道這三日平靜又到頭了。爬下床,洗漱,簡單的沐浴了一番,穿衣出門。
房門一推開,就看見了站在外面的柳天華等人。尤其是柳天華的身後,一排排柳宗的弟子蔓延在院子外面,乍一看去,烏壓壓一片腦袋,人頭攢動,樣子頗為著急。
一見喬青出來,柳天華趕忙迎了上來,躬身就是一個大禮:“祖師叔。”
喬青差點兒被嚇得蹦起來。
驚嚇還沒完——
後方柳宗弟子足有上萬弟子,齊刷刷跪地叩頭,砰的一聲,連大地都似乎震顫了起來。問安的聲音幾乎把這白頭鎮給掀了!“弟子參見祖師叔!”
靜。
真正是靜。
七個字的回音不斷飄蕩在半空中,“祖師叔”三個大字幾乎把喬青給震懵了,難得讓她也出現了傻眼的表情。這一方小小驛館的小小院落外,越來越多的人被騷動吸引了來,探著頭不斷朝這邊張望著。
終於反應過來的喬青,頓時瞪大了眼:“我靠,我靠,你說什麼?”
柳天華似乎也有點兒不好意思,這個男子可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從一個還需對他拱手的少年,到他需要問禮的青年,再到如今,見面只差跪拜了。柳天華從大禮中直起了身子,語氣恭敬不已:“咳,喬……啊不對,祖師叔,您接受了傳承,自然和柳宗的祖師爺分屬同門,咱們叫一聲祖師叔,也是規矩嘛。”
喬青眨巴眨巴眼,這才明白了過來,頓時哭笑不得。
照這麼說,還真真是沒法反駁。
不過忽然之間就上升到了柳宗祖師爺的那輩分上,還被這麼多人叩頭問安,喬青想想就頭皮發麻。她嘶嘶吸著氣,看著遠遠綿延出去跪了一片差點兒連驛館都不夠用的弟子們,趕忙擺擺手:“起來起來,先起來,這是要嚇死老子啊!”
柳天華還要再說。
喬青已經眯起眼:“讓你們起來!”
柳宗弟子們又是嘩啦啦一片,爬了起來,看著她的目光狂熱不已。
這也算是翼州大陸的傳統了,極為重視師門規矩。先不說喬青的那些光環,修羅鬼醫,六品煉藥師,鳴鳳太子妃,玄尊,二十三歲的年紀,本身就是一個讓人只能仰望的人。只看她比柳宗祖師爺接受的傳承還要多,他們就是真心實意地認了這祖師叔。
喬青被這上萬的人盯著,無語地摸著臉嘀咕:“老子花兒一樣的,又是祖宗,又是師叔的,都叫老了。”
呼——
眾人一聽,紛紛松了口大氣。
不是不認柳宗就好,一個稱呼而已,這個可以改。
打了這些年的交道,他們都算是較為瞭解她的人了,老祖走出來:“祖師……”被喬青一眼瞪住,趕忙改了口:“咳,不過是個稱呼,咱們都知道就行,你說怎麼改就怎麼改吧,反正‘喬公子’是不能再叫了。”開玩笑,柳宗的祖師爺輩兒的,哪能一個“公子”就打發了。
喬青站在原地,看著這一雙雙期待的眼睛,真正犯了難。
這其實不是一個稱呼,而是將整個柳宗都背到了身上……
她的目光在這些個人的身上掃過,柳天華,老祖,柳依依,林悵,曹達,還有當日一同進入到墓穴中的弟子,柳宗一年來共同煉藥的弟子,不知不覺間,她發現竟然有十之六七她都打過交道,認的出面孔,叫的上名字。原本和她沒什麼關係的柳宗,竟漸漸和她凝聚出了這樣的交情……
眾人緊張地等著她的答覆。
靜悄悄的鴉雀無聲,連一根兒針落地都能聽見。
喬青忽而莞爾一笑,不就他媽一個柳宗麼,老子背了!
“那就叫聲喬爺吧。”想起當初現代的一切,即便在兩地之間她的選擇是翼州大陸,可那裡永遠是她懷念的地方。喬青的腦中,不由浮現出了冷夏的面孔,她眸色追憶了起來,啪,一撫掌:“就喬爺!”
嘩——
“喬爺!”
“參見喬爺!”
“喬爺純爺們兒……”
各種各樣的歡呼聲中,映照著柳宗弟子們驚喜的臉龐。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都古怪地憋起了笑,好好一姑娘家非要稱什麼爺,不知道等她身份揭曉的時候,你們還叫不叫的下口?不過再想想,這世上還有比這姑娘更爺們的麼?
於是這稱呼,沒有任何人有異議,就這麼定了下來。
面具下的忘塵,走上來笑著一拱手:“喬爺。”
喬青一拳捶過去:“少來啊,你也來調侃我。”
眾人哈哈大笑了起來,氣氛不是一般的熱烈。連站在外面的看客們也跟著起了哄。所有人都盯著那道人群簇擁中的紅色身影,不由在心裡感歎了起來,二十三歲啊,便敢當一聲“爺”,真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此刻他們也只是跟風那麼叫上一叫,卻並不知道,這還只是一個開始!這原本只是柳宗之人表達尊敬的一個稱呼,竟會在後來漸漸演變為整個大陸對她的尊稱。見喬青者,無人不低頭喚一聲“喬爺”!
——自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此刻,鳳無絕看著喬青,想到的是她方才眼中的那一絲落寞,一絲追憶。
這樣的神情,他看過幾次了,卻沒問過。
鳳無絕走上去,摟過喬青的肩膀,緊緊地:“走吧,喬爺,該出去會會他們了!”
這帶著幾分調侃的笑音一落,眾人都想了起來,今天,就是三聖門做出最後決定的日子了。不論是戰是退,都是一個新的開始!都將關係到這個大陸今後的格局。忽然聲音靜寂了下來,片刻之後——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走,跟著喬爺去會會他們!”
“沒錯,跟著喬爺,老子不怕他們!”
一片煞氣騰騰的高呼聲中,眾人自發地分散向兩邊,留出了一條寬敞的大道。盡頭處的喬青,一身紅衣被寒風卷起,漆黑的眸中是淩厲到極致的光!所有的視線都朝著她彙聚而去,似乎只要看著她的……。,心中的慌亂便漸漸消失了,仿佛沒有什麼,能難倒這樣一個人。
她就似一個神祗,俯瞰眾人,傲然風中!
喬青一步邁出,率先走了出去。
身邊鳳無絕含笑跟著自家媳婦,鳳太后,邪中天,玄苦,老祖,柳天華,忘塵,姑蘇讓,萬俟風,宮琳琅,囚狼……越來越多的人跟在後面,以喬青為首步出驛館,走上白頭鎮,邁向城樓……
——迎上白頭原上那烏壓壓的對方人馬!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二十九章
一方城上,一方城下。
和三日前的那一場大戰那麼的相似,卻又有了截然不同的區別。這一次,滿面憋屈的是站在城下的萬多人,一個個低著頭忐忑不已,皆不知道三聖門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與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城樓上的人。數萬人齊刷刷站在喬青的身後,以她馬首是瞻。他們俯瞰著下面烏壓壓的人頭,直覺半年來憋著的一口鳥氣一掃而光,揚眉吐氣!
這樣的對峙只有片刻。
喬青便將視線定在了為首的白髮男子身上:“沈少主,三日已至。”
三個字,讓沈天衣隨意放至身側的手一緊。他知道她的意思,這時候,不談私交,代表的是兩方陣營的話事人。然而即便如此,那修長而蒼白的手依然微微顫抖了一下。片刻,沈天衣展顏一笑:“三聖門,不會退兵。”
嘩——
這雲淡風輕幾乎可說沒有抑揚頓挫的一句話,造成了上下兩方迥異的反應。
下方陣營中爆發出轟然的驚喜聲,就連孫重華都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隱在一旁滿面竊喜。同樣的,城樓上一窒,歡欣的氣氛有片刻的凝滯。忽然有人沖了出來,站在城頭大喝出聲:“沈天衣,你要至自己的門人于死地麼?”
“沒錯,什麼三聖門,什麼少主,也不過如此!”
“哼,沒想到三聖門中情義薄弱至此,二十多個玄王,說棄就棄,只為滿足你們的一己私欲!”
後面眾人紛紛應和著,吼出聲的漢子一指城樓上掛著的二十余名玄王——他們的玄氣被暫時封住,此刻綁縛著雙手吊在半空中,一個個臉色頹然恨不得找個地縫塞進去。他們不願拖累三聖門,大多是因為害怕門主的處罰,如果沈天衣硬是要救人退兵,說不得也會集體自裁,算是死得其所。可此刻,卻從未想到會聽見那白髮男子如此淡漠無情的一句話。
端的是寡情薄意,麻木不仁!
他們還在愣神中,便見喬青似笑非笑地走了上來。
纖長的指尖,一抹寒光乍亮!
——修羅鬼醫的標誌性飛刀,就這麼在日光下明晃晃又寒凜凜地出現在這二十人眼前。
“三日前我說過,若你執意不退,這裡便是他們的埋骨之地!”她的步子很慢,捏著飛刀慢悠悠地銼著指甲,紅唇一吹,散落淡淡的飛灰。說出的話就猶如這飛灰,輕飄飄的似乎沒什麼重量,猶如只在做戲一般。可是一對上她漆黑中帶著森涼的眼睛,他們便是齊刷刷一個顫抖,沒有人會不相信她口中的話,沒有人會不相信喬青會真的動手!
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等待著死亡的滋味!
眼見著刀尖一點點移動到最首一人的脖頸處,輕輕的,涼涼的,徐徐滑動著……
那人毛骨悚然,把繩索搖晃地嘩啦作響,感受著脖子上那猶如毒蛇一般的冰涼刀尖,不甘的眼睛死死瞪著沈天衣。沈天衣不為所動,他看著他,他就遙遙回看著他,眼中是一片漠然之色。刀尖一寸一寸,割破了皮膚,深入到喉管,血珠一滴滴滲了出來。巨大的驚恐駭然中,這些細小的聲音被無限放大,猶如死亡的喪鐘……
那人漸漸絕望了起來:“沈天衣,你好狠的心!”
“少主!咱們好歹為聖門出生入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們有什麼可興奮,想想看吧,今日他能這麼對我們,他日也能這麼對你們每一個人!”
面色頹然的二十餘人,不由憤憤喊了起來。
喬青就這麼欣賞著他們的狼狽狀,眼尾的餘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沈天衣身旁的莫聖使。她還記得當日沈天衣的淡然,對於他的決定絲毫也不意外。可莫聖使明顯和這些人交情不淺。
喬青在等,她看著莫聖使掙扎猶豫的模樣,手中霍然發力!
嗤——
飛刀割破喉管,鮮血飆濺而出!
幾乎是同一時間,莫聖使大叫出聲:“住手!”
喬青輕笑著擦去面上點點猩紅,素手伸出,將這被她親手解決的一名玄王死不瞑目的眼睛閉上——這是對於一個高手的尊重——這人幾乎可說和她個人沒有任何的衝突仇怨,可惜,立場不同。喬青不愧疚,從今早的那一刻開始,她的肩膀上背負著的是柳宗上萬弟子的信任,是柳天華和老祖和忘塵和柳依依等一切她所關心的人的性命……
她扭過頭,俯視著下方睚眥欲裂的莫聖使。
一聳肩:“抱歉,晚了。”
這副模樣,直讓莫聖使恨的牙癢癢:“你——”
“不必如此,這人到底是誰殺的,你比我更清楚。在下不過是一柄被逼到絕路的刀,真正握刀的人是誰呢——沈少主?”眸中閃過一絲黯然,轉瞬便被似笑非笑的神色所取代。事已至此,不論沈天衣的目的是什麼,不論他是好是壞,她不能拿著這城樓上的人來賭!心中掠過這些,那些人的面孔她沒有回頭去看,也清晰的浮現在腦海中——一個一個,生死之交,患難親朋……
喬青拍拍手,走到另一個抖的篩子一樣的玄王身前:“唔,下一位,可望莫聖使這次別再晚了才好。”
忽而肩頭一重。
——是鳳無絕!
他的手,寬厚沉定地扶在她的肩。喬青扭頭瞄他,鳳無絕燦然一笑,帶著一絲調侃:“喬爺辛苦了,休息會兒。”
喬青眨眨眼,鳳無絕二話不說接過她手中的飛刀,撫住她肩頭的手漸漸用力,那鋒銳的鷹眸,猶如一片有容乃大的深海:“我來!”
她當然明白他的心思,是不願看著她和沈天衣沙場對簿,不願看著曾經同生共死的一雙好友到得如今這步田地,更不願看到她眼中一絲絲落寞和難過。喬青忽然就覺得滿足到溢出,森涼的心似乎被他溫暖的手捧著,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沒有人注意到,下方沈天衣看著這一幕,垂下的眸中一絲安慰劃過。
喬青深吸一口氣,笑著朝莫聖使眨眨眼:“嘿,想開點兒,這不才死了一個麼。”這話剛讓莫聖使一愣,心說這小子是在安慰?就聽她接著涼絲絲道:“現在就這麼頹喪,接下來二十人的死你打算怎麼面對?”
胸腔裡一口血湧上來,莫聖使死死咽了下去。
喬青心情很爽地抱著手臂站到了一邊兒,看鳳無絕以和她截然不同的手法,跟切西瓜似的比劃著小小飛刀,照著一個玄王的脖子就砍下去!莫聖使這次是真急了,正如喬青所說,沈天衣或許被封印了感情,可他卻是和他們一同呆了一個又一個的百年。莫聖使邁出一步,死死瞪著那下落的飛刀,這一下下去,那玄王的脖子都會搬家:“住手!住手!等等——”
鳳無絕頓住手,離著那滿頭大汗的玄王,只差毫釐。
“你……”一個字,像是用盡了莫聖使的力氣:“給老夫時間……”
話音沒落——
一聲慘叫,玄王人頭落地。
鳳無絕回過頭,面對著旁人,可沒有對待喬青時候的那種溫意,直叫人冰冷的徹骨的目光:“時間……”
“你們……老夫只是再要……”
“要時間嘛,老子知道。”喬青一擺手,打斷他。她低頭拉過鳳無絕的手,用自己的衣衫給他把血漬細細地擦了,才抬起頭對上幾乎要氣的噴血的莫聖使和三聖門那一群人。面色一變,倏然冷厲:“老子沒給你們時間麼?三日三日又三日,這麼屁大點兒事兒唧唧歪歪沒完沒了,你們三聖門還有個帶把的沒有?——一句話,痛快了來!”
痛快了來,快了來,了來,來……
回音不斷響徹在白頭原空曠的上空,讓人耳膜震盪,心頭亂顫。
喬青這番話,著實不好聽,也著實讓人暢快淋漓!這半年來,他們壓的太狠了,在喬青出現之前,無時無刻不沉浸在擔憂和驚懼之中。生怕三聖門何時動作,生怕不知哪天早晨白頭鎮就被對方破城而入。可是,似乎從這個人出現,一切又變的不一樣了。看看下面的三聖門人吧,被她指著鼻子罵了個狗血淋頭面紅耳赤,一個個恨的什麼一樣,卻硬是礙于這二十玄王而不敢回嘴一個字。
這簡直是——太他媽爽了!
這真正是——跟著喬爺有肉吃!
一片片人壓抑著激動著,狂熱的目光朝那一對“夫夫”望過去。
自然了,這可不包括城下的人。
眼見著莫聖使動搖了,孫重華不由極度緊張了起來。莫聖使知道他心裡打的那些小九九,看也不看他,只望著沈天衣,斟酌又急切:“少主,不如……”
沈天衣眸色一動:“喬青,容沈某片刻。”
喬青聳聳肩:“十分鐘,哦不,一盞茶的時間。一盞茶之後,每十個呼吸,我殺一人,殺到沒的殺死光了為止,可行?”
“可以。”沈天衣點點頭,和莫聖使等人交流了起來。他們並未發出聲音,而是以感知說著什麼。莫聖使神色焦灼,一邊孫重華修為不夠,根本加不進去,更是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喬青看著他們這模樣,無語地摸摸鼻子,嘀咕了一句:“老子剛才那句話,咋那麼像變態劫匪呢……”
只從字面,也差不多能明白她的意思,眾人齊齊點頭:“喬爺果真自知啊。”
喬青狠狠翻了個大白眼:“老子這都為了誰?”
眾人哈哈大笑:“喬爺啊,長長心吧……”
這邊氣氛不錯,感受到了希望的眾人,褪去方才的凝滯說說笑笑了起來。喬青扭頭勾上鳳無絕脖子,兩隻手沒骨頭樣的吊在他身上:“嘖,剛才那一刀,帥呆了!”
鳳無絕一拍她屁股:“站好了,也沒個首領相。”
喬青嗷一聲蹦起來,眨巴著眼睛:“光天化日,你就調戲老子!對了上次神棍咋說的來著,難道我要偽裝個太監,還得把小JJ割了不成?”
太子爺深深看著自家媳婦,那意思——你確定自己真的有的割?
喬青歎氣——這輩子沒希望有了,必須得生個有的!
鳳無絕跟著她眨巴眼,這還是這貨第一次提起到這方面的事兒。兩人並未特意去避忌,可這麼多年還真的是沒一點兒動靜。他幾乎以為自家媳婦爺們兒的把這功能自動剔除了。此刻見喬青這模樣,不由心下軟的一塌糊塗。鳳無絕靠上去,摟著她的肩頭,呼吸噴吐在白皙的耳側,悄聲道:“兒子女兒,我都喜歡。”
喬青斜眼瞧他:“這話讓奶奶聽見,可不得打斷你的狗腿。”
那老太太,盼曾孫子可是盼的眼都直了,得著機會就眼巴巴瞧著她。喬青和鳳無絕一齊扭頭看,果不其然,鳳太后正緊緊注視著這邊兒的動靜呢。兩人相視一笑,雙雙望天,看的老太太一頭問號的同時,滿心滿肺的歡喜——瞧瞧,瞧瞧,就這默契,連抬頭的時間和弧度都是一樣的,曾孫子還會遠麼?
“喬青。”
這一聲,來自于沈天衣。
讓四下裡頓時靜寂了下來,齊齊朝著他看過去。包括喬青:“唔,可是有結果了?”
沈天衣淡淡一笑,唇角的弧度幾乎不可察覺:“不錯,不妨你我皆讓一步。”
喬青眸子一閃:“怎麼個讓法,先把道兒給劃出來。”
他低頭沉吟了片刻,似乎對兩人這樣的交流,極為不慣。片刻後,沈天衣抬起頭,面上的苦意一閃而逝。隨著這一動作,雪白的髮絲垂蕩在膝後,依稀間讓喬青神色一恍,聽他不見溫度的聲音,淡淡道:“上面還剩十八人整,三方陣營,九次比鬥。”
這很好理解,一邊是大燕、柳宗、鳴鳳,一邊是蜀中、萬象島、三聖門,正正是三對三!每一方陣營,出三個人比試,加起來便是九次。而十八個人,一次兩條命。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知道這算是最好的結果了:“九次之後呢?”
“看勝負。”
“怎麼說?”
“若我方勝,那麼戰事繼續。若汝方勝,沈某帶人退出。”
這怎麼聽來,都公平的很。可不知怎麼的,喬青總覺得他在拖延時間,在等著什麼?是人,還是事?喬青猜不透,如果沈天衣真如大白所說乃是一個預言師,那麼可不可以說,他一早預言到了這一幕,也預言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章
城樓上下靜悄悄的。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等著喬青的一個答案。
她想到此,和鳳無絕對視了一眼,又深深看向了沈天衣。後者和從前真正差別太大了,那雙從來清潤且清透的眼眸裡,似乎有一層霧氣遮擋了所有的情緒,就向那雪白的髮絲一般,給人個蒼白空洞之感,任你怎麼瞧也瞧不出個子午卯醜。
喬青收回目光,嘴角斜斜一勾:“好,就這麼辦!”
這一句話落,對方才剛剛放下了心,就聽喬青一個大喘氣兒道:“不過……”
松出去的氣又被他們瞪著眼睛給吸了回來,他媽的,說話不會一句說完麼!對莫聖使等人來說,如今是真真怕了這卑鄙無恥的貨色,他們就納悶兒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年輕,怎麼就能老謀深算到如此程度?眼見著喬青話鋒一轉,眼珠子也滴溜溜地轉了起來,眾人心裡都是一陣翻騰,這腹黑陰險不要臉的小子,又要整什麼么蛾子?
“嘖,別緊張。”喬青笑吟吟一擺手:“你看,兩方的差距這麼明顯,顯然這賽制不算公平。”
她這話倒是沒說錯。想想看吧,哪怕是沒有了唐門的蜀中,比起大燕來也不是那麼輕易好對付的。如果這兩方可以勉強一戰,那麼柳宗和鳴鳳這邊,就差的太多了。柳宗除了一個老祖撐的上場面外,就連柳天華都不是孫重華的對手。再說鳴鳳,只有她和鳳無絕這兩個玄尊,還盡都是初入玄尊的初級階段,比起對方的四名玄尊,尤其是已到了玄尊中級的莫聖使,真心不夠瞧的。
這也是為什麼方才對方的陣營一聽她應了,集體松了一口氣的原因。
沒別的,勝券在握!
“那你想怎麼樣?”莫聖使皺起眉頭,只看他先前對那二十餘俘虜的態度,就知道這人屬於較為耿直忠厚的。
“也沒什麼,加一個附屬條件。”纖細的指尖捏著下巴,喬青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很簡單,你們選出比試的人選來,誰先上場誰後上,由我決定。”
這條件聽起來還真沒什麼過分的,實力在那裡,誰先誰後又有什麼區別。莫聖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這喬青今天是轉了性子?怎的這麼好說話?他卻是不知道,喬青打的主意簡單也不簡單,若是放在現代恐怕是三歲孩子都明白的“田忌賽馬”。可是換了這翼州大陸,打起架來都是玄氣對轟,哪裡有什麼策略呢?
這裡的人講究個武者精神,往好聽了說,那是公平公正;往不好聽了說,那就一群傻鳥!就連這接近十萬人的如此大規模的大戰,也只是轟隆一群人往那一戳,逮著不如自己的就猛放玄氣……
——真正是沒有技術含量啊!
這事兒沒少讓喬青狠狠撇嘴,要是什麼三十六計孫子兵法的擱這個世界,還不嚇死這群一根筋的二百五土包子!眼見著對方想破了腦袋沒想出個一二三四,喬青直接道:“沒意見了是不?沒意見可就開始了!”
這下子是真的開始了。
定下了規則,接下來就是選派人選。
待到日頭升到正空,茫茫平原上被日光映照的金燦燦的,萎靡乾枯的草尖兒都似是染上了一層金光,亮麗耀眼。兩邊也都準備完畢,各有一組共六人出列在陣營之前,斟酌地掃視著對方。
第一組,自然是大燕和蜀中。
大燕派出的,是玄雲宗二長老林尋,胖三長老,還有喬文武。
這三人的修為也依次遞減,玄師初級,知玄巔峰,知玄中級。
喬青開始的時候想的好,可看著玄雲宗的整體水準,頓時就是一陣心下無力。她這些年一直在外,給自己這手底下的宗門的好處實在是太少了。再看看對面那三個人,一個玄師中級,兩個玄師初級。
——這一場,有法比麼?
“哈哈哈哈……”
“早就聽說玄雲宗沒實力,卻沒想到竟然這麼的……”
“上頭站著的那個,可是玄雲宗的宗主吧,嘿嘿,連個長老都比不過,一頭撞死算了!”
對方陣營中從這三人走出,便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城樓上的一眾人有些下不來台,紛紛朝著他們三個瞪過去。三人明顯也是羞愧難當,一臉的尷尬之色。就連林尋的玄師初級,還是因為吃了喬青的丹藥才一舉晉升的。喬文武已經有了一宗之主的風範,在眾人竊竊私語之下,硬是漸漸淡定了下來。
他仿佛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喬青身後的無紫,臉上泛起一絲苦笑。
這七年,他不是不努力,可天賦本來就不高,也只從綠玄晉升了四級而已:“對不起,家主,給你丟臉了。”
“成了,已經這個樣了,不用有負擔的打。與高手對決,是提升自己實力的最佳方法。”喬青拍拍他肩頭,安慰了兩句。她不怪喬文武,倒是有些責怪自己的疏忽了。這次之後,定要想著給玄雲宗整體提升提升實力,有她這麼個六品煉藥師在,這還不是玩兒的個事兒?
這心思一升起,喬青扭頭看向對方的蜀中三人,指著那個玄師中級道:“第一場,就你了。”
再一推喬文武:“文武,你上!”
“家主?”
“喬公子?”
喬文武和林尋同時一愣,本以為該有三人中最強的林尋去打,他也都已經做好了準備,卻沒想到上的竟然是喬文武。城樓上也是一陣交頭接耳,只有鳳無絕眸子一閃,似乎明白了喬青的用意,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去吧,不用計較輸贏,專心感受對戰的樂趣。”
鳳無絕還從來沒和他說過這麼長的話,喬文武受寵若驚地點點頭,看著兩人毫不擔憂的笑容,深吸一口氣,邁了出去:“兄台,登空吧?”
這種比拼約戰,因為是個人與個人的對決,為了不誤傷到觀戰之人,也不被其他人的言語和行為所影響,大多都會選擇在天空中進行。好在到了知玄往上的層次之後,長時間運用輕功保持著空中戰鬥,已經不是難事。
他話音一落,便腳尖一點,騰上了半空所有人的仰視之地:“兄台,請。”
對面那玄師中級,目中一抹不屑,冷笑著消失在了原地,空中波紋一閃,已經出現在了喬文武的對面。這並非瞬移,而是他的速度太快造成的效果,一開局,就給了喬文武一個狠狠的下馬威。
底下眾人紛紛出聲叫好:“好啊!這一場根本沒懸念嘛!”
“兄弟,狠狠給玄雲宗那小子一個教訓!”
“給咱們漂漂亮亮的贏一仗!”
城樓上幾乎無人出聲,個個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和下面的一片叫好起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玄師中級得意洋洋地朝喬文武送去一個冷笑,挑釁之極。喬文武卻破天荒的一改喬青對他的印象,除了最開始表現出少許羞憤之後,幾個深呼吸就平穩了下來。
喬青意外一挑眉:“這些年,他成長不少。”
鳳無絕笑笑,朝著她身後的無紫一揚下頷:“最大功臣在那裡。”
喬青還記得當初的喬文武,就是個沒自知之明的富家公子,整天半瓶子水瞎逛蕩。如今修為雖然不高,可是那風範,已經隱隱有了大家氣度了。她點點頭,跟著鳳無絕朝後扭頭,此刻上方那兩人已經開始了比鬥,無紫站在城樓上緊緊凝望著,眼中一抹擔憂極其明顯,竟然連自家主子調侃的目光都沒發現。
喬青吹一聲口哨:“我是不是也太不稱職了?連自家丫頭春心動了都沒發現。”
鳳無絕上上下下掃視著她,好一番打量:“唔,當媳婦稱職就成!”
喬青笑眯眯伸出手,勾住他精壯的腰,指甲隔著黑衣的布料貓爪子一樣撓了兩下,感覺到某人瞬間緊繃了起來,她笑的像偷了腥的狐狸。鳳無絕一把攥住她手腕,狠狠瞪:“老實點兒!”
喬大爺從善如流地收回手,笑眯眯看比武。
可憐太子爺被勾起了一腔狼血,眼睜睜看著這貨還真老實了,頓感無比悲催。他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拼了老命壓下心頭的悸動,跟著朝上方看去。喬文武不敵對方是明顯的,可是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幾乎過了有小百招,他還在拼死抵抗著,似乎隱隱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境界,眼見著就要倒下,偏偏對方一掌一拳他都能在電光石火間堪堪避開……
鳳無絕劍眉一挑:“他……”
喬青嘴角的笑意更濃:“果真愛情的力量大啊。”
——喬文武,這是要晉階的前兆了!
不過總歸是差距過大,對面那玄師中級氣的臉都綠了,本以為是一場由他主導的威風表演,沒想到竟給這小子當了踏板!他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辣,憋著一股子勁兒把喬文武給打下去!又過了小片刻,喬文武終於被對方一掌拍下了半空,噗的一口血噴出來,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墜落著。
喬青還沒去接,身邊已經飛快躥出一抹紫色的纖影,淩空將喬文武半抱了下來。
喬青伸到半空的手,就這麼又縮了回來,摸摸鼻子嘀咕著:“難道老子要開始準備嫁妝了?”
正落到城樓上的無紫,聽見這句話,手一抖,俏皮的臉漲了個通紅。
砰——
可憐的喬文武頓時俊臉朝地,大字橫躺。
無紫嗷一聲把他扶起來,城樓上一片哈哈大笑聲。
眾人調侃的玩味的祝福的笑容,讓傻愣愣看著無紫的喬文武完全懵了,鼻端兩行鼻血嘩嘩往下流,擦都顧不得。眾人笑聲更大——這一場,雖然輸了,可收穫遠遠大於勝局!
喬青笑意盎然地看向底下的沈天衣:“恭喜。”
沈天衣淡淡點頭:“僥倖。”
“下一場,你——”喬青以感知對那兩個玄師初級評斷了一番,選了較強的那個,又朝胖三長老招招手:“爭取和文武一樣,看看能不能摸到晉階的契機。”
“好咧!”胖三長老聽著彌勒佛一樣的大肚子,軟呵呵地一笑,騰空就沖了上去。一抱拳:“兄台可莫要手下留情,在下能不能晉階,全靠你了!”
下面發出一陣哈哈大笑,有了剛才喬文武那一幕之後,城樓上的眾人即便知道不敵,也漸漸放鬆了下來。敵方那邊可就沒什麼好臉了,剛才即便是贏了,卻贏的太過難看!一個玄師中級,對戰一個知玄中級,差了整整一個階層,卻硬是讓對方周旋了數百招,還在最後給人家當了嫁衣!這種感覺,太憋屈了!
胖三長老也的確不負眾望。
有了前頭喬文武的刺激,再加上沒了壓力,他胖胖的身軀在那玄師低級的身邊周旋著,越來越輕,越來越飄,竟然還真的隱隱有了晉升的跡象!
這副模樣,再次換來了己方一片歡呼鼓掌之聲,讓對方的臉色愈加的難看了起來。直到胖三長老被打下了半空,胖乎乎的臉被對方揍的一片青紫,還呵呵笑著站在城樓上朝對方一鞠躬:“兄台,在下感激你八輩兒祖宗!”
噗——
爆笑聲幾乎要掀翻了整個城樓。
那玄師初級差點兒沒破口大罵,被莫聖使一言喚了回去:“夠了,下來!”
丟人夠了,如果再輸了風度,那才真真是丟人丟到了姥姥家。待那人悻悻然回了陣營裡去,莫聖使才冷笑一聲,朝著喬青一抱拳:“如今是二比零,閣下還是小心些的好。”
喬青一聳肩:“閣下也別笑的太早。”
“哼,第三場!”
莫聖使冷冷一招手,那最後一名玄師初級,也是三人中最弱的一人,便騰上了半空中。同時林尋不用喬青吩咐,已經騰空到了他的對面。這一場,才是真正的勢均力敵,兩個玄師初級的對決!
不少人呼吸都緊了起來。
鳳無絕扭頭看喬青:“你就這麼確定他能贏?”
他剛才就猜到了喬青的策略,可實力的差距太明顯了,即便是以弱對強,剩下了林尋對上對方最弱之人,兩人也只能算是旗鼓相當,勝負難分。喬青原本笑眯眯的臉,在看向林尋之時倏然臉色板了下來!和方才對待喬文武和胖三長老的鼓勵不同,她冷冷盯著林尋嗓音如冰:“這一次,只准贏,不許輸!”
林尋一怔。
眾人都是一怔。
只有鳳無絕明白了她的意思——有時候,壓力也會化為動力。
林尋是玄雲宗那些長老裡,嘴最笨的,最耿直的,也最努力的,早在當初的玄雲宗上喬青便將他們瞭解了個透徹,自然知道,什麼樣的反應會給他最大的激勵!在這樣的一個時刻,前面連續輸了兩場的時刻,在面對一個相當的對手之時,這巨大的壓力必會化為無限的動力,讓他死死挺過這一場!
果不其然,林尋怔怔望著喬青的冷面。片刻,重重一點頭:“若輸,林尋自裁以謝公子!”
“很好,我不用你自裁,若你輸了,玄雲宗再無林尋此人!”
林尋在半空一晃,這些年來在玄天死去,喬文武成為宗主之後,他們這些長老一早就絕了那篡位的心。玄雲宗更是上上下下猶如一心,朝著越來越好的局面發展著,喬青這一句話,讓他比死還不願。
林尋的眼中迸射出絕對的信念,什麼都沒說,倏然沖向了對方!
這是三場之中,最為激烈的一場。
也是三場之中,最為慘烈的一場!
足足打鬥了一天一夜還要多,當天色暗了下來,又亮了起來,又重新暗了下來。那兩個人在半空中一身是傷,一身是血,最後拼的,就是毅力!
待到兩人同時連施展輕功的力氣都無,同時“砰”一聲砸落到地面,掙扎在血泊裡爬不起來的時候,不少人都不忍地轉過了頭。喬青一眨不眨地看著林尋,莫長老便一眨不眨地盯視著她,到了這個時候,他怎麼可能還看不出這“田忌賽馬”的戰略?若是按照正常的比鬥進行,大燕一場都別想贏,可這麼下來,不單單讓對方晉升了兩名高手,更是隱隱有奪得一贏的機會……
莫長老眸子閃爍,看著上方那紅衣飄然一身風流的男子,不禁為自己先前的輕視皺了皺眉。
眼見著林尋掙扎著,兩手在枯萎的草地上不斷地抓撓,莫長老飛快開口:“平——”一個局字還沒來得及說出,林尋已經死死一撐,猛的撐起了半個身子。
“起來!”
“起來啊……”
“林長老,你可以的,起來啊!”
一聲聲急切的呼喚,讓人眼淚都快掉下來。更不用說後面站著的林書書了,看著那垂死掙扎死命想要爬起來的搖搖晃晃的人影,哭的已經不成人形。場內漸漸沒有了聲音,一道道視線緊盯林尋,喬青低頭苦笑了一聲,猛然發出一聲大喝:“給老子爬起來,就差那麼一步,別讓老子看輕你!”
林尋渾身一震。
抓著草地的手一個用力,連青筋都崩了起來,一片枯草被拽離了地面,嘩啦啦漫天飛揚。他就著這個力道一個趔趄,在對方陣營瞳孔一縮的不可置信中,真正爬了起來!
沒錯,他站起來了。
雖然搖搖晃晃,雖然東倒西歪,雖然鮮血滿身,雖然下一秒就有可能重新趴下。可就在喬青那一聲大喝之後,他的確是站起來了。林尋晃晃悠悠轉了個身,死死望著喬青,想說點什麼,口一動,就一灘血湧了出來。喬青嘴角一勾,綻開了一道極美極美的笑容:“謝謝。”
謝謝你站起來了。
謝謝你用半條命換來了這一場。
謝謝你再一次讓我對翼州大陸,產生了一種不可言喻的歸屬感。
莫聖使歎息一聲:“二比一。”
砰——
伴隨著接過的揭曉,林尋重新倒下。方書書沖出去把他攙了回來,紅著眼睛對喬青抽噎道:“公子,我爹沒有讓你失望!”
喬青從懷裡取出一個瓷瓶,給林尋喂了下去,一股玄氣以她的指尖朝著他周身遊走而去。這個時候,她後面還要參與比鬥,給林尋灌入玄氣其實並不明智。可一向大局為重且涼薄自私的喬青,卻覺得——他值!
片刻後,喬青拍拍林書書:“帶你爹好好休息。”
看著方展迎了上來,從林書書的手裡將林尋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兩人相視一笑,同時紅著眼睛慢慢遠去,喬青的心裡也滿滿的,像是被什麼填充了進去。她扭頭靠上鳳無絕的肩:“等翼州的事平息了,咱們去看二伯吧。”
鳳無絕摸著她的頭髮:“好,你喜歡就好。”
喬青低低嘀咕一句:“真沒原則。”
太子爺的耳朵豎的老長,這麼小聲也讓他聽見了,換來一聲咬牙切齒的輕笑:“碰上你,老子原則早讓狗吃了!”
這副畫面太美好,美好的讓人不忍心打擾,沈天衣靜靜仰望著他們——那一黑一紅的身影在城樓上半依偎著,夜色下一方猶如黑夜的延伸,一方便如夜中一抹跳躍的烈火——紅黑相應,紅黑交纏,如此和襯的一對兒。
他靜靜凝望,久久不語。
一邊莫聖使扭頭看看他,見他半天沒發話,便走出一步:“二比一,接下來,是柳宗對萬象島。”
柳宗對上萬象島,幾乎可說沒懸念。
喬青“田忌賽馬”的策略很好,老祖以玄尊的修為將對方最強的一人秒殺,第二強的孫重華讓柳宗最弱的莫長老出戰,自然落敗。原本的想法是,柳天華對付對方最弱的那一個萬象島長老,本應是十拿九穩。
這樣下來,便是二比一重新扳回一局。
可喬青沒想到的,幾乎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剛才蜀中那邊不論輸贏都丟盡了臉面,他們狗急跳牆了——當初唐門覆滅之時,沒少被蜀中的其他宗門搜刮,那些動作快眼力佳的也沒少得到唐門的一些至寶,包括和匹練鎏金梭一個級別的一些至毒暗器!
柳天華作為最後一場,和萬象島的一名黑瘦長老對戰之時——
眼見著就要勝出——
那長老虛晃一槍,一個擰身,無數毒針天女散花一般飛射而出!
作為當初的七大宗門之一,唐門的至寶可是好相與的?漫天毒針,將漆黑的天幕耀的一片幽藍,帶著重重讓人心顫的寒芒直逼柳天華而去!
“柳宗主!”
“柳宗主小心啊——”
“啊,萬象島,你們好卑鄙!”
各種各樣的驚喝大罵,一瞬此起彼伏響成一片。柳天華的感覺最為直觀,這幾乎躲不過去的一片毒針,讓他心驚肉跳瞳孔連縮,方方運起一片玄氣屏障,細微之聲連響,那毒針竟然穿透了厚重的玄氣直入體內!
噗——
柳天華猛的噴出一口血,濃黑的血落到草地上,發出嗤啦嗤啦的腐蝕聲音,可見這毒之劇!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夜幕下泛起了黑氣,他勉強支撐著沒倒下,死死瞪著對面那得意洋洋的黑瘦長老,還要再鬥,喬青已經一擰眉,冷喝一聲:“我們認輸!”
“喬爺不可!”柳天華趕忙扭頭。
這一會兒的功夫,他的唇已經變成了絳紫色,整個人透著一種毒發的詭異。那黑瘦長老面對著眾人鄙夷,嘿嘿笑道:“事先也沒規定比鬥不可用毒,在下光明正大的用,勝的也是光明正大。”
“不錯,誰也沒說過不可用毒,要說敗,也只怪柳兄弟大意了。”孫重華立即走出來聲援,陰柔狹長的眸子裡是赤裸裸的竊喜。
噗——
柳天華又是一口黑血,喬青二話不說飛上半空,冷冷瞥了一眼那黑瘦長老,把柳天華給帶了回來:“無妨,四比二而已。”
“可是……”不待他說完,喬青抓出一瓶解毒藥,一股腦地塞他嘴裡。唐門之毒博大精深,連她都不敢怠慢,一時判斷不出成分只能病急亂投醫了。好在她煉製的解毒丸也不是吹出來的,片刻之後,柳天華的面色稍有好轉。喬青鬆口氣:“還有三場,只要剩下的三場我們全勝就行,沒什麼大不了。”
柳天華靠著城樓,在柳依依的攙扶下苦笑了一聲:“全勝啊,哪有這麼容易。”
沒錯,哪有這麼容易?
想想看吧,對方還有四名玄尊,隨便扯出來三個,對上的卻只有喬青和鳳無絕兩人。
玄尊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了,到了這個境界,一級一階一天地,哪怕是身為玄帝高級的鳳太后上場,都只能說——不堪一擊!
這也是對方陣營的想法,除了沈天衣之外,另外三個玄尊高手包括莫聖使紛紛對視了一眼,心中想的都是一樣——看看你們兩個玄尊,如何跟我們三個鬥!他們此刻是信心滿滿,幾乎已經預見了即將到來的毫無懸念的勝利。其中一個玄尊長的極為高瘦,衣衫掛在身上就跟個晾衣架似的,他嘴角一勾,飄飄搖搖走了出來:“如何,喬公子,下一場怎麼比?”
喬青扭頭看他一眼:“閣下是……?”
“老夫史天南!”
嘩——
城樓上下響起了一片議論之聲,明顯曾聽說個這個名字。
三聖門之所以能成為大陸上的頂級勢力,便是這翼州世俗界的高手不斷有人擠破了頭往裡進。為何三聖門經久不滅?可以這麼說,整個三聖門中,萬年前原先留下的人不是沒有,但是至多一兩個,剩下的,全是這一萬年來陸陸續續從大陸上崛起的天才高手們,蜂擁而至撐起來的。
史天南聽著這些議論驚呼聲,不由抬了抬下頷,明顯很受用。
喬青扭頭問向同樣面色帶著凝重的老祖:“什麼人?”
老祖歎息一聲:“牛人!”
只這兩個字,喬青就差不多明白了,定然是她還沒出生之前,在大陸上風生水起後來沒了音訊的老一輩高手。想來也是,能夠到達玄尊這一層次的,也不可能是濫竽充數的,哪一個不是千萬人中的佼佼者?
喬青扭頭看了眼鳳太后,恐怕這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左右的史天南,比起她的輩分都要高了,稱一聲老夫也不為過:“好,這一場,就由閣下來。”
翼州大陸,以武為尊,她和這史天南年紀差的遠,修為卻相同,是以也用不著以前輩相稱。史天南皺了皺眉,想是極為不習慣一個這麼年輕的小子平輩論交,可有什麼辦法呢,人家修為在那裡。
他沒什麼意見地問:“我的對手呢?”
話是這麼問,可他的目光卻停留在喬青的身上,躍躍欲試。如果能打贏了這小子,對久久不在大陸上行走又注重名利心的他來說,必是聲明的又一次頂點!
喬青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搖晃了搖晃,嘖嘖有聲道:“抱歉了閣下,你的對手不是我。”
史天南一皺眉,轉向鳳無絕:“那是你?”
鳳無絕劍眉一動,微笑道:“也不是我。”
這樣的話,不只讓史天南不爽了,覺得兩人在戲耍他,更讓城樓上下的人一頭問號。接下來的三場只要輸了一場,那就代表了整個陣營的失敗。難不成這喬青和鳳無絕,放棄了?眼見著史天南臉色難看,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同時神秘一笑:“閣下的對手,已經登空了。”
登空了?
史天南抬頭看去。
所有人都抬頭看去。
於是,一隻圓滾滾肥嘟嘟白嫩嫩胖的球一樣漂浮在半空中的肥貓,哦不,其實是仰視角度中肥貓一顫一顫的三下巴,就這麼映入了一雙雙呆滯的眼簾。
一片目瞪口呆接受不能之中,貓爺純白的絨毛迎風飄舞,幾乎被肥肉遮蓋住的圓圓的貓眼在夜色下?亮?亮,滴溜溜一轉,抬起小爪兒,一揮:“喵嗚~”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一章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一片目瞪口呆呆若木雞之後。不知是誰最先噗嗤一下,噴笑出聲,緊跟著整個白頭原上都沸騰了!
想想看吧,剛才那史天南得意洋洋躍躍欲試的模樣,好像就等著跟喬青和鳳無絕一決高下。偏生人“夫夫”倆根本沒拿他當盤兒菜,一隻肥貓丟出來打發了。這叫什麼?藐視!絕對的藐視!
看著笑吟吟站在城樓上的那一抹紅影,再看看已經登了空的那一坨呲牙揮爪兒的肥貓,最後看看臉色扭曲滿目羞憤就快被氣瘋了的史天南……眾人的腦中只有一句話,飄來蕩去,顛來倒去:
——殺人不見血的最高境界!
史天南不愧是一名玄尊高手,他深呼吸了兩下很快壓下了心頭的惱恨,只冷冷盯著喬青:“你羞辱老夫?”
“閣下這說的什麼話,”喬青聳聳肩:“此貓乃是在下的玄獸,自然可以作為鳴鳳的出戰者!”
玄獸?
史天南眸子一閃,開始被巨大的羞憤給淹沒,還真的沒注意到。這會兒看著它白花花的一坨竟然能飄在半空,不是玄獸又是什麼?感知放出去,卻始終判別不出這玄獸的品種,直到身邊孫重華走上來,在他耳邊道:“史前輩,您可莫要掉以輕心,此玄獸,乃是——”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吐出:“上古神龍,睚眥!”
“什麼?”史天南差點兒沒蹦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掏了掏耳朵,映照著球形大白的瞳孔驟然一縮:“此事當真?”
“晚輩豈敢矇騙于您。”孫重華的聲音不算小,這肥貓對於翼州的世俗界來說,早已不是秘密。可對於這些常年龜縮在三聖門裡的人,可就真是第一次聽說了。
莫聖使等人均驚了一驚,重新看向喬青的目光帶上了凝重和打量。上古神龍血脈,睚眥,連這樣幾乎可說逆天的玄獸都有,那喬青……他們將對喬青的估算,在心中提了又提。莫聖使皺著眉頭吩咐道:“天南,若這……”他看一眼大白,真心沒法把這玩意兒跟傳說中的神獸對上號,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麼稱呼那一坨:“咳,若它真是睚眥,絕不容易對付。”
史天南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待清楚明白了大白的身份之後,他心中那一點兒輕視憋屈全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濃濃的凝重和警惕。神龍的純正血脈,已經擁有了不下於人的智慧,和普通的玄獸又是不同。他的對手,其實嚴格算起來,幾乎可以和人等同了,卻擁有身為一名武者所沒有的一些玄獸手段!
史天南不敢怠慢,腳下一點,騰空到了大白的對面。
一隻肥貓,一個人,就這麼在半空中面對面地對峙了起來。
那肥貓揮著肉爪子打個哈欠,尾巴在背後一掃一掃,慵懶悠然的很。那人卻是如臨大敵枕戈以待,死死瞪著對面的白團子,一臉的小心翼翼。
這幅畫面真正是詭異又好笑。
下方城樓上噴笑的聲音此起彼伏,一片片的交頭接耳,盡都討論著大白的身份。聽說歸聽說,知道歸知道,還是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見的。大白尖尖的耳朵抖一抖,將這些驚歎豔羨崇拜盡數收入囊中,得瑟的毛都飄了起來……
史天南率先出聲:“閣……閣下,請。”
大白抬頭瞄他一眼:“喵嗚?”
貓叫?和剛才揮爪子喚出的那一聲一樣,難道這睚眥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成長到可以口吐人言?心中一陣激動,史天南晾衣架樣的腰板兒直了直,如果這樣,那這睚眥就好對付了!不僅好對付,他一舉斬殺上古神龍,今後的名聲定會享譽大陸,萬古流芳!
史天南做著他的春秋大夢,自然沒注意到對面那一雙亮晶晶的貓眼中,一抹不屑幽幽地閃著。
待到他又抱了一下拳,試探道:“閣下,請?”
什麼不屑鄙夷咻一下消散了個無影無蹤,大白抬起了毛茸茸的爪,往他抱著的拳頭上一搭,露出兩排尖尖的小白牙喵喵叫了起來。這副懵懂又迷茫的小模樣簡直萌翻了兩方陣營的一切女性!捧著胸口眼冒紅心,又強大又可愛的貓咪,哪裡找去?
“噢,老天……”
“太可愛了太可愛了!”
“如果我能擁有這樣一隻玄獸,我願意用一切去換!”
聽著上上下下不管是哪方陣營裡的一片尖叫聲,喬青只能撫著額頭小聲嘀咕一句:“胸大無腦!”
噗——
後面無紫非杏洛四項七簡直要把肺給噴出來。
喬青扭過頭,毫不意外地看見了四人的表情——公子,你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她狠狠翻個白眼,一挺胸,咬牙切齒道:“老子用的著嫉妒麼!”
於是,挺完了胸脯,先蔫兒吧了。這些年當男人都當成了習慣了,出門必會束胸。喬青低頭看看自己被裹束的一馬平川的胸部,摸摸鼻子氣哼哼朝鳳無絕抱怨:“老子這幾年,長大不少了。”
太子爺回想著某一對兒溫香軟玉,頓感狼血沸騰。他舔舔嘴唇,揉她腦袋:“這個不用他們知道,我明白就行。”
被自家男人肯定了的喬爺,心情嗷嗷美好,摸著下巴朝大白瞄去一眼:“我敢打賭,那貨現在正想著一會兒比鬥結束,可以撲多少次胸脯。”
“那敢情好。”省的那玩意兒整天惦記著它家的小青梅。太子爺對自己這沒節操的跟只貓吃醋,一丁點兒的羞愧感都沒有,劍眉揚了揚,想著回頭給大白挑兩隻風騷可人的小母貓:“不過……大白不能現原形。”
喬青點點頭,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大白身為睚眥,乃是一切邪惡的化身。若是史天南走的是旁門左道,那自然連現出原形都不用,一個虛影就是他的剋星!可事實並不,對於一個正常人,大白這些年來沒表現過任何的手段,除非現出原形。
上一次現出原形,沉睡了四年,若是這次只為了一個史天南再陷入沉睡,不值!
“看那貨演的那麼投入,應該有點兒別的手段吧?”喬青這說話的這功夫,大白在半空簡直是無恥沒極限了,偽裝成一隻可憐又可愛的貓咪,顫著三下巴淩空在史天南的腳邊兒走著貓步,不時拿著小肥爪撓撓人衣角,順著就一點點爬了上去。而被當成了一根細柱子的史天南,是動也不是,打也不是。他的虛榮心導致了希望這一場是激烈又精彩,可對方分明是個還沒開化的小玄獸,這麼無辜又無害的模樣,他若是下的去手,流芳千古也就別想了。
史天南皺著眉頭不知所措中,大白已經順溜溜地爬上了他的肩膀。
喬青一臉古怪:“好眼熟的一幕……”
鳳無絕一挑眉:“眼熟?”
話音沒落,眼見著大白搖著尾巴崛起屁股,他和喬青猛的對視一眼,臉色大變:“閉氣!”
噗——
兩個字合著一聲細細的聲音,同時響徹在白頭原上!
緊跟著眾人只見大白撅起的屁股上,一股幾乎帶出顏色的氣團呲開白毛,正對史天南而去。可憐的玄尊高手似乎正在呼吸,一絲不落的把這可怕的氣團給吸了進去,同一時間,氣團被風一卷,擴散彌漫到了整個平原上。
於是——
狼血沸騰的不狼了,心情美好的不美了,西子捧心的不捧了,眼冒紅心的不冒了。
一片砰砰砰砰聲中,無數的人被這股子臭氣給熏到絕倒,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白眼直翻,手腳抽搐。只有那一團雪白雪白的團子,在半空中打著滾兒吭哧吭哧地賤笑著。
不知過了有多久,終於這氣味漸漸消散了。
有人捂著鼻子從地上爬起來,被熏綠了的臉上迎風淚流:“睚眥啊,神獸啊,別人放的是屁,您放的這是殺氣啊!”
剛才怎麼說的來著,這才叫——殺人不見血的真正最高境界!
最為直觀的,自要屬可憐的史天南了,這一代玄尊高手這輩子還沒受過這樣的屈辱,也沒聞過這麼無敵的屁!史天南剛才差點兒沒挺住,從天空上摔下來,好在這高手也不是吹出來的,死死穩住了自己,只慘白著臉不斷幹嘔著。瞪著對面大白的目光,幾乎有火噴出來:“畜生!你戲耍老夫?!”
這一句罵音沒落,史天南已經不管不顧沖了上來!
狠戾的厚重的玄氣,蓄積在他的手掌上,淩空就要對著大白拍下去!
這毛茸茸的一團,在他的對比之下,顯得那麼的嬌小。大白的貓眼中,一抹殺氣劃過,猛的撅起了屁股:“看貓爺爺驚天一屁!”
這毛茸茸的一個白嫩屁股對上自己,史天南似乎又聞到了剛才那讓他欲仙欲死的味道,電光石火那手條件反射就往鼻子上捂,只送到一半,看著肥貓扭過頭來戲謔的目光,頓時知道自己被騙了——該死的,那麼逆天的屁,豈是說放就放的?
可是他明白的已經晚了!
高手對決,往往只是一息之間,一個小小的舉措不當就能導致戰局的勝敗!
先不說貓爺到底靠不靠譜,可這神龍的血脈自是沒的說的。就史天南那麼一疏忽的功夫,肥貓原地一個虎躍,胖的幾乎辨不出貓形的球狀身軀猶如騰雲駕霧輕飄矯健!在所有的視線裡,那只是白光一閃,快如奔雷,肥貓已經發揮出了讓人不可思議的速度,化為一團小小的風“咻”地卷到了史天南的面前!
一個拉風的劈腿之姿,惡狠狠一踹:“我打——”
那肥嘟嘟的爪兒,和史天南驚悚的臉親密接觸在一起,狠狠凹陷下去一個爪印的形狀,這力道還沒結束,史天南一口口水噴了出來,連帶著半口的牙齒合著血狂噴向天!
——是重量!
大白的體型雖然小,可體重卻是屬於那遮天蔽日的原型,真正的睚眥!是以在喬青接受傳承的八個月裡,除了身為玄尊的鳳無絕外,幾乎沒人能抱的動它,這還是它特意收斂的原因。可這一刻,這密度可比“新疆切糕”的一隻肥貓,將千萬噸重的一腳踹到史天南的臉上,那殺傷力可想而知!
史天南頓如斷線風箏,飄然遠去。
半空中一叢叢的鮮血噴灑中,大白肥短的兩腿兒淩空飛快亂蹬,兩爪平伸擺出一個絕代高手的起手式——前空翻七百二十度轉體優雅落地,鞠躬,謝幕。
同一時間——
砰——
遠處可憐的史天南在白頭原上砸出一個深深的人形大坑,挺屍了。
這一切來的太過突然,從史天南驟然發狠,到大白撅屁股恐嚇,再到前者驚悚,後者偷襲,前者撲街,後者謝幕,真真是電光石火不足以形容其快!是以當大白以一副“求掌聲求飛吻求胸脯”的芭蕾姿態單腿兒獨立在半空中的時候,城樓上下依舊處於一片目瞪口呆之中。
擺了半天POSE的貓爺,不爽地抖了抖耳朵。
還是自家小青梅的反應快,啪啪啪三聲:“好!功夫肥貓!”
貓爺落下蹬空的一條腿兒,一爪在撫著肥嘟嘟風中亂顫的凸肚子,優雅一個紳士禮:“喵的,如果有一條小魚幹,爺會更高興的。”
嘴巴裡幾乎能塞下一個鴨蛋的眾人,盤桓在腦海中良久良久的問題,終於得到了解答——能放出那驚天一屁的肥貓,原來是吃小魚幹兒的。於是從此之後,整個翼州大陸上,所有和魚有關的東西,幾乎全部消失在了貴族的餐桌上。
當然,這是後遺症,也是後話了。
此時此刻,終於反應過來的眾人,終於給了英雄相應的對待,一片轟然爆發出的歡呼聲中,大白被簇擁而上的大胸脯小姑娘圍在正中,喵喵叫著享受美女環繞的幸福。
另外一邊,三聖門那裡就沒這麼和諧了,原因很簡單,史天南,死了。
當莫聖使等人沖往了那邊,一摸史天南的脈象,全部沉默著臉色難看。
“喬青!你這是什麼意思?”莫聖使睚眥欲裂,紅著眼睛大喝出聲。
喬青遠遠朝那人形大坑中一瞥,便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大白的那一腳,就仿佛數個玄尊高手將畢生玄氣聚積在了拳頭上,狠狠一砸的效果。史天南如果不死,那都奇了怪了。喬青卻不責怪大白,這肥貓先前做了那麼多的鋪墊,就是為了最後這一擊得手,若它有任何的留手,史天南那一掌落下,死的是誰,就可想而知了。
這就是高手的對決,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護短屬性瞬間爆棚的喬青冷冷一笑:“什麼什麼意思,技不如貓唄。”
“好好好,好一個技不如貓!之前一早有過協議,才有了這次的比鬥,我三聖門處處相讓,你的玄獸卻出手狠毒……”
“少他媽跟老子鬼扯淡!”
喬青不待他說完,一揮手打斷,完全把對方給罵懵了:“說的倒是好聽,你們處處相讓?要是處處相讓早就退兵滾蛋了,還會有這次什麼狗屁比鬥?你要是忘了老子不介意提醒提醒你,這次比鬥的原因,是老子手裡的十八個人!”
纖細瑩白的手掌一吸,頓時有一個俘虜淩空被抓到了手裡。
她站在城樓最前端,一手俘虜,下頷冷揚,寒風卷起那烈火般的紅衣,如火浪翻飛,怎一個逼人奪目!
莫聖使等人一時說不出話,看她拎著這俘虜小雞一樣提溜到城樓前的空白處,只要一鬆手,那被封閉了玄氣的玄王就會摔下這數丈之高,生生摔死!喬青冷冷盯著他們,先前那幾場,哪一次不是她這邊的人用命換來的?二長老林尋去了半條命,現在還躺在白頭鎮裡,柳天華身上餘毒未清,這會兒虛弱地靠在一旁,他們不死,只能說是僥倖!
合著那狗屁的史天南是命,這邊的人都不是命了?
已經許久沒有發過火的喬青,在三聖門的胡攪蠻纏文過飾非中怒氣升至了極點!
這副冷笑又冷戾的模樣,直叫從來見她挑眉彎唇笑語晏晏的眾人心底發顫,她的黑眸中似乎隱隱有金色的幽芒在茫茫夜色中閃爍著,一種讓人伏跪讓人屈膝的衝動洶湧在每一個人的血液裡!包括修為高於她的莫聖使在內。
每個人的心裡都升起一個想法:
——這樣的喬青,就似是一個神祗,不容置疑,不敢違背,不可反抗!
四下裡靜悄悄的,唯有喬青的嗓音在空曠的平原上回蕩著:“現在,老子說,你們聽著——這是戰場,不是陪你們過家家的地方,上了戰場就給我有個死的覺悟,什麼死不死人公不公平,別再扯這些沒用的屁話,爺不願意聽!老老實實的繼續比,或者現在就帶著這十八具屍體來個你死我活!就這樣,沒的選,多說一個字的屁話就是一具屍體!——爺的話放下了,你們選。”
沉默。
依舊是沉默。
所有的目光都注視在她的身上,鳳無絕眼中的笑意和濃情,幾乎要流淌出來;大白挺著肚子抱著自己的尾巴尖兒,萌呆萌呆地注視著自家小青梅;柳天華老祖和一切柳宗弟子,狂熱的崇拜的安慰的熱淚盈眶的視線,幾乎要淹沒了她;城樓上一切的靜默和激動,似乎都成為了她的背景……
喬青一皺眉:“到你們了,說話。讓你們選沒聽見?”
怎麼可能沒聽見?就是因為聽見了,聽的真真切切的,對方中人才一個個憋的面紅耳赤,據嘴兒葫蘆一樣憋不出一個字。
先不說喬青這番話說的難聽不難聽,給不給他們留面子,從頭到尾她說的都是事實,這是無可反駁的。從來高高在上的三聖門被人如此不留情的狠狠扇了臉,幾乎要揭下一層皮,還硬是沒法吭聲。別忘了,那玄王俘虜可是還被她捏在手裡,隨時可能丟下去成為一具屍體的。
這種感覺,幾乎讓他們想找個地縫塞進去,再也別出來見人才好!
一片死寂之中,還是沈天衣微微一笑,氣度從容似乎沒被她的話語給激迫:“可以,繼續比。”
喬青不耐煩地把手裡的俘虜隨手一丟,砰一聲,砸到城樓的角落裡了。如果說之前,她只是因為五年前沈天衣的那句警告,知道自己也許會和三聖門處於對立的一面而沒有好感的話。到得今天,三聖門本身的所作所為虛假做派,已經讓喬青厭惡至極:“後面兩個……”
沈天衣作為少主,自然不會出場。
這就好比宮琳琅乃是大燕皇帝,玄氣實則比起林尋要高,卻並未參與比鬥一般。
後面兩個,自然是除去沈天衣和已經死了的史天南外,剩下的唯二兩個玄尊。一個莫聖使,還有一個佝僂老人。喬青望著這兩個人暗自思忖著,她和鳳無絕還有那個佝僂老人修為相當,她擁有一個底牌,莫聖使高她一級。這樣算來,不論怎麼比,接下來的兩局都將會是兩場死戰!
喬青還沒說話。
身邊黑影一閃,鳳無絕已經率先騰空飛上了半空,俯視著那佝僂老人,一指:“閣下,登空吧。”
喬青的底牌一早便告訴了他,是以剩下的兩場誰對誰,兩人心中都有數。可這個先後順序,卻並未商量過。喬青笑意滿滿,知道她方才給柳天華灌輸玄氣的舉動,被這男人記在心裡了,這是給她時間恢復呢。
如此細微的一點動作,都被人牢牢記在心裡,這種感覺,讓她的笑容漸漸擴大,邪邪綻放在了唇角。就在所有人都豎起耳朵,以為喬青會說點兒什麼鼓勵的諸如“加油”之言的時候——
只見這貨懶洋洋一眯眼:“喂,你可別給老子丟臉,不然不讓你上床。”
砰——
齊刷刷絕倒一大片。
東倒西歪的人爬起來,嘴角狂抽眼皮子亂跳,喬爺啊,咱這閨房之事咱能回去說麼?
“喬爺好樣啊!”
“好,喬爺純爺們!”
“沒錯,爺們中的表率,男人中的男人!”
看著自家妹子拱手四下裡抱著拳,明顯笑吟吟把這些表揚照單全收了,忘塵就是一陣哭笑不得。面具下那張清冷又美的容顏泛起個古怪的笑意,和鳳太后邪中天等人對視一眼,齊齊笑著搖起了頭。
半空中的太子爺對自家媳婦的爺們,已經完全免疫了,朝喬青重重一點頭,鷹眸中是一片志在必得之色。也不知道是對這場比試,還是對喬青口中的那張床:“放心!”
簡簡單單兩個字,讓喬青再次低低笑了起來。
鳳無絕站在半空中,一身黑衣在寒風席捲下翻飛著,對上了終於登空立於他對面的佝僂老人。兩人一言不發,互相打量著,掂量著,衡量著。場內的氣氛漸漸凝重了下來,就如喬青所說,只從那兩人的氣勢上,所有人都知道——
這將是一場死戰!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二章
四野裡一片寂靜。
隨著半空之中,那兩道人影的不言不動,隨著他們驟然升起的殺氣和濃重壓力,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接近十萬雙的眼睛緊緊盯著那以天空為鬥的偌大戰場,連呼吸都輕了下來。
萬眾矚目之下,鳳無絕的手中的是一柄煞氣凜凜的重劍,劍端淡淡金色的玄氣縈繞,這是屬於玄尊的獨有色彩。那佝僂老人也手中一動,喚出了他的武器,一根不知怎麼出現的森然白骨。
“枯骨老人?!”
“枯骨老人?!”
兩道異口同聲,來自于邪中天和玄苦。
這兩人原本都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邪中天斜倚著一側的城牆打盹兒,玄苦手持佛珠默念經書。然而這一根白骨一出現,似乎有嬰兒啼哭之音回蕩在白頭原上,讓兩人霍然站直了身子,瞳孔不斷閃爍著不可置信。
柳宗老祖皺了皺眉毛,這所謂的“枯骨老人”,他根本全沒聽說:“什麼來頭?”
邪中天和玄苦對視一眼,眸子裡的淩厲一閃而過。
一眾好奇的目光紛紛投落到他們身上,兩人朝著喬青這邊走來。目光不離半空中的枯骨老人,直到走到了最前端,鳳太后老祖等熟人紮堆兒的地方,邪中天才以口形道出幾個字:“東大陸,魔修。”
兩人幾乎沒發出聲音。
那枯骨老人卻若有所覺地,忽然扭過了頭來,俯視著城樓上站著的他們。目光一對,陰森森的眼睛裡陰詭和狐疑不斷交替。片刻後咧嘴桀桀怪笑,粗噶的嗓音不屑的語氣跟漏了風的老風箱似的:“原來是你們兩個!百年不見,你們越發讓老夫失望了!”
話音一落,他驀地動了!
濃重的黑氣和淡淡的金色繚繞在白骨之上,讓本就不算明淨的夜空顯得極為詭異!那細長的白骨在枯骨老人的手中,仿佛和他融為了一體,蘊含著一個玄尊高手的無上壓力,化作一道流星,向著兩人直逼而來!
鏗——
一聲兵器碰撞的鏗鳴之聲。
重劍和白骨相撞,似乎誰也耐不得誰,不斷抖動著,不斷鏗鳴著,帶起無限波紋席捲在白頭原的上空。
攔住了枯骨老人的鳳無絕,薄唇一勾:“閣下,你的對手是我。”
枯骨老人眸子閃爍,緊盯著他閃過奇異的色彩:“好好好,好小子!哈哈哈,沒想到老夫有生之年,還能和另一個魔修一戰!”
話音一落,兩人同時再騰起數丈之高!
黑色的衣袍和斗篷在夜色中翻飛著,那完全融入其中的兩道黑色的身影,一道,挺拔猶如搏空的雄鷹,一道,佝僂猶如淒厲的毒隼,就這麼在半空之中交起手來!
和之前的貓爺對史天南不同,一人一貓能打出個花來?尤其是大白耍詐賣萌直到最後一刻才算出擊,那意義上還真算不得一場戰鬥,不激烈,也不精彩。可這一次,乃是兩個玄尊初級,兩個魔修,勢均力敵,旗鼓相當,真刀真槍的一場激戰!
不錯,兩個魔修。
當初侍龍窟內,破天和柳生對鳳無絕出手的時候,喊出的就是這兩個字,魔修!
這是喬青一直以來的一個心結。聽著半空中那鏗鳴如龍虎咆哮的兵器碰撞聲,聽著場下一片片粗重的呼吸緊盯二人不願遺漏一絲兒的畫面,聽著漸漸有人忍不住叫好出聲,激動不已。喬青暫時將目光撤離回來,鳳無絕和枯骨老人,一時半刻分不出勝負。
她轉向邪中天,迫切地問道:“什麼是魔修?”
“還是我來說吧……”鳳太后發出了一聲歎息。然而片刻都沒有繼續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天空中那激鬥在一起幾乎辨不出誰是誰的兩道黑影,就那麼遠遠望著,像是透過他們看到了更久遠的地方,目光漸漸悠長:“魔修,其實只是一個統稱——顧名思義,走的是邪魔外道的修煉之路,便可稱之為魔修。”
喬青靜靜地聽。
一邊聽,一邊隨時朝天空上飄一眼,關注著那個男人。
鳳太后停頓片刻:“像紅藥那種采陰補陽,實則也屬於魔修的一種,只不過對於翼州大陸來說,魔修並未形成氣候,沒什麼人知道罷了。而在東大陸……對了,丫頭,你已經知道東大陸了吧。”
喬青點點頭:“嗯。”
鳳太后沒什麼意外地接著道:“東大陸中的魔修,或是修煉的方法陰損歹毒,或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比起正統的玄氣修煉者,他們的修為提升快,也更強悍。人人唾棄,人人驚懼,人人得而誅之!”
心中泛起一抹說不出的情緒,猶如被一柄並不鋒利的小刀子一下一下地戳著,鈍鈍地疼。喬青心疼地仰起頭,漆黑的眸子裡倒映著那道漆黑的身影:“可是無絕……”
老太太握緊了手中的龍首拐杖,銀髮之下的苦澀,讓她一瞬間仿佛老了幾十歲:“無絕啊,可以說是——遺傳。”
“遺傳?”
“你可曾想過,為何無絕的天賦如此之高,他的父親,爺爺,卻沒什麼建樹?”
這個喬青還真的奇怪過,鳳無絕的天賦比起她來,都不遑多讓。她的天賦,恐怕是來源於身體裡的血脈,那麼無絕呢?如果也是如此,為何爺爺百年便終老,而鳳翔帝也只修為平平?喬青眸子一閃,除非……
“不錯,”老太太看她神色,點頭道:“不是他們的天賦不好,鳳家的子孫,天賦都是一等一的!”
喬青深吸一口氣:“是他們根本不修煉!”
這樣就說的通了,想起當初侍龍窟內,鳳無絕第一次出現了魔氣的時候,老太太那種震驚又擔憂又帶著的宿命的捉弄的神色,喬青不由苦笑道:“血脈中沸騰著魔修的因數,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激發出來?”
“不止。”
“嗯,您接著說。”
調整好心情,喬青莞爾一笑。老太太看她片刻,驟然得知這樣的消息,比起她這個一把年紀的,都要淡定沉穩,這個孫媳婦,真真是了不得啊!她伸出手,摸著喬青的頭髮,一下一下,帶著安撫:“沒有人知道魔修是怎麼來的,他們的身體裡,似乎天生就帶著一股子邪惡的魔性——包括鳳家的祖宗。鳳家的老祖宗,修為已至神階的巔峰,萬年前可說叱吒東大陸,神鬼皆驚!可後來,他莫名其妙地死了。”
喬青瞳孔一縮:“神階的巔峰,死了?”
“不是被高手殺害,也不是修煉出了問題,沒有人知道怎麼回事,就這麼死了。再後來,鳳家一代一代出了不少讓人聞風喪膽的魔修,每一個都是驚采絕豔之輩,可到頭來,無一能逃過暴斃的命運……”
從那以後,鳳家漸漸沒落。
想想看吧,之前那些魔修曾有過多少的仇家,一個沒落的魔修家族,又將招致什麼樣的禍患!幾乎可以預見的,數千年前的鳳家遭到了整個東大陸的瘋狂屠殺,僅剩的血脈走投無路之下,便逃到了西方這貧瘠之地來。
從此,東大陸上再也沒有鳳氏,翼州大陸則出現了鳴鳳一國。
這些歷史都太過久遠了,語焉並不詳盡,是以鳳太后也只照著她所知道的,言簡意賅,敘述了出來:“可是直到如此,鳳氏子孫都沒有逃脫掉暴斃的命運。直到後來有一位家主,猜測出這和血液裡的魔性有關,以自身的全部修為耗盡作為代價,將魔性封印到了體內一脈內。”
“這個法子,有用麼?”
“算是有用吧,可有一個弊端。”
“一旦修煉到某一個層次,那封印便會破碎,將魔性再釋放出來?”
老太太點點頭:“所以,鳳家的子孫,縱有天賦卓絕,卻極少有追求那至高修為之人!”
喬青仰頭看去,經過了兩人之間的談話,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了,可空中二人的激戰卻始終持續著。
鳳無絕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子,就如他這個人,出手無回,勁風凜冽!那枯骨老人卻是一種刁鑽詭譎的打法,一招一式透著一股子陰氣。黑色的氣團絲絲縷縷在二人的周身纏繞著,淡淡的金色玄氣染的方方透光的灰蒙天空,一片耀眼!
喬青看了半晌:“無絕知道麼?”
“不,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那封印即便破碎,也是到了接近神階的修為之後。”可是無絕,當初入魔的時候,還僅僅只是一名玄師:“他是一個異數,這麼些年來,唯一一個不是因為修為到了還破開封印的。”
說著,老太太曖昧地瞄了她一眼。
估計就連當初封印了魔性的那個家主也沒想到,竟然有那麼個不爭氣的子孫,是因為收到了媳婦的死訊,生生以玄師的低微修為,把那牢不可破的封印給戳碎了。
喬青摸摸鼻子:“好吧,於是我可以傲嬌了麼?”
“你也不用有負擔,要知道,當初鳳家的祖宗們一旦封印破了開,就會被魔性驅使,而成為一個大奸大惡之人。”鳳太后笑著道,這麼說起來,鳳家的歷史實在算不上光彩:“可無絕這個異數,不只是意外破開了封印,更因為你後來的出現,將這魔性給壓制了下來……咦?!”
老太太驚呼一聲,眸子裡染上了一片驚喜又奇異的色彩,緊緊盯著天空中的那道身影連握著拐杖的手都在顫抖著。
喬青飛快仰頭看去——
此時此刻,天色已經亮了,日破雲出,霍然開朗。
在大亮的天光下,空中那兩人的身影也變得極為清晰了起來。因為那一片漆黑的魔氣繚繞,混合著淡淡的金色,太過扎眼。讓兩人似乎蒙上了一層什麼,顯得神秘莫測。枯骨老人正和鳳太后一般驚詫,飛快倒退了數米之遠,陰晴不定地盯著鳳無絕。
“他……”老太太不可置信地邁前一步。
喬青一把扶住她,生怕奶奶一激動從城樓上掉下去。老太太站穩了身形,顫抖到不可抑制,連眼中都泛起了淚花:“他……無絕……他不只沒有被魔性驅使,還能……還能驅使那魔氣!”
是的,驅使魔氣。
其他人或許分辨不出什麼,修為到了喬青自然能一眼看出,那方才纏繞在兩人的激鬥之中的黑色氣體,除了枯骨老人的,還有一部分更為濃重更為讓人忌憚,則是屬於鳳無絕!
而這個時候,枯骨老人的倒退,讓這畫面就更為直觀了。
面對著前者的驚疑不定如臨大敵,鳳無絕站在那裡,通身被一種極致的黑色所籠罩,眉心處的圖騰早已化為魔氣縈繞在周身。手中重劍,斜斜指著地面,鷹眸微眯,靜靜俯睇著枯骨老人。那英俊卓然,那讓人心悸的侵略性,那頂天立地猶如遠古魔神讓人伏跪的氣質……
三個字——帥爆了!
喬青吞下口口水,直著眼睛差點兒沒看傻了,腦中只有一句沒什麼文化的直接反應:“老子的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喵了個咪的,誰的男人眼睛是鼻子,鼻子是眼睛?”腳下一團肥球嘴賤地飄過。
喬青忙著看呆,哪有功夫理這白團子。
大白頓時不樂意了,蹦起來照著她的臉上就是劈叉一踩:“喵的,別發春了!”
“嘶——”這貓日的,下爪兒也太狠!喬青倒抽一口冷氣,鼻子都被這貨給踩歪了。不過總算是回過了神。四下裡看看,果不其然,連她這看了七八年的都讓鳳無絕給秒殺,更不用說那些胸大無腦的懷春少女!喬爺自始至終堅持著胸大就是無腦的理論,不爽地眯起眼睛,朝著城樓上下所有西子捧心的女人無差別狠狠掃射!
一股子陰風驟然襲去——
所有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的,立馬條件反射朝著她看過來。
待看到喬爺明顯酸的倒牙的不爽表情後,一個個姑娘們又頂著這恐怖的壓力,硬是不怕死地偷偷又瞄了鳳無絕一眼兩眼三四眼後,才黯然神傷地垂下了頭。喬青舔去嘴角的哈喇子,嘖嘖嘀咕著:“就老子這男人帥的,輸了贏了都必須給上床!”
大白氣地蹲到一邊兒去拔屁股上的毛去了。
一根一根柔軟的白毛,被它肥爪子摁在地上,擺出“傻逼”倆字聊以自衛。
喬青大度的不去跟這明顯對她因愛生恨的肥貓計較,滿心滿肺的歡喜都沉浸在鳳無絕可以趨勢那魔氣的事兒上。依照鳳太后的話,她剛才不是不擔憂的,各種各樣的心疼和無力感幾乎要侵蝕了她!可是鳳無絕從來就有這樣的本事,在她擔憂難過的任何時候,不聲不響地將一切負面情緒替她清理乾淨。
如果說,這男人可以驅使魔氣,那是不是說明,也許他的將來不會走上鳳家先祖的老路?不會步上那一個個苦逼魔修的後塵?喬青不知道。可她相信鳳無絕,相信這個男人!一直以來的相信,和這一刻鳳無絕給她的勇氣,她堅信自己可以和這個男人在不可能中攜手殺出一條血路,成就一次可能的奇跡!
喬青的嘴角彎起來,綻放出炫目又傲然的笑容。
和她的驚喜驕傲成反比的,此刻半空中的枯骨老人,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種情緒。
沒有人比枯骨老人更瞭解魔修,之前鳳無絕最先的一擊將想要殺邪中天和玄苦的他阻擋,那兵器一相交,對方的重劍卻沒有被魔氣腐蝕,他就知道,鳳無絕也是一個魔修。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作為修了一輩子魔的他來說,一個二十多歲的翼州大陸上的小子,還能在魔氣上壓他一籌麼?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事實也證明了,這小子和他交手的這一整夜,根本用不出魔氣。
可是現在呢?
這個天大的笑話實落落地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枯骨老人驚疑不定地瞪著對面那比他的魔氣還要濃重上萬倍不止的純正黑色,這種力量讓他心驚到簡直要魂飛魄散:“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哪裡來的魔修?”
鳳無絕的回答只有微微笑,五個字:“你不配知道。”
“你……小子狂妄!”羞憤欲死的一聲怒喝:“老夫……”
他話音沒落,卻乍然一頓,只見鳳無絕倏地騰起,黑袍在空中翻飛,淡金和黑色交融,以和方才相同的修為,卻比方才厚重壓迫了數倍的氣息直直逼他而來!這還不算完,施展出了魔氣的鳳無絕,連速度都快了一倍不止,和方才簡直不能同日而語。
只他一驚的功夫,人影已經近在眼前!
枯骨老人羞憤欲死卻一刻都不敢怠慢,手中白骨飛快橫擋頭頂!對方來的太快了,天空中劈砍而下的那一柄重劍,就似一道奔雷轟隆而來,四周金光閃爍出現了無數道殘影,仿佛一柄柄劍尖彙聚而成的帷幔鋪天蓋地毫無抵擋,就這麼轟然爆下!
鏗——
十萬人的目瞪口呆之中,白骨應聲而斷,佝僂的人影被勁氣撞擊連退三步。
噗的一聲,枯骨老人咬牙噴出一口黑血,同一時間,半截白骨砸落到地上,和他手中死死握著的另外半截交相輝映,發出了一種詭異的嬰兒啼哭之聲。
“嘶——”
“太可怕了,剛才那還是玄尊初級的力量麼?”
“怎麼突然之間,鳳太子強了這麼多?那什麼枯骨老人根本就不夠瞧的啊?”
“我說,一開始鳳太子不會是在逗悶子吧,說不定根本就是耍著那玄尊老傢伙玩兒呢!哈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太子爺好樣的!”
沉默之後,抽氣聲,驚疑聲,叫好聲,歡呼聲,幾乎要掀翻了白頭鎮的城樓。
下面沈天衣眸子閃爍,莫聖使不可置信,所有的三聖門人全部驚呆了。的確如此,這還是玄尊初級的力量?想想剛才那一擊,莫聖使的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就連身為中級的他都未必能躲過!看看枯骨老人吧,這一擊就讓他身受重傷,原本還是不可預估的勝負,現在已經全無懸念了。
莫聖使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一抹狠辣不斷升騰著,一個喬青就罷了,還有一個鳳無絕!
——這兩個人,絕不能留!
莫聖使運起感知,對著那邊嘔血不止滿面扭曲的枯骨老人傳去一句話。玄氣的波動讓喬青鳳無絕和老祖同時朝他那邊看去,卻不得而知這傳音的內容。一句之後,枯骨老人霍然扭頭,不可置信地瞪著下方的莫聖使:“你說什麼?”
太過震驚之下,讓他脫口而出,甚至忘了以傳音回復。
莫聖使冷笑一聲:“白骨已斷。”
語焉不詳的四個字,枯骨老人卻聽懂了。
這白骨是他這一輩子的兵器,乃是在百年之前以東大陸九千九百九十九名嬰兒的心頭血飼養,後來因為邪中天和玄苦,三人一齊誤入這翼州,百年時間他和這截陰邪的白骨,已經達到了人骨合一的境界。越是對於這種老牌高手,兵器的分量在修為中占的比重就越大。可以這麼說,失去了白骨的枯骨老人,戰鬥力不足從前的一半,甚至將在心中留下心魔,一生都永難寸進。
本就因為白骨斷裂,而六神無主心神恍惚的枯骨老人,收到莫聖使警告的一眼之後,桀桀苦笑了起來:“你確定?”
莫聖使的眼中閃過不忍,片刻消失:“想想門主。”
是啊,想想門主,那個可怕又強悍的男人,豈會再要一個名不副實的玄尊?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讓城樓上下不少修為較弱的人,捂著頭耳痛叫出聲。
喬青眸子一閃:“他要幹什麼?”
忘塵蹙起了和她極為相似的眉梢,他以琴為伴,雖不甚通人情世故,卻對人性的本能更為敏感。面具下的眉越皺越緊,連嘴唇都抿到了一起,一個不好的預感升騰在心裡。忘塵忽然一怔,猛的抬起頭:“無絕,快退!”
這樣激動又驚駭的大喝,還是喬青第一次從忘塵的口中聽見。
鳳無絕亦然。
對於忘塵,他無條件的相信。
鷹眸一眯,鳳無絕想都不想,飛快後退!
與此同時,那枯骨老人瘋狂大笑著緊隨而來,整個身體倏忽之間膨脹為一個巨大的滾圓的球,膨脹,膨脹……只眨眼的功夫,他整個人膨脹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頭髮炸起,滿身青筋,瘋狂地就朝著鳳無絕沖去。
“不好,他要自爆!”
“天啊,太子爺小心,快退啊——”
“枯骨老人,妄你一代玄尊高手,竟然如此卑鄙!”
眼見著這枯骨老人竟然要自爆,城樓上的所有人都是一陣驚怒交加,不可置信。這的確是太過驚悚的一幕了,一個玄尊高手,用了百多年的時間修煉至此,需要的遠遠不只是天賦。可是這枯骨老人,竟會在那莫聖使的傳音中,真的選擇了自爆?!
不錯,想起剛才兩人的奇怪交談,誰還不明白這其中的貓膩?
那莫聖使只提出了門主,就讓這老東西下定了決心,可想而知,那三聖門門主,將是一個多麼恐怖之人?一片片的暴怒嘶吼之中,眼見著枯骨老人滿目瘋狂,喬青想都不想就要衝出去——
“站住!”飛退中的鳳無絕霍然扭頭,從來沒有的嚴厲語氣,死死瞪著她。
“放你媽的屁!”這個時候,讓她站住?
喬青一句破口大罵根本不理會那男人,她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沖出去!必須沖出去!沖出去之後呢?可以阻止一個玄尊高手的自爆麼?答案自然是不可能——一個玄尊高手以生命為代價的同歸於盡,豈是可以阻止的?可是她不想那麼多,她不願想一分一毫的任何可能性!漆黑的眸子裡,滿滿地寫著堅決:“哪怕是死,老子跟你一起死!”
在一起……
一起……
無限回音之中,回顧六年前,那一場劍峰爆炸。
六年的時間,喬青改變了太多太多。
眼見著她已經飛沖了上去,城樓上下一片驚呼:
“不要!”
“不要——”
鳳太后,邪中天,玄苦,忘塵,萬俟風,姑蘇讓,宮琳琅……
多少的聲音彙聚在一起,成為這一句“不要”,不要衝動,不要冒失,不要做不值得的傻事。然而這一句句的不要在吼出之後,在那道紅色的身影堅決沖出之後,倏然安靜了。那些驚呼那些暴怒全部消失了。
這個畫面……
——鳳無絕和喬青和枯骨老人分屬三個方位,一人退,一人隨,一人追。
然而似乎天地間,只剩下了那兩個“男子”,那兩個一黑一紅,一退一隨的男子。
生死相隨,這樣的話語說來簡單,由古至今又有多少人真正能做到?這一切都只發生在一瞬間,就是這麼一呼吸,一眨眼,一彈指,一須臾,甚至連思考的時間都不曾有,便做出了下意識的決斷。場中眾人自問,自己可以麼,自己又擁有一個能讓他們生死相隨的人麼?
天地無聲,時間靜止。
畫面仿佛出現了定格,定格在了那兩個“男子”終於相會的一刻……
這一刻,喬青施展出了速度的極限,竟比枯骨老人更快地沖到了鳳無絕身前。
這一刻,沒有我愛你,只有在一起,哪怕是死,我們在一起。
這一刻,喬青和鳳無絕一對視,一相擁,就是愛。
這一刻,沒有人能阻止一個玄尊的自爆。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三章
這一刻,沒有人能夠阻止一個玄尊的自爆!
可是太多的人看著天空上相擁的一黑一紅那兩道身影,情不自禁地腳下暴沖,企圖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改變點什麼。一道道身影暴喝著漠然沖出,流星趕月一般朝著天空中狂追而去:“阻止他!”
“快!”
“一定要阻止那個傢伙!”
——可是枯骨老人已然瘋狂了!
他陰森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猩紅猩紅地盯著鳳無絕和喬青,瘋狂的嗜血的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那猶如枯骨一般佝僂乾癟的身軀完全膨脹到了不可想像的程度,各色的玄氣爆射到他的身上,他連躲都不躲,噴著血不管不顧狂撲向了兩人:“哈哈哈哈……喬青你找死,老夫不介意多拖一個進黃泉!死吧……一起死吧!”
這一切只在眨眼間。
就連沖到了一半的老祖都沒有辦法阻止分毫。
伴隨著惡鬼呼號般的瘋狂大笑,所有人都只能無奈又無力地死死盯著枯骨老人即將爆開的身軀,眸中染上寸寸絕望……
電光石火——
唳——
一聲嘹亮之極的鳳鳴,驀然響徹在白頭原的上空!
其聲清越激昂,離著似乎尚有千里之外,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是腦中一醒,渾身一顫!餘音未絕,已見一團黑色的火焰出現在了天際頭,快如電光流星,驚天長虹!蔓延,擴散,濃郁且炫目的小小焰火團鋪天蓋地地膨脹擴大,瞬息之間已遮蔽了頭頂的日空,讓所有人的眼前猶如黑夜!
直到此刻,眾人才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隻鳥!
一隻純黑之色的鳥!
頭似錦雞、身如鴛鴦、鵬之翅、鶴之爪、鸚嘴、龜背、孔雀尾!
“這是——”
“是鳳……鳳……鳳凰!”
“老天,真的……真的是一隻鳳凰啊!”
接二連三的驚呼,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
鳳凰,聖德祥瑞的化身,自古和神龍擁有著相等同的地位,被無數人所推崇所流傳著。然而這些上古乃至洪荒級別的神獸們,一早就已經在翼州大陸消失殆盡了,從來都是只聞其名,不見其身。卻沒想到,今天竟然見到了一隻,還是如此奇特的一隻!
不錯,奇特。
一隻伸展開足有幾十丈大小的黑色鳳凰,遮蔽了一整片天空停駐在白頭原的上空。它佈滿了黑色翎羽的巨大羽翼,在半空劃過一道火焰燦然的幽亮弧度,燒灼著,升騰著,霍然拍向了已經爆裂開來的枯骨老人!
轟——
一聲巨響。
“不……不……”那可憐的枯骨老人,就這麼不甘地瞪大了眼睛,被一巴掌扇去了天邊,流星一樣爆裂在了天際頭……
直到他連渣子都沒剩下,白頭原的上空似乎還回蕩著他絕望又淒厲的嘶吼。
靜。
太靜了。
所有人都怔怔仰望著,看著那巨大的鳳凰鳳目淡淡一掃,在心頭升起一股顫抖的情緒。尤其是三聖門等人,莫聖使不知道這鳳凰是哪裡來的,更不知道為何要幫助鳳無絕和喬青,他的怒意還沒升起來,一對上這雙帶著怒意和威脅的俯視鳳目,頓時心底浮現出一種大為忌憚的顫抖感覺來。
只聽那鳳凰優雅一仰頸,再一次發出了一聲清越的鳳鳴。
眾人欣喜若狂又驚悚萬分,還沒開始熱烈的議論,便見它的身軀驀地縮小。沒了遮蔽的天空重新大亮,日光之下它一寸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為了一隻小烏雞的模樣,撲棱著翅膀歡快地哼哼著俯衝到了鳳無絕的肩頭:“主人。”
砰——
這巨大的反差,頓時讓城樓上下跌倒一片。
還沒從大鳳凰變身小烏雞的驚悚中回過神來,這一聲稚氣又嬌嫩的主人,便把正在爬起來的眾人給叫懵了。
它它它……有主了?
看向鳳無絕的目光,這下子羡慕嫉妒恨全齊了。有個擁有神龍睚眥的媳婦不說,連自己的玄獸都是上古神鳳?我靠!這還讓不讓人活了!眾人舔著嘴唇淚流滿面扭過了頭去,不能再看那人比人氣死人的“夫夫倆”,省的腦子一熱沖上去掐死那兩個變態,那可就不划算了。
鳳無絕鬆開緊緊抱著的喬青。
兩人一齊看向停落在他肩頭上,不斷拿小雞頭蹭他脖子的這黑不溜丟的貨:“大黑?”
沒錯,這只方才還優雅又強悍的大鳳凰,此刻嬌小又可人的小烏雞,就是已經離開了六年之久的大黑。這貨在萬寶樓的拍賣之後,百戰林的魔鬼訓練之前,拍拍翅膀飛走了。一走六年,一回來就如此拉風的幹掉了自爆中的枯骨老人,怎能不讓兩人欣喜?
大白扭著屁股甩著尾巴,兩隻小爪子抱著鳳無絕的脖子蹭了又蹭,哼哼叫著果斷賣萌:“主人,是我,是我回來了。”
這軟軟糯糯的小聲音,讓喬青眨眨眼:“母的?”
小鳳凰飛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兒,傲嬌地拿屁股對著她:“哼哼。”
——言外之意,我不和你說話。
喬青摸摸鼻子,很有自知之明,這貨當初差點兒被她給烤著吃了,人不待見她太正常了。不過……眼見著一個異性生物這麼磨蹭自家男人,喬青撇著嘴巴不爽的小情緒翻騰著,堅決不承認自己吃一隻母鳥的醋!鳳無絕興味盎然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瞥著自家媳婦,換來喬青狠狠一瞪:“該死的,你剛才竟敢讓我站住?!”
這是要秋後算帳了?
太子爺立刻蔫兒巴了:“咳,一個死總好過兩個死不是。”
這絕對是六年前劍峰上準備跑路的某人心聲,此刻被鳳無絕這麼說出來,難免有點兒心虛的情緒。喬青一把捏上某男的俊臉,整個人靠上去,眯著眼睛色厲內荏:“回去爺再收拾你!”
太子爺在舌尖琢磨了琢磨這個“收拾”,只覺意味深長……
於是他舔舔嘴唇,一臉嚮往:“遵喬爺令。”
喬青哈哈大笑著吧唧啄他一口:“乖。”
兩人劫後餘生,自然是你儂我儂幸福的不得了,可憐的功臣被夾在中間擠成了一隻鳥片兒,被完全的無視了。
對於“大黑”這個名字,眾人已經吐槽無力。有了神龍睚眥是只肥貓且叫大白的坑爹先例,這神鳳變成個小烏雞並有一個如此苦逼的名字,抖啊抖的也就接受了。老祖等人見他們敘舊完畢,紛紛騰上了半空,抱拳道:“恭喜鳳太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太子爺真真是好福氣,這玄獸真正可遇而不可求啊。”
“哈哈哈,無絕,你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或者陌生的,或者熟悉的,一眾人將兩人一鳥圍在中間,紛紛真誠地道賀著。間隙處,不由自主地悄悄瞄著蹲在鳳無絕肩頭舔爪子的小黑鳥,豔羨不已。宮琳琅一拳捶在鳳無絕的肩頭:“媽的,老子讓你嚇死了!”
姑蘇讓亦然,捏著玉笛的手上全是汗:“下次可別再玩這種心跳,兄弟受不了啊。”
剛才那一瞬間,他們迫切地沖出來卻根本毫無用處,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真正是這輩子都不願再經歷了。兩人默默對視了一眼,努力,修煉,不求能追上這天賦變態的步伐,只願在關鍵時刻,不拖累他,在生死一瞬,能擁有為兄弟兩肋插刀的能耐!
鳳無絕望著這兩個兄弟,那滿目的擔憂還沒散去,化為了深深的堅毅!他伸出兩隻手掌,停在半空。兩人同時一掌擊上,三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濃濃的兄弟情,縈繞在三人之中。
喬青靜靜看著,嘴角噙起一抹笑容。
還沒說話,已經被忘塵和邪中天,一邊一個給摁住了肩膀,危險地瞪視著她!
喬青一縮脖子,嘴角的笑容漸漸擴大,幸福之極。這些人啊,這些親人朋友,全部和宮琳琅姑蘇讓一般,在經歷了剛才那一刻,那無力回天的一刻之後,在心中默默堅決了修煉的決心。整個白頭原的上空,被一種融融如春的溫情和喜意籠罩著,與之形成了鮮明對比的,自然就是氣氛冷窒猶如寒冬的城樓之下了。
沒有人注意到沈天衣被冷汗浸濕的衣衫,和他終於鬆開的在背後的一雙手,日光下反射出泠泠的水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又輸一場的戰局上。枯骨老人已死,到如今已是四比四!孫重華也是一頭的汗,卻不是後怕,而是被這結果給嚇的!
他搖晃一下急切走到莫聖使身邊:“大人,這可怎麼辦是好,只差一局,若是……”
他說到一半,發現莫聖使根本沒在聽。
三聖門中人,如今都沉浸在一種極為悲憤後悔的情緒上,誰會想的到,這原本十拿九穩的一次比鬥,竟然他們連失了兩元大將!兩個玄尊高手啊,哪裡是城樓上那十八個玄王能比的?就算是一百八十個,也比不上!莫聖使死死瞪著半空中的那兩道人影,只覺從未有過的後悔!
悔!
大悔!
後悔的不甘的悲憤的情緒席捲著他,讓他眼眸狠辣,連身軀都微微顫抖著。身邊孫重華不斷說著什麼,他霍然扭頭,一個字,陰冷如毒蛇:“滾!”
孫重華完全被罵懵了:“大……大人?”
“別以為老夫不知道你的目的,別以為三聖門的人都是傻子!這一次,要是勝了,三聖門也不介意幫襯家門口的螻蟻一把。”莫聖使睇著他的目光,真真是在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他冷笑道:“你還是回去想想,我三聖門因你失了兩個玄尊,此事你要怎麼向我門主交代吧。”
孫重華倒退一步。
這是三聖門翻臉不認人了!
這是他們要把這戰局的損失,一股腦的扣到萬象島身上了!
陰柔狹長的眼睛,一瞬瞪了個滾圓,驚恐地望著冷酷無情的莫聖使。之前多次打交道,他一直認為這人算是三聖門裡較為耿直忠厚的,最起碼在面對他的時候,其他人都是一副眼高於頂的德行,只這個還算和氣。可此時此刻,孫重華真真是明白了什麼叫與虎謀皮!他的心中飛快地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大人,這些都是後面的事了,三聖門此次出兵,也算是守望相助不是麼?”
“守望相助?”
莫聖使冷冷看他一眼:“呵,你也配?”
這毫不客氣的羞辱,讓孫重華捏緊了拳頭。片刻後,他硬著頭皮笑道:“萬象島自然不敢高攀三聖門,可要是咱們覆滅了,對您也沒什麼好處。至於貴門的損失,孫某也是憂心如焚啊,咱們如今好歹是一條船上的……”
“你的意思是?”
“孫某只覺得,可別對方還沒贏了,咱們先自亂了陣腳可就不美了。大人先消消火,為今最重要的,還是接下來那一場比鬥。”
“你下去吧。”擺擺手。
“大……”
孫重華還欲再說,已經被莫聖使一皺眉,打發了下去:“老夫自有考量!”
他的確有考量,對孫重華也不過是發洩而已,活到這一把年紀,自不可能內訌起來讓對方看了笑話。莫聖使沒注意到退下後系懷鬼胎目光陰狠的孫重華,只重新看向天空中的喬青,下一場,就是他和喬青的對決!
先前那睚眥已上場比鬥了一次,自然不能再用,那麼只有她一個玄尊初級的小子……
莫聖使冷冷地笑了起來:“諸位,最後一場,莫要再浪費時間了。”
喬青一低頭,和他的目光一對,幾乎預見到了這老東西打的什麼主意。剛才命令枯骨老人自爆是感知傳音,抓不到把柄,這一次,毫無疑問他是要親自動手了!這赤裸裸的殺意,任誰也不會忽視。
喬青嘖一聲,看著身邊一個個凝重下來的臉色,猛的捶上他們的肩:“怕什麼,別忘了老子是誰。”
某個女人很得瑟,等著一眾人齊聲呼喊“喬爺”的范兒。
哪知道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流了一個笑盈盈的小眼神兒,齊聲道:“披著人皮的凶獸!”
真正是齊,七個大字席捲在白頭原的上空,連帶著城樓上那些沒飛上來的,都是一陣哄堂大笑。呃……喬青眨眨眼,也跟著笑了,原本是準備安慰他們的,沒想到這些孽畜明顯對她信心十足。心中一股豪氣沖天,趁著他們不注意,伸出腿一腳一個齊刷刷給踹下了空中戰場:“滾滾滾,別讓老子看著你們。”
一個個下餃子一樣,頭尾相繼地被她踹了下去。
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罵娘的弧度:“靠啊,你踹到老子菊花了……”
只剩下了鳳太后和鳳無絕,喬青踹的正爽,一腳還沒出去,就聽老太太危險地“嗯”了一聲。那腿立馬在半空中打了個彎兒,飛快收了回來,狗腿笑:“奶奶,請,您請。”
鳳太后揉了這貨頭髮一把:“丫頭,加油!”
腳尖一點,在各種氣哼哼的目光中,成為第一個以輕功自己飛下去的。喬青轉向了鳳無絕,伸手把賴在他肩膀上吃豆腐的賤鳥給扯了下來,一丟,小鳳凰嗷嗷叫著在半空打了個卷兒,撲棱著翅膀哼哼兩聲,落了下去。沒了電燈鳥,喬青摟上鳳無絕的脖子,一臉匪氣:“放心,看爺怎麼幹死那個老禿驢!”
等著甜言蜜語的太子爺眼前一黑,差點兒就這麼掉下去。太子爺穩定了身形,避免了自己成為第一個被媳婦給氣掉半空的丟人貨色,瞪著喬青哭笑不得:“這就是傳說中的不解風情?”
喬青哈哈大笑,在他下巴上新長出的淡淡胡渣上啄了一口:“這樣解了?”
太子爺勉強滿意,搖頭笑了一會兒,漸漸淡下來:“我不擔心那老傢伙。”
喬青眉梢一挑:“你是說……天衣?”
他沉默片刻,沒多說,這話說多了有詆毀情敵的嫌疑。他朝下方看去,莫聖使已經急不可耐地連連皺眉,他身邊的沈天衣,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靜靜站在一側似乎在等著什麼:“你自己小心。”
“會的。”
沒有多餘的情話,一句囑咐,一句保證,其他的濃情蜜意早已經長在了骨頭裡,流動在血液裡,鐫刻在八年並肩的生命裡。不需說出口,就如同方才的那一幕,生死相隨,不離不棄,他們都懂。喬青靠上前,在棱角分明的唇邊印下一吻,鳳無絕加深了這一吻……
片刻後,唇分。
什麼也沒說,黑袍一動,落到了城樓上。
四下裡再一次寂靜了下來,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天空中唯一的那一抹烈火般的身影上。
——紅衣浮動,髮絲飛揚,邪氣凜凜,滿身風流。
不論是哪一方的陣營,看著那淩於半空的紅衣男子,都不得不說一句:風華無雙!不知是誰猛然高呼了一聲:“喬爺加油!”緊跟著,城樓上不斷有這樣的聲音高喝著,一雙雙的眼睛狂熱萬分,好像只要有那個人站在上面,即便接下來的對手是比她高上一級,比她多了百年不止的戰鬥經驗,並且在玄尊這一修為上一級一天地的莫聖使,也沒什麼好怕。
聽著這些激昂之聲,喬青頓生一股豪氣。
她低下頭,朝著下面的莫聖使一挑眉,笑聲若狂:“還不上來送死?”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四章
上去送死?
城樓底下的全被這句驚天豪言給震了個目瞪口呆。
好傢伙,這喬青真真是藝高人膽大,狂妄的沒了邊兒!越級挑戰這種事,自古以來不是沒有,可大多都是在低階武者之間,就比如赤玄和橙玄之間,玄氣的差距實則並不算大,說不得還能憑藉著招數速度或者力量等其他方面的因素,僥倖一勝。
可到了玄尊?嘿,別看只有這小小的一級,這差距卻是天淵地別了。
越級?
讓他送死?
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少人都不屑地叫嚷了起來:“大人,給她點兒顏色看看!”
莫聖使倒是並未動怒,他冷笑一聲,直接將這句話看做了無知小兒的挑釁。要說其他的方面,諸如六品煉藥師的身份,懷有神獸睚眥的幸運,逆天的修煉天賦,和她可稱老辣的心智。就連他也不得不說,這喬青的確非池中物!可若說到修為:“哼,老夫倒要看看閣下如何讓我送死!”
不以為然的話音一落——
身邊沈天衣倏然睜開了眼睛:“莫聖使,這一局你若輸……”
怎麼可能輸?他想也不想垂首立下了軍令狀:“若屬下敗了,必將一死以謝三聖門!”
“好。”
隨著沈天衣一字吐出,莫聖使腳尖一點,整個人便以遠超玄尊初級的速度,出現在了喬青的對面。
天空之中,這兩人相對而立,互相沉吟著什麼,各懷鬼胎。回憶起剛才那幾乎接近瞬移的速度,喬青眸子一閃,暗暗警惕:“這老東西果然不一般,玄尊中級的速度,決不能和他比快!”
觀她神色,莫聖使不由勝券在握地笑了起來:“喬青,你好好一個天才若是躲起來暗暗修煉,說不得還有勝過老夫的一日,哪怕是邁入神階也不是沒有可能。”到了這個時候,兩方之間早已經上升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這殺意也不是秘密了,他也沒必要冠冕堂皇:“可惜啊可惜,你鋒芒太露,管的太多,今日這一場,老夫定要你為三聖門兩個玄尊陪葬!”
話音落,殺氣陡然暴增!
各種各樣的聲音,一瞬之間頓時沉寂了下去,只留下十萬雙眼睛緊張地死盯住空中戰場,一刻也不敢離。
萬眾矚目之下,莫聖使率先出手了。
本就抱著必勝的輕視之心,他連武器都沒用,只一雙肉掌縈繞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配合腳下奔雷般的速度,朝著喬青飛逼而去!然而這簡簡單單沒什麼玄機的一掌,又似乎蘊含了無上的威力,其內千變萬化虛影彌漫,卻讓城樓上下一瞬之間瞳孔驟縮,抽氣連連!

這就是玄尊中級的力量,無招勝有招!
淡金光芒刺的人眼花繚亂,幾乎看不清了莫聖使的身影,唯有膨脹到了極點的殺氣沖天而起,縈繞在整個白頭原的上空!可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動不動甚至沒有去躲的喬青:“難道她自知速度不及,躲避不開,放棄了?”
這樣的念頭縈繞在每個人心頭,卻在下一秒陡然瞪大了眼睛。
“我靠,硬抗?!”
“不……不是吧,這麼想不開?”
只見喬青不閃不避,不躲不退,眼中一抹淩厲的精芒浮現,猶如赤虹貫日暴掠而出,對著那恐怖之極的一掌就迎了上去!不錯,正面交鋒!以低了整整一級的修為,硬抗對方的正面攻擊!
“該死的,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包括邪中天在內,眾多的親朋好友全部臉色一變,握緊了拳頭。以她的速度,即便趕不上莫聖使,可只要集中精神每次在後者一動手的時候飛快閃避,堪堪吊住他還是做的到的。再待到對方掉以輕心之極暗算偷襲,不論毒藥還是飛刀或者別的手段,總能把對方的實力牽制在和她相當的地步。
到了那個時候,喬青的勝出,並不是沒有可能。
下黑手,敲悶棍,扮豬吃虎,這不正是她一貫以來的行事麼?
而這一步有些衝動又並不明智的正面交鋒,不止瞭解她的人沒想到,就連莫聖使都沒有想到。他不屑的目光只堪堪一閃,喬青的一掌已經來了!
兩掌一交匯——
轟——
猶如實質的轟響,帶起一股恐怖的熱浪,以交鋒處為原點一股股扭曲的波紋擴散開去,在天空中蔓延出了一股風暴席捲!
人群中出現了短暫的失明,天空中一片燦金混合著白茫茫的刺目波紋,讓他們瞳孔刺痛,紛紛閉上了眼睛。耳邊的轟響便似洪荒巨獸蘇醒的怒哮,讓人嗡嗡作響頭痛欲裂!尚未舒緩過來,只聽一聲不可抑制的驚呼,來自于穩操勝券的莫聖使:“不……不可能!”
睜開眼睛。
看見的便是手掌不斷顫動的莫聖使。
他死死瞪著對面的喬青,那只手焦黑焦黑似乎受了重傷,甚至有煙氣從指尖冒出,帶著烤肉的味道:“你……你的玄氣……”
喬青無辜一笑:“噢,忘了告訴閣下,在下的玄氣溫度有點高。”
溫度有點高?
高到把一個玄尊中級的手給烤熟了?
這樣的結果絕對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眾人聞著空氣中的烤肉味兒,再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只黑不溜丟冒著煙的手,一口唾沫咕咚一聲吞了下去——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變態啊?說她是凶獸,那簡直是太高估凶獸的兇悍程度了,這變態和隨便哪一個凶獸放那一戳,都絕對能把後者對比成善良又溫馴的萌系小動物好麼?
某個變態全然不知道自己給旁人造成了多麼大的心理陰影。
“這老東西的一掌,差點兒去了老子半條命!”喬青正抓緊一切的時間不露痕跡的調息著。她狠狠咽下湧到了喉頭的一口腥甜,不由惋惜的想到:“可惜體內的火即便經歷了殘丹那一次雷劫,依舊沒有晉升到天級,否則只這一次,必定能給這老匹夫狠狠一擊!”
越是天級,那火就越難寸進,四年多前喬青就感覺到離著天級只差一點點。可沒想到這一點點,經歷了四年她煉藥的雷劫吸收,又經過了殘丹那一次,依舊還是一點點……
不過另一方面,也不由讓她開始期待,當這火終於由量變到達了質變之後,將會發生多麼翻天覆地的變化,又會有怎樣逆天的威力!趁著莫聖使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喬青調息少頃,感覺稍微好受了一點兒。她不能給對方恢復的時間,喬青眸子一閃,霍然發力!
“聖使!”
“大人小心——”
“喬青,你好卑鄙!”
這就叫卑鄙了?喬青冷笑一聲,老子走的就是卑鄙無恥的路線!
某個變態女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對著猶自瞪著自己的手掌沉浸在不可置信中的莫聖使就偷襲而去。玄尊中級到底不是枉得虛名,電光石火,眼見著喬青一擊得手,莫聖使飛快倒退,這修為上不可扭轉的速度險險救了他一命,讓他最後關頭避了開來。
然而即便如此,戰局也發生了改變。
面對著喬青出手便是滾滾熱浪的玄氣,莫聖使吃一塹長一智,不敢撼其鋒芒,一時竟讓不斷強攻的喬青給逼了個手忙腳亂。
這副畫面實在太顛覆了!
一個追,一個退;一個強攻,一個險守;一個出手淩厲大殺四方,一個手忙腳亂堪堪保命。
在此之前,誰都想的到戰局會是一面倒,卻無人敢想倒向的竟是喬青那一邊!十萬雙眼睛之下,十萬眾矚目之下,這幾乎成為了喬青個人的一場獨秀!眼見著那纖長的身影士氣如虹,一身紅衣翻飛著若烈火、若赤陽,一招一式帶起逼人的熱浪奪目的金色,足以撼動天地的氣勢,怎一個絢爛耀眼?
城樓上的己方陣營紛紛握住了拳頭,滿目的狂熱之色:“喬爺好樣的!”
“哈哈,那什麼玄尊中級,根本就奈何不得咱們喬爺嘛!”
“喬爺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一片歡呼喝彩聲中,親朋好友滿目笑意,對方陣營殺氣森森。
隨著時間的漸漸過去,他們越來越焦躁地望著不斷閃躲的莫聖使,任是誰都知道,這一場不論是輸是贏,三聖門的裡子面子已經全沒了!
不少人急不可耐地詢問著沈天衣:“少主,這可怎麼是好?”
“該死的,那喬青怎麼像是玄氣用都用不完的!”
相比于玄尊中級,低級的玄氣持久則弱的太多了。這也是他們一開始並未擔心的原因。想來莫聖使打著的是同樣的主意,只要這麼耗下去,耗光了對方的玄氣,那喬青還不是手到擒來任人宰割?可是戰局已經過去了這良久良久,連天都黑了下來,那喬青的玄氣不斷施展著,卻一丁點力竭的跡象都沒有!
那小子到底是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這簡直就違背了自然規律、天道規則!
三聖門中眾人無比的憋屈,只想仰天悲憤大吼:“這喬青不是你他媽的私生子吧?這種逆天的事兒你也允許?”
這邊不斷有人詢問著,唾罵著——
沈天衣卻始終沉若古井,看不出分毫的波瀾。
忽然,那雙不動的眸子,在天空上莫聖使的背後一閃。
嘴角幾不可察的一勾,沈天衣並未說話,一側已經有人察覺到了端倪:“小心背後——”
這一聲大喊一落,莫聖使想都不想一個翻身避過背後而來的陰風。其實不用下面的人提醒,他也發現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周身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不斷升騰著,似乎有一雙眼睛正隱于暗處隨時等待著伺機而動。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隱隱感覺到有一個玄尊初級之人就在周圍,卻看不見那人的身形。
直到剛才,背後陰風陣陣,殺氣騰騰。
莫聖使用盡全身的修為一個翻轉,經過了數個時辰的對戰,就連他的玄氣都快要枯竭了。這一翻轉,真正是狼狽不堪。腦中忽然浮現出當日在喬青身邊看見的那道身影,莫聖使恍然大悟,那是一個殘魂!
然而晚了。
他趔趔趄趄躲過了殘魂的背後偷襲,卻躲不過早已經算計好了一切出現在他身前的喬青!
紅色的衣擺在視野中浮動,絕美的面容似笑非笑,漆黑的眸子一片狠辣:“拜拜了,閣下。”
這一切只在眨眼間。
喬青的五個字含著笑意和傲然輕輕落地,幾乎可以將這場比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毫無疑問的,這一戰的結果誰都沒有想到,想不到那個人竟能在玄尊的修為上越級挑戰,還是勝的如此漂亮!不論今天莫聖使是死是活,今日之後,喬青,鳳無絕,大白,大黑,還是之前參與比鬥的眾人……
這些名字都將傳頌在翼州大陸上每一個人的口中。
和城樓上的一片歡呼激動形成了鮮明對比的——
“喬青,爾敢!”三聖門人齊聲大吼著,竟是不顧比鬥的規矩欲要衝上半空。一個玄尊中級,即便在門中也是屈指可數的存在,這樣的損失他們輸不起!兩個玄尊初級的接連喪命,已經讓三聖門蒙受了巨大的損失,此刻什麼規矩什麼武者精神都去他媽的,他們腦中只剩下了兩個念頭——第一,救下莫聖使。第二,圍殺喬青!
“住手!”
“你們敢破壞規矩!”
“好一個三聖門,你們還要不要臉!”
眼見著他們的無恥行徑,城樓上方破口大罵,鳳無絕,老祖,鳳太后,邪中天,忘塵,一個個的人俯衝而下各自攔住了他們,給喬青爭取一擊得手的時間!
莫聖使的眼中閃過絕望……
看著這張嘴角斜勾的面孔,他從未有過的悔不當初!如果一開始,他不掉以輕心;如果一開始,他不輕視對手;如果一開始……無數的如果,可是終究是晚了。眼見著喬青白皙的指尖寒芒一閃,朝著他的脖頸處輕飄飄又鋒銳十足的劃來,莫聖使的耳邊響起一聲聲三聖門人悲憤的怒吼,就猶如死亡的喪鐘驟然臨近!
他的瞳孔瞪的陡大,似乎從這張年輕卻老辣的面容上,看見了三聖門的覆滅……
這錐心泣血的一幕,讓他在臨死前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不甘怒吼:“不——”
然而就在這時——
就在喬青的飛刀鋒刃劃上了莫聖使的脖子的一刻——
變故陡升!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五章
經過喬青和莫聖使的連番纏鬥,天色早已經暗了下來。
今夜無月,重重陰雲厚重的堆積在天幕上,不見盡頭的漆黑蔓延至極遠極遠,映襯著下方的一片騷亂,顯得極為壓抑。忽然,一線熾白亮光乍然而出!天際頭處,刺眼的亮光衝破層層陰雲,眨眼便將整個白頭原照耀的猶如白晝!
幾乎同一時刻——
一股龐大的威壓自天邊蔓延而來!
這威壓之恐怖,猶如遠古蒼山一般沉重地壓迫在了每一個人的身上,不少修為低的一口血狂噴而出!哪怕是鳳無絕等人,臉色都泛起了白,只覺心頭一悸,氣血翻湧!
“天……天啊!”
“怎麼搞的,發生了什麼事兒?!”
恐慌的情緒彌漫在城樓上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面色駭然地朝著視野的盡頭,仰望而去。那天邊,一片白茫茫的熾白亮光詭異地驅散了黑暗。波紋不斷在雲層中扭曲著,逐漸凝實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狂風湮滅,萬籟俱寂。
那人不言不動,籠罩在一片雲遮霧罩中看不清晰,卻似是一座永不可攀的巨大高峰!讓所有人在看見的一瞬,便是雙眸一痛,集體低下了頭去,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不可違背、不可抵擋、只能伏跪的畏懼情緒。
“那是……”三聖門人大驚失色,什麼都顧不得齊齊膽戰心驚地跪了下去。
噗通——
“參見門主!”齊刷刷的高吼,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敬畏。
唯有沈天衣平靜如初,並未因為這個人的到來而產生絲毫的意外,似乎這幾日的等待,終於得到了實現。眸中的異樣光芒一閃而過,沈天衣遙遙朝他半躬下了身子:“參見門主。”
門主?
這個時候,被三聖門喚作門主的人,還有疑問麼?
“——神階!”幾乎是異口同聲脫口而出,來自鳳無絕和老祖。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染上凝重的情緒——剛剛才搞定了這場約戰,剛剛才要解決莫聖使,一切都在朝著良好的局面進行著。如今這整個翼州大陸上唯一一位神階的突然出現,頓時讓接下來的發展不可預測了起來……
鳳無絕飛快看向喬青。
她此刻的狀態很不好!
自這該死的門主現身的一剎那,旁人似乎只是感受到了威壓,而她卻是一動都不能動,只差毫釐劃過莫聖使脖子的手就似被定住,周身的血液全部僵冷!身上的威壓還在一寸寸加重著,經脈中流動的血液也在一寸寸凝固著……
喬青慘白著臉色,甚至能感覺到——
在那雲霧飄渺的天空上,有一雙森涼而俾睨的眼睛正冷冷俯視著她,猶如在看一個死物!
豆大的汗珠浸濕了紅衣,連呼吸都漸漸困難了起來,巨大的差距之下,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勞。她如此,更不用說在她身邊的殘魂,這會兒已經隱藏不住身形,被迫一點點在半空中暴露了才出來,驚恐萬分地瞪著上方。
門主似乎對這殘魂有點兒興趣。
森冷的眼睛轉移到殘魂的身上:“原來是你,聖門的叛徒。”
噗——
冷酷的俾睨的呢喃,不帶一丁點身為人類的感情,似乎從天邊遙遙而來,只讓人一瞬墮入冰窖!不少人又是猛噴一口血,搖搖欲墜幾乎要倒下——這,就是神階的力量——一眼一言都似神祗的旨意,掌控著一條條猶如螻蟻般的生命!
最直觀的,曾經也是神階,如今是玄尊初級的殘魂,竟然在他的一句話中漸漸虛化了起來,有了魂飛魄散的痕跡。殘魂哪裡知道什麼叛徒,他的不完整記憶讓他滿面迷茫。
那門主似乎也看出來了,便也失了興趣。
只見那天際處模糊的影子一揮袖——
遙遙城樓這邊,十八個被倒吊著的玄王頓時落了下來。繩索啪啪斷裂,一股無端而起的風托著他們依次下落的身子,輕飄飄送到了三聖門的陣營。再是莫聖使,因為喬青的一動不能動,終於死裡逃生的莫聖使,被門主遠遠一送,也去了那一堆兒裡,一齊面向門主的方向伏跪著:“屬下辦事不力,多謝門主不殺之恩!”
“嗯,”門主應了一聲,話鋒轉道:“天衣,本主對你很失望。”
沈天衣始終半弓著身子,白髮垂在腳踝,一派恭敬的姿態:“恭喜門主凝練出虛身,天衣自願領罰。”
“很好,本主就喜歡你這一點,起來吧,等回去門裡自去刑堂領罰。不過——”他話到這裡頓住,這之間的時間,身為神階的莫大威壓一刻也沒離開過喬青,甚至還在一絲絲一重重加重著,好像想看看這個竟然敢對莫聖使下殺手,竟然敢對三聖門公開挑釁的小子,能支撐到什麼程度?
喬青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血人!
皮膚上的血珠一顆顆滲出來,順著紅色的衣擺串珠一樣的滾下半空。然而她的人,還勉力支撐著死死停頓在空中,垂著頸子搖搖欲墜,似乎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門主意外地“嗯”了一聲:“小子,你很不錯!可惜了,五年前,就是你迷惑了本門的少主吧?呵,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小子,也難怪天衣對你……本主曾答應過他,放你一馬,可惜啊可惜,如今你又不自量力挑戰聖門的威嚴……”
“兩罪相加,天衣,你說本主可應放過她?”這句話問出來,那雙森冷的眼睛帶著審度霍然射向了沈天衣。
在場的三聖門人自然瞭解他們的門主,自負,冷酷,無情,猜忌,多疑,哪怕是自己從小從外面帶回來的孩子,也沒有投注給他百分百的信任。哪怕他已經絕情段愛,一切感情遭到了封印,也沒有對他完全的放心……
沈天衣又怎麼可能不瞭解?
他直起身子,在門主探測的目光下,一絲令人懷疑的端倪都沒有顯露:“門主明鑒,此人屢次三番和三聖門作對,此次更是殺我門中數名高手,自不能放!”
“好!本主果然沒有看錯你!”門主的輕笑聲在天空中回蕩著,忽然笑聲一頓,殺氣驟顯:“小子,本主實在捨不得殺了你這個天才人物啊……”
說著捨不得,可是冰冷的殺氣猶如浪濤一般直卷喬青而去!
半空中的所有人全部僵直起來,鳳無絕的鷹眸裡佈滿了血絲,忘塵面具外的眼睛盡是焦急,不論老祖,邪中天,鳳太后,還是一干朋友們,他們急切地想要做點什麼。可是在這一刻,一個神階高手的威壓之下,沒有人能脫離他的桎梏!
這就是神階。
神和人,一字之差,天淵之別。
鳳無絕的眉心處,他並不知道的時候,那圖騰一絲絲的動了起來。然而如此細小的變化,還不足以讓他沖出桎梏。只能眼看著天空中那一雙森冷的眸子一瞬淩厲,如淵的殺氣彌漫在天際……
只要一瞬!
只要一瞬,喬青就會死在他的手下!
喬青在半空中搖晃一下,身側的拳頭驟然捏緊。眼中一抹破釜沉舟的光芒劃過,她還沒動作,只聽沈天衣一聲高喚:“門主且慢!”
“嗯?”門主抬起的虛幻的手臂,就這麼一頓:“天衣,你要為他求情?”
這危險的嗓音下,沈天衣沉著如初:“門主莫要動氣。天衣的意思是,門主五年閉關方凝練出虛身,如今尚且不穩,為救莫聖使門主虛身來此,已動用過一次神力。若是為了一個喬青,以至虛身耗力過多,未免傷及本體……”沈天衣抬起頭,冰冷的眸子裡一片清明,這一段話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意思:“區區喬青,不必門主親自動手!”
“你?”
“是,懇請門主恩准。”
門主眸子閃爍,一瞬不離地盯著他。對他來說,什麼虛身不易耗力,全沒放在心上。在整個翼州大陸,只他一個神階,非神的修為再高,只要不入神階,就對他造不成實質性的傷害,哪怕只是一個虛身。門主哈哈大笑了起來:“好,好,好!天衣,就讓本主看看你的忠心!去吧,一舉將你的青絲斬斷,從此以後,你便再無掣肘!”
“多謝門主。”
沈天衣恭謹一抱拳,緩緩轉過身子,對準了半空中幾乎泡在血水裡的喬青。腳尖一點,他騰空而上,只眨眼的功夫已經立于喬青的身邊,純白的髮絲在漸漸升起的殺氣中,微微浮動著,眼中是一片冰冷之色。
喬青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微微抬起了頭。
兩人目光一對——
沈天衣眸色微動,捏緊了右手,又慢慢張開,一絲絲舉起靠近喬青血珠橫流的脖頸。
十萬雙眼睛的矚目之下,十萬道急切的呼吸之下,那蒼白修長毫不顫動的一隻手,就如他此刻的表情,一片麻木。眾人幾乎要睚眥欲裂,尤其是玄苦,他是曾和這人有過過命交情的:“沈天衣,你瘋了不成?那是喬青啊,你真的下的去手?”
“沈天衣,你這個畜生!”
“沈天衣,不要!”
“不要啊——”
各種各樣的聲音,或者唾罵,或者祈求,落在沈天衣的耳朵裡,卻沒激發他一絲其他的表情。沈天衣只一眨不眨地盯著喬青,那只手終於覆上了她的脖頸,染了一手的血。喬青漆黑的眸子回看著他,複雜不明地眯了起來。他垂下眸子,手上一絲絲收緊,讓她染血的脖頸向前抻著,被垂下的髮絲遮蓋住的臉看不見表情,然而只那顫抖,就似是極為痛苦。
兩人這副模樣,眾人反應各異。
邪中天等人已經不再說話,他們死死盯著沈天衣,連眸子都是血紅血紅的。鳳無絕閉著眼睛,周身顫抖著,眉心處的圖騰更大幅度地顫動了起來。而天空中看戲的門主,並不清晰的虛影負手立著,發出一種輕快的笑,明顯極為滿意。
他現在對沈天衣,已經完全沒有了懷疑。
這五年的觀察自然是其中之一,還有一點,便是來自於他現在的反應。
一個被封印了七情六欲的人,也許對於旁人是絕對無情,可是對於那個曾經最為珍視最為割捨不下的人,是絕對不會輕易就完全絕愛的。若是沈天衣一絲的掙扎猶豫都沒有,他或許還要對這個少主打上一個問號。可看看吧,他現在明顯是理智和感情在鬥爭著,一切都合情合理。
門主這麼想著,目光淡淡一掃。
卻倏然對上了髮絲遮擋下看不清表情的喬青!
那白皙的下頷,染血的臉頰,還有漆黑的雙眼,在一縷縷低垂的髮絲縫隙中露出,眼中一抹狠辣的戾氣,讓捕捉到的門主微微一怔。就這一怔的功夫,只見喬青霍然抬頭!
血線沿著臉頰滑落,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之勢,一掌擊上沈天衣的胸腹,抵抗著威壓做這一切,讓她噗的噴出一口血,迸濺到自半空風箏一般被打飛的沈天衣月白的衣角上,紅梅點點,門主來不及去看沈天衣的神色,已見喬青已經冷冷盯住他,本就絕美的面容,在血與目中戾氣的暈染下,嫣紅嬌豔的觸目驚心!
一道炫目之極的金色玄氣,直逼處在天空中的他而來!
門主不願承認,他一個神階在下頭那螻蟻一般的小子的目光中,竟是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他拼命壓下這種心慌之感,眼見著這道玄氣如利箭射來,眸中一抹不屑劃過:“小子,沒用——”話音沒落,雙目中的不屑完全被不可置信所取代!他陡然瞪大了眼!他感覺到了,這一道玄氣中所蘊含著的威力,這種恐怖的熱浪,是……是……
“天級火!”
沒錯,天級火!
早在五年前侍龍窟外,喬青體內的火二次覺醒之後,便能吸收紅藥三人的威壓。四年前柳宗中老祖的刁難,也讓她吸收了威壓一舉晉階。如今,這神階的威壓自然不可和玄尊相提並論!這威壓,既是痛苦的非人的折磨,也是讓她只差一線的火焰晉升天級的莫大契機!
門主有多自負,喬青的收穫就有多大!
她一直在等,等著門主不斷施展威壓折磨壓迫著她,也等著自己的火焰最終晉階!
眼見那蘊含了天級火至高無上的威力的一抹玄氣,因為門主對於神階的自負而正正燒到了他的身上,喬青搖晃著幾乎站不直的身子,迸發出一陣痛快的大笑:“老不死的,玄氣傷不了你,老子就不信燒不死你!”
回應她的,是天空中門主的一聲慘叫。
天級火,整個翼州大陸,這是獨一份兒!
天級火,誰也不知道它的威力究竟有多大!
天級火,一燒不熄,不死不休!
牛逼哄哄的門主,作為第一個嘗試了天級火威力的人,此刻才算知道了這玩意兒的厲害。哪怕只是一個虛身,他也是感覺到痛苦的。灼熱的溫度纏繞在身上,以玄氣射中的一點蔓延著,不論他施展出什麼樣的辦法,竟是完全撲不滅!這幾乎可說是恐怖的火焰,焚燒著他的身體,也焚燒著他的靈魂,讓他發出一聲聲生不如死的悶哼……
這還沒完!
還處於一動不能動中的眾人中,一抹墨色的身影霍然破開了桎梏!
黑衣翻飛,鳳無絕如同一隻煞氣凜凜的蒼鷹,一躍接住了失力朝下方掉去的喬青。他眉心的圖騰已經消失不見,化為了一片魔氣縈繞在周身,一手將喬青摟的死緊,同一時間,周身的魔氣混合著玄氣霍然而出,直逼門主而去!
這一道玄氣,就似是一道黑夜中的流星。
通體純黑之色,尾端有燦爛的金色羽穗閃爍著,在半空劃過一道淩厲又絢爛的弧度,轟然爆開在了正在天級火煎熬中的門主身前!

“啊——”魔氣絲絲縷縷鑽入了門主的虛身中,讓他睚眥欲裂,從未有過的恨!從未吃過的虧!他在三聖門中還沒出關,便收到了手下的彙報,史天南和枯骨老人的命牌接連碎裂,待到他趕去查看,正正見到莫聖使的命牌搖搖欲墜的一幕。一個玄尊中級,在三聖門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二話不說,本體留在閉關地調息穩定著,花費了五年時間終於修煉出的虛身,便一舉趕來阻止了喬青的殺手。
可是此時此刻,感受到虛身中能量的一絲絲減弱,門主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若是從前,他根本不怕這攻擊而來的玄氣,哪怕是玄尊也只是一個較大的螻蟻罷了。可這該死的天級火破開了他的神階防禦,這魔氣猶如跗骨之蛆蠶食著他虛身中的能量……
“小子,本主要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門主咬牙切齒使出這具虛身中最後的力量,死死盯著下方的那兩道黑紅相擁的身影,驟然發力!獨屬於神階的玄氣,無色中帶著圓融爆滿的流質,穿透了遙遙半空,直逼二人而去!
“無絕!”
“喬青!”
眾人的大喊聲,幾乎掀翻了整個白頭原!
受了傷的神階,也是神階。這一道流水一般的玄氣中,不,這已經不能稱之為玄氣,而是神力!這一道神力中所蘊含著的威力,幾乎讓他們心悸欲死!說時遲那時快,這幾乎是避無可避的玄氣,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就已經逼近了相擁的喬青和鳳無絕身前!電光石火,一道隱約可見的人影猛然撲向了他們,是殘魂!
喬青瞪大的眼睛裡血絲遍佈:“不——”
同一時間,轟——
爆開的神力,被若隱若現的殘魂一股腦地接住,眨眼間轟然四散……
不錯,四散,在一雙雙瞪大的眼睛中,方才就已經被門主的威壓所逼迫到幾乎要魂飛魄散而黯淡無光的殘魂,此刻是真的散了。猶如一絲一縷的煙氣,漸漸彌漫在半空中,漸漸消失……
“其實從離開了墓穴開始,從那具屍身變成了白骨開始,我就感覺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哪怕今天不死,也支撐不了幾年的。變態,你不用愧疚,咱們認識時間不長,我學了不少東西,也看了不少東西,能死在墓穴之外,而不是一輩子幾千年都呆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數頭髮絲兒,我很滿足了……這下正好,能救你這變態一命,老子很爽啊,哈哈哈哈……”
這一段話,若有若無地飄在喬青的耳邊。
很多的地方,虛弱到她根本聽不清楚,只能靠猜的。聽到後面殘魂漸漸消散的傻了吧唧的大笑聲,喬青也努力扯了扯嘴角,卻完全笑不出來。這十八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一個朋友……
是的,朋友。
相處不多,喬青卻是把他當朋友的,從開始的利用,到後來的愧疚,再到漸漸帶著殘魂一路朝白頭鎮而來。她是真的煩這貨的唧唧歪歪十萬個為什麼,一路上看啥都新鮮,看啥都無知。然而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原來這貨的智商,已經提高了這麼多了麼?
喬青在鳳無絕的懷裡,怔怔地伸出手,想抓住點兒什麼,終於什麼也沒抓住,任一絲一縷的煙氣彌散在眼前,似乎又看見了那個虎了吧唧的苦逼弱智貨,被她忽悠,被她耍,被她拐了還幫她數錢……
微微顫抖的眼簾霍然睜開,喬青看向天空中一擊不成,一袖卷起昏迷的沈天衣飛快撤離的門主,漆黑的眸子裡,淩厲的金芒幽幽閃現。神階的速度,不是她能追上的,但是她保證:“我必殺他,必滅三聖門,祭你在天之靈!”
她的目光,一瞬不離消失無蹤的三聖門主。
直到看不見了,喬青捏緊了拳,輕輕道:“我發誓,朋友。”
……
隨著三聖門主那一具虛影的帶傷逃離,接下來的一切,幾乎可說沒有懸念。
他逃的太過匆忙,以至於只帶走了昏迷不醒的沈天衣,甚至連莫聖使等人都沒有救下。城樓下方早已經一片混亂,在片刻目瞪口呆的呆滯之後,蜀中和萬象島弟子經過了這些天和今日的一幕,完完全全喪失了士氣,神魂俱裂地四下裡逃竄,被城樓上士氣如虹的己方陣營中人沖下去一一捉拿著。
孫重華一早見機不對,就不知道溜去了哪裡。
經過這次一役,傾巢而出的萬象島,將再不成氣候!而莫聖使身受重傷,其餘三聖門中人怔怔跪在那裡,明顯被打擊的不輕。
——他們,被遺棄了。
數十個三聖門中人,包括之前的十八個俘虜,盡數被沒有了威壓禁錮的老祖和鳳太后等人一網成擒!這原本緊張對峙的一役,在喬青的到來之後,幾乎是顛覆性的扭轉了戰局,獲得了己方的大獲全勝!
一番忙碌之後,數萬個俘虜被一溜溜地壓在地上,臉色頹敗地跪著。這對所有的人來說,都像是做夢一樣!在這之前,誰能想的到,最後的結局會是如此?會是以己方的完勝而告終?所有的人傻傻望著城樓上方那一抹紅色的身影,狂熱的,激動的,哽咽的,漸漸彙聚成了一小股風暴,席捲在白頭原上……
喬青和鳳無絕站在最前,就連鳳太后等人都把位置留給了他們,飛到了城樓之下,含笑仰望著這兩道身影。
一紅,一黑。
萬眾矚目之下,無比和諧,無比傲然地並肩而立。
這就像是兩道風景,吸引著所有人的視線。這一會兒,喬青的身上還佈滿了乾涸的鮮血,看上去很有些狼狽。可她微揚的下頷,堅毅的表情,猶如此刻漆黑天幕上最亮繁星的一雙黑眸,皆讓人不敢逼視,怔怔仰望。
喬青一揚手,四下裡的聲音漸漸靜了下來。
“多謝諸位,在下代表柳宗,感謝諸位在生死關頭,鼎力相助。”她現在可是柳宗的祖師叔,代表個柳宗自然沒人有意見。柳天華和老祖皆連連點著頭,笑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喬公子,您千萬別,這也太折煞咱們了!”
“是啊,您就別笑話咱們了,我等也沒出上力啊……”
“沒錯,咱們都是有血性的,不說出沒出力,喬公子說這些,太見外了!”
下面眾人一陣搖頭擺手,一人一句紛紛稱著“不敢當”。喬青卻不這麼認為,他們來這裡之前,又有誰知道最後是這樣的結果,還不都是抱著必死的信念來的。她本身,並非一個愚忠大義之人,就如當初鳳無絕和陸言的玩笑話,要是有危險了,肯定第一個跑。從前,她甚至潛意識裡有些瞧不起這種一根筋的,可是經過了這一次,喬青莫名覺得這些武者,很可愛。
看著下邊兒一片朝後退的,有的差點兒羞愧的把頭都塞進枯草地裡,好像生怕被人誇一樣的耿直漢子。喬青不由低笑了起來,這是殘魂消散之後,她發出的第一個笑容,真心的笑容:“多餘的我就不說了,給諸位說一萬句謝謝,也不過是錦上添花。武者,提升自身的實力才是最重要的,我是個務實的人,一腔感激,想來想去還是變成實質的東西比較好。”
下面的人紛紛靜了下來。
雖說不求回報,可有回報自然也沒人會拒絕。
眼見著她這麼說,皆激動興奮了起來,這可是喬公子要給的東西啊,想想看她的身份吧!心中有一個猜測,雀躍地升了起來,一雙雙眼睛期待地望著她,喬青點點頭:“不錯,想來你們都猜到了,就丹藥吧。別的你讓我一拿幾萬份兒,也不大可能……”
噗通——
喬青沒說完,下頭就有昏倒的。
這也太恨人了,別的一拿幾萬份兒不可能,丹藥就能?老天,那可是丹藥啊!那可是翼州大陸上萬金難求的丹藥,可是煉藥師們一年也出產不了幾顆的丹藥啊,你一拿幾萬份兒?
剛才還是狂熱的目光,這會兒全變成鬱悶的了,看著她那叫一個幽怨,恨不得沖上來掐著她的脖子問上一問,這麼禽獸不如的話,你是怎麼上下嘴唇一碰就說出口的?還讓不讓咱們喘氣兒了?都嚇死得了!
喬青摸摸鼻子,心說老子太囂張了?
“咳,但凡參與過的武者,每人可到我的婢女那裡領取丹藥,三品之下按照你們的需要,一人一粒。至於三品之上的,如果有人能自備所有的材料,一月之內我也可以幫助煉製。”到了六品煉藥師之後,三品之下的丹藥,已經不再像從前一樣,需要一粒一粒的煉了,一爐出個百八十粒還是沒問題的。正好她得到了墓穴內的傳承,一來以此練手,二來當做報酬,三來麼……
喬青還有別的想法,要在短時間內提升這些人的整體實力!
想起墓穴內的傳承,不免想到忽悠殘魂的那段日子,喬青的眸子漸漸暗淡下來。下面數萬人爆發出轟然的叫好和歡呼,那些萬象島蜀中的俘虜麼豔羨地望著他們。喬青一概不沒心情去理會了,她看向六神無主的三聖門人,忽然,展顏一笑。
這一笑,極美,極妖異。
卻是森涼的讓三聖門人不寒而慄!喬青俯視著他們,意味不明:“別緊張,諸位,你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好好享受最後的生命吧。”
他們集體一呆,沒明白她的意思,一個月?為何現在不殺,要留他們一個月?莫聖使緊緊皺著眉頭,跪在地上狼狽不堪:“喬青,你到底要耍什麼花招?”
喬青聳聳肩,並不回答。
一個月後,她自然會讓這些人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自然會讓三聖門為得罪她付出代價!
她喬青,說要覆滅三聖門絕不僅僅是口頭上的功夫,在實力的差距不至讓她毫無反擊的情況下,也早已經不是那個玩“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喬家小九。經過了這些年,經過了這些感情和生死的洗禮,她會讓一切逆她鱗的人知道,什麼叫披著人皮的凶獸!什麼叫——寧得罪閻羅,莫得罪喬爺!
眼中的戾氣一閃而逝。
喬青盈盈一笑,轉到了俘虜最後的一抹紫色身影:“留香公子。”
華留香抬起頭,直視著喬青。他不怕喬青的折磨,卻在擔心沈天衣的傷勢。方才喬青那一掌,實在太快,也太突然,到底將他傷到一個什麼程度,估計誰也沒看清!華留香斜斜睨著她,還是那一副吊兒郎當的花蝴蝶德行:“怎麼的,喬爺,看上小的了?”
喬青聳聳肩:“你比我男人好?”
華留香一噎,瞄一眼她身邊負手而立的鳳無絕,那黑衣男子就這麼站在一旁,嘴角淡淡的弧度在這句話後收了起來,危險地眯著他。華留香被看的頭皮發麻,靠,你們兩個都是變態,誰跟你們比,這不寒磣人麼。
他正鬱悶著,就聽頭頂細小的氣流一蕩,華留香心頭大驚,飛快避開了頭部,那一道玄氣便射在了身上五花大綁的繩子上,啪啪啪啪斷裂成一截一截。華留香一愣:“什麼意思?”
何止他愣住了。
那些三聖門人全愣住了。
他們看著華留香的目光,帶著猜疑不定的神色:“華留香!是你?你竟背叛了聖門?!”
莫聖使掙扎著爬起來,奈何傷勢過重,又砰一聲摔回去。他死死瞪著華留香,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華留香看都不看他,冷哼一聲站了起來。先不說他根本沒有背叛那什麼勞什子狗屁門,就說他的主子,從來也不屬於那冷漠無情的門主。他所忠心的,願意跟隨的,只有沈天衣!
不過……
華留香抬頭瞄了眼似笑非笑的喬青,嘖,不會真看上他了吧?喬青讓他這表情給氣笑了,慢吞吞道:“爺看上你,這輩子是沒什麼可能了。不過爺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人,自己人嘛,怎麼好被綁在下面?”
“自己人?”
嘴角微微一勾:“對,自己人。”
莫聖使又要爬起來,身上鎖鏈晃的丁玲?啷響。華留香卻顧不得旁人了,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那個猜測,不可置信地問:“你的意思是……”
喬青望著三聖門主逃跑的方向,目光悠遠,漸漸染上了溫暖的笑意:“走吧,去接天衣。”
接沈天衣,那麼沈天衣又在哪裡?
此刻的白髮男子,被三聖門主的虛身抓在手中,翻山越嶺飛快前行。
虛身,乃是神階高手以神魂滋養出的另一個自己,擁有不下於自己的實力,卻極為脆弱。到達神階之後,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凝練虛身,只因不論虛身受傷或者消亡,都會令本尊承受不可磨滅的代價。輕則重傷,重則修為大損,再無進益!
可作為三聖門主,則不同了。
整個翼州大陸,神階只有他一人,又有何人能傷到他的複製品?
三聖門主一邊兒飛,一邊兒猛咳著血,一滴滴猩紅的血映照著他佈滿了血絲和殺意的眸子,極其駭人!若是平時,他可以撕裂空間施展瞬移,就如他去往白頭鎮一樣,只不過眨眼之間!可是這個時候,虛身的傷勢之重,讓他只能馬不停蹄腳不沾地地一路飛往死海……
神階的目力無可比擬,視野之中,距離死海尚有千萬裡之遙。
可他眸子眯起,已經遠遠能望見那一片漆黑的海面:“一旦本主回去,修復了虛身的傷勢——喬青,鳳無絕……”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兩個名字,一個神階竟被兩個玄尊小輩給傷重至此,只想起來,又是一口心頭血咳了出來:“本主,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恐怕……”一聲清潤的嗓音,自他的手中響起。
三聖門主飛的太快,除了前面兩個字,後面完全被寒風吹散。他低下頭去,看見的,便是被他抓在手裡的沈天衣。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三聖門主一愣。感知放過去,沈天衣雖說受了傷,但傷勢並不算重。
他鬆開手,讓沈天衣和他一前一後,輕功而行。
經過了五年觀察和今天這一出,他對沈天衣可以說是較為相信的,不然也不會丟下了莫聖使獨獨帶上了他。自然,這裡面還有他預言師身份的緣故。他只以為,當時事發突然,喬青要積攢力量給他致命一擊,於是對沈天衣便只能留了手:“也幸虧你傷勢不重,回去之後,先去藥堂取丹藥,就說是本主說的,不必顧忌,儘快先把傷勢恢復好了。”
“多謝門主。”
“嗯,等你傷勢好了,立刻預言看看那人是不是喬青和鳳無絕其中的一個?”
今天的一切,讓他在沈天衣醒來的一刻,忽然想到一種可能。三聖門尋找了萬年的那個劫數,難道出現了?!這想法一升起來,門主的眸子就不斷閃爍著,驚疑不定,越發堅定了殺死那兩個小子的決心!狠辣之色浮現在臉上,忽聽一旁沈天衣出聲問道:“門主可知,天衣方才說了什麼。”
“什……噗——”
話音沒落,一掌重重擊在他的後心上,讓他本就嚴重到爭分奪秒的傷勢,傷上加傷!
門主一個搖晃,險些就這麼掉下去。他的眼中,不可置信之色一瞬盈得滿滿,今天發生的一切走馬觀花一般出現在了腦海中,明明白白的!這一切來的太突然!不待回頭質問反擊,又一掌狠狠而來!
這可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掌之後,伴隨著身後沈天衣的一聲輕笑:“天衣方才說——恐怕,門主未必能等到那日……”
話音落,虛身終於承受不住,憤恨著,不甘著,在沈天衣的清冷的眸色倒映中——
轟——
轟然爆開!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六章
偌大的幽暗石室內。
一方石臺上,年約三十歲的男子盤膝閉目,猶如老僧入定,久久不動。忽然之間,他淩厲如刀削的五官微微抽動了起來,一絲絲變得陰冷扭曲。直到“噗”的一聲,一口猩紅狂噴而出,霍然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雙毫無溫度的眸子,顯得陰戾非常。
“沈天衣!”咬牙切齒的三個字從喉嚨間磨礪而出,像是恨不得把沈天衣活活刮了!這個男人,正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三聖門主!虛身被毀,他修為未變,實力卻大不如前了。無盡的屈辱,讓他森冷的眸子浮上了滔天的怒火,仰頭爆發出一聲瘋狂的嘶吼:“五年的心血啊……本主不甘心,不甘心——”
砰砰砰砰!
神階一怒,讓整個石室都顫抖了起來。
燭燈,木台,暗櫃,小榻,無數的東西在這怒氣滔天的嘶吼中爆烈而開,轟隆轟隆的爆炸聲傳出去外面極遠極遠。不一會兒,就有接連不斷的腳步聲匆匆而來,小心翼翼地候在外頭:“門、門主?”
隔著一扇厚重的石門,門主不怕他們看見自己的狼狽相。
他站起身,不理會外面的人,不斷在一片狼藉的石室內走來走去。
如今大陸七國局勢已毀,三聖門受到天道制約百年才可出世一次,再過一個月,這機會就會消失。再等百年麼?誰知道那時候喬青鳳無絕沈天衣會成長到什麼樣的程度?這屈辱之仇,他要讓整個翼州為那三人付出代價!鳴鳳,柳宗,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不怪他如此自負。
想想看吧——
三聖門作為翼州的頂級勢力,並非浪得虛名。
一神階,四玄尊高級,八玄尊中級,十六玄尊初級,下麵的玄帝玄王更是多如牛毛。這樣的實力,只拿出十分之一,就足以橫掃大陸上任何一個國家,一個宗門!想到此,門主低低笑了起來,極其暢快,好像已經看見了翼州在他手下顫抖的一幕!
“呵,沈天衣啊沈天衣,本主要怎麼報答你才好?”門主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了下來,體內翻騰的重傷也不能阻擋他即將施展報復的好心情:“去,把四大供奉叫來。”
門外遲遲沒有聲音。
門主不耐一皺眉:“誰在外面,沒聽見本主的吩咐麼?”
砰——
外頭傳來齊刷刷的跪地聲響:“回門主,屬下七聖使。”
心中一抹不好的預感升起來,門主還沒問,他們猶豫的聲音已經回稟了來:“您……您閉關期間,四大供奉以下犯上頂撞少主,已經被……被……門主,此事乃是您首肯過的,交由他全權處置,是以我等不敢違背!”
靜默。
石室內一片靜默。
只有門主漸漸急促了起來的呼吸,一下一下,那麼清晰。這消息的突如其來,讓他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好半天,才青白著臉色勉強吐出兩個虛弱的字眼:“……死了?”
“門主息怒!”言外之意,自然是死了。
或者你還不知道,四大供奉在三聖門中代表了什麼。
一神階,自然就是門主本人。再往下,那四個玄尊高級,就是三聲門的四大供奉,八大聖使,是包括了已經落在喬青手裡的莫聖使和外面跪著的那七個在內的玄尊中級。也就是說,除了門主之外,四大供奉,相當於整個三聖門中的至高修為,地位可與沈天衣持平。
一少主,四供奉,同時代表了這萬年宗門的第二把手,又豈會沒有勾心鬥角?尤其是沈天衣被封印了七情六欲,正是四大供奉受到他的命令聯手所為。那之後,他拋卻了從前的少許溫厚,在門中施展了一系列的舉措,雷厲風行,冷酷無情,更是直接危及到了四大供奉的地位!
一時,劍拔弩張,針鋒相對!
對於這個,門主是喜聞樂見的。看著他們狗咬狗,既是他閒暇時的消遣,也是他平衡制約的手段。可是現在,他都聽見了什麼?他霍然起身,挾著不可置信的怒意一掌打碎了石門!
轟隆一聲,石門被一掌打碎。
外面七個聖使便暴露在了眼前:“說!怎麼回事?!”
七人面面相覷,一人跪著誠惶誠恐地複述了一遍,他這才想起來,還真真是親口首肯過的。只不過當日沈天衣在石室外請示的時候,正是他凝練虛身的最緊要關頭。他諒沈天衣不敢對那四個門中肱骨做絕,便以一句“隨你處置”打發了:“好,好,好!好一個沈天衣,好一個白眼兒狼……”
一句話沒說完,怒極攻心,一口腥甜湧上喉頭。
他猛的咽了下去,只覺渾身都燃燒著屈辱的大恨:“去!掀翻了翼州,也要把沈天衣給抓回來!”
這七個聖使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在門主的長年威壓之下自然不敢多問。只是一聽這句話,他們齊齊一驚:“門主不可,再有一月就是陣法開啟的日子,門中盡都為了此事準備著。若是分出一部分人去尋找少……沈天衣,唯恐耽誤了陣法的開啟啊!”
門主皺起眉毛,沉吟道:“這次先不開了。”
“不開了?”七人大驚失色:“門主三思!”
“哼,如今聖門蒙受了巨大的損失,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她那邊一個百年不送,又有什麼關係。”這陣法,就是連通東西大陸的橋樑。三聖門每百年,都會以巨大的人力物力開啟一次,將門中的神帝高手輸送到東大陸一批。百年一次,已經形成了傳統。門主說到這裡,七人猶豫道:“可是若她怪罪下來……”
門主不耐地一拂袖:“這些年來,咱們為她做的還少麼,那喬青就是當初那死了的女人之後吧?”
想到喬青,不由又想到了萬年前那一次預言的劫數。若真是她,三聖門必要做好萬全之策!驟然得知失去了四個玄尊高級的他,此刻已經身心疲累,他的手不著痕跡地捂住胸口:“照本主的吩咐,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天衣給抓回來!不惜一切代價!”
“可……”
“退下!”
“是,屬下遵命。”
待到七人退下了,門主強撐著的臉色倏然難看,緊抿的嘴角一絲猩紅血線,壓抑不住地逼湧出來……
……
同一時間,尋找沈天衣的還有喬青和鳳無絕。
神階虛身的爆炸,那場面自是毀天滅地。天際頭一聲巨響,隨之而來的便是大地的撼動,灼灼刺眼的熾芒。喬青不敢怠慢,當即和鳳無絕循著那爆炸的方向一路飛去。
兩人的速度比不上門主,也不算慢了,到達此地用了小半日。
喬青騰在半空,幾乎被這畫面給震到目瞪口呆:“嘖,神階啊,果然牛逼。”
可不是牛逼麼,映入眼簾的,簡直是一片猶如人間煉獄的狼藉!一眼望去,方圓數百里高低起伏的山脈全部被夷為了平地,群山支離破碎化作了大大小小的石堆散落遍地,草木幾乎絕跡,偶有斷裂的樹幹冒著煙氣,散發出燒焦的味道。感知散出去,一路覆蓋著方圓數百里直到盡頭……
眉梢倏然皺了起來:“沒有!”
——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自然也沒有沈天衣!
鳳無絕拍拍她的肩頭:“別急,他是玄尊高手,最多被這爆炸波及受傷,性命不會有危險。”
喬青點點頭:“你左我右。”
話音落,一黑一紅的兩道身影,分開兩個方向,騰空而去……
這可說是地毯式的搜尋,足足進行了三遍,他們將速度放慢下來,不漏過任何一處地方。反反復複了三周之後,過去了數個時辰,兩人回到開始的地方碰頭,皆是一無所獲。別說人了,這一片地方連個螞蚱都被炸到了灰飛煙滅,空中還有不少被炸出的空間亂流,細細密密的分佈著,一個不好就會被捲入其中,落的個隕落的下場。
今後的百年時間,恐怕這裡都會成為一片不毛之地。
幾個時辰,也讓後面比他們慢的華留香等人趕到了。
得知了這個消息,眾人的臉色都不好看,華留香一把揪起喬青的領子:“都找過了?全找過了?會不會有遺漏的地方?”
他是真心為沈天衣著急,喬青自然不會動怒。她鬆開華留香的手,凝重地點點頭。華留香頓時原地一晃,臉色慘白了起來。眾人皺著眉頭,不解地看向他,還從未見過吊兒郎當的花蝴蝶這個模樣。他們雖然擔憂,卻不至像他如喪考妣。最起碼,對於沈天衣的修為和心智,他們都是有信心的。
喬青眉峰一動,急切地向前一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華留香苦笑一聲:“我能知道什麼,就連他背叛了聖門,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那你……”
“你可知道天衣的身份?”
“預言師?”
沒想過喬青真的知道,華留香意外地看她一眼,無力道:“既然你知道預言師,那也該知道每一次預言的代價是什麼。我不知道天衣為什麼沒有被封印,或者說他被封印了多少,解開了多少。但是今天這一切,你不覺得太巧合了麼?這五年,就好像是他一早算出,一路埋下的一條線……”
以喬青的心智,自然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沈天衣的預言,早早便做出了這些準備,那麼他也必定已經承受了預言的代價——生命力的大量流失。
喬青臉色一變,聽華留香接著道:“他生而不足,後受過重傷,這些年心力交瘁,如果一生只有兩三次機會的預言都施展過一次,那麼——”那麼恐怕,沈天衣這個玄尊高手,根本早已經外強中乾。或者說,徒有玄尊修為,卻沒有玄尊堪稱銅牆鐵壁的防禦了:“門主虛身消亡,他會不會跟著……”
“不會!”
“不會!”
斬釘截鐵,異口同聲,來自于喬青和鳳無絕。
華留香詫異地望著他們,微挑的眸子染上了期望。
喬青沒說話,這一句不會是她對沈天衣的相信,他絕不會就這麼輕易地隕落。從前不知道這些就罷了,如今她心中堅定了信念,一旦尋到天衣,想盡一切辦法,都要將他的病症治好!
鳳無絕則開口道:“在將一切對喬青解釋清楚之前,他不會讓自己死。”
是的,不會讓自己死。
帶著疑問,帶著誤會,帶著沒有和喬青正面解釋清楚的遺憾,就這麼輕易的死去,沈天衣拼盡一切都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鳳無絕拍拍明白過來的華留香:“放心,他就是爬,也會爬到喬青的面前!”
華留香失笑道:“你真大方。”
他大方個屁!這要是換了別人,別說是出來尋蹤跡了,說不得他都要悄麼聲地把那人幹掉!可是誰叫那人是沈天衣呢,這個情敵的愛不比他少,甚至在某一方面來說,這愛讓他感激讓他震撼——是包容,是付出,是無條件的祝福。
對於擁有這麼一個情敵,太子爺只能打落牙齒活血吞,仰頭默默望蒼天了。
“可能他受了傷,為防門主本體不惜重傷的代價殺個回馬槍,暫時躲了起來。”鳳無絕的話,沒有人會不相信。世界上最瞭解你的,往往都是你的敵人。嗯,情敵也算是其中一種吧。
眾人點點頭,重拾信心,朝著原路返回。比來時慢了許多的速度,又將這一條路以感知搜尋了個遍,依舊是一無所獲。
回到白頭鎮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后了。
離著老遠,就能看見各色的玄氣光柱升上半空,炫目多彩,耀眼非常。
喬青眨眨眼:“咦?這麼多人晉階了?”
“嘿,煉藥師又不是只有你一個。”柳天華笑眯眯答:“反正都是三品之下的丹藥,柳宗弟子沒什麼事兒,走前我吩咐他們幫忙煉製。省的你後頭忙不過來。”
“吆,老狐狸也拔毛了。”
瞧著喬青似笑非笑的戲謔模樣,柳天華摸摸鼻子,硬是挺住了:“祖師叔有事,弟子服其勞。”
祖師叔……
喬青果斷一腳踹上他屁股,把他淩空踹進了城鎮裡。
於是可憐柳天華一把年紀一宗之主,就這麼在數萬人的矚目之下,橫空飛來,砰砰落地。還真正巧了,城鎮中無紫非杏和柳宗的弟子設了個案幾,正分發著低階丹藥。長長一條隊伍長龍樣的排出老遠,柳天華就這麼落到了眾人之中,結結實實的。
“好!好一招五體投地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跟著他後面施展輕功優雅落地的喬青,嘴欠的高聲大贊。柳天華差點兒沒把自己的腦袋插地裡去。喬青笑眯眯瞧熱鬧,一點兒心虛都沒有,卻沒聽見四周有什麼聲音。
她一抬頭,嚇一跳。
好傢伙,此刻不論是等著無紫非杏分丹藥的,還是在一邊觀望著等她回來親自煉製的,盡都齊刷刷盯著自己呢。那眼巴巴的小目光,呼呼放著光,就跟一群色狼瞧見裸體大姑娘一樣,直把喬青看出了一頭汗:“放心,放心,少不了大家的。”
喬青一邊說著,一邊倒退,腳底抹油咻一下溜了。
後面忘塵等人笑著跟了上去。
回去驛館,鳳無絕去調派人手出去尋找沈天衣,喬青看了他離開的背影一會兒,暗暗念叨了一句“真帥”,一扭頭,叫住了準備走人的華留香和忘塵:“別急,有點兒事兒你得給解釋解釋。”
“什麼事兒,老子困死了。”
喬青逮著這花蝴蝶,一把揪進了房,忘塵抱著琴很淡定地走了進來,在一旁坐下。他大概知道喬青要問什麼,修長的手撫摸在琴身上,顯得有點兒緊張。喬青把華留香摁在椅子上,他給自己倒了杯茶,呼嚕呼嚕喝了個精光,狂打哈欠。
喬青關上房門,坐到忘塵的身邊。
這樣一來,一張圓桌便變成了喬青和忘塵一邊,華留香和兩人面對面:“什麼事兒,問吧。”
喬青牽住忘塵蒼白的手:“當初,他是怎麼進去的三聖門,又是怎麼出來的?”
華留香眨眨眼:“誰?”
喬青斜他一眼:“裝。”
“沒裝啊,咱倆現在是一條船上的,我閑著沒事騙你幹嘛。”華留香大喊冤枉,忽然眸子在忘塵的面具上一頓,指著道:“等等,你的意思是,他進過三聖門,後來又出來了?這個……面具……摘了看看。”
面具下的眉毛一皺。
忘塵沒動,他不習慣在不熟的人面前暴露自己。
喬青拍下華留香的手指:“沒什麼好看的,跟我一個樣。”
忘塵被老祖接到柳宗的時候,是十五年前,那時候還只是個孩子。過了十五年,哪裡還會有當初的模樣,是以華留香就算是第一次見喬青的時候,也沒覺得眼熟。他見兩人的神色不似說謊,不由沉吟了一會兒,比劃著問:“你小時候……是不是很漂亮?”
忘塵渾身一僵,殺氣驟顯。
只見他這反應,原本不確定的華留香,也立即確定了。
他神色古怪地瞪大了眼睛,看一看喬青,又看一看忘塵,想到如今這些人這些事的發展,又回憶到當年的那一群孩子,不由一個高蹦了起來:“我靠!我靠!有沒有這麼巧?”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七章
說來真正是巧。
三聖門的少主,並非生來便是,而是和大多的勢力一般,由無數個候選人中甄選而出。那麼候選人從哪裡來呢?
——侍龍窟!
作為三聖門活動在大陸上的附屬爪牙,侍龍窟不僅要在每百年天道制約之下,全權代表三聖門進行一系列不為人知的勾當,諸如七國比武大會,諸如在各個宗門安插內線,諸如不明原因的維繫七國平衡……
自然,也包括悄無聲息地搜尋著大陸上所有天賦異稟的孩子。
“搜尋?”
華留香解釋到一半,喬青已經冷笑了一聲。
曾經也是一名殺手的她,自然瞭解這其中的貓膩。若是孤兒,那簡單,直接帶走;若是有親人羈絆,說不得還要不露痕跡地滅了人家滿門!侍龍窟幹不出來麼?想想當初那些藥人吧。這些黑暗的東西,她看的太多了:“照你這麼說,豈不是很不安全?”
“對!”
華留香點點頭:“所以為了防止有人懷恨在心,少主的甄選,是每千年一次。”
看喬青皺眉思索著,華留香撇撇嘴:“你想啊,帶回去的都是半大孩子,有的根本還在學走學跑的階段,這樣的孩子記憶能有多少,恨又能有多少?門主千年一換,幾乎每一任都是神階。那麼等這孩子在門中呆上一千年,又哪裡還會記得千年之前的那點兒仇恨?”
這世上,什麼都敵不過時間。
愛也好,恨也好,記憶也好,歷經千年真正還刻骨銘心的能有多少?
喬青一言就把華留香噎住:“天衣。”
他眨巴眨巴眼,想反駁又實在反駁不出,半晌苦笑著想,那真是個異類!和身為孤兒的他不同,沈天衣被抱回去的時候,才不過兩歲大小,身上那衣料可金貴,不用說也是大戶人家的孩子。華留香半支著面頰,回憶道:“嘖,他小時候詭異的不得了。天生白髮就不說了,被帶回去的時候,連話都說不全乎,這麼一個小孩,卻有一雙看透人心的眼睛……”
那時候哪裡懂什麼看透人心,只覺得那孩子的眼睛猶如被一層霧遮著。明明看著溫和的不得了,一雙眼裡卻看不出一點兒和氣的笑意。看著你的時候,能讓你渾身不自在,無所遁形一樣的:“開始我瞧不起他,不對,應該說,被帶回去的一共九十九個孩子,都瞧不起他。那些孩子裡邊兒,玄氣天賦好的,比方我,被分到了武堂。還有一些人在煉藥和鑄造上有天賦,便被分到了藥堂和煉堂,也就是以前的三大聖宗,這你應該知道。”
喬青點點頭,三聖門的歷史,五年前鳳無絕便和她說過。
“繼續。”
“可天衣呢,修煉沒表現出多好,在九十九人裡只算中下一類,其他的諸如煉藥和鑄造上的天賦一點兒沒有,卻極被門主看中。”華留香吸吸溜溜地喝著茶,搖頭晃腦道:“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時候,他就被內定了。”
要不說沈天衣這貨精明在骨子裡呢,那麼小的孩子整天被欺負,就是忍。自己預言師的身份一旦說出來,恐怕誰也不敢再得罪他,可他不說,就這麼藏著,任另外那些孩子憤憤不平地逮著機會就惡整他。待到幾年後,少主的甄選結束,沈天衣毫不意外地奪得了這唯一的名額!
“你知道接下來等著我們的是什麼麼?”
“死唄。”
喬青聳聳肩,連猜都懶得猜:“本來這種甄選的法子,就危險,恐怕除了極少數的人能活下來之外,沒有利用價值的,都會被當做後患解決掉!”
“對頭!”華留香打個響指,忽然湊上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我說你跟那勞什子門的想法倒是不謀而合!”
喬青一把推開他腦袋:“靠這麼近幹嘛,肖想老子?”
華留香差點沒蹦了高,以前他還敢拿這些開開玩笑,現在能一樣麼。不說沈天衣對喬青的情深似海,就說一個鳳無絕吧,把這小子盯的虎視眈眈的,還有忘塵,剛才還一動不動坐著靜靜聽的面具男,忽然就抬起了頭,一雙眼睛冷冷盯著他。
華留香絲絲吸了兩口氣:“別鬧了,你們把她當寶貝,我可咽不下這一口。”肖想喬大爺?誰吃誰撐死!
忘塵殺氣頓生!
這些年忘塵已經好了不少,可歸根到底那是對自己人,是對和喬青有關係的一系列人衍伸出來的一種對比性和藹。真要換了別人,他自然還是那樣一副冷漠的模樣,尤其是敢對喬青有任何詆毀的人,這就如同拂了他的逆鱗,誰碰誰死!
眼見著忘塵的殺氣越來越濃,真不是玩兒假的,華留香只恨不得一頭撞死。喬青笑眯眯勾上忘塵的胳膊:“別跟他一般見識,這貨嘴賤。”
華留香欲哭無淚:“對,對,我嘴賤。”
喬青笑的更開心,一個親人這麼無條件地擁護著她,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心暖。她靠上忘塵的肩頭,從桌子底下一腳踹過去:“還不接著說!”
華留香疼的差點兒飆淚,天衣,你在哪,這群人可把我欺負慘了:“成,接著說——那個,忘塵公子,你淡定,淡定,別衝動,先把殺氣給收了成不?——呼,對麼,大家自己人……”看著在喬青的“撒嬌”中平息了下來的忘塵,華留香總算松了口氣,心中嘀咕著:“好傢伙,這就是傳說中的戀弟?”
確切來說,其實是戀妹。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忘塵,琢磨了兩遍“戀妹”這個詞兒,心情不錯地重新坐好:“我也是其中之一?”
這還是他從進房以來說的第一句話,華留香受寵若驚:“如果你真的進過三聖門,又走了,那麼准沒錯!你小時候很漂亮的,也很活……”活潑可愛什麼的,他想了想又吞了回去:“你還擁有異火!”
最後這一句,才算是讓喬青和忘塵,真正確定了。
看著兩人的神色,華留香就知道自己對號入座的沒錯:“所以我說巧,可不正是巧麼——十五年前,你,我,天衣都是三聖門的候選人;天衣救了我們兩個,你流落大陸,我為他賣命。十五年後,天衣背叛了三聖門,和喬青成了生死之交,兜兜轉轉,咱們又碰頭了……”
是了,真正是巧。
緣分這東西就是這麼奇妙。
誰能想的到,在十五年前,他們這些人就有了或多或少千絲萬縷的交集。就像是一個圓,兜兜轉轉,繞來繞去,不論各自的命運怎麼樣,不論沿著哪一條軌跡行走,最終總會碰頭、重逢、圓滿。
“如今,只剩下天衣了……”喬青忍不住歎息道。
她望著窗外好半會兒,半晌才回過神來:“對了,你說是天衣救了忘塵?”
“不錯!”
華留香伸個懶腰站起來,走了兩步:“活動活動,困死老子了。剛才不是到落選的人麼。也不是全部都要死,只有天賦奇高的那麼幾個,才有幸留下一條命,繼續呆在三聖門中。而其餘的那些,就比如忘塵,會在被處決前被剝奪掉異火,更多的呢,是跟我這樣的,空有一身天賦,沒什麼好剝奪,可這天賦在九十九人裡也不算最好的——那麼死,就是我們唯一的結局!”
這很好理解,於是兩人都沒說話。
提起當年的事兒,除了對忘塵那一些過去的好奇,又多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似乎也想看看,小時候的忘塵,華留香,沈天衣,又是怎麼樣的:“咱們這些人,當初可沒少和他結仇。你想也知道,年紀再小,三聖門裡呆上幾年,也早就失了本真。一個個都明白自己的未來,或者留下,或者死!這樣的情況下,根本都是互相防備的敵人,我之前說的天衣被嫉妒、被欺負,是個什麼程度,你也能想像的到了。”
“嗯。”
“所以我一直說天衣心有七竅——”華留香半靠在牆上,吊兒郎當的。想起當初那黑暗如同地獄一般的日子中,唯一的一點溫暖,他不由笑了起來:“咱們這些和他結下仇的,卻在最後關頭得知了他向門主求情,希望留下我們一條命。我不是說過麼,天衣受過傷,就是那個時候,為了救下我們,他險些被門主殺了!”
喬青笑著挑起了眉毛。
怪不得他對天衣這麼忠心了。
想想看吧,先是得知了從前一直瞧不起的人是預言師,少主之位實至名歸,後又被一直欺負著的人這麼施恩。內疚加感激,在那些並不算成熟的孩子心裡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哪怕是三聖門淘汰下來的那一些,放在大陸上也盡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了,只從華留香和忘塵就能看的出,還有多少正隱藏著沒有露出鋒芒的,這一股人才被他一舉收入了囊中!哪怕是付出一些代價,也絕對的穩賺不賠!
“那時候,他幾歲?”
“六歲!”
嘶——
喬青不由想起自己,在翼州的六歲那是擁有一個成人的靈魂,在現代的六歲她在幹什麼?和冷夏搶雪糕吃?哦對了,是孤兒院裡有個傻大個想當扛把子,於是她負責忽悠,冷夏負責動手,一塊兒把那傻鳥給狠狠修理了一頓……
本來很牛逼的一件事,被沈天衣這麼一比,簡直是弱爆了!
頓時被甩了三條街的喬爺,決定忽略這個問題:“於是你就——”
“這還用說麼,老子當下就在心裡發誓了,只要能活下來,這輩子就……”華留香一腔熱血還沒說完,喬青伸出腦袋:“非他不嫁?”
“當……”然:“——啊呸!”
在華留香的苦逼智商上,終於找回了自信的喬青,心情無比美好地擺擺手。華留香瞪了瞪眼,那鬱悶勁兒,讓忘塵清冷的眼中劃過絲笑意:“活該!”
華留香摸摸鼻子,不跟這些欺負人的計較。好吧,其實是想計較也沒的計較:“成了成了,我都說完了,最後就是這麼個事兒——我們被救下了,只趕出了三聖門,但是每一個人都懷著報恩的心,誓死跟了天衣。”其實到了現在,華留香他們何嘗不知道沈天衣的用意,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算計歸算計,他們的命的確留下了,天衣也的確差點兒死了,這一場算計上的付出是不容置疑的!
華留香說完,打著哈欠踢踢踏踏往外走。
“等等!”
“我的喬爺爺咧,又怎麼了?”
喬青和忘塵對視一眼,這其中有個最為關鍵的,似乎漏了:“你們都各自有了去處吧?”
“是啊,有的鑄造,有的煉藥,有的像我潛伏到了萬象島等宗門裡……”華留香站在門口,不解地回頭道。他們之間都是單線聯繫,每一個人都是和天衣成為了主僕,可互相之間自那之後再也沒見過。到底誰去了哪裡,誰變成了什麼樣子,如今早已經記不清了。也因為這樣,他從來沒想過,忘塵也會是當初的一員。
“那麼忘塵……”喬青的眉峰倏然皺緊:“又為何會在小倌館兒裡?玄氣被廢,失去記憶?”
華留香眨眨眼,似乎沒明白她的意思。
待看到了她毫不作偽的思索之後,他猛然瞪大了眼睛:“這怎麼可能!”
“你不知道?”
“老天,我當然不知道!”
華留香恍然大悟,把開了一半的門猛地關了上,砰的一聲。他急切地走了回來,一臉凝重:“老子可絕對沒說謊,我知道的都說了。忘塵是跟著我們一起離開的三聖門……”他只當忘塵後來出了意外,失去了這一段記憶,卻沒想到還有另外這些:“對了,你當初在男香樓出現,難道是……”
三人重新沉默了下來。
這知道了,似乎還不如不知道。
解開了一部分謎團,又續上了另外一部分:“門主答應天衣,放掉你們。你們都沒有問題,唯獨忘塵在離開後被廢了玄氣,抹掉記憶,關在三聖門所屬的小倌兒館裡接客。如果他沒有逃出來,沒有碰見老祖,那麼忘塵這一輩子……”喬青低低呢喃著這些,眼中一抹淩厲的殺意劃過,重重吐出:“……就廢了!”
是誰?
既然能做到之前的那些,為什麼不一舉殺了他?
不殺他,留下他一條幾乎可與廢物等同的性命,一生一世地折磨著……
喬青的殺氣破體而出!
轟——
猶如實質的殺氣,讓整個房間一瞬冷戾如冰!是恨,是氣憤,也是心疼!多麼大的仇恨,才能讓人如此折磨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喬青幾乎不敢想,如果,那些如果都沒有實現,那麼現在的忘塵會是個什麼樣子?
青樓楚館,煙視媚行,皮肉交易……
忘塵這麼乾淨這麼驕傲的人,如果成了那個樣子?
這件事,從前她就知道,可那個時候,她和忘塵之間只有一道血脈相連,並沒有此刻這樣深的感情。此時,這醜陋的現實重新展現在她的眼前,心疼和後怕幾乎要淹沒了她!喬青顫抖著,漆黑的眸子裡滿滿的殺意,洶湧,洶湧,鋪天蓋地的席捲了出去……
華留香臉色慘白,額上一瞬冒出了汗。
這樣的喬青,是他第一次看見,這種無意識的殺氣竟是如此的恐怖!
忘塵的感覺同樣也不好受,他的修為比華留香要高,勉強抵擋著緩緩伸出了手。
喬青手上一涼,被他的覆蓋住。
她低下頭去,這只手不同於鳳無絕的厚重和溫暖,纖細而修長,極其的蒼白,甚至微涼的觸感在這冬日裡有些冷。然而,一個是愛情,一個是親情,給她的卻是同樣的安定同樣的暖融!喬青的殺氣,在忘塵一絲絲收攏的手中緩了下來。
一聲輕喚,不由自主:“哥。”

忘塵渾身一顫。
這是喬青第一次這麼叫他。
兩人之間,其實除了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和幾乎一模一樣的容貌之外,到底是什麼關係,還真的只是個未知數。這些年來,他們也沒有刻意的去改變什麼,只以名字相稱。可是直到發覺忘塵在這一聲“哥”之後,竟然顫慄了起來……
喬青這才驚覺,原來自己一直虧欠了這一聲。
還好,不晚!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呲牙咧嘴地靠上忘塵呆滯的肩頭,順便磨蹭了兩下:“就這麼定了!管你是我什麼人呢,就算是什麼舅舅之類的,我也喊你哥了。唔,要是那樣你就吃虧了。”
“不吃……吃……”可憐的忘塵,終於明白了什麼叫關鍵時刻掉鏈子,他結巴了。
喬青哈哈大笑:“哥!”
“……唔。”忘塵的眼睛難得地閃爍了兩下,有些不習慣,也有些小竊喜。如果面具可以摘掉,喬青便能發現這從來清冷的人,此刻已經紅了臉,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激動的:“萬一我不是……”
“放屁!”喬青瞪眼:“老子說你是!”
戀妹屬性瞬間爆棚的忘塵公子,小雞啄米一樣點起了頭,以實際行動表示了何為妹奴。
一邊兒華留香瞪著這兩個人,這麼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先是忘塵殺氣騰騰嚇尿了他,又是喬青殺氣洶洶讓他差點兒沒跪了。可這會兒再看,喬青靠著忘塵,一個在撒嬌?他媽的,這是在撒嬌?一個憨厚的跟個二愣子一樣,這他媽是忘塵?
華留香見鬼地飄了出去,夢遊一樣呢喃著:“這貨不是喬青,這貨不是忘塵,這貨不是喬青,這貨不是忘塵……”
正調派人手去尋找沈天衣的鳳無絕,吩咐完了一切回來這驛館小院兒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幽魂兒一樣飄走的紫衣男。
太子爺狐疑地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小……”
砰——
眼見著苦逼游魂兒以一往無前的氣勢,一頭撞到了院門口的樹幹上,然後直挺挺地倒仰了下來伏地挺屍。太子爺伸出的手收了回來,咂著嘴巴說出了後半個字:“……心。”
昏厥中的華留香:“……”
房間裡喬青正在呢,鳳無絕自然沒空管那大字型暈著的華留香。他大步走了進去,看見的,就是喬青和忘塵如此和諧的一幕。喬青半抱著忘塵的胳膊,倚著他肩頭低聲說說笑笑,忘塵靜靜的聽,清冷的眸子染著暖暖的笑意。
鳳無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忘塵和鳳無雙屬於同一種人,清冷的,不善言辭的,所有的情緒和感情全部放在心裡。不是不愛,只是不說。他和鳳無雙的感情有多好,就有多理解忘塵的這種沉默內斂,難得見到這樣的一幕,他自不會打擾。
什麼,你說吃醋?
咳,原諒可憐的太子爺吧,對著媳婦的娘家人,巴結狗腿兒都來不及了,哪裡還敢吃醋?就算是吃,也得打落牙齒和血吞,自己酸死自己得了,一絲兒酸氣兒都不敢往外漏。太子爺默默覺得,自己這輩子是沒有重振夫綱的一日了!咳,除了床上。
還是忘塵先發現了他,一扭頭:“回來了?”
正說到一半的喬青眨巴眨巴眼,跟著抬起頭來:“站著幹嘛,過來。”
於是太子爺溜溜地過去了。
忘塵揉揉喬青的頭髮,功成身退:“別想那麼多。”
喬青自然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如今一切都還是個謎,她想也只會徒增煩擾。可這件事不代表過去了!左不過和三聖門脫不了干係,這一切待到去了那裡,她會一絲不差的全部揭開!所有欠了葉落雪的,欠了喬伯淵的,欠了忘塵的,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漆黑的眸子裡,淩厲的金芒乍然一閃,轉瞬消退了個無影無蹤。
她抬起頭,笑道:“好!”
和鳳無絕點頭致意,忘塵轉身走了出去,知道了一部分的從前,似乎另外未揭開的那一部分更為不堪。可這並未讓他有絲毫的沉重,一切的一切都在妹子那一聲“哥”中,消散無蹤。忘塵的腳步輕快,在喬青的注視中消失在了院子門口。
鳳無絕從後面摟住她:“想什麼呢?”
喬青順勢靠上去,沒骨頭一樣把全身的重量依在他懷裡:“想……”那麼多的問題,全部解釋不清,何必再想呢:“你!”
太子爺受寵若驚:“嗯?”
頭頂抵在他下巴上,喬青一側頸,在他肩頭吧唧親了一口:“老子說,想你呢。”
於是,這是什麼意思,還用再問麼?交疊在她身前的大手分了開,緩緩向上遊移,喬青癢的笑出聲,直到胸前長大了不少的豐盈被他一掌挾持,揉圓搓扁,她倒抽一口冷氣:“門沒關……”
鳳無絕看一眼大開的房門,正好透過門框對著院子門口挺屍的華留香。太子爺感受著懷中軟玉溫香,恨恨把華留香在心裡詛咒一萬遍,使出一百二十萬分的毅力,才勉強讓自己挪動了腿,準備關門。
後面喬青一把扯住他。
他回頭,便見她一手扯著他的後腰帶,一手支頰撐在桌子上,媚眼如絲,挑逗非常:“門沒關,真刺激哪……”

嘶——
再嘰歪下去他媽不是男人!
果斷是男人的鳳無絕一把將媳婦攔腰抱起,漆黑的髮絲綢緞一般從臂彎中垂下,怎一個撩人之極?偏生這貨還不安分,一手很自覺地解著他的衣扣,間隙處以指尖小貓撓一樣輕掃著他的胸膛,另外一手沒下限地送到唇邊,極盡誘惑地輕輕允著。
殷紅的唇,白皙的指尖,某人放浪形骸地輕哼聲。
太子爺只覺鼻端一熱,有什麼不受控制地淌了出來。
更不用說他猩紅猩紅的眼,已經快沸騰到暴體而出的血液,還有某處刷一下彈起來的他哥們兒。喬青永遠都知道,怎麼對付他男人,讓他衣冠楚楚一秒鐘變衣冠禽獸!她狐狸一樣低低地笑了起來,一臉的狡黠之色。鳳無絕俯下身,嘎崩一聲咬上她嘴角,狠狠吸允了起來:“給老子等著!”
模糊不清的咬牙切齒,被喬青吞沒在喉間,化為一聲聲愉悅的輕吟。
她攀著他,雙臂如蛇,遊走上他的脖頸。兩人深深擁吻,同時倒向正對著大門的床榻……
不一會兒,衣衫胡亂地丟出來——房梁上,桌面上,院子裡,到處都留下了這對兒“狗男女”激情四射的證據。緊跟著床板兒搖晃,低喘沉沉,尖叫聲聲,可憐的華留香方方有了蘇醒的跡象,一件火紅的外衣淩空而來,那柔軟的質地挾著玄尊初級的修為——
砰——
硬邦邦砸在了他的腦門兒上。
重新昏厥了過去的華留香:“……”
對比某人在三九嚴寒的冰冷院子裡,苦逼兮兮地挺屍了一整夜,房間裡激情火熱的兩個人一夜纏綿,終於在天還未明的時候,酣暢淋漓地相擁睡去。太子爺睡的那叫個驚悚,這還是第一次她家媳婦沒爭上位,各種柔若春水地伏低做小,簡直讓他懷疑喬青被鬼上身!
這還是自己那個爺們非常的媳婦麼?
這麼多年,他算是明白了喬青這貨的德行。但凡有這種好事兒,一般都會伴隨著某人的小心思。第一次她言笑晏晏,他被拍了一板磚兒,第二次她主動燉肉,他被拍了第二板兒磚。這第三次麼,鳳無絕就是帶著這麼個匪夷所思的疑問,一夜噩夢地睡到了天亮。
可憐的太子爺,已經完全被喬青給整魔怔了。
他的這些想法,要是讓難得心血來潮柔順一次的喬大爺知道,非得抄起鞋底狠狠拍他一頓,把他拍進地底下把都拔不出來!
自然,鳳無絕也不會傻乎乎的說出來,只在心裡提高了一下警惕。待到翌日清早,一早去端了早膳,服侍著“很有問題”的太子妃飽餐一頓,兩人又繼續去浴房裡打著沐浴清潔的旗號好一頓纏綿之後,某個男人總算琢磨出了一點兒味道:“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可以理解,嗯,可以理解的。”
喬青:“……”
鳳無絕並不知道,這一句話被他小氣又記仇的媳婦記在了心裡。從今往後以實際行動向他證明了,喬爺純爺們兒,是沒有每個月那幾天的。在今後無數次在床上被鎮壓的過程中,太子爺每每想起今天這一句嘴賤,都要仰頭望天,淚流滿面。
自然,這是後話了。
如今最為重要的,還是將計畫中的一切都提上日程。
接下來的日子裡,鳳無絕帶著指派的人手,一同出去尋找沈天衣。喬青則留了下來,開始了她為期小半月的煉藥生涯。她已經從華留香的口中,把三聖門的整體實力瞭解了個差不離。當聽到有四個玄尊高級的時候,連她都不免咋了咋舌。
當然,她還不知道——
這四個玄尊高級的頂級高手,早在不聲不響之下,默默被沈天衣給一鍋端了!
可即便除去了四人,三聖門的整體實力依舊讓人心悸,此刻提升己方陣營的實力方是關鍵。
喬青整整半月把自己關在煉藥房內,一邊研究著獲得的傳承,一邊以這種低品丹藥作為練習。那個高人的傳承果真是不同一般,也不枉她付出了那麼多的艱辛,半個月的時間,很多的地方她還琢磨不透,可即便如此煉藥上的進步也是一日千里!
開始說的幾萬顆三品丹藥,預期是接近一月的時間,前提是還有柳宗的無數弟子幫襯著。
可沒想到,半月不到,她已經快要完成目標!
從最初的一爐百顆丹藥,到如今,她的感知和控制力都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提升著,再加上天級火的淬煉,一爐已經可以同時出產近千顆丹藥,成功率百分之百!這樣的成果若是說出去,非得把比她還高一品的柳宗老祖給嫉妒紅了眼不可!
篤篤——
敲門聲從煉藥房外響起。
無紫和非杏,每日都會分幾次進來,收取她煉製出的藥丸,再出去分發給外面排隊的眾人。喬青應了一聲,兩人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這半月幾乎要忙斷了腿:“公子,還剩下少數一點兒人,和玄雲宗的還沒有取。”
喬青點點頭,這是她特意吩咐的。
不論喬文武還是林尋胖三長老,玄雲宗是她的所屬勢力,自然不能虧待了:“左邊的是外面其他人的,右邊的是玄雲宗的。”喬青點點下頷,示意案幾上一左一右兩爐丹藥。左邊和之前的一樣,右邊的全部是四品丹。五品之上就會出現雷劫,所需要的材料也是極為珍稀之物,如今在這裡,材料不多,還不能成批煉製:“晚點兒你們再來一趟,我手頭上還有一點兒材料,煉幾個五品丹應該還夠。”
非杏眨眨眼,曖昧道:“可是給喬文武的?”
喬青一掃她身邊無紫,頓時明白過來:“唔,咱無紫的男人,爺怎麼好怠慢?”
“公子,你也和這蹄子一塊兒鬧!”無紫一跺腳,揮著拳頭氣哼哼地道。不過面頰上飛起的兩片紅雲,還是出賣了她。這陣子,無紫和喬文武的感情越發的好,幾乎是焦不離孟。就連她分發丹藥,喬文武也一直在旁邊幫忙,分毫不顧及什麼宗主的架子。
喬青望著眉宇間滿滿都是甜蜜的丫頭,心裡也暖了起來。自然了,嘴上是不能放過她的:“唔,不是你男人?那什麼勞什子五品丹老子正好不用煉了,累的一腿兒,歇會兒去……”
“別介啊!”比起非杏的溫婉可人,無紫是個急脾氣,這麼一聽,頓時急了。
非杏噗一聲笑出來。
喬青也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反應過來的無紫立馬漲紅了臉,畢竟也是跟著喬青這麼多年的人,羞澀不過片刻,她便擺出了近墨者黑的架勢,一叉腰:“靠靠靠,怕了你們了——承認了,承認了,喬文武就是我男人!”
喬青和非杏笑做一團:“早承認不就好了,死鴨子嘴硬。”
自打承認了,無紫也就放開了,直接恢復了她從前的暴力女形象,逮上喬青呲牙咧嘴:“公子,你可別忘了把最好的留給他!”
喬青眨眨眼:“你還知道我是公子?”
無紫瞪眼,一臉兇殘:“給不給!”
史上第一個被丫鬟給壓迫的主子,如此誕生了。待到喬青笑著應下來,無紫在非杏的調侃下死豬不怕開水燙,一臉甜蜜地抱著煉藥爐走了出去。兩人都離開了,煉藥房再次恢復了平靜。喬青盤膝坐了下來,卻沒急著煉藥。
這些天,她感覺到自己的瓶頸鬆動了。
吸收了門主虛身的威壓,不只讓天火獲得了提升,她的修為也有了極大的成長。可到底到了玄尊之後,每升一級都太難了,那成長還不足以她晉升到中級。可半個月前和忘塵兄妹情的昇華,卻讓她在心境上有了少許的改變和突破。再加上這些日子的靜心煉藥,三管齊下,她隱隱有了晉階的徵兆……
喬青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著修為上的那一層薄薄的阻礙。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她並沒有急著去衝擊這中級的壁障,而是靜心凝神,讓玄氣在體內遊走著,不斷蓄積著力量,希望一次成功!終於,待到三個時辰已過,蓄勢待發的喬青正要發起衝擊,一舉進入到玄尊中級的緊要關頭,也是決計不可被人打擾的一刻——
外面,忽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女音。
緊跟著,一片喧嘩。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八章
一方小小的花園,坐落在驛館的角落裡,離著喬青的所在並不算遠。
平日裡,這裡是極少有人來的。本身就是僻靜之地,再加上白頭鎮內所有人都知道喬青在煉藥房內閉關,自然是遠離了這片兒地方,生怕一不小心打擾到她影響煉藥的成果。就連外面沸沸揚揚的大街上,都以驛館為中心整日的空出了方圓數十米的清靜地。但凡有人經過,都自動自覺的放輕了步子放低了聲音。
也正因為如此,喬青才敢在煉藥房內直接衝擊中級壁障。
可是此刻——
這一方小小花園之內,裡裡外外圍了不少的武者,而遠處,眾多的淩亂腳步聲也紛紛朝著這邊趕來……
這件事還得從頭說起。
自從知道了喬青的身份之後,整個白頭鎮上,處境最艱難的恐怕就是那莊家大小姐了。不用喬青刻意去做什麼,這在路上多番不自量力挑釁侮辱她的莊菲兒,自有眾人來排擠。不說別人了,就連莊家的兄弟姐妹們,都對這沒分寸的女人厭棄了起來。承受著一片諷刺挖苦的白眼兒,莊菲兒很是過了一段過街老鼠的日子。
這叫自食其果,就連莊老爺子也只能歎氣一聲,把她禁足在了房間內,不得外出。
直到前幾天,莊菲兒也領到了一枚三品丹藥。
莊老爺子到底是在意這個孫女的,見她在房內老老實實了一段日子,便心下安慰她有了悔過之心。
說來也巧,這女人性子嬌蠻沒什麼腦子,玄氣的天賦倒是還可以,加之莊老爺子的疼愛,從小被他親自教導著,少走了不少的彎路。二十出頭的年紀,已是藍玄巔峰,這在大陸上也算是個勉強數得上的天才了。原本就在晉階的上下,服下丹藥,莊菲兒不但一舉晉升了紫玄,更是就著藥性的發揮數日內突飛猛進離著紫玄巔峰,也只差一線了!
這樣的進境,怎麼能不讓莊老爺子驚喜?
當下,叮囑警告了幾句,禁足令就撤了去。
莊菲兒自不是個安生的,往哪兒一戳,都洋洋得意恨不得在自己腦門貼上“紫玄巔峰”四個大字!她這修為在白頭鎮裡其實算不得什麼,不過配上小小年紀,就完全不同了!翼州大陸以武為尊,之前的那些挖苦諷刺,漸漸變成了半真半假的稱讚之聲。
這麼一來,這傻逼還能找著北?
於是在今天——
無紫非杏兩人給剩下的少許武者發完了丹藥之後,正巧得瑟到了那處的莊菲兒,便眼尖地看見了另一爐“多餘”的丹藥。
莊家大小姐想的好啊,她吃了一顆都能得到這樣的效果,既然有了剩餘還不如再給她一顆。說不得一舉突破了知玄,還能再進一步,再進一步!明面上,她的實力提升了,也能在接下來的戰局中多出一份力不是?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偏偏碰上了喬青的兩個丫頭,連眼角都沒分給她一釐米,抱著藥爐便走了……
無視!
絕對的無視!
被追捧了幾日的莊菲兒,就這麼在大街上傻傻愣了一會兒,立刻怒從心起,就要追上理論。
這一追,便追到了驛館之內。
小花園裡,無紫正正將那一爐丹藥,也就是喬青專門給玄雲宗眾人開小灶的四品丹,交給了喬文武。非杏見兩人你儂我儂,便笑嘻嘻打趣了兩句,準備離開。這正正一轉身,便看見了門口紅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一爐丹藥的莊菲兒。
緊跟著——
一聲尖銳的咒罵,殺豬一般沖天而起:“四品丹!好你個賤蹄子,竟然敢偷藏四品丹藥!”
於是便造就了如今的一幕。
被“四品丹”三個字吸引著聞聲而來的武者,眨眼功夫,便將小花園給圍了個水泄不通。莊老爺子撥開人群,眼見著莊菲兒往花園正中央一橫,擺出一副“你這賤蹄子要是不解釋清楚今天就別想走”的架勢,潑婦一樣攔住了滿目不耐的無紫非杏和喬文武,不由心下一驚,大喝出聲:“菲兒,你又在鬧什麼!”
“爺爺你來的正好!”莊菲兒瞪一眼無紫,往喬文武懷裡的煉藥爐裡一指:“不是菲兒胡鬧,爺爺你也看見了,這賤婢偷藏了一爐四品丹,在這倒貼男人呢!”
“你說什麼?!”
喬文武一步邁出,冷冷盯著這女人:“嘴裡放乾淨點兒,再讓我聽見你污言穢語,別怪本宗不客氣!”
這一宗之主的架勢,讓莊菲兒微微一縮。看著無紫眼中一抹甜蜜毫不掩飾,她不由更加的恨了起來!要天賦有天賦,要容貌有容貌,論起家世莊家雖算不得多顯赫,卻怎麼也輪不到一個賤婢在她頭上作威作福!莊菲兒朝莊老爺子的身邊挪了挪,頓時有了底氣:“敢做還不敢承認?本姑娘剛才親耳聽見的!”
“莊姑娘,你聽見了什麼?”
“是啊,快說啊……”
眾人催促著,莊菲兒洋洋得意:“本姑娘親耳聽見,這個賤……”她指著無紫,話沒說完,被喬文武冷厲的一眼嚇得趕忙改了口:“……這個女人,說什麼‘公子還沒出關,這些四品丹你先拿去分給宗裡的弟子們,小心些,別讓人看見了……’怎麼,你們不承認?!”
四下裡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目光全部落到了無紫的身上。

無紫皺起眉來,這話的確是她說的。本來麼,公子給玄雲宗單獨開小灶,無可厚非,可換了旁人卻不一定不會暗暗嫉妒。是以她讓文武小心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引起些亂七八糟的誤會。可:“那你可聽見了下一句?”
下一句?
莊菲兒目光閃爍:“什……什麼下一句?”
果然!無紫和非杏對視一眼,這女人玄氣低,怕被她們發現一直站在院子的外面,只七七八八聽了那麼一半,便斷章取義來生么蛾子了。見兩人冷嗤一聲不言語,莊菲兒立刻便認定了這是無中生有:“少在這裡垂死掙扎了,我看根本就沒有什麼下一句!當著這麼多英雄的面,你們還想措辭狡辯不成?”
喬文武還沒動,身邊無紫已經走了出來。
他愣了一下,看著這道窈窕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是啊,他傾心了足有十年的女子,永遠都不需要男人的羽翼!她可以柔柔撒嬌,也可以巧笑嫣然,可正事之前,不用庇護不用攀附,絕對當的起一片天!喬文武靜靜望著無紫的背影,也只有這樣的無紫,才能站在家主的身邊,左膀右臂,如虎添翼!
此刻的無紫,並不知道他的想法。
她也根本懶得理會莊菲兒那腦殘,任那女人張牙舞爪,只轉向了一片質疑的目光:“諸位,其實今日之事,說來也簡單,不過是個誤會罷了。莊姑娘年紀尚輕,只聽了前半句便衝動了起來,也可以理解。小婢的後半句是——小心些,別讓人看見了;至於你的可是五品丹,公子讓我晚些時候再去拿呢——想來各位也明白了,不必小婢多加解釋。”
“你胡說!”莊菲兒狠狠瞪著她。
“莊姑娘,這件事小婢已解釋清楚,若再有什麼疑問,不妨待到公子出關,姑娘可親自向公子問個明白。”
親自問喬青?
莊菲兒敢麼?
她眸子頓時閃爍了起來,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莊老爺子,再看看喬文武懷裡的煉藥爐,明顯還對那四品丹藥有想法。這副模樣,頓時讓眾人皺起眉來。同一時間,無紫看向四下裡若有所思的眾人,一一福了一禮:“今天這件事乃是小婢處理不當,引起了大家的誤會,先向眾位英雄致歉了。”
七年前的無紫,能以大燕名姬的身份把喬雲雙對比成土雞;七年後的她,就能讓莊菲兒一秒鐘變鵪鶉!這婉約有禮落落大方的一舉,頓時讓眾人連連點頭了起來:“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姑娘乃是喬公子的人,如此不是折煞我等了麼。”
“公子常常教導奴婢,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今日這一場乃是奴婢的過失,自不敢言過飾非,推卸責任。這一禮,是奴婢應當的,不然公子出關後,也定要教訓奴婢的。”無紫又是一笑,明如壁上明珠,豔光四射。
一邊非杏默默低頭,喬文武專心看藥爐,屋頂上洛四項七雙雙抬頭望青天,從人群後遠遠走過來正正聽見這句話的忘塵,差點兒沒一跟頭栽地上。連一向淡定的他都如此了,更不用說宮琳琅姑蘇讓等其他人,直接扶牆……
姥姥的個天啊!
這臉不紅心不跳一個字都不顫抖的一句話,無紫你是怎麼以如此淡定的口吻優雅的姿態說出來的?
眾人只想沖上去掐著這被喬青帶壞了的姑娘,仰天問上一句:“把你家卑鄙無恥陰險腹黑沒下限的公子說的這麼人品端方,你良心就不虧麼?”
天知道,無紫虧心的嘴角都快笑僵了。
瞭解喬青的自然把剛才那段話當屁放了,可到底只是少數。大多數人紛紛面色憧憬了起來,喬爺果真是喬爺啊,用人之道,禦下有方。再看無紫這般氣質,誰還會相信,能說出方才那一番話的人,會是個偷主子丹藥倒貼男人的女子?莊老爺子歎一口氣:“老夫代不懂事的孫女,給姑娘賠禮了。”
“莊老爺子萬萬不可,小婢人微言輕,承不起老爺子致歉。”
“哎……”
這麼比上一比,莊老爺子頭髮都白了幾根。千言萬語,滿腹無奈,也只能化作一聲歎息了。這你來我往的,讓莫名其妙的莊菲兒臉都綠了:“你少在這裡裝蒜!你糊弄的了別人可糊弄不了本小姐!誤會?你倒是把誤會解釋個清楚啊!”
“菲兒,還不住口!”
“爺爺……”
“我讓你住口!”
莊菲兒滿面扭曲,怎麼都想不到,證據確鑿爺爺相信的還是外人。她的眼中盛上了恨意,本就不算聰明的女人早已經被嫉恨沖昏了頭腦,自然不曉得,開始眾人趕來,只是乍然聽見了“四品丹”,下意識的反應。可到底都不是傻子,仔細思忖一會兒,也就明白了過來。
一來,玄雲宗是喬青的手下,有此待遇也是常理。
二來,想想看吧,誰又能在那個人的眼皮子底下偷丹藥呢?
如此看著喬文武懷中的煉藥爐,眾人雖然目光豔羨,倒也不至胡攪蠻纏。唯有那莊菲兒,怒極失了理智,一片不滿厭惡的目光似乎又讓她回到了開始那段被人挖苦的日子。她的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就是把遇見喬青以來的一切委屈一切憋屈全部一絲不落地奉還給那喬青的丫頭!
她要讓她死!

莊菲兒掌心泛紫,猶如毒蛇一般驟然偷襲向無紫!
這一掌,莊老爺子只顧得暗自神傷,眾人只顧得默默豔羨,是以還真的沒人發覺。可一早就對她有所警惕的無紫又怎會沒發現?眼中一絲輕蔑毫不掩飾,身為喬青的丫頭,這輩子就只有她家公子能在頭上作威作福,什麼時候輪的上這麼個傻鳥女人?
這片刻功夫,莊菲兒狠毒的一掌已經來了!
她的眼中扭曲著快意,眼見著就要偷襲上無紫的心口,眼前一閃,卻聽耳邊重重一聲:
啪——
臉頰猶如被燒灼一般的痛楚,莊菲兒倒卷而去。
待到莊老爺子反應過來的時候,這不成器的孫女已經撞上了花園內的假山,轟隆一聲巨響,狠狠摔了下去。髮髻歪歪扭扭掛在腦袋上,她噴出的鮮血落在碎石上,倒影著臉頰一個猩紅的五指印,高高腫起了一大片:“菲兒?!”
莊老爺子趕忙去扶。
莊菲兒卻被踩了尾巴一樣尖叫著:“別過來!”
這尖銳的嗓音,殺豬似的刺耳,讓人紛紛皺眉。莊老爺子完全愣住了,見她看著自己滿臉的仇,滿目的恨,一字一字猶如刀子一樣紮在這老人的心上:“我沒有你這樣的爺爺!你再也不是我爺爺!本姑娘不姓莊!從此以後,再也不是你莊家的人!”
老爺子搖晃一下,像是老了幾十歲。
莊菲兒卻是看也不看他,趔趄著從亂石裡爬起來,眼中的惡毒之色猶如厲鬼附身。
她走了。
在莊老爺子不可置信的悲哀之下,在所有人懶得搭理的厭煩之下,在無紫非杏殺她都嫌掉價的無視之下,莊菲兒一步一搖晃地走出了院子,猶如一隻鬥敗的母雞,落魄難當,怨氣四溢。
無紫和非杏跟了喬青多年,自然也沾染上一些她的脾性。諸如對這種連當對手都不夠格的炮灰路人甲,喬青骨子裡的傲氣讓她不屑殺之,而不是趕盡殺絕。此刻的兩人並不知道,這根本連入眼都讓她們不屑的女人,一番胡鬧,險些令她們還在煉藥房內衝擊中級的公子喪命!
而這一出,也讓這兩個姑娘悔恨難當。
從此之後——
由兩個婢女,真真正正蛻變成了兩把鋒利劍刃,于喬青之手,所向披靡!
後話暫且不表,只說這一場鬧劇結束,眾人只覺得心力交瘁,被那莊菲兒煩擾地滿心煩躁。經過這麼長時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非杏客套地把眾人驅離驛館,無紫則遵照著之前的吩咐,準備去煉藥房內尋喬青。
越是接近煉藥房,越是無端端有一種心驚肉跳之感。
無紫狐疑地加快了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門口,她以極輕的聲音敲了一下門:“公子?”
這樣的聲音,不至打擾到裡面的人。她們一向如此,若是沒有回話,則表示還在煉藥中,兩人就會悄聲離去。可是這一次,房內老半天沒有一絲兒的聲音傳出來,無紫卻怎麼也挪不動腿離開,心跳如鼓,心神不寧。
和喬青這麼多年的感情,這樣的感覺只在她危難之時曾經出現過。俏麗的面容一絲絲沉了下來,拿定主意,試探性地輕輕一推房門。
轟——
洶湧的玄氣自門縫中逼面而來!
無紫斷線風箏一般倒卷出去,半空中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卻知道能造成這樣效果的,能讓公子不顧一切對她出手的,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兒!渾身散了架一般沒有了一絲的力氣,眼見著就要砸落地面,無紫使出吃奶的力氣一個翻身,拼著骨頭都要碎裂的疼痛,讓自己死死忍著不發出任何一丁點兒聲音!
空氣中不斷有氣流朝著這邊移動。
——是察覺到房間內自門縫透出的玄氣波動,而驚覺趕來的老祖等人!
一道道人影落到煉藥房外,喬文武趕忙扶住臉色白的紙一樣滿面冷汗的無紫,眾人將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這門縫中,不斷有洶湧的玄氣一絲絲透出。這像是主人家毫無意識地玄氣四溢,帶著淡淡的金色,沒有章法地從門縫中洩漏出來。
隨著老祖的面色凝重。
他走上前,運起一片玄氣屏障,抵擋著門縫中散出的餘波小心一推——
終於,裡面的情景映入了所有人驚悚的眼簾——
偌大的一間煉藥室內,藥爐滿地滾,藥材碎屑飛,被後方盤膝而坐的紅衣人影體內不斷洶湧出的玄氣,攪的一片狼藉!而喬青呢,髮絲在身後無風鼓蕩,面色呈現著詭異的黑青之色,皮膚的表層一波波鼓脹扭曲了起來,顯得極為駭人!
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三十九章
修煉,其實說白了,便是一個篩選的過程。
——順天而為,逆天而行,優勝劣汰!
這也是為何到達神階的時候,會降下天劫以示考驗和懲罰的原因。是以修為越高,和天道的感應越強,所要付出的代價和承擔的風險就愈加嚴苛。想想看吧,到了喬青這一階段,“萬中存一”不足以形容其艱。這玄尊的晉升中哪怕出現一丁點的岔子,都將面臨著走火入魔、爆體而亡的下場!
更何況是方才那猶如魔音穿耳一般大張旗鼓的喧嘩?!
站在門外的眾人,在看見喬青的一瞬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砰,砰,接連兩聲巨響,無紫和非杏腳下一軟,重重癱倒在地:“是我們……是我們害了公子……”
“不關你們的事兒,這是個意外,沒有人想的到的。”喬文武的聲音同樣顫抖著,他心疼地扶起無紫,她卻什麼都聽不得了。兩個姑娘滿心滿肺只剩下了無盡的自責和悔恨,狠狠捏起的拳頭一下一下砸著地面,一瞬已經鮮血橫流!
處在老祖以玄氣布下的淡金色屏障內,聲音不會穿透出去。眾人齊齊別開了眼,不忍再看這兩個姑娘幾乎自殘式地懊悔。煉藥室內喬青的狀態極其詭異,只這一會兒的功夫,她體內四溢的玄氣更加洶湧了起來!讓他們面色凝重,憂心如焚!
“這可怎麼辦?她能挺過去?”視線集體看向老祖。
他緊緊盯著喬青,吐出一字:“難!”
的確是難,玄尊高手的走火入魔,哪裡是好相與的?這一個字,頓時讓眾人臉色慘白了起來。即便是早有預料,可真當得知這種結果的時候,誰也不願坐以待斃!鳳太后微微一晃,被邪中天一把拉住,他的臉色也不好看,桃花眼裡泛上了血絲:“我們能做什麼?”
這一句話,就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字字帶著血。
老祖沉默片刻:“等。”
別說是他們了,就連同樣身為玄尊的老祖,也是什麼都做不了。除了等,只是等!“好在這走火入魔並不是一時半刻之間的事兒,你們看她,應該還有意志!只希望她能自己撐過去……”
沒有人再說話。
死寂蔓延在玄氣屏障內,眾人站在外面就似紮了根一般,一動不動。
這一站,便站了有整整一夜,房內的玄氣已經四溢到對外面的人產生了威脅。宮琳琅姑蘇讓幾個朝後退了退,無紫和非杏卻是打死不挪半步,兩個姑娘就這麼跪在房外,四溢的玄氣猶如金色的利刃,刀子一般割在她們的身上,讓周身出現一道道猩紅的口子。她們卻好像失去了知覺,只那麼跪著,麻木著。
忘塵抱著琴,緊緊地,雙目凝視著房內的喬青,變成了一具雕像。
鳳太后的銀髮,似乎黯淡了光芒。
邪中天的臉上,再也沒了嬉笑的神色。
就這麼著,夜幕漸漸過去,日頭悄悄升起,一整夜的時間喬青的情況卻是絲毫不見好,反倒越來越嚴重。肉眼可見的,她的青黑之色更加重了,整個人不斷顫抖著,扭曲著……
“大白!”老祖霍然喝道:“大白呢?大白去了哪?”
老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對是不對,但他苦苦思索了一夜,能想到的,唯有大白!走火入魔,說到底是玄氣走岔,讓體內產生了魔氣,以至漸漸被魔氣侵擾失去理智,沒有意識,猶如魔鬼,直到最後爆體而亡!甚至可以說,魔修走的便是這麼一種偏差的路子,只是走火入魔乃是正道修煉者的一時踏錯罷了。只要大白將喬青體內的魔氣淨化乾淨,再有高手引導她矯正玄氣……
老祖越是想,越覺得這辦法可行!
喬青煉藥的時候,大白被放出去撒了歡兒,和大黑扭打著不知去了哪裡,幾日才回來一次。聞言邪中天立刻道:“大白能救喬青?我去找,我去找……”話音沒落,已迫不及待沒了身影。
後頭鳳太后、囚狼、姑蘇讓、萬俟風,眾人全部沖出了院子,分數個方向去尋找大白。白頭鎮內,不少人發現了這一端倪,雖然不知怎麼回事,只看他們面色凝重,紛紛加入到找人的行列中……
老祖和忘塵留了下來,守著狀態越來越差的喬青。
而就在喬青陷入了生死一線的時候,遠在外面帶人尋找沈天衣的鳳無絕,卻是愈加的心神不寧!
“鳳太子,怎麼了?”
“可是感知到了什麼?”
他們在外面找了已有半月時間,始終一無所獲,不少人心下都認定了那沈公子或者已經凶多吉少,只是看著鳳無絕始終堅持,不便多說罷了。這會兒,望著忽然停下了步子臉色不定的太子爺,眾人紛紛驚喜地問道。
鳳無絕搖搖頭,只是一種直覺,不好的預感,讓他心驚肉跳!
“前面是哪裡?”他問。
身邊人失望歎氣,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噢,鳳太子可能不知道,前面幾乎沒有路了。那裡是一片斷崖,斷崖的另一側就是陣法重重的萬象島,一個不好,就會陷在陣中性命堪憂,是以從來沒人經過,再往後走,就更不會有人了,是死海。”
鳳無絕點點頭:“走,去看看。”
“太子爺不可!”眾人齊齊大叫:“萬象島雖然不足為慮,可斷崖下的那些陣法,危險啊!”
鳳無絕想了想,也知道萬象島的陣法,並非徒有虛名。可已經尋了半個月,那個男人始終蹤跡全無,他不願意放過一點點可能。他正要走,忽然又是一陣心驚肉跳猛的侵襲上心頭!
鳳無絕撫上心口,劍一般的眉毛倏然就皺了起來,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不待身邊眾人詢問,他霍然轉身,朝著白頭鎮的方向飛奔而去!
是的,白頭鎮!
鳳無絕不知道他是怎麼了,理智告訴他,萬象島已不成氣候,三聖門門主必定重傷,即便有聖門中玄尊高手突襲,那邊也有老祖和一干人等協助,喬青在白頭鎮不會有任何的問題!可是那種融入到了骨血裡的驚駭,那種四肢百骸甚至每一寸細胞每一根髮絲都在顫抖的預警,讓他不能不擔心!不能不回去!
他承認自己這想法足夠神經質。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喬青,讓他不敢冒一丁點的險!
耳邊風聲呼嘯,鳳無絕施展出最快的速度,猶如一束黑色的光穿梭在半空中。越是靠近白頭鎮,這種危機感就越是強烈,他幾乎可以肯定,喬青出事了!這個想法讓他面色沉厲,手腳冰冷,寒風刮在臉頰上生疼生疼,他卻毫不在意,只調動起全身的玄氣,讓速度再快,更快!
鳳無絕回來了。
從萬象島到白頭鎮,哪怕玄尊也要一天時間。
他只用了半日多便出現在了這一方院子外,高強度的施展玄氣幾乎讓他力竭,落地的一瞬,連腳都是麻木的!視野之中,忘塵抱琴而立,無紫非杏雙膝跪地,老祖面色凝重,這些他全部顧不得了,只一雙鷹眸死死定住在前方門扉之內,那一團幾乎認不出了的紅色身影上。
聽見腳步聲,老祖,忘塵,無紫,非杏,四人一齊轉頭看向他。
鳳無絕目不斜視,一步一步走到了門口。
四溢的玄氣對他還造不成威脅,可是他覺得那麼疼,那麼的疼,一道道猶如刀子一般割在身上,深入心頭磨礪出一陣鈍鈍地疼痛。鳳無絕不言不語,慢慢走進了房間,走到了喬青的面前。
這個紅衣人啊,此刻哪裡還有平日裡風流倜儻的半點風姿?
他伸出手,離著喬青一公分的距離,隔著空氣以一個撫摸的姿態,慢慢移動著。
“有什麼辦法?”這一句,語氣平靜,以感知傳音的方式出現在老祖的腦海中。老祖一怔,回道:“照我的想法,或者可以通過大白淨化體內的魔氣,再由我以玄氣入體,引導著她導回正位。他們已經出去找了,還沒回來。”
話音一落——
老祖就發現,鳳無絕走到了喬青的身後,豎掌抵上她的後背:“不可!鳳太子不可!”
鳳無絕沒說話,靜靜閉上了眼睛。
老祖急的面色大變,急切地給他傳音:“鳳無絕!你別衝動!再等等!再等等——這麼幹,一個不好就可能是你們同歸於盡!”
他當然知道鳳無絕要幹什麼,他要代替大白做這一切!他是魔修,驅散喬青體內的魔氣,同樣可以!可是問題就在於,喬青此刻正處於玄氣四沖的時候,想想看吧,連四溢出身體的玄氣餘波,都對無紫和非杏造成了影響,更何況是中心地帶?他的感知進入喬青的經脈中,第一時間,不是驅散,而是重傷!
——感知重傷!
這樣的情況下,他如何能夠穩穩當當的驅散魔氣?
這樣的情況下,但凡有一點差錯,就是他和喬青兩敗俱傷的結果!
這樣的情況下,哪怕最終成功了,喬青走火入魔的危機解除,而他的感知力,也會永久性大損!
“鳳無絕!你瘋了麼!趕緊停下,停下!你以後不想晉升神階了?!以你的天賦,進入神階只是早晚的事兒!可一旦感知力受損,今後神識不全,你怎麼在神階立足?!”對老祖來說,鳳無絕此舉,太冒險,也太衝動了,簡直是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老祖不斷解釋著這些,急到幾乎要衝進去阻止他!
一直仿佛沒聽見的鳳無絕忽然睜開了眼。
這一眼——
之堅決,之肯定,之一往無前,讓老祖的步子生生頓住:“你……”
“晚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險。”鳳無絕終於傳音了回來。很明顯,老祖說的這些,他都知道。可等麼?大白和大黑這兩個死對頭,掐起來那是沒日沒夜的。它去了哪,幾時回來,能不能找到——誰也不敢保證。而同樣的,這走火入魔,喬青什麼時候會堅持不住,被魔氣整個兒的侵蝕了意識,也沒有人知道!若是一直等下去,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又怎麼辦?
他絕不會把喬青的性命,寄託在一個未知的可能性上!
想起老祖剛才的話,他嘴角一勾,笑回:“不過是神階。”
鷹眸重新閉了上,完全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聚精會神將感知力依附在玄氣上,透過掌心深入到喬青一片狼藉的經脈中……
他卻不知道,自己五個字給老祖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不過是神階……
對於玄氣修煉者來說,一生都在尋求修為的更上一層樓——這是本能,也是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唯一砝碼!一個擁有衝擊神階境界的天賦之人,是上天的眷顧,更是天下人豔羨嫉妒的焦點。可是這一些,在這個明明絕不允許自己弱於旁人的驕傲男人的口中,卻成為了一句“不過如此”。
老祖無法理解他的選擇,卻為這選擇震撼著,久久不能回神。
忘塵不曉得這其中的關係,只從兩人的表情,和老祖的表現上,大概也明白鳳無絕這一舉之危險。從喬青走火入魔開始,就始終冰冷到一言不發不動不動的他,面具下的嘴角忽然就彎了起來。清冷的眼睛看著鳳無絕,看他忽然全身劇震,在明顯受到了什麼阻礙的情況下,神色卻更加堅毅,不由染上了暖意,頭一次,對這個男人抱以了深深的感激。
感激他,在他這個兄長不在的日子裡,出現在了喬青的生命。
感激他,由始至終,愛她勝過自己……
忘塵緊緊抱著的斷琴,輕輕鬆開了幾分,無端端的他就是相信,只要有這個男人在,喬青絕不會有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鳳太后等人陸續回來,沒找到大白,他們也擔憂喬青的境況。卻沒想到,會看到了這樣的一幕——喬青面上的青黑之色,已經消退到所剩無幾,只能看出淡淡的蒼白和虛弱。玄氣不再四溢,周身不再扭曲,神色不再痛苦,一切的一切都在向著一個好轉的方向進行著。
這走火入魔的危機,完全解除了!

可是在她身後的鳳無絕,卻是嘴角溢血,渾身顫抖!
而那一隻手掌,依舊穩穩地停留在喬青的背脊上,不動如山!
“無絕……”鳳太后不由自主呢喃出聲。她修為不夠,可眼力卻有。只看著這畫面,已經猜到了始末,同時還有邪中天和玄苦,惋惜地歎息了一聲。一邊傳來一聲淡淡的“好”字,兩人扭過頭,便見鳳太后緊緊攥著龍首拐杖,盯著自家孫兒漸漸濕了眼眶。
許久不曾落過淚的老太太,拭著眼角笑了起來:“好,好,好!”
“好?”
“這才是鳳家的男人!”
邪中天和玄苦對視一眼,苦笑著沒說話。經過了這幾十年,兩人對鳳太后自已經沒了當初的那種情義,可意難平是難免的。那鳳家的老小子短命鬼,憑什麼搶走了他們的女人?!這樣的想法,在今天鳳無絕這舉動,和鳳太后明明心疼到落淚依舊滿目驕傲的一刻,全部消散了去……
——鳳家的男人,他們的確比不上。
這想法一升起,便聽一旁宮琳琅驚喜地叫道:“好了!好了!”
眾人飛快扭頭看去,果真是好了,鳳無絕一撤手,喬青慣性向後仰去,被他緊緊抱在了懷裡。他將喬青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起身的時候一個趔趄,讓他險些摔倒:“小心!”
鳳無絕笑笑:“沒事兒,這貨好像胖了點兒。”
那嘴角的溫柔神色,再一次讓眾人心裡發酸,連喬青無礙的驚喜都被一絲絲沖淡。鳳無絕卻絲毫不覺,公主抱著自家媳婦,大步走出了煉藥室,直到回去了住的房間,輕輕放平在榻上。
一切做好——
這個男人才似松了緊繃的神經,倏然向後倒去!
……
五日之後。
當貓咬著鳥、鳥抓著貓,大白和大黑掉著毛一身傷一路死掐著回來,卻莫名其妙被一眾人摁在院子裡狠狠胖揍了一頓,四腳朝天倒地不起並且一頭問號的時候。經歷了無數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喬青,也終於醒了。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便能感覺到體內的玄氣充盈,耳聰目明更勝從前。
——已經晉升了玄尊中級!
經過了之前的走火入魔,又睡了太久,身上有些酸軟無力。
喬青撐著床榻坐了起來,看見的就是一個接一個走進了房間的眾人:“怎麼都在這?”
哪怕知道她沒事兒了,擔心也是必然的。眾人一直等在她的院子裡,方才揍完了大白聽見房內的聲音,就齊齊進了來。見她神清氣爽,鳳太后沖過來摸摸她的頭:“沒事兒就好了,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兒不?”
“大概記得一點,模模糊糊的。”喬青搖搖頭:“無絕呢?”
撫著她頭髮的手一頓,立刻接上,笑道:“那小子因禍得福,吸收了你體內的魔氣,也正晉階呢。”
“唔。”喬青爬下床,笑的沒心沒肺:“我去看他。”
她踢踢踏踏走出了房間,把跪在門外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的無紫和非杏扯起來:“成了,老子都醒了,還跪什麼。有這力氣,以後陪著爺欺負人去,見著腦殘女咱就狠狠揍,揍的出智商的爺收房,揍不出來的你們就殺了!”不等無紫非杏淚眼婆娑,喬青擺擺手,已經出了院子。
兩個姑娘望著那紅衣背影,對視一眼,眸中一抹堅定劃過。
她們什麼也沒說,去了膳房靜靜用膳,就連喬青也不知道,她那不著調的玩笑話,卻被她們記在了心上,奉為圭臬。
一路笑眯眯走到了鳳無絕閉關的房間外的喬青,臉上的笑容倏然收了起來——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走火入魔的時候,她的意識還存留了一分。也正因如此,才能一直調動著玄氣和魔氣對抗著,支撐了那麼久。
感知蔓延進緊閉的房門,感覺到鳳無絕已經晉升完畢。喬青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臉上的笑容……
砰——
一腳踹開,撲了進去——
可憐的太子爺,剛準備站起來,就被這貨給狠狠撲倒。?當一聲巨響,後腦勺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疼的他呲牙咧嘴:“搞什麼!”
無視掉鳳無絕的狠狠瞪,喬青摟著他脖子在地上滾,哈哈大笑道:“老子這不是想你了麼。”
貌似後腦勺也不怎麼疼了,鳳無絕“唔”了一聲,拍拍這貨的屁股:“起來。”
喬青眨眨眼:“你凶老子?”
太子爺頓時軟的一塌糊塗:“怎麼可能?!”直接摟著她細細的腰,往上一舉,抱著站了起來:“你才剛醒,地上涼。”
喬青就著他的力道,兩條腿無尾熊一樣纏上去,下巴抵著他硬邦邦的肩頭。鳳無絕看不見的地方,她的笑容苦了起來,連她到了門口都沒發現麼?感知力被傷到這種程度,以後和同階對戰的時候,怎麼辦?就著頸側的脖子磨蹭了磨蹭,細細軟軟地道:“抱著吧,腿軟,不下去了。”
這這這……
這是在撒嬌?
太子爺虎軀一震:“傷著頭了?”
這自言自語的小聲嘀咕,頓時把喬大爺給氣笑了,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兩排整齊的齒印。這才滿意地高抬素手,往膳堂一指:“GO!GO!GO!”
萬事兒媳婦大的妻奴立馬就GO了:“想吃什麼?”
喬青勾著他脖子連體嬰一樣點著菜,手指頭扒拉扒拉地數,一路數到了膳堂。太子爺很自覺地把她放凳子上,摸下巴:“有點兒難度。”
喬青仰頭斜他:“呦,搞不定啊?”
“等著!”
雄赳赳氣昂昂的太子爺,自然是去了衛十六那裡,把正和他姐姐溫存的親姐夫給提溜了起來,好一番壓榨。衛十六一邊開門,一邊氣哼哼地罵了句“看你是個半殘疾人不跟你計較”,話音一落,他猛的頓住,看向鳳無絕的神色。卻見他根本無所謂的模樣,似笑非笑道:“你倒不如看在我半殘疾的份兒上,天天不計較?”
衛十六笑罵一句:“做你的春秋大夢!”
兩人並肩朝廚房走,他問:“真的不介意?”
他和衛十六算是從小一起長大,鳴鳳的皇宮裡交集頗多。後來又成了自己姐夫,更是親上加親,是以感情向來好的很,也沒必要掖著藏著。知道他的意思,鳳無絕聳聳肩,真心道:“你們這些天都小心翼翼的,包括那貨,剛才也一副刻意討好的德行,當我看不出來呢。”想起喬青,鳳無絕彎著嘴角:“其實有什麼可介意,只要她沒事兒。”
“她知道了?”
“應該是吧……”不然一睡醒投懷送抱的,哪裡是那貨會幹的事兒?
衛十六望著他,英俊的眉眼間一派輕鬆笑意,不由跟著搖搖頭:“你們兩個人,我還能說什麼——她知道了你感知力大損,裝不知道。你知道了她曉得這件事,也裝不知道。默契成這樣,是要嫉妒死誰?”
鳳無絕一挑眉:“沒的說,就給我媳婦做飯去!”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一路向著廚房進發。
待到鳳無絕把自家姐夫給壓榨完了,端著盤子就走人了,謝謝都沒一句。只留下衛十六在後頭吹鬍子瞪眼,對他一路施展著注目禮。太子爺伸高了手臂,在頭頂擺一擺,淡定走人。
他回去的時候,喬青已經餓的快要啃桌子了:“嘶——好香!”
只這香氣,喬大爺就覺得自己沒白餓,蹦蹦噠噠去接過來,笑眯眯伸手捏了一塊兒糕點塞嘴巴裡。鳳無絕出去的時候,她一邊等,一邊想,也想了個差不多。其實有什麼大不了,大陸上治療感知力的丹方雖少,卻不是沒有。翼州找不到,不是還有東大陸?解決了三聖門後,去東大陸的唯一管道便掌握在了手裡,沒事兒過去轉悠轉悠,倒也不壞。退一萬步講,哪怕這感知力真的治不好,那又怎麼樣呢?
鳳無絕就不是鳳無絕了麼?
他的驕傲會少麼?
這個男人,若是只因一個感知力便會自暴自棄自怨自艾,也就不是她熟悉到骨血裡的他了!喬青撿了一塊兒自己最愛的芙蓉糕,忍痛塞給了鳳無絕:“以後跟著老子,有粥喝粥,有飯吃飯——哪個王八蛋敢欺負你,爺廢了他祖墳!”
鳳無絕一怔,這貨無比爺們兒的說完,飛快地開始風捲殘雲,根本連抬頭看他一眼都沒時間——這才是他良心讓狗吃了的媳婦啊!薄唇一絲絲勾了起來,口中的芙蓉糕,香而不膩,極是美味:“好。”
喬青一邊往嘴巴裡狂塞,一邊嫌棄巴拉橫他一眼,口齒不清,飯粒狂噴:“吃軟飯還樂成這樣?”
嘴巴上驟然堵住一個溫熱的唇!
一觸即離,極輕極輕的一吻。
喬青眨巴著眼睛,看向若無其事坐回原處,優雅舉筷滿身貴族氣質的鳳無絕。頓覺和這男人同桌吃飯,自己的吃相瞬間被對比成了市井小混混。她眨眨眼,又眨眨眼,默默嘀咕一聲:“老子嘴裡還有飯呢,也不嫌髒。”
“食不言寢不語,飯粒都噴到盤子裡了。”
“呦,嫌棄老子啊?”
“哪敢,還等著吃喬爺的軟飯呢。”
“唔,這還差不——誒,芙蓉糕是我的,別搶——”
一方小小的膳廳內,兩人嬉笑怒罵,歡脫更勝從前。站在外面的鳳太后邪中天玄苦和老祖等因為擔心來聽牆角的老傢伙們,不由對視一眼,搖搖頭失笑著,真是老咯,還沒兩個孩子通透。
……
實則鳳無絕這一次,也並非是全然沒有收穫的。
一來,他吸收了喬青體內的魔氣一事,千真萬確。原本只是打著驅散的主意,卻沒想到走火入魔而產生的魔氣對上他原有的,簡直是弱爆了!沒費多大的功夫,便臣服在了他的魔氣之下,成為了讓他晉升玄尊中級的一大助力。
二來,卻是鳳無絕萬萬沒想到的——喬青走火入魔的時間太久,以至於她體內的金色火焰自動護主,在最後和魔氣糾纏了起來。而鳳無絕所吸收的時候,便或多或少地吸納進了那麼一絲絲喬青的金色火焰。
這玩意兒自然不能為他所用,變成異火。可進入他的經脈中之後,卻似乎和他的魔氣融為了一體,在一片沉沉如墨的黑色煙氣中,夾雜上了若有若無纖如髮絲的那麼一點金色,偶爾燦然一閃,極為奪目!
這對於鳳無絕來說,可算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他並不知道,這東西進入他的體內,到底有什麼用,可總有一種和喬青“你中有我”的虎不拉幾的幸福感,縈繞在了心頭。太子爺說出這件事的時候,那叫個眉飛色舞,那叫個幸福洋溢,於是果斷地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喬青給潑冷水了:“咳,是你中有我,我中可沒有你。”
彼時,鳳無絕正和喬大爺賣力地進行著愛情動作片。
聞言,太子爺微微一笑:“唔,那倒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喬青笑眯眯催促:“別停。”
鳳無絕劍眉一揚,抽身就起,大手一吸,散落地面的黑衣已經飛到了身上。喬青躺在床上瞪著眼睛,差點兒沒氣的破口大罵!這管殺不管埋的,老子記住了!自然了,喬大爺最大的好處就是識時務,臉上表情兇殘,語氣溫柔可人:“無絕,爺錯了……”
五個字,太子爺虎軀一震,可算是明白了剛才喬青那雞皮疙瘩跑滿地的感覺了。原本就站在床前穿衣服穿半天一個扣沒系的男人,立即順著媳婦給的臺階兒就蹦回去了。後面,自然又是少兒不宜的好一番溫存……
幸福的日子,過的總是飛快。
接下來的三日時間,喬青抽出空隙給喬文武等人煉製了幾枚五品丹藥。五品丹的效果自然非同凡響,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喬文武一舉越了兩級,成為了一名實打實的玄師中級高手!林尋和胖三長老也不甘落後,晉升了一級有餘。知玄之後,便不同于彩虹等級,晉升更難,所需的時間也更長。這樣的效果,自然讓聽到的人狠狠咋舌了一番。
尤其是柳天華,他也能煉製五品丹。
可相比較而言,兩人的五品丹效果可就天差地別了:“嘖嘖嘖,果然祖師爺的師傅不一般啊!厲害,太厲害了,怎麼老子就沒這麼好命,怎麼老子就不知道多等等呢,要不然那個傳承好歹也能得到一點兒。”
這副酸溜溜的模樣,頓時換來眾人一陣大笑。
柳天華氣哼哼地拎著自家小徒弟林悵,回去督促去了。
說起林悵這個孩子,喬青是極其喜歡的,當日讓他認了大哥之後,這幾天小傢伙有什麼不懂的,也時常來問她,兩人感情越發的好。這副模樣,直看的鳳太后口水狂流,“曾孫子”三個字差點兒沒把喬青給念出繭子來……
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便是那腦殘女莊菲兒了。喬青走火入魔的危機解除之後,昏迷的日子裡,項七洛四便沖出白頭鎮尋那女人,卻沒想到,短短兩三天的功夫,她卻好像從沒出現過一樣,無端端的詭異消失了。洛四項七一直沿著白頭鎮向各個方向尋了數日,待到回來之後,臉色凝重的將這個消息彙報給了喬青:“公子,好端端一個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直到現在,喬青依舊沒把莊菲兒當盤兒菜。
走火入魔,只是一個巧合罷了,是她完全沒想到到達玄尊之後晉升時竟會如此的驚險!那日哪怕不是莊菲兒,換了後面無紫非杏來取丹藥的話,恐怕只那敲門聲也會引起一些小麻煩。這次算是一個教訓,讓喬青從此以後對於修煉晉升一事,也提高了警惕和重視之心。至於那莊菲兒:“憑空不見?恐怕是被人帶走了。”
“公子的意思是……”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三聖門,自始至終都沒有消息吧?”
哪怕那門主重傷,門下的人也一個個龜縮起來了麼?這麼不合常理的事兒,只有一個可能,他們有別的計畫!倒是還有一個人,一早跑掉的孫重華,除了這兩方之外,這個時候,必定不會有人去打白頭鎮內之人的主意:“無妨,咱們這次出兵,大張旗鼓的來,沒什麼可藏著掖著的。哪怕那莊菲兒被問出什麼,也無所謂。”
“公子,時間不多了。”
“嗯,等尋找天衣的人回來,咱們就出發。”
說曹操,曹操到——當日下午,和鳳無絕一同去尋沈天衣的那群人也回了來,垂頭喪氣一無所獲的時候。這她給自己的一月時間,也差不多只剩下了十天不到了。此刻出發,正正好十天后可至死海:“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咱們先走,一路聲勢浩大了些,要多張揚就有多張揚!天衣若是安然無恙,定會尋來!”
對於沈天衣的相信,自聽完了他六歲時的那些牛逼事蹟,已經爆棚到了極點!
一個這樣的人,又豈會不給自己留後路?
喬青這麼想著,便不再猶豫,通知了諸人翌日出發的消息。當夜,整個白頭鎮都處於一片備戰狀態中。而她,則單獨去了白頭原,將那副前輩的骸骨埋在了一處風景安然之地,拎著一壺酒坐了小半宿。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嘖,早知道當初就不說這些,沒想到這麼不吉利,一語成讖……”
“下輩子投個好胎,別碰著爺這樣的坑爹貨,再害你幾千年的大好日子,這麼不明不白的到了頭……”
“不對!你投胎來給老子當娃吧。老子當朋友雖然不怎麼靠譜,對自己兒子總應該差不多吧……”
“成,就這麼說定了!你記得選個好看點兒的模樣啊,省的嚇著老子把你塞回去重生……”
對於殘魂,她是愧疚的,如果一早就發現了他從墓穴出來後的不對勁,如果一早便將他偶爾會出現的哀傷上了心,如果一早對他好點兒不再嫌他麻煩……這麼多的如果,哪能重來呢?喬青就這麼絮絮叨叨著,喝一口,潑一口,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濃……
待到日出天明——
白頭鎮的城門轟隆隆開啟,數萬人的隊伍蓄勢以待出現在了喬青的視野中。他們沒催促,只那麼遠遠站著,殺氣騰騰,士氣高漲!喬青遙遙一笑,最後把墓碑細細擦拭了乾淨,枯萎的野草拔掉,仰頭飲下了最後一杯酒。
砰——
酒盞碎裂在晨曦之中。
四散的瓷片映照著她邪氣凜然的笑容,淩厲之極!“兄弟,我走了,估計老子這麼絮叨你都煩死了。唔,被我煩了一夜,你好好睡——等著我,等著我把那幫龜孫子,一個一個給你送下去!”
話落,她轉過身,大步前行,不再回頭。
“喬爺!”
“喬爺!”
“喬爺……”
這樣的高喝,不知是誰先高舉著拳頭帶起了頭,緊跟著,越來越多的人吶喊起來。十萬人的吶喊直沖九天,讓喬青豪氣頓生,狂肆一嘯!激昂清越的嘯聲,便如凱旋戰歌,盤桓九天,久久不散。鳳無絕笑著伸出手,喬青走上去迎上他,兩手相握,率先走在了萬人征伐隊伍之前。後頭轟隆隆的步子緊跟不舍,猶如一條錚錚長龍蔓延在荒草遍野的白頭鎮上!
冬季的清早,此地寒風凜冽。喬青卻覺得今日的風,格外的柔和,似乎帶著某個二貨殘魂的碎碎念,吹拂起她漸行漸遠的衣角,赤如烈火之色浮動在一片燦金豔陽之下,刺目的耀眼!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章
喬青的猜測不錯。
無緣無故消失在白頭鎮外,就好像憑空不見了的莊菲兒,此刻正在三聖門人的手裡。
三聖門主的命令是掘地三尺抓住沈天衣,不惜一切代價。得到這吩咐的七聖使也是這麼交代了手底下的人,將門中十六個護法一同派出,執行命令。十六護法,十六個玄尊初級,分別分屬八大聖使的左膀右臂。這可說是近千年來同出聖門的最高配備了,幾乎從來沒有的事兒!
在他們想來,不管沈天衣是死是活,圍攻或者尋屍,不都是手到擒來的事兒?
然而護法們出了聖門,抵達翼州,卻發現他們想的似乎太簡單。
沈天衣不見了!
恐怕門主也曉得,虛身毀滅時那種巨大的殺傷力,必讓沈天衣重傷,是以才有了“掘地三尺”一說。
十六護法默默認栽:“找吧。”
以他們的速度三天就能把翼州囫圇尋遍,然而要尋找一個刻意隱匿起來的同階高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以防萬一,他們分為四組在東西南北四個區域內細細搜尋。
數日之後,一無所獲。
這個時候,便不由想到了另一種可能,白頭鎮!也許由始至終,沈天衣的失蹤只是白頭鎮為了迷惑他們而放出的煙幕彈?小小一個鎮子,聽說只有三個玄尊初級,還聽說似乎要發兵三聖門?
十六護法笑了:“走,去找沈天衣,順便把他們一舉殲滅!”
帶著這個念頭,他們集合起來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白頭鎮進發而去!
要不說,世事就是這麼巧,他們碰見了鳳無絕,感應到喬青的危機而一路狂奔的鳳無絕!感知中那個玄尊初級在他們身後極遠極遠,正好死不死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十六護法對視一眼,又笑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當即十六人頓住步子,大搖大擺站在了路中央,等著把這自投羅網的單個玄尊殺個措手不及。
可是接下來,他們笑不出來了……
“這速度……”
“老天,這是玄尊初級?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難道他身上有什麼寶貝?或者研習了可以隱藏修為的特殊功法?那咱們……”
十六護法再一次對視,幾乎在第一時間確定了鳳無絕決計不只玄尊初級,這樣的速度,中級都未必趕得上!更猜測著莫非這根本就是人家下的一個套,以一個表現出來的假像修為引誘他們企圖一網成擒?種種想法還沒討論出個所以然,只見那感知中遙遙千里遠的人,已經以光的速度飛快逼近了他們!
一眨眼的功夫,視野的盡頭處已出現了一道黑色人影,速若疾風,勢若奔雷!
這架勢,這煞氣……
“點子扎手!”
“風緊,扯呼——”
齊刷刷一聲大叫,十六道身影分十六個方向霍然投入林中,飛奔逃逸,頓作鳥獸散。然而預料之中的追迫並未出現,感知中那人已經遠遠地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就好像心中記掛著根本無暇理會周遭的一切只壓榨出極致的速度,狂奔,狂奔,再狂奔!
重新集合在一起的他們,看見了路上被帶起的一片風捲殘雲萬千狼藉之後——
“媽的,被騙了。”
“追!”
於是乎,在鳳無絕心無旁騖向著白頭鎮趕回的時候,全不知曉,曾有十六個同階高手跟在他的後面施展出吃奶的力氣死死追著。直到跑斷腿,滿臉淚,有的扶牆,有的趴地,默默目送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然而悲劇還沒結束。
先前的追擊幾乎讓他們玄氣耗盡,待到麻木的雙腿恢復知覺,體內的玄氣重新豐盈之後——他們真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因為喬青晉階了。玄尊中級的威壓在她晉升的一刻不由自主蔓延出來,讓帶著滿腔怒火向白頭鎮進發的護法們腳下一窒,滿目驚悚。
感受著白頭鎮內的玄尊中級。
再看看已近在眼前的白頭鎮。
——進與不進,這是個問題。
於是就在他們險些要吐血的時候正巧碰見了白頭鎮裡出來的莊菲兒,我們只能說,天無絕人之路。
這個時候,外出尋找大白的眾人早已經回去了鎮子裡,是以還留在外面的,只有因為受傷頗重而一路趔趔趄趄走了兩三日的莊菲兒。因為無紫的那一巴掌,這個女人灰頭土臉嘴角溢血顯得極為狼狽。彼時,她一心想的都是自己的天賦,只要忍上個幾年,好好修煉,還怕以後找不回這個場子?橫生的怨氣扭曲在臉上,讓俏麗的模樣也變的猙獰醜陋了起來!
忽然騰空而起,被十六人抓在手裡離著白頭鎮越來越遠。
莊菲兒驚恐大叫:“你們是什麼人?!”
十六護法在三聖門中掌管著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務,玄尊初級的修為也讓他們毫無疑問地坐在三聖門第四把手的交椅上足有百年。又哪裡是好相與的?從聖門出發到如今,只能說他們時運不濟,此刻這一個彩虹等級上的小人物,竟也敢對他們張牙舞爪怠慢不敬?
砰——
莊菲兒被重重摔下半空。
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她本就殘破的身體傷上加傷,一口血噴了出來:“你們到底——”話音沒落,已經被一隻驟然捏緊了她脖子的手卡住,猶如一隻下蛋的母雞發出嘶啞的“咯咯”聲。細脖子上的手不斷用力,莊菲兒呼吸困難,臉色漲紫,這才感覺到了害怕:“唔唔唔……”
護法冷哼一聲:“沈天衣可在白頭鎮?”
手中的女人半天沒聲音,護法一皺眉,鬆開了手,莊菲兒向後仰倒,渾身抽搐著竟是失去了意識。
“沒用的東西!”
“弄醒。”
憋屈了滿肚子的鳥氣無處發洩的護法,自不會對她客氣。一人扯起了地上昏迷的莊菲兒,蘊含了玄尊初級的無上修為的玄氣,驟然侵襲到她的經脈中!想想看吧,這一絲絕無可能承受的玄氣在她脆弱的經脈中四沖著,一路摧枯拉朽,幾乎讓她經脈盡斷,千瘡百孔!這是什麼樣的痛楚?莊菲兒慘叫聲聲,一瞬間便被汗水給浸濕了……
十六護法把她丟到地上:“說,沈天衣可在白頭鎮?還有那個玄尊中級的高手是什麼人?裡面如今是什麼情況?”
一系列的問題,劈頭蓋臉地砸到她頭上。
莊菲兒臉色慘白,巨大的痛楚和成為廢人的認知,讓她的腦子裡空空如也。
恨!
大恨!
意識回流後的女人,第一個反應不是她小命休矣,而是沒有了報仇的機會!是的,成為了廢人的她,還怎麼修煉怎麼追趕那喬青怎麼去把她們踩在腳底?!還有莊家,還有那個無情的爺爺,她怎麼衣錦還鄉狠狠地譏誚他們,讓他們匍匐在她的腳下顫抖痛哭悔不當初?!惡毒之色染上了眼眸,莊菲兒死死瞪著他們,不斷想要爬起來:“我……我殺了你們……”
十六護法集體皺眉:“晦氣。”
可不是晦氣麼,好不容易找了個白頭鎮裡出來的大活人,竟然是個傻逼?
莫不是在裝瘋賣傻?
冷笑著正要繼續拷問的十六護法,臉上的弧度倏然一僵!幾乎是同一時刻,十六人皆感受到了另一個玄尊中級的威壓,從某個方向蔓延而來!這裡離著白頭鎮已經極遠了,幾乎到達了死海的邊兒上,鳳無絕晉升中的威壓,自然不比開始喬青對他們造成的近距離壓迫。
十六人面面相覷,眉峰皺成了一個疙瘩:“又是白頭鎮?!”
幾日之內,連續兩個玄尊中級,不由讓他們心下凝重了起來。這還只是兩個,會不會過幾天出現第三個?第四個?如果真是這樣,在門主重傷,四大供奉已死,門中只留下了七個聖使的情況下,那些人口中的發兵三聖門,似乎也不是那麼可笑了。
少許的沉吟之後——
“還找不找?”
“找個屁!管那沈天衣是死是活,先回去彙報了這個情況,讓聖使早做防範才是!”
“可這是門主的命令……”
“特殊情況,無可厚非。”
幾句討論,達成一致。十六護法朝著白頭鎮的方向遙遙看了一眼,一腳將還在地上尖叫發瘋卻死活爬不起來的莊菲兒踢下身邊斷崖。不錯,他們所處的位置,正是當日鳳無絕回返的斷崖。下面便是萬象島的邊緣,林立了無數高深陣法。哪怕是他們其中的任何一人單獨進入,都不敢保證能完好無傷的出來。
耳邊縈繞著莊菲兒驚恐的尖叫,視野之中,她扭曲著慘白著臉色不斷下落,張牙舞爪著一點點在瞳孔中變小……
終於,跌落一片迷霧之中,無聲無息,氣息殆盡。
“死了?”
“不像,下面可能有阻絕氣息的陣法。”
“死不死的去——走吧,立刻趕回聖門!”
從三聖門出來已經有接近二十日,實則比喬青更早開始尋找沈天衣的十六護法,一路回返,離著斷崖越來越遠的時候。他們並不知道,這一行為,間接導致了原本也許段時間內尋不到沈天衣的喬青,竟會在數日之後,和他重逢。
不錯,沈天衣在下面。
當日三聖門主的虛身消亡,那股力量讓身為玄尊的他都險些承受不住,受了極重的內傷。為防三聖門主的本體殺個回馬槍,也為防有其他人諸如十六護法先一步找到他,沈天衣第一時間帶傷撤離。
目的地,正是這一處可以阻絕氣息的陣法之地。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萬象島。
這裡面,陣法林立奇門遍佈,一花一石一草一木皆真假難辨暗藏玄機。若是從前,他尚未受傷之時,或許可以硬闖出入,可此刻傷重自然不敢多加冒險。沈天衣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幾處,臉上的神色愈加凝重:“三步一天地,五步一乾坤。”
數次不成之後,他乾脆在原地盤膝調息了起來。
這一調息,便是小半月的時日。
待到他傷勢恢復了大半,才再次邁入諸多陣法之中……
有的謹慎行之,勉強可過;有的觸動機關,強行硬闖。但是不管怎麼說,這麼跌跌撞撞也在這一片陣法帶中行了有三分之二了。頭頂上是叢叢迷霧,前方遙遙可見萬象島的雛形,沈天衣看著眼前幾乎毫無危險的一條康莊大道,眉峰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不對!”
還是直覺。
直覺提醒他,此處危險!
腳尖一動,一枚石子淩空而去,原本毫無問題的一條大路,竟是在片刻之中殺機四伏!
隨著那石子落下的軌跡,周遭無數由玄氣組成的風刃乍然而起!那一道道淡淡金色的風刃,在迷霧中破雲而出,鋒芒凜然,每一道都足有玄尊修為的全力一擊!無聲無息的,那枚石子化為一小團粉末,飄飄揚揚散落了下來。同一時間,風刃消失,再次恢復為靜謐安然的一條平坦大路。
果然——
這是整個陣法帶中最後一個大陣,也是終極殺陣!
沈天衣靜靜站了一會兒,重新盤膝坐了下來:“如果修為恢復,闖過這裡應有九成把握。”
可是修為恢復,哪裡有那麼容易?他已經施展過一次預言術,付出了極重的代價,這具身子早就千瘡百孔了。更何況傷上加傷?沈天衣可以感覺到,他恢復的速度比起正常的玄尊來說要慢上兩倍不止:“恐怕趕不及在百年一次的時候,趕去三聖門了,但願喬青懂我的意思……”
沈天衣苦笑一聲,默默閉上了眼。
他的玄氣在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恢復著,算算日子,離著一月時間,只剩七日了。
這個時候的喬青,已經從白頭鎮出發。可這一片迷霧之中,心急如焚的沈天衣依舊只能盤膝而坐。心中的擔憂不斷加劇,表現在外還是那副猶如謫仙一般的飄渺無痕。雪白的髮絲拖曳在他的身後,這裡幾乎無風。
忽然——
一直沉定如古井的雙目,霍然睜開!
沈天衣瞳孔一縮,看向了盡頭處那一片萬象島的雛形。這裡本就是萬象島的邊緣地帶,這些陣法也可以算作是萬象島的護島之陣。傳聞中那一座半環海的島嶼還有一個護島大陣,只是數千年來從未開啟過,沒有人知道真偽。可是這個時候,那一個半島嶼的上方,正有什麼漸漸成形……
護島大陣!
他站起身,一動不動定定望著那一處。
護島大陣成型的速度極慢,可以窺見的是,那個陣法所覆蓋的面積卻廣,足足蔓延到了死海之上:“只是個半成品,就有讓玄尊心驚肉跳的壓力。若是成型之後——恐怕喬青就要被攔在死海之外了!”
話音一落,沈天衣霍然扭頭:“誰?!”
一聲驚嚇的輕呼,來自於打不死的腦殘,莊菲兒。
不得不說,她的運氣真正是好。身為紫玄巔峰的莊菲兒,落下斷崖自然還死不了,哪怕她玄氣都幾乎要廢了,可到底底子還在。斷崖之下的這一片地界,真正的殺機全在陣法中,一直在莊家當著大小姐的她,卻是根本就不知道的。大難不死,讓醒過來的她又重拾了信心,望著這一片迷霧重重的地方,不由期待地眸子連閃:“難道有什麼奇遇?”
無知者無畏。
莊菲兒就這麼一路爬著,沿著沈天衣一路破壞掉的陣法,暢通無阻地到達了這裡。
於是便聽見了這一聲,清冷又耳熟的:“誰?!”
驟然的驚嚇讓她驚呼一聲,看見的,就是出現在眼前的一雙腳。莊菲兒瑟縮了一下,抬起頭來,背光中的沈天衣讓她看不清面容和神色,只有垂下的雪白髮絲蕩在眼前。她的心中不斷閃爍著各種念頭,雙目一亮,泫然欲泣道:“是沈公子麼?”
沈天衣沒說話。
莊菲兒眼淚撲簌:“沈公子,你在這裡就太好了!喬公子可擔心死你了,這些日子一直派我們到處尋你!菲兒和爺爺在路上碰見了三聖門中人,菲兒不甚被打下了斷崖……太好了,太好了,原來沈公子在這裡!”
莊菲兒這輩子唯一的一次機智,恐怕就在此刻了。
經歷了這麼多,又差點兒連命都丟了,她自然學乖了不少。幾句話把她出現在這裡的來龍去脈編造了個清楚,順帶著表明了自己是和他同一方陣營的。
莊菲兒想的好,沈天衣這麼久沒出現,肯定不知道上面發生的事,這些話她越是反思越覺得毫無漏洞,就不信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會發現端倪!莊菲兒垂下眼簾,梨花帶雨地哭著,眸子裡一絲狠意狠狠劃過,只要讓她出去,她一定有辦法重新好起來!那喬青一開始不也是個廢物麼,她都可以,憑什麼自己不行!
其實不管換了誰,在迷霧中呆了二十餘日,乍然見到一個己方陣營中人,又是心底那個人派來的,估計都會被她這一番表演所迷惑。
可惜,她碰上的是沈天衣。
是大陸上唯一一個預言師,把身為神階的三聖門主都算計到重傷,在六歲的時候就心思縝密城府深沉到讓喬青都咋舌的沈天衣。
沈天衣微微一笑,眸子裡是一片清潤之色,在一片背光之中不甚清晰的容貌更顯優雅如謫仙,簡直讓莊菲兒看呆了!她滿目竊喜,然後,便見仙人一般的白髮男子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那一條似乎沒什麼的大路,又回過頭來玩味地看了她一眼……
沉浸在呆滯中的莊菲兒,全然沒看出這一眼中蘊藏了什麼,只傻傻望著他:“沈、沈公子?”
沈天衣言笑晏晏,像是極為開心:“如此甚好。”
“什、什麼?”
他卻不再回答,袖袍一動,莊菲兒便感覺自己整個人騰空而起,被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送往那一條道路上!莊菲兒心底驟冷,一種手腳麻木渾身冰涼的預感侵襲著她,似乎聽見了死亡的喪鐘!
同一時間,耳邊響起那謫仙男子溫軟如春風的笑語:“莊姑娘,多謝你幫沈某一個大忙。”
……
這一切,喬青自然是不知道的。
此刻的她,距離從白頭鎮出發,已經過了接近五日的時間。
路上,邪中天曾問她:“丫頭,不必這麼急,一月到不了也無妨,三聖門又跑不了。”
喬青卻搖搖頭:“三聖門不會跑,時機會跑!”
“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一個月內如果能到,恐怕會簡單很多。”
桃花眼一挑,邪中天聳聳肩走人,心說這丫頭怎麼跟那老神棍似的。目光瞥到一邊的豎掌念經的玄苦大師,邪中天恨不得一腳踹上去,教訓教訓這個把他寶貝徒弟傳染魔怔了的老東西。他自然不知道,喬青會這麼想,完全是因為五年前沈天衣的那一句話!
當日他把玉佩交給自己,說了一句“五年後見”。而她在白頭鎮那一次勝利之後,驀地浮現出了這一句話,算上一算,離著五年時間,正正好還差一月!喬青不確定天衣那話中是否有玄機,卻總覺得似乎沒那麼簡單。
她把這件事問過鳳無絕。
連他都眉梢一挑,跟著道:“唔,那個人說話做事,是該想深一層。”
要是這句話讓沈天衣聽見,估計也得笑著歎上一句,果真只有情敵最瞭解情敵。於是這一路上眾人毫不隱晦,直接邁著轟隆轟隆的步子飛快朝著這邊逼近,殺氣前所未有的濃重,步調前所未有的一致。速度再快,更快,所過之處,風捲殘雲,一片狼藉!幾乎如一股暴風席捲在去往三聖門的路上……
然而這一往無前,一直到了萬象島之外。
他們停下了。
此時此刻,身後是同行的數萬人,喬青和鳳無絕並肩站在死海的邊緣,遙望著那一片漆黑的海面。
而海面的上方,正被萬象島的護島大陣,完全籠罩!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一章
海風狂卷,漣漪未起。
傳說中的死亡之海,漫漫無垠的墨色延伸到天際,無波無瀾,無聲無息。倒映著上方一片湛藍的天空,和站在邊緣只有一步之隔的喬青倒影,清晰如鏡。可這一步,正被一種無色的流質生生阻隔!
不錯,流質。
無色、透明、若不注意幾乎要忽略了去。
可一旦輕輕觸碰上它,便會自所觸之地產生一股波紋狀的漣漪,汩汩流動。——那圓融瑩潤中蘊含著讓人心悸的力量,猶如一面水牆頂天立地無限延伸,垂亙在這一望無際的海面邊緣!
喬青眸子一閃,收回輕觸的指尖。
那波紋漸漸消失,重新回復為一片虛無。
不少人瞳孔一縮,低低討論了起來。他們根本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方才走在最前的紅衣身影倏然伸出手立掌於空,他們便條件反射地齊齊停了下來。這會兒見著這一幕,種種猜測浮現在腦中,不由想起了那個傳聞……
“護島大陣?”
“啊?原來是真的,還真的有啊?”
“就是不知道這大陣有多大的威力,總不能連喬爺都攔得住吧?”
眾人的議論聲明顯並未把這當回事兒。宮琳琅從人群中走出來,頗有興致地屈指敲了兩下,再次帶起一片漣漪:“呦,這東西有意思,真是那個什麼陣?”
“不知道。”
“那搞不搞的定?”
喬青眯起了眼睛,就連她也不知道,這裡面流動的到底是什麼。可有一種讓她都心悸的感覺,似乎這玩意兒不那麼好對付!還不待回話,宮琳琅已經擼起了袖子,指尖,一抹玄氣驀地而出:“老子試試先!”
喬青和鳳無絕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暖意。
知道了三聖門的配備之後,再算算這邊的兵力,其實相距還有不少的距離。如此一來,他們兩人加上老祖,算是這次出兵的主力,便決不能在對戰之前受傷。而這浪蕩子看似不羈,實則這不自量力的一舉根本是為他們打前鋒!明白好友的一片心意,兩人眯起眼睛朝著那面巨大無邊的水牆看去。
這一抹玄氣射中的一刻——
散開的漣漪正中心倏然反射出一道罡風,朝著宮琳琅霍然而去!
這一道罡風的威力不算太強,最起碼在喬青的眼裡如此,然而實在是太快也太突然了,讓人措手不及!擊中宮琳琅的一瞬,他一聲悶哼向後倒退數步,“呸”地吐出一口淤血:“媽的,疼死爹了!”
而那道水牆,再次恢復如初,紋絲不動。
這跟喬青預料的不差,她給宮琳琅塞下一顆療傷藥:“謝了哥們兒。”
“少來,噁心死個人。”宮琳琅捶她一下,揉著胸口上一旁調息去了。喬青這才笑著轉回了視線,對上鳳無絕和老祖同樣古怪的神色,說出了兩人的想法:“有點奇怪,按理說護山大陣就這麼點兒攻擊的話,也太弱了。還有剛才那一道攻擊,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喬青話音沒落。
後方再次沖出了數人,不約而同做出了和宮琳琅相同的舉動。這第二次的試驗,更讓喬青眸子一閃,確定了她的想法:“反彈!”
是的,方才宮琳琅所受的攻擊,便和他射出的那一道玄氣威力相等。而這一次,迸射出的攻擊,竟是這數個武者的玄氣總和!這也解釋了,為何之前輕輕觸碰那水牆,沒有觸發絲毫的端倪!這萬象島的護山大陣,乃是一個反彈之陣,以彼之矛還施彼身,不論受到多大的力量,皆一絲不差地回給攻擊者!
砰砰砰——
數個武者一齊倒飛出去,接二連三地摔落地面。
這副畫面,讓己方數萬人面色難看了起來。
卻聽遙遙遠方那佇立在護山大陣之中的萬象島,忽然響起一片哄笑聲:“哈哈哈,想從萬象島過的龜孫子們,知道厲害了吧!”
眾人全部朝著那邊看過去。
只見雲霧繚繞中的那一片島嶼,原本空無一人的岸邊此刻冒出了不少的弟子,乍一看數百多人。當日萬象島四散的七零八落,被抓回來的俘虜十之七八,倒也有那麼一些逃了個沒影,有的叛離了宗門,也有的便回到了島上。這數百多個弟子在眾人手裡吃了悶虧,這會兒見他們吃癟,別提多爽快了,紛紛幸災樂禍地大笑著。
孫重華站在最前方,陰柔冷笑:“本宗勸你們還是別浪費力氣了,這護山大陣乃是萬象島的祖師爺留下的,神階高手的陣法,可不是你們能破開的!”
嘶——
“神階高手!”
“怎麼會這樣?大陸上不是只有一個神階麼?”
“老天,那可怎麼辦,連三聖門的影子都還沒見,竟然就被堵在這裡了!”
一片抽氣鬱悶聲中,眾人的士氣漸漸低迷了下來。喬青倒是並不算意外,想當初,柳宗中也曾出現過那麼幾個神階,同為七大宗門的萬象島有神階布下的大陣,算不上多麼驚異。這也解釋了,為何剛才明明威力不強的攻擊,她卻完全來不及救人!只怕這攻擊裡面,還夾雜著少許的神力吧,無法躲避,只能硬抗!
喬青不爽地撇撇嘴:“我說,老子那便宜師兄就沒給你們留下個什麼牛逼玩意兒?”
便宜師兄?
原本還臉色難看的柳天華,聞言先是愣了一下。待到明白了“便宜師兄”指的是她連面都沒見過的祖師爺之後,立刻回給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兒:“我說喬爺啊,萬象島是以陣法著名,有個護島大陣還說的過去。咱們祖師爺要是留的話……”
柳天華猛的閉上了嘴。
忘塵默默飄過:“護宗大丹。”
噗——
聽見這名字的集體噴了出來。
護宗大丹,那是什麼玩意兒?難道是在大難臨頭之時,飄出來的一顆小藥丸兒麼?腦補了一番那個畫面,柳天華眼前一黑,差點兒沒栽水牆上。光這名字就被甩了三條街,真正是弱爆了!他瞪忘塵一眼,被一旁徒弟最大的老祖狠狠提溜起來丟了出去。
一宗之主摔了個四仰八叉,一腦門的怨念還不敢說什麼,爬起來悻悻然跑了回來,小媳婦一樣站在老祖的身邊。再次引起了眾人的一片笑聲。這麼一來,方才的凝重感倒也消退了不少。
老祖,忘塵,柳天華一同朝喬青看去一眼。
喬青明白他們的意思,大戰在即,士氣最為重要!
她遙遙掃過一眼孫重華:“管那只會腳底抹油的龜孫子幹嘛,先把這勞什子烏龜殼給解決了,有他們哭的時候。”
她的聲音不大,在己方這裡只是一句笑語,可玄尊中級的修為穿透了空間到達萬象島上,卻猶如一聲驚雷轟然炸響,讓那些漏網之魚齊齊一震!接二連三地悶哼聲中,就連孫重華都臉色一白,強忍著才沒趔趄倒退鬧了笑話。他臉色難看,被這麼羞辱卻絲毫都無法還嘴,再看他受了傷的弟子們,似乎都想起了當日他的臨陣脫逃,紛紛垂下了不滿的眼睛。
孫重華睚眥欲裂,一邊一道人影走了出來:“孫島主,快想想辦法吧,萬一他們破了陣……”
“不可能!”
“可是那喬青的修為,好像又提升了,如果他們幾人聯手,說不定……”
“顧家主!”孫重華厭煩地高喝一聲,待看到身邊人有些不悅的臉色之後,又軟了下來:“顧家主多慮了,這護島大陣乃是神階高手所布,哪怕是玄尊的攻擊都能盡數反彈!再說了,陣法裡蘊含著的可是神力,又豈是區區玄氣可以破開防禦的?本宗不妨給顧家主透個底兒——這護島大陣,除非從萬象島的內部關閉機關,否則,便是三聖門主本人來了,都要掉下一層皮!”
孫重華這話,說的可謂是眉眼飛揚。
這也是當初他敢對三宗用兵的原因,一方面篤定了有三聖門的支持,一方面便是有這護山大陣作為後盾。
——進可攻,退可守,底氣十足!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身邊之人,觀察了半天他的神色,終於松了一口氣。
這被稱之為顧家主的中年男子,正是沿海顧家的顧尚大師!
當日那一場煉藥比試,幾乎成為了喬青的一場個人秀,這身為五品煉藥師的顧尚,便被完全地忽略了。眼見著喬青晉升六品,顧尚終於也怕了,當即趁著沈天衣劫獄,便帶著顧家一干人等跑了個無影無蹤:“孫島主,你可是答應過老夫,必定會保我顧家安危的!”
孫重華眼中一抹輕蔑閃過。
若非這顧尚是個五品煉藥師,對幾乎落末的萬象島用處頗大,他又何必對這一輩子都再也提升不了丁點玄氣並且命數隻剩下了不到十年的懦夫和顏悅色?!他正要再寬慰上兩句,卻見對面數萬人倏然後退,飛快退出了數千米之遠,烏壓壓一片遙遙注視著還停留在原地的喬青:“哼,想用天級火麼?”
喬青的確想到了天級火!
指尖,隨著一抹炫目的金色火焰升騰而起,整個死海之外都似乎感受到了那種恐怖的熱浪!離著數千米,一瞬眾人大汗淋漓,心驚肉跳。這烏龜殼反彈的是玄氣,若是連火焰都能,那也太過逆天了!
想到這裡,喬青面色沉定,指尖一彈——
金色的火焰立刻猶如流星迫月,直逼而去!
轟——
天級火和水牆一瞬交鋒,產生了一股極為強悍的氣浪,炙熱的煙氣沖天而起!然而讓喬青失望的是,那護山大陣微微震動了一下,便沉寂了下來,在天級火不死不滅的焚燒中穩如泰山,頂天立地。
“怎麼會這樣?”
“沒……竟然沒效果啊……”
“老天,這到底是個什麼陣,喬爺的天級火,可是連三聖門主的防禦都破了啊!”
一片失望地歎息聲中,也是喬青想不通的:“難道說,這布下陣法之人的修為,比起三聖門主還要高的多?”
“估計是了。”鳳無絕走到她身邊,眸子不離護山大陣——那裡面流動的比起三聖門主的神力,要更圓融,更瑩潤。見喬青一揮袖,收回了天級火,他沉吟著道:“我試試。”
之前全然沒想到,這玩意兒竟然這麼難纏,更沒想過他們這一行人竟然會被阻攔在死亡之海之外!這邊陣營之中,眾人紛紛歎氣,又將希冀的目光投向了鳳無絕。另外一邊,萬象島上卻是歡呼連連,見喬青不行鳳無絕又上,孫重華眼中的不屑之色更加濃郁:“我萬象島的祖師爺,可不是三聖門主那個初入神階的菜鳥!”
若非祖師爺幾千年前就去了東大陸,如今,又哪裡輪的上這兩個玄尊耀武揚威?
甚至說不得,連那一輩不如一輩的三聖門,都能被他狠狠踩在腳底!
孫重華冷笑森森,這護山大陣好好利用起來,待到三聖門主修為恢復,還能和他們聯手一二。到時候,那些人根本不足為慮!陰柔的眸子倒映著對面的紅衣身影,泛上一絲志在必得之色:“喬青啊喬青,本宗肖想你很久了……”
“孫島主,你說什麼?”
“沒什麼,顧家主,咱們就看戲好了。”
“自然,自然。”顧尚不敢肯定他聽見了什麼,一直傳聞這孫重華偏好男風,沒曾想,他竟對……
顧尚扭頭看去,只見對面的喬青倒退了幾步,給鳳無絕讓出了施展的空間。那一道黑色身影驀然發出了玄氣,只眨眼的功夫,便被護山大陣反彈了回去!玄尊的修為,反彈的自然也是玄尊的攻擊,他猛地倒退數步似乎受了重傷,身上的魔氣都被逼迫而出本能護主了。
由此可知,那鳳無絕傷的有多重!
孫重華哈哈大笑:“別說你們一個一個上,哪怕是三個玄尊聯手,都只有望洋興嘆的份兒!哈哈哈哈,哈哈哈——呃——”
他陰柔的大笑猛地卡住!孫重華死死瞪著對面,一瞬細長的眼睛瞪了個滾圓:“不可能!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二章 (二更)
孫重華的一聲尖叫,讓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了鳳無絕。
只見那一道夾雜了少許神力的攻擊落到他的身上,竟激發了他體內的魔氣自動護主!眉心處的圖騰倏然散開,幻化成一絲絲漆黑的煙氣縈繞在鳳無絕的周身,和那道水牆反彈出的玄氣纏繞在了一起……
肉眼可見的——
那無往而不利的攻擊,竟然在魔氣的纏繞中一絲絲消散開來!
這速度極快,一絲,一絲,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無蹤,只有少許落到了鳳無絕的身上,讓他臉色一白,只受了一點兒輕傷。
“不可能的!怎麼可能!消失了……”巨大的驚撼之下,孫重華已經語無倫次,只瞪大了眼睛一味地重複著這幾句話。這代表了什麼幾乎讓他想都不敢想!那魔氣分解了攻擊,也就等於分解了攻擊裡夾雜的神力。那是不是說明,鳳無絕的魔氣,對於護島大陣也有效果?!
顧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怎麼辦?怎麼辦?”
後方的數百弟子,更是六神無主嚇破了膽:“島主,快想想辦法啊!”
“我他媽正在想!”
在看見這畫面的一刻,孫重華就沒有了方才的篤定,陰柔的眸子不斷閃爍著,他甚至已經開始思索了自己的退路。和這邊的一片驚駭懼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的,是死海之外依舊被牢牢阻隔住的數萬人。他們怔怔望著閉目調息的鳳無絕,只覺得剛才的一切是在做夢!
“我……我有沒有看錯?”
“你也看見了?那就是說我沒眼花了?!”
“哈哈,哈哈,太子爺竟然連神力都能搞定!這烏龜殼有辦法啦!太子爺萬歲!太子爺萬歲……”
一片歡呼之聲回蕩在外,鳳無絕卻是一丁點兒的驕傲之色都無。只因,連他都對這事兒莫名其妙!魔氣可以衝破神力?若是如此,當初他也就不會在三聖門主的桎梏下,許久才得以脫身了。更何況是如今這明顯比三聖門主強了不少的神階高手呢?
鳳無絕調息片刻。
睜開眼看見的,就是站在他面前眨巴著眼睛一臉好奇的自家媳婦。
這種虎了吧唧的神色,在喬大爺的臉上出現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太子爺簡直被這模樣給萌翻!當下心頭就軟的一塌糊塗,有問必答,哦不對,是不用喬青問,他自覺回答:“唔,我也不知道。”
喬青眨眨眼:“唔?”
這長而卷的睫小刷子一樣呼扇著,閃的他一陣頭暈眼花。鳳無絕伸出手,蓋上喬青黑??的眼,柔軟的睫毛貓爪子一樣撓在他手心,讓他嘴角牽起一抹軟軟的笑:“我是說,那神力怎麼沒的,我也不知道。”
素白的指尖把他的手掰下來,交握在一起,喬青笑道:“我知道。”
這次輪到鳳無絕傻眼了:“……”
喬青哈哈一笑,朝著他身體外依舊縈繞著的魔氣一挑眉,鳳無絕跟著看,立即發現了端倪之處——從前的魔氣,是純正的漆黑之色,便如“魔”這個字給人的感覺,無邊地獄!而此刻,這魔氣之中夾雜著喬青的那一絲金色,極細極細猶如髮絲般偶然一閃,若黑夜之中的一線日光,破夜而出,炫目之極!
鳳無絕鷹眸一閃:“原來如此!”
這樣的猜測,不由讓兩人更加驚喜起來,那是不是說明,她的火焰和他的魔氣混合在一起,會產生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一種可以破開神階防禦的力量?!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一笑:“試試。”
在所有人的耳中,並不能清晰地聽見他們的言語。只見交談過後,那黑紅兩色的身影便同時扭過了頭,喬青的指尖火焰跳躍,鳳無絕的周身魔氣繚繞,他們要幹什麼?
只這思緒一轉的功夫——
兩道截然不同的色彩已同時射出,糾纏在垂亙於天地間的那一片水牆之上……
萬眾矚目之中,鳳無絕和喬青也在緊緊盯著水牆上的金黑兩色,然而眼前的情景並未如他們所料,而是火焰和魔氣各自為政,分別在護島大陣上攻擊著,讓那一面水牆微微顫動了起來,也讓每個人的心都跟著緊張了起來。然而忽然之間,卻見這兩個同樣強勢的力量,隱隱有了對立之勢!
喬青那一團火焰熊熊燃燒著,鳳無絕那一抹魔氣緩緩纏繞著……
就在這時!
兩種同樣強勢的力量,似乎王不見王一般撕咬在了一起,呈現了個不死不休的架勢!
漸漸的,喬青的天級火便佔據了上風,畢竟是整個翼州大陸獨一份兒的火焰,畢竟是經歷了數次艱難蛻變而成的至高等級,那金色的火苗將魔氣一絲絲朝後逼退,也讓水牆驟然失去了壓力,顫動漸漸停止。
這樣的畫面,喬青和鳳無絕同時一愣。
“哈哈哈哈……”最為開心的莫過於孫重華了,連帶著整個萬象島上,眾人齊齊松下了一口氣。孫重華心頭大喜,放肆地大笑著:“神階高手的陣法豈是這麼好破的!你們太異想天開了!”
話音方落。
哢嚓,哢嚓——
一種清脆的聲音傳至他的耳朵,讓他的笑聲頓時噎住。
這聲音就猶如孫重華等人的噩夢,無孔不入地鑽入他們的耳朵——不錯,水牆裂了!原來是不知何時起,那一抹魔氣不再退避,也並不反撲,而是以一種柔如煙霧的姿態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了喬青的火焰中,纏繞著,包容著,最終融為一體……
就如他們這兩個人,同樣的強勢,同樣的驕傲,然而王不見王麼,非得你死我活麼?
不,還有另一種選擇。
——你進我退,你強我弱。
——你步步緊逼,我絲絲滲透。
——你若君臨天下,我則相隨左右。
喬青怔怔望著那一團魔氣百煉鋼成繞指柔,看似退讓了下來,卻將那蠻橫的火焰治的服服帖帖。金色之中摻雜了黑色的煙氣,原本的耀眼刺目收斂了淩厲鋒芒,卻產生了一種更為極致更為純粹更讓人心驚的力量!
這種力量蔓延在死亡之海上,讓從來平靜無波的漆黑海面出現了顫動激蕩,讓蜘蛛網一樣的裂紋,纖細如發地蔓延在護島大陣上。雖然只有那麼一丁點,卻可以預見,兩種力量的融合,足以破開一切神階高手的防禦!
足以讓這護島大陣覆巢傾卵!
一切,只差時間。
瘋狂的歡呼爆發在兩人後方,他們望著這一黑一紅的兩道身影,不知為何,突然產生一種感覺,那是兩個極端。一個就好像豔陽,淩空明媚;一個卻猶如暗夜,不見天日。然而此時此刻,那兩人並肩站立在一起,卻給人一種極為奇異的和諧之感。
日月同輝,水乳相融!
喬青摸了摸鼻子,斜著眼睛瞄一眼身邊的男人,再瞄一眼,又瞄一眼,瞄的鳳無絕轉過頭來,挑眉看著她。聽她低低的聲音嘀咕著:“老子算是明白了,原來你就是這麼忽悠的爺。”
一直以為是鳳無絕在為她改變,這會兒看著那團整個不一樣了的火焰,喬大爺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才是真正被改造了好麼?以前的尖銳、涼薄、沒良心、自私自利,通通都跑哪去了?
被揭穿了的太子爺咳嗽一聲,抬頭望天。
喬青讓他給氣笑了,翻個大大的白眼,撲上去就咬。隔著他薄薄的布料一口啃在肩頭上,鳳無絕嘶一聲吸氣,下意識準備拍她腦門的手在半空一頓,輕輕放下揉了一把,笑罵道:“屬狗的你。”
這麼旁若無人的一對兒,讓一道道視線牙酸地拐了個彎兒,余光都不往那看去。
唯有一個人,扇柄抵著下巴,一臉高深莫測的思索之色。
喬青和鳳無絕同時扭頭:“想出什麼了?”
這兩種力量融合在一起,到底因為什麼,有什麼樣的原理,他們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很是有幾分摸不著頭腦。但見邪中天這從東大陸而來的老傢伙,便下意識地認為他該是想到了什麼。只見邪中天看看喬青,又看看鳳無絕:“本公子覺得啊……”
“嗯?”
“不如再來一次。”
“嗯?”
望著兩人四雙眼睛,眼巴巴瞧著他。邪中天閃閃桃花眼,硬著頭皮吐出後面八個字:“……走火入魔,感知大損。”
其實這是個好主意,冒一次險便能讓鳳無絕的魔氣中金火更多。可對喬青來說,會讓鳳無絕的感知力再受損麼?對鳳無絕來說,喬青走火入魔的危險他敢冒麼?於是乎,毫無意外的,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邪中天暗道不好,拔腿就想跑!
什麼叫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接下來的一幕就是這句話的真實寫照:“嗷!嗷!咱們這仇就算結下了,你們死定了——啊打本公子的臉你們兩個欺師滅祖的小王八蛋……”
把自家師傅一頓胖揍完渾身舒爽的喬青收回手,一腳踹著這貨的屁股就送給玄苦了。大師一句“阿彌陀佛,善有善報”宣佈了邪中天接下來的噩夢。喬青擺擺手很大方:“不用客氣。”再轉向被那融合力量所侵蝕的護島大陣,笑容漸漸收了起來:“毀是一定的了,可是按照這個速度,沒有個十天半月恐怕不行。”
畢竟是神階的陣法,這麼大半天兒的功夫,也只讓那蜘蛛網的蔓延幅度擴大了一些。
鳳無絕點點頭:“還有五天不到的時間,趕不及了。”
“嗯,來不及就算了,只是浪費了天衣的一片苦心。”本來也並非一月內到就定會大獲全勝,一月外到便慘敗收場。這些都只是喬青的猜測,哪怕是失去了最佳時機,也只是讓那過程更艱難了一些而已。至於三聖門,漆黑的眸子金芒一閃,她從來就沒有讓他們繼續存在於翼州的打算!
這淩厲的表情,落入遠遠觀察著她的顧尚眼裡,頓時一個激靈。
顧尚一把揪住孫重華的衣領子:“老夫被你害死了!怎麼辦,你快說現在到底有沒有的補救!要不是你說這護島大陣萬無一失,必能保我顧家安危,老夫豈會在這裡陪著你等死!”
孫重華一把揮開他。
顧尚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孫重華眸子閃爍,陰冷地盯著他:“我怎麼知道那兩個變態連神階的防禦都能破開!少把罪名全推到本宗的身上……”
“你想推卸責任不成?!”
“哼,你來萬象島,還不是因為怕死!”
“孫重華,早知道這樣,倒不如老夫一早就等在沿海,讓路過的喬青一股腦把顧家滅了,一了百了,還省了遭這份等死的罪!”兩個之前“珠聯璧合”的合作者,到了這個時候,竟是互相埋怨了起來。他們都明白,若是一旦落到喬青的手裡,下場只怕比死還不如!
這番話透過海風傳到喬青的耳朵裡,不由讓她一愣:“路過沿海,滅了顧家?”
腦中一轉,不由明白了過來。
沿海顧家,沿的自然就是死亡之海。
而他們這數萬人行經之地,便有著顧家的大本營。
原來這顧尚怕的是這個,才跑到了這萬象島裡跟孫重華勾結在了一起,喬青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嘖,要是顧尚知道,老子早把他忘去了姥姥家,不知道他會不會吐血。”
這真正乎叫做自投羅網了。
喬青哪裡還記得這一隻小小的蝦米?看著自家媳婦嘴角勾起的笑意,鳳無絕就知道,這顧大師要倒楣了。果不其然,遠遠望著幾乎要廝打在一起的兩人,喬青眼睛一彎,月牙一樣笑眯眯道:“不過既然他自己送上了門來,自然是不要白不要……”
“嗯?”
喬大爺摸下巴,舔嘴唇,一臉嚮往:“貌似他體內是有異火的吧,不知道天級火再次吸收了那玩意兒之後,有沒有繼續蛻變晉升的可能……”
可憐的顧大師,被聽見這話的眾人狠狠地憐憫了一番。
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顧尚,忽然一個腳軟,又摔了下去。孫重華眸子閃爍著,鄙夷地拉起這沒用的東西:“給本宗冷靜點兒,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內訌能起到什麼作用!放心,還有時間!”
“什麼時間?”
“哼,那護島大陣豈是這麼好破的,他們若想進入死海進入萬象島,最起碼也得數日之久!”
“你是說……咱們現在走?”
“還不算太蠢。”這樣的情況下,孫重華也沒了和顧尚虛以委蛇的興致,大不了就威脅他罷了,反正這個五品煉藥師,他是必要抓在手裡!孫重華掃一眼後方還在驚懼中犯傻的數百弟子們:“還不快去收拾東西!”
眾人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邊還需要數日之久,等到護島大陣破了,他們也早就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正忙著對付三聖門的喬青等人哪裡有功夫在翼州尋找早已逃逸的他們?!只要給他們時間,藏個一年半載待風聲過了,總有重新翻盤東山再起的機會!顧尚眼睛一亮,數百萬象島弟子連連點頭,正要朝著島內沖去,只聽一聲輕笑先他們一步,竟是自島內傳了出來:“諸位,恐怕你們沒這個機會了。”
“誰?!”
“什麼人,是誰在裝神弄鬼!”
一聲聲厲喝,驚疑不定地朝著裡面逼去。
萬象島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這裡了,原本便是為了欣賞對方的狼狽相,自然是傾巢出動。可如今,竟然有聲音從裡面響起?一道道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一道月白的人影由島內緩緩而出,出現在了他們和對面喬青等人的視野中。
喬青幾乎在聽見那句笑聲的一刻,便整個人僵住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鳳無絕的手,目光一絲不離,緊緊盯著走出的那道人影,直到那熟悉的男子真切地出現在視線裡,漆黑的眼眸漸漸濕潤了:“天衣……”
這個人,正是沈天衣!
以莊菲兒吸引了那個殺陣中的攻擊後一腳踏著被無數風刃淩遲而死的女人屍體,淩空越過了那一條大道潛入萬象島的沈天衣!兩個字,讓他也驀地一僵,遙遙朝著這邊望過來。千言萬語,全部化為一個淡淡的微笑,再簡單不過的一句:“我回來了。”
回來……
就好像他從未悖離,只是暫時離開了片刻,而已。
而事實上,那雪白的髮絲,月白的衣衫,一身清潤如初的氣質,沒有人會不相信,他回來了!
兩人隔著一方護島大陣,遙遙對視著,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那侍龍窟內同生共死的短短歲月。不論過去了多麼久,只要沈天衣還是沈天衣,這種患難之交生死好友的感情,便永不會褪色……
死海內外一時沒有人說話。
沈天衣的突然出現實在太過意外,也太過突然了。一片靜默之中,孫重華盯著沈天衣滿目驚恐,想到了什麼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破了音的驚叫:“機關!機關在裡面——”
話音落地,幾乎是同一時間,像是要印證他的猜測。
轟——
接連不斷的巨響自那足有千仞之高的護島大陣上響起。
大地震顫著,海水湧動著,一聲,一聲,死海平靜的海面上迸發出高達百米的墨色巨浪,那一面幾乎堅不可摧的水牆,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轟然爆開,片片碎裂!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三章
“跑!快跑啊!”
“我不想死啊,怎麼辦,怎麼辦?”
“喬爺大人大量,饒了我們吧,饒我們一條狗命吧……”
四散逃逸的數百弟子,全部在沈天衣的一揮袖中,定在了原地,張著大嘴哭號著,求饒著。隨著這原本最少也需要十天半月才能完全破開的護島大陣,在所有人的眼前猶如一面破碎的鏡子般,片片碎裂!整個萬象島上一片驚慌,任是誰都知道,接下來等待著他們的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海浪驚天,黑濤狂卷,這些聲音被淹沒在了大陣破碎的餘波中。
直到一切平息。
喬青才和鳳無絕,帶著後方數萬人等,淩空飛渡過重新平如鏡面的死亡之海,落到了萬象島的岸邊。那白髮男子站在前方,微笑望著他們,眼中是一片朦朧的暖意,再無冰冷之色。
喬青低低笑了起來,接上他方才說的話:“回來就好。”
沒有多餘的詢問,也沒有繁瑣的敘舊,只這麼四個字,讓沈天衣嘴角的笑意更濃。他轉向了人群中的華留香,在一片各色的衣衫之中,華留香的那襲紫衣永遠是最出挑的。這吊兒郎當地走出來,直到到了沈天衣的面前,砰的一聲,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地兄弟式的擁抱:“媽的,老子以為你死了!”
如果說沈天衣這不得已而為之的幾年中,唯一一個感覺到愧疚的,就要屬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了。可三聖門主疑心太重,一直對他存有懷疑,身邊的那些人中少不了他的耳目和探子,很多時候,他也只能身不由己。
就要脫口而出的對不起,在聽見了華留香微微哽咽的一句話後,就這麼憋了回去。
對不起,需要對朋友說麼?他搖著頭失笑了起來:“好兄弟。”
“好兄弟!”
這樣一個擁抱,並不讓人感覺酸腐,反而那一月白,一炫紫,明明截然不同的兩種性格兩種氣質,相擁散發出的兄弟情朋友義,讓所有人都含笑感動著。華留香抹去眼角不爭氣的濕意,鬆開一拳捶上沈天衣的肩頭:“靠!搞這麼煽情幹嘛,老子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看著這不著調的貨一臉的不自在,眾人哈哈大笑。
接下來,沈天衣一個一個和眾人敘舊,玄苦,邪中天,柳天華,忘塵,囚狼,甚至和他並沒有什麼交集的姑蘇讓宮琳琅萬俟風等人,也都輕鬆愜意地寒暄了幾句。這些人,曾經的相處並不算多,可盡都為了一個喬青聚在了一起,多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感情。沈天衣享受著這種二十餘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比起從前的飄渺如仙,多了不少的人氣兒。
這中間,值得一提的是玄苦。
老神棍和沈天衣之間是走過命的交情,是以那日白頭原上,他最失望,罵的也最狠。自從知道了真相之後,這神棍很是沉寂了一段時間,連和邪中天鬥嘴都沒了滋味,整日裡怏裡怏氣的。這次終於逮著機會,可以對這個忍辱負重的清潤男子說聲抱歉:“阿彌陀佛……”
話音沒完,沈天衣已經笑著扭過頭,走向了鳳無絕。
徒留準備了滿腔熱情的玄苦大師,瞪著眼睛鼓著腮,差點兒蹦起來破口大罵:“啊,這個小子,從前可沒有這麼討厭!”
身後怨念繚繞,沈天衣直接無視。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和鳳無絕相對而立,伸出了自己的手掌:“鳳兄,多謝。”
沒頭沒腦的話,鳳無絕卻聽明白了。這多謝包含了太多,諸如柳宗裡他及時制止的那一句要脅,諸如這段時日他帶人在大陸上的搜尋,諸如從頭到尾他對喬青的陪伴——嘖,真是難辦啊,這沒回來的時候他也付出了不少擔心,這一回來,怎麼又開始酸溜溜的牙根兒癢癢呢……
太子爺咂了咂嘴,挑著眉毛看向沈天衣伸出的手,沒動彈。
沈天衣也不尷尬,只這麼將手晾在那裡。經過了這麼些時間,他似乎想通了太多,從前的笑容中多少還有幾分苦澀,如今卻是一片豁達坦然。沈天衣玩味地朝一旁眨巴著眼睛抬頭望天的喬青瞥去一眼,再瞥一眼,又瞥一眼……
四下裡頓時就靜了下來。
一眾人看似平靜的很,實則心裡邊兒早就開始了洪湖水浪打浪……
兩隻耳朵伸的老長老長,兩隻眼睛亮的幽綠幽綠,渾身上下都冒著一種名為“八卦”的氣息。好傢伙,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啊!瞧瞧,沈天衣那是對喬爺不死心啊,再瞧瞧,鳳太子明顯不買他的賬啊!
就在所有人都激動著以為這兩個男人會打起來的時候——
啪——
一聲脆響。
鳳無絕的手掌,拍上了沈天衣的:“歡迎回來。”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交鋒了一個只有對方才明白的小眼神兒,劈裡啪啦火花一閃,雙雙笑了起來。
這這這……
這是個什麼意思?
衝冠一怒為斷袖呢?龍爭虎鬥你死我活呢?哪怕你們當著喬爺的面不好太過激烈,冷言冷語明朝暗諷也總該有的吧?……靠!劇情不是這麼演的啊喂!一眾人面面相覷,終於歎息一聲垂頭耷拉眼,無語地接受了情敵變身哥倆好的事實。
正望著天的喬青,鬼鬼祟祟瞄這兩人一眼。
鳳無絕和沈天衣同時看過來,四隻眼睛望向她。
“啊,咳,哈哈,”喬青乾笑兩聲,四下裡到處瞄著,啪的一聲,把哆哆嗦嗦的顧尚大師打了個滿頭金星:“他媽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眾:“切……”
等著看熱鬧再次失望的眾人發出一聲齊刷刷的起哄,連鳳無絕和沈天衣都一齊扭過了頭去,不去看這貨轉移注意力的拙劣行徑。可憐的顧大師,這絕對是無妄之災啊!
顧尚完全被這一下給打懵了,天知道他剛才也有滋有味地看著戲呢。
此刻,緊張驚懼重回心頭!
他爬著兩步跪倒喬青腳下:“喬公子,喬爺,您大人大量,原諒小的,原諒小的!”
這懦弱的模樣頓時引來周遭一片鄙夷之聲。翼州大陸,重武者精神。雖說經過了這幾萬年之後,這四個字早已經變成了一句狗屁,公平,公正,堅毅,等一系列的美德早已經消失不見。但是明面上,這樣的怯懦表現自然遭到了眾人唾棄:“好一個五品煉藥師,真真是讓咱們開了眼界。”
“顧大師,你當初不是眼睛長在頭頂上麼?”
“哼,真是丟盡了武者的臉!”
一聲聲唾罵指責中,顧尚只慘白著臉不斷扯著喬青的袍腳。自喬青成為了六品煉藥師之後,自得知了他的靠山紅藥的死訊之後,這顧尚就見天的處於擔驚受怕之中。從前的那些傲氣那些笑面老好人的嘴臉早就被磨了個精光。此刻哪怕是萬人唾棄,只要能留下一條命來,又有什麼關係?
顧尚幾乎要嚎啕大哭。
這種模樣,不由讓喬青想起了第一次見這顧大師的情景,高高在上,眾相追捧。這個煉藥大師,已經把自己毀了,即便是活了下來,從今以後,這樣的心境也將讓他再無進益!這樣的經歷也會讓他受盡謾罵!顧尚連僅剩的十年時間,也活不了。而沒了他的顧家,沒落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了:“我要你的玄火。”
顧尚先是一驚,隨後大喜:“喬爺,喬爺您的意思是……”
喬青一皺眉,他立即抖上一抖,再不敢怠慢:“小的不知道怎麼把玄火取出來,喬爺動手吧,只要留下小的一條狗命。”
指尖觸上他的天靈,隨著喬青洶湧灼熱的玄氣逼入顧尚的經脈,他全身顫抖著,天級火的威力即便喬青刻意收斂,也讓顧尚大汗淋漓臉色慘白。直到他感覺體內的玄火被霍然吸出,出現在了喬青收回的指尖,顧尚一口血噴出來,奄奄一息地倒了下去。
喬青看他一眼:“還不滾。”
立刻有顧家的人哆哆嗦嗦跑了上來,駕起這癱軟如泥的家主,跑了個沒影兒。
喬青並未直接吸收這玄火,天級火再次吸收,不知道會不會產生一些其他的反應和改變,她需要一個安逸的環境做這件事。指尖上一抹稍顯黯淡的火焰跳躍著,喬青取出一個瓷瓶,盛了進去。
砰——
瓷瓶碎裂,那玄火顫抖著化為絲絲縷縷的火苗,竟是在寒風中逃逸了起來。
喬青眨眨眼:“有靈智?”
“不是靈智,是天地奇物的本能。”柳天華解釋完一句,一揮袖,這在風中散開的火苗頓時聚攏在一起:“我說喬爺啊,有點兒常識好不好,哪怕是燭火柴火那等凡火,往普通的瓷瓶裡裝也會出問題。更何況是異火?!”他取出一個乳白色的透明瓷瓶,日光之下,這瓶身散發著瑩潤的光芒,細細的瓶頸處透著絲絲寒氣:“這是寒玉瓶,你收著吧,以後再碰上異火,便能用這個裝。”
果然,玄火落入瓶中,安安穩穩躺在了裡面。
喬青一挑眉,接了過來:“天級火也可以?”
柳天華給她的回答,只有一個大大的白眼兒。好吧,很明顯,天級火那玩意兒已經不是普通的異火了。喬青將瓷瓶揣進了懷裡,再看向如今剩下的幾百個弟子,這些大部分都不是萬象島的精英弟子,修為只算是平常水準。此刻盡都哆哆嗦嗦地等著她一個判決。
小蝦小魚倒也沒必要趕盡殺絕:“你們可以走了。”
眾人一愣,緊跟著滿面喜色,哭號著伏拜了一陣子,通通散了去。
唯有一個人,躲在人群之中,邁出的步子被喬青鎖定住,一動也不能動:“吳奇,你覺得自己有走的資格麼?”
吳奇原本的竊喜,頓時僵住。喬青散開了威壓,他顫抖著扭過頭來,慘白的臉上竟是盛滿了一種扭曲的驚喜:“喬爺還記得在下?!”
連顧尚在她面前,都以“小的”自稱,這吳奇也不知是自卑的過了頭產生了變異還是怎麼的。廢話不多說,喬青一揮袖,這平平無奇卻引起了整個翼州大亂的小人物,已然氣絕!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孫重華了。
想是知道喬青必不會放過他,他也沒做出顧尚的那般姿態,滿身陰柔地站在那裡,倒是在懼怕中帶了那麼點兒說不出的底氣。喬青一挑眉,尚未明白他這副底氣是哪來的,孫重華已經迫不及待地吼了出來:“喬青,你不能殺我!”
“哦?”
“你還不知道吧,本宗的身上有祖師爺留下的神識印記!”
神識印記,類似於命牌那一類的東西。只不過更為高級罷了。當某人死去,若是普通的命牌,最多是個碎裂的模樣,讓關注著那人的人知曉他的生死。而神識印記,卻是神階高手以神識在這人身體裡留下的一個記號,除非有修為更高的神階高手抹去,否則一旦這人死去,那神階便會透過神識,感應到他死前的一幕。
——哪怕只有數秒時間,也足夠記下喬青的模樣了。
這個消息,不由讓眾人齊齊皺起了眉毛。翼州大陸的玄氣濃度,並不適合神階以上的高手修煉。除非是如三聖門主那般,守著一個三聖門稱王稱霸並不想要再探高峰的人。而一旦到達神階,如喬青,鳳無絕,沈天衣,他們這種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必將去往東大陸!
並且,這時間絕不會太久。
一旦被那人知曉了自己一手創建的萬象島,竟被喬青給覆滅了……
“你說的,可是孫耀山?”邪中天和玄苦對視一眼,說出了這個讓眾人陌生的名字。孫重華卻是霍然一顫,猛的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祖師爺的名諱?!”
喬青倒是並不意外,她只問:“很牛逼?”
“在東大陸多牛逼倒是算不上,不過對於一點兒靠山都沒有就去了的你們,一手捏死還是可以的。”邪中天搖著扇子撇撇嘴,這副模樣不由讓喬青猜測,貌似這坑爹師傅來頭不小啊?見她神色,邪中天立即瞪圓了桃花眼:“你別指望本公子,我百多年沒回去,早已經……”他苦笑一聲,頓在這裡。
“你也是東大陸的人?!”孫重華眸子閃爍,死死盯著邪中天,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好,很好,既然如此,你就該知道祖師爺的性子,他睚眥必報,尤其記仇!一手陣法更是無人能及,可不是如今三聖門主那種初入神階!喬青,你可想清楚了,要不要為了一時衝動,而讓以後遭受到無窮無盡的追殺!得罪一個高手的下場,你恐怕比本宗清楚的多。”
喬青看向邪中天。
他點點頭:“這倒是沒錯,那老小子不是個什麼好鳥,為人極為陰毒且錙銖必較。仇人不少,每次都以陣法逃了命,百多年前倒是還活的好好的。”
見喬青皺眉思索了起來,孫重華頓時篤定了她的懼怕!他挺直了腰板兒,眼中的一抹狠意和覬覦一閃而過,自以為遮掩良好:“若是不想在東大陸寸步難行,本宗勸你……”
話音沒落:“不——!”
一聲不可置信的嘶吼,讓孫重華瞪大了不甘的眼睛,他死也沒想到,喬青竟然會毫不猶豫對他出手!孫重華直挺挺向後倒去,那一雙渙散的瞳孔之中,傳遞出臨死前的瘋狂的惡毒——喬青!祖師爺會讓你不得好死!
砰——
隨著他氣絕倒地。
整個萬象島上頓時被一種極為森冷的氣息所彌漫了開來!
幾乎所有人都是腳下一僵,顫慄了起來。這種氣息,似乎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死亡之海隔著兩個大陸準確地逼到了喬青的身上,心頭一動,喬青緩緩抬起頭,看向一片虛無的死海天空。好像和一雙陰毒的眼睛就這麼遙遙一對!
喬青臉色一白,調動起體內的天級火,這種心悸的感覺頓時散了去。
她斜斜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對著那一片虛無,遙遙抱了抱拳:“承讓。”
這兩個字,自然傳不到那孫耀山的耳朵,可是她篤定對方能看見自己的口形。島上的氣息一瞬間更加森冷了起來,甚至有修為低的發出了此起彼伏的悶哼聲。喬青面色不變,短短的時間很快過去,那感覺不甘地消散了……
眾人齊齊呼出一口劫後餘生的大氣。
再看向喬青的目光,簡直是哭笑不得:“喬爺啊,這麼鍛煉心臟的事兒,以後可不能再幹了啊。”
喬青哈哈大笑著摸摸鼻子。
她承認那孫耀山不是現在的她能抵擋的,只是一束遙遠的目光,就讓她險些扛不住。不過,那又怎麼樣呢?如果一個未知的對手,就會讓她放過一個心存歹意的小人,那她也就不是喬青了!她去不去東大陸,那還另說。哪怕是去,待到她成為了神階,鹿死誰手,還是未知數!看著地上圓睜著眼睛死不瞑目的孫重華,精緻的面容頓時浮現上一股子匪氣:“老子能把萬象島玩兒殘,就有這個魄力玩兒殘你們的祖宗!”
“好!”
“哈哈,喬爺果真是純爺們!”
“不錯,那老傢伙不知道幾千歲了,哪裡能跟喬爺相提並論!只要給喬爺時間,那些狗日的神階高手早晚都得趴下!”
解決了萬象島和護島大陣,眾人心情都放鬆了下來。看著那道傲然而立的紅衣身影,不由紛紛自心底產生一種敬畏的情緒——這樣一個無畏高手敢和神階叫板的男子,也難怪會吸引到另外兩個同樣強悍的男人目光了……
不由自主的,眾人看向鳳無絕和沈天衣。
二人一個黑,一個白,截然不同的氣質,卻是相同的強悍,此刻盡都望著那紅衣身影眉目含笑:“走吧喬爺,該去玩兒殘三聖門了。”
真正是同時,真正是異口同聲。
說完他們兩人先愣了,古怪地看一眼對方,神色各異地咳嗽一聲:“英雄所見略同。”
靠!又是同時。
鳳無絕和沈天衣各自一個激靈,閉口不言了。
喬青笑眯眯打個響指:“走,開路的殺去三聖門!”
她這豪言壯語說是說出來了,可真正到了死亡之海的邊緣處,問題來了。以她,鳳無絕,沈天衣,老祖,四個玄尊的能耐自然可以直接過海。可換了後面那些人呢?
據沈天衣說,死亡之海中危險莫測,越是往深海行去,越是殺機四伏!
偌大的一片海域,前前後後幾乎一個模樣,極容易迷失方向,有沈天衣帶路,這個倒是暫且可以安心。可深海中風暴難測,怒濤洶湧,空間亂流遍佈,若是再碰上亂流狂潮,幾乎每一秒鐘都會有數百個或大或小的空間亂流閃爍在身邊……
這樣的情況下,若是用飛的,自然更危險了。
邪中天雖曾言過死海之危,可他到底不如沈天衣清楚,是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還以為只要小心著些有高手照應著些,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呢。如今這清潤的嗓音凝重吐出了種種問題,眾人才意識到,之前想的似乎簡單了。
“這可怎麼辦?”
“媽的,剛搞完一個護島大陣,又攤上了這樣的事兒。”
“怪不得從來沒人知道三聖門的所在了,這樣的一片海域,真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討論聲聲之中,眾人對著這如鏡光滑的漆黑海面,犯了難。正當這時,後方忽聞轟隆之聲,那是無數人的腳步交疊在一起,越逼越近的聲音!喬青扭頭看去,只見足有千人多的隊伍正朝著這邊趕來,而更後面,是一艘艘被舉起的巨大船隻!
喬青眸子一亮,真正是想睡覺了有人送枕頭啊:“萬俟宗主。”
來人正是萬俟流雲:“喬爺,久違了。”
喬青眨眨眼,這稱呼從萬俟流雲口中說出來,讓她愣了一下。她卻不知道,這段時日白頭原上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兒早已經一絲不差地傳遍了大陸!其中尤以兩件事為甚,一個是她這柳宗祖師叔的稱呼,一個便是鎮上武者的集體提升,可是讓那些沒參與戰鬥的人嫉紅了一雙眼。
萬俟流雲只打眼兒一瞧,嘴角便抽搐了起來。
好傢伙,果然是六品煉藥師!曾經和他打過交道的這會兒竟都提升了不止一個層次!這是給數萬人集體換了血了啊……萬俟流雲眼角狂跳,只恨自己沒那眼力價,竟然還沒自家兒子看的長遠。看著萬俟風提升的修為,他一片惋惜中好歹摻了那麼絲老懷大慰,好在現在還不晚:“喬爺,老夫得知你欲征伐三聖門,厚著臉皮幫忙來了。”
當日萬俟宗門和姑蘇宗門,在沈天衣帶著三聖門支援之後,便集體撤出了白頭原。喬青倒是沒介意,開始來幫忙已是道義,後面為了整個宗門的安危,退出也是無可厚非:“萬俟宗主說的哪裡話,歡迎還來不及。”
“慚愧,慚愧啊。”
“父親,都是自己人,沒必要再說這些。”萬俟風走了出來,看著自家老爹的演技,不由搖了搖頭——論起演戲來,誰能比的上那小變態,你這連我都看的出來,快別丟人了。
萬俟流雲暗瞪他一眼:“對了,還有姑蘇宗主,讓老夫帶來了他的支援。哈哈,姑蘇宗主那人啊,沒老夫臉皮厚,說什麼也不敢直接過來面對你們,只用了這些時日,打造出了這十艘大船,但望能解喬爺一時之困。”
姑蘇宗門作為這天下之財,能有那麼點兒小道消息,倒也不奇怪。
喬青點點頭:“那就多謝了。”
萬俟流雲笑著道了幾聲客氣,又在人群中找了找:“不知姑蘇公子可在?”
“萬俟宗主。”姑蘇讓走了出來,氣質雅韻,溫潤如春風,笑語道:“可是家父有什麼話,讓您交代於我?”
萬俟宗門和姑蘇宗門一向交好,是以兩人之間雖是敬稱,倒是有些像叔侄了。萬俟流雲和姑蘇讓說話的功夫,喬青也正被一個許久不見的小姑娘纏著,萬俟靈。這姑娘的身邊還跟著蘭蕭,乍然見到這兩人的組合,喬青意味深長地“唔”了一聲,正要調侃兩句,沈天衣走了過來:“喬青,天色不早了,還是先出發。”
的確,天已經暗了下來,快要入夜了。
對於死亡之海,沒有人比沈天衣更清楚,見他這麼建議,喬青也不急著追問,直接素手一揮:“上船!”
當下,眾人便將船隻推入了海面上。
這次萬俟流雲並未帶著整個宗門前來,想必也是怕這一著押錯寶,只帶了長老們和精英弟子。這倒是正和喬青的心意,若是什麼蝦兵蟹將全來了,反倒在對陣高手的時候拖了後腿。有了他們的支援,己方的戰鬥力又提升了一階,再加上這巨大的船隻,眼前的困境也解決了。待到眾人有條不紊地上了船,緩緩駛入死亡之海……
船桅上飄揚的旗幟也在海風中獵獵鼓蕩了起來。
那是一個“喬”字。
耀眼的金色草書,龍飛鳳舞地繡在巨大的黑色旗面上,只遠遠一看,就威赫十足!分屬於十艘大船上的數萬人,齊齊遙望著那一個淩厲無匹的“喬”,不由在心裡期待——
五日之後,三聖門一役。
喬爺又將書寫出一筆怎樣的光輝?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四章
隨著十艘船隻依次駛入死亡之海。
喬青也問出了剛才的疑問:“天衣,你說入夜了趕緊出發是什麼意思?”
“死亡之海極大,週邊少有危險,待到進入了內海才是真正的殺機四伏!這十艘船速度很快,每一船配備了兩個玄宗舵手,經驗方面應是不用說的。在週邊的時候他們適應上一陣子,便不用再擔心了,也無需守夜。”這一次,姑蘇宗門雖然沒到,卻是真正傾了大財力。
原來如此:“照你看,多久可以進入內海。”
沈天衣回過頭,望著一絲絲遠離的那座萬象島,笑道:“以這個速度,一夜時間,應該可以。”
這就明白了,這一夜時間,正好可以讓大家放心的養精蓄銳。待到進入內海之後,便要將心臟給提到嗓子眼兒了。喬青點點頭,將此事吩咐下去,有武者飛渡到另外九艘大船上,細細地說了。頓時,十艘船上數萬人便一哄而散,紛紛回去了各自的艙室裡,放心地睡上一夜好覺。
喬青也回去了。
一進艙室的門,她就先吹了一聲口哨:“果真是鼓掌天下財富的姑蘇宗門!”
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趕制出十艘巨大的船隻,竟是富麗堂皇應有盡有。只看這精緻的裝潢,比起她在喬府的那間閨房,也不遑多讓了。踩著細細密密的厚軟地毯,她伸著懶腰晃悠了進去,噗通一聲撲進了高床軟枕中,舒坦地滿床打滾兒。
鳳無絕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喬青。
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看自家媳婦大白一樣滾來滾去,順帶著發出幾聲滿足的哼哼:“爽啊爽,爽死了!”
太子爺摸摸鼻子,眸子裡染上了笑意和一絲心疼,從北塔爾雪山的崩塌開始,這一向驕奢淫逸的貨就沒好好休息過了吧。他笑著走上去,把喬青圈了起來,摟的緊緊的,下巴抵在她纖細的肩頭上:“又瘦了……”
“回來了?”聽著他若有若無的歎息,喬青蹭了蹭他頭頂:“不會吧,老子明明胖了的。”
“哪裡?”
“唔,這裡。”
大手被某人無恥地帶著覆上了一片柔軟,太子爺差點兒手滑出去:“咳,這裡貌似是胖了點兒。”順便不客氣地揉了揉,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喟歎。喬青眨眨眼,賊兮兮一笑:“今晚……”
太子爺吞下口唾沫,咕咚一聲,喉結滾動了一下。
聽她笑眯眯接著道:“可不行。”
“嗯。”只一心忙著感受那柔軟的鳳無絕,條件反射應了一聲。一愣,立馬改成了二聲上升音調:“嗯?”
“沒辦法,老子就是個勞碌命啊!”喬青聳聳肩,哈哈大笑著掰開他戀戀不捨的手,從床上蹦下來。在鳳無絕眼巴巴的小目光中飄然遠去,到一旁蒲團上盤膝打坐了起來。那邊的怨念一波一波湧過來,喬青扭頭朝他拋去個飛吻:“吸收玄火。”
太子爺立馬蔫兒巴了,砰一聲,後仰在了床上。
兩人之間不論什麼時候,正事兒和私事兒總是分的清的。如今大戰在即,提升實力自當是最重要的,吸收玄火需要在一個安逸的環境中,過了今夜,指不定這死亡之海上會發生什麼,哪怕一切風平浪靜,最起碼緊張的警惕感是一路隨同了。
鳳無絕瞭解如今是最佳時刻,也便沒什麼意見地認命了,只黑著臉,磨著牙,低咒了一聲:“該死的三聖門,這梁子算是無解了!”
喬青眉眼彎彎,閉上了眼睛。
吸收玄火之前,先靜心凝神。過了片刻,取出懷中柳天華贈予的寒玉瓶,那一抹黯淡的火種靜靜躺在其內,手一揮,立即破瓶而出,停在了她的指尖上。並不明亮的房間中,這一抹玄火的種子,雖比不得天級火璀璨奪目,倒也將低垂的面頰映照地眉目逼人!
鳳無絕斜倚著床榻靜靜望著,越是看,鷹眸越是柔如溫潭,一點一點地綿軟了起來。腦子裡,也只餘下了一句酸不拉幾的情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不自覺地輕訴了出來。
喬青手一抖,玄氣立馬卸開,差點兒沒讓這火種給燒了!
不解風情的女人豎著滿身汗毛瞪他一眼,太子爺立刻仰頭看天花板,要多認真就有多認真。喬青讓他給氣樂了,撇撇嘴忍不住嘴角上揚,唔,噁心是噁心了點兒,不過真正是甜死個人……
心裡漣漪蕩漾著,喬青重新閉上眼睛,玄氣一凝,指尖的火種便被一股大力絲絲縷縷地吸入表膚,自動遊走在了她的經脈之中。幾乎是摧枯拉朽的,被經脈裡無處不在的金色火焰蠶食了起來。
透過感知力的內視,喬青看到那玄火顫抖了片刻,便認命一般地臣服了下來,以極慢的速度一絲絲融入到了金色火焰中。想當初這火焰吸收了多少東西,忘塵之火,天道雷劫,高手威壓,對於這並不高級的玄火自然費不了多少的力氣。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個時辰之後,喬青終於睜開了眼睛:“有變化!”
這金色的火焰在吸收之後,力量上似乎又稍稍漲了那麼一丁點兒。真的是一丁點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咪咪。同樣是玄火,當初的忘塵那火種,和現在的長勢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可是即便只那麼一線提升,已經足夠讓喬青驚喜了:“也就是說,天級也許並不是火焰的頂點!只不過所需要的力量實在是太多太多,所以古往今來,還從未有人能達到過?”
這樣的認知,讓喬青眸子?亮,劃過一絲絲傲然的精光。
只要有這個可能,三年,五年,十年,哪怕百年,她必將讓這火焰站上絕跡的巔峰!
這想法一出現,喬青便感覺到體內的火沸騰了起來,呈現出一種歡呼的情緒。她笑著站起來,這會兒才發現,整個艙室內竟然只她一人!鳳無絕呢?喬青扭頭看去,這間艙室的位置是最好的,不大的窗子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景。
此刻已經入了夜,幾顆繁星點綴在一片夜空之中,想是丑時了。
“這大半夜兩三點的,跑哪去了。”喬青嘀咕一聲,推開了艙門,含著濕氣和腥氣的海風撲面而來。死亡之海的週邊,海水依舊平靜。夜裡看著,那沉沉的一片漆黑比起天空來竟顯得更為黯淡。十艘大船上幾乎沒了人跡,只有此起彼伏的鼾聲安逸地飄蕩著。
她深吸一口稍顯清冷的夜風,頓感神清氣爽。
感知放出去,片刻後眨眨眼,踏上船階,朝著甲板上走去。
夜幕之下,甲板之上,正有兩個男人並肩而立,背對著她的方向。海風吹過兩人不斷浮動飄揚的衣角髮絲,一個沉黑,一個月白,一個挺拔,一個卓絕,從後面看著真正是養眼的不行。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目光頓在他們手中提著的酒壺上:“唔,這倆人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這二人,自然就是鳳無絕,和沈天衣!
二人一時都沒說話,就這麼站著,不時拎起酒壺飲下一口。
過了好半天時間——
就在喬青準備走上去的時候,沈天衣說話了:“鳳兄,沈某倒是沒想過,咱們也會有夜半酌酒的時候。”
鳳無絕聳聳肩:“不是你約我來的?”
“鳳兄倒是沒變,還是這麼直爽。”沈天衣低低一笑,又喝了一口,才道:“我喜歡她,想必這不是秘密。”
喬青很明顯地發現,鳳無絕一瞬騰起了殺氣,又倏然散了去:“繼續。”
“沒了。”
“你大半夜的約我出來喝酒,告訴老子喜歡我媳婦,然後沒了?”
沈天衣也聳聳肩,一派輕鬆:“事實就是這樣。”
說起來,兩人白天的那一幕,倒也不算是虛情假意——而是興之所起,惺惺相惜罷——可說到底,情敵之間,真的能友好相處,和睦與共?是以到了晚上,在沒有了喬青的時候,二人之間在平靜的同時,也若有若無摻了那麼一絲的敵意。
沈天衣話音一落,鳳無絕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這件事的確不是秘密,別說他不知道為了這白髮男人生生吃了幾大缸的飛醋,就連其他人,只要長眼睛的,可說沒有不知道的。可是由始至終,沈天衣從未將這件事擺在明面上過,他站在喬青的身後,默默啞忍,默默付出。
如今……
鳳無絕微側著頭,對上沈天衣清潤的眸子,還看見了默默的祝福:“你,真的不錯。”
“可惜感情這種事,不是一個‘不錯’,就說得清的。”
“我絕不讓,你明白。”
鳳無絕說完這句,又勾起了嘴角:“而且照今天看來,你似乎也並不想搶。”
這次輪到沈天衣意外了:“這麼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是相信我和她的感情。”鳳無絕說的雲淡風輕,可沈天衣從中看出了極為欠扁的得意:“沒辦法,搶也搶不去,何必做無用功。沈兄,你是聰明人,不會做破壞掉和喬青感情的傻事。”
真正是欠扁啊,讓他這種極少動氣的人,都拳頭發癢,想揍上這張眉目飛揚的俊臉。沈天衣搖搖頭,眸子裡浮山絲玩味:“唔,這倒未必。”
鳳無絕的笑容頓時一僵。
他眯起了眼睛,鷹眸裡是一片銳利之色,像是萬獸之王守護著自己的領地,那種不容人一絲覬覦的霸氣毫不保留地釋放了出來:“哦?”
沈天衣扭過頭,定定看著他,清潤的眉眼同樣是堅毅無匹。這兩個人,說不上誰比誰更強勢一些,一個是暗藏鋒芒,一個是霸氣無遺,目光一對,竟是旗鼓相當勢均力敵!這樣的對峙持續了良久,直到周遭的空氣都凝滯了起來,船下靜謐的黑色海洋漸漸出現了沸騰翻滾,湧出浪花澎湃……
沈天衣終於開了口,一片鄭重:“若你對她哪怕有一絲一毫的不好,沈某就算是拼上這條殘命,也定會出手!”
鳳無絕嘴角一勾,萬分篤定:“你沒有這個機會。”
你沒有這個機會,我對她視若珍寶,永遠也不會有你所說的那一種可能!後面這句補充,鳳無絕並未說出來,沈天衣卻怎會不明白?這樣的回答,他卻毫不動怒,反而越發開心地笑出了聲。一聲鬱結散盡的歎息,輕飄飄散在了涼風中:“那就好啊,相信沈某的意思,也不必多說了。”
自然不用再說。
誰不知道這人的意思?身後有一個人無時無刻不緊緊盯著自家媳婦,還揚言只要敢有一絲一毫的不好,就要出手來搶?這真正是壓力山大啊……
不說有那個戀妹狂人忘塵,不說還有個徒弟奴邪中天,不說自家對孫媳婦比親孫子還好的奶奶,不說喬府裡雖然極少出現卻存在感不曾減弱的二伯……如今竟然連個情敵也來威脅起他了,太子爺默默翻了個白眼兒,只覺滿心滿肺的憋屈湧上喉頭,恨不得跟這放狠話的白髮男狠狠打上一架!
終於,他冷著臉斜了沈天衣一眼:“那也就是說完了?”
沈天衣點點頭。
就在他以為這人要拂袖而去的時候,卻見他執起了酒壺,停在半空:“那接著喝!”
他一愣,隨即失笑著將酒壺碰了上去:“奉陪到底!”
?當——
一聲清脆的聲響。
兩人同時仰頭大口喝了一口酒,一種既如對手又如朋友的微妙感覺,若有似無地縈繞在了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之間。
喬青定定站著,漆黑的眸子比天上的繁星更亮!這意外之中聽見的牆角,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幸福,各種正能量縈繞在心頭,讓她忍不住濕了眼角,彎了嘴角。輕輕地,她退回了船艙內,一邊嘀咕著一邊回了艙室:“靠!兩個爺們兒搞的這麼煽情,老子鄙視你們。”
一邊兒說著鄙視,一邊兒眉眼彎彎如月牙。
喬青蹦到床上,趴在綿軟的被子裡,漸漸笑著睡了過去。
夜半時分,不知過了有多久,沐浴的香氣中摻雜著若有若無的沉鬱酒氣,從後面緊緊抱住了她。喬青下意識地朝著這個懷抱靠進去,素手摩挲著扣上一隻熟悉的大手,十指相扣地拉到了唇邊,吧唧一聲,親了一口,繼續睡。
鳳無絕哪裡會這麼放過她?
這男人極其幼稚地把滿腔不爽都發洩到了酒上去,毫不手軟的把沈天衣給灌趴下了,才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了來。一看這貨側躺在床上,褪去了束胸的裡衣領口大開,今晚才討論過的胖了不少的那個位置,一道深深的痕跡卡在領口處。
——頓時,酒全醒了!
鳳無絕以飛快的速度洗漱沐浴,狼血沸騰地就撲了上來,喬青這吧唧一口,正正將他沸騰著的血液噗的下全部點燃,熊熊燒灼了起來。一手被喬青扣著,另一隻無恥地遊走上了讓他差點兒噴鼻血的柔軟。
喬青模模糊糊地哼了一聲,細細軟軟:“正經點兒。”
太子爺輕吻著她白皙的頸側:“我很正經的在耍流氓。”
這貨身上哪裡最敏感,巡梭了這麼多年的他自然清楚的很。如果說在面對別的女人時,鳳無絕還是那個冷冰冰的太子爺,那麼對待喬青,那絕對是已經晉升為了調情高手!骨灰級別的——濕漉漉的吻,綿密如雨落下,頓時讓喬青的脖子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周身都不自覺地輕輕顫慄了起來。瞌睡蟲立馬跑了個精光,她一把推開這人的腦袋,撐著手臂半坐起來。
眯眼,挑眉,勾唇,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這是你逼爺的!”
話音一落,嗷嗚一聲撲了上去。
接下來呢?
接下來被鳳無絕以數不清的酒壺放倒在甲板上的沈天衣,便聽見了這樣一段對話:“聽說喝了酒的人,都不行?”
“……不行?”
“唔,看這個樣兒,貌似挺行。”
“嘖,必須得讓你見識見識,到底有多行!”
“行,行,行,絕對行!嗯……啊……我靠,太行了……”
沈天衣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腦門,頓時被這段對話給刺激到不行。他先是懵了一懵,又眨了眨眼睛,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真心的笑,沒有任何的作偽和強顏,片刻之後,聽著裡面低低的喘息和高高的尖叫,沈天衣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開懷,恍惚是雨過天晴雲破處,那一抹炫目白光……
“看來還真是沒機會了,”他白髮蕩漾著爬了起來,一邊往自己的艙室慢悠悠走去,一邊側著頭尋思著:“要不要也去尋上一個呢,找個比喬青更好的?唔,這難度略高。”
……
喬青從起床懵中回神的時候——
鳳無絕正睡的死死的,也把她摟的死死的,那模樣,好像是生怕她讓人給搶了一樣。她吧唧一聲親在這男人的嘴角上,看他睡夢中都彎起了嘴角,不由眉飛色舞地暗罵一聲“沒出息”,得得瑟瑟掰開這人的手臂,爬下了床。
她是被外面的喧鬧聲吵醒的。
出了門,才知道到底鬧騰到了個什麼程度。
甲板上,幾乎所有的人都出來了——
忘塵在撫琴,姑蘇讓以笛音相合,一旁老祖就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盯著他的寶貝徒弟;囚狼和宮琳琅比劃著切磋,鳳太后和柳天華萬俟流雲這三個老一輩強者靠在籐椅上吹海風曬太陽,閑來無事指點上兩句,一派和諧;柳依依正在八歲大的小林悵的指導下,乖乖背著草藥譜;喬文武和無紫咬著耳朵說著情話,非杏則跟項七洛四兩人紮了一堆兒;邪中天和玄苦你一句我一句萬年不變地鬥著嘴,大白和大黑你一爪子我一尖嘴地或要拍死或要啄死對方……
噗通——
嘴裡還叼著小魚幹的大白,以十足的噸位摔下了甲板,實落落掉進了海裡:“救命!貓爺不會游泳……”
什麼,你說貓刨式?
四肢又短又肥沒法劃呀,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一個浪就拍下去了。
哦對了,忘了說,此刻已經進入了內海區域,海面上再也不似之前的風平浪靜,而是怒浪翻湧!船隻高低起伏著,不時有白色的浪花拍上甲板,帶起一片腥濕的氣味。更遠處,喬青甚至看見了空間亂流,並不算多,時閃時消。
喬青繞過這一片熱鬧,順手把單腿兒立在欄杆在哈哈奸笑的小烏雞給推了下去,聽見那落海的一聲響和小烏雞崩潰的尖叫,喬青的心情頓時無比美好了起來。她走到另外一邊,這裡正有詭異的三人組合,萬俟風,萬俟靈,蘭蕭。
別說她八卦,對蘭蕭和萬俟靈湊在了一起,她可是抓心撓肝兒的好奇啊。
喬青自然不知道,早在五年前,蘭蕭便在鳳無絕的“纏字訣”教導中,屁顛兒屁顛兒地拎著包袱入住了萬俟家族。這貨一輩子就勇猛了這一回,可堅忍不拔的碎碎念那是絕對無敵的。就連喬青都曾讓他給煩到崩潰!更不用說萬俟靈這丫頭了,每天跟個小跟班兒一樣跐溜在靈兒的後面……
開始,這丫頭還不勝其煩,甚至出手教訓過幾次。
可蘭蕭能忍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挨了揍以後紅著臉哆嗦著弱弱念上一句:“上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時間久了,反倒讓她有了一種一日沒有“上天有好生之德”,就不習慣了的感覺。蘭蕭的品質自是沒的說,眼見著靈兒似乎也有了那麼丁點兒的意思,萬俟流雲和萬俟風自然願意促成好事。開玩笑,這絕對又是一個准妻奴,看過喬爺的幸福,誰不願意給自家閨女找個這樣的相公疼著?
於是,漸漸地,兩人雖然沒有明言,倒也儼然一對小小情侶了。
這會兒,喬青聽完蘭蕭弱弱的解釋,不由眨巴眨巴眼:“就這樣?”
萬俟靈蹦蹦跳跳地挽著她手臂:“喬大哥,就是這樣咯!”
這丫頭還是跟以前一樣,一丁點兒的羞澀都沒有,天真爛漫。反倒襯的面紅耳赤結結巴巴的蘭蕭跟個小媳婦一樣。他瞄一眼兩人勾在一起的手臂,再瞄一眼:“非非非非……”
喬青和萬俟靈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非禮勿動!”
看著靈兒沖過去點著蘭蕭腦袋,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可眉眼間卻是一片甜蜜,喬青不由笑著走了開:“唔,那男人,什麼時候也成了戀愛專家了。”
“追你追出經驗來了。”一聲清潤的笑語,從甲板的那頭傳了過來。
喬青笑著走上去,和沈天衣站到了一起。方才他一直背撐著欄杆,笑看著這一船的熱鬧,雖然並不融入,可也看的歡喜之極。喬青扭頭看他一眼:“昨天喝了不少吧?”
“差點兒被灌死。”沈天衣揉揉太陽穴,逮著那人不在狠狠告狀:“這會兒還疼呢。”
喬青挑眉:“咦,你知道我在?”
“離著並不算遠,開始的時候沒注意,後來就感知到了。”他說到這裡一頓,斟酌著問:“可是鳳兄似乎……”
喬青也不避諱,點頭痛快道:“他感知力受損了。”
感知力,乃是從知玄開始得到的一種感悟天地的能力,說白了,就是耳聰目明到達了一定境界的昇華。而神階之後,感知力會蛻變為神識,乃是神階高手不可或缺的一項能力。也就是說,神識的強大與否,直接影響了神階高手的作戰能力!甚至更誇張一點的,若是神識不全,恐怕連日常生活都未必不受影響……
是以聽見這句話的沈天衣,面色倏然就凝重了下來:“怎麼會這樣?”
喬青幾句話解釋了,隨後拍拍他的肩:“其實用不著擔心,不管這感知力能不能修復,不是還有我麼。哪怕他瞎了瘸了,老子就是他的眼他的腿,更何況區區一個神識!”
這全然輕鬆的一句話,讓沈天衣微怔片刻,輕笑了起來:“看來我昨天,可是多此一舉了。”
“誰說的?”喬青斜著眼睛看他,眸子閃亮亮:“這是老子對他好,他要是敢對老子不好,你不用客氣,直接來搶!”
這是兩人之間,第一次將這話說開。從前喬青的態度是心知肚明,卻避而不談。不是害怕,不是糾結,只不過不願把這麼尷尬的事給扯到明面上,而讓朋友之間摻雜進不自在的情緒。更遑論他若直說,她定會拒絕,豈不是傷了他?可經過了昨天,喬青反倒想開了,有什麼不能說呢,越是不提,越是對沈天衣的褻瀆!
他喜歡,喜歡的光明正大!
她拒絕,也拒絕的坦坦蕩蕩!
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尊重,尊重沈天衣這個朋友,也尊重他的感情。
沈天衣哈哈笑了起來:“這有什麼難,我一直站在你身後,隨時隨地,只要你回頭,喬青,朋友或者知己或者親人,我永遠是你的後盾!”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片刻之後,喬青問道:“對了,還有四天時間,應該趕得及到三聖門吧?”
“只要不遇上亂流狂潮,這時間剛剛好。”
“呃……你說什麼?”
喬青眨眨眼,沈天衣重複一句:“亂流狂潮。”
話音落,卻見她一臉的欲哭無淚,腦門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你這烏鴉嘴”!沈天衣跟著看過去,這一看,瞳孔頓時就是一縮!那遙遠的地方,去往三聖門的必經之處,海天相接的一片黑白之色中,正有著細細密密的空間亂流,不斷閃爍著。有的細小如縫隙,有的大如一扇門,其內黑黝黝的一片讓人看見的一瞬就是心頭一窒!
幾乎是每一秒鐘,那些空間亂流就翻了一倍,正密密麻麻向著這邊十艘大船飛快地逼近……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五章
“亂流狂潮!”
“亂流狂潮!”
喬青和沈天衣異口同聲。
就連沈天衣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烏鴉嘴。亂流狂潮這個東西,是死亡之海上最為恐怖的殺機!可出現的頻率極低極低,有時候一年半載都碰不上個一次兩次。卻沒想到,真真就是這麼巧!真真就是在他們去往三聖門的這幾日裡,就好死不死地碰見了!
與此同時,船上的眾人也看見那密密麻麻的空間亂流了,一瞬間,幾乎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縮,臉色慘白了下來!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空間亂流幾乎數不清了數量,那一閃一閃逼近此處的速度更是飛快!
“老天……”
“我、我、我不想死……”
“我不怕死,可我不願意就這麼死!他媽的,三聖門還沒殺過去,要死在空間亂流裡,老子不甘心啊……”
各種各樣的聲音,震驚,懼怕,不甘,幾乎將整個死亡之海給籠罩了起來。一旦那玩意兒接近了這裡,不要說是幾萬人,哪怕幾十萬人都難逃被捲入的厄運!
喬青眸子一閃,厲聲大喝:“退!快退!”
她當然不是讓這幾萬人用飛的離開這裡,所幸那姑蘇宗門的二十個玄宗舵手也不是傻的,第一時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個時候,就看出了這二十個舵手的經驗和應變能力,船隻飛快調轉船頭沿著原路返回,在浪濤洶湧的高低起伏中,施展出最快的速度!
亂流狂潮這樣逆天的殺機,定然是有時限的,一旦能在時限之內躲避過去,他們也就得救了。
此刻,真正是爭分奪秒,生死時速!
可是……
不夠!
依然不夠!
這樣的速度,比起後方追逼而來的亂流狂潮,依舊慢了很多。那些密密麻麻的殺機無聲無息地逼近著他們,將之間的距離一刻不停地縮短,縮短,再縮短。喬青素手一動,一股淡金色的氣流籠罩在大船的四周,以玄氣推進著大船的行進:“全部施展玄氣,助船快行!”
這一聲命令,清越中不帶一絲一毫的顫動。
幾乎是立刻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了甲板上的紅衣身影。
她眸子凝重,雙眉微蹙,可那面色卻是淡定如古井無波,無端端地,就讓人浮躁惶惶的心沉定了下來。喬青又是一聲大喝,眾人齊齊反應了過來,一時之間,各色玄氣籠罩在大船下方,將船隻的速度推助到最快!
這個時候,就看出了這一群人的凝聚力。
這從翼州天南地北趕往白頭鎮的一群人,早在一開始根本毫無章法,可經歷了這許多次的共患難,喬青已成為了他們心中的精神支柱。似乎只要那個人在,就沒什麼好擔心。漸漸地,焦躁的聲音消失了,整個死亡之海上只有黑濤澎湃的聲音,嘩啦啦地響徹著……
鳳無絕從艙室出來,看見的就是在喬青的帶領下,恢復了鎮定的數萬人。
他二話不說,施展玄氣加入到推動之中:“只期望在狂潮的時限之內,能躲過一劫吧。”
可哪裡有那麼容易?即便是已經快到了極致的速度,比起後方的亂流狂潮,依舊欠了那麼一絲。更遑論他們一心前行,便無暇顧及周遭那些時而出現的單個亂流。沒個幾分鐘,便有人被突如其來的裂縫捲入,慘叫一聲張牙舞爪地消失在了無邊亂流之中……
眾人的臉色更加凝重,幾乎人人自危!
一分,一秒。
時間在這一刻變的無比漫長,可危機卻絲毫沒有解除!
已經有分屬十艘大船上的近百人被亂流吸入了,空間亂流,沒有人知道這玩意兒到底是怎麼形成。異空間的坍塌,通常會伴隨著它們的出現;高手的交鋒碰撞,也會引起空間震動出現這個玩意兒;甚至大陸上有少數艱險之地,都是因為這東西的存在,才變得荒無人煙聞者驚懼!
然而每個人都知道的是——
被捲入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悔恨隕落,永世不得超生!
“啊——”一聲稚嫩的尖叫,響在喬青所在的船上,是林悵!喬青霍然扭頭,看見的,便是被吸入裂縫中的八歲孩童!那裂縫中一片黝黑,便如一張巨獸張大的口,欲將林悵吞吃入腹!身邊柳依依下意識地一把拉住了他!吸力太猛,柳依依一個前趔,跟著朝裡面卷去!
“姐姐,快放手!”
“小悵,抓緊了!別鬆開!”
柳依依只說完這句,便整個人捲入了裡面,只有一條腿還落在外面。柳天華睚眥欲裂,飛快抓住了她掙扎地腿,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這空間亂流的恐怖,他好歹也是玄王高手,可是在這吸力之中,竟是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淹沒進亂流之中……
這一刻,只出現在眨眼之間。
電光石火,就在柳天華都要被吞沒的一瞬,後方一股巨大的拉力扯住了他!是喬青,她玄尊中級的修為施展到極致,體內玄氣運轉,猛力一拉!
砰砰砰砰——
四道身影被扯出亂流跌落甲板的聲響。
喬青摔了個七葷八素,被鳳無絕扶了起來,有些脫力的感覺。好在林悵,柳依依,柳天華,三人都被救出來了。同一時間,她再看那縫隙,巨獸的大口已經不甘地閉合了起來,一切都仿佛沒有發生一般,只有三人慘白的臉色證明了方才的一出生死危機!
柳依依和林悵眸子通紅,還在後怕地顫抖著。
“沒事兒了,沒事兒了。”柳天華心疼地攬過愛女和愛徒,轉過頭,對喬青重重一點下頷:“多謝喬爺。”
喬青卻似乎陷入了某種思緒裡。
她眸子一閃,定定注視著已經變成了一片虛無的那處,腦中似乎有什麼破土而出:“所有人集合過來!快!”
眾人紛紛一愣,卻見她臉色微有發白,可是面上的神色卻是精神大振!那雙漆黑的眸子那麼亮,讓人不由自主就選擇了相信。九艘大船上的數萬人,幾乎在第一時間棄掉了自己的船,淩空飛渡了過來。原本還顯得極為空曠的這一艘船隻,立刻被擠的滿滿,幾乎沒有了落腳的地方。
同一時間,失去了舵手的那九艘船。
在他們的視野倒退中,迅速被亂流狂潮所吞沒……
眾人紛紛扭過頭來,不再看那讓人心悸的一幕,聽喬青清亮的嗓音響徹在死亡之海上每個人的耳中:“從現在開始,拉緊你身邊的人,一刻都不要放鬆!哪怕亂流狂潮就在眼前,哪怕你身邊的人已經被卷了進去……”喬青的視線所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紅唇輕啟,帶著不容置疑不容拒絕的力量:“也不能放手!”
靜。
非常之靜。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身邊人被捲入,也不可放手,不可獨自逃命,那豈不是要跟著送死?
唯有看見了方才那一幕的人,腦中一轉,似乎明白了過來。喬青可以以玄尊中級的修為將三人救出,那也就是說,哪怕是被捲入了裡面,一時半刻還是有生還的可能的。那麼如果這數萬人一個拉著一個死死不鬆手,難道那縫隙能一次性吞吃這麼多麼?它有那麼大的胃口麼?!
只要能保證所有人齊心協力,說不得,這就是他們的生機!
可到底大多數人都反應不過來,再相信她,也不由有人忐忑地問出了聲:“喬爺,為何……”
“沒有時間解釋那麼多!”喬青定定望著前方,亂流狂潮已經離著大船不足百丈了,看似是極遠極遠的距離,可是想想那玩意兒的速度吧——不足百丈,也不過是分分鐘的時間:“你們若是信我,就這麼辦!”
這個時候,除了相信她,還能相信誰?
看著喬青堅毅的面容,幾乎所有人都摒棄了心下的驚亂,一咬牙,一跺腳:“好!”
“信喬爺的!”
“喬爺放心,咱們既然答應了,就絕對按照你說的辦!”
他們卻不知道,喬青這個方法,真正是險中求勝——從前的人哪裡會有數萬人同時碰上亂流狂潮,也哪裡會有人被捲入其中的時候,周遭不是驚惶四散趕緊逃命?
是以當亂流狂潮,在幾分鐘之後追逼上了他們的這艘大船,密密麻麻猶如蝗蟲過境一般閃現在他們的周遭之時,眾人緊閉著眼睛遵循著喬青的命令死死不鬆手,竟是真的躲過了一劫!
一秒,兩秒,三秒。
漸漸有人睜開眼睛,看著這些或大或小的縫隙近在眼前,卻無法將數萬人的重量吞吃其中的時候,臉上的驚喜真是溢於言表!
可是,世事無常,總有意外。
來不及歡呼,來不及雀躍,就連喬青都沒有發現——她的身上正有一枚玉佩和一枚玉珠,在這一刻,在她衣衫地遮蔽之下,暗暗綻放出了微弱的瑩白光芒。同一時間,那些或大或小的空間亂流就似是被他們的行為激怒了,在所有人瞪大的驚駭瞳孔中,竟是一絲絲融合在了一起!
這幾乎是前所未有之事!
這幾乎是匪夷所思的畫面!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越來越多的空間亂流緩慢移動著,扭曲著,融合著,最終在所有人的眼前凝聚為了一個無比巨大幾乎橫亙在天地間的駭人黑洞!那其中所蘊含著的讓人心悸的恐怖吸力,直叫喬青瞪著眼睛狂抽一口冷氣:“我靠,我靠!這他媽的是作弊啊靠!”
喬青只來得及發出這一句跳腳的破口大罵,便連帶著幾萬人一起,一同被捲入了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巨大黑洞之中……
……
“門主,屬下有事請奏。”
三聖門中,七聖使齊齊跪地,恭敬非常。片刻之後,石門轟隆開啟,走出了閉關數日療傷的三聖門主:“你們最好真的有事!”
門主臉色難看,正在療傷的關鍵階段,又被這一群蠢貨給驚擾。好在他收功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俯視著七聖使,見他們誠惶誠恐,冷冷道:“還不快說!”
“是,門主,咱們將您的決定傳給了那邊,已經有了回音。”
“哦?她怎麼說?”
“那位說——一個百年不送,倒也沒什麼。只不過還吩咐了另外一件事,讓門主將五年前的事查探清楚,為何東大陸過來的四個人,竟會齊齊隕落?說是那邊對此事極為重視,只等族長出關了。那位似乎對翼州的族人,極為擔心,讓門主查明此人身份,儘快回稟於她!”
“呵,”門主嘲諷一笑:“她是怕葉落雪還有後人吧。”
七聖使訥訥不言,當年的事兒他們都清楚,三聖門將此事交代給侍龍窟,卻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漏網之魚!片刻之後,有人小心翼翼地斟酌問道:“門主,那族人極有可能——就是喬青!”
“不是極有可能,此人非她莫屬!”提起喬青,門主的臉色更是陰戾了起來。這段日子,他一邊療傷,一邊將從前的事兒細細串聯了一番。怪只怪那該死的天道,三聖門百年才可出世一次,竟讓那喬青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蹦躂了這麼久!此事,沈天衣定然早就知曉:“如實回稟過去。”
“可是……”如此一來,定會讓那人責問三聖門辦事不力。
“沒有什麼可是,你以為咱們瞞得過那位麼?”
“屬下思慮不周,門主恕罪。”
七聖使正要退下,忽聞眼前的男人迫不及待地道了一句:“等等——”他們重新跪下來,聽他輕快的步子在石門前踱來踱去,略帶興奮的嗓音哈哈大笑了起來:“喬青,喬青……哈哈哈,天助我也!去,告訴那個女人,就說喬青正帶人攻打三聖門,本主重傷,招架不住!”
七聖使尚沒反應過來。
門主重傷是事實,虛身被毀,他修為大退恐怕也只得個玄尊高級的程度。這種傷勢若要恢復,沒個三年五載怕是不能。可即便如此,屹立翼州足有萬年的三聖門也不是那些遊勇散兵能動了根基的。他們悄悄抬起頭來,見門主臉上那種扭曲的興奮,忽然雙目齊齊一亮:“門主,您的意思是……”
“哈哈哈哈,不錯!幫她做事那麼久,也該收點兒利息了。”
“門主英明!”
七聖使高聲大喝,隨後步子輕快地退了下去。那人和鳳無絕晉升玄尊中級,身後又有大批的追隨者,一旦戰事一起,三聖門也會承受不小的傷亡損失。而如今,只要將這消息傳到東大陸,定有那邊的高手前來相助!
到時候……
只怕那些不自量力的螻蟻,會在對方的揮手之間,全部傾覆!
門主站在空曠的石門之前,臉上的笑容愈加的大了起來。他站了良久,待到日落西山,正志得意滿地準備回去,後方又是一陣急促地腳步聲。門主心情不錯,扭頭看著一臉興奮的來人:“門主,大喜事,大大的喜事啊!”
“哦?”
“那數萬螻蟻,竟在死亡之海上遇見了亂流狂潮!”
接下來的話,已經不必這人彙報了,碰見了亂流狂潮,又豈會不全軍覆沒?
聽見這樣的消息,門主的臉色卻沒變好,反而一瞬陰戾了下來,七聖使這會兒定然已將消息傳了過去,他所期待地,可不是那喬青鳳無絕沈天衣三個讓他錐心泣血的人如此輕易地被空間亂流吞沒隕落——他要看著這三個天才,在無比強大的對手面前面如死灰,心境全毀,修為被廢,死無葬身之地!
門主負手而立,越來越陰冷的臉色,在夜幕初升中陰森可怖!
轟——
他一拂袖,身前彙報之人生生倒飛而出!
那人血流如注,臉上還保持著興奮的笑容,就這麼沒了生息。
“喬青,鳳無絕,沈天衣……”門主看也不看那被他一袖殺死的手下,只心情鬱卒地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人名:“死的這麼便宜,算你們好運氣!”
門主自然不知曉,在他口中已經篤定了死訊的喬青眾人,此刻非但沒死,還齊齊落入了一個讓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的地方。正是這個地方,讓三聖門在五日之後,被喬青等人猶如天降奇兵一般打了個措手不及,真真正正地陷入了覆滅之境!
這是一個地宮。
一個不知存在於翼州何處的地下宮殿。
此刻,偌大的方圓千百丈不止的地宮廣場上,數萬人依次並列昏迷在地,還沒有醒來的跡象。牆壁上鑲嵌著足有拳頭大的珍貴夜明珠,散發著明亮的光澤,和昏迷的人群中那一抹紅色身影的衣襟下,一方玉佩一枚玉珠的淡淡瑩潤之光,一閃一閃,照相輝映。
時間漸漸過去。
白色螢光在黯淡下來的一瞬,喬青的手指微微一動,睜開了眼睛。
神思尚未回流,她下意識地揉著太陽穴撐起手臂坐了起來,感知一掃,察覺到密密麻麻躺著的人只是昏迷了,放下了心來。喬青四下裡望著,目光還有少許的呆滯:“這什麼地方?”
“不知道。”一邊鳳無絕的聲音傳來。
這些人中,修為最高的莫過於她和鳳無絕了,盡是玄尊中級,自然也是兩人先醒。喬青的一隻手還和鳳無絕的緊緊相握,她扭頭看去,嘴角頓時彎了起來:“你醒了?咱們這都沒死,算不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禍害遺千年,你這樣的,閻王可不收。”
“那你們豈不是,全跟著老子占了便宜?”喬青眨眨眼,就著緊握的手,把鳳無絕拉了起來。
兩人並肩而立,一起打量起了四周。這看起來極為陌生的地方,卻是富麗堂皇,透著一股子厚重的底蘊之感。喬青這種驕奢淫逸的人,平日裡吃的用的自然都是最好,只打眼兒一瞧,便知道不論是漢白玉的精貴地磚、黃金堆砌的耀眼牆壁,頂天立地的雕花八面棱柱、還是五步一顆的夜明珠,都決計不是凡品!
“好傢伙,咱們不會是誤打誤撞,進了個地下寶藏吧?”話雖這麼說,警惕卻絲毫沒放鬆。
只因她看見了這地宮之中的七扇大門。七扇由數百丈高不見頂的天花板,一直延續到地面的落地玉石門,這不由讓她想到了五年前的七國比武大會,那一座試煉之塔。誰知道從這門裡進去,會不會又碰上什麼噁心的玩意兒——諸如雞吧狀的燭龍。
喬青打了個寒顫:“老子留下心理陰影了。”
鳳無絕一挑眉:“這麼長時間,我還沒給你治好?”
“唔……”頓時就回味起了昨夜的一場銷魂蝕骨,某個無恥的女人舔舔嘴唇,在自家男人的下身猥瑣地掃了一眼。鳳無絕一瞪眼,她仰頭望天花板:“等不等他們?”
這不著調的轉移話題的功力見長。鳳無絕知道她的意思,環視一周,有些修為較低的昏迷的程度很深:“先不等了,不說要等到什麼時候,太過浪費時間。若是有危險,你我二人還應付的來,換了這麼多人未免顧及不上。”
“成,咱們先探探去。”
“走哪一扇?”
話音一落,一道清潤的嗓音插了進來:“正中第一扇。”
兩人扭頭看去,果不其然,比他們修為略低一線的沈天衣,也醒了。同時沈天衣的身邊,老祖亦睜開了眼睛。沈天衣正望著他口中所說的那一扇玉石門,下頷一點:“這裡。”
喬青眨眨眼:“你看出什麼了?”
沈天衣站起身,微微一笑,優雅如仙:“直覺。”
好吧,預言師的直覺,甩她三條街不止!喬青敏感地發現這人說出直覺二字,貌似有點兒傲嬌啊:“我發現,你最近越來越有人氣兒了。”她沒什麼意見地聳聳肩:“我們三人去探,老祖留下殿后,可行?”
老祖點點頭:“小心。”
如此,三人便朝著沈天衣所說的那扇門走了去。
這廣場實在太大了,三人方方才醒來,身上還稍有脫力,是以也沒急著飛過去,而是在數萬個躺屍中踩著縫隙一路走去。喬青還順便拎起了一個人,鳳無絕和沈天衣好奇回頭,便見她手中拎拖把一樣拽著衣領子且整個身體在地上一路掃出一條灰塵痕跡的可憐人,不是那俘虜莫聖使,又是誰?
兩人一齊挑眉。
喬青哈哈一笑:“帶個炮灰,有危險就把他丟出去。”

這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無恥之徒!鳳無絕和沈天衣同時在心裡嘀咕著,臉上卻是笑意甚濃,順便一人順手拎起一個俘虜,學著喬青的樣子拖曳在身後。後面老祖看的目瞪口呆,你說鳳太子就罷了,能和喬青那樣的湊一對,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可那仙人一樣的沈公子,啥時候也學壞了呢?
喬青就好像背後長眼,空著的一隻手揮一揮:“你忘了是誰把三聖門主那老東西,給玩兒殘了的?”
老祖恍然大悟:“好吧,三個蛇鼠一窩,都不是好鳥!”
三人卻沒功夫和他耍貧嘴了,此刻已經走到了玉石堆砌的高門之前。三人對視一眼,鳳無絕伸出手,掌心抵在門上試探性一推。沒費多大力氣的,這大門便轟隆隆開啟了,自動向著裡側滑行開……
一種千年甚至萬年人跡罕至的古老味道,逼面而來!
隨著大門的完全開啟,映入三人眼簾的,便是一條長長的甬道,這甬道雖長,卻亮,寬闊足有十丈不止,一眼便望得見千丈之外的盡頭——盡頭無路!憑白設置了這七扇大門,他們可不相信裡面沒有貓膩。也就是說,重頭戲,應該都在這一條甬道上了。
喬青的手中灌注上玄氣,把可憐的莫聖使霍然丟出!
砰——
千丈之外盡頭處的牆壁上,莫聖使實落落地撞了個頭破血流。
鳳無絕和沈天衣一齊扭過頭去,不忍再看。這曾經也是三聖門裡獨霸一方的八大聖使之一,竟然落到了這麼個田地。真正是你招惹誰不好,惹上這女土匪,倒楣催的。
女土匪狐疑一挑眉:“沒機關?”
鳳無絕的目光定在兩側牆壁上:“看——”
因為方才那廣場的四周牆壁上,皆雕刻著一些古樸的花樣,是以一進門雖感覺兩側有異,也沒在意。這會兒鳳無絕一提醒,才發現牆壁上雕刻的圖樣,竟是一方方畫卷樣的東西,有人,有景,有物,一幅一幅栩栩如生!似乎連在一起,能形成一個故事。
知道了沒機關,三人便輕鬆邁開了步子。
轟隆隆——
後方的玉石大門自動閉合。
他們完全被牆壁上雕刻的圖案所吸引了。
越是看,就越是驚奇,就越是匪夷所思!直到一路踱步到了甬道的盡頭,將這幾十幅畫卷看了個通透明白,也連成了一個古老的故事,三人盡皆明白了此處是什麼地方。甚至不需面色古怪的沈天衣解釋緣由,便明白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些許疑問:
三聖門維繫七國平衡的原因;
誅殺七國比武大會優勝者的原因;
喬青和那個勢力莫名結下仇怨的原因;
沈天衣一路保她生怕她被三聖門知曉的原因;
傳承墓穴中那神秘前輩叛出三聖門和第三個問題的原因;
似乎一切的謎團,一切的茫然,一切的一切,都在這雕刻著三聖門中所不為人知的秘密的甬道上——全部迎刃而解,豁然開朗!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六章
追溯回萬年之前。
彼時,翼州大陸還不似現在這般人才凋零,說是“玄尊高手多如狗”雖不至於,但大大小小的勢力如雨後春筍,屹立於大陸之上,倒也算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就有那麼一個氏族——預言師。
沒錯,此族似乎受天道眷顧,每一個族人都是上天的寵兒。可想而知的,這樣的家族備受翼州追捧,時而久之,也愈發的不知進退了起來,只要有錢,只要拿得出高昂的銀子,他們便會以族人的生命為代價,給予祈求者預言未來!漸漸地,本該命絕之人躲過了生死危機,本該落末的勢力重新恢復生機……
預言一族享受著掌控未來改變人生的能力,在接連打破了大陸上的平衡之後,甚至開始以“天道代言人”自居。
——這不叫找死叫什麼?
——天道不怒喬青都跟它姓!
於是,天道怒了。
天道一怒,天罰降世!
天罰,顧名思義,天道的懲罰,堪比九品丹劫的紫霄神雷,一道也如小山那般粗壯,就這麼九九八十一道同時降臨了尚在受人追捧中沾沾自喜的預言一族!這幾乎可說是一個災難!天罰之後,整個預言一族如高樓傾塌,毀於一旦!
唯有那麼一個方方出生的嬰孩兒,活了下來。
而他,就是後來的三聖門開山祖師爺,風玉澤。
這個嬰孩兒幾乎是天生天養的,預言一族的遺跡成為了一片荒蕪之地,空間亂流遍佈,幾乎杳無人跡。他餓了,便以枯草果腹,渴了,便以泉水為飲。要不說,預言師乃是上天的寵兒,最為貼近天地,最易感悟天地——修煉一道,只要他想,他就可以!
風玉澤十六歲的時候,成為玄尊高級,離開了這片荒蕪之地。
許是性格使然,也許是天生天養的生存環境,形成了他無拘無束瀟灑不羈的性子。他在大陸上遊蕩著,成為了一個散修,不加入任何的宗門勢力,可朋友卻是遍佈天下,交遊廣闊——他結交了當時一個鑄造大師,學會了鑄造的皮毛;結交了一個煉藥高手,學會了煉藥的基礎;也在尋常百姓家結識了一名女子,娶妻生子,平靜百年。
作為大陸上最後一個預言師,風玉澤自出生腦海中就印刻下了族人滅亡的一切,深知預言一術不可再用,也深知天道恩澤也許就是覆滅的根源。再加上那隨遇而安的性子,待到修為不高的妻子過世之時,他並未強求,而是選擇了任其自然生死。
待到子嗣長成,他孤身離去……
沒有人知道風玉澤去了哪裡,只曉得又是一個百年,他再次出世,已成為了一名神階高手!同時,還是九品鑄造師,九品煉藥師!彼時,風玉澤三百餘歲,引得翼州譁然,競相膜拜——古往今來,翼州數萬年的歷史上,此人,可稱史上第一人!
而他,卻準備走了。
翼州的玄氣濃度,已不足以讓他更進一步。
風玉澤臨走之前,用了十年時間,在翼州搜尋了三個根骨奇佳的孩子,作為玄氣、鑄造、和煉藥的接班人。又用了兩百年,將一生所學傳於這三個孩子,助他們在大陸上發展了自己的勢力,一為武聖宗,一為煉聖宗,一為藥聖宗。
——也就是鳳無絕口中三聖門的前身,三大聖宗!
當三大聖宗穩固於大陸,且愈加有了成為翼州頂級勢力的趨勢之後,風玉澤終於了卻了一樁心事,準備動身前往東大陸。
然而就在這時!
心中一抹不好的預感,倏然降臨!
這是預言師的直覺,風玉澤明白。
而相比於和他相處百年且誕下一子的妻子,實則這三個他傾囊相授的徒弟,在心中的分量要更重上一些——不妥協,只不過妥協的背後沒有足夠的分量罷了——百般思慮,千般掙扎,風玉澤終於做出了選擇,拾起了他一生未動的預言術!
這一次預言,讓他付出了極重的代價。
可預言的結果,卻不盡人意。
他甚至沒看到一個確切的結果——只有血,鋪天蓋地的血彌漫在眼前,慘叫,呼號,痛哭,不甘,各種各樣的情緒猶如親臨其境,讓他一口血狂噴而出!而那個幾乎看不清面容的人影,模糊中透出了一種讓他心悸的力量!——那是血脈中游走的力量,既有讓他看不懂的,也有讓他心生臣服的。
傲然於世的風玉澤,五百多年頭一次有了伏跪的衝動……
他驚疑不定,霍然起身,當即喚來了遠在三大聖宗中的弟子。
這三個弟子,以玄氣為大,鑄造為二,煉藥為三。待到他們躬身立於堂前,驚覺這面貌上只有二十余歲的師尊竟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面色不由凝重了下來。

風玉澤負手立於窗前,良久未言。
半天,才一聲歎息:“為師昨夜施展了預言之術……”將預言的內容細細說了,感受到身後三人大驚失色,搖搖頭無奈道:“時運高低,興衰起落,本是常事。可為師到底執念了,不願我親手養大的三個孩子就此隕落。為師開闢了一處異空間,就在死亡之海上,你們三宗合一,以後也有個照應——還有那人出現的預兆,乃是大陸平衡打破,為師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師尊!”
三人立刻跪地,也明白這師尊,是要離開了。
風玉澤最煩這離愁別緒,當即躍出窗子,飄然而去,唯有一段鄭重叮囑遠遠傳來:“你等當知天道難違,卻也永存一線生機——不論那人何時出現,未來的時日裡,當以行善為本,萬萬不可再執著於權力欲望,更不可動輒傷人性命!尤其大陸平衡被破之時,你等當要謹記,或者積福萬世,天道有感,可於無形中化解那傾覆之危……”
……
這一切,就是甬道中的左邊牆壁上繪製的全部。
看到這裡,喬青嗤笑一聲:“還真有這樣的傻鳥?那風玉澤未免也太過天真!人性卑劣,若是沒達到過頂點還好,已經成為了三大聖宗的宗主,卻讓他們躲在那異空間裡行善積德?嘖嘖嘖,甘心的是傻子。”
尤其是,風玉澤這番話,也不過是個猜測罷了。
說不得他們真的依了,可後來依舊逃不過那傾覆的命運,白白行善了千萬年,算誰的?
“若是真的聽從了,恐怕也就沒有後來的這些事兒了。”沈天衣淡淡一笑,喬青這話是糙,卻真真是說出了世間規律。他的目光長久地逗留在第一幅畫卷上——那上面,風玉澤方出荒蕪之地,十六歲的年紀,髮絲飄然,麻衣木屐,怎麼看怎麼瀟灑翩翩。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頭白髮!
幾乎三人的心中都存了一個猜測:這風玉澤生下一子,歷經萬年子女更替,會不會最終的血脈,就是沈天衣?同是預言師,同是白髮,這可能性並不算小。
這猜測一成形,喬青勾上沈天衣的脖子:“喂,我說,其實這些畫卷上說的人,是老子吧?”
沈天衣點點頭:“早在見你第一面,我便知道。”
“唔,”預言師的直覺,真心沒的說,太逆天了!喬青一眼一眼斜著他:“要是你不願那人的一番心血就此傾覆,我只殺了三聖門主和八大聖使為殘魂報仇,那些蝦兵蟹將留下,也算是給他們個名存實亡的結果……”
不待喬青說完,沈天衣先笑了。
他笑的極為開心,看著喬青的眼睛極亮極亮!
這人,從來是個心狠手辣的主,也從來是個不留後患的性子。她說的勉強,說的肉疼,說的心不甘情不願,可眼中的認真他看見了!願意為他做到如此,得友如此,他還有什麼好失落的呢?沈天衣搖搖頭:“喬青,你可能不知道,我當初為何要偽裝七情六欲被封印,便是因為,我預言到了一個結果……”
喬青眨眨眼,這她真不知道。
沈天衣的面色冷厲了下來,似乎想起他當日預言的一幕,如今還有著少許後怕:“就是白頭原上那一幕。我看見的,是三聖門主的神力,將你抹殺!”
他為這一幕,一次性預言了足有千百次,直到身體千瘡百孔,幾乎要血流而亡,終於找到了一個翻盤的可能!是以他偽裝了五年,先以紅藥為餌,不經意地讓她以為,那傳承之地中有讓他康復的辦法。待喬青去往傳承之地,歷盡磨難,修為大增;他潛伏於門主之側,窺伺時機,一舉將他虛身毀滅!
“你是說,那傳承之地裡,根本就沒有能救你的東西?”原來如此,她一直以為得到的那一枚珠子,就是可救他的玩意兒。卻沒想到,再見時已是白頭原上,而沈天衣也根本沒有被封印!
“我是預言師,既然知道會有後來的一切,自然會想盡辦法躲過那封印。”
沈天衣說的雲淡風輕,喬青卻覺得,欠他太多,太多了……
沈天衣就著她勾住脖頸的手,拍了拍:“其實我也有私心,三聖門選少主的規矩,留香應該跟你說了吧,沈家便是其中的犧牲者!”
甬道內的三人,全部沉默了。
要不說世事無常,風玉澤恐怕死也想不到,他的血脈流傳萬年之後,那沈氏家族,卻是被他的徒子徒孫親手滅門!
“成!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麼好顧忌了,滅了三聖門,給爹娘報仇,給殘魂報仇,也給你沈家報仇!他媽的,三聖門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孽……”喬青揮揮手,和沈天衣對視一眼,相視而笑。既然是朋友,就不說那些欠不欠的了,這些情義她記在心裡,用一輩子的友誼來還!
這幅相親相愛的小畫面,差點兒沒把太子爺給刺瞎了。
某人的小醋意騰騰往上升,不著痕跡地走過去,把喬青勾著沈天衣的胳膊擼下來:“右邊還有一面,唔,這些比起左邊的色澤新了不少,想來不是一個時期繪製的。”
喬青和沈天衣一同扭頭。
看見的,就是一臉心虛還指著右面牆壁死死繃著的太子爺。
兩人哈哈大笑,也不拆穿這醋?子,順著他笑眯眯往下說:“恩,是新了不少,按理說那風玉澤離開了,後面的這些他應該不知道才是……”
後面的,幾乎全部都是風玉澤離開後所發生的事了,就從他留下了那一段叮囑飄然遠去開始——
三個徒弟,一開始倒的確是聽話,根據師尊的叮囑將三大聖宗集體搬去了異空間裡,就那麼在死亡之海裡呆了數年之久。可時日一久,三個徒弟卻各有心思了。性格不同,所走出的人生亦不相同。
就如那以玄氣為主的大弟子,算是三人中最為爭強好勝者,也最為聰穎精明之人。以鑄造為業的二弟子,則是個憨直沉穩的漢子,沒有那更多的名利之心。至於鑽研煉藥的三弟子,那面孔卻是讓喬青瞳孔一縮,搖頭失笑了起來。
不錯,三弟子,正是墓穴之中的那位前輩高人!
也可以算是她的煉藥師傅了。
三弟子,乃是一個極為祥和溫潤之人,心有大義,性比海寬。他是最為遵守風玉澤吩咐的人,時常從異空間裡出去,在大陸上行善積德,祈望化解掉三大聖宗的危機。數年甚至十數年一回異空間,一切的一切也和他以為中的一樣,另外兩個師兄都如他一般,享受著這種歸隱的生活。
可是漸漸地,三弟子發現了端倪!
翼州大陸上,開始有人莫名死去,開始有人消失無蹤。
而無一例外的,這些人盡是方出大陸天賦絕佳的未來高手!
這一些,他初初隻認為是意外的巧合,或者說並不願意相信心中的那個推斷。直到一次意外,他親眼看見了那名為侍龍窟的組織獵殺一名天才,跟蹤著侍龍窟中人去了那劍峰之下,看見的,便是他一同長大一同生活了數百年熟悉到了骨子裡的一張面容——大師兄!
“大師兄,你瘋了!”三弟子當即沖了出去。
大師兄回轉頭來,先是一愣,一揮手,讓侍龍窟人散了。待到那劍鋒之內,只剩下了這兩兄弟,他微微一笑:“三師弟,你怎麼在這?”
“我都看見了,我都聽見了!大師兄,你忘了師尊的……”
“別跟我提師尊!既然知道咱們的危機,師尊卻拍拍屁股只留下那一段似是而非的話就走了,他枉為師尊!”大師兄大怒出聲,開始的那些年,他是相信的,只要行善積德,隱在異空間裡,就有解決的辦法。可是隨著日積月累,那般日子已經讓他幾欲瘋狂!對待風玉澤的感恩孺慕之情,也被數百年的歲月消磨殆盡。
三弟子倒退一步,臉色慘白:“大師兄,你變了。”
“師弟,回去吧,師尊不管咱們,你我三人卻是從小一起長大,數百年相依為命。師兄必不會不管你們。這些事兒,交給師兄來做,你和老二就安心鑄造煉藥,不管那人藏在天涯海角……”大弟子笑容可掬,可那笑中藏著深深的戾氣:“百年,千年,師兄總會把他找出來!”
還能說什麼呢?
看著這樣的大師兄,三弟子沉默離開了。
他開始過上了一種醉生夢死的生活,不聽,不看,不去理會,便猶如沒看見大師兄的改變,也沒看見侍龍窟的殺戮。久而久之,他百年未回三大聖宗,只在翼州大陸上遊蕩著……
然而不聽,不看,就真的聽不見麼,就真的看不見麼。
大弟子變本加厲,人才一個一個的凋零,高手一個一個的隕落,勢力一個一個的消失,整個翼州在他的殺戮之下,陷入了一片猶如地獄的絕望之中!
三弟子霍然覺醒,重歸三大聖宗!
他開始和大師兄作對了起來,既然武聖宗要殺,藥聖宗就救!如此爭鬥了足有近千年,可想而知的,大師兄對他出手了!三弟子負傷逃離,背上了一個三大聖宗的叛徒名號。又是接近千年的追殺,他終於抵擋不得,在一處地下洞穴裡養傷數載,含恨而死。
——這便是後來的柳宗由來了。
而三大聖宗,在死了三弟子之後,一心埋頭鑄造的憨直漢子終於也發現了端倪。待到這愚蠢的二師弟修為被廢,關在天牢裡了卻殘生之後,整個三大聖宗便落入了大弟子的手中。
好景不長——
天道終於降下了天罰!
三大聖宗,並未步上預言一族滅族的後塵,可依舊損失巨大——天罰的降臨,讓三大聖宗十不存一,甚至從此之後,只有百年才可出那異空間一次。
從此,三大聖宗整合為一,合稱三聖門。
從此,侍龍窟成為了三聖門的爪牙,代為掌管控制一切大陸事宜。
從此,沒有了三聖門明目張膽的獵殺的翼州大陸,七個勢力如雨後春筍破土而出,成為七大宗門。
……
喬青看完了這一些,只覺纏繞在心頭的那些謎團,終於解開了。
怪不得,那七國比武大會的奪魁者,全部被侍龍窟秘密斬殺。
怪不得,侍龍窟要維繫七國平衡,生怕大陸的平衡被打破。
怪不得,當日那墓穴之內的第三個問題如此古怪。恐怕那三弟子的願望,便是能誤打誤撞碰上三聖門的終結者吧?那已經變了味兒腐壞掉的勢力,在他的心裡還不如完全覆滅!根據風玉澤所說的預言內容,那血脈中共有兩種力量,讓他看不清的那一種,就是她來自異世的原因了。
而風玉澤也想到了這一點,三個弟子亦然。
對於三弟子來說,他並不知道另外一個世界,應是什麼模樣。於是那第三個問題,其實不論回答出什麼,只要是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中所沒有的名字,便會獲得他的傳承吧?最起碼,能過得前面兩關之人,本就已經是這大陸上驚才絕豔之人了……
唔,這麼說,沈天衣一早已經知道,她的身世了?
喬青悄悄瞄了白髮男一眼:“嗯嗯?”
沈天衣看她這模樣,再看看鳳無覺莫名其妙的反應,點點頭:“嗯嗯。”
又眨眨眼——你不告訴他?
喬青眨回來——以後再找機會說,唔,其實說不說也無所謂。
沈天衣一愣,明白過來,笑了。是啊,那只是一個過去,而她和鳳無絕所需要的是將來。喬青是哪裡人,又有什麼關係?難道說她是一抹異世之魂,就不是她了麼?靠!這倆人當著他的面兒打啞謎!太子爺一口老血湧上喉頭,差點兒沒把自己憋死!自家媳婦和自己的情敵之間,有個小秘密,他還完全不知道!還有比這更操蛋的事兒麼?未免自己把喬青一巴掌拍牆上摳都摳不下來,更未免他忍不住一把捏死沈天衣,鳳無絕立刻命令自己轉移話題:“那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兩人的思緒被扯回來。
不錯,問題又來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還有,為何發生在風玉澤離開之後的事,他也知道了?
甚至是,那風玉澤,才是最大的隱患!經過了萬年之久,他到底是死是活,如果他正在東大陸,以那樣一個天賦卓絕之人,恐怕那修為早已不可抵擋!她修煉,他也修煉,她晉階,他也晉階,若是那風玉澤對她心存怨恨……
喬青眸子一閃:“老子貌似無形之中,給自己找了一個可怕的敵人!”
鳳無絕和沈天衣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這也未必,若那風玉澤還是從前的性格,想必不會將此事賴在別人的頭上。歸根到底,還是三聖門咎由自取!”
喬青聳聳肩:“但願吧。”
反正到了東大陸,那個“神階高手遍地走,玄尊多如狗”的地方,她還是先夾起尾巴為妙。兩個人,一個孫耀山,一個風玉澤,她見之繞道。
看著鳳無絕和沈天衣有些擔心的模樣,她哈哈一笑:“成了,不用為我擔心,蹦躂了這麼多年,還不是從小蝦米過來的。”
喬青不是個一味狂傲的人,早在很久以前眾人就知道了,她這樣的性子,最易收斂,也不怕收斂,但凡斂下一時光芒,能給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和利益,她絕不是個為了面子橫衝直撞的找死之人!一切的一切,屈辱也好,憋悶也好,她記在心裡——待到將來,鹿死誰手,一一還去!
想通了這些,又見她真的沒什麼愁緒,鳳無絕和沈天衣對視一眼,紛紛搖頭笑了起來。
——這貨,還真用不著他們擔心。
“走吧,估計這麼長時間,外面的人也好醒過來了。”這甬道極長,三人一邊尋思著之前看到的那些,一邊往外慢悠悠地走著:“不知道另外六扇門裡,會有什麼。”
喬青步子一頓:“我有一個猜測。”
兩人跟著停了下來:“什麼?”
“你們說,這地方最有可能是誰建的?”
“風玉澤。”兩人異口同聲。
“那你們想,那兩面牆上的顏色不同,說明了繪製的年份一早一晚。會不會是風玉澤不放心翼州的一切,去了東大陸數年或者數百年數千年之後,又回來過一次。也可以說,這地宮建立很早,是在他離開之前。”
“對。”
“那麼……這偌大一個地宮,為的是什麼?”
鳳無絕眸子一閃,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風玉澤在對三個弟子說完那番話之後,並沒有立即啟程去往東大陸,反倒先建立了這座地宮,並將之前的歷史繪製在了左面的牆壁上?他必不會只為了留下一段歷史,能為了三個弟子破例施展了預言術,恐怕還有給他們留下的後路……”
沈天衣立即跟上:“不錯,他開始認為,三個弟子能以行善積德化解危難,若是先將後路說了,則怕他們不按他的囑咐行事。可他沒想到,後來回來之後,一切會往那樣一個方向拐去!”
喬青打個響指:“於是這後路,他更不會再告知三聖門了!”
三人對視一眼,幾乎在同一時間想到了什麼。
如此說來,這是一個三聖門全然不知道的地方;這地方也極有可能,是為了讓三聖門中在覆滅後僥倖活下來的人,能東山再起的資本!
也就是說……
喬青嘴角一勾:“咱們也許撿了一個大便宜!”
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來的這地宮裡,可依照他們的分析,能讓一個宗門東山再起的資本,恐怕不是小數目。能讓風玉澤那樣的強人留下的,恐怕也不是凡品!想想看吧,一個萬年前的神階高手,一個九品鑄造師,一個九品煉藥師,他所留下的,將會是一筆怎麼樣的財富?!
這想法,真正是越想越靠譜!
幾乎是立刻的,馬上的,瞬間的,喬青加快了步子興沖沖地朝著玉石門走去。那速度,利箭一樣咻地就到了門口。自然了,喬爺也是有格調的人,總不能讓外面那數萬個腦殘粉兒看低了她。壓下自己迫不及待的步子,活生生擺出了一副淡定姿態。
她扭過頭,半倚著玉石大門,看著對面的兩人,笑的眉眼彎彎如月牙:“啊,這世上最爽的是什麼?”
鳳無絕:“用敵人的東西……”
沈天衣:“玩兒死敵人!”
三人哈哈大笑:“走,好東西一鍋兒端了去!”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七章
出了玉石大門,外面的人的確全都醒了,正有序地盤膝在原地調息著。
這第一門中雖然並無機關,可那兩側石壁上的畫卷實在是太過繁複,三人邊看邊分析邊討論,實則也用了足有一日的時間。老祖等人就候在門外,見他們出來了不由齊齊松出一口大氣:“你們可算是出來了,怎麼樣,裡面可有危險?”
鳳太后更是直接沖過來,拉著喬青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見她非但毫髮無損,反而眼眸清亮,狀態極佳。這才放下心來,嗔怪道:“你這孩子,哪怕咱們幫不上忙,人多也總歸是力量大。自己闖進去一呆這麼長時日,可讓老太婆擔心死了。”
自己闖進去……
被完全無視了的太子爺咳嗽一聲:“奶奶,有我陪著呢。”
“你還說!臭小子孫媳婦這是沒事兒,要是掉了一根頭髮老太婆讓你好看!”說著,舉起拐杖就作詩要打,跟剛才對待喬青完全是天上地下。
雖然修為上已比鳳太后高了太多,可奶奶動手,有沒有理都得扛著。鳳無絕硬扛了一拐杖,哭笑不得地嘀咕著:“她掉一根頭髮,我比您還心疼呢。”
老太太噗嗤笑出聲:“這還差不多。”
眾人紛紛捂著嘴笑,還是喬青出馬勾上老太太的手臂,細聲軟語撒了幾句嬌,鳳太后頓時眉眼彎彎笑的一朵大菊花一樣。眾人暗暗對她豎起了大拇指,這暴脾氣的擰巴老太太,還真是只有這貨能搞定!
笑笑鬧鬧了一小會兒,喬青將裡面的畫壁簡單兩句說了,隱去了和自己有關的那一段。
他們不由沉默了下來。
良久,良久,才消化了這一段三聖門的故事,半天吐出一口氣:“呼,原來是這樣!”
那一些謎團,不止縈繞在喬青的心頭,對於他們這些老牌強者來說,同樣是一代一代疑惑了很久。為何如今的翼州與萬年前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如果不是喬青親口告訴他們,這讓他們如何能相信,一向被整個大陸奉如圭臬的三聖門,竟然就是罪魁禍首?!
老祖和柳天華對視一眼:“真是想不到啊,柳宗供奉著的那位前輩,竟然是三聖門中人。”
“也不算。”喬青搖搖頭:“他最多算是三大聖宗之人,也已經被扣上了叛徒的名號。想來對那位前輩來說,已經變了味兒的三聖門,覆滅才是最好的結果吧……”這麼說來,覆滅三聖門,她又多了一個理由:完成“便宜師傅”的心願,為他報仇!
兩人知道喬青是在安慰他們,不由笑了起來。
到這會兒為止,總算和好友們敘舊完畢。
喬青看向這偌大廣場上盤膝打坐的數萬人,一運氣,聲音傳出去極遠極遠:“諸位——”
眾人紛紛中調息狀態中退出來,七嘴八舌地叫道:“尊主出來了?”
喬青眨眨眼:“尊主?”
這輩子被人叫過的稱呼海了去了,什麼廢物,修羅鬼醫,太子妃,喬公子,喬爺,可說是她這八年走來的見證。可這“尊主”又是個怎麼回事兒?見喬青一臉迷茫,邪中天搖著扇子解釋道:“哦,剛才忘了說——你進去裡面的時候,大家陸陸續續醒過來,也不知道誰先提議的,反正最後這帽子就扣你腦門兒上了。”
喬青就知道,指望這不著調的解釋清楚,那就是個夢。
她堅決無視了自家師傅,轉向了玄苦,不對,這個更沒譜,繼續轉,落到了一旁姑蘇讓的身上:“解釋解釋唄?”
姑蘇讓溫潤一笑:“你還不知道呢,大家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盡都喜出望外。原本都是必死無疑,若非你想出了那樣的辦法,也不會被亂流狂潮卷到這裡來,齊齊保住了一條命。再說在場的都是拜你所賜,才修為提升。於是就這麼說著說著,定下了你尊主的名號。”
“沒錯,稱一聲尊主,實乃眾望所歸。”萬俟風笑著接上。
“何止眾望所歸,簡直是實至名歸!”萬俟流雲走了出來:“這可是咱們集體討論出的結果。這裡一共四大宗門,其他的散修朋友也決定離開之後,加入到宗門之中,咱們宗門的壯大,可都是因為你啊!”
這一頂一頂的高帽子稀裡嘩啦扣下來,臉皮厚如喬青,都不由摸了摸鼻子。
她一時沒說話,頓時又是一片七嘴八舌:“乖徒弟,別推辭了。”邪中天把臉埋在扇子裡,眨巴著桃花眼跟著起哄。他可瞭解這臭丫頭,最怕麻煩了,什麼勞什子尊主的麻煩一準兒不願意往身上攬。
“除了你之外,誰還有這資格?”一向沉默寡言的忘塵插了一言,雙目中滿滿的戀妹情節,別說一個四宗尊主,就是翼州之主,自家妹子也是當之無愧!
“哎呀,看著大家的一腔熱忱,就攬下來玩玩兒嘛!大不了你以後不願意了,就當個虛名唄。”宮琳琅湊過來,小聲跟她咬耳朵。
“尊主,您可一定要答應啊!”
“沒錯,反正換了別人老子不認,就認你喬爺一人!”
“嘿嘿,那邊兒有個三聖門主,咱們就來個四宗尊主,看看誰更牛逼,誰玩兒死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由都急眼了。這一雙雙眼睛那麼亮,那麼亮,希冀地彙聚在喬青的身上,小心翼翼地,似乎生怕她說一句拒絕的話。卻見喬青的嘴角忽然一勾,邪氣地笑了起來:“誰說我不答應了?”
“嗯?”亂糟糟的聲音立刻靜了下來。老半天,才有人弱弱問出了聲:“喬爺,你的意思是……”
喬青哈哈大笑:“好!這四宗尊主,爺當了!”
嘩——
整個廣場上一片暴動,歡呼聲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邪中天一臉疑惑:“乖徒弟,你怎麼就答應了?”這不科學!
喬青看向面前一片驚喜的人群,經歷了這麼多,這一群人即便仍有不少她連名字都叫不出,可跟著她龍潭虎穴一同闖的交情是不作偽的。想想看吧,曾經的三聖門在翼州人的心裡,那幾乎是一個膜拜的地位。可是他們,卻是二話不說加入到她的征伐之中——一路追隨,同生共死!“如果這樣,我再不應,未免太不是人了。”
瞭解她的人齊刷刷扭過頭去,口中小聲嘀咕著:“你以為呢,你早就不在‘人’的範疇裡了。”
“那在哪裡?”
眾人:“凶獸啊!”
喬青:“……”
這一群忘恩負義的孽畜!
看著喬青吃癟,前方一片俯仰大笑。忽然,這笑聲一寂,一聲齊刷刷的單膝跪地,轟隆隆如悶雷炸響,震耳欲聾:“參見尊主!”
這是大陸上對待至尊高手所執的單膝禮,只有下屬對待主子,或者是武者對待最為敬重之人,才會如此執禮。回音於四壁之內久久不散,而那一抹紅衣身影,就這麼負手站在一眼望不見盡頭的數萬人之前,在無數崇敬目光的焦距之下,在金瓦琉璃的璀璨光芒之下,耀眼的逼人!
……
待到一切平息,眾人終於站了起來。
喬青這才接著之前的話題道:“諸位,方才我去了第一門中,想必大家都知道。裡面記錄了三聖門的一些歷史,這個就暫且不提了。而根據那個歷史,我們得出了一個推論——也許這座地宮,是一個寶藏!”
“寶藏?”
“不錯,寶藏!當然了,這也只是一個推論,若是屬實,想必這寶藏並非只有大家以為的金銀財富,還會有更多對修為有益的東西,具體是什麼,還要在開啟了另外六扇門之後,方才知曉。”
喬青說完這句,便感覺到眾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若只是普通的財富,還不至於讓這些高手們心動,可修為的提升卻是他們一生的追求!
一雙雙炙熱的眼睛望著她,卻見她滿面的笑容倏然冷靜,嗓音極厲:“大家既然稱我一聲尊主,那麼所有的好東西,我喬青不會一人獨吞!只要我有,你們便有,一切都在你們的眼睛下公平分配,有多少,分多少——這是我喬青的承諾!——可是醜話說在前頭,不論進入其內看見的是什麼,誰若是膽敢哄搶……”
她眸子冷厲,迸射出凜然的寒光:“別怪我殺雞儆猴,對他不客氣!”
靜。
她話語中帶著玄尊中級的威壓,不自覺地壓在眾人的心上,讓他們一個激靈,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喬青一皺眉:“我的意思,想必大家都明白。”
這一些,早在她之前就想到了。
面對寶藏,誰也不能保證有人不心生貪念,有人不被利益蒙蔽了眼睛,或者有人認為分配不公而起了爭端。如果這樣,這寶藏非但不會成為他們的助力,反而是一大禍患。喬青從來是個將危機扼殺在萌芽的人,這些話,在她成為尊主之後說出來,或許有翻臉無情的嫌疑,可是此刻,必須說!
眾人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開始不過是被提升修為給蒙蔽了神智,此刻清醒下來不由面紅耳赤,出了一身的冷汗:“尊主放心,別說這寶藏就是您一人拿去,我們也不會有異議,誰若是膽敢忘恩負義,老子第一個不饒他!”
“您怎麼分,我們就怎麼拿,本來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決不敢有一句怨言。”
“不錯,咱們都聽尊主的!”
喬青掃去一眼,見他們的確不復方才的激動,全部清醒了過來。不由點點頭道:“大家跟著我走到這裡,我就絕不會虧待你們,想必這麼長時間,我是什麼人你們也清楚——若說大義凜然,自然算不上,可對待跟隨著我的人,說的出做的到,言出必行!等一會兒,不論得到的東西是什麼,好的,或者糙的,所有的東西全部平分。”
面對寶藏,她又是這數萬人的領頭人,說句不好聽的,就是獨吞了誰又能怎麼樣呢?這樣的承諾,不由讓他們眼眶發熱,這的確是一個並不君子之人,對待敵人,她有一千個卑鄙一萬個詭詐,可一直走到今天,對待他們,她卻毫無一丁點可被指責的不妥。甚至於,在亂流狂潮來臨的時候,以她的修為獨自逃離,必保性命無礙。
可她,留下來了,和他們一同抵禦……
此刻所有人的心裡,想到的都是同一句話:不管裡面有沒有寶藏,只她有這個心,便值得他們一生追隨了!
“這孩子啊,是越來越有大家風範了。”邪中天,鳳太后,玄苦,三人對視了一眼,不由讚賞地點點頭。
“難怪能在二十四歲的年紀,就走到了這樣的高度,哎,理所應當啊。”柳天華和萬俟流雲這兩個宗主,亦是心生敬佩。更不用說鳳無絕和忘塵了,一個妻奴,一個妹奴,雙目含笑,滿面的與有榮焉。
“如此,別的也不多說了,大家一起進去吧。”話音落,喬青轉向沈天衣:“先走哪一扇?”
沈天衣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哭笑不得:“你還真當我百試百靈什麼都知道啊。”
“難道不是?”喬青摸摸鼻子,好吧,這預言師的直覺強大,已經在她心裡根深蒂固了。見沈天衣聳聳肩,一副“真心沒有那麼逆天”的模樣,喬青便環視了一周,在第二扇玉石大門上隨手一指:“那就隨便吧,挨著來,第二門。”
頓時——
炙熱的目光全部彙聚到了第二門上,險些沒把這玉石大門給戳穿了一個洞。
喬青走上去,方要推開,鳳無絕先一步攔在了她的前面:“我來。”
即便猜測中不會有危險,卻礙不住事有萬一。他的舉動,讓喬青眉眼一彎,笑眯眯道了一聲:“好。”
隨著第二門的轟隆隆開啟,濃郁的玄氣逼面而來!
喬青選了一扇好門,這裡面,並非是什麼珍稀之物,而是全部由玄石打造構成的一方廣闊天地!和第一門的狹長甬道不同,第二門呈四方形,大的一眼幾乎望不見盡頭,初初估計足有外面的廣場一半之多!從天花板到四面牆壁再到腳下踩著的地面,晶瑩剔透仿佛有流光浮動其上,全部都是玄石!
“老天!”
“這濃度,太可怕了……”
“比起外面的試煉場多了不是一星半點兒!”
試煉場,幾乎每一個大宗門大勢力裡都有,就如當初的玄雲宗,一方試煉場的參觀,讓不少低階高手秒晉了一階!可是這裡,哪裡是普通的試煉場呢,這些玄石中所蘊含著的恐怖玄氣就連喬青都要咋舌!只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玄氣,仿佛被激發了一般沸騰了起來,一絲一絲以極其緩慢卻實實在在的速度,上升著……
更不用說旁人了,幾乎立刻就有人虎軀一震,有了晉階的跡象!
可即便如此,依舊沒人動作,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喬青下令。她笑了笑,屈指在身邊的玄石牆壁上一彈:“諸位,還等什麼呢?”
嘩——
沒有歡呼,沒有尖叫,所有人都在一瞬間瘋狂地沖入其內,不費一絲功夫盤膝打坐了起來。包括鳳太后等老牌強者,也不願浪費這等機會,二話不說,進入到了修煉的狀態中。
喬青和鳳無絕沈天衣老祖,卻沒動。
即便是他們的玄氣也有所增長,可到了玄尊,早已經不是簡單的幾日修煉便能突破的。先不說這四日時間,根本不足以讓他們體內所需要的龐大玄氣到達最高值,就說晉升吧,必要有外物的刺激或者心境的昇華,這樣的契機,換言之——可遇而不可求。
離著去往三聖門,算算時間只有四日了,有這功夫在這裡追求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提升,倒不如去另外的幾門先看看再說,也許有別的收穫呢?想到這一茬,喬青扭頭問道:“天衣,為何一定要在一月之內趕到?”
沈天衣聳聳肩:“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呢?”
“嗯?”
“其實是這樣,當日我施展預言術,看見的一共有兩個畫面。第一個畫面,我跟你說過了,是白頭原上你被抹殺的一幕;而第二個——”
“就在四日後?”
“不錯!”沈天衣的面色凝重了下來:“第二個我看不清,就像那風玉澤的預言,那是模糊的。我只能感覺到,若是不在四日後到達三聖門,你將有一個巨大的危機,甚至是隕落的可能……而四日後的那一天,就是你的轉機!”
若是從前,這些玩意兒喬青是肯定不相信的。可這話由沈天衣說出來,她卻知道必然為真!真是不爽啊,哪怕到了玄尊中級,還是有那麼多能威脅到她的玩意兒。似乎從到了這個世界,就有無數的人無數的陰謀詭計要置她於死地!
喬家,玄雲宗,唐門,侍龍窟,萬象島,三聖門……
喬延榮,韓太后,玄天,唐梟,龍使老頭,孫重華,三聖門主,還有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炮灰使著絆子,甚至於,直到現在,她的血脈都是一個隱患!那此時的她幾乎無可戰勝的柳生破天,那全然未知的沈天衣口中的隕落的可能……
這一路走來,她簡直可比西天取經了,九九八十一難都不止!
想到這些,喬青只覺滿心憋屈,滿腔鳥氣鬱結不散。心中好像突然著了火,熾烈地燃燒!漆黑的眸子裡,一抹淩厲金芒倏然一閃——強大!只有強大,不斷地強大!強大到沒有人能再威脅到她,威脅到她身邊的每一個人!眼中的金芒猶如烈火熊熊燃燒著,巨大的壓力不受控制地擴散了出去,讓第二門中打坐的人都驚醒了過來,一瞬滿身冷汗。
喬青冷冷抿著唇,總有一天,她會站在那世界的頂峰!
不是翼州,而是東大陸的頂峰!
——一言一行代指天意!
——仇者滅亡,親者鼎盛!
——受萬人膜拜,再無掣肘!
哢嚓,一聲細微的破裂聲,炸響在腦海中。讓喬青霍然清醒,雙目逼人,似乎整個人都產生了一種不同的氣質,瑩潤發光,愈發奪目!
她的心境,再一次邁過了一個門檻兒大關,昇華了!
也就是說,只要她的玄氣不斷修煉到頂峰,將在短時間內不會遭遇到任何的瓶頸。初步估計,一路撐著她到達神階應該勉強夠用。可神階再往上,估計就要再一次的提升了。這樣的驚喜,讓喬青心情極好,只望在其他幾門中能找到飛快提升玄氣的丹藥,她便能順理成章地晉升到玄尊高級!
“恭喜你,喬青,你再一次讓我驚喜了。”沈天衣一直觀察著她。他生怕喬青知道這些,會影響她的心境,卻見她非但沒沮喪擔憂,反倒借此突破了心境上的一道大關,整個人散發出不可逼視的氣質!
喬青揚揚眉:“跟著爺,驚喜的還在後頭。”
這得瑟的小模樣,讓眾人集體翻起了白眼兒,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聊著聊著天兒也能心境昇華,還讓不讓別人活了!不過好在,不管這心境怎麼變,自戀無恥不要臉的本性始終難移啊……
第二門中的眾人總算從她的壓迫中舒坦了過來,不由紛紛出聲道喜,這片刻功夫,一片一片各色的光柱騰空而起,數萬人中,已有十分之一都得到了晉階。而剩下的那一些,也正往晉階的途中飛快進行著。
喬青羡慕嫉妒恨地咋了咂嘴,果真是史上第一人風玉澤啊,這種幾乎可算是頂級的玄石堆砌的試煉場,嘖嘖:“諸位,大家在這裡修煉著,我們去剩下幾門中看看。”
“尊主放心,咱們相信你的能力,不要大意地去吧!”興奮說完,又迫不及待地再一次進入到了修煉狀態之中。
喬青眨眨眼,這話怎麼聽著,好像裡頭那些死物只要她去了,糟的都能變成好的?她當然不知道,經過了這麼久,她已經在眾人的心裡留下了怎樣逆天的形象。
環視一周,看到鳳太后和忘塵似乎都隱隱有了晉升玄尊的跡象,不由眉開眼笑了起來。即便自己沒有,可大家整體實力的提升,離著三聖門的距離越來越小,相信四天過後,這一群人必將改頭換面不同往日!
喬青吐出一口氣:“走,咱們去第三門,邊走邊說。”
三人和老祖一同出了第二門,往第三門走去。廣場太大,只相連的兩個門之間,就相距了足有數十丈。他們步子並不算快,沈天衣接著之前地道:“說回正題,其實我在三聖門那麼久,也算是對那裡極為瞭解。門主此刻重傷,修為大抵會跌落到玄尊高級,若說能造成你隕落的威脅,那是不可能的。除非……”
鳳無絕一皺眉,接上:“東大陸之人?”
沈天衣凝重地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一種可能,通往東大陸的通道,百年一開。這通道,實則是一個陣法,這陣法裡有沒有其他的什麼,我沒經歷過,並不知道。”
“而四日後,正是那陣法的開啟之日?”
“對!”
老祖插了一句:“對了,你們方才說那個風玉澤,那麼去往東大陸的陣法,可是他製造出的?”
這個問題幾乎無解,是不是也沒人說的清。可既然能被三聖門抓在手中,想必大差不差了。既然是未知的陣法,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算了,不說這些,反正你也說了,第四日會是我的轉機。只要能趕在那一天到,我小心些,想必不會有問題。”
閒聊中,第三門已經近在眼前。
喬青搓著手,吸著流出的哈喇子:“你們說,這裡會有什麼?”
“你想要什麼?”
“丹藥唄,各種高品丹藥,最好能讓爺一舉晉升玄尊高級,唔,神階的話我也不介意了。”
鳳無絕翻個白眼兒:“神階要經歷天劫,你時間夠麼?”
好吧,她也知道自己貪心了。喬青回翻給他個更大的白眼兒:“真是不解風情,順著我說能怎麼的,趕緊跟天衣學學!”
這幾日來,幾人之間時常開些類似的玩笑,喬青能感覺出,沈天衣已經放下了。他是個聰明人,也是一個極會克制之人。這樣的人,最易控制自己的感情——現在,他們是朋友,是知己,是親人。甚至兩人常常拿著這種話逗那男人吃醋,可重點是,明明那人也看的出來他們是故意的,偏偏百試不爽,逗一次,酸一次。
就如此刻吧,可憐的太子爺,泡在醋?子裡差點兒把自己淹死!
他瞪著笑眯眯的喬青惡狠狠地磨了磨牙,還不待發作,那貨已經吹一聲輕快的口哨,一把推開了第三門。
頓時,四人全部被映入眼簾的一切所吸引。四人都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喬青就是個驕奢淫逸的主兒,連個地毯都差點兒拔光了北塔爾冰湖裡雪鴛的毛。鳳無絕就更不用說了,鳴鳳太子爺,打小錦衣玉食。老祖呢,活了幾百年什麼沒見過?至於沈天衣,三聖門的底蘊還用再強調麼?
可是此時此刻,四雙,八隻眼睛,齊刷刷瞪了個滾圓。
喬青陡然倒抽一口冷氣,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我我我我……靠!剛才說的話,能收回不?”
鳳無絕呆滯問:“什什什……麼話?”
喬青一臉苦逼,仰頸咆哮:“平分啊!老子想獨吞——!”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八章
一句話落,三雙六隻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
那裡面滿滿的嫌棄和逼視,讓喬青立馬望天:“哈哈,哈哈,爺開玩笑的。”
——靠!說漏嘴了。
漆黑的眸子一閃一閃地瞄著眼前的一切,喬青那個鬱悶啊,爺是凡人,凡人!面對著這麼龐大的一座兵器山,誰會不想獨吞?你們三個才是有問題的好麼。
不錯,這第三門,正是一座兵器山!
猶如一個小型的異空間,並非金碧琉璃的耀眼四壁,而是一眼望不見盡頭的一座巨大山峰。山頂處一座石碑,其上三個大字——藏兵山!四人正站在山腳下,從石碑上移開目光,看向周圍的崖壁。
其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各種各樣的武器!
只遙遙一看,幾十萬把都不止!
十八般兵器應有盡有,甚至有一些喬青都未見過的玩意兒,奇形怪狀的吸引著眼球。而其中,尤以劍為最多,大抵占了百分之九十的數量——邪中天的骨扇,鳳太后的拐杖,甚至那枯骨老人的一截骨頭,都證明了玄氣修煉者的兵器五花八門。然而真正占到主流的,還是劍!數不盡的劍琳琅滿目地戳在崖壁和地面上,有的只露出了劍柄,有的垃圾一樣橫躺著,甚至有一些生了鏽斷了半截,總之是橫七豎八眼花繚亂!
可是相同的,這一些兵器,全部散發著讓人心悸的力量!
“長劍、短劍、軟劍、重劍、闊劍、刺劍……”喬青數著走上前去,經過了方才乍然的驚嚇,四個人都已經回過了神來。她隨手握住了一側崖壁上深深插入其中的長劍,一拔,沒拔動:“咦?”
喬青不信邪地挑高了一邊眉毛,手中灌注了玄尊中級的力量,又是一拔!
可結果是——
那半截露出的劍柄,紋絲不動地屹立在她眼前,劍穗兒嘩啦啦無風自動,像是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搞什麼?靈異麼。”喬青瞪著眼睛匪夷所思:“個破劍,嘲笑老子?”
“你這個沒見過世面的菜鳥!”老祖讓她的表情給逗樂了:“這些哪裡是普通的劍?恐怕盡都是鑄造品!”
“唔?”菜鳥扭過頭,一臉好奇。
“這麼多的鑄造品啊,嘖嘖,真正是大手筆!”三聖門內有三堂,武堂,煉堂,藥堂。這也是當初紅藥出到大陸上,名為藥使的原因。是以沈天衣對於鑄造,也是略有涉獵的:“既有煉藥師,那自然也有鑄造師,只不過鑄造品的品階比起煉藥來沒那麼明確罷了。”
喬青虛心點頭。
“下、中、上、神,四品——神品就別說了,東大陸上都未必能找到幾件。至於上品,翼州近千年幾乎不出世。倒是萬俟流雲,應是個中品鑄造師,三聖門中,最高的鑄造師,也只得中品而已。”他仰頭大眼一看,從來雲淡風輕的眼中也染上了幾分垂涎欲滴:“這一些,大多都在中品,甚至連上品都有兩成以上!”
話音一落——
整個藏兵山上彩光大盛,無數兵刃齊齊顫動了起來,光暈環繞,嗡鳴沖天!
那其中透出的一股股傲然之氣,真正讓喬青四人心神激蕩,振聾發聵!尤其是喬青身前的這一柄,甩著劍穗兒啪一下抽上她的臉,嘩啦啦地響動裡,明明白白的逼視。
這一下,說實在的,不算疼。不過那其中蘊含著的意思,卻是讓喬青笑了:“這輩子所有瞧不起爺的,都上閻王那兒扯大旗……”
這牛掰哄哄的宣言還沒說完,啪,又是一下。
漆黑的眼睛頓時瞪了個滾圓:“媽的,你可別逼老子!”
眼見著這貨竟被一把劍給欺負了,三人紛紛低頭忍笑:“這一把,應是上品!中品開始,它們便有了靈性,會自動擇主。而到了上品,更是產生了脾性,正義的,邪惡的,暴烈的,溫順的,不一而足。”
喬青撇撇嘴,這一把,肯定是傲嬌的。
不過只看自己接連在這上品劍上吃癟,很明顯,這玩意兒不選她擇主:“算了,老子不跟它計較,一把破劍還拿起喬來了。走走走,咱們選兵器去!”
說選就選,四人立刻興致高昂地走上了山峰。
這山峰之上,並非越往高處品階越高,而是中品上品毫無規律地混搭在一起。看樣子,是要講究個機緣之說了。以他們的速度,將整個山峰都逛上一圈兒,也用不了一個時辰。半刻鐘後,老祖忽然一頓,仿佛有心靈感應一般地走向了一側山壁。
鳳無絕詫異問:“拂塵?”
老祖從山壁上輕輕一拉,一柄拂塵便被他扯了出來,幾乎不費功夫。細長的密密流蘇在手中珍寶般摩挲著,老祖笑開了花:“雖然跟老夫不怎麼相稱,不過鑄造上品,哪裡是那麼好得的?既然和這拂塵有緣,那麼就是他了!”
拂塵的流蘇輕輕搖晃,似乎回應著他。
見老祖歡喜,旁人自然也不會再插言,恭喜了一句便繼續朝前走著。
接下來,沈天衣和鳳無絕分別得到了一柄軟劍和一柄重劍,這倒是適合兩人的兵器。軟劍呈雪白之色,周身綻放著瑩瑩白光,纏如蛇,立如峰!被沈天衣一卷收在了腰上,便如一條白玉腰帶般精緻內斂,襯著他白髮白衣,相得益彰。而鳳無絕的重劍,則是通體烏黑,充滿了凶煞凜冽之氣,劍柄至劍尖處一條長龍垂亙著,遙遙便感覺到一股卓然冷意,逼面而來!
這兩柄劍,雖然同為上品,卻是比老祖那拂塵更佳一等,距離神品,似乎也只差那麼隱隱一線了。
“嘖,你們倆的運氣也太好了些,這兩柄,恐怕是整個藏兵山裡,最為頂級的了吧!”老祖舔著嘴唇一臉豔羨,不過也明白,越是好的鑄造品,就越是擁有驕傲的脾性,若非驚才絕豔者,通常都不會入它們的眼:“對了,聽說鑄造上品,是有一些附加功能的,我怎麼沒察覺到這拂塵還有別的功用呢?”
老祖自從得到這拂塵,就低著頭研究了一路。
沈天衣想了想:“應該是默契還不夠,這些恐怕要在戰鬥中發覺,待到達到了人兵想通的地步,才能將隱藏的妙處明白個透徹。”
老祖點點頭:“是老夫心急了啊。”
啪——
一聲巨響,從山巔處傳來。
三人仰頭看去,只見那山頂之地的石碑旁,正有一紅衣人影惱羞成怒,一把挽住了一根懸掛的鞭子:“他媽的,有完沒完了!”
老祖這一路研究著拂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鳳無絕和沈天衣卻是一直關注著某人的。比起他們的順風順水,喬青簡直是倒楣到爆棚!這些鑄造品不認主也就算了,還一個個說好了一樣欺負起她來。但凡拔不出的劍,那都是劍穗兒一頓抽!還有一次,喬青試圖去撿一杆兒地上躺著的長槍,卻見那挺屍的長槍原地一彈,半空中三百六十度飛快旋轉著,朝她腦門兒上一戳,撒著歡兒地就飛走了……
這樣的苦逼事兒數不勝數,讓喬青抓破了腦袋都想不明白,她這是招誰惹誰了?
就如此刻——
這被她挽在手裡的一根軟鞭,本來軟趴趴地懸掛在山壁上,卻在她走過去之後,對準了她的屁股就是一下!若非她反應及時,小菊開花是沒跑了……
喬青咬牙切齒地瞪著這根鞭子:“他媽的,老子忍你們半天了!”
真正是忍!若論起忍字,喬青認了第二,這天下恐怕沒人能當第一!從她六歲起,就將這個字給鍛煉到無比嫺熟,尤其這藏兵山上,她一直覺得,不過是一些死物,沒必要跟這些玩意兒較真。可被欺負成這樣了,要是再忍:“靠,真當老子是忍者神龜呢!”
噗——
一抹炫目的火星自指尖倏然騰起。
炙熱的溫度,恐怖的力量,讓手腕處的軟鞭都感覺到了危機!
幾乎是咻的一下子,這軟鞭飛快從她腕間逃逸,鞭尾沾染上了一絲火星,在石壁上啪啪拍打著,發出懼怕的嗡鳴。
喬青卻沒感覺到痛快,心頭一抹異樣的情緒升起來。飛身而下,落到了三人的身邊:“你們感覺到古怪沒?”
與此同時——
只聽噗噗噗噗——
接連不斷的聲音此起彼伏!這是兵器的聲音,從石壁上穿透而出,從泥土中霍然騰起,從地面上一躍而上……
身邊的兵器震動著,全部彙聚到了半空中!
“不會吧?難道是你那火,引起所有兵器的注意了?這麼厲害?”老祖喃喃自語:“得到了所有兵器的認可麼,嘖嘖嘖,不愧是喬爺啊,這下可是真正的一鍋端了,這幾十萬把……”
話音沒落,下一刻,身子猛地僵住,整個人臉色大變!
變的不止是他,鳳無絕和沈天衣同樣如此。
屁的引起了兵器的注意認可,明明是喬青太囂張,引起了“兵崩”好麼?就好像在雪山上咆哮引起的雪崩一樣,那鋪天蓋地的殺意,從無數兵器之中透露出來,清晰地傳達到了二人的腦海中!甚至讓他們手中和腰間的兩把上品劍,竟是在同一時間震動了起來,微微顫抖著。
立刻地,老祖大喝出聲:“跑!”
不跑行麼?
那些破土而出的兵器,已帶著驚天的氣勢,從四面八方朝著四人,轟殺而來!他們動了,兵器也跟著動了,那緊追不捨的滾滾殺意,簡直讓人頭皮發麻!喬青一邊兒跑,一邊兒哈哈大笑:“老子被追殺的次數多了,還沒試過這麼個追殺法,痛快!”
這笑聲太過倡狂,引得一把流星錘發出銳利耀眼的光芒,直接朝她轟了過來,將她的玄氣屏障都撞出了裂紋:“夠他娘的刺激!”
鳳無絕:“……”
沈天衣:“……”
老祖:“……”
天知道他們有多想把這貨給一巴掌拍死,丟出去喂了後面那些兵器算了。密密麻麻地追擊中,他們是朝著山下逃離,但凡經過的地方,所有的兵器都被喚醒,紛紛從遠處掙脫,加入了追殺的大軍!其中不乏有一些上品的兵器,雖比不上鳳無絕和沈天衣的,卻比老祖的拂塵要強了不少。
那凜冽的鋒刃,不要命地撞擊著玄氣屏障。
不到片刻,四個人人帶傷……
其中一柄陰氣十足的骨刺從崖縫中飛出,威勢驚人,直接撞破屏障!那尖利的刺尖對準了喬青的肩胛骨就去了!鳳無絕的感知受損,反應過來的時候沈天衣已攻了過去,軟劍如蛇霍然抽出,在半空崩了個筆直!吭——劍尖和刺尖一對,骨刺落地,他也被毫無準備的餘波給震地一退,撞上了一側的崖壁。
“天衣!”
這一耽擱的功夫,喬青三人已飛出了百米之多。正要回去救人,卻聽沈天衣靠著崖壁松下一口氣,扯著嗓子喊道:“這些兵器只找你,不找我。”
一腔熱情的喬青一個趔趄,差點兒從天上掉下去。
就聽他嗓音含笑,慢悠悠補了一槍:“如今你修為最高,老祖和鳳兄難免拖累你,不若先行離去,他們二人自然也沒了危機。”
沈天衣當然不擔心她,喬青的心境突破,讓她離著玄尊高級也只差玄氣的提升了。在四人中的確是修為最高,若是只有她一個人,這無恥的又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要忽悠這一群兵器,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兒?
“唔,有理。”鳳無絕摸著下巴,身形一晃,從容脫身。
“喬爺,放心地去吧,我就不拖累你了。”老祖落下地,遠望被數十萬兵器追擊著的紅衣身影,再看著四周乾乾淨淨的崖壁,頓生一種強烈的崇拜之感!嘖嘖,除了喬爺,這麼驚天動地的事兒,誰幹的出來?
天知道,被這不講義氣的三個丟下的喬青,只想仰天罵娘:“你們好樣的!——鳳無絕,你三年之內別想上老子的床!沈天衣,老子咒你孤家寡人三十年!”
太子爺一挑眉,不上床,大不了換戰場麼。
沈天衣微微笑,修煉者,三十年一晃而過。
二人齊齊揮手:“唔,小意思。”
她這是做了什麼孽!喬青一口老血差點兒噴出來,這是遇人不淑,誤交損友啊……
自然了,噴血歸噴血,速度是不敢慢的,後面追著的兵器猶如狂雷道道,逼的更緊了!她速度再快,恨不得生出百八十條腿,千里一瞬也不為過!眼見著離出口也不過百丈,只要再有十吸時間,她必能脫身!
然而就在這時——
後方眾兵倏然頓住,猶如遇見了天敵一般的,顫抖著停在了這百丈之外,一動不敢動。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四十九章
這是個什麼情況?
兵器頓住了,喬青也跟著頓住。前方百丈之內屬於山腳下,明明是一片虛無,什麼也沒有。而後方追擊的數十萬把兵器,卻如遇見了天敵一般輕顫著齊齊落到地上,一動不動。無端端地,喬青就是有種它們在“拜見”的感覺。
兵器?
拜見?
喬青差點兒為這個荒唐的想法抽自己一嘴巴子,感知力放出去,她眉毛一動,凝目看向盡頭處頂天立地的四壁正中那巨大的第三座玉石門前。那裡,似有什麼於泥土中輕輕聳動著——土屑抖動,一粒粒滑到了四周,不多時,正中已出現了一個碗口大小的弧形凹陷。
仿佛有一粒深埋地下的種子,正在被喚醒,發芽,破土而出。
“什麼東西?”鳳無絕和沈天衣飛掠到她身邊,同樣正盯著那裡。
老祖卻沒兩人這魄力了,直接從數萬兵器上騰空而過,那得需要多強大的心臟?他打了個轉繞過兵器群,片刻功夫也來到了身邊。回頭一看,好傢伙,這場景真正是壯觀!猶如兵器列隊一般,整齊有序地嘩啦啦排列了老遠老遠,密密麻麻地滲人:“我說,能讓這些鑄造品這麼個反應的,會不會是……”
喬青甩著手就走了。
老祖話沒說完,手伸到半空:“誒,喬爺,你去哪?”
卻見喬青只是閃開他們三米遠,抱著手臂繼續等那“種子”破土。意思很明顯——三個沒道義的王八蛋,別跟老子說話。
老祖伸到半空的手落到鬍子上,尷尬地捋了捋,心知這是給另外兩個做了替罪羔羊。他可了勁兒的給兩人打著眼色,奈何那倆心理強大的很,雙雙朝他微微一笑,一丁點兒不好意思都沒有。
開玩笑,這個時候去撞喬青的槍口?
太子爺瞄一眼氣哼哼的喬青,唔,三年不准上床還是小意思,可萬一一個不好升級為小手都不讓摸,他找誰哭去?
沈天衣低低咳嗽一聲,喬青他是沒戲了,三十年孤家寡人也一晃而過,可萬一變成了三百年呢?每天看著那倆親親我我,這日子還有法過?
於是乎,兩個不論心理還是實力都強悍無比的男人,在喬青的怒火前,不約而同的摒棄了骨氣這玩意兒,朝後退了兩步,小心地遠離了某人不斷釋放的冷氣兒。一個從容,一個淡定,徒留老祖一人眼色打的眼珠子都快給甩出去了:“這倆管殺不管埋的!”
這片刻功夫,那邊撲簌簌的聲響已然停下。
四人齊齊看了過去——
泥土屑停止了滑動,在那個凹陷周邊形成了小山一樣的隆起,將裡面的情形全部遮蔽了起來。可儘管如此,只看那隆起的弧度,四人也明白,那凹陷恐怕達到了三五丈的深度!會是什麼兵器?能讓後方數十萬兵器如此的,他們都猜得到,那可能是這藏兵山中唯一的一方——鑄造神品!
“難道是槍?”喬青咂著嘴巴,眼睛?亮,腦海中不由勾勒出一個霸氣無比的神兵——長約三丈,槍尖爍金,一手在握,威風凜凜!
噗——
一聲什麼撞擊地面的輕響,從裡面發出。
喬青狐疑地皺起眉毛,光芒大盛呢?沖天而起呢?神兵錚鳴呢?振聾發聵呢?什麼都沒有?這麼不牛逼的出場你妄為神品啊喂!還不待她繼續嫌棄,裡面噗噗聲不斷,老半天的功夫,終於在視野中出現了一個七八寸長的玩意兒。那東西從裡面彈出來,先在周邊隆起的泥土上一落,噗——借助反彈之力一蹦一蹦向前跳躍了幾丈遠……
鳳無絕:“……”
沈天衣:“……”
老祖:“……”
喬青:“……”
四人總算知道了裡面那噗噗聲是怎麼回事兒,弄了半天是這貨長的太矮,只能不斷在裡面蹦高?這巨大的反差,讓喬青滿心滿肺被欺騙了的悲憤,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句話:“去他媽的長約三丈!”
你說你一又短又小的玩意兒,弄那麼深一坑兒是鬧哪樣?
居住面積不嫌大麼……
更悲劇的是,那玩意兒蹦著蹦著,像是累了,這麼老半天功夫才蹦了幾丈遠,忽然使勁兒往地上一戳,蹲那兒了。
於是,四人也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
喬青眨巴眨巴眼:“什麼情況?”
鳳無絕連自家媳婦跟他說話了都沒反應過來:“看錯了吧?”
沈天衣盯著那玩意兒一頭問號:“我看見的是……”
老祖結結巴巴:“一把劍劍劍劍……柄。”
沒錯,一把劍柄!
這貌似是鑄造神品的兵器,這能讓數十萬兵俯首稱臣的玩意兒,只是一把劍柄。別怪這在翼州可稱呼風喚雨的四人這副智商很苦逼的德行,實在是眼前的畫面太磕磣了!
一把破破爛爛的劍柄,柄身上似乎有一塊兒玉石,沾滿了泥土粒兒,髒兮兮地戳在地裡。本來也只七八寸長,這麼一戳,露在外面的也只剩下了個可憐巴巴的尖兒。四個人都不忍心再看了,齊刷刷扭過了頭去,這玩意兒要是當兵器,難道是板兒磚一樣摁著人死命砸麼?就那蹦兩下都要休息的德行,估計那人還沒被砸死,這柄兒先活生生累暈了吧?
喬青悲痛扶額:“真他娘的心酸啊。”
轟——
這話落下,背後數十萬神兵利刃轟然爆發出了沖天的殺氣!
原本還立在地上擺出一副“拜見”之姿的各色兵器,齊刷刷騰上半空,將凜凜鋒芒集體對準了四人!
可惜,如果之前他們四個還會被這密密麻麻的寒芒逼到落荒而逃,在看見了那把寒磣到不行的劍柄之後,頓覺這數十萬小弟也跟著降了檔次,弱爆了!喬青一個箭步暴沖上前,幾乎是眨眼間,那受驚之下可了勁兒想從土裡鑽出來的劍柄,便被她使勁兒一拔,捏在了手裡!
擒賊先擒王!
鳳無絕和沈天衣雙雙道:“小心。”
喬青明白他們的意思,心下倒也沒放鬆警惕。這劍柄看著再弱,也是鑄造神品,尤其一入手,她便感覺到了裡面蘊藏著的力量。近了看,才發現,這劍柄的上部有少許的斷刃,極為整齊的一釐米,應是一整把劍被生生斬斷!其上鏽跡斑斑,有些年頭了:“鑄造神品是不假,可貌似只是個殘缺品。”
喬青嫌棄地瞥一眼沾滿了土粒子的手,倏然,雙眸一凝,定在了其上蒙塵的玉石上。
就在這時!
就在她的思緒被這玉石牽引住的一瞬間!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劍柄上霍然傳來,將她體內一瞬放鬆中的天級火毫無準備地吸了出去!噗的一聲,金色的火焰透體而出,將喬青的整只手和手中的劍柄包裹在一起,將這第三門暈染的一片金芒耀眼,火浪滾滾……
數十萬把兵器集體朝後退著,明顯對這天級火極為懼怕。
與她們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喬青手中的劍柄——虎軀一震之後,劈劈啪啪的聲響中肉眼可見它最下端的髒汙和鏽跡一絲絲剝落,剝落的速度並不算快,這眨眼功夫,也不過是有那麼一線透出了與方才截然不同的光澤。可一絲,也足夠了,足夠奪目逼人!
“自我修復!”沈天衣脫口而出。
這駭然的語氣,讓老祖想到了什麼,倒抽一口冷氣:“格老子的!喬爺,這是神品中的神品!”
到了這一刻,喬青又怎麼不明白這劍柄打的是什麼主意?恐怕從她一進這第三門,就被這深埋地下的劍柄給惦記上了——火焰之間有等級壓制,想必鑄造品也有,只從這數十萬把兵器聽它號令一路戲耍著她便能看的出。而鑄造品,本身就是以火焰成之,自然對火有著特殊的感應。只是這神品的感應更強,連蟄伏在她體內的天級火,也被它發現!
喬青眸子一閃,想要收回天級火的動作,就這麼頓住了:“既然你有這腦子,應該也能聽明白我的話——擇我為主,或者我收回火焰!”
回答她的,是越來越大的吸力,更多的天級火在喬青的縱容之下熊熊燃燒著。劍柄不為所動,享受著天級火的淬煉,傳遞出了一股極為霸道不屑的情緒。
似乎在說——就憑你?
也似乎在說——由不得你!
喬青並不意外,就連這山上的中品上品都會挑人,更何況是神品?傲氣點兒也是應當的。
依照她的猜測,這劍柄應是風玉澤留下的,雖然不知道是何原因,能讓他把沈天衣口中在東大陸都沒有幾件的珍稀之物,深埋到了這藏兵山下。眉峰一皺,看向這劍柄上方齊刷刷的斷刃——什麼樣的兵器,能把一個“神品中的神品”,攔柄斬斷?且是秒斷!
這問題在腦中走過一圈,她不再尋思,霍然收起了天級火。
噗的一聲,火焰重回身軀,手上空空如也。
那劍柄,似乎是愣住了,半天沒動彈。此刻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它七八寸的柄下已恢復了接近一半,金光流轉,耀眼不凡!而另一半,依舊是那髒不拉幾的埋汰模樣。它哪裡肯?!
劍柄驟然發狠,莫大的吸力從喬青指端向著四肢百骸蔓延……
這樣的吸力,若是普通的天級火,恐怕都只有乖乖臣服認它使喚份兒了。可它又怎麼知道,喬青的火焰是普通的麼?那是從地級一點一點升上來的,足足用了五年的時間!這五年,吞噬了那麼多的火種、雷劫、天地威壓,它和喬青之間的默契——從一開始,一絲兒火星都要費上老半天的力氣才能使喚動,不得章法——直到如今,熊熊烈火為她所用,只需心念一轉,指哪打哪,莫敢不從!
是以——
這劍柄,註定要失望了。
不論它費上多大的勁兒,不論它施展什麼樣的辦法,喬青似笑非笑,穩如泰山;火焰蟄伏不出,一絲兒沒有。
終於,那劍柄從喬青的手中脫離而出,恢復了一半的它終於不用在地上一蹦一蹦的丟人現眼了。它騰於半空,飛快地以那一點點殘刃劃破了她素白的指尖。血珠滾落殘刃,劍柄紅芒大放,而喬青的感知之中,也多了那麼一道若有若無的聯繫……
然後,這劍柄老老實實落回喬青的手裡,還以那光亮的下端蹭了蹭她的手指。
這般諂媚,喬青卻並未理會。
她皺著眉問:“你們和劍的聯繫可弱?”
三人尚沒明白她的意思,先是搖了搖頭,然後沈天衣眸子一閃,似乎明白了什麼:“可是你和這神品的聯繫,極為微弱?呵,好一個神品中的神品!”
鑄造品一旦認主,幾乎是不可換主的,除非前主隕落,或如這劍柄一般,受到過大創,幾乎消亡。而喬青的再次淬煉,相當於讓它新生了一次,這樣的情況,才有換主的可能。而當這時,它和前主之間的誓約實則已經所剩無幾了,只要劍柄願意,便可在擇主之時,選擇抹去!
聽完這解釋——
喬青恍然大悟,冷笑了起來:“就是說,這玩意兒偷偷留下了前主人的一部分誓約?”
“沒錯,”沈天衣望著半空中被揭穿後瞬間倒退兩米遠明顯心虛的劍柄,嘖嘖稱奇道:“這神品倒是合你的性子,狡猾的很——不碰上風玉澤,它只能跟著你,可一旦碰上那人,它卻可以在兩個主人之間自行選擇。”
他話落,忽然古怪地挑了挑眉毛:“鳳兄,覺不覺得這劍柄,很像一個人?”
鳳無絕嘴角一勾:“還用說麼?”
兩雙四隻眼睛,齊刷刷朝著喬青看過去,她頓時仰頭望起了天,撇嘴嘀咕著:“怎麼可能,老子哪有這麼討厭的性子!”
鳳無絕翻翻眼睛,心說這還真就是你的翻版!
想想看吧,這劍柄從一開始感應到喬青體內的火,恐怕它並不確定。於是命令眾小弟激怒她,讓她釋放出天級火。待到劍柄確定之後,再吩咐眾小弟偽裝成大怒的模樣,一路將她追擊到此處。接下來呢,劍柄出現,示敵以弱,當喬青選擇擒賊先擒王的時候,一舉從她的身體裡吸出天級火,自我修復!
——這等心思縝密,不是喬青又是誰?
而在一計不成之後,這貨一改先前的霸道、傲氣,低頭低的毫不猶豫,直接就乖乖認了主。
——這等識時務者為俊傑,不是喬青又是誰?
然而即便認主了,它心存不甘,還給自己埋下了一條後路。表面諂媚服從,背地韜光養晦。
——這一身狡猾的反骨,不是喬青又是誰?
喬青摸摸鼻子,死活不承認這討厭的貨色是她的翻版。自然了,這裡面還有著多多少少的不甘心,她這輩子,唯一一次栽了,竟然是栽在一個破劍柄的手裡?靠!這不科學。
某個惱羞成怒的一瞪眼,一豎眉:“自己看著辦!”
劍柄離著她老遠,在半空中停頓良久,似乎在權衡著利弊。終於,周身一閃,不甘心地回返了她的眼前。而這一刻,喬青也感覺到那若有若無的聯繫,驟然凝實了起來。這種主僕誓約,是由天道作證的,只要她心念一動,劍柄就算再不甘心,也得老老實實地去。喬青這才滿意了,一口鳥氣吐了出來。
噗——
天級火,再一次出現在了素白的指尖。
劍柄立刻沒有節操地撲了上來,在金色的火焰中完成著它的重生。
不過,問題又來了。
“話說,就算是神品中的神品,老子弄個劍柄有什麼用?”總不至於,真在戰鬥的時候把人摁倒,抓著這玩意兒往人腦門上戳吧?先不說戳不戳的死,光這丟人丟到姥姥家的勁兒,就讓浮想聯翩的喬青一個激靈,趕緊掐滅了這個畫面。
劍柄被逼視了。
神品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這次不用沈天衣解釋,它自動自覺地又是一閃。同一時間,喬青只覺藏於她身上的一把把飛刀,不受控制地從各個隱蔽的角落裡沖了出去。飛刀薄如蟬翼,隱藏起來更是容易,這是喬青的後招,不論何時,都不會讓自己陷於手無寸鐵的境地!
於是乎——
鳳無絕,沈天衣,老祖三人,就看見了這樣的一幕。
鞋底,腰帶,領下,甚至頭髮裡,一柄柄小刀錯落有致地飛了出去;更有甚者,紅衣底下也有飛刀鑽出來,那是她藏在大腿根部位的;還有一個地方比較引人深思,兩把飛刀從衣領子裡躥出來,看的沈天衣和老祖目瞪口呆,只有鳳無絕知道,那估計是束胸裡面藏著的……
想到此,太子爺虎軀一震!
看見的,就是老祖和沈天衣同情又憐憫的小目光,那意思——鳳兄,活到現在,你不容易啊!
太子爺淚流滿面:“也不知道那貨是怎麼玩兒的飛刀,床上的時候可沒見著有過!”這麼一句腹誹之後,頓覺下身一涼,後怕襲來,生生打了個激靈。小鳳無絕垂頭耷拉腦地縮了縮,大鳳無絕則暗暗磨著牙瞪那不著調的一眼。
喬青被瞪的心虛扭頭,兩行熱淚迎風飄蕩,他媽的,老子的底牌全露餡兒了!
感知中傳來一股解恨的得意,喬青一咬牙,森森冷笑望向罪魁禍首,這一望,整個人先愣住了。只見那劍柄的上方,殘刃之處數把飛刀融為一體,被重塑成了一柄小巧的匕首。這些飛刀,乃是極小的時候邪中天去為她尋來的,當時她尚不瞭解這大陸。此刻想想,估計也是從萬俟宗門那裡買的,應屬於鑄造下品。
而喬青不知道的是——
原本,鑄造下品融進去,會壞了神品的等級。
可這飛刀不同,跟著她年數久遠,已到了刀隨心發的地步,不知不覺中在這種默契裡隱隱有了突破中品的痕跡。尤其是裡面,似乎因為長年累月的浸淫,和喬青對於現代的一些懷念,更多了一種極為難得的靈性。融入到神品裡面,也不算辱沒了它,反而更易與主人產生默契,達到人兵合一的境界。
是以,劍柄才會選擇了它們。
當然了,它是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告訴這強取豪奪的女土匪的!
一個時辰之後——
一絲金色流光從匕首的尖端劃至柄底,緊跟著,通體耀眼灼灼,金芒大盛,猶如日出東方旭陽萬丈!這乍然的光芒將整個第三門中照亮猶如白晝,四人幾乎都眯起了眼睛,只覺一股獨屬於兵器的王者氣息從匕首之上向著四下裡蔓延……
對於他們,這種感覺並不明顯。
可對於那數十萬兵器小弟們,卻是不同了,一個個首尾相繼地飛了起來,就連老祖的拂塵都不受控制地躍至了半空,鳳無絕和沈天衣的兩柄劍,好一頓安撫才沒有脫手而出。天空之中,眾兵器以首部朝向匕首的方向,顫動著發出嗡嗡炸耳的清鳴之音,那畫面,怎一個震人心魄?!
——萬兵朝宗!
——真正的萬兵朝宗!
這情況,一直持續了足有半盞茶的時間。
待到匕首的光芒斂去,化為一道流星般落入喬青的掌心,眾兵器才乒乒乓乓紛紛落地。喬青心念一動,立時便覺眼前一花,那融為一體的鋒刃向著兩側扇形分散,瞬間便分離成一片片飛刀夾於指尖。寒芒凜凜,比起開始的那些修羅飛刀,鋒銳了不止一個檔次!
又是一動,飛刀閃電閉合,匕首仍舊靜靜躺在掌心。
喬青吹一聲口哨:“有點兒意思。”
靜待表揚的神品默默翻了個身,表達著它的不滿,如果它有表情,喬青都能想像到那一臉嫌棄的模樣,意思很明確——這不識貨的土包子!土包子哈哈大笑,朝著鳳無絕三人一揚眉,自戀道:“怎麼樣,怎麼樣,老子帥不?”
太子爺嘴角一勾:“帥爆了!”
喬青立即美上了天,眉眼都飛揚了起來:“對了,你們看這個。”
她的目光,落在匕首柄端上的玉石,瑩白的顏色,呈菱形鑲嵌其上,乍一看覺不出什麼,細細觀來卻可見流光瑩潤,絕非凡品!而重點是,這玉石和喬青懷裡的另外兩件東西,乃是同一材質!這也是她一開始,一看到這玉石,便分了心讓劍柄有機可乘的原因。
“咦?”沈天衣詫異地走上來,撫摸著菱形玉石:“這是……”
“這和你給我的玉佩,還有墓穴裡得到的一方玉珠,感覺同屬一脈。”從懷裡取出另外兩物,三相一對比,竟都散發出了微弱的螢光:“這到底是什麼?”
沈天衣卻是搖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
“那你給我?”
“這麼說吧,這珠子你說是從墓穴裡得到,那就應該是屬於風玉澤的三弟子。此事,整個三聖門裡恐怕都沒人知曉。而我給你的玉佩,卻簡單的多了,不過是我的家傳之寶。只不過,從我出生起,就佩戴在身上,被抓去三聖門之後,也從未離身,是以已經代表了我在三聖門中的身份象徵。”
“見玉如見人?”
“對,見玉如見人。”沈天衣笑了起來,這句話,五年前喬青就說過:“所以,這是一個,我給你可以自由出入三聖門的物件!那時候,我已經施展過了預言之術,知曉了你和三聖門遲早會對上。而這玉佩,另一方面,也可在你萬一遇上三聖門中人時,保你一命。”
怪不得了,當日紅藥那般激動。
在煉使和武使的眼中,這玉佩是沈天衣給她的一個保命符,也是將三聖門敞開在她眼前的鑰匙。而在紅藥的眼裡,隨身佩戴了二十餘年的玉佩,更像是一個定情信物了。
“唔,原來是這樣,既然是你的家傳之寶……”準備還回去的話還沒說完,便看見了沈天衣眼中的一片坦蕩,喬青嘴角一勾,話鋒一轉:“老子先給你裝著,啥時候看著可心的姑娘,幫你用這玉佩把她拿下!”
沈天衣開懷大笑:“好!”
既然如此,那麼這三方玉到底有什麼作用,依然是個謎了。
只有一點能肯定的是,他們全部和風玉澤有關!玉佩,屬於風玉澤的後代血脈;玉珠,屬於風玉澤的徒弟;而鑲玉,則屬於風玉澤的兵器。喬青將玉佩和玉珠收進懷裡,不再思量。
她轉向了這一方藏兵山,目光悠遠:“話說,老子有句話是真心的。”
“什麼?”三人異口同聲。
“獨吞啊!”喬青一臉肉疼:“放著這麼一大堆的兵器,就這麼走了,實在是不甘心啊……”
她這一說,三人不由也咂起嘴巴來,這數十萬的鑄造品,別說在翼州大陸了,就算放在東大陸,拿出一件也能成為萬人哄搶的東西。算一算外面幾萬人,哪怕他們運氣夠好,人手得到一件。可還剩下了四分之三呢。四雙八隻眼睛,眼巴巴地瞧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一片神兵,死活就是挪不動腿了。
就在這時!
刺目的白光一閃,四人眯起了眼睛,再睜開,卻見眼前已是一片空空如也。
喬青差點兒沒蹦了高,剁了尾巴的耗子似的,身上的殺氣都起來了,排山倒海一樣沖上了天幕!
媽的,誰敢搶她的東西?!漆黑的眸子立刻眯成了一條縫,危險地四下裡尋梭著,感知力擴散出去,得到的結果卻是,這第三門裡只有他們四個人!細細想想,也的確是,這是人力能辦到的麼?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秒了這數十萬把曾把她追的雞飛狗跳的神兵?
終於——
喬青的目光落到了匕首的身上,大有“吃了老子的你要是不吐出來,我就遇神殺神,遇神品滅神品”的兇殘氣勢。一邊兒太子爺默默扶額,小聲提醒了一句:“匕首是你的。”
喬青殺氣騰騰:“我的也不行!這叫內鬼!”
鳳無絕:“……”
沈天衣:“……”
老祖:“……”
三人沉默片刻,喬青眨巴眨巴眼,這才反應了過來:“你是說,這神品有收納的功能?”
回答她的,只有她的回音,鳳無絕三人已經果斷抬腳,堅決走人。
喬青在狐疑地一挑眉,心念一動,果真感知之中進入了一片廣袤天地,裡面那數十萬神兵老老實實地躺在角落裡,一個不差。感知力在這裡面遊走了一圈兒:“這應該只能裝載死物,神兵上的力量也消失不見了。”心念再動,手中已然出現了一條長鞭,從那空間之內退出的這條長鞭,再次回復了鑄造上品的氣息。
喬青立馬眉開眼笑。
吧唧——
一口親上匕首。
靜待表揚的神品,先是遭到這貨的一頓恐嚇,又毫無預兆地被占了便宜,頓時驚悚的都要不自覺分離成飛刀了。它躲之不及地咻一下飛上了喬青的手腕,周身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度一彎,首尾相繼牢牢扣在了上面,果斷裝死。
這麼看來,就似是一個古樸內斂的鐲子般,毫不顯眼。
驚喜一個接一個的來,喬青笑眯眯吹一聲口哨,溜溜達達就走了出去:“唔,以後,你就叫修羅斬!”
手腕上裝死的鐲子,瑩瑩一閃,尾端出現了三個垂直排列的蠅頭小字:
——修羅斬!
……
這第三門中花費的時間不短,離著出去也只剩下了兩日不到的時間了。
是以出了這門,發現眾人還在那試煉室內修煉,四人就商量著一人去往一個門,先看看各自都是什麼東西,再出來商議決定怎麼分配時間。
喬青去的是第四門,那是一個收容了無數小瓷瓶的閣樓。感知力一掃,以她煉藥上的能耐,自然看的出這些全部都是丹藥。相比于前頭的藏兵山,這些丹藥的品級也大差不離,百分之七八十都在五品左右,另有兩成六品丹,和為數不多的四粒七品丹。
喬青相信,開始那殘缺的劍柄會被深埋在那裡,必然是個意外,是以對這第四門,倒也沒覺得失望。只不過這裡面,幾乎大部分都是一些恢復性療傷性的丹藥,倒是有點差強人意。
她二話不說,將這些丹藥一股腦收到了修羅斬中,滿意地咂著嘴巴走了出去。
一會兒的功夫,另外三人也都回來了。
鳳無絕去的是第五門:“一個倉庫樣的地方,裡面的東西很繁雜——藥材,礦石,玄氣秘笈,天地靈物,甚至是玄獸也有幾隻,但級別都不算高。”
沈天衣去的是第六門:“滿滿一室的金銀珠寶。”
老祖自然是第七門了:“你們猜猜?”
見他這麼說,三人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毛。
這個地宮,果然跟他們之前預測的不差,是風玉澤給三聖門留下的後路。若想東山再起,那倖存者必要將起因經過瞭解明白,於是有了第一門。而修為,更是一個宗門興衰的決定性條件,是以有了第二門。接下來,便是和戰鬥息息相關的第三門和第四門,用來招兵買馬重建宗門的第五門,和作為一個宗門底蘊的第六門。
如此看來,第七門是什麼,也就昭然若揭了:“出口?”
老祖翻翻眼睛:“三個變態。”
三人哈哈大笑,直接去把丹藥和雜物全部收了起來。感知在修羅斬內一掃,如此掃蕩竟然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地方,真正是殺人越貨打家劫舍的必備之物啊!
做完這一些,還餘下了一日多的時間。喬青便去了第二門中,將裡面的眾人喚了出來。除了為數不多正處於晉升中的幾百個還留在裡面,其餘之人雖然戀戀不捨,倒也言聽計從。聚集到了這一方大殿上,只打眼兒一瞧,喬青便驚喜了起來。
其他人暫且不提,只說鳳太后和忘塵,盡都晉升了玄尊初級!
喬青笑的眉眼彎彎:“恭喜奶奶,恭喜大哥。”
老太太連連點頭,對於突破了多年的瓶頸,亦是欣喜不已。忘塵則淡漠一些,境界的提升沒讓他有什麼反應,反倒是喬青這一聲大哥,叫的他通體舒泰眼眸含笑:“還早,可不能被你給甩下了。”
少少寒暄了幾句之後,喬青忽然眸子一閃,落在了邪中天的身上。曾經,他和鳳太后一般修為,後來徐州再見時,她便感覺這師傅的修為竟然不增反降,而如今,這個猜測更確定了!經過了裡面那樣濃郁的玄氣,邪中天竟是一絲兒都沒有提升。
她灼灼的目光盯的邪中天望天看地,一柄扇子都快把整個人給遮住了。
喬青暗暗磨了磨牙,腹誹了一句:“老東西,你給我等著!”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也沒有時間問清緣由,她只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便直接提出了正事兒。之前說過平分,並非說說而已,嚷嚷著獨吞是一碼事,可說出口的話她自不會更改。
“……如此,裡面是什麼情況大家也知道了。至於那些兵器,如果不能認主,恐怕是拿不走的。這麼算下來,我多占了很大數量的兵器,便將其他的諸如丹藥金銀玄獸讓出來,一份兒不取。”
話音一落,下方便是一陣寂靜。
本來麼,鑄造品這事兒講究個緣法,她有這福緣,根本理所應當。哪怕不讓出其他的東西,他們想帶,也帶不走啊。可她這般說了,堅持地貫徹了開始的承諾,不由讓所有人都是一陣心裡發暖。
“尊主,要是沒有你,咱們屁都沒有,要是再讓你讓出這些東西,咱們還是人麼?!”
“不錯,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咱們托尊主的福白撿的!尊主分二,咱們就拿二,分一,咱們就拿一,誰他媽要是敢有一點兒怨言,老子第一個不放過他!”
“我也是!誰敢說個不滿,老子跟他沒完!”
各種各樣的叫喊聲,在喬青抬起的手臂下靜了下來,聽她眼眸含笑,慢悠悠道:“你們都知道,我喬青不是什麼好鳥……”說到這,所有人都是噗嗤一笑,心說喬爺真正有自知之明。喬青瞪了瞪眼睛:“靜一靜啊,領導訓話呢——對待敵人,我從來卑鄙無恥心狠手辣,所有欠了我的,滅門滅族都是常事兒。”
誰說不是呢?
想想看吧,從大燕的喬家開始,一家子死了多少人?再到唐門,到侍龍窟,兩個大型勢力都讓她給滅了個乾乾淨淨。最後這三聖門,他們貌似也看見了後者悲慘的結局……
“可是對待自己人,我是好是壞,你們恐怕也明白。”
這一些,不必她說,從那些死心塌地的手下,同生共死的朋友,誰看不出呢?再說他們這些人吧,就因為跟著她,修為上已經全部晉升了兩階不止:“尊主,咱們都知道,你的大恩大德……”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們報恩的。”喬青擺擺手,止住那人的話:“我只想說,我或者貪財,或者小氣,或者卑鄙,我有一萬個缺點想掐死我的人海了去了。可是我喬青依舊活蹦亂跳地走到了今天,站在這個位置,還有你們不吝生死的追隨——全因承諾!但凡我答應的,吃虧了,我認!”
眾人這才明白了過來,說了這麼多,無非是讓他們別再勸。
一群漢子們,眼圈漸漸紅了,看著她的目光更加狂熱!
只讓太子爺恨不得找個麻袋把自家媳婦給套起來,喬青一身雞皮疙瘩的擺擺手,心說別看了,再看老子真要獨吞了!天知道她有多肉疼。可真的反悔?靠,那也太不爺們兒了!就在喬青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時候,柳天華走了出來:“尊主,不若這樣——”
“唔?”
“你方才說七品丹藥有三顆。以咱們的修為,吃下七品丹藥,未必就是好事兒。一來,若是經脈承受不住,爆體而亡反倒是鳥為食亡了。二來,這個時候,七品丹藥你用了,晉升玄尊高級,對付三聖門也多幾分把握。其他的一切按你說的來,四宗也需要有那些底蘊變得更強大,咱們就不浪費尊主的一片好意了,至於那三顆七品丹藥,便由尊主服下——如何?”
話音落下,眾人一致表示同意。
柳天華朝她悄悄一眨眼,喬青心下暗笑,這狐狸估計看出她肉疼了,就用這種冠冕堂皇的說法折中。嘖嘖嘖,他這麼上道兒,她自然順水推舟。這麼一來,東西到底怎麼分配,就算是定下了。
喬青從修羅斬中,將一切喚出來。
任他們繼續在大殿內中分配著,而她,則利用剩下的一天時間,服下了其中唯一一粒提升修為的七品丹藥,去第二門的玄氣濃郁之地,盤膝打坐了起來。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五十章
一日之後。
喬青不出意外地晉升了玄尊高級。
有了心境的昇華作為底蘊,整個過程順風順水,一路平靜。當她於第二門中睜開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似乎蘊藏了某種奇異的規律,猶如浩瀚星河,蒼茫宇宙,讓人一眼便生出一種乾坤鬥轉不可匹敵之感!
這異狀一閃而逝,消弭於瞳孔深處不見蹤跡。
若有大能者在此,便可看出,這是有了晉升神階的預兆!
不錯,服用了那一粒七品丹藥,喬青不只越過了玄尊一線,更是離著神階只差一步!
只可惜,神階所需的力量實在太強大,而她也沒有那多餘的時間去抵禦天劫,只好作罷。她深吸一口氣從盤膝中站了起來,手中是三粒丹藥,其中一粒,乃是當日的殘丹成品,和另外兩粒于掌心中平躺,看上去沒什麼不同。可風玉澤煉製的那兩粒七品丹,乃是輔助戰鬥時所用,她一眼就能瞧出來。
而那殘丹成品,卻是內藏端倪,至今未知。
喬青收起丹藥,一步邁出,走出了第二門。
大殿之內,經過一天的時間,眾人已經分配完畢,每個人的臉上都呈現著歡喜鼓舞的笑容。見她出來,紛紛招呼道:“尊主!”
喬青笑笑,看向邪中天手裡的扇子。這依舊是一把骨扇,可比起之前的那把風騷之極的,卻是毫不出彩。尾端幾根耷耷拉拉的羽毛,被這妖孽男搖在手裡,怎麼看怎麼古怪:“唔……”
意味深長的一聲,頓時讓桃花眼挑了起來:“哥們,這貨瞧不起你,給她點厲害瞧瞧!”
話音一落,扇中骨刺倏然射出——
骨刺來勢洶洶,銳利不凡,一看便是鑄造上品!
喬青不敢怠慢,心念一動,手腕處的修羅斬如天女散花一般化為飛刀片片,正面迎上!兩方一交手,四下裡紛紛靜了下來,笑眯眯望著這一對師徒切磋,卻見骨刺在對上飛刀的一瞬,於半空中打了個轉兒,一百八十度迴旋倒射邪中天而去!
“呃……”一雙雙眼睛瞪了個滾圓。
更不用說邪中天了,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抽著嘴角嗷一嗓子拔腿兒就跑!這畫面簡直太顛覆了,可有聽說過兵器逆主的?眾人望著被骨刺追的屁滾尿流的妖孽男,再看看化為一柄鐲子靜靜扣在喬青手腕上的修羅斬,咕咚一聲吞下口唾沫:“竟能號令百兵,這屬性……逆天啊!”
不是逆天是什麼?
就連喬青也沒想到,繼昨日的萬兵臣服之後,這神品又給了她一個驚喜:“若有這樣的屬性,在對敵之時不經意間驟然使出,豈不是出其不意,一念制敵?!”
其實今日若是換了其他高手,兵器和他們有了長年累月的默契,修羅斬的號令百兵,也只能在不違背其主的意願之下。當其主和修羅斬同時作出相反的命令之時,那兵器也只會有一瞬的停頓罷了——而這一瞬,通常便是高手過招中的生死一瞬!
可換了邪中天,或者在場的任何人——
諸如忘塵的一把音攻之琴,玄苦大師的一串念珠,囚狼手中拉風的長槍,萬俟靈的一對雙玉環,柳依依籠在衣袖中的彩帶……這些並不算主流的兵器皆是初初認主,自然還得不到它們全心全意的維護。
邪中天總算是躲開了自家兵器的追尾,上氣不接下氣地瞪著不肖徒:“好好好,有你的!”
他殺氣騰騰地負手走上了前,不由讓所有人都是一愣,心說不會是面子上過不去要開始師徒大戰了吧?鳳太后皺著眉毛,心說這貨不該是這麼小氣的人啊?忘塵一瞬緊繃了起來,哪怕是喬青的師傅,敢動他妹子,他也不客氣!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反應之中,只有無紫非杏洛四項七這種從半夏穀裡出來的,齊刷刷扭過了頭,大白兩爪默默捂臉,明明白白的“貓爺不認識他”。
一片緊張之中,邪中天終於走到了喬青的面前。
師徒兩人面面相對,氣勢洶洶,那死死盯著對方的眼中大有一絕生死之勢!
緊跟著——
邪中天負在身後的手霍然伸出,似曾相識的畫面,依舊是那一隻剪刀手。而對面的喬青,笑眯眯搖了搖拳頭:“哎,出了一輩子的剪刀,輸給老子一輩子……”喬青拍拍這貨的肩:“少年,可長長心吧……”
砰!
眾人齊齊絕倒。
邪中天撲上玄苦肩頭就找安慰去了。
喬青哈哈大笑著一揮袖,眾人分配完畢後小山一般堆著神兵利器,便一晃不見被收入了修羅斬中。這個插曲過去,氣氛便回歸了肅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便是一場惡戰了!
第七座玉石門後,並非傳統的出口,而是一個巨大的圓盤。
此圓盤,全部由玄石鋪就,卻並未透出任何的玄氣波動,而似乎被某種陣法將所有的力量集合了起來,彙聚在正中的一方石柱之上。石柱被流光縈繞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被人以極為恐怖的玄氣鐫刻其上——傳送陣!
喬青帶著眾人站在門口,只看這三個大字,便有一股玄奧之氣逼面而來!三聖門主也是神階,可卻從未給她這種高山仰止之感,更不用說她當日的修為,和如今怎可同日而語?
“那風玉澤,果然名不虛傳!”喬青走上前去,直到石柱之前,眸子一閃:“這是……”
“唔,”鳳無絕站在她的身邊:“這大小,似乎和你身上那玉珠一般。”
的確如此,石柱上一個凹槽,想必就是引動這傳送陣的開關了。而這凹槽呈圓形,大小正和喬青從懷中取出的玉珠一樣。玉珠靠近凹槽,離著尚有寸許距離,石柱便流光大盛,似乎受到了感應:“不錯,應該就是這個。”
怪不得三弟子攜玉珠逃離,會引起大弟子永不休止將近千年的追殺!
怪不得沈天衣的預言術,認定她進入那墓穴會有改變命運的轉機!
原來一切的答案,都在這玉珠上:“說不定咱們能在亂流狂潮後被帶到這裡,也是因著這玉珠了。就是不知道,那個在轉機之前,會讓我喪命的威脅,又是什麼……”
喬青不再多想,回過頭,看向後方追隨著她的數萬武者。
既然已經確定了可以直接傳送離開,那麼接下來,就真正是一場和三聖門的死戰了!漆黑的眸子在一張張面容上掃過,然而出乎意料的,再也沒有了當日白頭鎮上的驚慌。
此刻,這數萬人乃是前所未有的信心十足!
想想看吧,曾經的屹立大陸尖端的七大宗門宗主,也不過是個玄王的修為。而眼前的這一支隊伍,經過了這一次次的蛻變後,早已不是吳下阿蒙——只玄王就占了百之六七!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比例?足足千多人的玄王高手!更不用說還有數百玄皇,十余玄帝,包括方方晉升的忘塵和鳳太后在內的六個玄尊!更可怕的是,這些高手,還人手一方神兵利器!
若虎添翼,氣勢如虹!
看見這樣的一支隊伍,原本準備的鼓舞之詞,實則已經不必說了。
喬青嘴角一勾,一揮袖:“出發!”
轟隆隆——
眾人集體邁出一步,走上了這一方圓盤。一步,便猶如悶雷炸響,威赫重重!同一時間,玉珠扣入石柱凹槽之上,一閃,又回到了喬青的手中。而石柱卻是光芒大盛,一瞬流光彌漫,將偌大一方圓盤包裹在一片刺目之光中……
待到光芒散去,第七門中,再無一人。
……
這一日,對認為喬青已死的三聖門來說是最為平常的一日。
這一日,也是這個屹立大陸萬年之久的頂級勢力覆滅一日!
日出東方——
一線日光破雲而出,轉瞬便被漫天的鮮血染紅……
喬青帶著數萬追隨者猶如從天而降,落到了一處極為陌生之地。幾乎立刻地,在沈天衣一句驚喜不已的“這是三聖門!”之後,還猶自不知的三聖門人,便遭到了無數神秘高手的突襲圍殺!
這簡直是他們的噩夢!
三聖門強,這毋庸置疑,可是自古以來,這個勢力皆是以實力為上,人數上則遜色的多了。當喬青的追隨者們在實力上都有了趕超他們的態勢,人數上卻是雙倍十倍乃至百倍的時候,這結果還有異議麼?
不論還睡著的,還是巡邏的,幾乎是毫無預兆的便被抹了脖子!而那些堪堪反應過來的人,甚至連摸上自己兵器的時間都沒有,迎面而來的,就是數不盡的玄氣哄殺!
方方照射出一絲金光的旭日,一瞬間被陰霾陣陣遮蔽了起來,天空中陰鷙的層雲滾滾湧動著翻卷著,而其下——
鮮血,鋪天蓋地的鮮血!
哀嚎,直沖天際的哀嚎!
一切都如那風玉澤預言之中的畫面,一絲不差。
儘管早在萬年之前便有了警惕,儘管整個三聖門耗時萬年來扭轉這個結果,儘管有那風玉澤將一切佈置完好企圖逆天……可終究,兜兜轉轉,陰錯陽差,一切又在命運的輪回之下,回到原點。
——那預言,一言成讖!
而其中最為主要的一人,讓整個三聖門歷屆門主心心念念了萬年做出無數喪盡天良之事只為絞殺的一人,正紅衣飄飄地立於屋頂,漠然俯瞰著眼下的一片赤紅……
“是你!”
一聲破了音尖叫,來自於終於被驚動的三聖門主。
他方才閉關之時便覺一股心驚肉跳之感,實力大損,可神階高手的境界還在,這樣的預感讓他霍然起身!閉關數日恢復過來的一點成果,就在這強行衝破深層修煉之中再次受損。顧不上傷勢,門主咬著牙放出神識,得到的畫面簡直讓他椎心泣血!
整個三聖門,完全被鮮血彌漫!
他撕裂空間立刻來到了這裡,看見的,就是那屋頂上朝他遙遙一笑的喬青:“一月不見,閣下的傷似乎又重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門主驚疑不定地瞪著她,也驚疑不定地瞪著一月之前還如遊勇散兵一般的那數萬“垃圾”,險些以為眼前的一切是個夢。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一個月的時間,成就了這麼一支隊伍?這麼一支,在他尚在發愣的這眨眼功夫,幾乎摧枯拉朽地又滅掉了一大片三聖門人的隊伍?
“門主!”
殘餘門人仿佛看見了主心骨,瘋狂朝著他所在的地方跑去。正要追擊的眾人在喬青的一揮袖之下,一頓,沒有任何異議地飛快退到了她所在的屋頂下方。
“尊主!”
這兩聲,幾乎是同一時刻響徹天地。
一個門主,一個尊主。然而一邊十不存一,這有寥寥百人苟延殘喘著,其中包括了七聖使和十六護法。另外一邊,雖也損失了接近一成的人數,受傷者不計其數,可到底基數夠大,遙遙看去烏壓壓一片讓人頭皮發麻。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尊主?”三聖門主咬牙切齒地從齒縫擠出這個名號,如今,什麼沈天衣什麼鳳無絕他已經忘的乾乾淨淨,所有的仇恨都聚集到了喬青的身上。他幾乎可以肯定了,這個人,就是那傳言之中三聖門的劫難!
佈滿了血絲的眼睛環顧著四周,三聖門原是一片浩大的殿堂群,翼州頂級勢力的底蘊不用懷疑。可是如今,這裡幾乎變成了一處廢墟,屋頂破敗,瓦礫飛揚,血漬彌漫,處處都是被玄氣轟撞坍塌的痕跡……
而這一切,都是源于那罪魁禍首!
三聖門主幾欲癲狂:“哈哈哈,好一個尊主!區區小兒也敢以‘尊’自稱?本主倒要看看,你這尊主有什麼本事!”話音一落,直襲喬青而來!
“尊主小心!”
“喬爺,當心啊……”
眾人紛紛大喝出聲,然而目光聚焦下的喬青,卻是微微一笑,毫不緊張。竟是不閃不避飛身就迎了上去。一掌對轟,幾乎透明的神力和蘊含了天級火的金色玄氣交匯著,猶如排山倒海,滾滾蔓延……
轟轟轟——
巨大的聲響之中,眾人紛紛後退著閉上了眼睛。
待到睜開之際,又是一片殿堂轟然坍塌!而那交鋒的兩人,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畫面。喬青臉色一白,倒退三步,而那三聖門主,蹬蹬蹬蹬倒退了九步:“你……你要晉升神階了?!”
這一句大驚失色的尖叫,讓四下裡一瞬鴉雀無聲。
要晉升神階?
誰?
喬青?
一雙雙驚悚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上那紅衣身影。天邊陰雲更濃,幾乎要形成了一個黑灰色的巨大漏斗,而黑灰之下那一抹赤紅耀眼,就似將這一片暗色都點亮了起來,讓人不敢逼視!她眸中金芒一閃,猶如有一種浩瀚的軌跡蘊藏其中:“托閣下福,三聖門的祖師爺,成全了喬某。”
噗——
三聖門主憋了良久的一口血,就在這一句氣死人不償命的笑語晏晏中噴了出來!
這無疑,就是肯定了。
眾人只覺這一驚聞之下,一月成就一支所向披靡的隊伍一事,已經完全成為了浮雲。開什麼玩笑?神階?她才多大?聽這兩人的對話,恐怕她成神的日子用不了多久——二十四歲的神階,這是要逆天?
不對!
她說什麼?
祖師爺的成全?
尚未明白這其中深意的眾人,在喬青很善良很無辜的一句“哦,就是你們祖師爺風玉澤嘛,給你們留下了個好地方,什麼試煉室啊,藏兵山啊,丹藥房啊,天地奇物啊,珍惜藥材啊,一群玄獸啊,修煉秘笈啊,金銀珠寶啊……”的掰著手指數來數去半天數不完的解釋下,終於明白了。
然後,喬青掰完了手指,又好心的笑眯眯加了一句:“忘了說,這些都一不小心讓咱們遇上了,嗯,對,能到這裡來,也多虧了你們祖師爺。”
再然後——
沒有然後了,當場幾個受了重傷的,就翻著眼睛生生慪死了過去。
剩下的人,也集體追隨了門主的腳步,三升黑血噴了個老遠……
誰能理解這種天塌地陷的絕望?本來屬於他們的東西,卻被敵人給一鍋端了!一鍋端就一鍋端吧,你偷著端藏著端他們不知道也就算了,還非得精密細緻地講解了“端”的全過程!並且得出的結論就是——要是老子沒端,估計你們也滅不了門,嗯,等量代換,要是沒有你們祖師爺,老子也端不了。
這樣的情況下,誰能忍?
三聖門主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絕望感給壓了個垮,如果說,之前的虛身被毀是第一壓,之後這些人的突然出現時第二壓,跟著喬青的晉升是第三壓,此刻這幾乎成為廢墟的三聖門是第四壓。那麼喬青這卑鄙無恥不要臉的一句話,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轟——
恐怖的氣息從三聖門主的身上爆發出來。
頭髮炸起,衣袍碎裂,面部扭曲著猶如一個地獄惡鬼!三聖門主冒著紅光的詭異的臉仰面于一片黑灰天空中,發出了一聲瘋狂的嘶吼:“啊……”
“燃燒壽元!”
“強行提升!”
鳳無絕和沈天衣異口同聲,臉色大變。
不錯,被刺激到失去了理智的三聖門主,如今唯一的一個念頭,就是抹殺喬青!這樣的執念,讓他不管不顧地燃燒了自己的全部壽元,換取了修為上最大限度的提升!此等情況,當日喬延榮也施展過,可是一個紫玄巔峰的提升,如何跟神階高手的提升相比?
沉重的氣息攀升著……
攀升,攀升,不斷攀升,直到到了讓喬青都心驚肉跳的地步後,才緩緩穩定了下來。
三聖門主臉上的紅光退去了,整個人面色青灰,皺紋橫生,再也沒了當日那三十余歲冷峻男子的模樣,如一個垂垂老矣的行將就木之人,詭異的可怕!然而他的氣勢,卻也強的可怕,呈現出了一種迴光返照之相,朝著喬青陰詭詭地發出了一聲獰笑,撲身而來!
鳳無絕睚眥欲裂:“喬青!”
沈天衣瞳孔驟縮:“喬青!”
忘塵,鳳太后,邪中天,幾乎所有人都是臉色劇變:“小心!”
然而喬青只眸子一閃,眼見著三聖門主的瘋狂和恐怖,腦中飛快轉過了無數思緒:“無妨,你們放心!”
是的,無妨,如果沈天衣預言中隕落的可能就是這門主,那麼既然算到了今日是她的轉機,她就不該退卻!如果那可能不是這門主,就更沒什麼好怕。自然,還有另一方面,她體內的玄氣只差了那麼一點點就能晉升神階,和高手對戰,不正是最快的一條捷徑麼?
漆黑的眼,如夜色中劃過了一絲亮光,喬青陡然升空,迎上了此刻不可匹敵的三聖門主!
既然她說無妨,眾人也都選擇了相信。可到底是擔心的,他們死死盯著那纏鬥中的兩道身影,見喬青雖迎戰了,卻並未正面和他相抗,而是始終險之又險地閃避著。每一次門主的攻擊,都讓他們的心驟然提了起來,就似被人狠狠攥住一般,連呼吸都困難。但見喬青避開,那心稍微一松,門主的攻擊又來了!如此反復著:“怎麼回事?她怎麼不用修羅斬?”
作為此刻的喬青的最大倚仗,一是天級火,一就是修羅斬。
如果說,當日的天級火,還能破開那一個虛身的神力防禦,那麼此刻的三聖門主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可那修羅斬,只要出其不意地用出,絕對能給三聖門主一個突襲重擊!即便他躲開,也能給她一個喘息的機會……
為什麼不用?
喬青此刻是有苦說不出。
修羅斬不知為何,竟沉寂了下來,任憑她怎麼呼喚都不為所動:“媽的,老子要是死了,你作為兵器也得大損!到時候,別說什麼萬兵臣服了,連個狗尾巴草都能欺負你!”
修羅斬性情霸道且狡詐,這樣的激將卻還不出來:“怎麼回事兒?”
這麼一分心的功夫,喬青險些被門主一掌襲上!
她堪堪一避,可四溢的掌風依舊讓她受傷不輕,血氣奔湧,嘴角掛上了一絲血線。下面的眾人已經被她這嚇死人的打法給驚到心臟停滯!所有的視線都彙聚在她身上,一眨不敢眨,生怕就是個眨眼的功夫,這讓他們憂心的紅衣人兒,就會隕落在三聖門主的手下!
如此的情況——
自然沒有人發現——
天空中的陰雲越來越厚,那巨大的漏斗旋轉著,深深隱藏在裡面的雷電不斷閃爍著,泛起了猩紅的芒光。這一種不可思議的天地異象,被地面上無所不在的鮮血映襯所掩蓋……
別說他們了,連喬青都沒發現!
她現在已經發了狠,既然修羅斬掉鏈子,她就跟這三聖門主拼了!只要拼出一個神階,她就有把握拖死這個苟延殘喘的王八蛋!喬青一改之前的小心翼翼,瘋狂地在門主大開大合的空隙裡敲悶棍!
這樣的打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也讓她每一次攻擊,都被對方強大的氣勢所傷。
不多時,三聖門主已呈現出了力竭的跡象,強行提升是有時間限制的,他的壽元在一絲絲飛快流失,修為也在一絲絲倒退回復到之前的等級。可是喬青,也完全力竭了,身體之中的玄氣乾癟地亟待修復,整個人傷痕累累幾乎要跌落下地,全憑一股子土匪樣的狠勁兒支撐著……
終於——
就在喬青感覺到,她那一絲距離神階的屏障,幾乎要破的時候——
天空之中,也一道響雷回應了她的感應。
轟隆——
驚雷在黑雲漏斗中乍然響徹,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抬頭望了上去。已然恢復了神智自知必死無疑的三聖門主,眼中一抹無力的絕望充斥著。他也感覺到了喬青修為上的變化:“神階,神階啊,本主不甘心,本主死也不甘心——”
他的嘶吼聲,完全被轟隆隆的雷聲掩蓋。
喬青噴著血暢快長嘯:“你他媽的敢不敢來的再晚點兒!老子都快等死了!”
然而,下方卻沒有任何的歡呼之聲,駭然的抽氣此起彼伏。喬青狐疑朝上望去,看見的,便是一片刺眼紅芒,幾乎將整個天地都彌漫了起來,那並非血光,卻勝似血光,蘊含著一種毀滅的力量……
不錯,毀滅!
誓要將應劫之人隕落當場的毀滅!
不待她眸子閃爍,忍不住一根中指戳上天,一道足有小山般粗壯的雷電,已然閃爍著這毀滅的紅光轟然砸落下來!而目的地,卻並非單單是喬青,而是她手腕上那無端沉寂了下來的修羅斬!


☆、第三卷 橫掃翼州 第五十一章
“我靠!我靠!滅世血雷?!”
一片寂靜之中,唯有大白認出了那雷電的來歷。
它是上古神龍的血脈,生而擁有其他玄獸所望塵莫及的智慧和傳承。這全然陌生的四個字引起在場之人一片茫然,尤其是大白此刻的狀態,哪怕是當初乍然見到喬青迎天接雷的驚悚一幕,都沒有讓它表現出如此刻的驚惶駭然!
大白卻來不及解釋了,全身的毛一根不剩的炸了起來,貓眼中的凝重彙聚在縮成一線的豎瞳裡,眼見著那道如山粗重的紅色雷電閃爍著毀滅的力量已然降臨了喬青的頭頂……
它肉團一樣的身軀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化為一道白色的閃電決然沖了上去!
轟——
恐怖的血雷,擊上它不斷膨脹起來的身軀!
並未如預料之中的引起任何毀天滅地的餘波,而是盡數被大白給接了下來!
它的鱗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焦捲曲,片片剝落,一聲來自於神獸睚眥的痛苦嘶吼,從不斷翻滾著的龐大身軀中虛弱的發出。這聲音淒厲,一聲一聲尖銳地灌入了被它完好無損地護在身下的喬青耳中,讓她眼眶猩紅,泛起了淚光。
莫大的心疼,幾乎要將心口戳出個窟窿:“大白?”
大白卻沒回答她,或者說,它已經沒有了力氣回答她。那幾乎有千百個喬青那麼高的尾巴尖兒,豎滿了焦卷的倒刺,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蹭了蹭,一副撒嬌求安慰的模樣。若是平常,喬青必定狠狠蹂躪它一番,跟著嘴欠地嘲笑個夠。可是這會兒,這威脅十足的尾巴被她的手輕輕撫上……
滾燙的溫度,讓她的指尖燙傷遍佈。
大白咻一下抽回了尾巴。
已經變成了這樣,它的身軀依舊在不斷擴大著,幾乎每擴一分,喬青都能聽見那傷痕撕裂的聲音。從前,大白也曾化為本體過,可那時候所用的時間,幾乎是這次本體成形的百倍還多。它像是在爭分奪秒,只眨眼的功夫,已經遮天蔽日現出了那屬於睚眥的本體原形!
緊跟著——
嗤啦——
利爪在半空一抓,一道空間裂縫便撕裂在了眼前。
做完這一切,大白根本已經力竭到什麼力氣都沒了,猶如一隻泄了氣的氣球一般縮至肥貓大小,從空中跌落下來。喬青忍著周身的傷痛,一躍而起接住了它。落手的團子,再一次回復了五年前的狀態,幾乎生息全無!即便早有了一次經驗,也不由讓她心口狂跳,錐心泣血!
她不知道,此刻的大白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可她知道,決不能讓大白的代價白白流失!
眼中一抹狠戾劃過,喬青二話不說,轉向下方:“所有人聽令,跟我走!”
話音一落,當先一步邁出,消失在三聖門中。下面的眾人早已被接二連三的狀況給震懵了,此刻聽她一句不容置疑的號令,連為什麼都不問,立刻跟上那抹消失的紅色身影,沖出了那道空間裂縫……
這一切,頃刻之間完成。
待到三聖門的殘餘反應過來,整個異空間裡就只剩下了他們。這可以說是死裡逃生的一刻,讓他們喜出望外,紛紛沖上半空去查看已然奄奄一息的門主。
“門主,你怎麼樣?”
“哈哈,哈哈,我們得救了!”
“門主放心,那喬青不知道為什麼竟走了,只待咱們重振三聖門的聲威——該死的喬青,總有一日,今日的一切屈辱,都會一絲不差地全部加諸在她的身上!讓她為今天的所為付出代價,永世不得超生!”
望著四下裡猶如末日的一片狼藉,那歡喜還未持續下去,便集體轉變為了深深的恨意!百餘人面面相覷,盡是眉眼狠辣,殺氣大盛!然而,奄奄一息的門主卻並未有任何的反應,他皺紋橫生的臉怔怔仰望著天空:“沒了,什麼都沒了……”
“門主?”跟著仰頭看去。
頓時,瞳孔連縮,滿目驚駭:“那……那是……”伴隨著他們齊齊的絕望嘶吼:“不——”
轟——
第二道滅世血雷,轟然劈落!
別說他們開始沒發現,就連喬青等人都沒發現。
大白的身軀實在太龐大了,猶如一片幕布遮蔽著天空,也遮蔽了那第二道血雷的氤氳成形。而到了後來,一切又來的太快,爭分奪秒,是以直到喬青等人出到空間裂縫之外,停駐在死亡之海的上空之時,一股莫大的毀滅波動從眼前一片無垠海面上傳來。
三聖門所在的異空間內,發生了什麼他們自然看不見。
可是只從這股波動,喬青也明白:“三聖門,已經毀了。”
四下裡無人說話,神色都有些愣怔。雖說一開始的目的便是毀滅三聖門,然而真的到了這時候,那屹立大陸萬年不倒的頂尖勢力,就這麼毀滅了,依舊讓人唏噓感歎。
何止是他們呢?
四海上除了這喬青的數萬追隨者,更有無數的人聞聲而來。
這些人,乃是翼州大陸上的各個勢力各個閒散武者。喬青發兵的動靜實在太大,那白頭原上一役之後,此事已然傳遍大陸,更兼之後來一路上的大張旗鼓、萬象島的護宗大陣、還有死亡之海上那堪稱恐怖的亂流狂潮,這一系列都牽引著翼州武者的心,讓他們蠢蠢欲動,只盼來觀一觀這四宗聯合跟三聖門的交手!
翼州各地的武者,紛紛彙聚到了死亡之海外。
原本,他們尚不敢輕易入海。可喬青不知道的是,在經過了那亂流狂潮前所未有的一次彙聚融合之後,這數十萬年都亙古不變的死亡之海,竟是發生了某種異變。深海處再也沒見到有空間亂流的出現,唯一剩下的危險,也只得那滾滾翻湧的黑濤澎湃了。是以,發現了這一改變的武者們,紛紛大著膽子來到此處。
看見的,便是這數萬人從空間裂縫出來的一幕。
聽見的,便是喬青口中那一句無波無瀾的宣判。
毀……毀了?
這自發而來的武者停駐在海面上空的各個位置,被偌大的海面對比的稀稀拉拉,可只要細細一數,便會發現,數量竟是龐大到了幾十萬不止!低的,只有紫玄巔峰;高的,少數可達玄宗。他們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耳中聽見的!
直到再朝那極遠處的紅衣人影看去——
這一看,可不得了!
並非是因為喬青滿身傷痕的狼狽,也非是因為後面追隨者的血污遍佈,而是——
“老天!那是鳴鳳周家的家主吧?”
“還有那個啊,是不是柳宗那邊的莊家老爺子?”
“一定是看錯了,看錯了,我一年前還和他一塊兒喝茶來著,這才多點兒的時間,怎麼變得這麼強悍?他只看了我一眼,我兵器都差點兒拿不住!”
各種各樣的驚呼聲中,一雙雙眼睛駭然地盯著喬青身後的每一個人。這裡不乏有他們的老相識,皆被那邊坐火箭一樣的修為晉升,給嚇掉了半條命!曾經的冤家對手們面如死灰,有點兒交情的只恨從前怎麼沒好好巴結,知交好友們則是滿面榮光與有榮焉。
所有人都知道,當一切平息,這數萬人再回歸大陸之後,原本那底層勢力之中的格局將會被完全打破!
而這一切——
皆因為他們在幾月前做出了一個明智的決定,追隨了那個紅衣青年!
此起彼伏的羡慕嫉妒恨中,不少人反應過來飛快地橫渡過去,拱手對著喬青抱起拳頭,老遠就堆起了諂媚的笑容。各個方向的人流爭先恐後,生怕落後一步沒讓喬青記住他們的臉。
然而飛到一半,他們又齊刷刷停住。
——只因他們看見了喬青驟然冷下的神色。
喬青面色冷戾,霍然抬頭望向天空!
此刻乃是正午,原本日頭大盛,浮雲朵朵,可說是冬末時分極好的天氣。可忽然之間,那朵朵雪白的雲中一絲絲染上了濃墨,一片敞亮的天色就這麼黯淡了下來。陰雲遮天蔽日地浮動著,一朵朵凝結在一起,很快將日頭遮蔽,形成了沉重如夜的一片天幕……
“這是……”
從異空間裡出來的人,盡都猜到了即將到來的是什麼:“滅世血雷!”
不錯,那很快翻湧出的一個漏斗中,正有著赤紅的光芒隱隱閃爍著。喬青冷冷勾起了嘴角,已知大白方才的用意。它知道這滅世血雷一旦形成,恐怕是接連的數道,只要有一道落下,便會將那異空間裡的人全部活埋!是以,才撕裂了空間將他們轉移到這死亡之海上:“滅世血雷,到底是什麼……”
這呢喃一落,沉寂了良久的修羅斬,便於她手腕上一動。
與此同時——
一段畫面傳入了她的腦海——
是風玉澤!他正在一方山洞中打造著自己最為滿意的兵器,只看這時候他的面相,已經三十餘歲,想必是施展了預言術且離開了翼州大陸之後,且初入東大陸尚未揚名,衣著不免有些寒酸。砰砰砰砰聲不斷,風玉澤不斷錘煉著鑄造爐中一柄尚未完成的長劍。
隨著爐中烈火的煆燒之下,這長劍的光澤越來越亮,隱隱竟有流光縈繞其上:“神品!”
劍尖光芒一閃,似乎在回應著他的欣喜。
他久久凝視著這一柄即將出爐的寶劍,忽然雙目一動,取出了懷裡的一方菱形白玉:“老傢伙,你跟著風某已經幾千年了。自從風某接二連三地得到了你們,至今都不知你們究竟為何。如今,你另外兩個朋友皆有了用武之地,不妨今日也給你尋個住處……”
風玉澤懶懶一笑,手中一拋,玉石投入了爐中劍柄上。
熊熊火焰將它鑲嵌其內,瑩潤的光澤閃耀著,那神品寶劍竟是光芒大盛,再攀一等!
“神品中的神品!”風玉澤豁然起身,仰面大笑:“好!好!好!老朋友,風某就知道,你們三枚玉石雖於不同地點被我偶然遇到,卻是同出一脈,極為不凡!”
然而——
就在這時——
一道赤紅雷電破天而下,破開山洞,破開爐壁,直奔神品寶劍而去!
幾乎是立刻的,山洞坍塌,寶劍攔柄斬斷!喀嚓一聲,那神品一分為二,劍鋒片片碎裂淹沒在坍塌的巨大石塊兒中,劍柄吧嗒落地,晦暗不堪,只那正中一抹菱形玉石,一下一下閃爍著極弱的螢光,似在為這神品的隕落飲泣。
雷電的餘波,讓毫無準備的風玉澤一瞬重傷!
這還沒完,又是一道狂雷劈下,正正擊中那菱形玉石,唯一的一點光芒也立刻散去,甚至側面出現了一絲極淺極淺的裂紋。風玉澤睚眥欲裂,從埋在身上的土礫中破石而出,在第三道雷降下的一瞬,飛撲過去擋住了劍柄!
噗——
神力屏障被擊了個粉碎,風玉澤一口血噴湧而出,目如死灰。
畫面只停在了這裡。
喬青在感知中看見的最後一幕,便是這個在翼州前無古人的絕頂天才,在雷電一擊之後竟只能堪堪蹣跚起身。他身下護著的神品以他去了半條命的代價,保住了半截劍柄。四野之外遙遙無際完全成為了一片廢墟!唯一慶倖的,是他悲哀的目色之中,天空再次放晴……
“這麼說,滅世血雷,只有三道?”
“不,是隨機!”邪中天和玄苦一同否定。
頭頂陰霾更甚,紅光刺眼,時間不多他們長話短說:“滅世血雷只在東大陸有過記載,翼州這數十萬年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它乃是天劫的終極形態,比之九品丹的紫霄神雷更為霸道。多則九,少則一,應劫之人越強,血雷則越恐怖。”
說完,他們看向喬青手腕上的修羅斬。
即便不知道方才的畫面,可滅世血雷是它引來的,這毋庸置疑。
在東大陸都難得一見的滅世血雷,幾乎只有出現逆天之人之物時,才會降臨。可這修羅斬,一引就是三道——這丫頭手握這樣一個神兵利器,到底是禍是福,實未可知啊……
他們擔憂的時候,喬青也在飛快思索著。
恐怕是那地宮之中,天劫無法降臨,是以才在一出地宮之後,便將這滅世血雷引來了!能讓大白、風玉澤、神品中的神品接連重創,這血雷的毀滅程度已然不必懷疑!若是九道疊加,滅世二字,絕無虛言!
她能理解方才修羅斬的沉寂,歷經萬年沉埋地下,方一出世,再一次要面臨著毀滅的下場——這思緒一出現,修羅斬便不斷震動了起來,傳達出一股悲憤的情緒,引得在場所有人的兵器都跟著嗡嗡悲鳴。這股異狀,讓不瞭解內情的那幾十萬武者們,紛紛大驚出聲。
喬青卻顧不得其他。
此刻上方的陰雲已然成形,離著血雷降臨不遠了……
漆黑的眸子仰望天空,緊盯著那即將落下的耀眼紅光,陡然一厲:“你們退開!”
不用她說,那些準備上來寒暄的人早早就在天空中那恐怖的異象威壓之下退了老遠,唯恐避之不及。剩下的追隨者們也知自己留下無用,紛紛道了幾句“尊主小心”,便跟著一散而開。只剩下了鳳無絕沈天衣忘塵等人,還滿目擔憂地站在此地。:“喬青……”
“我想到了辦法,只剩一道,應該可以應付。”
“收起你想吸收這雷電的念頭!”
這血雷,她絕對無法吞噬吸收,他們敢打包票,她若是敢動上一絲兒去吸收的念頭,這粗壯如山的恐怖玩意兒,絕對會將她一擊爆頭,渣子都不剩!他們都知道,吸收過數次丹劫的喬青又怎會不明白:“老子就那麼要修為不要命?”
眾人雖然沒說話,可那表情的意思很統一:你還真是!
喬青瞪了瞪眼睛:“好吧,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