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爺”》by 未央長夜-第2卷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一章
盛京,最不乏的就是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上到宮廷秘聞,下到市井小事,至多一天,便會鑽入每一個百姓的耳朵。而最近一月來,傳的沸沸揚揚最為熱鬧的,便要屬那玄雲宗的壽宴一事了。
修羅鬼醫晉階,玄天慘死,玄雲宗易主,鳳太后驚現,玄王爺變身……
這一個個無比震撼的爆炸性驚聞,以光的速度傳出玄雲宗、傳出大燕,傳遍了整個翼州大陸。歷時一月之久,依然被盛京的百姓翻來覆去津津樂道。不論你走在盛京的哪一個地方,耳邊說的談的除了那修羅鬼醫,還是那修羅鬼醫。甚至有茶館酒肆請來說書先生早中晚一日三次接連不斷說著這同一個段子,可偏偏,場場座滿。
商家們賺了個盆滿缽滿,眉開眼笑早晚三炷香,感謝那修羅鬼醫的八輩兒祖宗。
“喬公子啊,小老兒這點生意全靠你幫襯啦,您可要再多幹點兒驚天動地的事兒出來,不要大意的去幹吧!”
某間茶樓裡,掌櫃的正例行清早一炷香,用袖子細細擦拭著喬青的長生牌位。大門被猛的撞開,慌慌張張的小二哭爹喊娘的跑進來:“掌櫃的,快出去看看吧,今兒可怪啊!”
“要死了,一驚一乍嚇著喬公子咋辦?”
掌櫃的一揮帶著八個戒指的手,小二被晃的眼花,心說別說是個長生牌了,就是那喬公子本人站在這,也不會被嚇著好麼。他扯著掌櫃袖子往外拉:“您再拜下去,咱茶樓都要關門啦!”
“呸!好好的怎麼會關——啊,人呢,客人呢?”
茶樓正中央,說書先生對著空桌椅口沫橫飛大講特講那霸氣森森的修羅五拳,至於客人?沒有。偌大一個兩層茶樓裡,冷冷清清空空如也,別說客人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大白天的,從來最為熱鬧的地方竟然冷清至此,可不是怪麼。
一推門,發現了端倪。
隆冬時分,昨夜才落了紛紛揚揚的雪。這大清早天寒地凍的,大街上卻是人流湧動,嘩啦嘩啦的腳步聲踩在雪地裡,一齊朝著城門那邊跑。眾人推推搡搡興奮的不得了,掌櫃的一咬牙:“走,咱們也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兒,竟能搶了咱的生意!”
城門口。
一層層的人擁堵著,從棉衣裡抻著脖子使勁兒朝遠處看,將整條盛京大街圍了個水泄不通。耳邊嘰嘰喳喳的是百姓的熱烈討論。腳步聲浩浩蕩蕩朝著此處逼近,守門的士兵望著城門外遠遠的情景,目瞪口呆完全不知如何反應。
紅。
一望無際,綿延千里的紅。
皚皚白雪地上,只見一條長龍遙遙而來,紅的耀眼,紅的喜慶,紅的刺目!
這長龍朝著這邊緩緩而來,似乎是無數的人的腳步聲,可落在地上,只有一下。一下一下,震耳欲聾,整齊而響亮。整個盛京都在這聲如洪荒凶獸出沒的聲音中亂了起來。各種猜測皆有,什麼敵國入侵,什麼邪教組織,一時眾說紛紜。
直到那長龍離的近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何人——竟是足有上萬個身著紅色甲胄的士兵手提肩抬一箱箱一盒盒聘禮組成的求親隊伍!上萬士兵昂首闊步,向著盛京大步走來,為首一名侍衛文質彬彬高踞馬上,有人驚呼一聲認出了他的身份:“是玄王爺身邊的陸言侍衛!”
嘶——
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
緊跟著就是轟鳴炸耳的討論聲。
整個盛京在這入目璀璨的紅中如同鍋中燒開的水,沸騰了。
如果領頭之人是陸言,那麼聯繫到玄雲宗之事,後面的人是誰還用說麼。鳴鳳的軍隊,沒跑的!眾人的腦中紛紛跳出一個大膽的猜測,隨即兩兩對視瞪大了眼睛,果真是大膽,還有比這更讓人驚悚的可能性麼?
“這大場面,該不會是向修羅鬼醫求親吧?”
“我的老天,向男人求親,天下獨一份兒!”
“偶像啊,玄王爺,這也太爺們了!”
男人捶胸頓足大肆感歎,女子紅著眼睛感動的稀裡嘩啦。甚至有女子脖子一歪,眼睛一翻,直接激動的暈了過去。方才那個掌櫃一拍大腿:“發達了,發達了!”
小二問:“掌櫃的,人家來求親,你激動什麼。”
“去,快去,讓說書的趕緊給我過來,仔仔細細的看。一會兒回去,把這段子給我一天三十遍的說!什麼,名字?名字,名字……有了,就叫‘癡情羅剎萬里求親,柔情修羅淚灑花轎’!”
“哎呦,掌櫃的,你就知道那修羅鬼醫肯定嫁?”
“喬公子果然不負眾望,再一次驚天動地了!您就是我親爹!親生的爹!——媽的,還不快去!”掌櫃的碎碎念著一腳踹跑了小二,從袖子裡掏出個手帕抹了抹淚,八個戒指在又粗又胖的手指上閃耀著五顏六色的光:“至於嫁不嫁,那還用說麼,要是我,我都嫁。”
抵達了城門口的陸言,險些被這一聲給驚的從馬上掉下來。
他驚,門口的守衛也驚,驚的卻不是那肥頭大耳的中年男掌櫃的話,而是——眼見著這萬人隊伍兵臨城下,是放行,還是阻攔,這是個問題。
侍衛臉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放行?開玩笑,這可是上萬大軍,還極有可能是屬於鳴鳳的大軍,你聽說過城門打開迎接別國大軍進城的麼?可是阻攔,那就更是找死了,鳳無絕是什麼人,鳴鳳羅剎太子爺,更是大燕的一字並肩王!阻攔王爺的人馬進城,他們的腦袋別想安穩長在脖子上了。
陸言一勒馬韁,看出他們的遲疑:“諸位,這可不能算是軍隊。”
侍衛趕忙躬身:“陸大人,那這是……”
陸言跳下馬背,出示了手中權杖,漆黑的權杖上一個大大的“玄”字,正是屬於當朝一字並肩王的身份象徵:“在什麼位子,就是什麼身份。今日,這只是我們太子爺的求親隊伍,權杖在此,還不放行?”
“敢問陸大人,貴太子爺求的是——”
這話一落下,陸言明顯感覺到整個盛京之內一片寂靜。百姓們放緩了呼吸,伸長了耳朵,興奮紅了一張張激動的臉,等著聽這個爆炸性的驚聞。即便是心裡早有猜測,可誰不想親眼見證這世紀求親。
男人跟男人,簡直太勁爆了!
離開鳴鳳之時,鳳無絕的吩咐再次迴響在了耳邊:“老子光明正大娶媳婦,要什麼低調!給我高高調調的來,讓整個大陸都知道,我鳴鳳太子妃是什麼人!”
於是陸言深吸一口氣,微微一笑:“求的自然是我鳴鳳太子妃!”
一拂袖,後方萬人齊聲吶喊,嗓音震徹天地:
“喬青,喬公子!”
……
“你們聽沒聽見什麼聲音?”
喬府中,喬青的耳朵尖兒滾燙滾燙,她側耳傾聽:“好像有人在叫我?”
“沒有啊公子,你聽錯了吧。”無紫非杏跟著歪頭聽,半晌對視一眼,誰敢在盛京直接高呼公子的名諱啊,活膩了那是。喬青再聽,那聲音又沒了,擺手道:“可能真聽錯了。喂,你怎麼樣啊,蠱毒解了麼。”
宮琳琅從屏風後走出來。
本來在玄雲宗完全沒找到那蠱蟲的線索,玄天書房內的一切都被銷毀不復存在。宮琳琅還以為這蠱毒基本沒戲了,誰知道一隻肥貓竟然有這能耐。他剛才在屏風後盤膝而坐,那肥貓就在一邊懶洋洋的舔爪子。他都要以為喬青是在耍他了,結果忽然一震,身上仿佛有什麼在一絲絲剝離出去。他的玄氣等級不夠,並不能看到從體內散出的黑氣,卻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體輕快了幾分。
和前些日子的虛弱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應該已經解了,你這貓什麼來頭?”
大白邁著優雅的貓步一躍落到窗臺上,傲嬌甩尾巴,喵喵叫。
喬青瞥它一眼:“天知道什麼來頭。”
見她不說,宮琳琅聳聳肩也不再問。拉過個椅子朝裡一窩,打個哈欠:“折騰了幾個月,總算是無病無災一身輕了。你接下來準備幹嘛,那太醫院首估計你是不會去了,玄雲宗那邊……”
自然不去,當初是因為有玄天這個潛在危險,她才去太醫院混混日子。至於玄雲宗,喬文武已經坐上了宗主之位。林尋等人雖然小有不服,不過他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代表了喬家,也代表了皇室。一切都安穩了下來,現在麼:“休息兩天,去找冰蟾。”
“冰蟾?”
喬青抬頭:“你知道在哪?”
宮琳琅眨眨眼,剛才一時激動,連聲都變了。他咳嗽兩聲轉開了視線,心裡砰砰跳,面上乾笑著:“咳,我哪知道啊!”
“是麼。”
“你找那玩意兒幹嘛?”
喬青似笑非笑地瞅著他,半天,直到宮琳琅快要冒出冷汗了,才道:“二伯的腿,如果要治,還要先將腿中的寒毒去掉。”這足有十年的寒毒,和當初洛四項七隻三個月的可不同。十年來,喬青只能治標,以溫補的藥材幫喬伯庸溫養著。若說治本,就需要天下最寒之物,冰蟾涎以寒攻寒了:“其他的都找齊了,也九葉鴆蘭都已經到手,只剩下了冰蟾涎。”
“那個,嗯,你想過去哪找沒有?”
“自然是大陸至北方。”
“唔,鳴鳳啊!”
這尾音悠悠揚揚意味深長。喬青隨手抓起個什麼丟過去,咻,砰——正中宮琳琅腦門。他“嗷”一聲,額頭上瞬間出現一個紅色的大包。一邊呲牙咧嘴的喊疼,一邊招呼無紫非杏給上藥。喬青一揮手:“不用理他!小心這色狼吃你們豆腐。”
無紫非杏笑吟吟退到一邊,不管。
喬青倚進椅子裡,髮絲垂在頸側,吊兒郎當斜他一眼:“少一個個的都這陰陽怪氣的死德性!老子是去找東西,可不是為了別的什麼。”
宮琳琅也不裝了,這點小疼小痛的根本不礙事。他湊過來一點:“哦,別的什麼?”
“你不會真以為?君什麼的,老子不敢幹吧?”
宮琳琅瞬間又退回去,想了想,試探道:“喂,怎麼看也不像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啊。尤其是你們,那麼長時間孤男寡男,嘖嘖,一個多月沒見,我都有點想那哥們了,你就一點都沒想他?一點都沒有?連朋友的那種想都沒有?”
喬青微笑:“想。”
宮琳琅頓時激動了,聽她一咧嘴,白牙森森:“老子想他死!”
她在回來盛京的路上終於想起了一茬事兒,那黑風寨裡訛詐的幾百萬兩銀子還沒去收呢。興致勃勃帶著人上門去,得到的回復竟然是:玄王府早就收過了?天知道她差點一口血噴出來,幾百萬兩啊,一分不少全進了鳳無絕的口袋!該死的男人,吃老子的豆腐,拿老子的銀子,你狠!
宮琳琅縮了縮脖子,心說,可別恨屋及烏。
他剛想溜,喬青一把扯住他衣角:“別急啊,冰蟾在哪裡你還沒說呢。”
剛才宮琳琅那做賊心虛的樣,她要是看不出端倪,也就妄為他們口中的陰險狡詐心有七竅了。他和鳳無絕十幾年好友,想必鳴鳳也去過。喬青斜著眼睛覷他,宮琳琅歎氣,知道逃不過了。剛想說,門口喬伯庸一瘸一拐走了進來:“小九,你又要去冒險?”
他後面跟著喬伯嵐,喬心蓉,喬邱,還有高矮胖瘦四長老。
喬心蓉的病症已經在上次親眼看見了宮玉斬首之後,發洩了出來,差不多好了。只是身子尚且有幾分虛弱。整個喬府裡還剩下的主子不多,基本都讓喬青給殺了個乾淨,一些喬家的大小事務喬心蓉便擔了起來。褪去了苦楚的女子,有了其他的事情轉移注意力,漸漸也剛強了起來。
喬邱也沒讓喬伯嵐失望,的確沒再想那些有的沒的,放下了對權力的貪戀,修身養性專心跟著他修習起了醫術。至於高矮胖瘦四長老,上次喬青跑了之後,這四個老傢伙捶胸頓足大歎失策,直接留在了喬府裡,堅決要等少主回來。
喬青立馬鬆手,迎上去:“哪有。”
這臉上剛剛還是威脅狠辣之色,這會兒立即一變,乖巧又無辜。宮琳琅扶額,心說這什麼怪胎。喬青掃他一眼,扶著喬伯庸到桌前坐下,親自沏了壺茶:“二伯,這麼冷的天,我給你的大裘怎麼不穿?”
喬伯庸笑笑,端起茶盞暖了暖手:“沒事,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我剛才聽你說,要去鳴鳳?”
喬青搖搖頭,一臉迷茫:“沒有啊?”
喬伯庸笑吟吟看她。
她睜大了眼睛回視,黑??的眸子裡沒有一點做賊心虛之色,鎮定又澄澈。好像剛才說要去找冰蟾的人,根本不是她。喬伯庸苦笑著搖搖頭:“二伯知道,你為了我這腿……哎,其實也不用專門往鳴鳳跑,你和那羅剎太子爺關係不錯,傳個信兒過去問問,看有沒有線索也好。”
這話中,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憐的二伯,這幾個月來每天都想著洛四當初那一句“一拍即合”,也不知道被噩夢驚醒多少回了。再加上玄雲宗的事,早就傳了回來。喬青回府一個月,他也憋了一個月,終於憋不住問了出來。
喬伯嵐就直接的多了:“家主啊,聽說那鳴鳳老太后在玄雲宗……咳咳,你知道的,咱們是擔心你。”
一道道目光朝著她好奇的看過來。
連宮琳琅都豎起了耳朵,不放過一絲絲為好友打探的機會。
喬青端起茶盞在手裡暖著,蒸蒸熱氣中眉目漸漸變的模糊,讓人看不透徹。她饒有興致一挑眉:“哦,那你們什麼意思?”
“那自是不行!”
高矮胖瘦四長老率先拍桌子,幾十年來養成的默契,動作齊的像雙胞胎。
“我半夏穀少主,怎麼可以嫁給一個男人!”
“不錯,簡直荒唐之極!”
喬伯庸聽的連連點頭,喝下一口茶水正要附和兩句,便聽四長老齊刷刷一咧嘴,激動道:“要是真喜歡,就娶進來啊,當我半夏穀的少主夫人!嘖嘖,鳴鳳太子爺給咱們當少主夫人,倍兒有面兒啊!”
“啊哈,就這麼說定了!好主意好主意!”
嘴裡的茶,就這麼梗在了喉嚨裡,不知道是噴還是咽。喬伯庸一扶額,有些無語。還以為這四個老頭在大陸上名望之高,應該比較靠譜才是,專門約了他們來給小九做思想工作,果然那半夏谷的傳聞不錯,裡面都是一群只知煉藥習醫唯恐天下不亂的怪胎啊。
喬青憋著笑,只看二伯的模樣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喬伯嵐也是一臉的便秘,轉頭道:“家主,這個男人和男人,大陸上這種事多了,可誰不是藏著掖著。要是名正言順的嫁娶,這也太……”
喬青喝著茶點點頭,她還真沒這個意思,不過是話趕話聊起來而已。見這些人齊刷刷望著她,一臉嚴肅又悲痛的模樣,先笑了。正要解釋,門口一陣腳步聲飛速沖了進來:“家……家主……”
“怎麼了。”
小廝扶著門框連連喘氣,像是看見了什麼驚悚的事兒,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外面……外面……”
喬青起身,也不問了,直接出去看。
眾人在後面跟著。整個喬府裡面,也不知怎麼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主子就罷了,連丫鬟小廝都不見一人,空蕩蕩的一個府邸。直到快要臨近了大門口,喬青遠遠一瞧,好麼,集體堵在外面呢。丫鬟小廝婆子們一個個將大門堵了個嚴實,邪中天斜倚在一棵樹幹上,搖著扇子笑眯眯看熱鬧。身邊洛四項七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就連蘭震庭老將軍都來了,帶著蘭蕭樂顛顛看著熱鬧。
再外面,有人擋著看不清楚,不過那聲音沸沸揚揚一聽就熱鬧的很。
宮琳琅搭著她肩頭:“好傢伙,這場面夠大的啊。”
“公子,不會是有人來踢館吧?”
喬青伸個懶腰:“那敢情好,爺這一月,都快閑的長蘑菇。”
“來了來了!正主好像出來了!”
外面不知有誰高喊了一聲,眾人齊齊回頭看。這一看,正巧看見她伸懶腰的動作,紅色的衣擺合著烏黑的髮絲在身後輕輕蕩著,白皙的脖頸朝後仰出一個優美的弧度。手臂修長,身材纖細,氣質慵懶。視線移動,到達脖頸之上,微仰的下頷如白璧美玉,在日光下恍然一閃。視線移動,再往上……
嘶——
倒抽冷氣的聲音中含著幾分恍然大悟。
這樣一個絕美之極的男子,難怪了。
喬青莫名其妙,門口的人一讓,露出了擁堵之中寬敞的喬府大門,也讓喬青看清了外面的情形。
從喬府大門向外綿延著,一層層瞧熱鬧的百姓就不說了,那身著紅色甲胄的士兵井然有序地立著,每人身前一口口碩大的箱子,一直延伸到了門口大街的盡頭,那數量,乍一看,便讓人頭皮發麻。更不用說他們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瞧著她,想想看吧,足有萬人的目光火辣辣的定在身上。有探究,有好奇,有驚豔,有恍然大悟。
更多的,還是一種讓喬青一頭問號的狂熱!
一邊宮琳琅哈哈大笑,認出了為首之人,立即便明白了這是個什麼場面。喬青更是如此,意外挑了挑眉毛。邪中天桃花眼一彎,興味盎然地走上來:“嘖,那小子真真是夠種,來提親了!”
哪個小子?這還用說麼,剛才剛剛才討論過這個話題。高矮胖瘦四長老飛沖出去,站在門口樂呵呵地瞧熱鬧。喬伯嵐啼笑皆非,喬心蓉瞪大了眼,喬伯庸連連吸氣:“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這,這,簡直胡鬧!”
“家主,你可定要三思啊!”
“小九,千萬不能糊塗啊!”
喬青只望著外面的那上萬人,萬人之前,還給她準備了一匹馬和一頂轎子,這不似是只來提親下聘,更像是一個迎親隊伍,上馬還是上轎,隨君喜歡。就連她都不得不說,鳳無絕,有種啊!這足有萬人的目光聚集在身上,不但非她所想的眼中有鄙夷,相反的,個頂個的火辣辣。喬青摸摸鼻子,笑的眉眼彎彎:“嘖,難道老子的魅力又提升了?”
眾人只覺光天化日之下,天空中一排漆黑的烏鴉哇哇飛過……
然而更古怪的是,這上萬士兵的目光,變的更加灼熱了。
她卻不知道,原本這些人被選來求親,心裡不是沒有點兒不適的。不過羅剎太子爺在鳴鳳的威望,絕不是普通人可以想像的到。他們抱著對主子的信念路經一月來到大燕,大多數人想的都是:倒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更有不少人覺得,該是這男人勾引了自家太子才是!
而此時,面對這樣的場景,他們這些玄氣修煉者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若是普通人還不得嚇尿了褲子?換了不要臉一些的,也該得意非常早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或者心理素質高點的,也總得面紅耳赤有點難堪的感覺吧。而這男子,就那麼懶洋洋的站著,如一朵赤蓮妖蘭,淡定非常的將他們一一掃過,目光慵懶,姿態卓然。
這並非故作高深的淡定,而是一種雲淡風輕的灑脫,寵辱不驚的桀驁,靜水流深的傲然!
一眾人立即在心裡浮上相同的想法,果然是太子爺的心上人!
——哪怕是個男人,也讓人心折!
這萬人的感歎之中,沒有人注意到,有瞭解的她的正暗暗垂著頭,臉上表情一個比一個苦逼。這一群被表像蒙蔽的蠢貨啊,你們想多了,真的。她根本就是囂張啊,我行我素的囂張。還不是因為你們哪怕有一萬人,都不夠她一盤兒菜啊。
而不論旁人怎麼想,身為正主的喬青始終沒有什麼動作。
因為她的沉默,喬府門口漸漸沒了聲音。
大街上一時針落可聞,所有人都看向她,等著想看看這修羅鬼醫會是個什麼反應。
喬青嘴角一勾,也不躲閃,甚至一丁點不好意思和慌張都沒有。在眾人視線交匯中,幾步走上前,直奔領頭人陸言而去。就這麼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言低著頭心裡暗暗叫苦,這差事,果然是吃力不討好啊。他和另外三個抽籤決定,誰讓自己手臭呢!陸言撐了半天,實在頂不住了,小心翼翼抬起頭:“咳,喬公子。”
“唔。”
這一個“唔”字,他倒是不明白了。
其實他來前,想過無數種可能,或者喬公子一怒將他們全掃地出門,或者喬公子腦子一抽還真就嫁了。不過這麼不明所以的態度,這要怎麼弄。喬青歪了歪頭,繼續看他。這似笑非笑的表情,讓陸言心裡小淚縱橫,回憶著鳳無絕的吩咐,一咬牙,一跺腳,死就死吧!
陸言哢嚓一聲單膝跪下!
這動作,就好像一個引領。
緊跟著,後方萬人齊齊單膝跪地,這上萬人的動作仿佛同一人發出,切豆腐一樣齊刷刷矮了下去。只從此,便可見鳴鳳軍姿巋然!這動作讓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他們單膝跪著,昂首挺胸,以一種激動的語氣狂熱的聲音發出了震耳欲聾的一聲齊拜:
“參見太子妃!”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章
聽說過指鹿為馬,聽說過顛倒黑白,可你聽說過對著一個男人高呼“參見太子妃”麼?
盛京的百姓們興奮了,咱們不只聽說了,還眼睜睜的看著了!
這一聲“參見太子妃”,就仿佛一道旱天雷炸響在了盛京的上空。餘音洶湧回蕩,直過去良久良久,滿城百姓都處於震撼之中。
喬伯庸等人已經氣的哆嗦了,一個被冠名了“鳴鳳太子妃”招牌的人,以後還有哪家的姑娘敢嫁?那陰險的鳳無絕是成心斷了小九的退路,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一眾人齊齊看向喬青,等著她惱羞成怒把這群人給掀了。
可正主只失望地“嘖”了一聲,抱著手臂搖搖頭:“就這樣啊?”
眾人一個趔趄,這樣還不夠?
不夠,當然不夠。還以為有什麼挑戰性的樂子呢,結果一個參見太子妃而已。喬青咂了咂嘴,那男人不會以為,她是什麼臉皮薄的小媳婦吧,就這麼點兒伎倆?喬青轉身,正要回去睡大覺,陸言趕忙道:“那個,您要是同意的話,還可以聽聽禮單。”
這話說的小心翼翼,大冷天的硬是整個後背都汗濕了。
喬青頓住步子,一擺手:“准了。”
准了念禮單,可沒准這些人起來。太子妃沒有下令,這上萬的漢子們依舊單膝跪著。後方有人小跑著出來,一看這黝黑粗獷的面貌就知道,也是軍中的人物。他先是朝著喬青行了個大禮,才抖開才抖開手中拿著的一個長長的摺子。
這摺子一抖,便像是紙巾捲筒一樣嘩啦啦落下老長老長,乍一看,足有數米。眾人好奇的抻著脖子,看漢子捧著站在門口,一臉嚴肅像是接到了了不得的任務,開始高聲朗讀:
“羊脂玉如意,九百九十九對!”
“北海夜明珠,九百九十九顆!”
“西海紫瑪瑙,九百九十九串!”
“琉璃八寶……”
這第一聲一出來,宮琳琅就險些趴下了。
他扭曲著臉爬起來死死瞪著那一口口大箱子,眼睛都要嫉妒紅了。炫富啊!絕對是炫富!整個大燕國庫裡的玉如意,都不知道有沒有九百九十九對,更何況還是羊脂玉!更不用說後面那些東西,一個個全他媽價值連城,這漢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九百九十九一串兒一串兒的飆出來,你們主子是準備讓我大燕忍不住當一回土匪咋的?
媽的,太恨人了!
整條長街上,從最初的震驚抽氣,到後來的凝神靜聽,再到如今的嘴角抽搐,一個個人呆若木雞在一串串的九百九十九之下,已經完全的麻木了。每當這漢子念出一個,就有對應的將士掀開箱蓋,五彩琉璃的寶貝一箱子一箱子,在日光下閃耀著刺瞎了人眼的光。
金銀玉器,古董古玩,步搖珠翠,田莊地契,綾羅綢緞,應有盡有。
讓人不由得懷疑,這羅剎太子爺為了討太子妃的歡心,直接把整個鳴鳳都給搬空了。
不過很明顯,效果也是顯著的。看看喬青吧,這為了幾百萬兩銀子都咬牙切齒了一個月的守財奴,眼睛已經越來越亮,彎成個月牙笑眯眯地望著朗讀的漢子。宮琳琅捂著腦門,簡直懷疑這見錢眼開的會一個忍不住沖上去親他一口。
“等等。”
喬青一愣,掏了掏耳朵,她聽見了什麼?“剛才那個,再重複一遍。”
漢子點點頭,他剛才也早念到麻木了,照著字一個一個順出來,腦子裡就全然沒轉過。這會兒在長長的摺子上找到剛才念的,也是一個呆住。眼珠從左到由轉了一周,頭搖晃如撥浪鼓,再又從右到左看回來,來來回回好幾遍,才確定自己沒看錯。漢子一頭問號的朝陸言看去,陸言對他一點頭,示意:念吧,你沒看錯。
“臨……臨鳥窩超豪華樹上大貓屋,一座。”
喬青眨眨眼:“什麼?”
何止她奇怪,旁人也都呆愣住了,什麼東西,貓屋一座?
“就是一座建在樹上的豪華貓屋,內設臥房,膳房,遊戲房,一日三餐有北塔爾冰湖裡的烤雪魚幹,專人負責清理糞便,下有花園一座,旁有放滿了鳥蛋的鳥窩一個,另附送低智商傻狗一隻,以備無聊時隨時開展貓狗大戰用作消遣。”
陸言垂著頭以一種早死早超生的速度不帶換氣兒的飛快解釋完,閉目等死。
長街上靜悄悄的,隨即發出了一聲聲噴笑聲。
這男男成親可是翼州大陸頭一份兒,前面沒有例子做參照,的確是想怎麼來就怎麼來。甚至可以說,這次的求親,可以名傳青史讓以後所有想娶男人的有一個規矩照著來。
這聘禮裡面竟然有豪華大貓屋,這只能說,有創意!
喬青深吸一口氣,已經明白那男人在搞什麼鬼了。她明顯感覺腳邊一直匍匐著的懶趴趴的肥貓,在陸言第一個字說出之時,就瞬間滿血滿狀態復活了。一雙圓溜溜的貓眼?亮?亮,直勾勾仰頭盯著她。兩爪合十,做西子捧心狀賣萌:“喵嗚~”
這意志不堅定的貓!
喬青一腳踹在它肥屁股上,把大白踹成個球飛遠了。
肥貓淩空一個七百二十度後空翻,打著卷兒又躥了回來,落地的一瞬原地一彈,矯健地伸出了四隻肥短的爪子死死抱住她的大腿,以各種細細軟軟的小音調不斷喵喵叫。
喬青任它抱著,心下升起個不怎麼好的預感。
果然,那漢子繼續往後念:“酒窖一座,占地千頃。”
“內附寒潭香、秋露白、竹葉青、金莖露,……”
一個一個的名字念出來,只片刻的功夫,已經幾十種酒名。常見的,不常見的,聽都沒聽說過的。不過這些名字對於普通人來說,也只是驚歎一下而已,酒嘛,沒什麼大不了。再和前面已經震撼過眾人的金銀珠寶,還有那創意無限的大貓屋子一比,簡直弱爆了!
漸漸開始有人打起了哈欠。
但是很明顯,這全部是針對某一個人的。
原本邪裡邪氣歪歪扭扭倚著樹幹的邪中天,搖著扇子的動作倏然一頓。他站直了身子,桃花眼眨巴眨巴,繼續聽:“猴兒釀、桑落酒、縹醪酒,……”喉結內發出了“咕咚”一聲,邪中天深吸一口氣,舔舔嘴唇:“寒山釀,萬日醉,千里飄香……”
喬青陰絲絲一眼斜過去——給老子有骨氣點兒!
邪中天咬著扇子默念“骨氣”兩字,終於等這漢子念完,足有千種珍稀美酒,他淚流滿面撓樹幹:“啊啊啊,骨氣是什麼,那該死的小子,不來這麼折磨人的!”
喬青扶額:“……”
她一揚手制止了準備繼續的漢子,鳳無絕打的什麼主意再明顯不過了。喬青甚至已經確定了,後面的東西絕對是針對她身邊每一個人準備的。這什麼聘禮,完全就是一個該死的收買大會!她似笑非笑地盯著陸言,陰兮兮的目光讓陸言懷疑她想殺人滅口了。
陸言也明白,後面的暫時是別想說出來了。
後面的東西的確如喬青所想,鳳無絕這段日子的功課可不是白做的,跟這些人相處了那麼久的時間,誰好哪一口,那都妥妥的!
喬青的腿上還扒著堅持不懈的肥貓,她大步走過去扯著撓樹幹的邪中天衣領子,凶巴巴吼:“走了。”
“酒窖啊,酒窖啊,啊,乖徒兒,你孝順師傅的時候到了啊……”
直到這兩人拉扯著進了喬府,門口的人還處於呆愣中。念禮單的漢子一愣:“陸侍衛,咱不念了?”
“不念了。”
“那太子妃……”
陸言望著已經走的沒了影的太子妃:“沒關係,忘了爺是怎麼囑咐的了。”
漢子一想,立即會意退進了隊伍中。反正他們太子爺說了,一次受挫不要緊,咱打的是持久戰!沒看著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包袱麼,連帳篷什麼的都準備好了,他們這一萬人,未來的日子裡吃喝拉撒就在這盛京外面了。
陸言一言喚住要離開的喬伯庸:“喬二老爺,請留步。”
面對這來下聘的爪牙,喬伯庸沒給什麼好臉色:“說。”
陸言也不在意,這可是喬公子放在心尖兒上的人。爺說了,就是這喬二老爺抄起棍子來揍,也得一個個抱頭受著。想揍你左臉,就不能伸右臉,務必做到讓他舒舒坦坦揍個爽快。自然,喬伯庸是個實誠人,至多也只是擺個臉色而已。陸言好脾氣地迎上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主子給喬二老爺的,還請二老爺務必看過。”
喬伯庸皺皺眉,手裡的書信分量可不輕。只一掂量,不知有多少頁紙。
他接過進了府。
陸言松了口氣,心說主子寫了無數日子的信,你肯看,那就已經贏了一半。
這大張旗鼓的一個求親隊伍,浩浩蕩蕩的來,又浩浩蕩蕩的走。直接出了城門在一裡地之外紮起了營。一口口的大箱子倒是留下了,就擺在喬府的門前。你說偷?嘿,那可是鳴鳳太子爺的聘禮,修羅鬼醫的東西,誰敢偷?不要命了那是。五光十色的炫目珠寶大開著蓋子,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圍觀百姓們眼饞地看了半天,正主們都離開了,也紛紛散了去。
只是這萬人求親的場面,恐怕一年之內,都會被人津津樂道了。
陸言帶著他們在城外安營紮寨,吩咐人掛上旗幟,不一會兒,不論你在盛京的哪一個地方,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遠遠的那迎風飄揚的一面旗,要多招搖,就有多招搖。旗幟迎風獵獵飛舞,喜慶的正紅色上五個燙金大字:鳴鳳求親隊。
陸言滿意的點點頭,這樣算是夠高調了吧?
先前念禮單的漢子跑上來:“陸侍衛,這樣行不行啊?”
陸言坐下來,搖著柄文人扇子,文質彬彬的臉上滿是笑意:“主子為了喬公子,險些沒把太子府拆了重建,要是再不行,嘖嘖,那真是沒轍了。”
早在那封回信送回鳴鳳的時候,鳳無絕就吩咐下人改造太子府。那什麼貓窩酒窖的,可不是只說說而已。就連府裡的小廝丫鬟們,也全部遣去了公主府,針對某個少年男女通吃的臭毛病,一律換成了老婦婆子。自然了,這是把雙刃劍,除了絕喬青的後路之外,不也是絕了鳳無絕的後路麼。
“那,咱們要等到哪一天?”
陸言抬起頭,遙望北邊的方向:“這些東西啊,只能打衝鋒,關鍵的,還是得看主子那邊的動作啊!”
“哎,不知道主子,從北塔爾雪山出來了沒有。”
陸言拍拍他肩頭,也有些擔心:“反正咱們做好了長期作戰的準備吧!”
這長期作戰,一直持續了有小半個月。
每日裡求親隊伍清早起床,邁著雄赳赳氣昂昂的步子進了盛京,帶起一眾津津樂道的圍觀群眾,圍著見了禮:“給太子妃請安!”六個大字,聲震盛京,也不管喬青出不出來,搭不搭理,反正這誠意是做的十足。
就這麼連續小半月,直到某一天,喬青發現了不對勁。
大清早。
外面又是一輪“給太子妃請安”。喬青一夜好夢,伸著懶腰進了膳廳。至於外面的聲音,連續半個月,早習慣了,直接無視。一抬頭,就見站了滿屋子人圍桌為坐,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她,虎視眈眈的。
喬青一個懶腰沒收回來,險些閃了腰:“幹什麼這是?”
四長老樂呵呵地站起來,動作一致:“等你吃飯呢。”
喬伯嵐連連點頭:“是,家主,多少日子沒一塊兒吃頓早膳了?今天人齊,咳咳,快來快來。”
喬青眯起眼睛,一個個掃過這些人,也不反駁,走到唯一一個空位子上坐下。有丫鬟上來擺好碗筷,喬伯嵐一攔,接過來,整整齊齊放好。四長老一個高蹦起來,一個盛飯,一個倒茶,一個遞上她最愛的糕點,一個負責拿小鹹菜。四雙手,恭恭敬敬遞上來:“少主,請用。”
如果剛才還敢用,這會兒就算了吧。
喬青幾乎要懷疑,這些人臨陣倒戈,準備把她毒暈了塞進驕子了。
剛剛拿起的筷子又放下,喬青掃過一周,四長老撓著頭望天,喬伯嵐低頭喝茶水,無紫非杏洛四項七和睦友好互相夾菜,囚狼努力扒著稀飯,邪中天閉眼裝死,蘭蕭今天也在這,喬青朝他微微一笑,這兔子少年不用裝,險些嚇死。
沉默,詭異的沉默。
喬青終於開了聲:“四長老,最近收穫不錯吧?”
四長老條件反射的眼睛一亮,喬青“唔”一聲,果然。陸言這日子也沒閑著,估計外面演著戲,裡面已經從內部賄賂了他們:“我猜猜,半夏谷四長老,收集古董成癖,嘖嘖,應該費了不少銀子。”
胖長老撓撓頭,一臉肉疼:“那陸家小子說,這是聘禮,要是你不嫁,還得再抬回鳴鳳去。”
喬青挑挑眉,很好,先禮後兵,玩上戰略了!
“大伯呢,醫書還是藥材?”
喬伯嵐幾乎要把臉塞茶杯裡去,聲音悶悶的:“醫書,絕本古醫書啊。”
“囚狼?”
囚狼塞了一嘴的稀飯:“槍法秘笈。”
“蘭蕭?”
蘭蕭紅著兔子眼,一下一下瞄著她,聲音蚊子哼哼幾乎聽不見:“陸言說,鳳大哥有辦法幫我追追追……”祈靈。
一圈問下來,每一個人都有招。喬青都不得不佩服鳳無絕了。最後怎麼也想不通的是二伯。她皺皺眉,這些見利忘義的還有的說,可二伯那天才口口聲聲喊著荒唐。喬伯庸歎口氣,衣襟處還放著陸言給他的那封信。他搖頭道:“一切都看你,你要是喜歡,二伯不反對,你要是不喜歡,二伯也不會幫著外人。不過……鳳無絕,倒是個好孩子。”
見他這麼說,分明是不準備說出原因了。
喬青不由得好奇,到底那男人幹了什麼,竟然能讓一向迂腐的二伯,連男人和男人都不反對了?
四長老笑眯眯湊上來:“其實啊,少主,那些古董算什麼。咱們也是覺得那人靠的住。”
喬伯嵐連連點頭:“你們倆除了性別,別的也適合!”
囚狼接上:“為了你命都不要了!”
蘭蕭弱弱總結:“還從直的變彎了。”
眾:“你得負責。”
喬青:“……”
她卻不知道,陸言那書生有多奸詐,先是以利誘之,後又以情動之,每天偷偷溜進來扯著他們就是嚎,這一路上林林總總無限誇大,嚎的聲淚俱下聞者心酸:“您是不知道咱們爺啊,大好一個青年啊,生生就讓喬公子給掰彎了。這喬公子掰就掰了吧,彎了以後她兩手一拍走人了,咱們爺還能直回去麼?這要是不嫁,鳴鳳可怎麼辦啊……”
就這麼嚎了半個月,生生給大家洗了腦。
這會兒集體反水了,仰著臉雛鳥一樣眼巴巴望著她,就差沒在腦門上寫三個字——嫁了唄?
喬青這時候,還有心情笑了笑,在一眾人眼巴巴的視線下用起了早膳。直到吃飽喝足,心滿意足,朝無紫非杏洛四項七打了個眼色,出了門。院子裡,她抱著手臂一挑眉:“說吧,剛才一肚子心事。”
非杏只說了三個字:“冰蟾涎。”
“冰蟾涎在他手裡?”
“是,今早晨,陸言跟咱們說,玄王爺去了貝塔爾雪山,一個多月的時間。剛剛給陸言傳回了消息。”
喬青笑的更燦爛:“很好,無所不用其極!”
四人都知道,現在喬伯庸唯一缺少的就是冰蟾涎,而他的腿,已經不能再拖了。如果鳳無絕以這個要脅,那麼公子一定會嫁。只是這嫁,嫁去的到底是太子妃,還是一尊煞神,可就難說了。
“去吧,跟陸言說,明天出發。”
“公子,你真嫁啊?”
四個人探著腦袋瞧她,喬青停頓半晌,嚴肅仰起了臉,千言萬語彙聚成一句話:“媽的。”
*
喬青的不爽,一直持續了一整天。
心裡一口氣堵著,吐不出咽不下。到了晚上,一出院子,就見到站在門口的邪中天。他腳尖一點,跳上屋頂,挑釁地揚了揚手中的酒罈子。喬青懶洋洋仰頭看他:“怕你不成!”
一轉,跟著飛了上去。
夜風寒涼,彎月濛濛。
喬青仰頭灌下一口:“從哪找來的,不錯!”
“大燕皇宮唄!”可憐的宮琳琅,酒窖再一次讓邪中天給洗劫了。喬青忍俊不禁,仰頭望著黑絲絨一般的綢緞夜空:“說吧,你沒事可不會找我喝酒。為什麼讓我嫁?”
邪中天在一邊躺著,乾笑兩聲:“你知道的,本公子好酒嘛!”
喬青懶洋洋斜他一眼,眉目年輕的男人就這麼呈大字形躺著,一身玫紅長衫被壓的邋裡邋遢皺皺巴巴。看上去吊兒郎當不著四六,可大事上,喬青可不信他這一把年紀的人會這麼沒譜。也不想想他活了多少年,外表什麼的太具有欺騙性了。
她不動聲色的在心裡把名叫邪中天的小人紮成了刺蝟。
邪中天果然遭到了那股怨念,扭過臉就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大半夜的,跟鬧鬼似的。他爬起來,妖孽俊美的腦袋枕在喬青肩膀上:“其實你也不是對那小子沒感覺的吧?”
眼角悄悄瞄著身邊人的反應。
奈何,唯一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
邪中天洩氣地灌了口酒。
這死丫頭從來最會偽裝情緒,她不想讓你窺進內心的時候,你就是把她心給挖出來都沒用。尤其是她還精明的很,笑也好,邪也好,仿佛一切的做派都是為了掩飾住心裡過分的精明。每次猝不及防的掏出來,都能把人前因後果給刺穿個窟窿。用謊話對付這樣的人,基本就是自取其辱!
還不如坦蕩蕩的讓她知道,嗯,這裡面就是有貓膩,不過我不能告訴你。就如那蛇形組織一樣,也省了編瞎話的精力。他桃花眼一挑,使勁兒拿腦袋拱她賣萌:“人家都把你捧手心裡了,幾乎是要星星不給月亮。你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嘖,沒良心,誰教出來的臭丫頭。”
喬青一把推開他腦袋,扭過頭,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多新鮮哪,你也好意思說這話?”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他一擺手:“實話說了吧,你不就是不爽快他走前親了你一口麼。他是男人,你嘛……”邪中天掃她一眼:“嗯,看著也是男人。他親你的時候你也親他了,你看那鳳家小子一表人才哪方面不是個頂個的,以後遇到別人,你就說是你輕薄他了,讓他顏面掃地!”
喬青讓他給氣樂了。
她倒不是因為那一親,堂堂一現代人給親了一下,這才到哪?只是不爽這事,那男人知道她要冰蟾涎,放出消息在他手裡,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這輩子威脅了她的人,基本上都去見鬼了。喬延榮是一個,玄天是一個。
腦門上忽然一疼,邪中天抬手給了她一爆栗。
喬青眯起眼睛:“別逼我欺師滅祖啊!”
“你這丫頭就是看不開,睚眥必報,一點虧都不肯吃。今兒師傅大人教你一句,吃虧是福。”
話沒說完,喬青就挑起了眼角,陰兮兮看著他:“那你吃一個我看看?”
臉上高深莫測的表情一瞬間碎了,邪中天大驚失色地捂住胸口:“你要幹什麼?我最近手頭緊,給劫色不給劫財!”
“要死了!你那點兒色,老子不如自摸了。”
邪中天被噎的半天說不出話,隨即哈哈大笑著摟住她肩頭:“老子就喜歡你這性子!當年那麼小一點點,多大來著……”他拿手比了比:“六歲,嘖嘖,小小一個娃兒,命都快沒了,還敢威脅我。本公子這輩子幹的最對的,就是收了你這徒弟!”
他一時煽起情來,回憶當年。
喬青也跟著扯了扯嘴角:“嘖,我那時候,還真以為你十八呢。”
邪中天風騷一甩頭:“本公子今年才十八呢,當年八歲。”
喬青一口酒噴他一臉,這不要臉的!
他一把抹去臉上的酒液,嫌棄地直呲牙:“你這噁心的丫頭,老子這是造了什麼孽。”
這時候,身邊一聲細細的“喵”,傳了來。喬青一招手,大白邁著貓步像一團真正的貓咪一樣,用頭輕輕頂著她的手掌。喬青把它抱起來,一邊和邪中天插科打諢憶當年,一邊隨手順著它背上的毛。
大白今日難得的乖,眯著眼睛不時插嘴一句,兩人一貓在這十年間,可回憶的趣事可不少。漸漸,身邊一壇一壇,摞的高高乍一看像是一座小山。大白尾巴一卷,在身後晃來晃去:“喵——”老子跟了你也有十年了。
這語氣,幾乎讓她覺得這肥貓就快要哭了。她剛想說點什麼,大白從她手裡掙脫出來,一抖身上油光水滑的毛,跳上她大腿頤指氣使地說:“可是十年了,你竟然沒給優雅的大白一個臨鳥窩超豪華樹上大貓屋!不用愧疚,優雅的大白決定原諒你,去給我烤小魚幹下酒吧!”
喬青的滿腔感動,就這麼噎在了喉嚨裡。
於是她一抬手,把這只賤貓從腿上掀下了屋頂。
邪中天哈哈大笑,他明顯喝多了,兩頰泛著紅。月亮悄悄隱了去,天色亮起一絲灰白。望著屋頂下面四仰八叉五體投地的肥貓,他忽然道:“媽的,樓歪了!老子要說的還沒說呢!”
“說吧,我聽著。”
他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一會兒才道:“丫頭,世上哪有那麼多公平。你說鳳無絕看上你,他上哪要公平去——誒誒,別打臉!聽老子說完,不是說你不好,你要反著想,丫好好一大男人生生讓你給掰彎了,你得負責!這公平說起來簡單,可但凡一個人覺得公平了,那肯定就是建立在對別人的不公的基礎上。別急著反駁,你這臭丫頭一肚子壞水,一籮筐臭毛病,偏生還有人就認准了,死死往裡跳。你不爽他用冰蟾涎威脅你,你說這是威脅麼?”
“繼續。”
“那玩意兒在哪裡,你應該也有數。”
“北塔爾雪山。”
“吆,知道啊,那是個好去的地方麼?你師傅當年在裡面轉悠了大半月都沒找著那冰蟾,天寒地凍的冷死個人,比起劍峰頂,那都冷的多了。偌大一座雪山,足有千萬頃不止,東西南北四方不見盡頭,冰蟾才多大點兒東西,還是個白的,真那麼好找啊?”
喬青沒說話,邪中天當年去過,她知道。
茫茫雪山裡呆了大半個月,最終為了不空手而回,在雪山週邊的冰湖附近,逮了幾十隻雪鴛拔了毛給她當地毯。
喬青閉著眼睛靠著他,聽他接著道:“成了,別的我也不說了,你知道那東西有多難得就好。天寒地凍,漫無目的,雪地裡一眼望過去全是白的,時間長了眼睛都得瞎。他在雪山一找一個多月,先不說最後抓不抓的到冰蟾,能逮著,可以說全憑運氣和意志,可逮不著呢?丫頭,那是做好了長期作戰的準備的,一個月不成,你猜他會不會再呆一個月?”
喬青依舊閉著眼,只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所以說,你說他陰險,威脅你,我倒是覺得,那小子是讓你逼的沒辦法了。”
“不用勸了,反正那東西在他手裡,我是肯定要去了。本來想著是自己去雪山找,既然他找到了……”喬青朝後仰去,雙手枕著頭,嘴角斜斜一勾:“那麼,爺就去鳴鳳玩玩!”
漆黑的眸子裡,金芒幽幽一閃。
邪中天看了個分明,這玩玩,可意味深長的很。到底她是要去鳴鳳玩玩,還是去玩玩鳴鳳?邪中天跟著躺了下去,十分期待這一肚子壞水的去鳴鳳攪風攪雨:“可憐見啊,那小子根正苗紅,怎麼就瞧上你了。”
喬青一歪頭:“慧眼獨具唄。”
邪中天哈哈大笑,嘴裡不要臉地道:“對,跟老子八歲那年一樣,慧眼獨具就挑中了你當徒弟。”
喬青拎起剩下的酒,仰頭喝光了手裡的一?子,又把他的搶過來喝了個乾淨,隨手一丟,砰砰兩聲,丟下屋頂。拍拍手站起身,邁著和大白一樣的優雅步子,一腳踩上這死撐十八歲的男人肚子就過去了。
空寂的喬府內,天色濛濛亮,一聲歇斯底里的哀嚎穿透雲層,直上九霄:
“嗷——”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章
邪中天這幾天,過的十分不人道。
先是在那只聞其聲不見其身的酒窖之下,想了連連小半月。午夜夢回,就是一個占地千頃的酒窖朝他發出聲聲呼喚。一連小半月,妖孽瑰麗的臉上都掛著大大的黑眼圈。好不容易鳳無絕使出了陰招,逼迫喬青就範了,自認極有良心的師傅又花了一整夜的時間去開解死腦筋的徒弟。最後還讓人踩著肚皮就踏過去了……
那險些把狼都招來的一聲嚎,一激動,就聽嘎崩一聲,脖子歪了。
自然了,大爺即便是歪了脖子,也依然是大爺。
宿醉一整夜,睡了半個多時辰,大清早,沒睡醒又歪了脖子一肚子火氣的邪中天,就把所有人給指使的團團轉。不得不說,從某個角度來說,師徒倆都是一個德行,自己不爽快了,旁人也不能樂呵。邪中天歪在一輛馬車頂上,整個喬府在他的指揮之下,堪稱兵荒馬亂。
看著人仰馬翻的一府人,總算心情好了點。一招手:“項七——誒,叫你呢,跑什麼跑,本穀主能吃了你不成!”
項七暗罵一聲運氣背,呲著小虎牙小媳婦一樣過去了。
大爺在歪脖子上一指:“磨磨蹭蹭,趕緊的!”
小媳婦會意,飛上車頂,在他身後不情不願地捏著。
看著終於消停下來的大爺,不管丫鬟小廝齊齊松了一口氣。沒了那攪屎棍的瞎攪合,喬府瞬間恢復了良好的秩序,家主嫁人可是個大事兒,一箱子一箱子的行李物件朝馬車上裝著,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差不多準備完畢。
門口聚了越來越多的人,還有無數人收到風聲關了生意丟了攤子朝著喬府轟隆轟隆的來。圍觀百姓們裡三層外三層一個個興奮的跟自己嫁人似的。扛著“鳴鳳迎親隊”大旗的漢子緊張的直搓手:“陸侍衛,這都晌午了,太子妃會不會……”
陸言抬頭看了看天色,日上中天,陽光晴好。
一邊宮琳琅也早早的就來了,沒穿龍袍,一身便服低調的很。鳴鳳太子大婚,七國七宗都要給個面子去參加。更何況他和鳳無絕的關係,也是要去的:“放心吧,你們太子妃那是什麼人?”
“修羅鬼醫,亦正亦邪囂張狂妄……”漢子答到一半,連連點頭:“是了,這樣的人,要不不答應,只要應了,那就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肯定不會中途落跑。”
“成,想明白了就等著吧,這會兒,估計還睡著呢。”
陸言苦笑一聲:“皇上,我心裡可打著鼓呢。您說就喬公子那不吃虧的性子,讓爺這麼給陰去了……”
“呦,你也知道啊。”提起這個,宮琳琅就樂:“那小子真是豁上了,連強取豪奪這樣的事兒都幹的出來。嘖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一擊必中啊!喬青讓他捏著軟肋,這會兒是老老實實的嫁了。等著瞧吧,去了鳴鳳你家主子有的折騰了。”
“主子這事兒,衝動了些。”
宮琳琅看他一眼,見陸言是真心擔憂,一張文質彬彬的臉跟個苦瓜似的。不由搖頭道:“你以為他不知道麼。要是老太太沒來,喬青不知道,無絕溫水煮青蛙早晚把那小子給拿下。也不想想是誰幹的蠢事兒,竟然把他落下劍峰的消息傳回去鳴鳳了,一驚動了老太太,二驚動了喬青,把無絕的計畫全部打亂。他現在要是不衝動,就喬青那小子招蜂引蝶的本事,等著以後哭去吧。”
“可現在,這太子妃也不是真心嫁。”
“真心不真心,嫁了再說。要是這等時候還前畏狼後怕虎,那就不是鳳無絕了!當機立斷,不拘泥形勢,先把人拴在身邊……”宮琳琅說到這裡頓下,笑面狐狸的睿智呈現在俊朗的臉上:“皇帝不急太監急,少替你家主子擔心了。幾分舍,幾分得,這筆買賣他比你會算!”
這話剛落,那邊馬車頂上發出了一聲狼嚎。
一嗓子把十裡八村都給震住了。項七跳下馬車撒腿就跑,邪中天歪著脖子在後面追:“你這熊孩子,敢用大力金剛指!本公子今天不修理你,你就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一個跑,一個追。
邪中天是什麼人,歪了脖子那也是高手中的高高手。眨眼的功夫逮著項七一頓胖揍。就在他小虎牙都快給揍下來的時候,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騷動:“出來了出來了!”
一聲聲驚呼讓喬府門前亂成了一鍋粥。
喬府大門口,讓所有人都望穿了秋水的少年終於萬眾矚目的晃了出來。
一身蜀錦千重的赤色錦袍,正午的日光下十足耀眼。前些日子才落了雪,外罩著的白色大裘衣擺曳地,比地面的積雪還要清透。毛茸茸的領子立在白皙修長的頸側,竟是說不上哪個更白些。髮絲散著,直垂腳踝,在冬日的風中微微浮動。她走出來,修長的五指攏了攏衣領,迷蒙的眸子在四下裡一掃——
只一眼,風流無雙!
妖異的氣質將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嘶,那就是修羅鬼醫?”
“媽的,這樣的男人,難怪鳴鳳太子爺上趕著要娶了!”
“別說男人了,女人都沒有這麼好看的!”
議論聲聲中,喬青打了個哈欠,漆黑的眸子泛上了水霧。目光茫然,游離到邪中天那邊。剛才還橫行無忌耍了一上午威風的大爺立馬鬆手望天。桃花眼朝著大門口一瞄,發現喬青還處於起床懵中,又狠狠捶了哭爹喊娘的項七兩下。奇跡般的,脖子竟然能扭了。於是背著手,邁著四方步踱到了寶貝徒弟跟前兒。
她後面還跟著喬伯庸喬伯嵐等人。
四長老早在昨天晚上,就抬著那幾箱子價值連城的古董跑了,四個老頭跑的那個快,像是生怕她反悔一樣。喬伯嵐等喬家的人留在大燕,喬青以送嫁的理由讓二伯跟著一同去。正好喬伯庸也不放心,一口便答應了。
此時,這些人乍一見門口這架勢,臉上有些熱。
說嫁是一碼事,真的一個男子嫁人,長久以來形成的世俗規矩讓幾人有些尷尬。
一掃喬青,見她打著哈欠一臉的無所謂,嘴角還噙著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這尷尬漸漸便消失了。大概是性格使然,無論出了什麼事,喬青都會給人一種“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感覺,有時候即使別人心裡知道這確實是件大事,也會情不自禁地被她的態度影響。
她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人。
世俗?規矩?旁人的眼光?那全是狗屁。
鏗——
一聲齊刷刷的響動。剛才還有說有笑的鳴鳳軍隊,豆腐塊兒一樣列好了隊伍,一個個軍姿巋然,目露精光。所有人都被鎮住,這嘻嘻哈哈了小半個月的隊伍,除了來的頭一天,平日裡看著極為鬆散。此時這一佇列好,一眼望過去,足有萬人形成的軍陣威風凜凜煞氣騰騰。高高的旗幟豎起來,赤紅底面,金紅大字,狂風之下,獵獵飛舞。
陸言牽著馬迎上來:“太子妃,請上馬。”
喬青在這軍陣上一掃,漆黑的眸子裡閃過絲讚賞的光。目光移動,落在這匹昂首闊步的高頭大馬上,卻並未動作。
她逕自邁起步子,大步朝著後面的轎子走去。
大街上忽然就靜止了,誰也沒想到,這從來囂張狂妄的修羅鬼醫會不騎馬,反而選擇了轎子。就連陸言都愣在了原地。等量代換,如果此時換成了自己,為了不讓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那是肯定會選擇騎馬的。本來麼,這等時候還不拼命顯示自己的男子氣概陽剛本質?
誰會大姑娘一樣鑽進轎子裡?
偏偏喬青在滿街靜謐之下,一丁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大步走到轎前,一撩轎簾,大大方方鑽了進去。待簾子放下,懶洋洋的嗓音才飄了出來:“老子睡一覺,抬穩當了點。”
外面一時面面相覷。
冬日的烈風拂過,拂開了轎簾的一角,裡面的空間很大,那紅衣男子正斜斜地倚在轎壁上,一手支著額,髮絲垂下遮住了半邊面頰。露出的半面側臉精緻如畫——什麼叫純爺們?萬眾矚目之下,我行我素。爺們的氣質用不著通過一匹馬來展現,管你說我什麼都好,你想你的,我睡我的。
簾子輕飄飄落了下來,阻隔了一切窺探的視線。
“他媽的!”長久的沉默之後,萬人中一人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一拳砸上大腿,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太子妃真漢子,老子服了!”
*
當鳴鳳的迎親隊伍,雄赳赳氣昂昂的抬著聘禮來,又雄赳赳氣昂昂的抬著太子妃回。一路出了盛京,出了大燕,張揚又高調的橫穿數國回往鳴鳳的路上。遠在千萬裡之外的至北方,鳳無絕是被人扶回了太子府的。
一路撐著進了府裡,倒在床上便一睡不起,整整三日。
門口陸峰陸羽陸非急的團團轉。
吱呀一聲,房門開啟。
滿頭白髮的老太醫大步走了出來。不等三人上前詢問,劈頭蓋臉便是一頓罵:“你們太也沒數了!那北塔爾雪山也是能去的地方?還一呆就是一個多月?太子爺要是出了什麼問題,你們三個賠的起麼!簡直胡鬧!”
三人垂著腦袋任他罵的孫子一樣。
這趙太醫三朝元老,太后娘娘年輕的時候,但凡有所損傷都是趙太醫給醫治。那時候,這老太醫還只是江湖上的一個游方郎中。後來皇上登基,趙太醫便入了太醫院。整個太醫院裡醫術最高,這些年來,專門給大公主調理身子。
直到他一頓罵完,消了火氣,三人才敢問。
“是,趙太醫教訓的是。那現在,到底主子怎麼樣。”
“幸虧只是一個多月,沒什麼大礙,雪山裡傷了元氣,讓太子爺在床上躺滿一月,好好休養。嘖嘖,真是沒數,要是那雪山裡再呆久些,命都要沒了!等會兒老夫去開個方子,養身明目,每日裡老老實實的喝了。”
三人點頭如搗蒜。
趙太醫又道:“你們可得看住了他,一月不到,絕對不能下床!”
陸峰撓頭:“不是吧,一月?”
“有困難?”
“您也知道,迎親的隊伍已經去了大燕。陸言前天傳回了消息,已經在路上了。估計一月之後也就到了。”陸峰點了點胸口:“太子妃啊,那可是爺心尖兒上的人。這個時候,準備大婚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在床上躺著?”
“那就告訴他,傷了元氣可大可小,要是躺不滿一月,嘖嘖,行房有困難啊!”
說罷,捋著鬍子樂呵呵走了。
望著那越老越奸詐的太醫,三人大抽搐著嘴角豎起了大拇指,果然薑是老的辣!
這辦法,別說,果然奏效。
鳳無絕第二天醒來,聽了這句話,哪怕心裡知道多有誇大之嫌,也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著休養了。開玩笑,他和那小子的上下問題還沒搞明白呢,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險也不能冒,要是一不小心成了下面那個,上哪哭去。吩咐了路峰將雪山抓住的冰蟾放進冰窖裡好生養著,剩下的時間,一月來的一切事務全在床上辦理了,包括見客。
姑蘇讓坐在桌案後,看著好友悶的發青的臉,忍不住取笑:“怎麼樣,新郎官,千辛萬苦跋涉雪山,真真英勇啊。”
鳳無絕從一堆信件中抬起了頭,掀了掀眼皮,懶洋洋回擊一句:“你倒是閑。”
“自然是閑的,專程代表姑蘇家族來參加太子爺的大婚,兩個正主,一個還在路上,一個躺在床上,我能去哪。”
看不得他那幸災樂禍的樣子,鳳無絕一句戳穿他:“不用說那麼好聽,你是在這躲清閒。”
姑蘇讓歎氣,溫潤的笑臉苦了下來。
當日他離開大燕,是姑蘇家族將他招了回去。回去之後才知道,原是和姑蘇家有交情的玄天故意為之。他見過玄天的真容,那人化名田宣作怪,怕被他戳穿身份。也正巧,他父親為他準備了一門親事,便順水推舟賣了玄雲宗一個面子。數月時間,被一個女人纏的頭昏腦脹,一得知鳳無絕成親,趕緊逃出來了。
“唐家那個丫頭,沒聽說過。”
“是,我也是回去之後才知道。唐家小公主,從來被雪藏在宗門裡,十七歲的紫玄,天賦奇高。”
他只隨口解釋了一下,鳳無絕沒再問。
七國七宗除了玄雲宗之外,哪一個宗門裡沒點壓箱底的千金公子。估摸著是準備等到一年後的比武大會上一鳴驚人呢。這次七國七宗都來了鳴鳳,那唐家小公主也在其中。只不過這些對他來說,全然沒有即將到來的那個人有吸引力。
那個人……
鳳無絕翻著手裡的信件,幾乎是這些日子陸言每日一封發來的彙報消息。一路上他們要多高調就有多高調,喬青也不在意,該吃吃該睡睡,越往鳴鳳來笑的就越燦爛。順便把那一萬漢子都收服了,一個個當太子妃是偶像,讓他們往東,絕不往西,讓他們逗狗,絕不攆雞。
這麼想著,嘴角微微揚了揚。
蕩漾的笑容落在姑蘇讓的眼裡,他見鬼一樣翻了個白眼。
溫潤公子翻白眼,也硬是翻出了個優雅的味道:“別說,你這次可夠嚇人的。”
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忽然就說要大婚,還是他也相熟的喬青。這讓回了家族的姑蘇讓頗有種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覺。緊跟著國書剛剛發到各國,就傳來了那一萬求親隊的招搖事蹟。只那聘禮的數目,就讓各國各宗門嚇了一跳。現在幾乎全天下都知道,鳴鳳太子爺為了一個男子,一擲千金,只為博美人一笑。
而七國之間看似平和,可私下裡的貓膩多了去了。
多少公主們當初都有和鳴鳳太子結親的意思。偏偏這男人油鹽不進對著什麼樣的美人都是一副羅剎模樣。沒想到最後千挑萬選來了這麼一出。現在所有來了鳴鳳的人,都在期待著,那羅剎太子爺看中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估摸著,不用等到大婚當日,只要喬青一來,那場面就夠瞧的了。”
鳳無絕鷹眸一眯,冷笑道:“自然,憋著一股子勁頭等著看笑話的人,又怎會放過這個機會?”
“你不擔心?”
姑蘇讓奇怪的看他一眼,聽他語氣雖冷,可卻一丁點擔憂的感覺都沒有。
鳳無絕更奇怪的看回去,笑了起來:“擔心誰,喬青?”
姑蘇讓一想,也跟著笑了。的確,那小子何曾需要人擔心?要擔心,也該擔心那些想找麻煩的人,別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都算好。他笑的春風拂面,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十分期待那日的到來。
鳳無絕將信小心翼翼的折起來,塞進了懷裡。
門口一陣腳步聲傳來,陸峰推門進了來。
“怎麼樣,查到什麼?”
陸峰先朝姑蘇讓行了禮,才搖頭道:“沒有,完全查不到那人的身份。”
姑蘇讓咽下一口茶,抬頭:“什麼人?還有你查不到的人?”
“姑蘇公子有所不知,近日來鳴鳳出現了一個商人,這人神秘非常,好像突然之間冒了出來。酒樓,賭坊,當鋪,青樓,綢緞莊,拍賣行,一切你想的到的生意都有涉獵。這些鋪子就像是雨後春筍,一夜之間開遍了鳴鳳,背後的東家都是同一人——沈公子。”
姑蘇讓眸色一變。
南姑蘇,北鳴鳳,一家主財,一家主武。
財富冠天下的姑蘇家族,就連小廝丫鬟都會打算盤,更何況他這名副其實的公子,對商道頗有研究。一夜之間,將各種鋪子開遍整個鳴鳳,並且能讓陸峰都查不到一點端倪,只能說,那人的背後勢力非比尋常,財力更是強盛的驚人:“沈這個姓氏,恐怕是化名了。”
“是,那沈公子不知是個什麼來頭,下月初一還要在凰城開一個拍賣會。”
“倒是會趕時候。”
姑蘇讓把玩著腰間玉笛,這拍賣會的時間可妙,正好趕在鳴鳳太子爺大婚的時候。這七國七宗有權有勢有財的人都在這裡,自然能把這拍賣給炒到最熱!鳳無絕也想到了這一茬,微揚劍眉笑起來,吩咐陸峰:“去給那沈公子發個帖子。”
“邀請他參加大婚?”
“唔,這麼神秘的人,自然要會一會的。”
待陸峰領命走了,姑蘇讓微蹙了眉:“你這大婚可熱鬧了,七方齊聚不說,各種來頭不明的人都躥出來了。”
鳳無絕聳聳肩:“無妨,趁著熱鬧轉移她的注意力也好。若是這大婚沒樂子,估計那小子一腔惱恨就要發洩在鳴鳳了。”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搖頭笑了起來。
……
鳳無絕的身體一天天恢復,大婚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喬青的腳步也一天天臨近。
一連幾天,落了紛紛揚揚的大雪,一眼望過去,繁華興盛的凰城銀裝素裹。漸漸有熱烈的大紅鋪滿了街道,百姓人家的屋簷掛上了大紅燈籠,雖說太子大婚,娶的是男子,可皇上和太后都不反對了,他們能做的也只有恭賀。
一片白茫茫中,一日日渲染了無比的喜慶。
直到喬青抵達凰城之外的這日,大雪奇跡一般的停了。
一大早,整個城門口堵塞了水泄不通的人,乍一看去,一片皚皚白雪上烏壓壓的黑腦袋。想看太子妃的百姓們天沒亮就等在了外面,自然,這其中還有不少收到消息的他國來使,抱著各種各樣的目的堵在了城門口。
望穿秋水的目光簡直能把城外的官道給射出個窟窿。
鳳無絕一身黑衣,站在人群最前,鷹眸微眯掃過四周。
各國各宗的來使意味不明地朝他點點頭,有善意,也有惡意。鳳無絕把這些看在眼裡,微笑不語。真當自家媳婦是個軟柿子不成?
後方響起一陣騷動,姑蘇讓緩緩走來,身邊跟著一個紫衣女子,戴著面紗看不見容顏,只露出的一雙眼睛中透著驕傲的神色。紫玄!兩人和相識的人點頭抱拳,一一見著禮,鳳無絕只掃了她一眼,確定了那女子的身份——唐家小公主,便移開視線,沒什麼興趣的重新看向眼前的官道。
那唐家女子卻若有所覺朝前方看去。
一眼便見到人群最前,負手而立的黑衣男人。
她微微一怔,轉頭問道:“姑蘇公子,那就是鳴鳳太子爺?”
姑蘇讓皺了皺眉,唐嫣眼中的興味盎然他看了個分明。心裡冷笑,面上敷衍地“嗯”了一聲。唐嫣走上前去,和姑蘇讓站在了另外一側,目光落在鳳無絕一波三折的英挺側面,面紗下的嘴角微微一勾。鳴鳳太子爺從來羅剎遮面,二十年來的傳聞大大小小皆是一些推測之言,有說他貌醜,有說他不祥,只有幾個月前的玄雲宗上,傳出了幾句他真實的消息。
這會兒,卻是鳳無絕第一次去了面具,站在人前。
唐家小公主,從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連姑蘇讓這段時間,都在表面上給了她一個好臉。還從來沒有人,一眼看見她,便當做無視一樣轉過了視線。未婚夫婿姑蘇讓站在身邊,一雙秋水眸卻直勾勾望著鳳無絕,肆無忌憚。
姑蘇讓厭惡一皺眉,提醒道:“他就要大婚了。”
唐嫣笑笑,她和姑蘇讓是為了家族利益聯姻,雙方都明白:“那又如何,他要娶的是男人。”
姑蘇讓一句點到,見她自信滿滿,也不再說。他的溫潤只對自己人,對待旁人,也沒那麼多好脾氣。鳳無絕和喬青都不是好惹的,無絕就不說了,換了喬青,不管她對無絕有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就那少年的脾性,哪怕是名義上的她的人,也容不得旁人去覬覦!
姑蘇讓好心情的把玩著腰間的玉笛。
有人自以為天賦奇高,天下無敵,想去碰釘子,作何要攔著呢?
遠遠的,齊刷刷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遙遙地平線上,漸漸出現了赤紅的小點,由一點到一線,由一線到一面。整整齊齊列隊而來,後面是各式各樣的馬車,最前方,八人抬著一頂巨大的轎子。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金紅旗幟迎風飛揚,只站在城門口,都能看清上面的大字:鳴鳳迎親隊。
鳳無絕扶了扶額,心說這是誰想出來的主意。
陸峰陸羽陸非站在他身後,跟著抽了抽嘴角,陸言這一手,真是……二到家了。
陸非朝兩人打了個眼色——不會一路扯著大旗來的吧?
陸羽捂臉——橫穿數國,好麼,丟人丟到外國去了。
陸峰朝身前的男人努努嘴——看看爺,太子妃一來,那視線跟黏上了似的。
鳳無絕的目光,死死盯著前面的轎子,連氣息都繃緊了。像是生怕那裡面的人跳出轎子逃跑,一有不對,就得沖上去逮著。陸羽歎氣——英明神武太子爺,一遇喬青不復返哪……
他們腹誹的功夫,那遠遠的隊伍已經近到眼前。
鏗——
一聲鏗鳴,齊刷刷的響動,萬人站在了城門口。轎子輕輕落下,一隻素白的手捏住了轎簾一角,所有人都是精神一震!
——正主來了!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章
那手一捏上簾子,城門之下便響起了一陣騷動。
各種各樣的探究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纖纖的手上,若說最近這大半年多的時間裡,翼州大陸上哪一個人風頭最勁,當屬眼前這只手的主人修羅鬼醫!
大燕原本在七國中實力最弱,偏安西南一隅,不論是皇室還是玄雲宗,都極少被大陸上所談及。可這一年,卻出了這麼一個異數,先是以超過了翼州四公子的驚世天賦,十六歲之齡邁入紫玄。短短四個多月的時間,玄雲宗中一鳴驚人,竟然突破了彩虹等級跨入知玄!
這樣的天賦,莫說放在大燕,不論在天下間哪一個宗門,都堪稱妖孽!
相比較這修羅鬼醫的橫空出世,就連那和她天賦齊平的羅剎太子爺,光芒都黯淡了不少。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正當那修羅鬼醫的天賦漸漸淡出人們的討論時,緊跟著,這好像不驚死人不甘休的主人翁再掀一輪狂潮!搖身一變,竟成了鳴鳳的太子妃!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激動麼?
“來了來了,有好戲看了!”
“嘖,這手怎麼長的這麼娘們,不會是個娘娘腔吧?”
“這不馬上就要看見了麼,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修羅鬼醫從來是以醫術聞名七國,可若說玄氣,傳聞什麼的也不能盡信。瞧瞧其他那幾國的人,可都虎視眈眈等著呢。看著吧,各大宗門的天才們光芒都被這麼一個窮鄉僻壤裡出來的掩蓋了,想踩著她上位的人多了去了!”
城門口響起一片細碎的竊竊私語,語氣中大多含了一些戲謔之意。
正要準備下轎的喬青聽了個分明,漆黑的眸子裡金芒一閃,準備出去的身形也跟著頓住。
她倒是忘了這一茬,估計能代表各國各宗門而來的使節,無論哪一個都是驚采絕豔天賦卓絕之輩,在七國中都是數得著的人物!而這些人,性格通常高傲,必是不忿被她搶了風頭——那麼今日這城門口的一出,可就微妙了。
下馬威?
或者爭上位?
殷紅的唇角邪邪一勾,勾起個腹黑之極的弧度,喬青收回手,穩坐轎中。
“搞什麼?”
眼見著那只手又收了回去,外面這些激動了半天的人齊齊發出一聲噓聲。
這感覺,就好像你蓄積了滿滿的力道要給人致命一擊,結果一拳打出去砸在了棉花上,軟塌塌不著力道,只憋回來一腔的憤恨沒處發洩。唐嫣站在人群後方,面紗上露出的眼睛裡怒意騰騰。身邊姑蘇讓把玩著腰間玉笛挑了挑眉毛。喬青這一手倒是精明,再多的人想拿她當踏腳石,可只要她不出轎子,一切都是白瞎。
不管到了哪裡,也沒有說太子妃要在城門口下轎的規矩,你能拿我怎麼著?
鳳無絕的鷹眸中閃過絲笑意。
他比姑蘇讓要瞭解喬青,這一手,可不是為了躲。而是為了逼!這些人做足了準備,人家卻不接招,那麼率先自亂的就是他們的陣腳。
果然,城門口不少人互相打著眼色,平日裡多有芥蒂的幾個宗門,此時在同樣的目的前暫時摒棄前嫌,將矛頭對準了鳴鳳。不多時,左側的一波人中走出一個男子,三十餘歲的年紀,端正的面貌中盛著幾分睿智。
“太子妃有禮,在下萬俟迦。”
城門之下的人看見了他,喬青也“看見”了他。
只是這看,並非是用眼睛,而是通過感知。
到達知玄之後,是一個感悟天地的境界。耳聰目明,感知力升上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喬青坐在轎子裡,凝神感知了外界,並不能看清楚他們的樣貌等細節,在感知中,“看見”的是一團團各色的玄氣。“看見”的一瞬,就連她都咋舌了片刻。果真一直呆在大燕有些閉門造車了。這七國之中的高手遠比她所想像的多的多。大片大片的藍紫色光團落入眼中,還有少許連她都看不透之人。
那只能說明,境界在她之上。
離開玄雲宗前,喬青特意找了時間進藏書閣研究了幾日,對於七國中的一些高手天才不似從前眼前一抹黑。就如此時走出來的這個萬俟迦,萬俟宗門年輕一輩中一等一的高手。三十歲時邁入知玄境界,離著那會兒已經三四年之久,恐怕此時已經到了知玄中級。而他的身後,便有一人喬青完全看不透徹!
感知落到那人身上的一瞬,一股強大的反彈力量反噬而來,喬青倏然一震,睜開了眼睛。
同一時刻,萬俟迦身後一個六十余歲的長老霍然看向轎子,眼中精芒一閃。
萬俟迦並未發現身後宋長老的端倪,只一抱拳,戲謔道:“久仰太子妃姿容無雙,氣宇不凡,想必和太子爺站在一起定是男才男貌,登對之極!”
男才男貌,才指鳳無絕,那貌,自然就是說的她了。
這話名為褒揚,實則暗諷她堂堂男子以色侍人,這等惡毒之言不論換了哪一個男人都受不得!在人群中大片大片的惡意輕笑聲中,轎子裡的人穩如泰山,懶洋洋的帶著幾分自戀傳了出來。
“唔,過獎過獎。”
過獎?
所有人都是一愣,過獎個屁!這是在誇你麼?這修羅鬼醫別是個二百五吧,到底是真聽不懂還是在裝蒜?
萬俟迦緊緊盯著轎簾,像是要透過這一層布把裡面的人看穿。顯然沒想到她是這麼個態度。好一個四兩撥千斤,這修羅鬼醫,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難纏!一個個的人或者警惕,或者嗤笑,各自猜測著轎子裡到底是個何方神聖。
唯有姑蘇讓和鳳無絕對視了一眼,雙雙摸了摸鼻子。那小子根本就是擁有強大到逆天的心理素質,一切不和諧之言,進了左耳朵,從右耳朵出來就自動過濾了。
萬俟迦皺著眉又道:“太子妃一路坐著轎子來了鳴鳳,全不將流言蜚語世俗道德放在眼裡,此等男兒氣概,在下佩服!”
“好說好說。”
萬俟迦朝著另一方打了個眼色,人群中又走出一人,是來自于另一大宗門柳宗之人。這人相比于萬俟迦年輕少許,不到三十的年紀,玄氣在紫玄巔峰:“在下仰慕太子妃風采已久,傳聞閣下天賦過人,不知究竟是否屬實?”
“哪裡哪裡。”

“我唐門門主曾言,太子妃的天賦冠絕當世,恐怕連太子爺本人也要望其項背,真乃我年輕一輩中的表率!”這是唐門挑撥離間的。
“豈敢豈敢。”
“太子妃遠道而來,出大燕,穿數國,一路張揚高調實令我萬象島心嚮往之。”這是萬象島明朝暗諷的。
“見笑見笑。”
“傳聞太子妃……”
“承讓承讓。”
“傳聞太子妃……”
“客氣客氣。”
外面的人臉都綠了,客氣,誰跟你客氣,客氣你大爺!
這你來我往大半日的時間,眼見著日頭升上了中天。不管外面的人怎麼個冷嘲熱諷唇槍舌劍,裡面的人始終秉持著“四字箴言大法”。管你說什麼,好的不好的全當好的聽,四兩撥千斤穩坐釣魚臺!
城門之下的眾人面面相覷,萬俟宗,柳宗,萬象島,唐門,四方勢力聽著那自戀之極的四個字,眼角狂跳,嘴角狂抽,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人,簡直油鹽不進!
萬俟迦眯起了眼睛,睿智的面容上閃過絲狠意。
既然你不出轎,那就逼你出!
轟——
龐大到駭人的威壓從他身上驟然而出!
到了知玄以後,可以調動玄氣形成威壓。一種以玄氣形成的壓迫力,不需動手,只這威壓便能讓低於自己的人猶如泰山壓頂!
萬俟迦的氣勢完全的變了,強悍之極的知玄威壓以他為中心向著西面八方沉緩地壓了出去。不少人只覺頭頂壓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面色蒼白連連後退。
任何的傳聞都沒有親眼看見來的震撼。你說的天花亂墜,落到了旁人的耳朵裡也沒有那個概念。知玄到底是個什麼境界?有多強?比起紫玄厲害多少?這些對於普通人來說,都不過是雲裡霧裡。待到真正一出手,強弱差距便一覽無餘了。
就連姑蘇讓和唐嫣都血脈噴湧,胸口窒息,險些站不穩當。兩人迅速調動玄氣來抵擋著。更不用說那些尚且處於彩虹等級之中的人,仿佛要被生生撕裂!
這威壓沖著轎子逼去,其他人都還只是在威壓的邊緣。
焦點瞬間集中在了轎子上!
這下,想都不用想,那頂轎子必然轟然碎裂。如果裡面的人跑不及時,說不得還要受個輕傷。然而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那頂轎子依舊四平八穩的立著,就連轎前掛著的簾子都沒有受到分毫的波及。
這是怎麼回事?
萬俟迦進入知玄已經三年多,總不至於還敵不過這幾個月前才晉階的小子吧?
一雙雙眼睛瞪了個滾圓,驚駭還沒結束!
就在這時,轎子裡同時升起一股恐怖之極的威壓,威壓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感覺的到。這壓力一來,和萬俟迦逼出的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沒有任何花哨的成分,沒有打鬥,沒有招式,這是純粹的威壓交鋒!
轟——
交鋒之處帶起一股排山倒海的氣浪,洶湧的能量猶如爆炸一般轟然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平地狂風起,雪沫仿佛一個漏斗被卷到天地間,漫天飛灑,眾人遮住眼睛,只聽一聲轟然巨響,萬俟迦便被這威壓頂的整個人倒飛了出去!
直到他一聲悶哼,被飛身而起的宋長老給接住,旁人才從巨大的震撼中清醒過來。
“老天,她也是知玄中級!”
“什麼?中級!”
“這……這才幾個月?”
匪夷所思的驚呼簡直要把凰城給掀翻了,進入知玄之後,初級中級高級每一級都難如登天,所耗費的時間不亞于在彩虹等級上升一整個階級,沒有個三五年根本不可能。看看萬俟迦吧,他這個萬俟宗門一等一的天才,也是三十歲進入知玄,用了三年時間提升了小小一級。可那修羅鬼醫前陣子才突破,現在就到了中級?

這簡直是個笑話!
天大的笑話!
一個個眼珠子幾乎要脫框而出,就像是那轎簾後面不是坐著一個人,而是蹲著一頭活生生的凶獸!
轎子裡的喬青在無數道視線的穿透力中,十分鬱悶地摸了摸鼻子。
她本身玄氣天賦就高,這次卻是占了並蒂果根須的光。喬青這倆月可沒閑著,從大燕到達鳴鳳的路上一直在轎子裡修煉。沒有完全吸收的力量沉澱在身體裡,通過這段時間的鞏固,終於將並蒂果根須的力量發揮殆盡,一躍到達了知玄中級。
原本喬青是不會說出來的,懷璧其罪的道理她明白的很。
七宗之中暗暗的較量不計其數,鳴鳳本已經有一個讓人眼紅的鳳無絕,再加上她這太子妃,難保不會讓其他幾國升了殺意。喬青可不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繡花枕頭。這裡面有多少彎彎繞繞,她明白的很。再高的高手也只能看出一個籠統,並不會連你初級還是中級都感知個分明。
她狂妄,可不傻,自己的本事自己掖著,沒必要弄到全天下都知道。
只不過,當別人都踩上門來了,她要是再忍,那也不是她了。
狂風散去,雪沫落下。
萬俟迦終於在宋長老的身邊站穩,瞳孔連縮精光連射,要是眼神可以殺人,那頂轎子早就要五馬分屍。自然,目光殺不了人,哪怕是在方才的威壓交鋒後,那頂轎子依舊是巋然不動。
威壓的交鋒並不會令人受傷,萬俟迦只不過是被氣浪給逼了出去。
可輸了是小,面子是大!
七大宗門之人將面子看做比天大,這也是當日在玄雲宗,喬青哪怕心有不爽,依舊和老太太在眾人面前演了一場戲,將一切放回沒人的地方再說的原因。此時此刻,這萬俟迦主動挑釁,卻連對方的臉都沒見著就被掀飛了,無異於是被喬青狠狠踩在了腳底,讓萬俟宗門顏面掃地!
那宋長老蒼老渾濁的眸子一厲!
一聲大喝已經先他一步:“宋長老,難道萬俟宗門要以大欺小?”
這一聲,來自於一直作壁上觀的鳳無絕。
這些人能聚在這裡,其中不是沒有他的放任。一來,給一腔惱恨的媳婦下火。二來,喬青初來乍到,又不是個肯安安穩穩呆在後院的性子,以她招惹是非的能力,在鳴鳳沒有根基會非常的麻煩。正巧借著這個機會提升她的威望。萬俟迦哪怕已經三十多歲,都和他們同屬在年輕一輩中。可若這宋長老不顧長輩的臉硬是要出手,他就不能不管了!
自家的媳婦,死也得護著!

宋長老眸中厲色一閃,環視在場諸人一周,生生壓下了心底的殺意:“鳳太子這說的哪裡話,小輩間切磋比試本就平常,我萬俟宗門也不是沒有容人之量。”
鳳無絕負手而立:“那就當本宮誤會了。”
“倒是太子妃……”宋長老一頓,蒼老的眸子深深看一眼轎子,閃過一絲隱晦的忌憚,才接著笑道:“這等天賦果真驚人,就連老夫也不得不說一聲佩服!想必假以時日,這翼州大陸就是賢伉儷的天下了!”
這話一落下,姑蘇讓的心底便叫了一聲糟。
這番話看似褒賞歆羨,實則用意歹毒。
看看城門口的其他幾個宗門吧,被這麼一提醒,齊齊眸色一閃。就連姑蘇家族的長老都垂下了頭,不知在算計著什麼。
的確如此,這兩個人,天賦一個比一個妖孽,此時他們尚且年輕,還不放在他們這些老一輩的眼中。可若是再過上幾年呢?十幾年,幾十年呢?若要讓這兩人安安穩穩的成長下去,究竟能到一個什麼樣的高度?這誰也說不準。
但是肯定的,這翼州大陸,可還有其他幾國的立足之地?
面對這些猜疑忌憚,鳳無絕只微一勾唇,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什麼情緒:“宋長老此話未免衝動了,若讓三聖門聽見,可不得笑掉了他們的大牙。”
宋長老一噎,死死盯著他。
鳳無絕他也是第一次見,原本和旁人所想的一樣,傳聞不可盡信。這羅剎太子爺名聲雖響,可到底也是個二十余歲的年輕人。年輕人麼,難免心高氣傲年輕氣盛。他那句話一說完,這鳳無絕還不得自得非常?可是顯然的,他除了天賦高,心智也不是常人可比,一句話連消帶打,便讓他剛剛挑起的矛盾化為烏有。
其他幾宗紛紛松了一口氣。
是了,竟然忘了三聖門。
玄氣到達一定境界之後,誰還會在世俗中羈絆呢?翼州大陸上鳳太后獨大的一個原因,便是其他高手紛紛去了三聖門,追求更高更甚的武學層次去了。這兩人天賦是高,可今日之後,幾大宗門誰不留有了幾分警惕,哼,能不能活著到達高手的層次都難說!
哪怕真的成為高手,上頭還有深不可測的三聖門壓著,現在擔心,未免杞人憂天了。
鳳無絕一句說完,見目的達到,便不再多說。
耳邊無數對那轎子裡喬青的猜測,更有無數的讚歎聲不絕於耳。低低的討論聲中,幾個有備而來的宗門都沒了法子。本也是因著以為那修羅鬼醫不過沽名釣譽,說不得玄氣根本就沒有想像中的高。他們的準備都是針對玄氣,正好借著她最近的名聲給自家的年輕子弟們當做跳板。
可是這會兒,人家活生生的知玄中級坐在裡面。
老一輩的不能出手,年輕的又不是對手,這什麼有備而來就仿佛變成了一個笑話,直接把他們逼近了死胡同。這就讓開道路放人大模大樣的進城?到現在連人家是高是矮是圓是扁都沒看見,靠,丟不起這人。
場面一時僵持下來。
鳳無絕深深看了一眼死都不下轎子的喬青,鷹眸一彎,笑意滿滿。
這副悶騷表情一絲不差的落在唐嫣的眼裡,面紗下的臉上盡是羞惱。一邊姑蘇讓把玩著玉笛諷刺一笑,忽然,一個唐門的長老走上來,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姑蘇讓眉峰一皺,見唐嫣眼中一喜,連連點了點頭。
那長老朝後方打了個眼色,人群中迅速響起一陣騷動。
“太子妃,救命啊!”
帶著哭聲的大喊一聲接著一聲。
一個老漢撥開人群,扶著個十七八歲的青年拼命擠進了轎子前。這情況來的突然,眾人皆愣住了。這七宗之間的事情百姓們看不明白也不敢明白。他們聚在這裡只是湊個熱鬧,什麼時候,輪得到一個平民百姓沖到最前?
砰的一聲,那老漢伏地便拜:“參見太子妃!太子妃,救救小人的孫子吧!”
老漢衣衫襤褸,看上去當真是像個普通的百姓。他跪在地上連連磕著頭,不一會兒,髒兮兮的額頭上已經全是血。一邊的青年半弓著身子蜷縮成一隻蝦米,像是被病痛所折磨著,在地上誇張的滾來滾去。
一些精明的人已經瞧出了端倪。
不過管它的呢,是真是假都無所謂,要的就是挑釁!有人立即出聲幫腔:“老頭,你孫子得了什麼病症?太子妃可是修羅鬼醫,天下間就沒有她不能診治的病症,快和太子妃詳細說說。”
那老頭眼中一喜,面上卻是如喪考妣,痛哭連連:“是腸癰,腸癰啊!”
腸癰,不治之症。
幾大宗門的人,眼裡閃過幸災樂禍的神色。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翼州大陸上的大夫,多是治療刀劍損傷。毒術蠱術也在其內。可對於病症方面,極少有人會去鑽研。尤其是那修羅鬼醫,可不是個給普通人看診的大夫。這麻煩找的倒是准,若是治不好,誰也不會去說修羅鬼醫不擅長此項。
只會說她醫術不殆,徒有虛名!
鳳無絕冷笑一聲:“你倒是有點本事,連腸癰都看的出來。”
那老頭一瞬慌亂,借著磕頭掩飾了過去:“回太子爺,小人不是第一次帶著孫兒看大夫,城裡不少大夫都看過了。小人什麼都不懂,今天才聽說太子妃是有名的神醫,太子妃菩薩心腸,救救小人的孫子吧!”說著,又砰砰砰磕起頭來。
“菩薩心腸?”
一直安靜的轎子內終於響起了這句懶洋洋的反問:“你倒是說說,呵,誰告訴你我是菩薩心腸?”
那老頭呆滯了一瞬,他就隨口那麼一說,修羅鬼醫的名聲之差,全大陸誰不知道?哪有人會說她是菩薩心腸?不等他編好了說辭,喬青已經不耐煩了。整整一個上午,看在他們等了半天的架勢,她願意陪著玩會兒。可到了現在,明明已經沒轍了,還搞出這些事兒,真是沒完沒了了!
“走。”
“是,太子妃!”
陸言一擺手,後方漢子們立即沖上來準備抬轎子。
那老頭愣在原地,一邊滿地打滾的青年也跟著頓了一頓。城門口出現了一瞬的靜窒,眾人望著那頂由始至終淡定非常的轎子哭笑不得。果然是修羅鬼醫,根本連解釋和掩飾都懶得,連個理由都不屑於去找,直接就是不治。
什麼草菅人命,什麼囂張狂妄,你們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等到有病有災了沒處治了,還不是一個個要去她門前好聲好氣的求。
唐嫣更是想不到,這喬青根本就不接招!
她更想不到,等了一上午,還真真就連那轎中人的樣貌都見不著!被唐門雪藏了十七年的小公主,如何能讓她這樣就走了?唐嫣二話不說,高聲喝道:“堂堂鳴鳳太子妃,竟不管鳴鳳百姓的死活!明明有一身醫術,卻罔顧性命,置百姓于水深火熱中,你何德何能位居妃位?實在羞煞我等!”
這一聲,極其響亮。
整個凰城城門口,每個人都聽的清楚分明,自然也包括喬青。
一片靜謐中,她忽然輕輕笑出聲來,這笑聲中仿佛含著眸中奇特的意味,有點玩味,有點邪佞。像是一個大人面對無理取鬧的稚齡孩童,看夠了這孩子耍弄出的百般洋相,終於準備教訓一二。
只從這笑聲中的不屑,就讓唐嫣心頭惱怒:“你笑什麼?”
“問話之前,先把自己名字報上來。”
唐嫣從沒想到過,轎中人會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冷笑一聲,面紗下的下頷微微揚起個驕傲的弧度:“唐門,唐嫣!”
四個字,在城門下揚起軒然大波。
唐嫣的名字是最近一些日子才開始流傳於大陸,不,並不能說是大陸,僅僅是流傳在鳴鳳的凰城。在此之前,根本從未有人聽說過這唐嫣的名號,可唐門的使節一來,不少有眼力的人一眼看出這唐嫣的不凡。
——十七歲的紫玄。
想想看吧,哪怕是現在風頭強勁的喬青和鳳無絕,在大半年前也只是紫玄而已。誰知道這唐嫣,會不會就是下一個修羅鬼醫?能被唐門悉心保護著收藏著,不露出一丁點風聲的公主,那天賦果真是妖孽!
自然了,這要去掉喬青這妖孽中的妖孽。
只短短數日,唐嫣的名聲越傳越廣,在七宗之間,已經不是秘密了。可大多數人都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唐嫣先前站在人群後,和姑蘇讓一起來,不聲不響並未引起注意,眾人只以為這是姑蘇家族之人。此時她名號一報出來,便紛紛有人對號入座,大肆討論起這唐門新秀來。
“原來她就是唐嫣。”
“什麼人,沒聽說過啊,唐門的?”
“嘿,兄弟,你太孤陋寡聞了,最近這唐門小公主風頭很盛啊!”
面紗下的嘴角得意一揚,唐嫣條件反射看向鳳無絕。
奈何,某男一門心思全放在轎中人的身上,眼角都沒分去半個。鷹眸一眨不眨望著轎子,明明看不見裡面的人,卻好像那頂破轎子比她的吸引力強上她一萬倍!唐嫣咬住唇,冰冷而驕傲的目光霍然射向轎子:“修羅鬼醫,你知道了本宮的身份了,剩下的,你怎麼說!”
轎子裡只吐出了一個字:“乖。”
噗嗤——
姑蘇讓率先噴笑出聲,這一聲,就好像一個引爆器,整個城門口噴笑連連,抖著肩膀像是羊癲瘋一樣。
這修羅鬼醫也太損了,不過仔細想想,不是乖是什麼?唐門這小公主常年被捧在宗門裡,明顯不怎麼知曉人情世故。人家讓你報名字,你就傻乎乎報上了名字,報完了還得意洋洋。偏生對方根本沒拿你當盤兒菜。
唐嫣的臉漲得通紅,只一會兒,她又恢復了那驕傲的神色。
“你莫想轉移話題,堂堂鳴鳳太子妃,竟不管鳴鳳百姓的死活!你若是承認自己醫術不行那也算了,可偏偏避過此談,分明是不將百姓人命放在眼裡,何德何能位居妃位?”
“哦?我無德無能不可位居妃位,那唐家小公主不妨說來聽聽,那太子妃一位,誰合適?”
慵懶的嗓音傳出轎子,帶著幾分玩味和戲謔。眾人都聽出了裡面的意思,一時曖昧的目光看向唐嫣,這女子,該不會是看中了羅剎太子爺了吧?嘖嘖,難不成又有好戲瞧了?唐門公主和羅剎鬼醫搶夫婿?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搶另一個男人?
太勁爆了!
唐嫣飛快看向鳳無絕,毫不掩飾地火辣目光。從她出生以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偽裝,但凡她要的,她喜歡的,她看中的,都會得到!哪怕是強取豪奪,那就是她的!唐嫣眸子一厲,視線中的人卻根本沒看她,只有些不相信地掏了掏耳朵。貌似,好像,仿佛,他從這話裡聽出了幾分酸溜溜的味道?
鳳無絕亢奮了,自然,面上是不會顯示給旁人的,一雙鷹眸更加溫柔地瞧著轎子,那目光,藕斷絲連的,幾乎要把轎子給膩歪化了。
後面陸峰三人齊齊翻了個大白眼。
爺,重點不是這個好麼?
重點明明是唐家那小公主看上你了,你是以怎樣強大的心理將樓給歪到這裡的?
嘩——
城門之下,響起一陣掩不住的騷動。
原來是不知何時,唐嫣將臉上的面紗取了下來,她高昂著頭,一眨不眨盯著鳳無絕,自信滿滿地接受著陣陣驚歎譁然。她的確很美,膚如凝脂,面如秋月,這張十七歲的女子容顏,讓在場的人齊齊呼吸一窒。
這美還不僅僅流於表面,精緻的眉目中更有一種身份上透出的高貴。氣質宛若冰霜皚雪,似是一隻踏足於冰雪之上的驕傲鳳凰!
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鑽入唐嫣的耳朵,讓她下巴揚起的弧度更高。
“嘶,果真美人!”
“估計這樣的容貌,是個男人都頂不住吧?”
“嘿,你猜這唐家小公主一出現,羅剎太子爺會不會立即轉移了目標,不娶那修羅鬼……鬼……鬼……”
一個“鬼”字,像是倒帶一樣幾次都沒吐個完整。城門之下的七嘴八舌聲漸漸弱了下來,那原本看向唐嫣的目光集體轉移到了別處。直到最後,整個凰城之外,數不盡的人卻沒有一絲絲的聲響。
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那一上午都沒動過分毫的轎簾,正被一紅衣男子輕輕挑開,嘴角噙著抹悠然笑意緩步而出。
曳地的衣擺翩躚落下,直到此刻,那神秘非常讓人念想了一上午的人,終於展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無數雙眼睛霎時瞪圓了。
瞳孔緊跟著齊齊一縮,染上重重驚豔!
不得不說,早在之前,這所有的人眼裡,已經將這未來太子妃定義成了一個偽娘。潛意識裡,一個能被男人娶為太子妃的人,不是那種走兩步搖三下塗脂抹粉香氣逼人的娘娘腔,又是什麼?只從最開始那只手便能看出,五指修長,指骨纖細,瑩潤柔美比之女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此時此刻,落入眼中的翩翩公子,又哪裡有什麼女氣?
一舉手一投足散發著慵懶而風流的魅力,絕美的眉目仿佛畫中走出的人兒,一顰一笑奪盡春花秋月?紫嫣紅的風情!那一雙漆黑的眸子,眼尾微挑,半睜不閉,懶洋洋在滿場中盈盈一掃,偏生帶出個淩厲逼人的壓迫之感!
一如林中高士,清雅絕倫。
又如夜下鬼魅,妖異瀲灩。
極端又和諧的兩種氣質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不由讓眾人想起萬俟迦最開始的那句諷刺之言:姿容無雙,氣宇不凡。此時再看,便似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顯得那麼合襯了。眾人目光發直,移不開眼,之前準備的一腔腔冷嘲熱諷,此時全部僵在嘴邊,全然用不上了。
唐嫣落下面紗之時,場內是連番的驚豔和議論聲。
到了喬青出轎,這聲音一瞬化為烏有,全數消失。
這還不是最好的對比麼?此時再看那唐嫣,方才還是美玉明珠一般的姿容,在這修羅鬼醫的襯托之下,便似是蒙了塵,落了光……
鳳凰還是那只鳳凰,只不過——
一只是踏足於冰雪之上的掉毛鳥。
一只是涅槃於烈焰之中的火中鳳!
一片靜止的城門之下,鳳無絕環視一周,在一束束驚豔的視線中,第一次質疑了自己的決定。只看那小子懶洋洋站在轎子前,明明什麼都沒幹已經招貓逗狗煞倒一大片!鳳無絕那一雙劍眉幾乎要擰成個疙瘩。
什麼叫自搬石頭自砸腳?自家媳婦放在這麼多人的眼前,真真是該死的不爽啊!
不過他也知道,倚著喬青的性子,天生就該是個萬人矚目的。
若是真的把她藏起來,反倒是珠玉蒙塵了。
鳳無絕的心裡百般糾結,那眉頭更是糾成了一團。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站在轎子前面的喬青。心情很好的朝著唐嫣遠遠飛了個媚眼。
唐嫣的臉色煞白,她惱怒的攥起雙拳,掌中已經被指甲擰出了血色。她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之前一直不出轎子,偏偏在自己把面紗去了,旁人連番驚贊之時走了出來。不早一分,不晚一分,一句話不說只這一出轎的動作,便讓她之前的一切都仿佛小丑亮相!
——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羞憤!
唐嫣這十七年來,都沒試過這麼的丟臉!
喬青笑盈盈朝她挑挑眉,老子還就是故意的。
就像姑蘇讓所想,哪怕只是個名義上的,鳳無絕也是她的人!她在不在乎是一碼事,她的東西她的人卻容不得別人肖想!再說轎子前面這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百姓,人家陣勢都擺出來了,整整一個上午,對方一波一波的車輪戰找麻煩。他們玩夠了,也總該輪到自己出來玩玩了。否則怎麼對得起對方的一腔腔熱情和準備?
只不過,既然是玩,總有輸贏。
你們激了我出來,就要有輸到一敗塗地的覺悟!
這一挑眉一噙笑中的意思,唐嫣一絲不落的接收了。她咬住唇瓣足有良久良久,這之中,在場的人依舊無人說話,在鳳無絕萬分不爽的醋意翻飛中,怔怔望著喬青。忽然,後方一個老者湊了上來,在唐嫣耳邊悄聲說了幾句什麼。這老者正是一開始提出腸癰之事的那個人。唐嫣蹙起的眉毛在他的耳語中緩緩展開,不多時,改為一種自信滿滿的笑意。
這笑意,讓萬俟迦等人看了個分明。
他們先是一愣,然後仿佛是想起了什麼,驚喜地對視了幾眼。然後緊跟著,萬象島,柳宗,這兩個宗門也齊齊朝著唐門看去,四個之前摒棄了前嫌的宗門再次對視一眼,閃過絲對唐嫣的自信神色。
尤其是萬俟迦,挑釁地目光看向轎前雙臂環胸的喬青,像是有人即將出頭為他報仇一般。
喬青眨眨眼,心說這群人哪裡來的自信?
這裡發生的事情,不少人都發現了端倪,紛紛竊竊私語了起來。難道唐門還有什麼後招?或者說,有壓箱底的東西沒拿出來?鳳無絕看向姑蘇讓,他正微垂著頭眉毛輕擰。仿佛也想起了什麼,姑蘇讓霍然抬頭!
同一時間,唐嫣恢復到那驕傲鳳凰一般的神色,一步邁出,直指喬青:
“修羅鬼醫!我唐嫣在此,正式向你提出挑戰!”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五章
“嘶——”
“她瘋了麼?”
“紫玄挑戰知玄?她不會以為自己比萬俟迦還厲害吧?萬俟宗門的都不是對手,一個紫玄,這也太不自量力了!”
“這可不一定,身為唐門的小公主,哪裡會沒有底牌呢!修羅鬼醫再厲害,也是近幾年才冒出來的‘孤家寡人’,一方勢單力孤,一方擁有唐門這種強大的後盾,這下可有意思了,輸贏說不準哪!”
唐嫣的挑戰來的太過突然,在城門下形成了一股熱烈的討論,“嘩”的一聲,炸了鍋一般。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不論是哪種想法的,都樂於看見這兩人的比鬥。
剛才萬俟迦和喬青的威壓交鋒,輸的實在冤枉!他自恃玄氣高於喬青,施展威壓的時候太過大意,這才被和他同級的喬青給掀飛了出去。兩人如果面對面的比鬥,到底誰輸誰贏,還說不好。這會兒有唐嫣出頭,礙于萬俟宗門的面子不好再胡攪蠻纏的萬俟迦等人,自然樂得讓她給喬青一個教訓!
想起唐嫣的底牌,幾大宗門紛紛幸災樂禍地瞧起了熱鬧。
見喬青站在原地打了個哈欠,不接受,也不搭理。
唐嫣再進一步:“修羅鬼醫,你罔顧人命,視百姓如螻蟻,此等行為簡直丟盡了我等武者的臉面!本宮正式向你挑戰,若我贏了,你則必須將這老翁的孫兒治好!”
陸羽皺了皺眉毛,摸著下巴小聲道:“爺,這女人不簡單!”
鳳無絕冷冷一勾唇,何止不簡單,一頂罔顧性命的帽子死死扣在喬青的頭上,抓著她“太子妃不仁不善”的把柄大做文章。這一挑戰對她來說,簡直百利而無一害!陸峰沒明白,轉頭問道:“什麼樣的底牌,能讓她這麼自信?”
鳳無絕看一眼笑的愈加邪佞的喬青,沒說話。陸羽在一邊小聲解釋道:“這可不只是自信,這次的挑戰,不論輸贏,這女人都占了大大的便宜!第一,你說唐門最為有名的是什麼?”
“毒術和暗器。”
陸峰回答完畢,恍然大悟:“太子妃善毒,武器又是修羅飛刀,正正應了毒術和暗器。這麼巧,完全和唐嫣對口!哪怕她輸了,也可以當做一次戰鬥歷練,和一個毒術暗器高手比試一次,絕對獲益匪淺!”
陸羽點頭:“孺子可教。”
“然後呢?”
“第二,就和在場的所有人目的相同了,拿太子妃當踏腳石!唐嫣只有紫玄,太子妃卻是知玄,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兒!輸了,她那是向高難度挑戰,雖敗猶榮,白白博得了一個迎難而上的好名聲!要是僥倖讓她贏了,嘖嘖,那效果可就顯著了,踩著如今風頭最勁的人,一舉成名!”
陸峰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還以為是個驕縱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誰能想得到,那張看似不通人情世故的皮囊之下的用心險惡!
“還有第三。”
“還有?”
“沒聽見她挑戰的理由是什麼麼。太子妃罔顧人命,視百姓如螻蟻!這一對比,管它輸贏,唐家小公主立即便成就了‘為弱者出頭’的仁義良善之名!”
陸羽解釋完畢,一時沒再說話,只擔憂地望向了喬青。這些他想的到,喬青自然早就想了個通透明白。四下裡隨意一掃,看看那些竊竊私語的百姓吧,不瞭解內情之人完全被唐嫣這一舉動給震住。悄默聲的發出了細碎的讚揚。
喬青輕輕笑了起來:“你挑戰我?”
站在轎前的男子抱著雙臂,下頷微垂,慵懶的掀著眼皮瞧了她一眼。唐嫣為這一眼窒了一窒,就連她都不得不說,這修羅鬼醫一身風華令人自慚形穢。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唐嫣高高地昂起頭:“沒錯!本宮做不到閣下這般,眼睜睜看著無辜之人枉死!明明是個醫者,卻視性命於無物。或者閣下只是為了面子,怕救不好這人有損你修羅鬼醫的名聲?如此,本宮就挑戰於你,看看修羅鬼醫究竟是不是枉得虛名!”
一番話大義凜然,聽的四周連連點頭。
喬青卻沒有如唐嫣所料,出現任何緊張的神色。嘴角勾著的笑意充滿了不屑的意味,她終於抬起頭,輕飄飄看了唐嫣一眼。
這一眼的確輕得很,由眼角漫不經心的掠過,卻讓唐嫣一退三步,神魂俱震!
威壓!
無與倫比的衝擊之力從喬青身上驀地爆射而出,不似方才和萬俟迦交鋒之時的大面積輻射,只單單對著唐嫣一人緩緩的逼了過去。卻讓她的頭頂仿佛泰山壓頂般,霍然壓下!就是這麼淡淡一眼,唐嫣連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來,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不可逾越的差距!那雙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照出人心底無限的醜惡!唐嫣再一次倒退數步,驚恐地看著對面環胸而立的男子。
那方才只讓她覺得絕美之極的男子,此刻卻仿佛高大了數倍,隨意散落在腦後的髮絲無風自動,雙目中一抹金芒乍然怒放,似神祗降臨!
而她,從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唐家公主,便是那神祗腳底的螻蟻……
羞惱和驚懼霎時提升至頂點,唐嫣臉色煞白,忍不住顫抖起來,砰的一聲,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喬青悠然發出了一聲輕笑,響徹城樓。
“挑戰我,你也配?!”
這六個字,漫不經心地由紅唇中吐出,卻清晰炸耳地響在每一個人的腦中,讓所有人腦中一嗡。他們方才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喬青的威壓只針對了唐嫣一人。在他們的眼裡,不過是喬青看了唐嫣一眼,那驕傲的唐門公主便忽如被什麼緊緊扼住了脖頸,一個字都發不出來。緊跟著連連倒退,蒼白著臉一屁股癱倒了。
這情形,不由令他們想起了方才唐嫣的豪言壯語。
此時此刻,唐嫣癱倒在地,狼狽非常,就如同之前的一切只是個笑話。就如那紅衣男子所說,她也配麼?什麼向高難度挑戰,在不可逾越的實力面前,也可以稱之為自取其辱!
城樓之下一時靜悄悄,就連唐門長老都愣在了原地。喬青懶懶地俯視著還在地上坐著的唐嫣,紅唇輕啟,一字一句猶如利劍直逼唐嫣心口!
“你想挑戰,老子卻沒那麼多閒工夫陪小姑娘過家家。”
“想拿我當踏板,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
“踏著我上位,唐嫣,你配麼?”
唐嫣,你配麼?
你配麼?
配麼?
……
回音嫋嫋,不絕於耳。
這一席話,不可謂不狂妄。或者可以說,簡直囂張狂肆到沒了邊兒!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少年,千百年來,有幾個人敢做出此等事,說出此等話,無異於是對著唐家公主的臉狠狠甩了一巴掌,將整個唐門踩在了腳底。
翼州七大宗門,可不只是說說而已。
唐門作為其中之一,有著常人無可想像的歷史和底蘊。
誰也沒能想到,這修羅鬼醫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分毫唐門的面子都不留,直接給了唐門公主一個好看!就連鳳無絕和姑蘇讓也沒想到,喬青雖然狂妄,卻絕不是個沒有分寸之人。兩人遙遙對視了一眼,恐怕這其中,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他們沒想到,唐門就更沒想到。
終於回過神來的唐門長老,霍然指向喬青:“好一個修羅鬼醫,好一個大言不慚的小子!將我唐門羞辱至……”
“少在這唧唧歪歪了!”他話沒說完,喬青盯著他的手眸子一閃,一言嗤道:“不就是小的打不過了,又想老的上麼。沒關係,讓天下人看看你唐門是個什麼做派,今天來了多少人,一個一個車輪戰的上。只要你們不要這張七大宗門的臉,我喬青——接著!”
靜默。
死一般的靜默。
“好!”
不知人群中,誰攥著拳頭發出了一聲大贊。
緊跟著,無數的人被這番話激起了武者的血性,熱血沸騰跟著叫好。
“太子妃,好樣的!”
“嘖嘖,太他媽爺們了,聽見沒,聽見沒,今天來了多少人,一個個車輪戰的上,我喬青接著!格老子的,過癮,太過癮了!”
一片片的叫聲中,那唐門的長老,臉都給氣綠了。
翼州大陸,最不乏的就是武者的血性,喬青這番話一說出來,唐門還真的什麼都不能幹。他原本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將喬青的罪名羅列為對唐門的不敬,便可義正言辭的出手教訓一二。偏偏喬青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話都沒讓他說完直接截住。一個“不要臉”的大帽子不偏不倚生生扣在了唐門的頭上。
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只要他敢出手,就全然應了她的那句“小的不行老的上”,不是車輪戰又是什麼?
不用多,一日的時間,唐門的名聲便算是毀在了他的手裡!
唐門長老指著她的手抖的跟帕金森一樣,張了半天嘴硬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差沒把鼻子給氣歪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喬青,她站在唐門長老的對面,面目悠然,舉止自如,分毫擔憂的情緒都沒有。她算准了他不敢動手,懶洋洋勾了勾唇角,斜去的眼風像是在說“來啊,不要臉就來啊,老子怕你不成”。
“喬青!”
這一聲,來自于地上的唐嫣。
她猛然從地上爬了起來,羞憤欲死的情緒幾乎要淹沒了她。條件反射的,她看向鳳無絕,偏偏那修羅鬼醫如此不要臉的行徑之下,鳳無絕一臉笑意看著她的目光越發柔和。唐嫣咬碎了一口細牙,眸如刀刃:“不用我唐門長老出手,我唐嫣對你的挑戰還沒結束!”
“哦?”
唐嫣死死咬著牙,忽然嘴角浮起一抹詭異的笑意,陰冷的滲人:“你以為我只有紫玄,便瞧不起我?哼,喬青,你太過狂妄!今日,我唐嫣就教教你,什麼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話音一落,狂風平地起!
一股腥風驟然鑽入每個人的鼻端。
唐嫣的身後,巨大的陰影沖天而起,霎時揚起雪沫滔天,風雲變色!驚懼的叫聲從人群中不斷傳來,那黑影遮天蔽日將明媚的陽光全數這遮蔽下來,仔細一看,竟是一隻巨大的蟒蛇!長達數丈的黑色蟒身盤桓在半空,兩隻足有燈籠大小的眼睛幽綠幽綠,尖利的鱗片倒豎在周身,反射著凜然的光。
這蟒蛇之巨,竟是足足有小半個城樓之大!
“天哪!那是黑翼巨蟒!”
“什麼,快退,這東西有毒!”
巨大的尾巴在身後一掃,一股腥氣逼人的狂風肆虐。一片人轟然向後退著,望著蟒尾上劍一樣的鱗片臉色煞白,生怕晚上一點變被這蟒尾傷及無辜。城樓之下,因著黑翼巨蟒的出現,形成了大片大片的嘩亂和騷動。直到退離了這巨蟒極遠極遠,眾人才擦著冷汗駭然地看向它。
喬青皺著雙眉,緊緊盯著這巨大的蟒蛇。
黑翼巨蟒,生而帶毒,這毒性雖然比不上玄毒蛟的世間至毒,卻比玄毒蛟多了攻擊的能力。據說此獸為龍脈的分支,若有大造化者,可生出雙翼,化蟒為龍!自然,這一切都只是傳說罷了,此時這只蟒,就只是實實在在的蟒,蟒身上生的是倒鱗,可不是雙翼。而這渾身倒豎的鱗片,就是它最好的保護傘,不論什麼人對其發起攻擊,傷敵一千,也要被這鱗片刺到自損八百。
更遑論其毒液攻擊,那血紅中泛著黑色的信子,在蟒口中不斷吞吐著。
只一眼看去,喬青便肯定,這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這只巨蟒的攻擊力,相當於一個知玄強者!
“難怪那唐門公主敢叫囂知玄了,原來她有一個這麼強大的玄獸!”
“這下可麻煩了,一個知玄,對付另一個知玄加紫玄,誰輸誰贏還用猜麼?”
“是啊,只要這黑翼巨蟒和修羅鬼醫對上,唐家公主在後方放暗器即可。對於以暗器聞名於世的唐門來說,這黑翼巨蟒基本就等於為她打造的。配合起來,一個近攻,一個遠端,什麼樣的高手不是囊中物,太逆天了!”
一聲聲的議論,幾乎要掀翻了整個凰城。
原本以為這一場挑戰實力懸殊,原來唐家公主果然有後招!恐怕這樣珍貴的玄獸,整個唐門也沒有多少,大多都是在門主和長老的手中。而唐嫣,只從這一隻玄獸的珍稀程度,便可猜測她在唐門中的地位。
眾人滿眼的羡慕嫉妒恨,一聲聲討論中冒著濃濃的酸氣。
玄獸,在翼州大陸上,真的太稀有了。
唐嫣開始的羞憤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自信和得意。她看著喬青,冷笑聲聲:“怎麼樣,太子妃,我現在可有向你發起挑戰的資格?”
喬青不待回話,姑蘇讓已經走了出來:“唐姑娘,你發出的挑戰是單打獨鬥,加上玄獸未免勝之不武。”
“姑蘇公子這話,可就未免偏頗了。”萬俟迦也走了出來:“玄獸本就是為了輔佐主人戰鬥而存在,可沒聽說過戰鬥中不可用玄獸的道理。”
“玄獸在戰鬥中輔佐,在下也沒聽說過,挑戰中也可帶上玄獸以多欺少。”
“哦?照姑蘇公子這麼說,唐姑娘不用玄獸,不過是紫玄的修為,去挑戰一個知玄,難道不是太子妃以強淩弱麼?”
兩人一人一句,互不相讓。
這話一問出來,不少人都沉吟著點了點頭,若是沒有這玄獸,修羅鬼醫勝之不武。若是有了這玄獸,又變成了唐門的公主以多欺少了。姑蘇讓冷笑一聲,清潤的眉目透著名門公子的貴氣:“唐姑娘發起挑戰,乃是出於自願,在場的可沒有任何人逼著她去挑戰強者。打不過了,再把玄獸招出來,若是再打不過,是不是還要招出另一隻?一隻一隻車輪戰,直到贏了為止?”
姑蘇讓話音落下,眾人又跟著動搖了起來。
這招出玄獸,和之前唐門長老想出手,又有什麼分別。
陸峰陸羽幾人亦是不忿,然而他們想說話,地位又不夠。幾人著急的看著鳳無絕,齊齊一愣,卻見鳳無絕只勾著嘴角站在原地,臉上一丁點擔憂的情緒都沒有。幾人對視一眼,心說主子是不是對太子妃太過自信了,這黑翼巨蟒可不是好相與的!
那邊姑蘇讓和萬俟迦還在辯著。
人群中倏然發出了一聲驚駭的尖叫:
“天啊,她要幹嘛!”
姑蘇讓霍然扭頭,只見唐嫣迫不及待一揮手,身後的黑翼巨蟒盤桓著的身子拔地而起,沖入半空!足足數丈之高的巨蟒在天空中散發著可怖的光澤,巨大的蟒尾在地面轟然一砸,一根根劍一樣的倒刺鱗片,讓整個凰城都仿佛震顫了一震。那蟒身伸展到一個遮天蔽日的高度之後,吐著森然的信子猛然朝著喬青俯衝而去!
沒錯,俯衝!
沒有人能想的到,那唐嫣竟然不顧規矩,直接招呼都不打就出了手!
一聲聲的驚呼沖入九霄,一雙雙眼睛驚恐地瞪著已經俯衝到喬青頭頂的巨蟒。那龐大的蟒頭幾乎有喬青的身軀那麼大,這一巨一小的對比之下,尚且站在轎子之前的紅衣男子,便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了。眨眼的功夫,腥風陣陣,眼看著那紅衣男子就要被巨蟒一口吞下!
“啊——”
不少女子嚇的花容失色,白著臉捂著嘴發出了尖利的驚叫。男人們冷汗直流,這剛剛才在大陸上嶄露頭角的一個天才,就這麼要隕落了?
“喬青!”
“太子妃!”
姑蘇讓陸峰幾人睚眥欲裂,同樣厲聲大喝起來。
萬俟迦眼中掠過一絲興奮的光,唐嫣深深呼吸了一口,雙眸泛起了喜色。萬象島,柳宗,其他幾個宗門之人神色竊喜。一瞬間,整個城門口只剩下了那巨蟒張大了猩紅的獸口發出的一聲巨吼!
然而,接下來……
這巨吼,戛然而止!

“呃?”
一陣冬日的風兒拂過,拂過在場所有人張成了O形的嘴巴,哢嚓哢嚓的龜裂聲不絕於耳。他們看見了什麼?那那那……那巨蟒在張大嘴一口吞了修羅鬼醫的瞬間,靜止不動了?
是的,靜止不動。
還保持著嘴巴大張的巨蟒,巨大的身子依舊是方才那俯衝的動作,就像是有什麼喊了“定格”一般,甚至連吐出口中的信子都定在了那裡。有人大喝了一聲:“快看,巨蟒的眼睛,它在發抖!”
巨蟒的一雙燈籠大的眼睛,正驚駭地瞪著那紅衣少年,不,準確的說,是紅衣少年懷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一團毛球。巨大的瞳孔一收一縮,像是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周身倒豎的鱗片都在顫巍巍發著抖,看起來那麼無辜又可憐。
這是什麼意思?
直到一個個人瞪大了眼睛,終於看清了那團毛球是個什麼東西。
——貓!
一隻胖乎乎肥嘟嘟伸著爪子打個哈欠都能讓雙下巴一顫一顫的肥貓!
眾人的心裡不由想起一個遺忘的傳聞。
傳聞中玄雲宗上修羅鬼醫也是有一隻強大的玄獸的。只是她的風頭太盛,什麼玄獸都被遮蔽在了光芒之下,一時反倒讓人沒想起來。這會兒,那只只聞其聲不見其貌的傳說中的“貓”,貌似就是眼前這一隻又白又肥的生物?
接下來,只見那紅衣少年捂著鼻子嘀咕了一句:“這蛇好臭。”
那肥貓便仰起一張肥的看不出了原形的臉,搖晃著在那巨蟒的龐大對比之下小小的身板兒,發出了一聲細細長長音調軟軟的:
“喵嗚~”
這一聲,在如此驚駭的場景之下,顯得極為搞笑。偏生那黑翼巨蟒,瞳孔瘋狂的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巨大的足有半個城樓高的身體直挺挺朝後仰去!砰——大地連著震了三震,巨大的蟒摔在地上,化為一隻半米長的小細蛇,趴著一動也不敢動。
無數的眼珠子只差沒飛了出來!
“血統、血統、血統……”不知是誰,仿佛想到了什麼,驚恐地結結巴巴了半天,終於倒抽著冷氣一聲吼:“血統壓制!媽啊,那是血統壓制!”
嘩——
“什麼?血統壓制?”
“老天,怎麼會,黑翼巨蟒可是龍族的支脈啊!”
“有沒有搞錯,哪怕是支脈也有微末的龍族血統!那只肥貓……咳,不是,我是說玄獸,那只高貴的玄獸,怎麼可能壓制住龍族血統?!”
知道什麼是血統壓制的,險些一個高蹦起來。一個能壓制住龍族血統的玄獸,他媽的,這修羅鬼醫,太拉仇恨值了!
無數的猜測聲中,大白鄙夷地瞅了一眼地上的小細蛇,黑翼小細蛇跟著抖了幾抖,像條蚯蚓一樣一拱一拱朝著後方慢慢挪動去……
唐嫣一屁股坐在地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她的黑翼巨蟒,她的連門主都珍稀非常的玄獸,竟然在一聲貓叫之下,嚇的變回原形了?萬俟迦也變了臉色,一瞬驚惶的朝著宋長老看去,卻見宋長老擰著眉毛死死盯著那邊的喬青和肥貓。關於這只貓,他們不是沒有聽說過,只是傳聞始終是傳聞罷了,玄雲宗一事哪怕吹到天上去,沒有親眼見到,這些七大宗門的長老們也不過是嗤笑一聲誇大其詞。
可是此時此刻,真正正正看見了一隻可以在血統上壓制了龍族旁支黑翼巨蟒的玄獸。
最該死的是,竟然沒人知道,那玄獸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貓?
放他媽的屁!
有能壓制過龍族的貓麼?
上了年紀的長老們,幾乎把自己的腦子都給刮乾淨了,硬是尋不到那只貓的絲毫來歷。天知道他們只是被表像給欺騙了,大白實在是太肥太肥了,肥的已經連原形是什麼樣都看不出來。
長老們正搜腸刮肚猜測著所有會幻術或者變身讓人看不出來歷的強大玄獸。看著他們擰著眉毛苦思冥想,喬青摸了摸鼻子,無語瞄了眼懷裡的大白。要是他們知道這只貓根本就不是會變身,而是因為太過肥胖而看不出來,還不得一口血噴出三丈遠……
一片哇啦哇啦聲中,鳳無絕終於輕笑著走出來。
他深深看了喬青一眼,換回某個少年陰森森的一瞪,挑著劍眉在陸非等人萬分鄙視之中樂呵呵一揚手。
“進城!”
今日這一場城門鬧劇,終於在這一聲進城中落下了帷幕。幾大宗門有備而來氣勢洶洶,全然沒想過最後會落得這麼一個結果。不用多,今日之後,那紅衣少年的名聲只會更上一層樓。整個鳴鳳凰城,乃至整個翼州大陸,她以一人對上數個宗門的消息又會風靡出去……
喬青抱著大白,一步邁出。
後方,萬人的迎親隊伍,“鏗”一聲齊刷刷跟在她的身後。
一片片或熱切,或崇拜,或嫉恨,或惡毒的目光中,那紅衣少年一身風流,依然故我,邁著悠然的步子踱進了凰城大門。
*
城門下唐嫣嫉恨的目光險些把喬青的背影給射穿了。
她死死攥著拳:“龐長老,就這麼讓她走了麼!本宮今日……”不待說完,一直給她出主意的龐長老冷冷一笑:“公主,放心吧,本來她若只是天賦好,尚且還不會讓幾大宗門忌憚。可是那不知道是什麼的玄獸太過逆天,不論是哪一國,都不會允許有這樣的天才在對方的陣營裡!”
唐嫣一愣,迅速朝著萬俟迦看去。
果然,他和宋長老也正在竊竊私語,另一邊,萬象島和柳宗之人亦是眉目閃動,不知在算計著什麼。
幾個宗門平日裡多有齟齬,此時在共同的敵人之下,齊齊對視了一眼。這樣的一個天才,假以時日,絕對會成長為他們所不能控制無法想像的地步。那麼,何不趁著她還未成氣候之時……眉目間齊齊閃過一絲陰狠的毒辣之色。這就是翼州大陸,這就是七大宗門。當一個天才出現,如果不能招募,那就——毀滅!
忽然,眼前一道白色的影子倏然躥來。
唐嫣條件反射的一抓,入手的東西是一團毛茸茸的球。她眯起眼睛,望著眼前一雙亮晶晶烏溜溜的貓眼,是喬青的貓!其他幾個長老一臉的喜色,另外的幾個宗門齊齊圍了上來。更有不少好奇的武者站在週邊。這剛才才大展神通的貓,怎會出現在此處?
“是跑丟了吧?”
“嘿,老兄,你可曾聽過有玄獸能跑丟了的?”
各種猜測聲中,龐長老和宋長老交流過一個視線。
殺!
這玄獸已經認主,留著根本沒用。哪怕今天他們兩人要丟了各自宗門的面子,也決不能將這麼一個禍患留下來!此時雖然不知它為何跑到了這裡,但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簡直是天賜良機!
手中的玄氣方方聚集起來,只見大白肥圓的身體在唐嫣的手中一轉,屁股一扭,將背面對準了她。她還沒反應過來,一聲細細的“噗”,便鑽入耳朵。緊跟著,一團足以毀滅大陸的毒氣,吹起大白屁股四周迎風飄揚的白毛,直直噴向唐嫣的臉……
砰砰砰砰——
唐嫣倒地。
萬俟迦倒地。
宋長老和龐長老一記殺招還沒放出去,雙雙倒地。
接下來,整個城樓之外,在這堪比黑翼巨蟒的毒液攻擊一般的毀滅性毒氣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騷動嘩亂!四散逃跑的,驚慌大叫的,捂住鼻子的,白眼狂翻的,倒地不起的,吐血不止的……一個個只恨自己沒生成蜈蚣,晚一步都要“命喪”當場!
怎一個人仰馬翻屁滾尿流?
大白伸出兩隻肥肥的爪子捂住臉,尾巴在身後如鐘擺一般搖來搖去。露出的一雙滴溜溜的貓眼四下裡亂滾,看著亂成一團的城門口,得得瑟瑟滿地打滾兒:“喵嗚~”
“啊!救命啊!”
“快跑!快跑!我不想死啊!”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六章
“主子,起風了。”
遠處一座山頭之上,宛若謫仙的男子負手而立。寒風蕭瑟,揚起他及腰的白色長髮,有侍衛將月白的大裘披到頎長卻孱弱的肩頭。修長而蒼白的五指攏了攏衣領,傳出幾聲壓抑的低咳。
深邃的瞳眸中,映照著遙遙城門下的一方混亂。
施展了驚天一屁的肥貓原地抱頭一滾,球一樣滾過一雙雙四散逃逸的腳邊,一溜煙兒不見了。他搖搖頭,一邊轉身朝山下走著,一邊低低笑道:“那修羅鬼醫,當真是個妙人。”嗓音清朗柔潤,極是動聽。
這笑容落入侍衛的眼中,讓他呆了一呆,隨即立即垂下頭:“主子恕罪。”
“無妨。”
日頭偏西,緩緩而下。
暖紅的光將那月白男子的影拉的極長,極長。似風輕雲淡,隨時可乘風而去般的飄逸灑然。
“那請柬可還留著?”
“是,主子改變主意了?”
“離著太子大婚還有七日吧……”
……
七日時間,一晃而過。
連續紛紛揚揚了數日的大雪,從七日前開始便忽然停了。連續放晴了七日的天色,在處於翼州極北的鳴鳳可是個稀罕事。欽天監放出發出批文,洋洋灑灑一大篇名頭,總結下來便是:太子大婚,好兆頭!
這無疑是給鳴鳳太子爺和修羅鬼醫的男男大婚造了勢。
這日一大早。
紅綢飄舞,鑼鼓喧天。
樂聲悠揚,一地喜慶。
凰城城街上,馬蹄踩著厚厚的鞭炮碎屑發出嗒嗒嗒的清脆聲響,轉瞬便淹沒在吹吹打打的禮樂之中。男女老少幾乎全部湧了出來,裡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城街兩側。
而道路的正中央,無數百姓矚目的中心,大婚的隊伍浩浩蕩蕩連綿不絕。
足有千人的親衛隊昂首挺胸闊步而來,一色的暗紅底繡團福細紋腰間正紅色的腰帶,護著數十輛豪華馬車聲勢浩大。四人一抬的紅漆箱籠,逶迤而去像是一條赤紅長龍。而龍首位置,八匹赤紅的高頭大馬拉著雕鸞畫鳳的輦車當先開路。
綾羅為幕,錦褥為墊,頂蓋鑲珠。
盛大的牌場,隆重的規格,無處不彰顯著皇家的威儀。
“天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十裡紅妝,太誇張了!”
“快看,過來了,過來了,誒?太子和太子妃並坐在輦車上啊?什麼時候聽說過,有哪國的大婚是太子親自去迎親的?”
“咱們鳴鳳的太子妃和別國的能一樣麼?嘖嘖,哪一國有男人當太子妃的?哪一國的太子妃有知玄修為的?哪一國的太子妃敢踩上唐門的臉?咱們鳴鳳的太子妃,天下獨一份兒!”
熙熙攘攘的百姓高聲議論著大婚隊伍。
這前所未有的盛大場面,他們相信,不論過去多久都不會在腦海中遺忘。提起太子妃,從先前的抗拒和彆扭,完全轉變為驕傲聲聲。隨著輦車越來越近,不少女子捧著砰砰直跳的心口看的眼都直了,轟鳴聲響徹凰城。
“沒想到太子爺摘了面具,竟是這麼英俊!”
“啊,太子妃!太子妃看我了!快扶著我……”
聒噪炸耳的尖叫聲中,輦車上的鳳無絕臉很臭。
根據七國習俗,婚前七日內新婚男女不得相見,更沒有太子親自迎親的一說。再是開放的翼州大陸,女子之于男人的地位依舊相當於陪襯。只是這太子妃不是女子,大婚的習俗便也不那麼講究了。自那日進了城之後,喬青便去了鳴鳳的行館,也不出門,讓每天眼巴巴坐在行館斜對面等著看一眼的鳳無絕望穿了秋水。
今日天沒亮,鳳無絕便乘著車輦等在了行館之外,直到看見走出來的喬青,一顆吊在嗓子眼裡的心才算落了下來。
不過,隨著輦車的繞城一周,某冰山太子難得出現的笑容正在一點點變僵。
原因無他,身邊坐著的他家媳婦,正支頰斜倚,笑眯眯環視著四周。一個個慵懶的媚眼毫不吝嗇地朝著小姑娘們拋過去,輦車去到哪裡,哪裡就是一波尖叫,嘩啦啦暈倒一大片。
鳳無絕看的快要咬牙了。
他一直都知道喬青很美,這美幾乎到了一個什麼都不做就能令人癡迷的程度。更遑論今日的喬青,不似從前常穿的紅衣,一眼望去瀲灩風流。而是正紅色的繁複禮服,一改往日的妖異邪氣,俊美無儔,高華大氣!讓人移不開眼。
偏偏這小子一路上招蜂引蝶,再這麼下去,估計凰城的醫館都要塞不下了。
鳳無絕無力的磨了磨牙:“有點太子妃的自覺!”
這一路上,兩人一句話都沒說,她心懷惱怒,他明顯心虛。喬青終於首次將目光投放給身邊坐著的男人。一眼懶洋洋瞥過去,嘴角一勾,在外面又暈倒一大片之後,才輕笑道:“與民同樂嘛。”
很好,活了二十餘年的太子爺,第一次知道與民同樂是這麼個意思。未免自己一個忍不住把身邊的小子一把掐死,鳳無絕閉上眼運起玄氣將鬱悶一點點壓下。他不後悔自己使了陰招把喬青給威脅來,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為了媳婦,不為都得為!他也不會天真的以為喬青嫁到了鳴鳳來,就會安安分分當著他的太子妃,守著太子府的後院相夫教子……呸,兩個男人哪來的子!
鳳無絕把這驚悚又荒唐的想法迅速掐滅,腦中繼續飛速運轉著。
那麼接下來,主要的任務就是讓自家媳婦消氣兒了。
這個,有點難度。
他正想著,四周的喧嘩變成了參拜之聲:
“參見太子,太子妃!”
“千歲千歲千千歲!”
進宮了。
輦車不停,宮女內侍排列成隊,參拜聲此起彼伏。
喬青饒有興致地觀賞鳴鳳的皇宮,每一座皇宮都能看見上位者的幾分影子。大燕的皇宮,瓊樓玉宇,鳥語花香,充滿了華美旖旎之感。而鳴鳳,則蘊著更為滄桑古老的韻味,一磚一瓦透著北地的大氣豪邁。
純粹而深沉的金紅兩色,大片大片屹立在皚皚白雪之中,翼州第一大國的雄渾氣勢昭然若揭。
遠遠的,已能眺到宗廟之外的文武百官。
四下裡忽然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百官垂首而立。兩人下了輦車,一路進到宗廟,行大禮,敬天地,拜祖宗,一偉岸一頎長,兩道身影放在一起,任誰也不得不歎一句,哪怕是兩個男子,亦是天上一對地下一雙的合襯。
一切結束,百官叩拜。
這一番折騰下來,已經到了下午。這還沒完,再有禮儀內侍引路往正宮而去。一行人帶著文武百官浩浩蕩蕩地轉移陣地。
金鑾殿上,鳳翔帝高居帝位。
四十多歲的年紀,面目端正,氣質儒雅,一身明黃龍袍為稍顯親切的眉目增了幾分威嚴。

喬青的腦中不由浮現出鳳無絕的面目,很古怪的,這人明明就站在她身邊,她卻不必歪頭去看,他的眉眼一絲絲清晰的呈現在腦海。喬青忽略了這一茬,想著鳳無絕應該是繼承了母親,鳳翔帝並不十分的英俊,只和他三分像。
一束含著笑意的深沉目光落在身上。
喬青抬頭,正對上鳳翔帝盛滿了笑意的眸子,眉梢一挑,這父親倒是有點意思,兒子娶了個男人,竟不惱怒:“你怎麼說服了你父親?”
鳳無絕和鳳翔帝遠遠對視了一眼,可見其中溫情濃濃。然後才偏過頭一笑,以一種無所謂的隨意語氣低聲道:“我告訴他我愛你愛得天崩地裂飛沙走石,這輩子就是非你不可了。他要是同意,從此以後多個兒子,一個變倆賺一個。要是不同意,說不得還得賠上一個,到時候可是得不償失一個不剩——別被我父皇給騙了,他可不傻,絕對沒有看上去的親切敦厚,這輩子我所見過的最為精明之人。”
後面鳳無絕說的什麼,喬青全沒聽見。
腦子裡只剩下了他那句“愛你愛得天崩地裂飛沙走石,這輩子就是非你不可了”。
大殿之上,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他的呼吸噴在她耳側,喬青感覺自己的耳朵滾燙滾燙。這句話在腦子裡滾來滾去足足後空翻了無數次之後,喬青霍然扭頭,見鬼地瞪著說完這番話後便扭過頭去沒事兒人一樣的男人。搞什麼,這男人又表白了?
該死的,不按條理出牌的人真他媽可恨!
第一次說喜歡她,那嫌棄的鬱悶的語氣到現在想起來她還恨的牙根癢癢。這一次,連個心理準備都沒有,忽然就聽見這種嚇死人不償命的話。最重要的是,喬青當然聽的出來,他不以為意的隨意語氣之下藏著的認真。她狠狠一咬牙,使勁兒扭過了頭去,站在一側的官員被她咬牙切齒的兇狠表情嚇的齊齊一哆嗦。
鳳無絕的眼中掠過絲奸詐的笑意,十足腹黑。
這副模樣,垂首的官員們沒看見,坐在龍椅上的鳳翔帝看了個分明。
父子二人交匯了一個只有對方才懂的目光,鳳翔帝失笑搖頭,看著下方“兒媳婦”一臉苦逼的鬱悶表情,心說,貌似他兒子也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啊。
朝一邊禮官打了個眼色。
禮官一聲長長的唱喏,一系列的規矩再一次開始。
拜皇帝、尊父皇、接冊封、授妃印、百官朝賀叩拜。又是一整個下午的時間。辰正發親,辰時三刻到宮門,待到這裹腳布一樣的勞什子規矩全部結束,殿外的天色已經擦了黑。
喬青餓的前胸貼後背,軟麵條一樣的萎靡。
“完了沒有,後面是什麼?”
“這裡差不多結束了。後面先去喜房,合巹酒,換禮服,你可以在裡面先吃點東西,然後一起出來參加喜宴,招呼賓客。最後是……咳,”鳳無絕在這裡一頓,眼角朝著喬青淡淡的一瞥。意味深長的一眼,讓喬青看出了幾分風騷蕩漾的神色。她翻個白眼,聽鳳無絕舔了舔嘴唇,吐出:“洞房。”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七章
喬青第一次到太子府,和她所想像的全然不同。
喜房的位置極遠,在整座太子府的角落裡,安靜,清雅。一片皚皚白雪中,回廊曲折縱橫,庭院幽深。舉目遠望,盡頭處連著一座冰中樓閣,紅梅朵朵,冰氣蒸騰,一眼望去倒是很有幾分旖旎之感。
這可不像是鳳無絕會住的地方。
“原來是一座練武場,拆了重建的,還喜歡?”
這句話中透露的資訊很明顯,這苑落是為她專門建的,鳳無絕還有自己的地方。喬青挑了挑眉毛,斜眼看了鳳無絕一眼。他咳嗽一聲,朝她一勾唇。哪怕是他不自覺,這小子也不可能老老實實和他住一起。等到喬青來了再自己選地方住,還不如事先把一切都準備好,獻個殷勤來的實惠。
尤其是……
喬青朝隔壁院子看去。
偌大的太子府,稀疏大氣的建築佈局,竟然有一個苑落和她的這個離著如此之近,近到需要共用一道院牆,這等緊密的距離便顯得那麼“用心良苦”了。除去苑門之外,花園中還開了一扇拱門,兩個苑落相互直通,半夜摸進她的院子什麼的,那簡直是太方便了。
只看那以黑色為主要色調的風格,那院子是屬於誰的,實在是昭然若揭。
鳳無絕笑的一點心虛都沒有。
她撇撇嘴,懶得戳穿這人的險惡用心。鳳無絕朝喜房的方向瞥了眼,道:“時間不早了,合巹酒待到喜宴過後再回來喝吧。”
這會兒外面的喜宴已經陸陸續續有人到了,天色暗了下來,那邊張燈結綵,笙樂喧天。離著老遠,說說笑笑的聲音都傳了過來。喜房外候著的嬤嬤立即跑上來:“太子爺,這……這不合規矩啊!”
“無妨,總不能讓客人久等。”
多冠冕堂皇的說辭,老嬤嬤們見他說的堅決,也不敢再多說。她自然不知道他們太子爺心裡打著的小九九。開玩笑,要是現在把合巹酒給喝完了,一切大婚的規矩結束,待到晚上喜宴散了,他還能進這喜房的門麼?喬青會搭理他才怪!
“咱們先去把禮服換下來。”
喬青沒什麼意見的打個哈欠:“你先進去吧。”
某男本來想著來個相對換衣,說不得還能一飽眼福,見喬青斜著眼睛覷他,一雙黑??的眸子裡寫滿了看穿之意,立即把心裡那點小綺念給壓了下去。嗯,來日方長,放長線釣大魚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一整個晚上,還有洞房,他就不信一點便宜都撈不著!鳳無絕一咬牙,不由想起當初在玄王府的浴池裡,多好的機會,裝什麼正人君子!
待他先進了喜房。
一陣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遠遠的飄了過來。
回廊盡頭,一個三十歲的男子出現在視野內,一張笑吟吟的娃娃臉看上去極是喜祥。手中一個大大的託盤,其上整齊碼了一圈的包子——個個皮薄餡大十八個摺,誘人的熱氣飄上半空,七裡飄香,十步必殺!
喬青迎著香味就沖了上去,一整天她可是什麼東西都沒吃過。
那男人頓住步子,看她抓起個包子往嘴裡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忽然一個白影飛沖而來,眼疾手快一拍爪,準確無誤地把包子餡兒給拍了下來。時機之精確,動作之矯健,簡直要讓人忘了它是那麼胖的一隻貓!
接著,大白神勇地平地一躍,淩空叼住肉丸,敏捷地後空翻三百六十度,落地,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吧唧吧唧啃著肉丸子,扭著屁股,甩著尾巴,踩著喬青的腳面就踏過去了……
只給目瞪口呆的喬青留下了一個滴著油的發麵皮兒。
這男人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就是那傳說中的玄獸吧,剛才打眼一看,還以為是只野貓呢。”
喬青賤賤地道:“你見過這麼富態的野貓麼。”
話音方落,已經走遠的大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躥了回來,抄起爪子果敢地扇了她一下。喬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一擊即中的肥貓撒腿就想跑,被一把揪住了尾巴拎了回來。喬青撈起大白擰成個毛領圍脖掛脖子上。
欺軟怕硬的肥貓只得敢怒不敢言地喵嗚一聲。
“有名字麼?”
娃娃臉男人再問。
喬青有些古怪地挑了挑眉毛。
這男人她剛才只掃了一眼,見他面目尋常,身上還掛著塊圍裙,只當是太子府的廚子了。尤其是她進入知玄後,不論見到什麼人,總會習慣性地以感知探測來人的玄氣等級。剛才一探之下,完全探測不到,下意識的便認為只是個玄氣低微的普通人。
可這會兒再看,瞳孔猛然一縮。
她在此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和項七一樣的氣息。嬉笑之下,是隱藏著的淩厲!
“姐夫。”
後方房門開啟,換了一身黑衣的鳳無絕大步走出來。喬青一口包子差點噎在喉嚨裡,姐夫?鳴鳳駙馬爺?駙馬爺衛十六笑眯眯朝她點點頭,捧著盤子就沖了上去,十八個摺的大包子迎到鳳無絕眼前。
他捏了一個,咬了一口,豎起了大拇指。
衛十六一顆坐等表揚的心,立即飛揚了。
“你姐姐最近想吃的東西是一天三變,前天才說要吃包子,今天又嫌棄油膩了。”他扭頭朝喬青眨眨眼:“無雙有喜了,不能沖了你們的喜氣。等到回門的時候,去公主府見見她,一直念著你們呢。”
喬青現在才算知道了,這哪裡是什麼普通人,她探測不出這姐夫的玄氣,估計根本就是她的玄氣遠在她之上。她接受能力很好地點了點頭:“好。我先進去把喜服換下來。”
待到喬青進了房間。
鳳無絕四下裡看看,伸出了手,手心平攤向上,手指頭勾了勾——拿來吧。
衛十六很樂呵地拿了個包子放他手裡,鳳無絕嫌棄一挑眉——誰要這個?!
衛十六想了想,半天,終於一臉肉疼地扯下了腰間的錢袋:“最近你姐姐管的嚴,我手頭可緊啊。”
鳳無絕翻個大大的白眼:“故意的是不?”
玉佩。
白眼。
權杖。
白眼。
匕首。
白眼。
……
衛十六揣著明白裝糊塗,放到火摺子的時候,鳳無絕讓他給氣笑了。看著對面衛十六戲謔的表情,收回手,抱著手臂劍眉一飛:“姐夫,喜宴上奶奶也在,一會兒去拜見拜見?”
一提老太太,衛十六立馬蔫了,飛快從身後掏出一疊圖紙,塞進了他手臂裡。鳳無絕翻開瞄了一眼,又四下裡看看,確定了的確沒人才飛快塞進了袖子裡。這是他拜託衛十六去宮裡的藏書閣偷出來的,嗯,和上次看的那種粗略春宮全然不可相比較的升級版。
“看完記得還啊。”
鳳無絕嘴角一勾,“還”字怎麼寫,不認得。
吱呀——
房門打開,喬青換了身平日的衣服,走出來。做賊心虛的男人飛快背起手,一臉嚴肅走在了前頭。喬青望著他挺的筆直的背脊,狐疑地皺了皺眉毛,也沒看出有什麼問題。她跟上鳳無絕,圍脖在她脖子上一抖,扭曲的身體恢復了肥貓的模樣,一躍,躥進她懷裡。見衛十六去了出府的方向:“你姐夫不去?”
“他不敢見奶奶。”

喬青沒多想,那老太太一般人都打怵。
待到後面,喬青知曉了前因後果,頓感那廚子一樣的姐夫高大數倍,連她都不得不跳著眼角贊了一聲:“有種!”
一路朝著宴廳的方向走去,太子府很古怪,她來的時候便發覺了。整個偌大的府邸裡,年輕漂亮的丫鬟小廝一概沒有,不論男男女女,盡數是老翁婆子。喬青看的嘴角直抽,她卻不知道,何止是這裡,就連喜宴上亦是如此。給賓客們侍候夾菜的下人們,盡都是一把年紀的,穿梭來往全是老弱病殘。
鳳太後坐在最上首,看著下方這一情景,氣的虎了臉。
這麼一來,所有想給這翼州第一高手敬酒的客人們,全端著酒盞拐了個彎,灰溜溜撤了。
唐嫣也在其內,一身飄逸的華麗白裙配上精緻的面容,穿梭在推杯換盞的賓客之中,盈盈頷首,款款飲酒,像只驕傲的小白鴿。卻在看見喬青和她懷裡大白的一刻,一秒鐘變鵪鶉,還是被雷劈過了的。天知道她現在的鼻端還縈繞著七日前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惡臭!
“太子到,太子妃到——”
一聲尖細的唱喏響徹大殿。
門口鳳無絕和喬青並肩相攜而來。
各方賓客們立即端著酒盞迎了上去,恭喜聲不絕於耳。喬青也不說話,任鳳無絕應付著,片刻後,兩人走上首席的位置,先對鳳太后敬了一杯酒。鳳太后冷哼一聲,沒給什麼好臉色,也沒難為,梗著脖子喝了個乾淨。喬青垂著眼睛勾了勾嘴角,這老太太嘴硬心軟,喝完了酒並不走,坐在一邊拄著龍首拐杖震場子。
有她在,所有想找麻煩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場內靜了下來,等著臺上一對詭異的新人敬第一杯酒。喬青和鳳無絕並肩而立,酒杯方方舉起,便被門口的唱喏給打斷:
“沈公子到——”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八章
“沈公子,什麼人?”
“沒聽說過啊,好大的膽子倒是真的!”
“姓沈,沈公子……啊,是他,那個一夜間將商會開遍鳴鳳的神秘人!”
這一聲唱喏來的突兀,任誰也沒想到,竟然有人在新人之後才到場。哪怕是七國七宗,都早早候在了太子府的宴廳裡,沒看著鳳太后都來坐鎮了麼?這什麼沈公子也太過大牌!眾人齊齊朝著宴廳門口瞧去,響起一片低低的聲音。可隨著一道人影出現在視野中,議論聲忽然停止下來。
靜。
極靜。
飄飄兮若輕雲之蔽月,仿佛兮若流雲之回雪。
——這是每一個人在看見邁入大殿的男子時,在腦中浮起的一個詩句。
月白長衫,翩然如渺。一頭白髮,無風自揚。溫眸含笑,舉止悠然,于滿堂寂寂中緩步而來,舉手投足透著股雍容飄逸之感。貼合在略顯蒼白的羸弱面龐上,說不出的奇異氣質。純白的髮絲如層層煙雪,就那麼潑墨一般隨意垂下。襯得整個人仿佛雲端謫仙,攬風踏月,行煙帶雨。
溫如竹之春絮,朗若天雪初晴,雅如空山靜雨,逸似滄海狂瀾!
眾人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詞,一股腦的全套在這男子的頭上。就連那極其古怪的白髮,都似是為他量身定做,增了色,添了彩。
下意識的,所有人都朝著臺上一對新人看去。這三個男子同在一個殿堂之內,黑白紅三種極端的顏色,明明迥異的氣質,風采獨具。卻不得不說,實在是一道壓下滿堂顏色的奇異風景!
一個英挺若神祗。
一個飄逸似謫仙。
一個風流如妖魅。
“沈天衣來遲,太子、太子妃贖罪。”
他微一俯身,謙遜的姿態中透著古雅的卓然貴氣。鳳無絕清晰地聽見,身邊的小子眼尾一挑,低低吹了聲口哨:“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古人誠不欺老子!”
太子爺霎時黑了臉。
他霍然扭頭,果然見喬青摸著下巴一臉猥瑣,笑吟吟盯著堂下的男人看。
“咳。”
喬青看直眼。
“咳咳。”
喬青看直眼。
……
直到鳳無絕那陰森森的眼風險些把她給射出個窟窿來,盯著個男人看直了眼的太子妃才回過神來,極其溫柔地開了聲。自然,這聲不是對身邊的人,而是堂下長身玉立的沈天衣:“無妨,沈公子請落座。”
無妨個屁!
鳳無絕讓她氣的腦門疼。
他甚至懷疑,這要不是他們倆的大婚喜宴,這小子都要跑下去給人拉椅子了!見鬼的,一個男人長這麼好看幹嘛!鳳無絕不得不說,堂下這沈天衣和喬青是一個德行,往那一站就是招蜂引蝶招蒼蠅引臭蟲的,倆昆蟲殺手啊靠!
自然了,不管心裡有多想鞭屍,面子上的風度依舊是要有的:“沈公子,請。”
堂下立即有侍人走上前來,朝沈天衣一行禮。
今日的座位,是依照身份依次排列下來,除了主人家之外,下面便是七國七宗,再下麵,是鳴鳳可登臺面的數個宗門和文武百官。沈天衣一介商人,屈居最末。他也不介意,對著喬青遙遙一頷首,由侍人引著去了座位上。
拂袖,落座,斟酒。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在恢復了推杯換盞的堂內,他獨自一人,鬧中取靜。宛如玉瓊雪枝,孑然立於這濁世詭譎的熱鬧之間。
被打斷了的敬酒,在太子爺明顯變臭了的臉色中,重新開始。鳳無絕瞪了喬青一眼,換來她滿不在乎一聳肩,無力地舉起酒盞。說了幾句客套寒暄話,領了三杯酒。
酒過三巡,喬青甩著手入了席,拎著大白你一口我一口,安安穩穩用起了這遲來的晚膳。至於那一桌一桌的敬酒,管它呢,自有心思各異的人湊上來,用不著她主動去討麻煩。鳳無絕就坐在她旁邊,和姑蘇讓宮琳琅說笑著。
果然,片刻之後——
賢伉儷出雙入對,真真是羨煞我等啊!”
伴隨著宋長老和龐長老虛偽的大笑聲,萬俟宗和唐門率先端著酒盞走了來。兩個長老還要再說點什麼寒暄話,後方的唐嫣已經率先笑道:“本宮敬兩位一杯,祝太子爺和太子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這話一落,場內忽然就靜了。
鳳無絕和喬青再低調,也是今日的主人,自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兩人的身上。眼見著那波人走了上去,一個個全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此時聽唐嫣一句早生貴子,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吃菜的放筷,喝酒的落了盞,談天的閉了嘴,紛紛豎起了耳朵看起了好戲。
就連沈天衣都頓住了喝酒的動作,饒有興致看了過去。
一片寂靜中,唐嫣一臉笑容,修養良好,仿佛當日的城門鬧劇早就忘到了腦後。而這句話,也不過是唐家小公主隨口而出的一句戲言。宋長老和龐長老齊齊臉色一僵,他們本不是來找麻煩的,這喬青要除,早已經定下了計策,卻絕不是在這等時候逞口舌之快。偏偏唐嫣年紀輕,城門一事吃了苦頭,不甘心硬是要過過嘴癮。
喬青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吃了,才放下筷子,懶洋洋抬頭瞥了他一眼:“那個……那個誰……”
“唐嫣。”
鳳無絕配合良好,看了一眼因為喬青再一次忘了她的名字而明顯笑僵了的唐嫣,提醒道。喬青仿佛這才想起來:“哦對,唐嫣。你脖子上扛著的是個夜壺麼?!”
噗嗤——
一聲輕笑,來自於坐在末位的沈天衣。
緊跟著,眾人齊齊噴笑出聲,看著唐嫣鐵青鐵青的俏臉,誰也沒想到喬青不是虛與委蛇。城門口那一出還好說,他們明顯是找麻煩的,以硬抗硬,天經地義。可這會兒,幾個宗門改了策略,笑容滿面地上來,那太子妃卻依舊張狂,直接就照著人家的笑臉兒一巴掌打了上去。
對一個女子說出這等話。
狠!
太狠了!
唐嫣臉上的笑再也繃不住了,萬俟迦邁出一步:“太子妃,唐姑娘年紀尚輕,你……”
“行了,你們什麼貨色誰不明白,有種的就直接抄傢伙打,少用這些娘們做派唧唧歪歪地逞威風。她年紀輕,貌似比起老子還大了一歲吧?”喬青嗤笑一聲,厭煩一揮手:“下去吧,本宮累了,再來打擾老子,合著你丫三條腿一塊打斷!”
“好大的口氣!”
龐長老一聲大喝,眯起了眼睛:“鳳太子,我等來敬酒,本是誠意拳拳。鳴鳳就是如此待客?”
他話音方落,便猛的一僵。
一道極強的壓力驟然落到了身上。龐長老霍然扭頭,果然見首席上一直沒離開的鳳太后緩緩睜開了眼。老太太一輩子火爆脾氣萬夫莫敵,護短那是出了名的,哪經得起這麼激?喜不喜歡喬青,那都是她名正言順的孫媳婦。鳳太后摩挲著龍首拐杖,中氣足,聲音響:“怎麼?小龐,對我鳴鳳不滿意了?來,給老太婆說說!”
小龐……
五十多歲的龐長老,被一口一個小龐的叫著,那張臉已經綠了。
不過他還真的不敢還口,鳳太后的年紀和威望,叫一聲小龐那都是抬舉。他站在原地不動,那壓力一絲一毫都沒有撤去,反而有愈來愈盛之勢。龐長老頂著壓力一步都挪不動,有苦不敢言。偏偏老太太一挑眉毛:“咋還杵在那?瞧不起我老太婆是吧?”
龐長老音都顫了:“不敢,不敢。”
喬青這會兒歡騰了,有人撐腰的感覺太他媽爽快:“誒,龐長老剛才口口聲聲質疑鳴鳳的待客之道,怎的又不敢了?”
喬青土匪脾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挖他祖墳。現在有老太太那個黑面煞神撐腰,總該風水輪流轉了。她是睚眥必報心機深沉,鳳無絕亦是恩怨分明十倍以償,兩個都不是善茬,這會兒有了後臺,哪有吃虧不吭聲的道理。
“恐怕龐長老酒後失言罷了。”
鳳無絕喝下一口酒,淡淡笑了笑,在龐長老剛剛松了一口氣之後,話鋒一轉:“不過……酒後失言,這話也實實在在說出來了,龐長老今日不給我鳴鳳一個交代,本宮是無妨,不過奶奶就……”
說完,朝上首的鳳太后看了一眼,威脅的意味十足。
龐長老啞然,簡直想在這兩人面前一頭撞死。
若要比起來,哪怕是鳳太后都好,他最不願意打交道的還是這兩個小輩。鳳太后玄氣再高,總歸顧忌著天下第一人的身份。可這兩個難纏的主,一個是真真的不要臉,腹黑,奸詐,得勢不饒人。一張嘴比刀子還利,一開口,就夠人喝一壺的。另一個卻是不聲不響不怎麼言語,可只要一開聲,也是毒箭一支,正中靶心。
瞧瞧吧,這夫夫兩人配合的。
喬青先照著他腦袋上來就是兩棒子,鳳無絕給個甜棗讓他看到一點希望,休息片刻,還沒等一口氣倒上來,又是“??”兩棒子。
龐長老暗瞪了一眼唐嫣,一張臉跟橘子皮一樣皺在了一起。一邊宋長老趕忙出來打圓場:“龐長老啊,多喝了兩杯可不是壞事麼。一句戲言而已,鳳太后大人大量,尤其今日可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喜日子,可莫要傷了和氣。”
喬青很傻很天真地問:“和氣是什麼玩意兒?”
“哈哈哈,太子妃果真風趣。”
喬青扯扯嘴角,踩到什麼程度,她心裡明白的很。堂堂七大宗門,總不能真的讓人跪下來賠禮認錯。玩玩就算了,機會有的是,可不是現在。她沒說話,鳳無絕胳膊一伸,攬住她的肩頭:“小九自是風趣的,龐長老喝多了,就回去坐下歇息片刻,我太子府的廚子最善海鮮,龐長老定要嘗嘗。”
一句小九,慎的喬青汗毛倒豎。
她見鬼地瞪這人一眼,鳳無絕扭頭朝她溫柔一笑,剛才倖免於難的雞皮疙瘩立馬陣亡了一地。
鳳無絕給了臺階,龐長老身上的壓力瞬間消散。心底記下了這一筆,面上笑呵呵再和鳳太后寒暄了兩句,帶著討了個沒趣兒的兩個宗門退了下去。鳳太后見這場子震的差不多了,也拄著拐杖瞪了喬青一眼,回了宮。
待這尊大神走了,殿內齊齊松了一口氣,氣氛終於熱絡了起來。
鳳無絕轉頭看喬青:“唐門有問題?”
喬青意外一挑眉:“你就知道,我不是閑的長蘑菇?”
這小子絕不是無的放矢之人,區區一個唐嫣還落不到她的眼裡。從那日城門之時,他便感覺喬青有意去招惹唐門,到了今天,這感覺更清晰。能讓她出言去諷刺挑事兒,定是這龐長老有問題。見她神秘兮兮笑了笑,他也不再問,只囑咐了一句:“小心為上。”
“唔。”
喬青應了一聲,拾起筷子正要夾菜,又一波敬酒的人走了過來。萬象島長老笑吟吟道:“老夫也來討一杯喜氣,恭祝賢伉儷二位喜結良緣,百年好合。”
喬青兇狠地抬頭瞪人。
萬象島長老一懵,心說怎麼回事,今天張嘴的方式不對麼?這修羅鬼醫一副要吃人的模樣。他趕忙又說了兩句吉祥話,一杯酒下肚,溜溜地退了。後面跟著想敬酒的其他宗門,眼見著連續兩撥人吃了軟釘子,一個個打著哈哈飛快地喝完自己手裡的酒,雙腿一拐,溜去了旁邊去敬喬伯庸這些娘家人去了。
喬青深吸一口氣,總算有時間吃東西。
她舉著筷子,盯著桌案上兩道菜犯了難,一道蔥香魚片,一道芙蓉豆腐。到底是先吃魚片呢,還是先吃豆腐?她托腮片刻,身前落下一道陰影,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清朗柔潤的嗓音含著笑意響起:“先吃豆腐吧。”
這聲音來的突兀。
喬青抬頭,看見的便是沈天衣精緻如畫的眉目。近看時候,更是一點瑕疵都沒有,五官如冰雕雪塑,卻全然沒有一丁點的女氣。瘦削的面略顯蒼白,帶著幾分孱弱清潤之美。
她在看沈天衣,沈天衣也在看她。
當日山頭之上遙遙一瞥,只覺這修羅鬼醫行事有趣,性子妙極。這會兒近在咫尺,明燭微光之下,這張絕美的臉的確邪氣妖異的讓人心頭一蕩。鳳無絕正等著這位沈公子繼續被心情不爽的喬青給刺走。
哪知道,身邊人微微一笑:“哦?這是為何?”
沈天衣執著酒盞,看了一眼芙蓉豆腐。波瀾浮動的眸光,像風裡流動的雲:“以植入味,芙蓉花香中帶著少許苦意,苦後回甘,香甜清幽。若是先吃魚,魚腥會攪了這獨特的味道和豆腐的香美。”
“本宮倒是不贊同。”
這一聲,來自於心裡醋意大盛面上古井無波的鳳無絕。
太子爺面癱似的坐在那,渾身的刺兒全都豎了起來,一瞬間戰鬥力狂飆,進入了備戰狀態。尤其此刻的眼神,跟要屠城似的。
兩個風采各異的男子四目一對,一道鋒銳,一道飄渺。銳利如鷹的目光,撞上對方波雲翻卷的視線,燭火灼灼之下,恍惚似有利光一閃——劈裡啪啦,火花亂濺!
沉默。
堂內忽然靜了下來,眾人全沒想到,一晚上都吃了嗆藥一樣的太子妃,竟對這一介商人另眼相待。更沒想到,明明只是敬個酒,怎麼就發展成了這等氣氛?椅子挪動出兩人交鋒地的刮擦地面聲,不絕於耳。人人閉嘴,緊如蚌殼,生怕那氣氛詭異的兩個男人忽然大打出手,殃及池魚。
“太子爺有何高見?”
鳳無絕朝後一倚,淩厲如劍的眉峰一揚,生出幾分壓迫之感:“若本宮說,自是先吃魚。此魚乃是北塔爾冰湖中盛產的雪魚,以魚肉鮮滑軟嫩為名。若是先吃豆腐,軟膩的口感便會蓋住了魚肉的鮮嫩。”
沈天衣淡淡一笑:“太子爺此話有理,不過雪魚珍貴,世人皆知。此等珍饈若留待最後,慢慢品味,豈不更美?”
鳳無絕嘴角微勾:“沈公子此話甚妙,不過風格問題,不可調和。本宮從來先下手為強,速則乘機,遲則生變。”
“太子爺手段果決,在下佩服。”
“沈公子見解獨特,人中龍鳳。”
到了這裡,滿殿內的人終於聽了個明白。有沒有搞錯,鳳太子和那沈公子唧唧歪歪半天,只為爭到底是先吃豆腐還是先吃魚?可貌似對話的內容又不僅僅限於一盤菜。有些精明的看出了幾分端倪,難不成那姓沈的,看上了太子妃?
嘶——
和鳴鳳太子爺爭男人,有種!
無數的目光,嘩啦啦移向兩人話題之中的喬青,只見那紅衣少年一人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夾了一筷子金針菇,美滋滋地吃了。至於什麼魚肉豆腐,早空空如也下了一隻肥貓的肚子。大白朝著劍拔弩張的鳳無絕和沈天衣揮了揮沾滿了菜湯的爪:“喵嗚~”
“咳。”兩聲齊刷刷的咳嗽。
鳳無絕扭頭扶額。
沈天衣搖頭失笑。
他端起酒盞,朝著喬青和鳳無絕一敬:“今日沈某來遲,實屬罪過。下月初一,萬寶樓拍賣會,沈某為兩位備下廂房,屆時再專程賠罪。”
“拍賣會?”
“與其說是拍賣會,也可算做以物易物。萬寶樓只是做一個中間人的位置。”
他這麼一說,喬青明白過來。這沈天衣看著不像是商人,身上沒有分毫銅臭氣,可心思卻絕對遠勝一般商人了。這一大婚,整個翼州大陸有頭有臉的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拍賣會開的正是時候,更兼之萬寶樓只是個中間人,任何有好東西自己卻用不上的,都可以送去拍賣,由萬寶樓收下少許銀子。
哪怕只是千分之一,這些大人物拿出來的東西,會有便宜貨麼?
這筆買賣,空手套白狼,好賺!
尤其是他在此時說出來,看看宴會大殿中,一個個興致盎然的模樣,這等於是白白給做了一個廣告。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笑眯眯回他:“沈公子貴人事忙,賠罪便罷了,屆時定要去叨擾一二。”
一杯下肚,沈天衣執起酒壺,斟滿第二杯。
“並非事忙,沈某身有頑症,今日臨著出門舊疾發……”
他話沒說完,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捏住。沈天衣一愣,便見喬青笑眯眯捏著他的腕子,出手如電,兩指切脈:“我給你瞧瞧,說不得能治呢……咦,不足之症?”
沈天衣垂下眸子,視線落在被喬青抓住的手上,生生壓下被人碰觸的驚惱:“是,在下七月臨盆,天生體弱。”
喬青笑眯眯點點頭,收回手的時候順勢摸了一把,唔,手背真滑……
清朗灑逸如沈天衣,生平第一次露出傻眼的表情。他這是,被一個少年給……輕薄了?沈天衣如此,更不用說鳳無絕了,腦門上青筋都要跳出來。該死的,這什麼見鬼的沈天衣究竟是誰給叫來的!某男已經讓喬青給氣的,完全忘了這沈公子正是受到了太子爺的請柬,應邀而來。

一邊喬青挑著眼尾,順勢問道:“沈公子家境倒是殷實,七月的早產兒,普通人家可救不活。更遑論如閣下,還可修習玄氣,境界高深了。”
“尚可。”
鳳無絕冷笑一聲:“要不要順便問問生辰八字,籍貫哪裡,可曾婚配,良田多少?”
喬青順著杆子就往上爬:“沈公子籍貫哪裡,生辰八字,可曾婚配,良田多……誒,你丫拉我去哪?”鳳無絕拽著她就退了席,嘎吱嘎吱的磨牙聲恨不能把喬青給咬死。偏生他手裡的太子妃還扭過頭朝沈天衣眨眨眼:“下月初一見啊。”
見個鬼!
兩人一路歪歪扭扭地出了宴會大殿,沈天衣遙遙望著那兩道紅黑交纏的身影,彎了彎嘴角,興味盎然。
……
“靠,你家庭暴力啊!”
喜房門口,喬青一把揮開鳳無絕的手。他咬著牙湊近她,一字一字憋出來:“你還知道自己是太子妃?”
喬青揉揉手腕,拿眼睛斜他:“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老子是在套他的話。”
她可不會自戀的以為,沈天衣見她一眼瞬間一見鍾情非她不可。那人今晚和鳳無絕之間的詭異,更多的還是兩個同樣優秀的男人之間的較量。如果再有,可能還和他的身份或者來鳴鳳的目的有關,這些現在都是未知。
鳳無絕當然知道,不然也不會跟著喬青扮黑臉。
沈天衣的身份極其可疑,若是今晚之前,他只當是某個大宗門的年輕公子,拿著銀子,有著背景,來鳴鳳玩玩。可見了沈天衣之後,這一切全數推翻。
那人的一身氣度,絕不是普通人!
不過知道歸知道,該死的,別當他沒看見喬青眼裡賊兮兮的光,一晚上盯著那沈天衣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沒見過美男咋的!他鳳無絕就不比那沈天衣差……唔,難道這小子喜歡那一型?白蒼蒼的病秧子?某個吃飛醋快把自己給酸死了的男人,想著想著又歪了樓,上上下下瞄著他家媳婦,心說莫不是裝個病什麼的色誘色誘?
這目光看的人發毛,喬青皺皺眉毛:“那人身份可疑。”
鳳無絕跟著皺眉:“所以呢?”
喬青“咳”一聲,負手而立,遙望夜空,一臉嚴肅:“所以我覺得可以這樣,嗯,老子負責打入敵人內部,和他搞好關係,探探身份。”
“……”
於是,當喜房的門打開的時候,等了一晚上的婆子們,看見的就是在門口大打出手的太子爺和太子妃。一黑一紅,從房外打進房內,從地上打到床上,婆子們嚇得紛紛後退,忽然一股勁風襲來,喜房的門“轟”一聲關閉,只有裡面不斷傳出轟轟隆隆的聲音。
砰——這是桌案碎裂。
?當——這是酒盞被碰倒。
嘩啦——這是床上那些棗子桂圓落地。
嘎吱嘎吱——這是戰場轉移到了喜床上。
姑蘇讓和宮琳琅遠遠的找來,便聽見了這等不和諧的聲音。宮琳琅那顆鬧洞房的心立刻飛揚了:“嚇!竟然開始了?”
姑蘇讓有些接受不能地站在門口:“不會吧,我還以為喬青堅決不會妥協呢,這是不是有點快?”
嘎吱嘎吱的聲音不斷傳來,其中夾雜著鳳無絕偶爾一聲悶哼,和喬青嘶嘶吸氣的聲音。不是已經那啥了,還能是什麼?走過來的陸家四個暗衛,更是聽的熱血沸騰,心說主子牛氣啊,白天太子妃還生著氣呢,這會兒就搞定了?
“誒誒,你們猜……誰在上,誰在下?誰是攻,誰又受?”
宮琳琅曖昧地眨著眼睛,眾人齊齊切一聲:“這還用說麼,當然是咱們爺在上……”
話音方落。
轟——
一聲驚天動地,洶湧的勁風將房門猛然吹開,露出了房內亂七八糟猶如地獄一般的場景,棗子桂圓,木頭碎屑,油燈酒盞,轟隆隆落了滿地。窗簾窗幔掛在房梁上,旖旎的在冬夜的風中飄舞著……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夠激烈啊!”
這還沒完,一張偌大的喜床,完全的塌了。黑漆漆的房間裡,喬青和鳳無絕正糾纏在塌陷裡。看不清楚究竟有沒有穿衣裳,但是兩人的姿勢相當令人驚訝——喬青趴在鳳無絕的身上,鳳無絕被壓在下面,兩人四目死死瞪在一起。外面眾人目瞪口呆,打死他們都想不到竟然是喬青在上……
房內兩人齊刷刷一扭頭,異口同聲,朝著外面就是一聲大吼:
“沒見過人搞基啊!”
“滾出去!”
宮琳琅立即仰頭望天:“啊,我什麼也沒看見,你們繼續,繼續……”一邊說,一邊關上房門飛快退了出去。房門方方關閉,裡面鳳無絕又是一聲吩咐:“陸言,找張床來。”
“啊是!”
陸言連滾帶爬的就去了。
隔壁就是鳳無絕的臥房,可裡面的床沒有吩咐誰敢動。陸言迅速命人從客房裡搬出一張大床來。剩下的宮琳琅誰的早一溜煙跑了,這個時候,留在這裡等死麼?陸言淚流滿面的指揮婆子們一通折騰,頂著房間裡兩道明顯欲求不滿的視線,好一番收拾之後,喜房才算恢復了原樣。
一切完畢,陸言恨不能把自己躬成隻蝦米,退了出去。
房間裡,坐在新床上的喬青和鳳無絕陰絲絲地對視著。半晌,鳳無絕深吸一口氣,嘴角霍然傳來一股劇痛,該死的,下手真重!就算他喜歡喬青,也不妨礙有時候會琢磨怎麼一把捏死這混小子!
喬青一眼看穿他,擺擺手,微微笑:“事實證明,你現在打不過我。”
話落,打個哈欠,倒上床,睡了。
鳳無絕一噎,聽著她漸漸平緩的呼吸聲,氣的連磨牙都沒力氣了。他倒是沒有失望,本來麼,完全就沒指望過什麼洞房。自己想想就算了,這幾乎不可能的任務,還是別做夢的好。
把喬青朝裡面推了推,仰頭倒了下去,嗯,武力值很重要,得想個辦法先把玄氣提升到中級才是。他比較安慰的是,也許前面已經有過數次親密接觸,兩人同床共枕不是第一次,哪怕他睡在這張床上,喬青的枕邊,這小子也沒有任何的警惕性。對於極少對人付出真心的喬青來說,這很難得,算是一大進步。
她平躺著,睡姿不算好,打了這一晚上,喬青是累了,他卻精神的很。福至心靈地摸出了從衛十六那裡訛來的春宮圖,這麼來來回回的翻著,纏綿激烈香豔入骨的圖冊全部清晰呈現在眼前……隨著圖冊上的畫面呈現,喬青也正在他的眼前。一切曾經和她的親密接觸浮上腦海……
那又細又軟的腰肢,單薄平滑的背脊,柔嫩的手,香豔的唇,一切的一切刺激的他瞳孔劇烈收縮。飆到了頂峰的雄性激素一下子破了表,鳳無絕掌心冒了汗,清晰感覺到了一根根血管內奔騰咆哮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熱血!
他俯下身去,在喬青的唇上輕輕印了一下,本想著的是一觸即離,卻演變成了一發不可收拾……
喬青霍然睜開了眼。
鳳無絕一驚,被這把纖長濃密的睫毛扇的眼暈。他現在反倒平靜了,用一句話形容便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老子親都親了,你想怎麼著吧。嗯,大不了你親回來。
他一心豁出去的感覺,呈現在臉上依舊是冰山表情,只嘴角緊緊抿成了一道直線,可看出幾分小小的緊張。誰知,眼前睜開的眸子睡眼迷蒙,充滿了茫然的懵。片刻又重新閉上,翻個身轉了過去。
鳳無絕一臉淡定,心裡其實早美的翻跟鬥了。
他霍然扭過頭,在心裡狠狠罵了句禽獸,命令自己立即躺下老實睡覺。
可是憑什麼啊?他媳婦躺在他的床上他憑什麼就不能激動了!喬青現在是他的太子妃!名正言順的,光明正大的!
想到這裡,太子爺沸騰的熱血一下子就冷了下來。名正言順是真的,光明正大就算了,讓喬青成為他太子妃的手段實在說不上光彩,這小子心裡還有火,若是這會兒再迎難而上,指不定以後就要和性福說再見了。鳳無絕不敢再看著喬青,他不敢保證會不會一個衝動做出什麼讓他都後悔的事。霸王硬上弓這種事,想都不要想的。
放長線釣大魚的道理,太子爺還是明白的。
他想翻個身。
原本的床自然是上好的木質,可惜兩人動手給嘩啦了,從客房新送進來的床卻是截然不同。本來麼,羅剎太子爺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好客?開什麼玩笑。所謂客房基本上幾年住不進一個人。那床自然也沒那麼講究。
床板有些老舊,動一動就會嘎吱作響。
鳳無絕默無聲息躺了良久。可這床,只要稍微一動,便要不給面子的響上一下,嘎吱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尷尬。他可不想再把喬青給弄醒,然後聽這小子說出任何刀子一樣的話,嗖嗖往他心窩子上戳。
鳳無絕糾結了,翻是不翻,是個問題。
於是他決定翻的小心一點,手臂撐起身體,十分緩慢的翻過了身子——要不說,剛剛看過春宮圖的男人心裡有鬼,智商什麼的全部消失殆盡,退回了嬰兒時期。他要是快刀斬亂麻,那床也就是“嘎吱”一下。結果小心翼翼輕手輕腳,那“嘎吱”便成了十分婉約繞梁不絕一唱三歎的“嘎——嘎——吱——吱——”
鳳無絕迅速看向喬青。
很好,沒醒。
他松下一口氣,只覺得自己這洞房花燭夜無比的悲催。以後,絕對要變本加厲把這個討回來!發了狠的太子爺一咬牙,閉上眼睛,沉下心神準備入睡。窗外一聲纏纏綿綿的“喵嗚”傳了進來。緊跟著,野貓叫春的聲音一聲一聲,不絕於耳。
什麼叫喝涼水都塞牙縫?
什麼叫屋漏偏逢連夜雨?
大冬天的,地處極北方的鳴鳳什麼時候也有野貓了?鳳無絕被只貓叫的心煩氣亂,方方壓下的火氣又升了上來。遠遠地,趴在自己的臨鳥窩超豪華大貓屋裡的大白,正躺在貓屋裡得得瑟瑟地打著滾,早被透進了來的鳥蛋一排排放在眼前,爪子一撥弄,仰頭就是得瑟一聲:“喵嗚——”
快要被一腔野火燒瘋了的男人,蒙上被子,咬牙切齒。
再一次在心裡發狠默念,等著,別讓爺開了葷,變本加厲一定全討回來!
“阿嚏。”
睡夢中的喬青,無端端打了個噴嚏。
此洞房花燭夜,可稱史上最悲催夜。
貓叫了一整夜,鳳無絕就咬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一張臉跟魚肚似的白中帶著青,練武場上可憐的木樁子被硬生生打碎了十幾根。
整個太子府內,無論肥貓,傻狗,鳳凰,人,甚至窗臺上一隻盆栽裡種著的類似番茄的並蒂果,但凡有點智商的生物,都知道見著太子爺繞路走,以免被那股欲求不滿的恐怖氣場嚇的短命三年。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喬青的一夜好眠。
無紫非杏笑眯眯進來,侍候她換了衣裳洗漱過後,喬青伸著懶腰神清氣爽走出了院子,正正見到從練武場回來的鳳無絕。像是耷拉下了耳朵的大狗,眼下有著淡淡的疲憊之色,喬青眨眨眼,一努嘴:“沒睡好?”
太子爺虎軀一震,立刻抵賴:“沒有!”
沒有!睡的很好!絕對沒有翻過來複過去一整夜!也絕對沒有做夢做到腎虧!更沒有半夜起床換床單!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硬邦邦甩出這兩個字便閉口不言,抬頭挺胸一瞬變的警惕性十足,還跟著黑了一張臉。喬青不知內情,只覺莫名其妙。本來便是隨口問了那麼一句,這會兒見他神色,反倒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沒什麼興趣再追問地出了院子。
鳳無絕悄悄松了一口氣。
便見喬青站在門口頓住了,回頭朝著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鳳無絕穿過回廊,跟出去,方一走到門口,便看見了遠遠走來的一排“美景”。太子府的管家哭喪著臉親自帶來,一行十二個美女,環肥燕瘦應有盡有。
這些女子風格不同,應該是來自於不同的幾個國家,或者說是幾方勢力。自古大婚之後送上侍候的女子,本是尋常之事,只是昨夜晚宴上,喬青一直沒給那群人好臉色,便也沒有當面送出來。到了清早,才一個個被塞進了太子府中。
喬青吹一聲口哨,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來回掃了好幾遍:“有福氣啊。”
話音方落,女子們已經走到了近前,垂首朝著鳳無絕盈盈款款一行禮,聲音柔軟暖糯風騷到了骨子裡:“參見太子,參見太子妃。”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九章
一行十二個女子,個個貌美如花,低垂著頸子雛鳥般喚出了這句吳儂軟語。
鳳無絕的眉毛已經擰成了疙瘩。
大婚後送女子的風俗,喬青忘了,他可沒忘。早已經吩咐陸言通知了管家,若是有人進府,直接給推拒出去。禮收,人不要。可這會兒管家苦著臉站在前方,只能說明,是收到了其他人的授意。而這其他人,不是父皇,就是奶奶了。
果然,管家噗通一聲跪下:“太子,是衛三親自來傳的令。”
衛三,鳳太后的親衛。
鳳太后想的好,自家孫子堂堂男兒,看中了另一個男人,想來也不過是鬼迷心竅圖個新鮮。昨夜嘗過了男人的滋味,今天再送幾個女人過來,男人的硬朗和女人的柔軟一對比,嘖,孰優孰劣怎會分不清?
喜歡喬青是一碼事,這不是已經娶了麼。
可兩個男人,你愛出個天崩地裂也愛不出她的曾孫子。
好比喬青是正餐,這群美人就當開胃小菜飯後甜點,兩相不耽誤,曾孫也有希望嘛。
於是大清早的,得知了各方勢力有美送來,便吩咐了身邊的親衛衛三,務必讓這些女子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安全進府。鳳太后的威壓冠絕大陸,小小一個管家又怎麼攔得住?鳳無絕也明白,揮揮手讓管家起來:“你下去吧,先給安排了住處。”
“是。”
待管家帶著女子呼啦啦下去了,從始至終,這些垂著頭的美人們都沒看見鳳太子和太子妃的尊容。鳳無絕一扭頭,便見喬青眉心輕蹙,依舊盯著走遠的背影。
太子爺的心瞬間晴朗了。
這副表情被自動自覺定義為了吃醋!他留下這些女子,別說,還是有個其他的意思的。要按著順其自然的套路走,猴年馬月才能等到喬青開竅?必要的刺激若是用好了,絕對是一味良方。就拿昨日的沈天衣來說吧,一向淡定如他,不是都淹死在了醋缸裡麼。說不得喬青被這些女人一刺激,一吃醋,兩人的關係直接一日千里,朝著性福快樂的康莊大道闊步前行……
鳳無絕那麼一想,嘴角就有點繃不住:“咳,你吃醋?”
喬青被拉回注意力,又看了那遠遠消失的背影一眼,十足惋惜。嘖嘖,對著一太子府的老翁婆子,都快要視覺疲勞了。終於有十二個美人來給她換換風景,咋走了呢。
“吃什麼醋,爺吃飽了撐的。”
喬青揮揮手,心說這男人自我感覺太也良好。她正要回去,又頓住步子:“對了,冰蟾涎。”
她來鳴鳳便是為了這個東西。二伯的腿可不能再拖。鳳無絕也知道,有的東西可以作為籌碼,卻要有度,事關喬伯庸,鳳無絕自不會再用冰蟾來拿喬。他好心情地咂了咂嘴:“冰蟾養在府裡的冰窖,你隨時吩咐下人去取來就行。至於這些女人……”
喬青的眼睛刷一下亮了。
鳳無絕有點懵,貌似,不該是這種態度啊?他揮掉心頭升起的那一點點擔憂,儘量嚴肅:“你也不用擔心,那些女人我自然是不會要的。就暫時放在後院好了,你是太子妃,想打發出去,或者是打出去……”
“你不要?”
他話沒說完,喬青笑眯眯搓起了手。
鳳無絕一頷首,面上古井無波,心底小風蕩漾,果真是準備打出去了麼?還說不吃醋!
“嗯,不要,你看著辦。”
“你確定了?你不要?讓我看著辦?”喬青嘴角一勾,意味深長的一笑:“這種事還是說清楚的好。”
若是這哥們要了,那就是他的女人,唔,他的女人……喬青壓下心頭無端端升起的煩躁情緒,他的女人,她自然不會動。雖然這大婚是被逼來的,可到底也已經成婚了,道義什麼的她喬青還是有的。朋友妻,不可戲。可若他不要,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弄到院子裡來,每天侍候著,總可以吧?
看著喬青笑的滿意,鳳無絕心裡更滿意:“我放權,只要別搞出人命,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對於喬青,他自然是放心的,那十二個女子也並非十惡不赦,喬青最多教訓教訓趕出府去,人命是絕對不會有的。太子爺一改大清早的黑臉加欲求不滿,背起手,邁著四方步顛兒顛兒地走了。
喬青眨眨眼,心說我一女人,頂了天也就是飽飽眼福。
“搞出人命”這麼高難度的事兒,有心無力啊!
一黑一紅,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走去,卻是同樣的心情蕩漾。悠揚的口哨聲飄蕩在太子府的上空,樹上豪華大貓屋裡撥弄著鳥蛋一臉滿足的大白,親眼鑒證了這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溝通,烏溜溜的一雙貓眼瞪的老大老大。
吧嗒一下,目瞪口呆的肥貓倒仰進鳥蛋裡,吭哧吭哧直打滾兒。
……
皇家從來都沒有秘密,一大早,昨夜的一切已經傳入了凰城每一個人的耳朵。
無疑,這太子大婚有兩個人出盡了風頭。
其中一個,便是那萬寶樓的東家沈公子。
這仿佛從天而降的神秘商人,強勢出現在了太子的喜宴上。一頭髮白,飄逸似仙,竟是和已經被譽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太子妃不相上下。這等容貌,直讓聽說了的人滿心癢癢。一時,那下月初一即將召開的拍賣會,被想要一睹他姿容的人推崇到了一票難求的地步。
萬寶樓中一間貴賓房,直接被炒到了天價。
有人歡喜有人愁。
當萬寶樓賺了個盆滿缽滿,也有人在一夜之間,輸光了全副家當。
太子妃以一人之力獨抗幾大宗門之事就不提了,關鍵還要說一說那激烈到把喜房都拆了的洞房夜。開了盤口的人大呼失算,誰能想的到,太子妃竟然才是上頭那個?堂堂太子爺,昂揚七尺男子漢,竟然被壓?
奶奶的,褲衩都輸沒了!
連夜爬上了朝鳳山準備跳崖的人一腳還沒邁出去,便從另一個消息中窺到了翻身的機會。好傢伙,竟然有人敢往太子府送美人?
“來來來,下注了下注了……”
“賭她們在第幾天被太子妃給丟出府?”
“嘿,這還用說麼,前腳豎著進府,後腳橫著出來,一賠一百我也買!”
沒錯,這還用說麼?想想太子妃是什麼人,連太子爺都要臣服在她的身軀之下,怎會容許有別的女人進府分去一杯羹?一時整個凰城都沸騰了,眾人眼巴巴守在太子府門口,等著看那些不長眼的女人被英明神武的太子妃一手一個丟出來。
這一等,就等了有足足一日。
日落日出,一日過去。
鳳無絕坐在書房裡,也等的很捉急。
明明大清早的時候,就聽說了那十二個女人去給喬青請安了,怎麼到了現在,已經中午時分,還風平浪靜安安穩穩?難道不該有人慌忙來報,太子妃出手傷人的惡劣行為麼?難道喬青沒出手,而是改用了毒?可修羅鬼醫的毒,怎麼也該是見血封喉之毒吧。
這麼平靜,不對勁。
眼見著自家主子一改平日裡的深沉本色,倒拿著一張摺子批了小半個時辰,愣是一個字沒批下。抓耳撓腮變身大馬猴不斷看著窗外的天色,像是在等著什麼,陸言和陸峰對視一眼,試探問道:“爺,有什麼問題?”
鳳無絕頭不抬眼不睜:“沒問題。”
天知道,沒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
吱呀一聲,書房的大門被推開,宮琳琅大笑著走了進來:“我可是聽說了,你府裡被送來了十二朵嬌花。嘖嘖,你和喬青都用不上,不如我好心幫你們接手了?”
鳳無絕掀起一點眼皮,丁點都不意外。這男人,哪裡有美人哪裡就有他,鼻子比狗還靈:“你這輩子就栽在女人手裡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宮琳琅大喇喇把自己斜進椅子裡,無視了好友的嫌棄,一擺手:“彼此彼此了,我是栽給女人,起碼知曉了女人的滋味。哪像你,栽給個男人,喬青那小子有的,什麼你沒有?搞不明白。”
鳳無絕“嘖”一聲:“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等你哪天栽進誰手裡,有你哭的時候。”
宮琳琅撇嘴,這輩子能降住他的女人,還沒出生呢:“我倒是好奇,她有的,你都有,不過——誰的更雄偉一些?”
鳳無絕險些被口水給嗆死。要死地看著宮琳琅一臉曖昧的朝他眨眨眼,死死壓下把這猥瑣的男人給丟出去的衝動,他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看上了喬青不說,還交了這麼一個損友。宮琳琅觀他神色,古怪地湊上去:“喂,你不會是還沒見過吧?”
鳳無絕端起個茶盞,掩飾性啜了一口。
宮琳琅哇哇大叫:“真的?沒見過?婚都成了,洞房都入了,玄雲宗和客棧裡也一起住過好幾次了,你到現在還沒見過?”
回答他的,是嘴巴裡霍然丟進來的一個茶杯蓋子。宮琳琅被堵住嘴,看著對面男人貌似可稱之為尷尬的表情,摳出杯蓋,驚悚在書房內走來走去:“我他媽真是服了,還真有柳下惠這一說?”
鳳無絕垂著頭,不得不承認,宮琳琅這話說的雖糙,倒是事實。
大半年都要多的時間了吧,怎麼會連看都沒看見過呢。鼻端一熱,鳳無絕立即拋開心裡的綺念,讓即將噴湧而出的鼻血倒流了回去。聽宮琳琅見鬼一樣的大叫:“好機會一大把你全給放跑了?老子從來遊戲花叢,你怎麼就沒學著點呢,要是我,要是我……那小子早被我給……”
“咳!”
一聲陰絲絲的咳嗽,讓宮琳琅迅速咽下沒出口的話。
他乾笑兩聲:“要是我,肯定不會打喬青的主意。”
開玩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還沒那麼犯賤。這天下有幾個人敢動喬青的主意?這麼一想,不由覺得羅剎太子爺勇氣可嘉,哪怕到現在還沒收到成效,敢向高難度挑戰,也是雖敗猶榮啊。
宮琳琅丟掉這些想法,把話題再牽回來:“我說,那十二朵嬌花……”
“現在在喬青院子裡,你想要,去她門口等著。什麼時候被她給丟出來,你正好接著。”
鳳無絕看了看窗子,外面日上中天,可以用午膳了。唔,要不要以午膳為藉口,過去看上一眼?鳳無絕站起身,複又坐了下去,應該快了吧,現在過去太明顯了,丟臉。屁股剛剛著了椅子,他又站起來,依照喬青的行事風格,竟然這麼久都沒有反應,太也古怪。
這麼來來回回幾次,鳳無絕坐了回去:“你還不走?”
宮琳琅一聽,樂呵呵伸個懶腰準備往外走:“走,當然走,美人垂淚,嘖嘖,本公子最是見不得了。”不過……他步子一頓,站在門口扭頭問:“你確定會被丟出來?”
鳳無絕一挑眉:“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啊,你怎麼能保證喬青對她們沒興趣,萬一看上了,收、收、收、……”
收了半天,“房”字始終說不出口。看看鳳無絕那一瞬間被雷劈了的神色吧,看看那鐵青鐵青的臉吧,很明顯,這男人壓根就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就說怎麼這男人在書房裡穩坐釣魚臺呢。宮琳琅硬著頭皮,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你要不要去……”
話音沒落,房內的男人霍然起身。
一股冰冷的颶風刀子一樣擦過宮琳琅的耳側,他一個哆嗦,再看時,書案後已經沒了人影。唯有那翻了半個時辰的摺子,變成了紙屑片片嘩啦啦漫天飛揚。
……
琴聲悠揚,潺潺如流水。
一曲鳳求凰,暗藏著纏纏綿綿的濃濃愛意飄進了鳳無絕的耳朵。
他一路飛奔而來,想過一萬種可能。比如說,十二個女子跪地一排,在喬青的壓力之下瑟瑟發抖。再比如說,她們耍盡了心思冷嘲熱諷,被喬青斜著眼睛一句堵到說不出話。更或者,有人不自量力揚起巴掌,讓喬青捏著手腕一把丟飛了出去……
無數無數的可能性中,獨獨沒有眼前這一種!
院子裡。
喬青斜倚在貴妃榻上,髮絲如瀑,眼眸半眯。雙臂肆意伸展著,兩個美貌小妾被攬在懷中,不知她說了句什麼,兩女咯咯笑著,好不快哉。
遠遠的一張琴案後,眸含春意的女子盈盈彈出一曲鳳求凰,不時收到喬青拋來的媚眼,面頰一紅,臻首低笑。
另有六個女子,一個捶腿,一個揉肩,一個端茶,一個遞水,一個研磨,一個添香。
最後,剩下的三個女子正站在檀木書案前,爭搶著一張墨蹟未乾的字。
喬青懷裡的女子啐了一口,心急地招著手:“搶什麼,快念出來才好!”
“是啊是啊,讓咱們都聽聽,太子妃作了怎樣的詩?”
鳳無絕正要衝進院子的步子,倏然就那麼一頓。喬青作詩?他生生壓下快要把自己酸死的醋意,施展出千斤墜,讓兩條腿頓在原地而不是沖進去一手拎著一個全丟出該死的喬青身邊!
後方宮琳琅趕了上來,乍一見這眾美環繞的場景,嫉妒的眼都紅了:“啊,這一招高明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作詩,作詩,陸言,快幫我記下來,回去我也試上一試!”
陸言跟在後面,嘴角抽了抽:“太子妃琴音無雙,想必文采亦是斐然。”
言外之意,你這只知道調戲女人的皇帝,會這玩意兒麼?
這些幾大宗門送來的女子,自然是各方面都出類拔萃的。從小經過了調教,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生來要學會的,便是如何取悅男子。本來這群女子大清早的天還沒亮,便齊齊要來給太子妃請安。晨昏定省這些,那是難免的,可一等等到了大中午頭,太子妃才打著哈欠走了出來。
這一出來,頓時把這一群女子的魂兒給勾沒了。
喬青對著一太子府的老弱病殘,眼前十二個女子一排一溜,盈盈款款朝她行了禮,這等風景一看便心情大好。她心情好,十二個女子心情更好,猶如醍醐灌頂般回過了神來。本來麼,她們去了哪個府裡,都要和主母打交道。女子性妒,到時候無非便是那些心知肚明的內宅爭鬥,可是這會兒眼見著太子妃一翩翩佳公子,笑盈盈看著她們,頓時明白了過來。
——鳴鳳的太子府裡,沒有琢磨宅鬥的夫人,而是有兩位大老爺!
那位傳聞中不近女色的冰山太子,她們是沒指望了,可眼前這風流無雙瀟灑倜儻的太子妃,絕對是極品中的貢品!於是乎,一拍即合,喬青飽了眼福,女子一見鍾情。不管為了什麼,便有了後面的讓鳳無絕險些咬碎了牙的一幕。
眾女環繞,其樂融融。
搶到了字的女子一聲歡呼,眾女齊齊催促:“快念呀!”
她打眼一看,刷一下,被燙了一樣丟了出去。
冬日的烈風拂過,紙張立時便刮上了半空,在一雙雙惋惜的眸子裡,飄飄揚揚飛過了院子,落到了苑落門口的一雙黑色靴子旁。視線上移,是太子爺那張風雲暗湧的俊臉。
“嘶——”
琴音乍停,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之後,眾多女子嘩啦啦跪了一排。
“參見太子!”
喬青也看見了鳳無絕,眼尾一挑,算是打了個招呼:“來啦?”
鳳無絕的腦門都快冒煙了。
這混小子怎麼敢這麼淡定的跟他說“來啦”?他要是不來,她還想幹嘛?直接抱起來進房間麼?!一夜禦十二女麼?!想到這種可能性的太子爺,額頭上青筋幾乎要跳出來。他硬生生一扭頭,對撿起字的陸言迸出一個字:“念。”
陸言卻只盯著這張字不動,一張文質彬彬的臉刷一下紅了。鼻子下麵兩行可疑的鼻血嘩嘩流淌。
劍眉皺了皺,一把抽出這張字,一掃:
滿搦宮腰纖細。年紀方當笄歲。
剛被風流沾惹,與合垂楊雙髻。
初學嚴妝,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雲情意。
舉措多嬌媚。
爭奈心性,未會先憐佳婿。
長是夜深,不肯便入鴛被。
與解羅裳,盈盈背立銀扛,卻道你先睡。
——很好,淫詞豔曲。
鳳無絕很佩服自己。這等時候,未免再一次和喬青大打出手,他竟知道深呼吸一下穩定住自己奔騰到恨不得拿鞋底抽死喬青的情緒。
宮琳琅從他手裡悄悄將這張字抽出來,四方塊平整地疊好,悄默聲塞進了懷裡。唔,有了這張東西,以後還不是無往而不利?一切做好,他遠離了這座冷氣釋放機,等著看這夫夫倆的再一次針鋒相對。
陸言跟著他跑了,一邊跑一邊擦鼻血:“完了完了,又要打起來了。”
不過很可惜的,並沒有如兩人所想,再一次開展驚天大戰。鳳無絕只朝著喬青抿唇一勾,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那黑漆漆的背影,釋放出無限怨念直射喬青而去。
喬青狐疑地眨眨眼,心說不是都說好了麼?你不要我才要來的。當時口口聲聲讓她看著辦,那麼這會兒擺出這副被戴了綠帽子的臉是怎麼回事?難道現在一看這群美人兒,又想要回去了?
要回去?!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剛才的興致一瞬間消散了。
具體為了什麼,她說不上來,不過那原本眾美環繞的愜意,嘩啦一下,就仿佛被一盆冷水給澆了個兜頭滅。喬青咬著牙,一瞬心情非常之惡劣,看十二個女子弱弱湊了上來:“太子妃,太子似是生氣了?”
“爺管他,繼續!”
……
那邊鳳求凰的曲子再一次飄揚了起來,這邊鳳無絕的書房裡暗無天日,低低的氣壓險些把陸言幾個給壓趴了。宮琳琅早在回來的路上便一溜煙的跑了,陸言一邊低咒著皇帝沒義氣,一邊默念著大冬天的讓不讓人活了。
鳳無絕站在窗臺前,腦子裡閃過兩個辦法。
第一,提升玄氣,等到能壓過喬青的時候,直接來硬的!
第二:“去,今晚上,傳她們來侍寢。”
陸言大驚:“主子,衝動是魔鬼!”
鳳無絕冷笑一聲,他的理智早他媽死光了:“把動靜弄的大一點。”
動靜?
陸言恍然大悟。什麼動靜,這還用說麼。自然是帶上一大堆的人去宣,來回哪怕是繞著圈子都要經過太子妃的苑落,腳步聲轟隆轟隆引起裡面人的注意。待到無紫和非杏姑娘出來問的時候,以洪亮的嗓音讓屋裡的太子妃聽個清清楚楚。嗯,讓太子妃知道,主子要找人侍寢了!
還有比這更幼稚的行為麼?陸言欲哭無淚的去了。
小半個時辰之後,淚流滿面的回了來。
彼時,鳳無絕正坐在臥房的書案後,隨手翻著一本怎麼都看不進去的書卷。聽到了外面的動靜,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
一抬頭,差點把口裡的茶給噴了。
只見陸言帶來的女子,今天中午的時候他曾遠遠瞥見過,正是為喬青撫琴的那一個。弱質纖纖,小家碧玉。可是這會兒,明明不適合濃妝豔抹的女人,一身紫紅紫紅的裙子,把整張臉擦成了一朵喇叭花。比鬼白的臉,血盆一樣的大口,高高豎起幾乎頂到了門楣的髮髻,一支支金燦燦的發釵插了滿頭。兩行眼淚嘩嘩流淌,黑漆漆的眼線在慘白慘白的臉上留下兩道人神共憤的印子。
這就是他家的小妾?
這個看了第一眼就這輩子都不想看第二眼的?
鳳無絕用了畢生的力氣,咽下了口中的茶水。
要是這個時候,他還看不出這女人耍的是什麼心思,他這羅剎太子爺就可以天打雷劈了。很好,為了不侍寢都把自己弄成這副鬼德行了。不侍寢的原因還用說麼?鳳無絕敢打賭,若是現在是喬青傳喚她,絕不是這副死了親媽的德行。
本來麼,他根本也沒打算真的叫女人侍寢。
開玩笑,除了那小子之外,還有誰能讓他真的有反應。說起這個,鳳無絕不得不鬱悶,怎麼大好的前途大好的林子,偏偏就看准了那麼一棵歪脖樹呢?那棵歪脖樹男女不忌,葷素不忌,前日才出來一個沈天衣,今天又來了十二個女人!鳳無絕這輩子就沒這麼無力過。
關鍵的關鍵不是你有情敵,而是情敵裡有男有女,公的母的一把抓!
鳳無絕歎息一聲,翻著書坐著不動,朝一邊的角榻上一指:“坐著,叫吧。”
小妾張大血盆口:“叫?”
“讓你叫!”
“是是!啊——啊——啊——”
遠遠地,站在窗臺前澆花的喬青,被這叫聲嚇的一哆嗦。
原本兩排嘎崩一聲咬在一起的銀牙細齒一交錯,差點咬著自己舌頭。耳邊女子的叫聲一聲一聲又一聲,跌宕起伏,餘音不絕。喬青要笑不笑,要氣不氣的樣子,十足古怪地抽了抽嘴角,那個傻雛,不會以為這樣真的能騙了人吧?
吃沒吃過豬肉,都見過豬跑好麼。
這叫的哭爹喊娘殺豬一樣的,得是多差的技術啊……
喬青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伸手摸了摸剛才險些被淹死的並蒂果,換來番茄扭頭不搭理。喬青心情很好的轉身,上床,美滋滋地睡了。睡前唯一的一個想法便是:
唔,要不要找個機會教教他呢?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章
不管這殺豬一樣的慘叫演的真不真,太子府的所有人在遭到了整夜的折磨之後,總算迎來了渴盼已久的清晨。
一大早,等待進展的鳳無絕便心急火燎地趕走了嗓子都叫啞了的那位,人模人樣端坐在書房裡。
羅剎太子爺回了鳴鳳,鳳翔帝乾脆一甩手,把大大小小的事物全部放權,一股腦地丟給了兒子。鳳無絕微垂著頭,在一堆小山樣的摺子裡很淡定的批著,保持著嘴角蕩漾的弧度,等著吃醋上門的他家媳婦。
確保喬青一來,就能看見他這“一夜春風”之後的志得意滿之態。
等啊等,等啊等。
眼見著日上中天。
太子妃沒等來,倒是等來了又一個噩耗:
“爺,老太太又送來了一個美人。”
陸言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保證遠離了危險地帶,縮著脖子小聲道。鳳無絕頭不抬眼不睜,反正他是絕對不會碰這些女人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衛三送來的?捎了什麼話沒有。”
“這倒沒有,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確了,衛三送了人來就回宮了。”
“嗯,後院裡放著吧。”現在他關心的可不是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太子妃呢?”
“剛睡醒,在院子裡。”
“沒有要過來的意思?”
陸言低低咳嗽一聲:“貌似沒有。”
鳳無絕皺了皺眉,難道昨天晚上力度不夠?以喬青那樣的性子,住在後院裡是一碼事,敢上他的床就是另一碼事了。像是猛獸對自己的領地和所有物從來不容侵犯,昨天晚上出了那樣的事,哪怕她不是挾著醋意而來,也該有怒氣。安安穩穩呆在院子裡是個什麼意思?
他自然不知道,喬青若是不吃醋,鬼才大半夜的起床澆花?
只是某人沒有經驗,很明顯,弄巧成拙了。
“你確定沒有?”鳳無絕無意識地轉著手中毛筆。
“沒、沒有啊。”
“這個……可以有。”一雙劍眉狠狠擰成個疙瘩。
“這個……真沒有。”
陸言抽搐著嘴角,想起剛才看見的一幕,天知道何止是沒有,太子妃在院子裡可逍遙了。鳳無絕深吸一口氣,說不失望是假的,擺擺手:“下去吧。”
“爺,還有個事……那美人,又進了太子妃的院子了。”
某男終於抬起了頭:“第幾個了?”
“十、十三。”
沉默。
帶著殺氣的沉默。
整個書房內被一片肅殺之氣所淹沒,陸言那一雙小胳膊小腿瞬間就趴了。就在他忍不住想奪門而逃之際,書案後一聲斬釘截鐵的脆響——崩!手中毛筆應聲而斷。太子爺面無表情的俊臉上可見陰影重重殺氣森森。
好你個喬青,嫁給老子三天時間,拐了老子十三個小妾!
於是,當喬青摸著新來的女子一雙柔荑調戲來調戲去的時候,一道冷森森的勁風襲來,拎著這女人就給丟出了府。府門口等了一日一夜望穿了秋水的群眾們,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十三個女子一溜的淩空飛出來,疊羅漢一樣堆成了一座尖尖的寶塔。
“靠啊!”
“有沒有搞錯,等來等去,竟然等了這麼個結果!”
“……這次真要去跳朝鳳山了。”
再一次拿喬青開了盤口的人們,再一次輸光了褲衩。誰能想得到,竟然不是喬青把人扔出來,而是鳳無絕?媽的,送上門的女人竟然有男人不要?是不是爺們啊靠!
陸言站在大門口,這一次是真的趴下了。爺啊,你雄赳赳氣昂昂的去了,那煞氣跟要一刀切了太子妃似的,結果只把氣撒在了一眾小妾的身上?而太子妃……陸言看著雙臂環胸吊兒郎當倚著門廊的紅衣少年,尤其看見她嘴角噙著的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無端端打了個寒顫。
這笑,咋這麼奸詐呢?
像是……像是得逞了什麼。
陸言福至心靈頓時醍醐灌頂,老天,這就是傳說中的將計就計啊?!
太子妃啥都沒幹,這群被送到了府裡的小妾,已經有自家淹死在醋缸裡的主子一鍋端了。嘖嘖,兩相一對比,宅鬥什麼的簡直弱爆了——這麼說,主子也不是完全沒盼頭的是不?他正亢奮著,想把這一發現迅速報告鳳無絕,就見喬青轉過了視線,朝著他悠然一挑眉。
已經趴了的陸言立馬五體投地,裝死。
爺,死道友不死貧道,前路一片光明,您曲折的向前大步走吧!
……
這一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傳遍凰城,自然也免不了傳到了鳳太后的耳朵裡。這群女子並未受傷,丟的只是面子而已。尤其是,其中還有她老人家專門派人送去的一位,自然也連帶著老太太臉上沒光。
一向護短的鳳太后,第一時間把矛頭對準了喬青,若非她教唆無絕,怎會有送上門的女人都不要?
——不得不說,這想法雖然扭曲了事實,但是真相了。
當日下午,喬青便收到了老太太的傳召。
慈甯宮中,鳳太后一張臉板成了棺材板兒,看著坐在下首盈盈淺笑的喬青,越加的氣不打一處來:“說說,怎麼回事。”
喬青還沒說話,鳳無絕已經先一步張了嘴:“不關她的事。”
“老太婆問的不是你!”鳳太后一眼瞪過去:“我老人家一把年紀了,說你媳婦兩句,你也護著。我能說下她一層皮咋的?”
鳳無絕心說,他哪裡是怕喬青被欺負了?只是這兩人,一個是他親奶奶,一個是他心上人,暴躁專制對上邪氣狂妄,到時候還不得把這慈甯宮給拆了!鳳太后氣的直哼哼:“這護犢子的狗脾氣,也不知道像誰。”
鳳無絕挑挑眉,笑道:“自然是像您。”
老太太一拍桌子:“好的不學!”罵完自己先笑了,趕緊虎起臉:“老太婆吃不了你媳婦,一邊兒等著去!”
有她這一句話,鳳無絕放了心。
鳳太后被這“天大地大媳婦最大”的德行氣的咬牙,一扭頭:“喬青。”
喬青微笑:“是,奶奶請說。”
這態度完全不在鳳太后的預料之中,如此乖乖巧巧,有貓膩。老太太怔了一下:“你既已嫁入我鳴鳳,不論是男是女,都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堂堂鳴鳳太子妃,自該知禮數、曉倫常。繼承香火,開枝散葉,自古乃是天倫大道,豈可如此善妒?”
喬青點頭:“奶奶教訓的是。”
老太太更狐疑了:“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前頭那十三個女子就算了,既然無絕不喜歡,那就再挑上幾個。”
喬青繼續笑:“全憑奶奶做主。”
鳳太后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見她笑容真誠,還真的是沒有任何抵觸情緒。也不再多想,立即打蛇隨棍上:“太子府的事,老太婆也不多加插手,選什麼樣的女子,你拿主意吧。”
“既然奶奶這麼說,我便不推辭了。”
喬青想了想:“唔……其實前頭那十三個女子真的不錯,無絕現在不喜歡,是沒和她們相處過,收進了太子府裡,日子久了,總會生情。”
“哦?”
“是,那十三個女子,個個貌若天仙,色藝雙絕,服侍起人來亦是甜到了心裡去。就以奶奶今日送進府裡的鳴翠為例,那個標緻啊,柔荑纖滑,細皮嫩肉。”說著抬頭看了老太太身後站著的鳴翠一眼,後者羞答答緋紅了雙頰。喬青挑眉一笑,風流倜儻:“還有萬象島送來的如意姐妹,好一對雙胞姐妹花,姐妹同寢,妙極妙極!”
“唐門的柳兒姑娘,彈得一手好琴,清音妙曲,可心可人。”
“萬俟宗門的蕭蕭尤其出彩,豐乳肥臀,身段窈窕,那一看,嘖嘖,就是好生養的……”
喬青扒拉著手指挨個數過去,越是數,眼角眉梢都像是要飛起來。鳳太后開始還滿意點頭,到了後面越聽越不是味兒,再看下面那兩人,一個黑著臉堪比閻王,一個噙著笑樂在其中,怎麼看怎麼可疑。
鳳太后的臉色嘩啦一下沉了下來。
喬青見好就收,喝下口茶水,總結:“我也就是提個建議,此事還當由奶奶做主。若是有其他的人選也好,一起送進府裡來。太子府那麼大的地方,多幾個美人兒也熱鬧些,哪怕是雨露沾不過來,只看著也養眼不是?”
砰——
鳳太后拍案而起。
一根龍首拐杖敲的??響,整個皇宮的地面都顫了幾顫。她那麼積極,到底是想給太子納妾,還是給自己納妾?回過味兒來的老太太龍精虎猛一聲吼:“你做夢!”
“只要老太婆活著一天,美人?你想也別想!”
——鳳太后發了話,誰敢不從?
於是乎,從此以後,整個天下再也沒有人敢往太子府送去一個美人。美人?不不不,別說人了,但凡是個母的,全都要繞路走……
此一役,究竟誰輸誰贏,誰是最後的大贏家?到了以後,自然可見分曉。此時,喬青只垂下了眸子,遮掩住了其內一閃而逝的灼灼精光。勾唇,微笑,在鳳無絕狐疑又古怪、驚喜又茫然的目光之下,惋惜歎息:“這樣啊,喬青遵命。”
鳳太后活了一輩子,就沒見過這麼渾的人!偏生這渾裡,還有幾分讓她欣賞的氣性。這輩子,一個兒子,兩個孫子,骨子裡最像她的當屬鳳無絕,連帶著娶回來的這孫媳婦,倒也頗入她的眼。
可惜啊,再入眼,始終是個公的。
鳳太后揮揮手:“滾出去,別讓老太婆再看著你們倆!見一面少活二十年!”
喬青撇撇嘴,她要有這麼大能耐,以後看誰不順眼就跑人門口站著去。見一面,死一個。仰頭喝光了杯子裡的茶,起身,哼著小曲兒便出去了。
鳳無絕站在原地,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要說太子爺看不出端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再仔細想想,貌似也不可能是他以為的那回事兒。這匪夷所思的幸福來的太突然,以至於太子爺呆了半天,搖頭嘟囔了句:“見鬼了。”
被連番打擊到體無完膚的鳳無絕,自動自覺的認為,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他大步跟上去。
喬青正站在門口,眼前穿梭來去的宮女太監中,遠遠一片花叢中,一身黑衣的侍衛正充當著花匠。細長的眉毛斜斜一挑,胳膊肘捅了捅跟上來的鳳無絕:“不是吧,知玄高手當花匠?”
知玄高手,耳聰目明。離著老遠,那侍衛扭頭朝兩人揮了揮手。
鳳無絕明顯和他相熟,點了點頭,邊朝宮外走著,邊給喬青解釋:“這是衛一,奶奶身邊二十親衛中的一個。”
“衛一?”很容易聯想到衛十六。
看她神色,鳳無絕揚了揚眉毛,算作默認:“二十親衛,鳴鳳歷來便有這樣的傳統。他們無父無母,是流落在各地有天賦的孤兒,奶奶親自挑選回來,訓練,教導,也算是她的徒弟了。這麼多年下來,感情極好,不論衣食住行,全是由著他們操持。”
喬青想了想:“那衛十六,不會是奶奶的廚子吧?”
鳳無絕神秘一笑,悄悄靠近她耳邊:“全中!”
喬青一瞬來了興趣,眉眼飛揚。
鳳無絕卻不再說。
一直等出了皇宮,踱步在凰城大街上,四下裡來來往往嘈嘈嚷嚷。兩人放慢了步子,氣氛不錯。鳳無絕繼續講:“這事要從十年前說起,姐姐年少的時候,極是獨立,不喜呆在宮中,常年在大陸上遊歷歷練,一走便是兩三年。後來,在遊歷中結識了萬俟宗門的萬俟嵐。”
“棒打鴛鴦?”
喬青一撇嘴,果然像是那專制老太太會幹的事兒。
“也不算,照我說,也是這感情並不算深,不然以姐的性子是牛都拉不回來的。只是當時奶奶初見這萬俟嵐,便道兩人不合適。姐性倔,萬俟嵐亦是冷情之人。你別看現在萬俟迦算是一介天才,在當初,這人的光環一直被壓在萬俟嵐之下。此人一直被譽為萬俟宗門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自然心高氣傲的,當下便傷了面子,回了萬俟宗。”
“後來呢。”
“後來姐姐自然是怨了奶奶的,表面上不說,私下裡去宮裡的時候便少了。人就是這樣,原本並沒有多心儀的人,硬是拆,反倒變成了得不到的才最好。”
“於是,你姐姐就食不安,寢不枕了?”
鳳無絕斜她一眼,有點兒酸:“你倒是瞭解女人。”
喬青嗤一聲,她本身就是個女人,自然瞭解:“繼續。”
鳳無絕像是想起了什麼,眼含笑意:“姐夫,也就是衛十六,那時候方滿二十,做的一手好菜。”
喬青張大了嘴,不怪她大驚小怪,後面的故事她已經猜到了。
老太太嘴硬心軟,棒打了鴛鴦,也總歸是心疼孫女的,於是就將最得力的親衛加廚子派去了公主府。以她要面子的程度,自然不會將這事說出來。說不得衛十六是化名進去的,當了幾天廚子,公主鳳無雙的食欲漸好。本來麼,鳳無雙常年在外遊歷,兩人本是見不到面。後來老太太給了機會,同在一個府裡,一來二去總有機會見上一面。
這廚子一看,吆喝,公主不錯啊,反正那萬俟嵐不懂得珍惜,不如我自己收了吧?
於是見縫插針,趁虛而入,逮著鳳無雙剛剛失戀空虛寂寞冷,用自己那十八般廚藝,搞定了鳴鳳大公主。
喬青越想嘴角越抽。
衛十六好樣的啊!這故事峰迴路轉精彩連連,小廚子逆襲高富帥,抱得千金公主歸。嘖嘖嘖,太勵志了!
喬青憋了半天,終於只吐出了兩個字:“有種!”
鳳無絕跟著點點頭,深以為然。忽然前方一陣喧嘩,不少人流堵在一間四層高的八角樓前。這樓金碧輝煌,看上去極是氣派,其上一張匾額三個大字:萬寶樓。兩人這才想起來,下月初一,萬寶樓的拍賣會,不正是明天麼?遙遙一看,像是有人為了一張席位打了起來,人流正是被吸引去堵著看熱鬧呢。
“嘶,這票價都炒到天了,竟然還有人搶。”
“萬寶樓這一次,只門票的銀子,都不知賺了有多少。”
“有錢人多啊,貴賓房開在四樓,只為七國七宗而設,剩下的富裕人全奔著二樓和三樓的廂房而去呢。想想看吧,太子大婚吸引來了多少貴人,能上了二樓三樓,那是倍兒有面子!”
圍觀的百姓議論著,喬青沒什麼興趣地擺擺手:“走了,那你姐姐和姐夫成親了,奶奶和萬俟嵐又怎樣?”
鳳無絕也對湊熱鬧不感興趣,兩人拐過人流,他道:“姐夫在二十暗衛中年紀最小,也最得奶奶喜歡。這事兒之後,氣的險些要打死他,被姐姐擋了一下,重傷。這也是當初去半夏穀求醫的原因。至於萬俟嵐……”
鳳無絕皺了皺眉,神色有些遲疑:“不知道。”
“不知道?”
“是,若是不提起此人,我幾乎都要忘了。萬俟嵐再後來的三年一次七宗比武上奪魁,再後來,好像便沒了消息。”
喬青沉默下來,這原本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沒想到聊到最後,卻得了這麼個結果。一個能在七宗比武上奪魁的人,當年該是引起了多大的風波,說是那一代的第一天才也不為過。可後來,卻生生被人遺忘了?
“參見太子,參見太子妃!”
忽然一聲問安,從一側傳了過來。
喬青扭頭看去,竟是不知不覺走到了公主府外,有識得鳳無絕的小廝機靈地跑上來。剛剛聽說了這麼激動人心的故事,她自然想見見那兩個主人翁。鳳無絕點點頭:“公主和駙馬可在?”
“在的在的,大公主最近幾日害喜,幾乎足不出戶。駙馬爺陪著呢,太子,公主可念著您多日了。”
鳳無絕看喬青,喬青一揚下頷:“走著。”
小廝將兩人一路引了進去,離著那間苑落尚遠,喬青已經聞到一股桂花飄香,香甜可人的氣味,不用說,也知道是出自誰的手筆。
院子裡。
一張鋪的厚厚的貴妃榻上,一身黑衣的女子面無表情地躺著,如臨大敵盯著衛十六手中的湯盅,滿眼的嫌棄。乍一看,和鳳無絕眉目極似,連氣質都一般無二,只多了幾分清冷的感覺——想必就是大公主鳳無雙了。
身邊衛十六盯著她笑的見牙不見眼,從湯盅裡舀了一勺,是一碗用桂花煮的各色珍珠丸子:“乖,吃一口。”
“……”
“來麼,我燉了幾個時辰,甜膩的味道早就化了,很香的。”
“……”
喬青站在原地看了半晌,很默契的,她和鳳無絕都沒有開聲說一句話。正要上去稟報的小廝,被他給攔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乍一見鳳無雙,讓喬青不期然的想到了冷夏,極為相似的氣質。她和衛十六明明是極不和諧的。像鳳無雙這樣的女子,想必和萬俟嵐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男才女貌。可世上很多感情都沒有道理,不論男女,最後牽手一生的人也許和最初幻想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他們不相配,也不養眼,任誰見了都要皺一皺眉毛,歎一句好白菜都讓豬拱了。
可看著衛十六無盡的包容,再看鳳無雙那冰封霜凍的眸子裡,一閃而逝的含笑暖意。
誰能說,不合適呢?
喬青又回頭看了一眼,鳳無雙終於被衛十六說動,十足鬱悶又嫌棄地嘗了一口。她眸子一轉,冷冰冰地對上了遙遙走遠的喬青,四目一對,像是一瞬猜到了她的身份,遠遠點了點頭。
喬青勾唇一笑,扭過頭來。
正聽鳳無絕含著笑意感歎了一句:“感情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這句話她同意。
上天造人,每個人都是不同形狀的。在這個大千世界為了那另一半尋尋覓覓兜兜轉轉,最後拼合完整的那個人,也許不是形狀最美的,但卻是和自己最契合的。不對,這男人不會無的放矢,難不成又要表白?難不成他要說,哪怕她是個男人,卻是和他最契合的那個?
喬青斜眼看他:“唔,你又想說什麼?”
已經被刺激了數次的太子爺,以一種“你不要自作多情”的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聳肩,走人。
喬青站在原地半天,瞪著那人揚長而去的背影:“靠!你不是喜歡老子麼。”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一章
喬青站在萬寶樓下的時候,正是華燈初上,夜色濃郁。
這座富麗堂皇的四層樓閣,從換了東家伊始便始終未曾開業,好像一切的等待只是為了拍賣大會這一天。看著大廳裡人滿為患的場景,喬青便明白了過來。日日營業,倒不如這一朝矚目。
不說專門為了七國七宗而準備的第四層貴賓房,只這一層大廳裡,端著盤子的侍者有條不紊的穿插來去,一個個賓客們衣著華貴,不是富甲一方,就是朝中貴胄。二層三層更是可想而知了,說不得某間看不見的包廂裡,坐著的就是了不得的人物。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
這拍賣會,相當於將他們倆的大婚,整個兒的搬了過來!
身邊不時有人帶著隨從魚貫而入,手中持著一方金色手牌,想必就是那炒到了天價的門票了。身後囚狼看的直咂嘴:“這個東西,如今已經成為了一個身份的象徵了。”
宮琳琅代表大燕,姑蘇讓和姑蘇宗門的在一起,邪中天醉死在了酒窖裡,剩下無紫非杏對這個拍賣會沒什麼興趣,喬青就讓幾人留下了。唯一閑著沒事的囚狼,就跟了來。
“參見太子,太子妃,兩位這邊請。”
萬寶樓的佈局很巧妙,成圓柱狀分佈,中間懸空,四樓貴賓房內半落地的窗子可將整個大廳收入眼底。極大的包廂內環繞了一圈軟榻,水果、酒水應有盡有,很周到。眾人落座,有侍者躬身遞上一張單子,恭敬退了出去。
喬青隨手翻著:“是目錄單。”
“都有什麼東西?”囚狼探過頭來。

“這可多了,我看看——古玩字畫,神兵利器,珍稀藥草,穿腸劇毒……咦,還有凶獸的殘骸?”目錄單並不詳細,只大概列出了種類,具體有什麼東西倒是沒寫。想是為了增加拍賣的神秘感。凶獸的利爪,尖齒,翼骨,很多堅韌不催的零件都是輔助兵器鍛造的材料。不過獵殺凶獸本就危險,真正好的材料,也是出自於更為兇悍的獸,像是普通的牛羊一類,哪怕可稱之為凶,也只能算是爛大街的貨色。
喬青翻的津津有味,這次拍賣會可說包羅萬象,很多平日裡尋不到的東西應有盡有。
直到最後三頁,她翻了兩遍。
鳳無絕挑眉:“怎麼了?”
“有三頁空白。是沒了,還是玩神秘?”
話音方落,門口含笑的朗潤嗓音接了上:“太子妃見笑了,這拍賣會總得有點壓箱底的東西,還有三個沈某便賣了個關子,暫不透露。”
房門開啟,一身月白的沈天衣笑著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個美貌侍女,手持託盤,其上兩壺美酒,隔著老遠喬青已經聞到了香味。大白也聞到了香味,不過不是對酒——滾圓的肥貓縱身一躍,極其矯健地猛撲進侍女的懷裡,在女子同樣滾圓的胸脯下窩著,拱啊拱……
大白動作太快,如一道白色的閃電,這一變故在場之人全愣了一下。
還是喬青反應快,要死地揪住它尾巴:“這色貓!”
貓爺生平四大愛好,吃喝嫖賭。
一切不著調的驕奢淫逸它都有份兒。如果硬是要在其中再精簡一下,可歸納概括為美食和美女。哦,對,尤其是大胸脯美女。而沈天衣身後這個侍女的胸脯,的確是讓人肅然起敬。頭一次的,在喬青長達十年的威壓浸淫之下,貓爺壯起了狗膽,堅持了一回。
“喵!”——這是龍族的至高追求!
喬青:狗屁,你這只龍中敗類,貓中色胚!
“喵喵!”——只許州官放火,不許肥貓點燈!
喬青:老子就是霸權主義,你要怎麼地吧?
“喵喵喵!”——頭可斷,血可流,胸脯不能丟!
……
一人一貓上演瞪眼大戰,旁人自然是看不明白的。眼見著肥貓扒著侍女不放,沈天衣輕笑出聲:“無妨,若這玄獸喜歡沈某的侍女,便暫時把她留下好了。”
大白貓眼含淚:“喵嗚~”好人。
眼見著那邊喬青翻了個白眼,不管這破事兒了。肥貓伸出爪子輕輕撓了撓沈天衣的胳膊。他渾身一僵,像是極少有人近身,扭頭對上大白淚眼朦朧求抱抱的貓眼,猶豫了一下,伸出了手。大白也不知是耗子藥吃多了咋的,竟也不再留戀那對讓它欲仙欲死的大胸脯,後腳一蹬,萌賤萌賤地落進他手裡。
末了,軟軟地,撒嬌似的,沖著他軟綿綿叫了聲。
鳳無絕快被這一聲給氣的腸子疼。
遙想當初,第一次看見大白的時候,這死貓對著他的那個死態度。再跟這會兒比比,簡直欺人太甚!什麼樣的主子養什麼樣的寵物,這就是兩隻養不熟的白羊狼。啥都不說了,回去就把那什麼豪華大貓屋給拆了,傻狗換成藏獒,一個鳥蛋都不留!
鳳無絕是酸的,喬青是古怪。她看著從來高貴冷豔的大白和沈天衣默默對視著,有種他們在互相打量的錯覺。好一會兒,沈天衣伸手摸了摸大白的頭:“這玄獸有靈性的很,有名字麼?”
“有啊,叫大白。”
喬青順口回:“小名胖子,外號死胖子。”
肥貓“嗷嗚”一聲,從夢幻小寵物的狀態裡掙脫出來,炸起毛球,對著喬青亮爪就撓。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她一把捏住小肉墊兒,抓回手裡狠狠蹂躪。大白正要朝鳳無絕求救,太子爺朝它微微一笑,默默扭過頭:該!
沈天衣看的有趣。
無端端的,覺得這兩個人即便是兩個男子,放到一起卻是古怪的合襯。鳳無絕和喬青並不親密,甚至連坐都隔了點兒距離,偏生就是有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氣氛。待侍女將酒盞一一斟滿,沈天衣敬道:“兩位大駕光臨,沈某感激不盡。再有片刻功夫,拍賣會便開始了,沈某在此預祝兩位,能尋到可心之物。”
一盞過後,識趣退了出去。
房門關閉,囚狼猛的站了起來:“媽的,這人什麼來頭,老子汗毛都豎起來了!”
一點都不誇張,剛才沈天衣進到包廂的一瞬,廂房內的每個人都清晰感受到了幾道感知力。正是來自於候在外面的他的侍衛。這感知客氣友善,不帶任何挑釁敵視的味道,更像是來自于萬寶樓內部的象徵性查探。
而真正令囚狼驚悚的,是這些人,全部都有知玄的實力!
喬青斜他一眼:“吆,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囚狼瞪著眼擦擦汗:“你試試被這麼多高出幾階的人掃過來掃過去,再友善也嚇尿了!”
看看下邊兒吧,透過半落地的窗子,大廳裡的賓客一個個老實的跟小綿羊似的。那天還有為了個門票大打出手的事兒,這會兒跟木樁子似的戳在座位上,明顯也收到了這數道感知力。
暴露出來的都有知玄,誰知道會不會有更厲害的高手存在?想挑事兒的全都得掂量掂量,沒這能耐,就得夾著尾巴做客。
喬青聳聳肩:“這人沒惡意。”
“你又知道?”
他奇怪地看囚狼一眼:“要是真有什麼目的,用得著大張旗鼓的讓所有人都提高警惕麼?暗地裡玩陰的不是更好?沈天衣看起來很像個傻子麼。你看對面的唐門,那龐長老臉都笑僵了。”
他們廂房的正對面,很巧的,就是先前有過幾次過節的唐門。一抬頭,就能和他們遙遙對上。此時,沈天衣正帶著侍衛在唐門處敬酒,寒暄了兩句,便離開了。直到他走了,那唐門長老的臉色都跟魚肚似的,
囚狼看向鳳無絕:“你也不擔心?”
鳳無絕看回去:“你又擔心個什麼?”
“老子還沒報仇呢,可不想死!”
鳳無絕端著酒盞喝了口,淡定非常:“死不了,鳴鳳可不是紙糊的。”
有他這句話,囚狼也淡定了。淡定之後不免咋舌,果真是翼州第一大國,聽說光老太太身邊的廚子花匠都有知玄的修為,還有鳴鳳第一宗門朝鳳寺,這些還都是表面上的,堂堂鳴鳳怎會沒有暗地裡的武力?
“好像要開始了。”
下方漸漸安靜了下來,喬青將奄奄一息的大白往地上一戳,倚著軟榻看向下麵。肥貓終於從魔爪中逃生,喘口氣兒的功夫環視一周,懵了。那大胸脯美人呢?不是說留下麼?被欺騙了感情的肥貓兩腿兒一蹬,躺在地上翻了肚。
——坑貓啊!
“諸位久等了……”
隨著這一聲並不洪亮卻足以讓所有人聽個清晰的嗓音,大廳正前方的大廳正前方的幕布緩緩拉開。露出了後方一座半月形高臺。這檯子看不出是什麼質地,週邊以各色名貴寶石鑲嵌而成,散發著五光十色的炫目之光。明亮的燭火映襯之下,瑰麗耀眼,熠熠生輝,一瞬將所有的視線都集中了過去。
說話的是一名老者,身後站著一個手持託盤的少女。
簡單的客套了幾句,老者也不囉嗦,直接進入了正題:“歡迎諸位撥冗前來,大家已經等了很久,客套話老夫也不多說了。下面,第一件拍賣品——”少女將託盤上的紅布揭開,露出了一柄通體金光的長槍,走到台前四下裡變換著方位展示著:“——百煉槍,由萬俟宗長老所鑄,槍長一丈一尺七分,重九九百十一斤,銀蛇槍頭,其鋒三寸……”
“十萬兩!”
老者話音沒落,大廳裡已經有人叫出了價格。
十萬兩這個數目,哪怕是普通的富貴之家,也要肉疼上一陣子了。以這把槍來說,算是正常偏高的價格,畢竟拍賣賣的不只是槍,還有萬俟宗長老的人情。
翼州大陸,鳴鳳武,姑蘇財,這已是家喻戶曉。而另外幾大宗門,唐門以暗器和毒聞名於世;萬象島獨踞西方海上,島周佈滿精妙幻陣;柳宗的煉藥之術無人可比;而萬俟宗門,則擅長鑄造,世上神兵利器多出其宗。
這人一叫出價格,原本還自信滿滿。
誰知那老者一皺眉:“閣下,此槍,底價二十萬兩。”
嘶——
“開什麼玩笑,二十萬兩?”
“還是底價?你們怎麼不去搶劫啊!”
“……”
各種各樣的聲音頓時充斥了整座萬寶樓,誰都沒想到,光是底價就要二十萬兩。那老者也不解釋,接著道:“每次加價,以一萬兩為底——現在叫價開始。”
大廳裡炸了的鍋又平靜下去,一陣沉默之後。
“二十萬兩!”
“二十一萬兩!”
“二十五萬兩……”
還真有人叫價?這等冤大頭的買賣也有人幹?大廳裡的人在一陣驚詫過後,忽然想了個明白。這些叫價的多是出自于二樓三樓,已經不是單純的拍賣了,而是在買面子。上層勢力自然不會為這二十萬兩計較,對七大宗門來說,更是毛毛雨。萬寶樓這麼一炒作起來,別說二十萬兩,再高的價格也能忽悠上去。
大廳裡的望洋興嘆,二三樓的叫價聲還在繼續,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到了四十一萬兩。
“五十萬兩!”
這可以算是大手筆,一次性加了九萬兩。眾人紛紛朝上看去:“是太子妃!”
還想再叫的人立即收回了手。開玩笑,誰不知道鳴鳳太子妃收了多少的聘禮,鳳無絕那個瘋子,險些把鳴鳳的國庫給搬空了,那大價錢,連姑蘇家族都要咋舌。區區五十萬兩又怎會放在眼裡。別說五十萬了,五百萬估計也就是一張口的事兒!
老者等了半晌,見沒人再加碼,三下落槌。
???——
“百煉槍,五十萬兩,成交!”
舉著託盤的女子盈盈走上四樓,下方半月高臺上又換上了另一個女子。
廂房裡,喬青接過百煉槍,在手裡比劃了兩下,虎虎生風,的確是一把神器!淩空一拋,隨手丟給了發呆的囚狼。囚狼一愣立即飛撲出去接住,抱著這把槍眼珠子都直了:“你你你……你給我?”
喬青滿臉嫌棄:“趕緊把那哈喇子擦了。”
這男人,從百煉槍一出現就直了眼,眼巴巴瞧著,哈喇子流了三米長,誰不知道他想要?喬青嫌棄歸嫌棄,也理解兵器對於武者的意義,囚狼用槍,見到趁手的武器自是心焦非常。
他這人講義氣,性子也傲。在黑風寨當了一個月的大當家,走的時候把家當全留給了兄弟們。到了跟著她以後,也是窮的叮噹響。再是喜歡,也不會伸手問她要。
抱著百煉槍傻笑了一會兒,他一拳捶上喬青肩膀:“好兄弟!哥們就不謝了。”
見鬼,這一身蠻力的大個子!喬青險些讓他捶趴下,倒抽一口冷氣:“嘶,別以為老子跟你關係好就不會揍你。”
肩膀上立即落下一隻體貼的手,鳳無絕二話不說給她捏了兩下,自然了,究竟是捏是摸,這個還有待商榷。手下的削肩不論什麼時候看,都顯得過於單薄了,嘖,疼的臉都白了。喬青疼在肩上,某人酸溜溜的疼在心裡,也就沒少瞪去囚狼兩眼。
囚狼哈哈大笑,很識相:“你們繼續,繼續,老子滾了。”抱著槍去一邊兒窩著了。
……
這說說笑笑的一會兒功夫,下麵又連續拍賣了幾件。
就像目錄上所示的那樣,古玩,字畫,兵器,毒藥,各種各樣平日裡極難一見的寶貝琪聚一堂。氣氛越來越熱,整個拍賣會漸入佳境,拍賣的銀子也越來越高,越來越離譜。有的賣了銀子,也有的有賣家專門提出來,交換某樣東西。
五花八門林林總總,喬青大多都沒什麼興趣。
倒是再後面出現的凶獸殘骸,喬青饒有興致的看了看。這東西她就看個新鮮,真要拍來,也用不到好處。最終由精于鍛造的萬俟宗門以四百萬兩的高價拍了去。萬象島也沒有空手而回,以五百萬兩的價格得到了一張珍稀幻陣的殘圖。唯一自始至終沒有出過價格的,只有唐門了。
直到後半夜出現了幾味珍稀藥草,喬青順手拍了下來。但凡看見她叫價,只要不是旁人特別需要之物,大概就不會繼續爭搶了。
總的來說,一帆風順。
時間緩緩的流逝……
天色都快要亮起來,這一整夜幾乎耗費過去之後。半月臺上,終於等到了那目錄頁的最後三樣。眾人摩拳擦掌,睡意瞬間被激動取代。留到最後的肯定是好東西!
臺上少女捧著託盤出來,在一片安靜之下,老者笑道:“諸位,這倒數第三樣是什麼東西,就連拿出拍賣的人都不清楚。萬寶樓的鑒寶師傅亦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啊?不清楚?”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們都不知道是啥,竟然也拿出來拍賣?”
老者伸出雙手,壓下了廳內的喧嘩:“各位,稍安勿躁。此物究竟是何,暫且不論。之所以留到最後,是因為其中蘊藏著少許的能量波動。這天下間,諸位都知道,擁有能量波動的,除了玄石,便是一些擁有奇效的奇珍異果了。可這東西——”他對女子點點頭,少女立即揭開了託盤上的紅布,一塊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的東西,便落入了眾人眼裡。
囚狼站在落地窗邊:“什麼玩意兒,黑漆漆的,不是玄石,看著也不像是能服用的。”
喬青看了半晌,也沒認出來。
鳳無絕正要說話,忽然眉毛一皺,衣襟裡睡了呼呼大睡了一整夜的小鳳凰,抻著脖子就鑽了出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瞪的老大老大,閃閃發著光,承載著一種很清晰的“垂涎三尺”。
大黑明顯是被這東西給驚醒,還有點迷茫,只眼巴巴盯著撲棱著翅膀就朝下撲了過去。
喬青、鳳無絕、囚狼、大白,三人一貓齊刷刷扭過了頭。
果然,砰——
一聲巨響,大黑一腦門撞上了落地窗子,啪嗒一聲掉到地上,金星亂飛的暈了。
大白吭哧吭哧的賤笑著,肥嘟嘟的雙下巴一顫一顫,只差沒樂的翻兩個跟鬥。囚狼捶著窗子哈哈大笑,喬青捂上腦門,這傻鳥,鳳無絕直接想把它給煮了吃了,丟人,太丟人了!
……
下面那少女端著託盤展示了一番,有不少人以感知力去試探了一二,果然裡面有少許的能量波動。不多,微乎其微的。老者也不攔著,待到議論聲過去了之後,才接著道:“此物是拍賣者無意中尋到。那位閣下研究了數載,依舊不知有何功用。老朽話已至此,諸位——底價一百萬兩,每次加價十萬兩。”
一時,樓內並未有人競拍。
本來麼,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誰知道呢?哪怕真的有用,拿回去參透不出怎麼用,也是白搭。誰會花一百萬兩,去買一個未知數?
——拍的是傻子!鑒定完畢。
“一百萬兩!”
於是,第一個當傻子的叫價了。這人,自然就是喬青。看著整座萬寶樓中無數的“還真有傻子啊”鄙夷目光朝著她投射過去,喬青十分之無語的摸了摸鼻子,失策,早知道讓鳳無絕來叫。
“還真有人叫價啊?”
“嘿,我說太子妃,咱有錢也不是這麼玩的。”
“啊……這種拿著銀子當流水的人,太拉仇恨值了!”
一聲聲羡慕嫉妒恨中,旁人自然是不知道,有一隻蠢鳥都為了這個一腦門撞暈了。只這一點,就值得他們去賭上一把。別看那鳥傻了吧唧的,好歹也是只鳳凰,總不會那麼點兒眼力價都沒吧?
自然了,說回來,哪怕是真的拍錯了也沒關係。
——一百萬兩,爺不差錢兒。
老者本以為這玩意兒就是走個過場,沒想到還真有人要。像是怕喬青反悔一樣,???三聲槌響,瞬間把這買賣給定下了:“一百萬兩,成交!倒數第二樣,老朽依然不知道它是什麼名字。老朽不妨給各位透個底,今日倒數這三樣東西,具體是什麼,萬寶樓的鑒定師傅全數不知。諸位若是競拍,競的就是一個運氣——底價五百萬兩!”
這話一落下,廳內立即引起了一陣騷動。
沒別的,這整整一晚上,還沒有底價就開到五百天價的東西。
一雙雙眼睛盯著高舉託盤的少女,紅布揭開,託盤上一方金屬打造的筒狀物落入視線。只打眼一看,跟竹筒沒什麼分別,兩頭稍尖,更袖珍一些。整個金屬筒的四周嚴絲合縫,像是生來就是如此。可在場之人都知道,這等東西,必然是有人打造而成。
究竟怎麼用,在於會不會開啟。
自這東西出現,龐長老霍然起身,一雙老眼中佈滿激動之色。緊跟著,他身後的幾個長老齊刷刷站了起來,不可置信的炙熱視線幾乎要把那東西燒灼了!
這東西,是唐門第三十七代門主所製作出的暗器,匹練鎏金梭。每一代門主都會在唐門留下一個畢生經典之作,保存在唐門的宗祠裡,供所有弟子膜拜瞻仰。可那一代門主,卻因意外死在了唐門之外,這匹練鎏金梭也便不知所蹤。
他原本以為這拍賣會要空手而回了,誰能想到,唐門尋找了數十年的東西,竟會在這裡意外出現?
龐長老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一張嘴,還沒出聲——
“一千萬兩!”
已經有一把嗓子,先他一步,喊出了更高的天價!
嘩——
四個大字一落下,騷動立即演變成了轟動。喊出價格的這聲音太熟悉了,修羅鬼醫,喬青!一千萬兩?開什麼國際玩笑!難不成這東西那修羅鬼醫識得?也會用?就算如此,也不用一加碼,就加了整整一倍吧?你就是叫五百萬兩,也沒有人會搶的好麼?
下面一片嘁嘁喳喳的議論聲,而上面,喬青對面廂房中的龐長老,一張老臉幾乎要扭曲。
他敢發誓,喬青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什麼!
這東西,除了唐門的人之外,不管誰得了,都相當於一個垃圾,全無用處!原本根本沒人叫價,他只需要以底價五百萬兩,就能買回來這唐門至寶。回到宗門,絕對是一個頂了天的功勞。可喬青這一攪合,上下嘴皮子一碰,直接翻了一倍變成了一千萬兩?!
他咬牙切齒:“一千一百萬兩!”
這聲音來的突兀,像是恨不得把誰給一口一口咬死。下方的人全都嚇了一跳,竟然連唐門也想要?
“兩千萬兩。”
“你——喬青,你是故意的!”
龐長老死死瞪著對面,目光如果可以殺人,喬青早就被射成篩子了。可惜目光殺不了人,那紅衣少年依舊悠然慵懶地倚著窗子,慢悠悠朝他挑了挑眉,那意思:老子還真是故意的,你能怎樣?不過說出的話,自然是冠冕堂皇:“龐長老這話可奇怪了,在下當然是故意的。若是不想買,我又怎會叫價?”
龐長老氣得鼻子都歪了。
“好!好!好!老夫出兩千一百萬兩!”
“龐長老,一次只加一百萬兩,是不是太小家子氣了。堂堂唐門,這麼點魄力,可讓在下失望啊……”喬青笑眯眯摸著下巴,這種空口說白話抬價格還不用出銀子的事兒,怎一個爽字了得。看著唐門那一幫子幾乎要吐血的模樣,喬青喊的是酣暢淋漓氣貫山河:“五千萬兩。”
“天哪!五千萬兩!”
“讓我死了吧!老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五千萬兩,太誇張了,扶著我,快扶著我……”
在幾乎讓眾人嚇出心臟病的天價中的天價中,大多數人已經對這種龐然數目沒了概念。驚駭個一瞬之後,也就麻木了。不會心疼,也不會感同身受,剩下的,只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不知是誰,忽然發出了一聲粗獷的叫好:“太子妃,好樣的!”
“帥,太帥了!”
“哈哈,果然是能把太子爺給壓倒的純爺們!”
瘋狂的叫好助威中,原本看喬青陰人看的津津有味滿目笑意的鳳無絕,一聽這一句,屁股差點從軟榻裡側漏出去。喬青回頭朝他聳了聳肩,那得瑟的模樣,十足欠扁。鳳無絕腸子又開始疼了……
與之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喬青對面的唐門。
噗——
那都快吐血了的龐長老,終於一口血噴到了窗子上。
“龐長老!”
後方的眾人齊齊沖上前,扶著臉色慘白慘白的他坐下。有人跳著腳破口大罵:“這個混蛋王八蛋,這個該死的暴發戶!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簡直是個瘋子!瘋子!”
剩下的幾人均黑著臉不出聲,瘋子?她瘋麼,開什麼玩笑。要她是個瘋子,那天底下就沒有精明的了。那喬青分明是空口白牙隨便叫,看出了他們對這東西勢在必得,給他們添堵呢。
五千萬兩,對整個唐門來說,並不是了不得的數目。可問題是,這個拍賣會遠超他們的預料,他們這些出使的長老們,所有人的銀子加在一起,也才不到七千萬兩。原本還想著看看最後一個寶貝是什麼,若是都耗費在了這個上面,那最後的壓軸寶,就絕對跟唐門無緣了。
而重點中的重點,還不止於此。
不爭饅頭爭口氣。泱泱唐門,就這麼被一個少年捏住了把柄生生戲耍,這口氣讓他們怎麼咽得下去!何止是龐長老要吐血,他們每個人都是一口血哽在了喉嚨裡,吐不出咽不下,生生要憋死!
“怎麼辦?”
忽然,一個長老眸子一閃,悄悄附到龐長老耳邊道:“加碼,一次性加到七千萬兩,讓她繼續加。哼,咱們這東西不要了!”
“什麼,不要……”龐長老一驚,轉瞬明白了過來。不是不要了,而是現在不要了。萬寶樓高手林立,自然沒可能在這裡耍花招。可等到出了這座樓,他們就不相信喬青沒有落單的時候。本來麼,早早便定下了計策要除掉這一未來無限好的天才。如今只是把時間提前了,只要她落了單……
幾個長老對視一眼,同時閃過絲陰狠之色:“七千萬兩!”
你不是有種麼,繼續加啊?不是給咱們下套麼,等著自食其果吧!到時候花上天大的價錢買個垃圾回去,看你上哪哭去。唐門長老很激動,下方的賓客們更激動。無疑,這倒豎第二樣東西,將整個拍賣會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潮!
眾人紛紛將呼吸放緩,等著看,這東西到底能被推到多高的價格……
所有的目光都放到了喬青的身上。
卻不是如他們所料的,喬青大手一揮,繼續一擲千金。在唐門數個長老緊張兮兮得意洋洋的神色中,喬青低低歎了一口氣,惋惜又哀怨,那絕美又精緻的面目苦了下來,讓所有人都心肝兒一顫,恨不能趕忙沖上去安慰個兩句。
然後,只見那少年黯然垂首,低低道:“在下一直以為,哪怕是之前有過過節,唐門泱泱大宗,也不會和我區區一介少年計較。龐長老,你們贏了,那……”喬青深深看了一眼託盤上根本不知道啥玩意兒的破筒子:“我不要了。”
噗噗噗噗噗——
一連數聲,幾個長老指著她臉色煞白,手指哆嗦著齊刷刷噴出一口濃血,仰天就倒。
聽聽在場的人,他們的議論聲吧。好像是被喬青這麼一點,大家全都明白了過來。吆喝,原來唐門根本就不是想要那東西,根本就是看著這太子妃想要,為著之前的過節鬥氣來了!
“是啊是啊,沒看著當時是太子妃先喊了價,還一喊就是翻一倍麼?”
“嘖,還大宗門呢,怎的這麼小家子氣,人家勢在必得,他們就去搗亂……”
“有什麼辦法,誰讓人家是唐門呢。只能怪太子妃運氣不好了,招惹上這種沒氣度又陰險的宗門……”
這聲音很小,很小很小,唐門長老們只恨自己修為過高,竟然還一個字不漏的聽了個清楚。什麼叫陰險?什麼叫無恥?什麼叫不要臉?
——他們總算是見識到了!
這小子怎麼能表演出這麼一副無辜又無奈的德行,生生把這件事給歪曲成了唐門的不是?唐門長老們打落牙齒活血吞,一口氣兒提不上來,乾脆直接暈了過去。
“哈哈哈哈……”
囚狼扛著百煉槍,笑的上氣不接下氣。他就知道,誰要是惹了這小子,死都是最痛快的懲罰!
鳳無絕望著喬青的背影,那目光越看越是溫柔無限。硬生生把卑鄙無恥的他家媳婦,看出個“越看越可愛”來。
遠在其他包廂裡的姑蘇讓和宮琳琅,隔著窗子對視一眼,為可憐的唐門鞠了一把辛酸淚。
沈天衣低垂著頭輕輕一搖,遙遙望著站在窗邊演戲的少年,一眨不眨的眸中盛著滿滿的笑意。他招招手,叫來一個侍從,在那人耳邊吩咐了幾句什麼。侍從點點頭立即去辦了……
待侍從走後,沈天衣朝半月臺上的老者打了個眼色。
駭然的呆滯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的老者,終於反應了過來。嘴角抽搐著舉起了木槌。七千萬,在今天之前,打死他都不相信那個筒子一樣的鬼東西能賣到七千萬。唐門怎麼看也不像是傻子啊,腦子讓驢給踹了,咋幹出了這麼挫的事兒來?
今日的事,將以飛快的速度傳出凰城,傳遍翼州,唐門將一瞬升級為所有人私底下默默唾棄嘲笑的模範樣板。看不出端倪的,唾棄唐門沒氣量,逮著一個柔弱少年欺負起來不算完。看出端倪的,嘲笑唐門傻,竟被一個十六歲的小子耍弄的團團轉。這下子,哪怕不是暈過去,後面的寶貝他們也根本沒有銀子一較高下了。
總之不管哪一種,丟人都丟到外國了。
——尤其是後來傳出的小道消息,唐門長老們付給萬寶樓銀子的時候,除了銀票之外,連碎銀和銅板都湊出來了。長老們都把褲兜翻了個遍,終於湊夠了七千萬兩銀子,嘩啦啦一大堆小碎錢鋪滿了萬寶樓的桌子。
嘖嘖,那時候的表情才叫豐富多彩,這輩子沒這麼丟臉過的長老們,只想再吐血一次暈過去算了。
自然,這會兒他們還在暈著。
???——
三聲槌響,老者終於宣佈:“七千萬,成交!”
樓中漸漸安靜了下來,剛才的事很快在最後一件拍賣品中被轉移了視線。半月臺上走上最後一個女子,這次的託盤不大,只有極小的一個。老者看了那託盤一眼,眸中掠過絲貪婪之色,隨即很快歎了口氣,被理智壓下。
這東西,要是有機緣,誰不想要?
“各位,這就是今日拍賣會最後一個物品。此物,我萬寶樓只能鑒定出一個大概,至於具體的,還要諸位自行決斷了。老朽在這裡透露一點,若是擁有機緣,這將是萬金難求,不可多得之物!可若是運氣不好,只能歎一聲白花了天價的銀子了。”
“又是天價?”
“天啊,倒數第二個都底價五百萬了,這個得是多貴?”
議論聲中,因為老者的話,眾人的呼吸不免粗重了起來。就連喬青和鳳無絕,都挑著眉毛看向了那個託盤。畢竟方才的兩樣東西,一個讓小鳳凰心焦如焚,一個讓唐門勢在必得。這最後一個,的確值得期待!
老者深吸一口氣,朝後方打了個眼色。隨著一句“底價,五千萬!”的驚天之言吐了出來,同一時間,少女一把掀開了託盤上的紅布。
這壓軸之寶,終於展現在了一雙雙熱切的眼睛之下。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二章
“噗,這是什麼?”
“不是吧,萬寶樓是在耍我們啊?”
“灰不拉幾的丸子,羊屎球麼,哈哈哈……”
富麗堂皇的萬寶樓,熠熠生輝的半月臺,花容月貌的持盤少女。這一切的組合之下,展示給他們的壓軸寶,卻讓人大失所望了。
指甲大小,顏色晦暗,乍一看,就跟泥巴地裡揉起來的髒麵團子似的。鬼才會買這麼個玩意兒!虧他們還好意思說底價五千萬,把人當傻子了麼?台下響起噓聲一片,嘻嘻哈哈的哄笑聲,卻在臺上老者口中吐出的兩個字後,一瞬靜了下來。
他說,殘丹!
這兩個字的威力,不亞於一顆炸彈落入了場內,在每個人的心中攪起了軒然大波。
一雙雙不可置信的眼睛盯著那東西,有人眸色貪婪,有人吞咽口水,有人呼吸粗重,也有人掏了掏耳朵:“你說什麼,殘……殘丹?”
老者點頭一笑,這次拍賣能出現這樣稀有的東西,他也與有榮焉:“不錯,殘丹。此物想必諸位極少能見,不過這個名字,大家應該都有所耳聞。老朽便再詳細解釋一二——殘丹,顧名思義,殘缺的丹藥。此殘缺,並非指丹藥本身,而是煉藥之時的步驟,缺少了讓藥性和丹完美融合的一步,所以只成了形,尚未成性……”
他在臺上解釋的清清楚楚。
其實說穿了,殘丹就是個丹藥半成品。沒什麼好稀奇的。只不過煉藥師這個職業,在翼州大陸實在是太少太少。
煉藥嘛,以高等凶獸的獸丹為主,各種珍稀藥材為輔,還要擁有強大的玄氣去控制火的強弱,只這些苛刻的條件,就把一批人給攔在了門檻兒之外。這還不算,你費盡心力傾家蕩產,終於搜羅到了需要的東西,連續十天半月不眠不休守著個煉藥爐,這都不能保證一定能成功。比天上掉餡兒餅還低的成功概率,又將剩下一撥人給攔在了外面。
這麼一來二去,便導致了煉藥師如鳳毛麟角一般,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就說以煉藥聞名翼州的柳宗吧,一個宗門成千上萬的人,真正有過完美的成品的,說不得也就宗主和長老那幾個。剩下的,全吃白飯。也因為這難度,古往今來不少煉藥師就想了個法子。為了保證千辛萬苦尋來的材料不在失敗後變成一堆破渣子,他們會在最艱難也是最後一步的“成性”前,停住。待到以後有了十足的把握,在行繼續。
而這個時候得到的丹藥,便是殘丹了。
喬青評價的很中肯:“這玩意兒就是個雞肋。五千萬競拍了這個,還得去花十倍百倍的價錢找一個煉藥師做完最後一步。萬一人家再失手了,哭都沒地兒哭去!”
囚狼舔舔嘴唇:“你怎麼不說,萬一成功了,自己的玄氣也會突飛猛進呢。”
“那也得看這丹藥,到底是個什麼功效了。”丹藥的功效可謂五花八門,提升玄氣,鞏固境界,改善體質,提高天賦:“聽說有的丹藥,還搶了老子醫者的活,治療陳年傷患。嘖嘖,花個大價錢,萬一弄了個療傷的,那就真可以去找根兒麵條吊死了。”
“你不買?”
喬青立馬如臨大敵:“要死了,這可是五千萬!你以為五個銅板啊!”
“吆,爺不是不差錢兒麼?”囚狼笑的要多賤有多賤。
“爺窮的叮噹響。”喬青拿眼睛瞄他的百煉槍,囚狼瞬間抱著槍上一邊兒裝背景了。一直沒說話的鳳無絕,這會兒才抬起了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意思:聘禮你給吃了?
喬青離著老遠,隔空拿眼神兒戳他:人生無常,生死難料,老子也得存點棺材本兒啊。
鳳無絕翻個白眼,你下半輩子都有我養,存個屁棺材本兒。喬青白他一眼,這男人無時無刻不歪樓。忽略了這個問題,想起了另一茬:“你說,老子幫了沈天衣那麼大一忙,七千萬啊,會不會有點兒回扣啥的?”
說回扣,回扣到。
沈天衣輕笑著走了進來,後方跟著的侍女還真拖了一盤子銀票。這架勢,是什麼意思,便很明白了。他還在想這銀票喬青未必肯收,她已經笑眯眯贏了上來。一邊說著“這多不好意思啊”,一邊把銀票一張不落地塞進了懷裡。
沈天衣眨眨眼,再一次重新認識了這個少年:“怎麼樣,要不要賭一賭運氣?”
“你是說樓下那顆殘丹?”
喬青朝著下面看去,那老者已經將殘丹介紹了完畢。再一次重複了五千萬兩銀子底價。這價碼一出現,剛才那些激動又貪婪的人,又齊齊偃旗息鼓了。殘丹的確是好東西,可前提是知道這屬於什麼丹——功效,品質,若能對應了自己的需要,絕對如他所言:萬金難求!
可重點來了,這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麼,誰知道呢?
花五千萬兩去買一個可能是寶也更可能是垃圾的殘丹,有錢燒的才這麼幹。
還真有這麼幹的:“五千萬兩!”
刷——
動作齊整的抬頭聲。
“我靠!又是太子妃你啊?”
“啊,太狠了,今晚滿載而歸啊!還會不會有人加價啊?”
“加個球啊!和太子妃比闊,腦子讓屎糊了吧?太子妃,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偶像,噢,沒有之一!”
隨著下面歡呼的聲音一波又一波,這萬寶樓的拍賣會終於進入尾聲。無疑,滿載而歸的喬青再一次成為了話題中心。可憐的是正對面的唐門廂房,剛剛爬起來的唐門長老們,一聽見喬青拍下了最後一個殘丹,再看對面沈天衣輕笑著又接過了銀票。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那喬青,用訛了他們的七千萬買了最後一個壓軸寶。
噗的一聲噴血,再次氣暈了過去。
“感謝諸位賞光,接下來哪位英雄若是還有東西想要拍賣或者交換,萬寶樓願提供一個平臺,讓諸位自行交易,各換所需。”老者揚聲道了這句,原本想要走的人又紛紛留了下來。剛才這場拍賣,盡都是價格昂貴之物,想必還有不少人有好東西,只是夠不上剛才的規格罷了。
眾人紛紛落座,有願意拍賣的人,在老者的提問之下,一一上臺。
沈天衣輕笑著朝喬青點點頭:“多謝。”
喬青一擺手:“我謝你才是,老子運氣一向很好。”
門外侍女走進來,將方才拍賣的東西一齊送了過來。幾味藥草,倒數第三個類似石頭的東西,還有剛才的殘丹。喬青捏著這石頭觀察了半晌,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丟給了鳳無絕。他一把接住,見她朝外看了看天色:“你有事兒?看了好幾次時辰了。”
喬青立馬望天:“沒事。”
這表情十足的可疑。他皺了皺眉:“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並不是要看著她,而是喬青連續招惹了唐門的舉動太奇怪。尤其是今日,唐門的面子裡子都丟了,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本來這小子的一身天賦就夠招人嫉恨了,七大宗門對于天才的宗旨,不能招攬,那就毀滅!鳳無絕再瞭解不過。
喬青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見他雙眉微蹙,面色沉了下來,心虛地咳嗽一聲:“唔。”
沈天衣亦是皺了皺眉毛,話語含著少許關心,毫不作假:“這段時日,儘量莫要落單。估計再有個幾日,他們也該離開了,到時候才算是安全下來。”
鳳無絕抬頭看了他一眼:“多謝關心。”以喬青夫君的語氣。
沈天衣條件反射的看過去:“不必客氣。”以貌似已經成為了朋友的語氣。
兩個男人目光一交匯,半空中似有什麼劈啪一聲,又極其自然地移了開。再一看,剛才還答應的好好的喬青,那雙腿已經邁出了房門。鳳無絕和沈天衣同時問:“去哪?”
“老子上茅房!”擺著手就溜達出去了。
從廂房的窗子能看見,喬青下了樓底,穿過人頭攢動的大廳,朝著後院走了去。的確是茅房的方向。房內的兩雙眼睛同時收回了目光,只剩下了這兩人,氣氛稍有詭異。鳳無絕和沈天衣都是修養良好之人,自然不會出現同在一個房間,卻沉默不語視為陌路的情況。
兩人一個黑,一個白,對面坐在軟榻上不時閒聊著什麼。
尤其這兩個男人,還盡都是學富五車之人,從手中的酒,說到茶,從茶到膳食再到七國飲食的不同之處,飲食到人文詫異,人文到詩詞歌賦……看上去極其和諧又友好,卻偏偏透著那麼一股子說不清的違和感和詭異范兒。囚狼抱著大白大眼瞪小眼,至於侍候著的侍女,早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氣氛,讓人渾身發毛!
直過了良久良久,沈天衣失笑地搖搖頭,輕笑告辭:“沈某不打擾太子爺了,若有興趣,倒是可以去大廳轉上一轉,也許會尋到一些心儀之物。”
鳳無絕起身,一揚手:“請。”
囚狼終於大大的松了口氣,正心說怎麼喬青還不回來,去茅房找人的侍衛也沒回。
一扭頭,濃黑的眉霍然一挑:“誒,下面那個人,有點眼熟。”
鳳無絕走過來窗邊,還沒出去的沈天衣跟著朝下掃了一眼。今日拍賣會,不少人是身穿斗篷將頭臉罩住的,生怕出去之後被人打劫。樓下那個一身黑斗篷的人,只一晃便消失在了大門口。明明是很正常的裝束,偏生那一閃而逝的背影,給人個陰沉狠戾之感。
眼熟……
鳳無絕霍然扭頭,看清了對面廂房的情況,瞳孔猛的一縮!
那裡面,其他的長老仍在暈著,可那龐長老,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同一時間,受沈天衣之命去茅房查看的侍衛匆匆趕回。
“主子,沒人!”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三章
鳴鳳第一宗,朝鳳寺。
蒼松萬壑,雪色穠麗,遙遙望去一片墨白之色盈盈點點,於晨暉中寶光燦然。時有千年古剎的晨鐘梵音,層層疊疊潮水般嗡嗡而起,自有一種清靈樸重之美。
喬青就是在這樣肅穆的朝鳳寺前,看見了鬼鬼祟祟的邪中天。
玫紅長衫在一派蒼色的山巔極其矚目,一柄風流骨扇遮住半邊臉,露出雙四下裡亂飛亂閃的桃花眼,怎麼看怎麼像是要偷雞摸狗的鬼祟之輩!來來往往的香客們,皆不忘向他投去警惕的注目禮。
邪中天貓著腰迎上她:“要死了,竟然約老子來這裡!”
昨晚上喬青出發之前,這貨正在那占地千頃的酒窖裡發酒瘋。喝的迷迷瞪瞪也沒聽清楚她說的什麼,拍著胸脯一口答應了。到了今兒早晨,才叫追悔莫及。躲這破山都來不及了,還自己送進門兒!靠。
喬青四下裡看著,偶有沒去早課的僧人清掃著院子。感知緩緩的放出去,比起玄雲宗,這等十幾歲的小沙彌,玄氣修為高出了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到了年紀再大一些的,幾乎全是她看不透的,這朝鳳寺裡高手之多,嚇了喬青一大跳:“鳴鳳以武著稱,果然不是蓋的啊。”
“你以為呢,這世上不論什麼,都敵不過一個‘專’字。”
喬青點點頭,說的有理。
其他的宗門,或者斂財,或者研毒,或者煉藥,或者鑄造。只有這朝鳳宗,弟子個個心如止水,除了禮佛就是修煉了。修煉一道,心境至關重要,而禮佛,也算是讓自己平穩淡定的一個方法,修煉起來自然事半功倍。
喬青狐疑地瞄一眼鬼祟的邪中天:“我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這貨立即跳腳:“誰、誰說老子怕了!”
“成,您天不怕地不怕,咱們走著。”一把摟上他肩膀,拖拖拉拉往寺裡走。邪中天邁著小碎步,以一種赴死的表情硬著頭皮上,順便埋怨:“約了什麼時辰,竟然讓師傅等徒弟,不孝子啊。”
“佛門清淨地,消停點兒啊。”
片刻功夫,便走到大雄寶殿之外。
一排蒲團,數個香爐,門口一方功德箱子。再剩下的,便是最為顯眼的一座金佛了,足有數丈之高,帶著清香的煙氣朦朦朧朧,仿佛垂在佛前的巨大紗暮。有虔誠的信徒垂首叩拜著,口中念念有詞。
邪中天站在外面看了半天:“這些人在求什麼。”
兩邊路過的香客們盡都一身素色衣裳,表示對於佛祖的尊重。她和邪中天絕對是兩個異類,像是要比比誰更耀眼一樣,一個火紅,一個玫紅,杵在大雄寶殿門口招來無數的目光。喬青吊兒郎當地倚著門簷兒,也不避諱:“這還用說,窮人求富裕,富了求權力,有權了期望高人一等。等到這些全成了,又閑的蛋疼總要比別人多點兒什麼。姻緣,子女,健康,地位,玄氣,壽命……”
“嘖,真麻煩。”
“可不是麻煩,不到死的時候,永遠求不完。”
所以說,還是邪中天對她的眼。永遠想怎麼活就怎麼活,高興了笑,痛快了哭,不爽了罵,再不爽了直接找人掐架。想要什麼就去搶,什麼世俗規矩全是狗屁。至於求?算了吧,佛祖忙著呢。
喬青大步邁了進去。
邪中天在後面吆喝:“誒,進這鬼地方幹嘛,你總不至於真來拜佛吧?”
“多新鮮哪,上廟裡不來拜佛,還能幹嘛?”她取了三支香,點燃。也不跪拜,捏著香尾,直接插進香爐裡:“萬年古剎,古老傳承嘛,老子來沾沾佛氣,去去晦氣。”
邪中天一臉的“信你就有鬼了”,摸著下巴回憶:“要是老子沒記錯的話,半夏穀裡唯一的一本經書,你用來墊桌子腿兒了吧?”
“我佛慈悲,眾生平等,佛祖哪會在乎那個。墊了桌子腿兒,給咱們行了方便,也算是功德一件。”喬青不要臉的說著,盯著嫋嫋升起的青煙,一點兒心虛都沒有:“你以為佛祖跟你一樣小氣啊。”
“呸!”
邪中天剛想問“你求的什麼”,寺內男男女女已經受不了了這兩個對佛祖無禮的人。使勁兒拿眼神兒怒視著他們。邪中天冷哼一聲,一一掃過去。這尊大神對著寶貝徒弟好脾氣,對著外人可從來不是善男信女。這眼神兒含著說不出的煞,一瞬間,香客一哄而散。
喬青視而不見,雙臂環胸,仰頭望著煙霧後的碩大金佛。
青煙嫋嫋,幾乎看不清了這金佛的模樣,是慈悲,是憐憫,全數在青煙後模糊起來。像是知道了他想問什麼,她斜著下巴嗤一聲:“我無願相求,無愧於心。神也好,佛也好,誰也別想來評判我的對錯,插手老子的未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邪中天沉默半響,忽而哈哈大笑,極是痛快。
笑完又揶揄道:“小心惹惱了佛祖,收了你這孽畜。”
喬青伸個懶腰,混不吝道:“佛祖收不收老子還另說,那唐門龐長老不知道跟在哪裡。一會兒找個沒人的地兒,你不妨給老子收了他?”
她方才從萬寶樓溜了出來,篤定唐門的人必會跟上。難得她落了單,今天吃了這麼大一虧的唐門豈會放過這等機會?早在之前,鳳無絕一直說,她有意惹惱唐門,這倒是真的。城門口方來鳴鳳那日,她眼尖的發現了龐長老的問題,手背上有被什麼塗抹過的痕跡。鳳無絕也觀察過龐長老,卻並未發現端倪。只不過術業有專攻罷了,這等易容遮蓋之術,豈會逃過喬青的眼睛?
而真正讓喬青注意的,卻是當日那唐嫣的玄獸,黑翼巨蟒!
她一直以為那神秘組織的圖騰,是一隻蛇。
直到見了黑翼巨蟒,恍然發現,她可能一直想錯了。那圖騰,分明是一個縮小版的黑翼巨蟒!只不過上有雙翼。更確切點說,是進化為龍生出肉翅的黑翼巨龍!
兩相聯繫起來,很難讓喬青不懷疑,龐長老的手背上遮掩住的那一塊兒,也許就是那個組織的圖騰。換句話說,龐長老是他們的人!甚至更大膽一點想,整個唐門都和地壑中那組織有關。只不過這些,就需要龐長老來親自解答了。
“要活的啊,別打死了!”
邪中天氣的翻白眼,他就說,這死丫頭一肚子黑水兒,怎麼可能專門來拜佛。好麼,又讓她給誆了,原來是找他做免費打手的!從師父淪落為廉價打手的妖孽男憤憤然朝穿過寶殿側門,喬青笑眯眯跟上去,聽他笑罵道:“死丫頭,早晚得有個人出來治治你!”
“能治了爺的還沒生出來!”
使勁兒揮掉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的那張俊臉。不期然的,想起剛才她借尿遁溜了,不知道那人又得黑臉成什麼德行。嘖嘖嘖,真期待啊!喬青背著手,吹一聲口哨溜溜達達地就飄過去了……
“死丫頭嘴硬。”
*
喬青的打算很簡單。
龐長老跟著她一路,始終沒動手,不外乎是因為有人在場。等到她去朝鳳後山,邪中天隨便去哪裡兜一圈兒,再從暗處回來隱著。那龐長老見她落了單,邪中天又沒了影兒,自然趁著這個機會出手。一現身,便會被隱在暗處的邪中天黃雀在後。
後山僻靜無人,神不知鬼不覺。
喬青打算的好,卻全然沒想到只差這臨門一腳,竟在半路突然殺出個程咬金,將邪中天完完全全的絆住了!而這件原本萬無一失的小事,也因為這一變故,讓事態的發展朝著她意想不到的方向轉去……
這些,她現在全不知道。
唯一讓她咬牙切齒的就是,龐長老都出現了,她那不靠譜的師父卻沒了影子!
“小子!不是耀武揚威麼?不是不將老夫放在眼裡麼?你可曾想到會有今天?!”龐長老一身黑色斗篷,將頭臉全部罩在其中。只露出一雙陰鷙狠毒的眼睛,如毒蛇般死死盯著她:“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
喬青鬱悶的想撞牆。
媽的,猜到了過程,沒猜到結局!
她站在龐長老對面,在他釋放出的威壓之下一動也動不得。雙腿仿佛紮了根,頭上泰山壓頂一般的壓力死命桎梏著她!龐長老一手微微揚起,一團沉厚的黑色玄氣倏然聚積了起來。這玄氣的顏色,和當初的玄天相同,足足比喬青高出一階還多。卻比他那黑中帶著點雜色的顏色更要暗沉,如同不見天日的濃濃黑霧,讓人呼吸都變得壓抑!
喬青眸子一閃:“天高地厚……嘖,有我師傅高?”
龐長老一愣:“你是邪中天的徒弟?”邪中天是什麼人,他自然知道。這些時日他一直低調,根本沒人知道他在凰城。直到剛才,一路尾隨著喬青竟然發現了邪中天:“好好好,天賦奇高,擁有逆天的玄獸,還有半夏穀當後盾!喬青,你又給了老夫一個殺你的理由!拿你師傅壓我也沒用,他現在可不在!”
“廢話。”喬青再送他一句:“他在你敢來?”
“你——”
蒼老的雙目噴著火,忽然緩緩的笑了。手中的玄氣一瞬消散開去,反而饒有興致地將威壓一層一層壓了上去,欣賞著面色越發慘白的喬青,看他在威壓的折磨之下,冷汗緩緩流了下來。
龐長老一改初衷,享受著貓捉老鼠的樂趣。
“怎麼樣,小子,老夫承認打不過你師傅。可你在我的手裡,也不過如一只螻蟻!”
沉重的壓力轟隆一下湧了過來。喬青此時的感覺,只仿佛五臟六腑全都不是自己的了。被不可抗拒的威壓一點一點逼迫擠壓著,周身的每一個方位都似落下了數座巨山。她清清楚楚感覺到四肢百骸全部被壓迫到了極點,胸腔裡的空氣一瞬抽幹!
腦中嗡嗡作響,喬青撐著讓它繼續轉動,飛速轉動。
“老不死的,你活了多少個年頭?”
龐長老皺起眉毛。
他全然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之下,喬青竟還能說出話。
到了知玄以後,別說每一階,就是一個小小的級別,也存在著巨大的差距。而一個境界的階層,更相當於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當初喬青能殺了玄天,還是在於她將天地法則當槍使,陰的玄天重傷在先。而此時的龐長老,說句不誇張的,哪怕十個喬青一起上,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龐長老瞳孔連縮,連他都不得不說:這小子,太過可怕!
天賦,城府,骨氣,心性,哪一樣拿到唐門裡,都不是那些長在花房裡的天之驕子可比。幸虧,幸虧,如果沒有今日,如果喬青不死,龐長老簡直不敢想像,這小子會成長到什麼樣的高度。唯一他能確定的,便是整個唐門,必在她的手中覆滅!
他不敢再拖延下去,剛要準備收回威壓。
便聽那邪氣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不敢說了?老東西,你十六歲的時候,又是什麼境界?綠玄?還是青玄?”這等時候,喬青的嘴角還勾了一勾,扯出一個鄙夷之極的諷笑:“活了一大把來跟我比玄氣!真不要那張老臉了。”
“你說什麼!”
喬青清晰感覺到,有什麼在體內破裂,猩甜的濃血一瞬倒湧而上,“噗”的一下,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她哈哈大笑,狂肆的笑聲鑽入龐長老的耳膜,讓他怒火中燒:“哈哈哈哈……沒聽清?老子說你十六歲的時候,也跟一隻螻蟻沒什麼不同——爺想踩就踩,想碾就碾!”
龐長老呼吸急促,大口大口的喘著。
威壓再重!
眼角,鼻端,耳孔,粘膩的血一絲絲湧出……
劇痛到了極致,卻反而沒了感覺,只剩下麻木。感受著聲息一絲絲剝離出身體,喬青甚至聽見了死亡的喪鐘,遠遠的,飄蕩在耳邊。喬青笑聲更狂,鮮紅的血,鮮紅的唇,狠戾的眼,森然的齒:
“你年輕時候打不過老子,現在一把年紀老麼哢嚓了也打不過我師傅!你在老子眼裡,就是個屁!還他媽是個不帶響的屁!沾沾自喜以為自己了不得了?來啊,你繼續來啊,什麼威壓老子全受著,今天就讓我看看,你能不能殺了我!”
一聲聲,傲氣,妖邪,狷狂,如魔音灌耳炸在龐長老的腦海裡。
從來到凰城到今日,城門,喜宴,拍賣,無數的場景不斷在腦中重播……被眼前這個小子踩在腳底扇了臉,這一趟凰城之行,他的威望已經降到了谷底,成為了天下間的一個笑話!
龐長老大恨,只想把她折磨致死!
是的,折磨,絕不能讓她輕易地死去,要這小子承受千刀萬剮七孔流血的痛楚……
龐長老猙獰的笑著,從身上掏出了那只鐵筒。
——匹練鎏金梭。
這東西只有在唐門子弟的手中,才能發揮出無上的威力。只有唐門獨特的玄氣功法,才能開啟操縱它,萬針齊發,萬針摜體!只要他操縱得當,可以不要喬青的性命,而讓她半死不活地享受到至高無上的折磨!
這想法如魔鬼一般纏繞在腦中。忽然,遠處一陣腳步聲飛快臨近。龐長老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腦中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轟然炸響。他雙目猩紅,睚眥欲裂,驚怒中藏著掩不住的駭然!
“你在拖延時間!”

打死他都想不到,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喬青竟是在拖延時間!到了這種地步,已經生不如死,可這喬青竟是為了求生不惜受到如此折磨!這……這還是人麼,龐長老驚駭欲絕,瞳孔驟然縮小為一個點。不可置信望著對面只有十六歲的少年,這等非人的心性,這等非人的意志……
耳邊腳步聲越來越近,一瞬已經近在咫尺。
只聽這腳步聲就知道,絕不是邪中天來了。喬青瞳孔一縮,暗道不好。看著龐長老不再遲疑,雙手霍然按上匹練鎏金梭,那兩頭稍尖的東西由中間霍然分成兩半,兩個不規則的半圓如同毒蛇張開的猙獰之口,無數讓人眼花繚亂的燦金小針匹練一般細密相連反射出令人發顫的漫漫金芒,朝著喬青逼面而來!
同一時間,那腳步聲已然到了。
沒有喊叫,沒有驚呼,沒有兵器交接之聲,一道身影劃破氣流的微小聲音,在無數金針的嗖嗖發射聲之下,被掩埋無息。眼見金針將至,電光石火喬青霍然落入一個堅實懷抱!
——鳳無絕!
喬青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這懷抱之暖,之堅定,之一往無前,將她嚴絲合縫禁錮其內。結實的手臂緊緊箍著她,一隻在她腰際,一隻在她腦後,像是要把她箍進骨血裡,融為一體!
噗噗噗噗噗——
極其細密的連續聲響。
金針摜體!
這聲音細細密密綿延不絕,不知究竟有多少下,萬針齊發,是一萬支金針麼……世界仿佛靜止了,喬青清晰的聽見這金針刺入鳳無絕身體中,那一道道入肉入骨的聲音,細微的聲被無限放大,仿佛戳在了她的心底,戳出一個又一個的窟窿。
周身的痛楚都消失了,唯有心底的窟窿那麼清晰。
烈風拂過,這窟窿透著寒氣,讓她的四肢百骸森冷如冰!
身體外抱著的懷抱,猛然就那麼僵住。肌肉的紋理喬青似乎都能描繪的出,一根根,一條條,從溫熱一瞬變的冰涼、僵硬。他甚至從頭到尾都沒發出一聲悶哼,他甚至禁錮著她的手臂都沒有放鬆一絲力氣,將她嚴絲合縫保護在了這懷抱之下。
喬青知道,她毫髮無損。
她也知道,他千瘡百孔。
眼角中一線線猩紅粘膩的血,仿佛還混著其他的什麼液體,冰涼冰涼地滑了出來……
這一切只在一剎那,很快,真的很快。
在龐長老的眼裡,不過是金針射出,人影突來,再一眨眼的功夫,金針已經全部進入了那鳳無絕的體內。然後砰的一聲,鳳無絕緩緩倒了下去。那邊一立一倒的兩個人,完全成為了兩個血人。
鳳無絕的渾身上下不斷有血噴射出來。
而喬青,七孔流出的血一線一線掛在面上,那張絕美的臉蒼白如紙,混合著豔麗的猩紅血線,竟是說不出的妖詭穠麗!她緩緩低下了頭,看了一眼倒在血泊裡的鳳無絕,再次抬起的面容上,盛著讓龐長老險些魂飛魄散的戾氣!
這戾氣,帶著一種讓人難以形容的魔性,似是猙獰沸騰在她的血液裡。
比夜還要黑比血還要紅的雙眸,瞳孔正中似有什麼炫目的顏色幽幽一閃。
一點金芒!
這一點金色,使得天地瞬間變色,方才那鎏金梭在這一金色之下,仿佛無限黯淡了下來。轟隆一聲,烏雲密佈,整個世界都在緩慢的變暗。是的,緩慢,以那金色的一點點擴大,頭頂的日光也在一點點消失。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直至那金蔓延至她的整個眼底,迸射出灼灼燦芒,天地間終於漆黑一片。
剩下的,唯有那黑暗中屹立於一團金色火焰中的少年!
龐長老只覺得自己要瘋了!
他拼命告誡自己,這是幻覺,只是幻覺。什麼樣的力量,能讓天地變色?什麼樣的力量,能讓周身縈繞著熊熊烈火。那宛如太陽一般耀眼的金色火光,幾乎要刺瞎了龐長老的眼睛。他甚至有一種錯覺,烈日褪去,是因為規避于喬青周身的火焰——這純粹的,耀眼的,炫目的,讓烈日都不敢與之爭鋒的金色烈火!
龐長老腿腳發軟,什麼嗜殺,什麼陰狠,已經在這驚懼中退的一絲不剩。仿佛有什麼召喚著他,膜拜,膜拜……
同時受到了這股召喚的,還有落後鳳無絕一步,沒有為喬青擋住那鎏金梭,卻看到了全程的沈天衣。他清晰感覺到胸腔裡從來跳動微弱的、那經不起負荷的心臟,正在瘋狂的轟鳴著,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它的存在!漾著濃濃驚豔眸中,掠過連他都不曾知曉的癡迷之色……
砰的一聲。
龐長老終於腿腳一軟,跪了下來。
同一時間——
三道劃破氣流的聲音,從兩個方向分別趕來。一個屬於在鳴鳳皇宮中發現了端倪的鳳太后,另外兩道屬於邪中天和羈絆住他的人。三人匆匆而來,幾乎同時到達,乍一見到此情此景,倒抽一口涼氣,瞳孔驟然縮緊!
“丫頭!”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四章
“丫頭!”
“無絕!”
“血脈覺醒?!”
一句來自於睚眥欲裂的邪中天,一句來自憂心如焚的鳳太后。最後一句,是和邪中天同時趕來的另一個人——朝鳳寺方丈玄苦大師。玄苦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一片黑暗,金色烈火中那少年一步一步走向龐長老,如火中屹立的遠古魔神,雙瞳中一片燦金之色,純粹,耀眼,高貴,也冰冷。
龐長老跪在地上。
他不能不跪!他不敢不跪!
面對著這個玄氣上比他低了一階還多的少年,面對著這個一刻鐘前還被他瘋狂折磨的螻蟻,他本應迅速出手,一掌將她了結!可是此時此刻,正有一股說不清的力量壓迫著他。他不知道這是什麼,這絕不是高手釋放出的威壓,也不是面對強者而自我產生的恐懼,更像是融入到骨血裡的一種屈從!
他的血液、骨髓、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讓他駭然的匍匐和顫抖!
——臣服,跪地,頂禮膜拜!
——或者,死!
“不……不……不要……”
龐長老的舌頭打結,已經說不出了一個完整的句子。炙熱的高溫一步一步靠近他,幾乎要將他融化成一灘血水!眼前的少年,沒有一絲一毫平日的模樣,不笑,不邪,不妖。籠罩在一片熊熊烈焰中,唯一剩下的,便是金瞳中滔天的殺戮和冰冷!
她像是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就連邪中天、鳳太后、玄苦大師三人,都不敢上前一步。
鳳太后死死盯著躺在一片血泊中的鳳無絕,拄著龍首拐杖的手都在顫抖。老太太一咬牙,忍不住沖上去,被邪中天一把拉住了胳膊。她霍然扭頭,一對上邪中天的表情,便怔了一怔,不自覺的停住。
那雙從來瑰麗妖孽的桃花眼,此時失去了一切玩味和不羈,佈滿血絲心疼地看著喬青:“丫頭……”
這兩個字,輕輕緩緩,無邊溫柔,像是怕嚇著她。
喬青步子一頓。
腦海中似有什麼遙遙而來,那是記憶,前世的,今生的,掠過一張張熟悉的陌生的面容。這聲音很暖,很輕,很安心。它還在不斷的響著,呢喃著,一句一句的“丫頭”,由遠及近,似年少時輕輕喚在耳邊的眠曲,將方才消失的意識一絲絲喚回。孤兒院、冷夏、任務、別墅、老槐樹、喬府、二伯、師傅、鳳無絕……
鳳無絕!
喬青猛地一怔。
意識回流,周身劇痛,烈火偃息,金瞳散去,天地放晴。
隨著一線日光破雲而出,這一切就好像從沒發生過一樣。喬青扭頭看了血泊中的鳳無絕一眼,緩緩閉上眼睛倒了下去……
邪中天飛沖而來,一把接住她。
鳳太后扛起渾身摜滿了無數金針的鳳無絕,那雙打遍天無敵手的雙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兩個足以屹立在世俗界頂峰的人,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無力。
邪中天將喬青小心翼翼擱在懷裡,自責和悔恨幾乎要淹沒了他!
什麼時候見過死丫頭這麼狼狽又虛弱的樣子?哪怕是十年前,喬伯嵐夫婦被殺的那夜,面對數不盡的黑衣人,這丫頭都是一身傲骨,嬉皮笑臉的和他討價還價。邪性的讓人心驚!可是這會兒,軟塌塌躺在他手臂裡的身體幾乎沒了重量,只打眼一看,他就知道喬青的五臟六腑全部破裂了,濃稠的血從眼角耳孔不斷湧出……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邪中天幾乎想一掌拍死自己!
“魔鬼,魔鬼……”龐長老癱倒在地上,雙目發直,語無倫次的嘀咕著什麼。邪中天霍然射向他,猩紅的眸子裡狠戾和陰沉怒焰幾乎滔天!
玄苦耳尖一動:“不好!有人來了!”
這裡的動靜並不算小,大批大批的人流正朝著這邊飛速而來。只粗略一聽,絕對有數百上千之多。玄苦朝著兩人打個眼色,邪中天轉過頭,深深看了還呆怔在遠處的沈天衣,目光中的警告毫不掩飾。一眼之後,抱著喬青拎起嚇個半死的龐長老,朝朝鳳寺的方丈住所飛掠過去。
一眨眼的功夫,大批人流已經趕到。
看見的,便是仿佛在論禪的玄苦大師和沈天衣。
玄苦大師和邪中天一般年輕的容顏,卻截然不同的氣質。一個風流妖孽,一個得道高僧。一身袈裟,手持法杖,額間一點淡色朱砂給人個飄渺無痕之感。他一手摩挲著佛珠,一手豎掌立於胸前,輕聲說著什麼。
沈天衣微笑點頭:“大師一席話,沈某茅塞頓開。”
“玄苦大師!沈公子!剛才……”
兩人同時轉過了身子,看向落到眼前的一群人。
七大宗門盡數在內,後方陸陸續續跟了一些其他的小宗門和閒散客。萬寶樓中所有的人集體轉移陣地。拍賣還在進行中,可剛才的一幕實在太過可怕,整個天地忽然就暗了下來,一股讓所有人血脈顫抖的力量鋪陳而來……
越是循著這股奇異的力量趕來,越是能感受到炙熱的高溫和體內不斷升起的驚懼。可是直到此時,到了這裡,那股力量又無端端消失了!唐門站在最首,一個個長老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四下裡警惕地看著。
不等他說完,玄苦已經回了話:“阿彌陀佛,貧僧不知。”
唐門長老一愣,環視四周。
這地方明明有不同尋常的高溫,只剛來這麼一會兒,額上已經落了汗。一棵棵青松蔫不拉幾的冒著煙,其上落的叢叢白雪已經化為了水滴。而兩人的身後,更有兩塊兒大攤的血漬!
——明顯有人在此處交過手!
而更明顯的,其中一人,很可能是造成了剛才那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之象之人!
若是平時,唐門自然不會跟天下第一大宗門朝鳳寺叫板。可是此時,數棵樹幹上都有被細密的小針刮過的痕跡,他已經確定那是被龐長老帶走的匹練鎏金梭,自然不會讓玄苦一句話給糊弄了去:“玄苦大師,老夫敬重你乃得道高僧,可事實擺在眼前,大師若說不知道,是把我等都當成了傻子麼?!”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世間萬物,不過一‘空’字。貧僧雖在此地,卻也不在此地,雖見此景,卻也未見此景——既是空,既未見,貧僧又何來的知曉?”
“你——”
“施主,你妄執了。”
這一句佛謁丟出來,看見了,生生變成沒看見,在這裡,生生變成人不在。換了對面的人,還真沒處講理去。得道高僧就咬准了“色即是空”,哪怕你們知道他必然有所發現,硬是沒辦法。想跟他講理麼,那正好,咱們去大雄寶殿參一參佛語,你辯贏了,我就告訴你。
“沈公子,莫要說你也沒看見!”
眾人又轉向了沈天衣,問話的是忍不住了的唐嫣。
過了這麼久,沈天衣依舊不能壓下方才的震撼!他從沒想過,那一身風華的妖異少年,竟是一個……女子?天知道他聽見邪中天那脫口而出的一句“丫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至今相見不過三幕,城門處山頭遠望,喜宴上寥寥幾句,和今日的拍賣會。沈天衣苦笑一聲,只這三幕,那人的一顰一笑卻清晰的倒映在腦海中,走馬觀花般不斷重播,世間可有這樣的女子?
——嬉笑怒罵,皆是風流。
“沈公子?”
唐嫣忍不住又問一句,將沈天衣的神思招回。
他抬起眸子,清朗的視線一掃急的冒汗的眾人,那單薄孱弱的身軀裡竟是蘊著說不出的高貴清華。一周過後,落在了唐嫣的身上:“唐姑娘,沈某剛剛從玄苦大師這裡,悟到了一句佛謁,此時不妨借花獻佛,送給唐門諸位。”
“哦?”
“萬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這句話,其他人聽不明白,唐門卻是瞳孔驟縮。
他們自然知道,龐長老去了哪裡,是為了什麼。而現在很明顯,龐長老在這裡出現過,又消失了,匹練鎏金梭動用過,地面上兩攤血跡,又有玄苦在此攔著。那麼最有可能的,有一神秘高人突然出現,龐長老行動失敗,不是死了,就是活捉!
可不論哪種可能,他都絕對不會再回去唐門。
沈天衣此話,無非是在警告他們咎由自取!
唐嫣被噎的一時說不出話,這兩人一個裝傻充愣,一個避而不答,明顯是打定主意三緘其口了。眾人面面相覷,直到此刻想起剛才那一幕,還有些心有餘悸。這會兒呆也不是,走也不是,烏壓壓一群人全部堵在了朝鳳山上。
開玩笑,那股可怕的力量,那種可怕的人,在沒弄清楚那“神秘高手”的身份之前,誰會輕易離開?
說句不誇張的,這種力量足以毀滅整個翼州!
他們這麼想,親眼見到了剛才那一幕的玄苦和沈天衣,更是知道。兩人沒閒工夫應付他們,心裡都為了那身受重傷的人著急。在眾人釘子一樣的視線裡,不再耽擱,遠遠而去。
“沈公子,這幾日不妨先留下來。”
離著他們遠了,玄苦也不跟沈天衣客套,這會兒他若自己離開,難免會有危險。玄苦卻不知道,在場那些人還沒有能耐把他如何。沈天衣心知肚明,依舊點了點頭。鬼使神差的,他想留到看見喬青無恙,至於無恙之後呢?沈天衣說不清,心如亂麻理不出頭緒。
玄苦不再多說,伸手招來一個小沙彌,吩咐了幾句,大步朝著邪中天所在趕去。
……
方丈大師的住所之外,鳳太后正冷靜地站在門口,一雙眼放射出冰冷的寒光。房裡邪中天和朝鳳寺的神醫給兩人醫治,已經進去了好一會兒,鳴鳳皇宮也收到了消息,太醫正一波波趕來。
有小沙彌一趟趟的進進出出,端出一盆盆粘稠的血水。
冰冷而陰沉的氣息,混合著濃郁的血腥氣,讓走進來的玄苦步子一頓。
鳳太後頭也不轉,一根龍首拐杖險些被攥裂!冷到了骨子裡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崩出來:“你剛才說什麼血脈覺醒。”
玄苦苦笑一聲,剛才脫口而出,果然被他們聽見了。這就好像邪中天那句“丫頭”,鳳太后不是沒聽見,可那種時候,明顯不是追究這些的時機。玄苦走上去,望著房門的目光直到此時還是不可置信。
吱呀——
房門開啟,走出神色陰沉的邪中天。
鳳太后飛快迎上去,看著極其冷靜的面容,手卻在微微顫抖:“怎麼樣?”
“無礙。”
喬青傷的遠比鳳無絕要重,只不過喬青的傷,是實打實的內傷,鳳無絕的傷,卻是如同萬蟻穿心一般的非人折磨!裡面的大夫還在幫鳳無絕取針,數不盡的細小金針從骨頭裡,血肉裡,筋脈裡,穴道裡,無所不在的地方一根根以玄氣吸出來。偏生那針還帶毒,進去是一次折磨,出來又是一次!數不盡的針,流不完的血,那種痛苦,連取針的大夫都紅了眼。
哪怕是邪中天,都不忍再看:“無絕那傷,養一陣子就好。”
“喬青呢?”
“五臟六腑全破了,經脈也全斷了……”邪中天說著,眼睛又猩紅了起來,佈滿了血絲:“若非受了無絕的刺激,在關鍵時刻血脈覺醒,說不得這輩子就廢了……也算……也算因禍得福——烈火鍛體,一次新生。”
烈火鍛體,血脈覺醒……
這兩個詞在鳳太后的腦中轉了一圈,一聯繫,霍然抬頭:“她是——”
邪中天點了點頭,看向心目中的神棍。
玄苦和他是宿敵,是冤家,這老神棍當著別人是得道高僧,當著他直接原形畢露。自然,他也不會因為喬青的傷,就把責任推給玄苦,喬青是他徒弟,歸根到底都是他沒把人照顧好。
一聲冷笑,讓瑰麗的面容顯出幾分猙獰:“唐門的人還在外面?”
玄苦條件反射點了點頭,隨後看著他一瞬而生的濃烈殺氣,恍然明白了過來。玄苦心下大驚,一把拽住朝外大步走的男人:“你瘋了?!”千萬別是他想的那樣,若是如此,唐門必將和半夏穀結下不可了的仇怨!
這一想法還沒落下,再看見鳳太后臉上的冷笑,玄苦猛然撫住了額頭:“別告訴我你也跟著發瘋,七國之間可以打可以鬥,都是私下的。若是你們挑到了明面上,是準備把侍龍窟的人引出來?!侍龍窟的背後是誰你們不知道?別說傾巢出動,隨便抓出來一個,都是跟你們一樣的高……”
“去他媽的高手!”
“你他媽少跟老子耍橫!”
這兩個冤家死死瞪著對方。
玄苦一句罵完,默念清心咒,戒嗔戒怒。這得道高僧只覺得自己十世的涵養都要報銷:“為了她得罪侍龍窟值得?你他媽不長眼還是怎麼的,你沒看見她血脈覺醒麼,你不知道她是什麼身份麼!”
邪中天眯起猩紅的眸子,這個時候還笑了一下。這種笑落在玄苦的眼裡讓他心下發冷,聽他看著他一字一字緩慢地道:“不用你這神棍告訴我,喬青血脈一覺醒,你以為他們不知道麼,該來的都要來,該亂的都要亂!什麼侍龍窟什麼身份老子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徒弟,從他媽六歲開始就跟著老子的徒弟!老子親手養大的徒弟!”
一字字,一句句,其中的決心不容置疑。
對著這樣的邪中天,玄苦大師也說不出話了。他轉向鳳太后,老太太面無表情,滿頭銀髮閃耀著淡定的光芒,慢悠悠道:“老太婆的親孫子和孫媳婦,都讓人給踩到頭上了。”
很好,玄苦大師明白了。
他苦笑兩聲讓開了路,看著邪中天和鳳太后一齊緩慢走了出去。
真的很慢,一步,一步,每走一步,身上的殺氣就盛上一分。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大音無聲,大象無形,即便心有殺意,也不會有明顯的殺氣釋放出來。可是這兩人的殺氣,隨著慢悠悠的步履一盛再盛,幾乎凝成了實質。
直到出了院子,堪達毀天滅地的程度!
玄苦知道,這是兩人對外面人的宣告:
——等著,欺負了老子徒弟的,孫媳婦的,都他媽等著。
玄苦站在此地沒有出去,也能感受到那邊忽然傳出了一聲驚叫,隨即是亂哄哄的逃竄聲。慘叫,尖叫,哀嚎,咒罵,各色聲音彙聚在朝鳳山的上空。沒有兵器交接的聲音,邪中天和鳳太后兩人的聯手,讓外面幾乎形成一面倒的殺戮!濃郁的血腥氣飄揚而來,將天地間染成了一片赤紅之色。
這一日,是唐門的噩夢。
或者說,是唐門噩夢的伊始……
當外面朝鳳山上堵著的唐門人被屠戮一光,發生了在整個翼州都足以稱之為顫抖驚亂的一幕時。
喬青躺在房間裡,沒有絲毫的意識。
她的身體,正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蛻變。
一場烈火鍛體,將她從頭到腳斷裂的筋脈化粉重接,乾癟的細胞破碎重生,每一寸血肉都毀滅重塑。身體裡被燒灼的同時,去其糟粕,留其精華,注入了新的什麼力量。這不為世人所知的詭異力量灌入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帶著細碎的金色火苗,一縷一縷凝結在一起。在新生的細細脈絡中緩慢遊走,如髮絲纖細……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五章
喬青陷在沉沉的昏睡中,自然不知道,這半個月的時間,翼州大陸上翻了怎樣的天。
朝鳳山上一役,唐門何止是損失慘重——七個內院肱骨、十三個外院長老、數百名精英弟子,瞬息之間震驚了整個大陸!
那日的血,幾乎染紅了整座山峰,彌漫了整個天地。哀鴻遍野,咒罵沖天,有唐門的,也有其他宗門倒楣催的被誤傷的。可那兩尊殺神充耳不聞恍若未見,沉重的殺氣彌漫在大雄寶殿的金佛之前,遇佛殺佛,遇神?神!
不,這還不是重點。
此事關鍵之處,也是最為古怪之處,還是殺戮的始末。便是哪怕這些僥倖活了下來的其他宗人,親眼見證了這麼一場恐怖殺戮,卻完全不明白這兩尊大神到底發了哪門子瘋?
鳳太后也就算了,本身在鳴鳳好歹有點淵源,可那邪中天你跟著鬧哪般?莫名其妙抄傢伙砍人,那一把骨扇一出手,就是一片稀裡嘩啦的慘叫,洋洋灑灑,無差別傷害。
靠!
太欺負人了!
當下,撿回一條命的以光速回驛館收拾行李,離這兩尊殺神是有多遠滾多遠,屁滾尿流逃出了這可怕的鳴鳳。
隨著人的離去,這驚聞也一夜之間鋪天蓋地傳遍了翼州,首當其衝,便是千萬裡之外位於蜀中的唐門總部。
知道內情的人全都死了個乾淨,不過唐門也不需要瞭解原因。管他們是發瘋還是有病,對於唐門造成了不可磨滅的莫大恥辱,這個是肯定的。人家都一腳踩上了你的臉,順便用鞋底狠狠碾了兩下,不滅了半夏穀滿門,不足以出這股滔天之恨!
“殺!”
“殺!殺!殺!”
瘋狂的叫囂聲讓翼州之蜀一片沸騰。
——傾巢出動,發兵半夏穀。
足有四萬餘人的隊伍,只青玄往上就足足占了半成,知玄再往上更是有數百人之多!
想想這個差距吧,當年玄雲宗一整個宗門上萬人,也不過玄天一個知玄之上。把他提溜到唐門去,根本連個內院都進不了。這才是真正的七大宗門的實力,這才是真正屹立於翼州頂端的實力!這堪稱虎狼之師的一支隊伍,一路馬蹄騰騰勢如破竹,走過的土地都要為之顫抖。
而半夏穀呢?
有句話說的好,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所以半夏穀這個由醫者彙聚而成的地方,明面上雖尚未躋身七大宗門,實則絕對是翼州的第一流勢力。而這個,卻不能代表半夏谷的武力值——整個醫學聖地中,除了谷主邪中天一人可說戰鬥力驚人,換了其他人,那是足不出戶研究醫術的大夫。玄氣能有多高?反正跟唐門放在一塊兒,絕對不夠瞧的。
於是乎,這場在每一個宗門的觀望裡幾乎沒有懸念的戰鬥,便由唐門的馬蹄踏破了醫學聖地作為開始。
“呃……”
“怎、怎麼搞的?”
“呀呀個呸的,讓他們跑了?!”
看看眼前這山谷吧,空空蕩蕩乾乾淨淨,別說人了,連只耗子都沒有!
正上方從南到北橫行無忌地平鋪了一條大紅橫幅,寒風中獵獵抖動。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大喇喇擺在上面,像是一雙雙嘲笑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熱烈歡迎唐門的朋友到此一遊~
轟!
赤紅的布條漫天飛舞,倒映在唐門門主唐梟血紅的眸子裡,讓他的鼻子都要氣歪了!良久的沉默之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毀!”
“是……”
有氣無力的應答聲,來自於足有四萬人的高手隊伍。
橫穿數國,行軍半月,攢著一腔憤恨正準備殺個痛快滅個滿門的四萬多人,最後只淪為了砸房子洩憤。這感覺,就仿佛被人兜頭潑了盆熱乎乎的黑狗屎,整顆心都是滾燙裡帶著哇涼哇涼的悲催感。
以為這就是結束了麼?
不,想想看吧,一個由邪中天當谷主,喬青當少主的勢力,半夏穀裡那些詢醫問道的醫者們還能活了這麼多年,哪一個會是省油的燈?別的不敢說,陰險狡詐不要臉,那絕對是高手中的高高手!
“門主!門主!不好了……”
驚惶欲死的弟子捏著只傳信的鴿子,噗通一聲跪在了唐梟的跟前兒。
“怎麼回事?”瞳孔一縮,來不及弟子等結結巴巴的回復,一把奪過了他手裡的信條。這信條明顯在慌亂中寫出,一角還蹭著點髒汙,簡潔的只有六個歪歪扭扭的字:唐門受襲,速歸!唐梟滿頭的毛刺兒刷一下炸了起來,鋼刷一樣立在腦袋上,一根根貌似還冒著煙。
他瞪著血紅的牛眼,半天仰首發出了一聲滔天的嘶吼:
“邪中天,唐門和你勢不兩立——!”
……
以上,乃是事實的全部。
不過傳到喬青耳朵裡的,就是某不著調的添油加醋的升級版本了。
邪中天以照顧病號為名,聲稱足足大半個月一天沒離開寶貝徒弟的屋子,端茶遞水端屎端尿,說的那個聽者感動聞者流淚。結果喬青一醒來,這貨倒是的確在——正在她屋子裡面喝酒吃肉順點心,一盤子本由非杏每天做了送來給她的芙蓉糕,被這貨吧唧吧唧吃了個精光,什麼粉末渣子全擦到大白的白毛上。
大白昂起頭想抗議,被他一巴掌摁住了腦袋一陣蹂躪。
一扭頭,看見她半個多月後終於睜開的眼睛,嗷一聲撲了上來,變臉比翻書還快:“徒兒啊,為師擔心死了啊……”
喬青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腦子裡嗡嗡作響。再聽邪中天嚎啕大哭了半天,一滴眼淚沒下來,反倒眸子亮晶晶順帶著把唐門的事兒大肆誇張地講了一遍。埋在被子裡露出一隻眼巴巴求表揚的桃花眼。
喬青揉了揉太陽穴,只想把這老妖孽給一腳踹出去!
等等!
“你剛才說什麼?”許久未發聲,嗓音還帶著啞。
“什麼什麼?”
“就是……血脈覺醒?”
邪中天猛的坐直了:“你不記得?!”
喬青的確不記得,她的記憶只停留在鳳無絕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再後面……沒有,完全沒有!血脈覺醒是在鳳無絕的刺激之下,那個時候,她已經毫無意識,一切只憑著本能。喬青想了想,霍然抬頭:“鳳無絕!”
她一把掀開被子,想要下床。
邪中天還沒來得及摁住她,一道人影刷一下閃進來,速度太快,喬青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她的滿頭銀髮明晃晃的耀眼:“快躺下,躺下!你要上哪?!”
緊張的聲音中帶著讓喬青毛骨悚然的慈愛,她眨眨眼,看著摁住她上下檢查的老太太:“那……咳,那個……我去看看無、無絕……”
“看他幹嘛。”
老太太大喇喇一擺手,上下左右笑眯眯望著自家孫媳婦,越看越歡喜:“那小子好的很,就躺在隔壁,這兩天可以下床了。男人受那麼點傷有啥大不了!不用管他,你傷的可重多了,要不是趕巧了覺醒了血脈,有那烈火鍛體,可就廢了!趕緊給奶奶躺下,可不能亂動。”
喬青為隔壁那哥們深深鞠了把同情淚,心說這真是你親奶奶麼……
她有心想去看鳳無絕,奈何老太太死死摁著她,笑眯眯規勸:“放心,這兩天他都有來看你,你趕快躺下。”
“唔。”
喬青應一聲,斜眼瞄邪中天——怎麼回事?
邪中天頓時望向天花板,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梵語,越看眼越暈。老太太就盯著喬青看,越看眼越眯,月牙一樣慈眉善目的。還能怎麼回事,原本的喬青脾性就對她口味,就該是她們鳳家的人!偏生是個公的,這是唯一讓她遺憾的。這會兒得知了喬青是母……啊呸,是個姑娘,還不樂的翻跟鬥。
什麼,你說孫子?
老太太撇撇嘴,管他幹嘛,孫子哪有孫媳婦重要!
喬青自然不知道這些,她想起另一茬,又說回來:“你們剛才說什麼血脈覺醒?”
邪中天打著哈哈,扭頭朝鳳太后打眼色,眼珠子都要飛出來:“誒,本公子說過麼,你聽錯了吧。”
喬青微微一笑,這會兒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裡的精明。她靠上床簷,雙臂環住胸口,任髮絲垂落下來鋪展在前,一個篤定的姿勢:“是麼,估計是我聽錯了吧,也順帶著聽錯了奶奶的話,什麼烈火鍛體,什麼血脈覺醒,什麼如果不趕上就廢了,嗯,全聽錯了。當時那種情況,嘖,我人都快死了,師傅醫術高超把我好端端就回來,沒掉胳膊沒斷腿的,厲害,厲害。”
她說一句,邪中天就縮一下。
活了一把年紀的老傢伙,總算深刻明白了什麼叫“一個謊言要用一千個謊言來圓”,尤其眼前這死丫頭,還玩命兒逮著不圓的地方狠狠戳!
房內相對無言了半分鐘,邪中天歎氣,坐到喬青的一邊:“死丫頭,鬼精鬼精。”
喬青頓時抬頭看鳳太后。
果然,老太太聽見這個完全沒反應,好麼,總算找著原因了。
她試探性問了句:“那……那人知道不?”
老太太一臉嚴肅,大義凜然:“不知道!絕對不知道!孫媳婦你想什麼時候讓他知道,他就得什麼時候知道,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對!放心,奶奶嘴巴很嚴的。”
喬青再一次覺得,那哥們是您撿來的吧?
“什麼不知道?”
一聲熟悉的問句,從門口傳來。
喬青條件反射心裡一蕩,扭頭去看的速度非常快。門口緩緩走來的人,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蒼白,微微皺起的眉,在對上她的視線之後一瞬松了開,像是放下了心口大石一般,整個人都在眨眼間輕鬆了下來。他走的不快,只一雙鷹眸盯著她一眨不眨。想來也是,那樣的傷勢遍佈周身,在完全康復之前,哪怕動上一下,都是渾身的疼。
“搞什麼,你怎麼下床了!”語氣帶著自己都沒發現的焦急。
“我聽見這邊有聲音,過來看看。”見喬青的臉色比他要好,鳳無絕彎了彎唇角:“我沒事,已經好多了。”
“放屁!那麼重的傷……”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沙啞,喬青的心裡,不可抑制的像是有鋸子鈍鈍地鋸了一下。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被鳳太后再一次摁住,無奈地老老實實呆在床上,等著鳳無絕朝著這邊慢慢走,不爽地開口就刺兒:“誰說你好多了?哪個獸醫給治的?耗子藥吃撐了吧?”
鳳無絕站定在床前不語。
看喬青一個勁兒拿眼睛剜著他,這語氣,和從前的決然不同。鳳無絕的心底升起點幸福突來的小期待,心跳開始加快。他站著不說話,喬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陰陽怪氣地冷笑:“身上射的跟篩子似的,好容易喝水不往外漏了啊?有拿盾牌擋人的,有拿後背當盾牌的麼?一般人行麼,您厲害啊,也跟洛四項七一樣,找條褻褲反穿外頭得了。”
聽到聲音飛快趕過來的洛四項七,正走到門口,兩腿一轉,拐了個彎兒就溜了。
——嗯,這罵起人來中氣足的,肯定沒事兒!
喬青還在繼續,她剛一張嘴,便看見鳳無絕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刷一下閉上了。她自然也知道不對勁,這語氣,和當初洛四項七在玄雲宗的時候一模一樣,什麼時候開始,這個男人,已經可以和陪伴著她十年之久的人相提並論了麼……
嘖,這不科學!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鳳無絕。
太子爺那顆百折不催的鐵血心啊,原本就像是一片寸草不生的乾巴地,本來都做好了長期作戰說不得要個三五七年才能讓它生長出點兒什麼。這會兒,幸福來的貌似太突然,在喬青一句一句小刀子一樣的冷言冷語中,就如一場春雨嘩啦一下潤進了土地裡,破土而出某種嫩生生的小芽,從堅硬的地面一點一點冒出嫩嫩的芽尖兒……
感覺奇癢,恨不得伸手進去撓兩下。偏偏又必須小心翼翼的屏氣忍著,怕自己一個喘氣大力都會把這種陌生又新鮮的感覺給吹跑了。
鳳無絕就在這種感覺裡,雲裡霧裡半天沒說話。
喬青皺皺眉毛,拿眼睛瞄他。
腦子裡飛速的轉著——這極端不科學的事兒,貌似已經成了定理。這男人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正隨著時日日漸加深。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那日的一護。不,或者是,原本已經到達了某一個高度,只是她忽略了,下意識的不願往那方面想。待到當日的一護,如導火索一樣,點燃了心底刻意壓制在角落裡的什麼。
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劈裡啪啦,火花四射。
兩人的心裡都在天人交戰著,以至於房間裡半天沒人說話。邪中天和鳳太后曖昧的對視一眼,隨即兩相不爽地哼一聲瞥開。
還是鳳無絕先回過神。想問的多,想囑咐的也多,什麼早點休息啦,什麼用過膳食沒,什麼以後不能再如此冒險啊……一肚子話語爭相往外蹦,蹦到嘴邊,卻變成了:“夜深了,你再睡一會兒,明天我來看你。”
這話一出口,太子爺的心裡就淚流滿面,簡直恨不得把自己一巴掌拍死!
多冠冕堂皇啊,可是老子明明還不想走!
邪中天搖著頭心裡大歎完了完了,這小子太不會把握時機。鳳太后更是嘴角連著抽了三抽,礙于寶貝孫媳婦在,才沒把床板兒給掀了拍這虎不拉幾的孫子臉上!
鳳無絕悲催地說完了這句,又無比悲催地發現喬青沒啥反應,於是他沒有最悲催只有更悲催,轉了個身,慢騰騰往外挪……
忽然,身後一股熟悉的香氣靠近,鳳無絕還沒反應過來,被人逮著一把給翻過了身。他依舊沒反應過來,緊抿的雙唇已經覆下了另一雙唇。這個時候,太子爺更是反應不過來了!
脖子上落下一雙纖細的胳膊,環住他。這不能算是親,喬青狠狠啃了他一口,吧唧一聲響,印記一樣的蓋了個章。鷹眸一瞬瞪的老大,瞳孔縮成一個小點,他眼睜睜看著喬青一口之後鬆開手臂,後退,距離他一步遠,抱著手臂一揚下頷:“唔,去吧,明天見。”
早已經懵了的鳳無絕僵硬地點了點頭,真的轉身出去了。眼珠僵直,神色麻木,夢遊一樣飄了出去——於是,邪中天和鳳太后親眼看見目睹了一向深沉淡定的太子爺義無反顧撞上了門板兒的全過程。
砰——
這聲大的,只聽著都疼。
邪中天唯恐天下不亂的鼓掌:“好!撞的好,再來一個!”
喬青直接笑倒在床上,捶著被子說不出的樂呵,這傻子。看那男人遠遠的飄走了,漆黑的眸子裡掠過絲不可抑制的笑意,她剛才那小半會兒,已經想了個明白。早在玄雲宗的時候,她就知道,這男人是劫數,不能規避,只能應劫!
自詡為純爺們的她,什麼都是乾脆俐落,想明白了,直接上!
喬青眉眼彎彎,一瞬感受到兩道目光落到身上,鳳太后樂的合不攏嘴,邪中天一臉的猥瑣曖昧。她哼一聲,除去耳朵有點小燙,在兩人的眼裡絕對的淡定自如,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別以為這就沒事兒了,剛才的話還沒說清楚呢!”
話題再一次回到之前。
鳳太后伸個懶腰:“哎,人老咯,不能熬夜啊。”
說著,朝喬青眨眨眼,極其自然地溜了。邪中天瞪著那號稱“人老不能熬夜”偏生打起架來比誰都暴躁的老太太,咕噥了句不仗義:“就是說,你不是喬家人唄。”
“老實點,不許敷衍我!”
“哎,”誰能敷衍了這個精丫頭:“那天的事兒,你不記得了,聽我慢慢說。”
他的嗓音低低沉沉,帶著愧疚和自責,將那日和這些日子的事兒又從頭理了一遍。
喬青聽完,先問的是:“半夏穀的人呢,現在可安全?”
“安全,本公子是誰,早料到唐門會報仇,一早就轉移了他們去別處。趁著唐門傾巢出動,他們又去偷襲了一把,不把唐門給一把火燒個精光,老子都對不起唐梟他八輩兒祖宗!”
唐門自詡為七大宗門,哪怕心裡有多想陰險地去半夏穀偷襲,在整個天下的眼皮子底下,也要做足了名門大宗的面子。去滅門之前大張旗鼓搞的沸沸揚揚,自然讓邪中天利用了一把。
喬青皺了皺眉毛:“然後呢?”吃了這麼大的虧,不可能只對半夏穀動手,哪怕唐門打不過鳴鳳,也不會龜縮起來任天下笑話。
像是看穿了她的顧慮:“侍龍窟。”
唐門裡也不是沒有留人,那火救的及時,不算全部燒毀。唐梟帶著門人回去,看見的便是被燒了一大半的唐門,這屹立了足有萬年的宗門灰撲撲廢墟一般,氣的他當即就冒了煙。連收拾都來不及,原先人馬不動,向著鳴鳳進發。
那個時候,幾乎全天下都以為,唐門要和鳴鳳開始一場大戰。
結果很古怪的,那四萬人馬進發到一半,忽然停駐下來。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天之後,原路返回,悄無聲息將這口氣給咽進了肚子裡。
喬青沉吟良久:“所以你是說,是因為侍龍窟出現,不知道和唐門說了什麼,讓他們打落牙齒活血吞?”
“應該是。”
“侍龍窟,就是那神秘組織的名字?”
“對,你之前猜測的基本沒錯,他們就在劍峰下的地壑裡,信奉的是黑翼巨龍,手背上的圖騰也是那玩意兒。之前你讓宮琳琅把暉城的青樓搗毀,不就是因為猜測有一種力量在維繫著七國的平衡麼?”
喬青點點頭。
的確,當時若換了別人,那神秘組織必然不會甘休。可換了一國,則只有咽下這口氣了。翼州大陸數不盡的年月,只看玄雲宗和唐門的差距吧,這種差距,已經不是一星半點可以形容。甚至可以說,鳴鳳這邊除去朝鳳寺外,其他一些較大的宗門,都可以和玄雲宗相提並論!
可是它依舊躋身在七大宗門中。
大燕也始終沒有被別國吞吃掉。
只能說,有什麼在維繫著七國的平衡,並且足足維繫了萬年之久!而今天邪中天的話,無疑證明了這點,那個維繫平衡的,竟然就是那神秘組織本身——侍龍窟!
喬青不可避免的想起了玄天。恐怕這組織說明他坐上了玄雲宗的位置,後來他想擺脫他們,便想著引邪中天和鳳太后去那地壑。以他的想法,鳳太后那樣的人絕不會允許有她所不知的勢力存在,威脅到鳴鳳的地位。卻沒想到,只不過是他自作聰明而已,真正屹立於頂端的人,到了那個層次,早已經知曉他們的存在。
而像玄天這樣的人,七國七宗中絕不是少數。
龐長老不就是個例子麼?
侍龍窟給予他們想得到的,將他們安插在每一個宗門中的要職,宗主,長老,朝廷命官,以此來掌握整個翼州!
邪中天看她明白了過來,接著解釋。
“他們的存在,普通人並不知道,哪怕是玄雲宗那幾個長老都完全沒資格知道。只有站在大陸頂端的人,才是心知肚明的。那什麼狗屁組織,沒人知道怎麼生出來的,也沒人知道搞這些維繫七國平衡的狗屁事兒有什麼意義。”
喬青總結:“神秘的一腿兒!”
“何止,一條他們設置的明文規定,來自於萬年之前——七國間,絕不可生亂。”
喬青冷笑一聲,一挑眉,說不盡的狠戾:“要是生了呢?”
邪中天斜眼看她,笑著摟住這死丫頭的肩膀:“老子不就剛剛生了一次麼,唐門讓他們不知道用什麼辦法給忽悠過去了。不過這事兒已經惹出來,估計那狗屁窟不會算完啊。”
“那就等唄,看看能等來個什麼。”她往旁邊一倒,倚著這人的肩膀:“很強?”
邪中天依舊是嬉皮笑臉,桃花眼中卻泛上了幾分凝重。
他頓了一頓,模棱兩可地道:“算是吧……丫頭,你也知道,他們和你爹娘被殺的那夜有關。之前我不願意告訴你這些,就是不想你和他們正面對上。最起碼,在你的能力還沒達標之前,不能!”
喬青靠著他,這個肩膀,他靠了整整十年之久。
可總也不能永遠靠著,天塌了有師傅頂,這很好。可是她似乎忘了,也有師傅頂不了的時候。這個時候,該站起來她不會退縮:“那就努力啊,革命尚未成功,老子繼續努力!早晚有一天,這些‘很強’,老子一個一個去打趴下!”
邪中天哈哈大笑:“好!”
他比誰都知道,這句話不是敷衍,不是應承,真的會有這麼一天!
“丫頭。”
“唔?幹嘛?”
邪中天推推她腦袋,把她推去一邊,站起來,很鄭重地站在床前:“咳咳,本公子是說……咳。”
“你一整個晚上都怪了吧唧的,有話速度說。”
邪中天歎氣:“丫頭,你差點死了。”
喬青嘖一聲,一扭頭,忽然怔住。她這輩子就沒在邪中天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色。自責,愧疚,痛悔,心疼,恨不得把自己殺了賠給她一樣。喬青忽然明白了過來,哪怕他不說,也知道這人還在為那天的事揪心。那天,的確是疼啊,五臟六腑全部碎了碾成一團的疼……
七孔流血的樣子肯定很狼狽吧,否則這一向不著調的貨,也不會擺出這副欠了她幾輩子的死德性。
他看喬青半天沒說話,有點緊張。悄悄抬眼睛,面前的少年正歪著頭朝他笑。邪中天眨眨眼,心說這丫頭難道要來個師徒相擁感動一把。那個開懷啊,他瞬間張開雙臂,喬青從床上爬起來,不過可沒撲他個滿懷,這種事兒,她六歲的時候都不屑做的。
喬青一把擰住他耳朵!凶巴巴吼:“你在這懺悔個屁!”
太幻滅了,邪中天疼的呲牙:“輕點,輕點,欺師滅祖啊你!”
她擰著手裡的耳朵翻轉個七百二十度:“趕緊給老子把那些想法都扔掉,老子八字硬,死不了!”
邪中天疼的要跳腳:“那這次也是老子做錯了,本公子任你摧殘折磨。”
“要死了,誰稀罕折磨你個老……咳,十八歲的。”喬青一身的雞皮疙瘩呼啦一下,齊刷刷滿地滾。一把抖開這老傢伙。邪中天嘿嘿賤笑:“你這死丫頭,有沒有點兒當徒弟的自覺,知道啥叫尊師重道不!”
“你這種假裝來懺悔還順了老子一盤子點心的,聽你嘮叨一刻鐘已經是上限了。”喬青擺擺手,風情萬種打了個哈欠:“走走走,困死了,我要睡覺。”
邪中天低低罵了句什麼,溜溜達達就走出去了。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了院子裡。兩人誰也看不見了對方,嘴角同時緩緩一彎。
相處十年,可以插科打諢,可以罵娘掐架,可以把酒言歡,也可以促膝談心。但這等酸不拉幾的玩意兒,說過就算,誰都有點不自在。喬青笑眯眯摸下巴,這念頭徒弟不好當啊,連師父的臺階都要給找好……
喬青倒在床上,忽然眨眨眼,再眨眨眼,一屁股坐了起來。
見鬼,這貨唧唧歪歪插科打諢,最後還是把那血脈覺醒的事兒給忽悠過去了!
她的腦子裡還有一萬個問號存在。比如說,侍龍窟為何要對喬伯淵和葉落雪下手,比如說,玄天當時為何第一個引的是祈風去發現他們,再比如說,她不是喬家人又是什麼人?她覺醒的是什麼血脈?和這個組織有沒有關聯……
無數的問號盤桓著,最後變成了——
唔,今天晚上她親了鳳無絕一口,那男人竟然沒有任何的表示,走了?
媽的,就那麼走了!喬青想著,出來混果然是要還的,從前她從來不考慮別人,這會兒就遭到了報應,竟然開始揣摩起鳳無絕的想法。喬青不爽的重新倒下去,咬牙切齒明天一定得去找他問個明白!
……
喬青在糾結,鳳無絕就更是在糾結了。
一雙鷹眸直勾勾瞪著天花板,天知道,他直到現在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對喬青的惦記,就像一頭狼惦記鮮美肥嫩帶著濃郁膻香的羊頭肉一樣的惦記,那叫一個抓心撓肝!尤其是這些時日,他已經能夠下床,那小子反倒還一直昏迷著,他每天必去看上一陣子,若是可能他當然更想代替邪中天的位置守在那裡。可是今天,她不但醒了,反倒……就好像你為止追逐了一生的某個渴望,某一天,吧嗒一聲,它落在了你的頭上。
第一個反應,絕對是驚大於喜!
難道這兩天想的太多,以至於產生幻覺了?
可是嘴巴上傳來的那麼清晰的火辣辣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沉浸在患得患失中的男人,智商瞬間回歸原點。輾轉反側的情緒折磨的他不安,得不到答案,於是失眠。眼看著夜明日出,透過窗子鳳無絕直愣愣看著太陽升上天際。
鳳無絕起身,洗漱了一番,忽然聽見外面的腳步聲,輕輕緩緩貓一樣靠近。
這不是平日來送飯的小沙彌或者陸言等人的聲音,鳳無絕瞬間精神抖擻!
咻一下,回到床上躺著。
吱呀——
喬青走進來,她站在門口,被鳳無絕火辣辣的視線盯到不自在。這視線好像盯著這扇門不知多少的日子,只為等著某個人出現。自然這人是誰,喬青心裡有數。她摸了摸鼻子,咳嗽一聲,站在門口朝他勾了勾嘴角:“這麼早就醒了。”
她說了什麼,他沒聽見。
只覺這一笑,如寒夜裡不可思議驟然而出的一抹明媚豔陽,晃的他目眩神迷。
喬青醒了,是不是說明昨天晚上的事兒,不是他胡思亂想出來的?鳳無絕能說的出口“老子喜歡的是你”,卻說不出口“你是不是也對我有意思了啊”這種沒有男子氣概的話來。他不問,喬青自然也不會巴巴跑上去說:“咱倆這算是在一起了啊!”
似乎是越珍之重之的感情,越是難以做到平日裡的瀟灑。
如此一來,一個等著確認,一個等著回答,兩人一床上一門口,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直到陸言端著碗白粥過來,打破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深情對視”。
“太子妃,你醒了啊?”
“啊?”
陸言眨眨眼,心說今天的太子妃有點怪。正要走進房將白粥放下,太子爺已經虛弱地開口:“不用喂了,我自己吃。”
陸言繼續眨眼,心說以前也沒喂啊?
鳳無絕看那書生呆子一樣站在原地,咬了咬牙:“真的不用喂了,爺想自己吃!”
陸言的目光在兩人中轉過一圈,尤其是在喬青身上一頓,這書生瞬間悟了:“啊,那怎麼行!爺,你下床都困難了,那些傷口正是要長好的時候,可不能亂動!完蛋!剛才陸峰說有事兒找我,這怎麼辦……”
一邊喊著“這怎麼辦”,喊了十幾遍,眼睛不住往喬青身上瞄。這高強度的暗示喬青終於明白了,還沒開口,陸言已經連連道起了歉“要勞煩太子妃屬下罪過”,手上飛快把託盤塞進了喬青手裡,連反應的時間都不給她,一溜煙摸出了門外。
喬青又叫住他:“只有白粥?”
“是,大夫說受傷太重,不宜用過滋補的膳食,要以清淡的一點一點養起來。”
喬青心裡的小窟窿又開始透風了,連續半個多月的白粥,有法吃麼:“拿盤鹹菜來。”
“爺不喜歡……”陸言條件反射的對她普及鳳無絕的愛好,一眼接受到鳳無絕的警告視線,立馬改口:“爺不喜歡……不吃鹹菜的!屬下這就去!”
小片刻,陸言將鹹菜取回來,喬青添了一點,碎碎的絆在白粥裡:“張嘴。”
說起來,喬青真的不瞭解鳳無絕。別看他平日裡冷冰冰沒什麼言語,實則錦衣玉食二十幾年,毛病多著呢。就比如說,他嘴挑,條件不允許的時候,吃冷饅頭都沒問題。可若是有了條件,一丁點不如意都會擺臭臉。比如此時,鳳無絕其實是不喜歡吃鹹菜的,眼見著喬青一勺白粥送到了嘴邊,其上醬紫色的小醃黃瓜切的碎碎,點綴在白粥上,花團錦簇一樣浮成一簇。
太子爺張口就美滋滋的吞了,嘎崩嘎崩吃的賊樂呵。
陸言撫著額頭灰溜溜下去了,這半個月來,每次這白粥端過來,他都要忍受著主子的黑臉,這種東西,誰吃上半個月一天三頓都受不了。這黑臉折磨的他,都快神經了。現在算是明白了,原來擱太子妃這兒,就屁大點兒事兒。
別說是白粥小鹹菜,喂毒藥爺都吃!
其實陸言絕對誤會了。
鳳無絕吃的很折磨。
眼前喬青微垂著頭,雪白雪白的一截細脖子,優美細長似天鵝。再往下,餵飯時候偶爾袖子滑了上去,露出一截藕段兒樣的手腕。鳳無絕食不知味,低著頭一氣兒被喂著,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紅衣少年……
想起他要問的問題,鳳無絕咳嗽了一聲。
喬青抬頭:“怎麼了?”
他對著喬青的目光,不停的告訴自己,表情要自然,可越是這麼想,臉上的肌肉越是僵硬,越僵硬越想放鬆……
惡性循環,好好的一張英俊面容硬生生變成了棺材板。
“那個……”鳳無絕又咳嗽一聲,剛要說,見喬青眼珠不錯的望著他,眸子清亮清亮,還帶著一點小期待。英明神武的太子爺頓時忘詞了,組織了一整夜的語言鬧哄哄從大腦裡奔騰而過,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當初耍流氓的勇氣,突然一下子消退了個乾淨,不是他以為的那意思咋辦?又自作多情了咋辦?
喬青這次是真迷茫了。
再爺們的人也會在心底有那麼丁點女兒情愫,尤其是對於鳳無絕,明顯是不一樣的。她本以為這人要說點什麼類似於“從現在開始,咱們倆就是一對了啊,少再去招蜂引蝶招貓逗狗……”等等等等。
可是這會兒,她再會察言觀色,也看不出鳳無絕臉上那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糾結都是個什麼意思。
鳳無絕垂下眸子,收斂表情,避過喬青的目光和臉和脖子和雪白手腕……待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把頭扭到了窗子的方向,沉默片刻,這才開口問:“我是想說,你這次玄氣有精進麼?”
太子爺以一種垂死的表情自暴自棄地扭回了頭,欲哭無淚!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六章
鳳無絕連死的心都有了。
什麼情況,今天張嘴的方式不對麼?
喬青深深看了他一眼,真的是深深的,深深的一眼。用一種近乎膜拜、瞻仰、不可思議的眼神兒。然後慢吞吞“唔”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玄氣啊,不知道,醒來到現在一茬一茬的消息砸的頭昏腦脹。還沒注意過……”
她說完了,鳳無絕沒反應。
這男人臉上又開始了那種鬧哄哄的糾結,糾結的她想一稀飯全扣在這人腦門上。媽的,你倒是說啊!你他媽當年耍流氓的時候,不是各種手到擒來無師自通麼?!喬青眯著眼睛看著在笑,可面皮發青,嘴角緊繃,顯然快被他氣出腦溢血。
她咬著牙使勁兒舀了一勺子稀飯,凶巴巴吼:“張嘴!”
太子爺立馬張嘴。
一個餵飯,一個吞咽。
這一口火氣兒悶的,兩個人都快內傷了。喬青的動作飛快,極其粗暴的喂完了沉浸在忘詞這事兒中不敢怒更不敢言的男人。砰一聲,盤子碗淩空飛到桌面上,朝鳳寺的小木桌子險些沒給砸塌了。鳳無絕心肝兒一顫,破罐子破摔的語氣很萎靡:“後來的事我不知道,不過這些天也聽他們說了一些。那血脈覺醒,想必對你的玄氣也該有好處的。”
喬青深吸一口氣,笑的更燦爛。
媽的,這個時候,誰要跟你討論什麼狗屁玄氣:“正好,試試唄。”
她懶洋洋沒什麼興趣地伸出手,白皙的掌心處一縷玄氣緩緩凝結,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纏繞在一起,極其炫目的顏色正是知玄的標誌。這玄氣的波動一出現,兩人便知道,沒有任何等級的提升。依舊是知玄中級。
這也是喬青沒注意的原因,玄氣在她的體內,若是有所提升,她會第一個發現。
咦——
喬青眨眨眼,看向鳳無絕,他一雙鷹眸正帶著幾分思索望著她掌心的一縷:“你仔細看。”
七種顏色之內,竟是時不時有絢爛的一絲金線幽幽閃動。這金絲細如牛毛,顏色極其耀眼,在炫目的七彩纏繞中時綻時消。若不全神貫注細細觀察,根本發現不出任何的端倪。而喬青剛才詫異的還不是這個,鳳無絕感受不到,她卻能感受到隨著玄氣的調動,掌心漸漸發出的一股灼熱感。
她豁然發力,玄氣淩空灌注到桌面上!
剛才那乒呤乓啷的盤子碗轟一下化為一堆小山樣的齏粉,其上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溫度!
喬青驚喜起身,對著那縷青煙看了半晌,飛速沖出了房間:“我去研究研究!”
再一次組織好了語言的太子爺剛要張嘴,那人影已經消失在了門口。他眼皮子一下一下的跳,終於無力倒了下去,得,又沒問出口——那一萬根金針怎麼就沒一根一根戳死他呢!
……
和鳳無絕的萎靡相比,喬青回到房間,剛才的火氣也沒消,不過擱置在了另一個地方。她調動玄氣,又試驗了幾次,果然每次攻擊之後都有少許的青煙冒出。
普通的玄氣攻擊,斷斷做不到這樣的效果。這說明了什麼,她血脈覺醒之後,玄氣中帶著不同尋常的高溫,這股灼熱的力量混合在原本的攻擊之中,在同一階層的高手過招中,她的攻擊力將遠超常人!
沒有什麼比實力的提升更讓人驚喜!
尤其是經歷的連番打擊之後的喬青。
她的驕傲,絕不允許自己再一次落入別的手中卻絲毫反抗的能力都沒有!更不允許鳳無絕再一次因為她而遭受到那樣的折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種感覺一次就他媽的受夠了!雖然沒說出口,但從昨夜醒來,心底對於力量的渴望頭一次這麼強烈。
喬青知道,她一路來走的太過順遂了。以她的天賦之高,足以俯視整個大陸,同一輩中,絕無敵手!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即便似喬青這般堅韌的心性,一路鮮花喝彩的走到這裡,都難免會產生少許的自負自滿。
而這次打擊,正正是當頭一棒!
她的對手,從來都不是那些同一輩的天之驕子們。在這個大陸上,還有更多的老一輩高手,當年的天賦也許不下於她,卻比她多了無法彌補的數不盡的修煉年月!更有一些神秘的人,連邪中天提起都是滿目的凝重。喬青不知道他們有多強,卻清楚的明白,以她現在的實力,根本不足以和他們抗衡!
修煉一道,心境至關重要。
就好比之前整整三年,她卡在藍玄的巔峰始終無法再進一步,正是因為有喬家之事壓在心頭。
而此時亦然,她可以理解邪中天不將血脈覺醒的事告知的原因。有些事,到了必要的時候,自會知道,若提前將這些壓在心裡,無異於是另一個“喬家”,另一個心境的檻兒。而這一次的當頭一棒,不僅讓她得到了這突如其來的玄氣驚喜,更摒棄了之前所有的自滿和懈怠,重新回到了淡定的心境。
也算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
想明白了這些,喬青重新沉下心來,感受著身體中微妙的變化。
時間緩緩的過去……
當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她從入定的狀態中睜開了眼睛。
到了這會兒,才想起早晨那一碼子事兒,心裡頓時升起濃濃的不爽。那男人,老子昨天親了你,到了今天晚上你都不給答個話,這算什麼意思?!修煉的心境變了,可不等於性子也變了。那“我不爽你也別想爽”的小陰暗立馬飆了出來,喬青皺著眉毛煞氣騰騰大步就朝著隔壁房間殺了過去!
結果,撲了個空。
你能想像這種感覺麼?絕對比去半夏谷找麻煩的唐門還悲催。最起碼唐門可沒親了半夏穀一口。氣勢洶洶想來問個明白,結果人家根本不給你這機會,瞪著眼前空無一人的房間,喬青那口氣就跟個幹饅頭似的,結結實實堵在嗓子眼兒裡,噎的她都快翻白眼了。
她瞪著鳳無絕的房間,慢悠悠地開始磨牙。
一旁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喬青霍然扭頭。
看見的,便是站在她的房間門口的鳳無絕。
那人端著個託盤,其上一碗冒著熱氣的清粥,少許伴粥的小菜,清清爽爽。另有一盤兒煎的金黃焦酥的小團子,誘人的香氣順著風兒就飄了過來,飄的她肚子咕嚕咕嚕叫。
喬青心裡的氣兒一瞬間散了。
她倚著鳳無絕的門框,看他一身黑衣屹立在她的門前朝裡邊望,月光打在他硬挺的側臉,略顯蒼白的英俊面容上,失望毫不作假。這失望如一道重錘,??兩下砸的她心口的窟窿又開始透風。
喬青就這麼站著看,也不叫他,也不出聲,嘴角緩緩的彎起,連著眼睛都變成個小月牙。
鳳無絕這一整天,別說噎在喉嚨裡的幹饅頭了,他簡直要被自己給氣死。以前那些耍流氓的勇氣呢,哪去了?喬青沒有反應的時候,他使出各種招數七十二變都快用上了。待到對方好不容易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應,反倒那些勇氣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早晨喬青飛奔出了房間,他幾乎要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再接下來,每隔個一陣子便會到她房門口看上一看,喬青在修煉,他自然不會打擾。天知道那日趕到朝鳳寺的時候,親眼看見這從來活蹦亂跳的小子七孔流血的模樣,像是有鋒銳的利刃在心頭一刀一刀剜過。每一刀,都血淋淋糊著肉的抽疼!
這一次驚變,喬青心境有所改變,他亦然。
鳳無絕不會去打擾她,就偶爾過來站外面等著,一次兩次,一直等到了晚上,也沒吃多點東西。就想著等她結束了,借著一塊兒用膳的機會死活都要把那句話給問出來。嘿,你說一個男人問“你是喜歡我了吧”這句話沒氣概?鳳無絕真心不想提氣概這玩意兒,為了媳婦,他的氣概早他媽死光了。
於是眼見著天色越來越晚,思忖著差不多了,等的抓心撓肝大馬猴一樣的男人就顛顛兒去給她準備了晚膳。
結果,同樣撲了個空。
鳳無絕皺起濃黑的劍眉,這小子還沒吃飯呢,修煉完了往哪蹦躂去?他四下裡望望,視線一掃,便正正對上了斜倚在他房門口的喬青。
深沉的夜,清冷的風。
微弱的月光,遙遙相對的人。
還需要問麼?那個答案真的那麼重要麼?那句話一定要說出口麼?四目一對,喬青和鳳無絕雙雙低頭笑了起來。心裡被什麼填的滿滿的,幾乎要融化成一灘春水。那生死關頭的一番相護,那眼角落下的一滴血淚,那手中持著的一碗清粥小菜,那一路走來的嬉笑怒罵點點滴滴,難道真的敵不過一句確定的海誓山盟麼?
當兩人分別站在對方的房門之前,遙遙對視著低笑了起來,忽然便發現,真的不必了。
是的,都明白。
你知道,有的時候,海誓山盟什麼的不是放在嘴上說的,而是放在心裡念著的。各自在腹中兜轉個幾圈,萬般滋味,彼此明瞭,如人飲水,不足為外人道也。這一切的一切,將如細水長流地流淌在日復一日的攜手並肩裡。
輾轉一生,繁華落盡,一世轉身,總有對方。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七章
鳳無絕就那麼靜靜看著喬青。
四目不離,隔著老遠老遠的距離,在微弱的月光下描繪著對方的眉眼。
直到倚著門框的少年臻首一笑,歪著頭,斜斜挑起了一邊眉毛——過來呀。
對面的男人這才勾起了嘴角,隨著託盤淩空穿過窗戶落到桌上,他看也不看以一種“天下之重莫過於此”的嚴肅表情大步走了過去。然後以更嚴肅的表情單手支牆,把喬青圈在自己的呼吸範圍內。
兩人離著極近,近到對方的呼吸噴吐到面頰。
喬青仰起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眼睜睜看著眼前一雙鷹眸中,燃起一簇細細的火苗,以一種燎原之勢燒灼開來。喬青再靠的近了點兒,近到雙唇只有咫尺之距。鳳無絕皺皺眉毛,嚴肅陳述:“你勾引我。”
“唔,你上鉤不上?”
上,死了都要上!
——太子爺立馬溜溜的上鉤了。
鳳無絕和喬青不是第一次親吻,甚至在喬青睡著的時候,這男人還實行了幾次悄默聲的偷襲。可這一次絕對不同,夢寐以求的人眯著眼睛近距離的瞧著他,眼尾要挑不挑、半眯不眯,慵懶的,邪氣的,自動自覺把自己燉好、裝盤兒、送到眼前兒了。
鳳無絕怎麼能不激動?!
他以一種虔誠的姿態,伸手勾起喬青的下巴,俯下身在她唇角輕輕一點——那麼和緩,那麼輕柔,仿佛只是情之所至討一個肌膚相親的吻而已。這種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心情清晰又徹底地傳遞給了喬青,她彎起了眼睛,低笑一聲,不等他離開,勾住他脖子加身了這一吻……
雙唇溫柔的廝磨輾轉著,她輕輕撬開他的嘴唇,舌尖探進去,似一尾涼涼的魚,靈活挑逗地刷掃在他的口腔內。鳳無絕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他一隻手還放在喬青的下巴上,這滑膩的觸感順著指尖直達心底,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烈。
時間靜止了,呼吸靜止了。
只有兩人的心跳在冬夜中砰砰作響。
喬青的唇,哪怕這等時候都沒有火熱的感覺,微涼,沁心,恰到好處的將一種愉悅的感覺從舌尖傳遞到心裡。對於這種事,男人大多是無師自通的,更何況不論什麼都有良好天賦的鳳無絕。有人手把手口對口的細細教導,太子爺一瞬間便掌握了真諦青出於藍了!在喬青挑逗過後正要撤離之際,鳳無絕一口叼住她,掌握了主動。
開始還只是和風細雨。
清淺的,纏綿的。
漸漸,呼吸急促,喘息濃烈,隨著一吻的漸漸加深,狂風驟雨不足以形容!
喬青緊緊箍著鳳無絕的脖頸,他的兩條手臂死死摁著喬青的後腦。這兩個人,一個狡猾,一個強橫,一個邪氣,一個霸氣,主導權不斷的變換著,柔情蜜意的傳遞演變為瀲灩旖旎的暗暗較量,看對方在自己的舌尖唇齒之下漸漸沉淪……
靜默的夜,凜冽的風。
衣角相疊,髮絲交纏,微弱月光下激烈擁吻。
這畫面,不論落在誰的眼裡,都是一副足以媲美名家手筆的醉人美景。落在貓的眼裡亦然。喬青的房間裡忽然躥出一道白影,在看見了不該看的之後,低低咒了一聲默默又退了回去。到了門口,欲蓋彌彰地用爪子撓了撓門:“喵。”外面有人麼?
一聲貓叫,美景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這兩個連接吻都要較量一番的人終於分了開,呼吸尚有幾分急促,目光一對,鳳無絕咳嗽一聲扭過了頭,喬青抵著他肩頭旁若無貓地笑作一團。
“喵?”難道沒人麼。
喬青惡狠狠翻個白眼:“滾出來!”
大白屁顛兒屁顛兒就滾了出來,真是滾,四爪把自己包成個球,骨碌骨碌滾到她腳邊。這才原地一彈,蹦到了臭著臉的喬青懷裡。喬青深吸一口氣,拎住它脖子慢吞吞威脅:“給你一分鐘,哦不,六十呼吸的時間做自我陳述,敢多廢話一句扒皮做圍脖沒商量!”
大白露齒一笑,搖了搖爪裡一條小魚幹:“喵。”
“你說晚飯味道真不錯,可惜當零食的小魚幹只剩下一條了?”
大白雙下巴如搗蒜。
“嘖,老子都快抱不動你了,當心再這麼吃下去耗子都看不上你!”喬青鄙夷嘀咕了一句,忽然眨眨眼,湊近這肥貓聞了聞,有種不好的預感:“香酥團子的味道。”一字比一字低沉了下來:“你的晚飯……”
還不知道大禍臨頭的肥貓小爪一指,挺著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飽嗝,順帶心滿意足舔了舔爪子——那,就是你桌子上的那一盤兒,白粥淡了點,小鹹菜不夠香,不過那金黃金黃的小團子真是不錯。
於是乎——
寂靜無聲的朝鳳寺夜晚,一聲悲悲戚戚的貓叫乍然響起。合著那道白毛飄舞的球狀身影淩空越過樹蔭,禪院,金佛,似一道雪白的流星沖入天際,越來越遠……
喬青拍拍手,一把勾住鳳無絕的脖子,斜著眼問:“怎麼辦,老子的晚飯被幹掉了。”
鳳無絕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她終於是自己的了。這個認知,讓他幸福到胸口都滿地鈍鈍地疼。真的疼,又疼又酸又賬,血肉骨髓連著筋都一抽一抽的。他盯著喬青,一眨不眨,生怕這身上掛著的妖異少年“啵”一聲變成泡影,消散無蹤。
喬青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餓。”
鳳無絕一把摟住他的腰,緊緊的:“小廚房,走著!”
喬青哈哈大笑,跟著他踢著正步就進廚房了。
一盤香酥小團子香噴噴出了鍋。
鳳無絕摘掉圍裙的這當口,喬青已經翹著二郎腿一個一個,嘶嘶吸著氣吃了個精光。一整天空著肚子,她的確餓慘了。盤子裡還剩下了一個,象徵性的留給了某人。她捂著肚子趴桌子上不爽:“沒吃飽。”
鳳無絕見怪不怪,他早就發現了,喬青這小身板兒看著纖細,能吃著呢。
“還想吃什麼?”
喬青立即眉眼彎彎:“生煎包。”
眼前這雙上挑的眼睛帶著勾,含春帶水的跐溜一下把他的魂兒都給勾沒了。一句軟軟糯糯的“生煎包”飄啊飄就鑽進了他的耳朵,太子爺虎軀一震,骨頭都酥了一把——這個時候,她說要吃人肉鳳無絕都能割了自己的給她做。可惜,他這輩子就會這麼一道菜了,想了想:“城南有一家老鋪子,這會兒溜達下山,正好趕上第一波出爐。”
喬青二話不說蹦了起來。
淩晨的夜色清涼清涼,在至北之地更是滴水成冰的冷。鳳無絕專門回去給她取了披風,嚴嚴實實把她裹成了一個粽子,才順著晨露泥濘的小路下了山。
其實身為修煉者,只要不是特定的陰寒之地,通常情況下只要運起玄氣,便能抵禦嚴寒。尤其喬青血脈覺醒之後,玄氣中帶上了不同尋常的高溫,更是通身泛著暖意。她把自己藏在披風裡,柔軟的狐狸毛掃在頸側,又癢又麻。
“看。”
素手之上,一點火星。
這火星並不成縷,劈啪一下,便滅了下來。
但是這足以讓鳳無絕驚喜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喬青笑眯眯:“今天。”她原本是想著既然玄氣裡有溫度,就肯定是那金色的絲線作用了。整整一個下午便嘗試著將那縷纏繞在七彩中的金色凝聚起來,果然,能化為一絲火星。不過這也是極致了:“總覺得差點什麼。”
鳳無絕把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可能是境界不夠,還不能完全掌握。”
喬青點點頭。
聽他嚴肅下了面目,又道:“有了資本,又能闖禍了啊?”
喬青翻個白眼,她就知道,上次那麼大的事兒這男人一直不說,不是不氣,而是憋在心裡呢。鳳無絕的確如此,若是那日他沒去,若是沒為她擋那一下,若是她沒有正巧血脈覺醒,那將會怎樣?——不死,也廢。這四個字,像是一把懸在心口的利器,只要一想起來,就剜肉一樣的疼:“我不多說,你自己明白。”
喬青掀了點兒眼皮:“我真的一直在闖禍?”
鳳無絕想了想:“其實沒什麼,你自負,我也一樣,只是你太愛冒險,凡事怎麼刺激怎麼來……”
“那啥,”喬青一臉苦逼,飛快打斷了他:“我就是客氣客氣問一聲,沒真心想聽批評啊。”
“這是批評?”
鳳無絕讓她給氣笑了,別的事兒,不管什麼他都可以讓步。甚至可以說,他心甘情願一步一步不斷讓步。可唯獨這件事,從玄雲宗上兩人的一次長談到現在,這混小子全聽在心裡了,一副認真良好的態度。偏生只要一行事,就還是從前那副膽大包天的性子,不把天給戳出個窟窿來那就不算完!
就拿這次舉例,她想逮龐長老,完全可以和他商量。兩人哪怕是演上一齣戲,一切不變,總比她自己孤身當誘餌來的穩妥。鳳無絕頓下步子,扳住她雙肩,定定望著她發出一聲歎息。
喬青準備了一肚子的反駁,就在這一聲歎息之下,被打壓的丟盔棄甲。如果這男人跟從前一樣,冷笑著跟她辯上一回,她有一萬個藉口給自己開脫。可他改了策略,捧著一顆真心送到她眼前兒,這麼無力又無奈的歎了一聲。
喬青立即黏兒吧了。
見他一改方才無力,惡狠狠瞪著她:“記著,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還有我。
太子爺堅決不承認,他在等喬青說“嗯,你也有我”這種肉麻兮兮的話。不過眼見著喬青眼睛一亮,眉眼彎彎摸了摸下巴:“那你的應該都是我的吧?對了,你身家有多少,上次的聘禮不是真把鳴鳳搬空了吧——嘖,那老子豈不是嫁了個窮光蛋……”
鳳無絕腦門上小青筋跳的歡騰。
忍住了咬死她的衝動,一扭頭,大步下山了。
喬青哈哈大笑,忽然想到了什麼,眼中的捉弄全數消散,眨眨眼,一臉悲色望蒼天。
鳳無絕走了,她不認識路,現在是回去朝鳳寺等著麼?——天啊天,你道如此沒良心的我去鳳無絕的房間等著,那男人是會打包生煎包回來給我吃呢,還是兩巴掌把我打出去呢?是前者吧,嗯嗯?
老天很忙的,只給了她一道旱天雷。
……
喬青到底是沒返回去,鳳無絕也到底是沒直接走人。少年慢慢悠悠晃下了山,正正看見山腳處冷著臉扭著頭的太子爺。她踢踢踏踏湊上去,挽住這人的胳膊,趕緊順毛:“嗯,老子不嫌棄你窮光蛋。大不了爺養著你。”
鳳無絕頭上的青筋差點彈出去。
你養著我?拿我給你的聘禮養著我,這邏輯真他媽的絕了!自然了,太子爺是不會跟這小子置氣的,跟她生氣,等著讓氣給憋死吧。無視了這句無恥不要臉的話,狠狠摟住她肩膀:“走!”
這語氣,你確定只是去吃個包子,而不是去滅了包子鋪滿門?
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陽光在城南斑駁的磚瓦上鑲了金邊,不知誰家的小貓小狗在狹小的胡同裡跑來跑去。喬青和鳳無絕穿過早起的鬧哄哄的百姓,循著古舊的小路,放滿了腳步慢吞吞踱著步。腳下的野草從雪堆裡鑽出來,一歲一枯榮。各色鮮香清辣的小食飄著熱騰騰的香氣,將慵懶的時間拉長拉長再拉長。
兩人一個妖異,一個冷酷,俊美的沒了邊兒。
坐在豆大的油燈之下,髒髒小小的鋪子裡,回頭率百分之百。就這麼在一道道好奇又灼熱的視線裡,要了兩盤兒生煎包,佐著鮮美厚鹵的豆腐腦,吃了個酣暢淋漓。
喬青一邊嘀咕著“怎麼吃這麼多你昨晚也沒用膳啊”一邊把飛快和鳳無絕搶最後一個包子。她下手不夠快,鳳無絕閃電一樣夾走了包子。剛送到嘴邊,便見對面的少年氣定神閑地朝他眨眨眼。
長而卷的睫,幽而黑的眸,妖而邪的眉目。
於是乎,太子爺被煞到了。
鳳無絕的動作倏然一頓,眼睜睜看著喬青慢慢靠前了身子,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以一種惡少調戲良家婦女的優美姿態湊了上來,然後……活生生咬走了生煎包。
這一情形,自然落入了小鋪子裡一切鬼祟的目光之中。頓時,嘰嘰喳喳指指點點悄默聲的彙聚成一股嗡嗡聲。大抵不過是什麼兩個男人親親我我,光天化日行為不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早在這兩人如此大方的行事後,便想到了。
不,應該說,原本這些流言蜚語指指點點,也不放在他們的眼裡。兩人皆是一臉的淡定,活生生叼走了包子的喬青,朝對面邪佞一挑眉——跟老子比重口味,六歲的時候邪中天就不是對手了!
挑釁完,吧唧吧唧的吃了。
鳳無絕望著她,眼睛裡盛滿了笑意。
這樣的日子,他從前幾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哦不,並不,應該說,他幻想過無數次,卻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成真。活色生香的小吃胡同,鋪子門口跑來跑去的野狗,北地鳴鳳帶著冷意的空氣,和對面坐著的真真實實的少年。這一切不可思議的他幾乎一再以為是做夢!
仿佛昨日才在盛京南郊被一板磚砸了腦門,今天這少年就坐在對面,一臉自戀地揮了揮手:
“吆,看老子看呆啦?”
鳳無絕捉住她手指,隔著桌子親了一口,再引起旁邊一陣抽氣聲。兩人樂呵呵付了銀子,也不嫌膩歪,牽著手走了出去。吃飽喝足,並不急著回去,以一種很慢的步子,在凰城晃悠了好一會兒。
有話就聊,無話沉默。
誰也不覺得尷尬,誰也不覺得彆扭,仿佛對方就是另一個自己,生來便是如此,生來便應該如此。
——合襯的讓自己都不可思議。
這樣的日子,過了足足小半月。
翼州大陸風平浪靜,之前那些暗潮洶湧滔天巨浪,仿佛隨著唐門的沉默忽然之間就消停了下來。像是從來都沒發生一般,連一絲兒水花都沒激起來。各個宗門觀望著觀望,皆感覺到了一種風雨欲來之感。
與之相反的,喬青和鳳無絕樂得清閒,養著傷,拍著拖,管他是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小日子過的滋滋潤潤。這樣的進展,可樂壞了鳳太后,每天眼巴巴盯著喬青的肚子瞧,瞧的她汗毛倒豎連著做了兩天噩夢,見著老太太就想繞路走。
躲是沒有用的,老太太是什麼人,打遍天下無敵手!
逮個孫媳婦什麼的,還不是手到擒來?
——於是,喬青就被擒住了。
“咳,奶奶,咱有話好好說,千萬別衝動。”
鳳太后當然會好好說,喬青現在就跟她親孫女似的,連帶著那孫子也活生生變成了“孫女婿”一類的人物,絕對排在喬青之後。她笑眯眯拉著“親孫女”的手,慈眉善目的:“跑什麼,奶奶能吃了你不成?”
喬青心說,你吃不了我,但你這小眼神兒,就跟我吃了你曾孫子似的:“奶奶,咱屋裡說。”
跑是跑不了了,直接攙著老太太的手臂,進到房間裡。
朝鳳寺的房間簡單樸素的很,出家人自然不會講究那些身外物。一張桌子一張床,再就沒了。喬青扶著鳳太后坐下,自己去院子裡搬了個腳凳,坐在她腿邊。鳳太后樂的合不攏嘴:“丫頭,跟奶奶說說,最近怎麼樣?”
“挺好啊。傷勢已經恢復了。血脈覺醒讓我玄氣也有了點改變,至於無絕,他的傷應該也好的差不多了。不過奶奶……”喬青掀起一點眼皮,朝上瞅:“我那天給他把脈,他的玄氣好像提升了一點啊?”
這也是喬青的疑惑。
受了那麼重的傷,玄氣非但沒倒退,反倒提升了一點。
喬青沒問鳳無絕,想必他也不知道的。不過因為此事,她不由想起一年前在大燕,第一次相見的那日,那男人受了十大奇毒之一的“七絕散”,依然也沒事。當初覺得,是因為他的玄氣深厚,所以拖延的時間久,現在想想,也許……哪怕她不拿出那解藥,鳳無絕也未必就一定會有事。
喬青趁著這機會問出來,鳳太后眼睛閃了閃:“奶奶是問你們睡覺怎麼樣?”
果然,這些老人家都一個個把事兒藏著掖著:“唔,沒做噩夢。”
“嘖,誰說那個了,是問你們倆的閨房之事。”
喬青伏在鳳太後腿上,仰起臉,很傻很天真:“什麼是閨房之事?”
嘶——
鳳太后倒抽一口冷氣,一個高就蹦起來了:“什麼?不知道?沒開始?”一把扛起拐杖,那樣子像是要衝出去揍人。喬青一把逮著老太太,鳳太后回了點兒理智,在房子裡面走來走去,拐杖敲的??響:“這不對啊,血氣方剛的,怎麼就沒開始……”
喬青低頭,心說,哥們,別怪我。
“丫頭,你跟奶奶說,他站的起來麼?”
“啊?”
“第三條腿!站的起來麼?”
喬青撫額,這亂子好像鬧大了。眼見著老太太好像是準備出去問問,趕忙道:“能!能!絕對能!”
“你確定?”
“確定!”喬青直視著鳳太后的眼睛,點頭如搗蒜:“我親眼看著的,奶奶你放心——站的可直了,刷一下就彈起來了,還帶著響的。”
眼見著喬青描述的這麼細膩,鳳太后的一顆疑心也消了下去。本來麼,要是沒真的見過,這時候的女子怎會知曉這些?她鬆口氣,重新坐下,心裡的火氣又升起來了,這見都見了,站都站了,響都響了,怎的就沒往最後一步發展呢!那不爭氣的東西。
“阿嚏!”
院子門口,莫名其妙耳朵發燙的鳳無絕,仰天打了個大噴嚏。
他自然是來找喬青的。
兩人連續甜蜜了小半月後,終於在前天鬧了點兒矛盾。
不,也算不上矛盾,不過是他吃味兒了。原因麼,還要說那留在了朝鳳寺裡沒走的沈天衣。沈天衣為了等喬青傷勢好,一直等到了前天,眼見著她沒了大礙,便準備告辭離去。喬青對沈天衣印象不壞,這男人貴氣過人,雖有點小秘密,但也沒編出瞎話來敷衍過。
這就好比祈風祈靈,兩人乃是萬俟家族之人,當初在外走動便用了化名。喬青自然不會懷疑他們兄妹倆的真心,過命的交情可不是假的!出門在外,誰沒有點秘密呢?沈天衣便是如此,明知道他有背景,他不捏造,也不忌諱,只是坦坦蕩蕩的讓你知道,這背景,我不能說。
伸手不打笑臉人。
人家帶著誠意來拜訪,喬青也沒什麼抗拒地迎了進來。
院子裡小酌片刻,沈天衣便告辭下山了。
嗯,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偏生鳳無絕從外面回來,撞了個正著。一個出門,一個進門,站在門口點頭寒暄了少許,待人走了,太子爺吃味兒了。一眼看著院子裡的酒壺,再想想剛才沈天衣的笑臉,鳳無絕瞬間把自己給泡進醋?子裡爬不出來了。
到了今天,太子爺總算自我調適好了,於是又樂顛顛地來了。
一個噴嚏結束,一抬頭,就看見了房間裡的鳳太后。
老太太面色不善,黑著面,虎著臉,一邊喬青摸著鼻子一臉苦逼。鳳無絕第一時間在心下叫了聲糟,大步就走了進來:“奶奶,很久沒跟您練練了,給您喂喂招?”
老太太正一肚子火呢,聞言輕蔑地瞧了他一眼:“哼,你想挨揍,老太婆還能不成全麼。”
說著,抄起拐杖就飛了出去。
祖孫二人,就這麼在院子裡過起了招。
一個老當益壯,一個後來居上,鳳太后把玄氣壓制在和鳳無絕一般無二上,明顯這過招不是第一次了。鳳無絕一身黑衣,在院子裡如一只煞氣凜然的蒼鷹,出手便是淩厲無回。喬青斜倚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騰轉挪移的一老一少,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嘴角。
——這感覺怎麼說呢,像是家。
一會兒的功夫,過完了招的兩人松了手,落了下來。
鳳無絕第一時間看喬青,見她斜倚著門框,衣袍浮動,髮絲微揚,微微低垂的面容在天穹殘光之中美的驚心動魄。當下,心底便是一陣實落落的滿足。喬青抬起頭,朝著他挑挑眉梢,忽然一頓,眨巴眨巴眼。
原因無他,越想越氣的老太太扛起拐杖就想敲一下子。
自然了,這一下只是出氣而已。
鳳太后也不可能真的打傷親孫子。
可喬青第一反應是他滿身細小的傷口,還沒完全好,這一下下去,可不又得傷上加傷。喬青想都沒想,動作已經先於意識沖了過去,抱住鳳無絕的脖子猛的一轉,以自己的背擋了上去。
鳳無絕一愣。
鳳太后一愣。
方方趕來看到這一幕射出了一道玄氣的邪中天也一愣。
就連幹出這事兒的喬青都在這一動作之後一頭問號,靠,老子什麼時候這麼偉大了!眼看著鳳太后收了拐杖,鳳無絕一臉戲謔地望著她,喬青鬱悶地簡直想撞牆。
那邊邪中天已經落了下來:“老妖婆,你差點傷了老子徒弟!”
鳳太后自然不給他好臉色:“那也是我的孫媳婦。”
邪中天聽著她這“一家人”的語氣就不爽,臭丫頭可是他帶大的,十年時間,從六歲還是個幹乾巴巴的小屁孩時候就跟著他。這種感情哪是你個外來的奶奶能比的。鳳太后更是不爽,時間短是時間短,可這是她親孫子的媳婦,說不定以後還有帶著她血脈的曾孫子,這種斷了骨肉連著筋的關係,哪裡是你這什麼狗屁師傅能比的。
兩人原本就互相看不順眼,當時在劍峰的地壑下,更是一路打到了玄雲宗。
這下更不用說了,不爽?那就打唄!
眼見著兩尊大神同一時間拔地而起,飛沖到半空中掐起了架,一個拐杖虎虎生風,一個骨扇陰柔飄逸。像他們這樣的高手打起架來,已經不會造成飛沙走石的效果。而是似乎自成一股天地,不論出手多淩厲,掌風多澎湃,卻連身邊的樹葉,都沒有被拂動上一下。
這樣的高手對決可不常見。
喬青站在門口看了起來。
鳳無絕站在一邊,看她。
天知道他現在滿滿的驚喜,剛才喬青那一擋,絕對是意外中的意外。這是不是說明,他在這小子心裡的地位,正以光速蹭蹭上漲著?不過……鳳無絕皺了皺眉,從什麼時候開始,奶奶對喬青的態度明顯改變了?他之前一進門,還以為奶奶是來找這小子麻煩,立馬說要喂招轉移她的視線。現在看來,貌似不是這麼回事兒啊……
一雙鷹眸漸漸眯了起來。
這一千瓦的視線喬青自然不會沒發現,她咳嗽一聲,仰頭望天,專心觀戰。
鳳無絕自己琢磨了一會兒,眼見那兩尊大神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轉身進屋取了椅子出來,又順便倒了兩杯茶。上頭打的天昏地暗,下麵喝茶聊天好不自在。喬青一屁股搶了先,坐下,一挑眉,拍拍腿:“來,老子抱著你。”
鳳無絕剛要說話。
便聽上頭邪中天暴躁的吼了一聲:“啊,卑鄙!你這老妖婆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陰險!別以為你是老子師妹,老子就會手下留情不揍的你滿地找牙!”
噗——
喬青和鳳無絕同時噴了。
兩口茶水呈直線形遠射三米遠,兩人驚悚地對視一眼,那表情比見了鬼還精彩。他、他們聽見了什麼?
——師師師、師妹?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八章
沒錯,師妹。
這一句之後,鳳太后緊跟著冷笑一聲:“師兄又怎麼樣,也不妨礙老太婆合著你丫三條腿一塊兒打斷!”
然後,新仇加舊恨,戰鬥再升級。
你以為這就完了麼,不不不,緊跟著一道身影從半空驟然出現,一把將兩人分了開。這人喬青見過幾次,袈裟,法杖,眉間一點淡色朱砂,正是朝鳳寺方丈玄苦大師。大師雙手合十正要念上一句佛謁:“阿彌陀佛,受盡世間苦,方勘人世情……”
那邊鳳太后和邪中天一齊無視了他:“個老神棍,少他媽裝模作樣了!”
乒呤乓啷——
接著打。
下面喬青已經淡定了下來,喝著茶水插了句嘴:“大師,你不再勸勸?”
“勸個屁!”大師咬牙切齒地說,然後醒悟到這種心情對修行不利,刷一下換上了得道高僧的莊重肅穆。悲天憫人地歎息一聲,嗓音飄渺似從天外而來:“阿彌陀佛,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即便是我佛如來,也有渡不了的頑劣之輩啊!”
喬青受教:“那……”
大師微微一笑:“佛不渡,老衲渡!”
乒呤乓啷隆咚鏘——
你問怎麼多了一個聲音,哦,那是大師也加入了戰鬥。
圍觀了全過程的喬青非常淡定地再喝了一口茶,實在不願意承認自己對這種狗血的三人劇情喜聞樂見,太降低格調了。喬青看的津津有味,想起什麼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再出來的時候,給自己敷了一臉小黃瓜片兒。就這麼坐椅子上仰著臉繼續觀戰。
“這是幹嘛。”
“哦,不是血脈覺醒了麼,玄氣裡溫度那麼高,這兩天乾燥。”喬青說完,忽然一扭頭,想起身邊這男人昨天一整天臉都是臭的:“誒,你昨兒怎麼了?”
不提還好,一提,太子爺又沉下了臉。
鳳無絕沒說話,喬青福至心靈想到一個可能,似笑非笑地一挑眸,吊著梢的眼尾帶著勾:“吆,吃醋啦?”
看著她這副信手拈來的風流相,鳳無絕是煩的腸子都在絞,就差沒摔袖子走人。喬青挪了挪屁股,摘下額頭上幾片兒小黃瓜,把頭悶在他腰側低低的笑:“我就喜歡別人吃醋,快,再吃一個給爺看看。”
“……”
鳳無絕狠狠瞪她一眼,放射一枚酸溜溜的小箭。不過嘴角也彎了起來。想了一會兒,又低頭瞪一眼,嗖嗖的,又是一枚小箭。喬青悶著頭笑個沒完,一臉的自戀。這邊兩人旁若無人的親親我我,強大的節操下限一眼都望不見底,終於連天上那三人都打不下去了。
三道身影從天上落下來。
“要死了,當著老人家秀恩愛!”
老太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笑罵了這一句。瞧瞧這甜的,那視線就跟藕似的,斷了都連著絲兒呢。曾孫子還遠麼?玄苦大師默念了幾聲阿彌陀佛佛家清淨地,恨不得抄起掃把把這兩個給趕出去。
邪中天飛速跟鳳太后拉開距離,扇子一甩,風流倜儻:“誰跟你老人家,莫要把本公子歸進來。”
鳳太后立即冷下了臉,還沒說話。
玄苦大師先一步冷笑一聲:“別的先不說,在老子的地盤打架,這毀了的東西你準備怎麼辦?!”
邪中天環視一周,原本他和鳳太后單打獨鬥,還沒怎麼著。兩人將氣息控制良好,沒糟蹋了周遭一草一木。從這不要臉的老神棍插進來一腳之後,戰鬥升了級,誰還顧得上別的?到了這會兒,整個院子稀裡嘩啦亂作一團,跟個廢墟似的,也難為喬青和鳳無絕在這樣的環境裡面,還能心安理得地打情罵俏,不佩服不行。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邪中天哇哇跳了腳:“靠,要不是你橫插一腳,至於搞成這樣麼!”
“老子的地方,老子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至於你,白吃白住不說……”邪中天那句話,不知怎麼的就仿佛刺激到了玄苦大師,他臉上的神色堪稱猙獰。忽然深吸一口氣,一指院子門口冒著煙的老松樹,再次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之態,變臉的速度喬青都暗暗豎了個大拇指:“阿彌陀佛。萬象雖殊,而不能自異。不能自異,故知象非真象;象非真象故,則雖象而非象。施主只看到了樹乃死物,卻不知眾生皆平等,草木亦有情……”
方丈一開口,就知有沒有。
大師撚著佛珠一句一句倍兒深奧的甩出來,甩的邪中天都快跟那棵樹似的,頭頂生煙了。
他咬牙切齒地冷笑一聲:“行了,一句話,你訛老子?!”
大師微微一笑,佛光普度:“沒錯。”
邪中天氣的鼻子不來風,這老神棍!他四下裡看看找同盟,一眼瞄見了和鳳無絕你儂我儂的喬青,那火氣嘩啦一下便消散了。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朝鳳寺再牛氣,還不是在鳴鳳的土地上。這鳴鳳以後是誰的?老子徒女婿的。管你訛什麼,到頭來還不是一家人。
邪中天又看了眼喬青——大不了徒弟肉償。
喬青連著打了三個噴嚏,鼻子癢,耳朵燙。
摸了摸耳朵,看邪中天和玄苦大眼瞪小眼,忽然兩人齊齊哼了一聲,拔地而起再次稀裡嘩啦打了起來,越打越遠,沒了影子。老太太站在原地氣哼哼地瞥了一眼,轉頭拄著拐杖走了過來:“行了行了,別在老人家跟前兒秀甜蜜了。”
此時喬青剛把小黃瓜片兒給拿了,露出一張水靈靈的臉。
鳳無絕看著越看眼越暈,嘀咕了句:“是挺甜的。”
為了這句話,太子爺被幾十年沒甜過的親奶奶,抄起拐杖活生生打出去了。
喬青悶在椅子裡哈哈大笑,待鳳無絕施展輕功,避過拐杖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她挽著鳳太后的手臂,乖乖巧巧,一下一下拿眼睛瞄她。鳳太后捏了她臉頰一下,心說,年輕就是好,又軟又滑又嫩,花兒一樣:“想問什麼就問吧,鬼精鬼精的。”
“那,您讓我問的啊,奶奶,您和我師傅……”
鳳太后冷哼一聲,也不避諱:“這有什麼,還不就是師兄師妹的那點兒事!”
喬青立馬遞上一杯茶,老太太喝了口,眯著眼睛愜意地仰在椅背上。日光之下,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的皺紋,雖白髮蒼蒼,卻可從眉目中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姿:“你跟你師傅像,無絕跟我就像,嘖,生生就是我們倆年輕的時候。不過老太婆脾氣暴,這點兒不如他,不然,說不得也沒了無絕這孫子,多了個邪家的小子了。”
喬青半睜不閉的眼睛立馬囫圇了:“那後來怎麼了,您不要他啦?”
“哼,就你師傅那樣的,拿著風流當命使,給了誰家的閨女,那是禍害人姑娘一輩子!”
喬青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現在已經如此,年輕時候更是沒法想像。
鳳太后透露了這一點,她已經能猜到個大概。情竇初開的師兄師妹,師妹脾氣直,師兄卻不定性,姑娘能等一年兩年,可能等了那男人一輩子?於是一直不願意給個承諾的邪中天,便被脾氣火爆的鳳太后一腳給蹬了!
喬青垂著頭暗笑:“那您怎麼到了鳴鳳啊?”
“你那混帳師傅,大事兒上牛逼,小事兒上就是個二百五。老太婆蹬了他,他那邊還霧煞煞的沒明白過來呢。看著那副鬼樣子我氣就不打一處來,眼不見為淨,乾脆收拾了東西,獨身遊歷大陸來了。”
遊歷大陸,自是先往翼州第一國來。
“您就碰見了無絕的爺爺?”
老太太神秘一笑,說起這些,已經沒了怨憤,更似是一種追憶之色:“沒有,碰上了玄苦。”
“咳咳咳咳……”
喬青連連咳嗽,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
嘿,怪不得剛才邪中天喊了句橫插一腳,大師那臉色喂。
她盤腿兒就坐在了鳳太后的腿邊兒,這故事可比衛十六那個還精彩。喬青捧著茶杯仰著臉,聽的津津有味:“那我師傅肯定不能讓啊,還不得趕緊追出來?”
“所以說,男人麼,都是那德行。老太婆天天追著他的時候,他不要,要自由。老太婆走了,他又溜溜跟了過來。後來那日子啊,就是打,玄苦那時候還不是朝鳳寺方丈,而是這邊的俗家弟子。邪中天追過來,沒成想兩人一早就認識,這下子可鬧騰了,天天瞎攪合,兩人稀裡嘩啦的打——剛才不是說了麼,我不如無絕,脾氣暴,性子直,也沒耐性。”
“所以您一氣之下,誰都不要了?”
鳳太后拐杖一敲:“對,誰都不要了!”
喬青笑倒在鳳太後腿上,老太太屈指彈了她一下,也跟著笑了:“沒良心的東西。”
一時,祖孫兩人都沒再說話。過了小半刻,喬青才掀了眼皮往上看:“奶奶,其實您沒要我師傅是對的,絕對賺了的。”
“哦?怎麼說?”
“他那人啊,你不知道。他看著光鮮的,好看的,其實連襪子都懶得洗。七八雙襪子輪著,輪完一圈兒再拎起來抖抖,按著味道深淺排個號,再輪一圈兒。直到有看不過去的捂著鼻子拎去洗了,他還要抱怨人多管閒事兒。”喬青劈裡啪啦把可憐的邪中天給賣了:“別看他是我師傅啊,可咱們說的是這個理兒,您要是當初跟了他,這一輩子下來,哪有這會兒自在?”
老太太嫌棄一瞅她:“真的?”
“真,比珍珠還真!”
“嘖嘖,當年我自小在半夏穀長大,他還是後來師傅帶回來的。那一眼啊,老太婆就記住這個人了。”
說不怨憤,是真的,可難免會有另一種情緒——意難平。這一輩子時常想起來,如果當初,如果那時,如果,如果,一萬個如果。老太太順著這麼一想,嘿,還真是這麼個理兒。到時候,到底是跟了個男人呢,還是養了個孩子呢?一個長不大,一個脾氣暴,每日裡就真的只剩下了乒呤乓啷的打,打上一輩子,還瀟灑的起來麼。
噗嗤——
鳳太后忍不住笑出來:“對對對,老太婆我的確是賺了的!”
“奶奶,您剛才說,我師傅不是從小就在半夏穀的?”
“唔,不知道哪來的,當年他就是現在這樣,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這個樣。”
玄氣修煉,強身健體,延年益壽。隨著境界的越高,大限也會越往後推延。更有傳聞到了某個階段,生命可無限延長,幾乎相當於長生不老。不過這些,也都是傳說而已。
但是有一點喬青肯定的,像鳳太后和邪中天這樣的境界,最起碼可以延緩容貌的衰老。就如邪中天,沒人知道他多大的年紀,看上去依舊是一顆小嫩草。而鳳太后,任自己慢慢變老,則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了。
喬青沒問。
直到後來某一天,鳳太后提起鳳無絕已逝的爺爺,那副慈祥安寧的神色落到了她的眼裡,忽然就明白了過來。
當你的伴侶玄氣不高,註定了無法延年益壽長生不老,你會看著他一點點蒼老死去,還是隨著他白髮蒼蒼無怨無悔?喬青不知道旁人的選擇,鳳太后,選擇了後者。喬青甚至可以想像年輕時候的鳳太后,性烈如火,豔陽一般的女人。遇不到那個對的,快刀斬亂麻!遇到了,便是一生一世的珍惜。
——縱然用這幾十年的歲月,去換今後甚至上百年的孤獨終老……
“嘖,不會那時候,你師傅就一把年紀了吧?”此時,鳳太后一琢磨,瞪著眼睛回過了味兒來:“那可要命,幾十年前,老太婆還是花兒一樣的,他老黃瓜一根,也敢來染指老子?!”
喬青仰著頭,一擺手:“誰年輕時候沒碰上過幾個人渣呢?”
鳳太后哈哈大笑。
祖孫倆輪流揭著那人的短,不時張狂的笑聲從院子裡傳出去。
遠在朝鳳寺上空和玄苦打的稀裡嘩啦的邪中天,那噴嚏一個連著一個,肺管兒都打成蝴蝶結了。
……
這聊天,一直聊到了夜幕降臨。
中間鳳無絕來了幾次,眼見著兩人各種和諧,心裡的問號愈加的擴大,連帶著看喬青的視線,都帶著點兒扭曲。喬青打著哈哈忽悠過去了。直到老太太交代了一句話,慢悠悠拄著拐杖走了。
“這幾天,手頭上有什麼事兒都趕快解決了,三天之後,你們兩個跟我走。”
這句話說的不明不白,不過老太太沒說,喬青也沒再問。她想了想,現在手頭上最為緊急之事,便是二伯的腿傷了。
喬伯庸的腿,其他的藥材早已經找齊,只需要每日服下冰蟾涎以寒攻寒,將身體裡的寒毒完全祛除,便可以動手治腿了。而早在十二個女子被送到太子府的那日,喬青便問了鳳無絕冰蟾的去處,從冰窖裡取出了冰蟾。
這麼長的時間,那寒毒應該差不多了。
當夜,喬青便收拾好了需要的東西,返回了太子府。
喬伯庸正坐在院子裡沏茶,臉上的神色帶著點愁苦,見她來了,那愁苦才一瞬消散了去,緊緊盯著她:“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喬青眼眶有點熱,這段時間受傷,未免二伯擔心,大家都儘量將此事瞞著他。二伯的身子太虛,她傷勢未好,也不敢直接過來惹他憂慮。這會兒整個人被愧疚給淹沒。是啊,以二伯心細如發,這麼久沒看見她,能沒感覺麼。
喬青趕忙迎上去:“二伯,讓你擔心了。”
“傻孩子,說這幹嘛。”喬伯庸摸了摸她頭髮,歎了口氣:“你二伯這一輩子啊,什麼心事都沒了,只剩下了你。只要你沒事兒、好好的,比什麼都好。”
她眼眶有點熱,扶著喬伯庸坐下,拉起他粗糙的手掌:“二伯,有件事告訴你。”
“嗯?”
“我不是喬家的孩子。”
喬青說完這句,仰起臉定定看著他。其實她知道的,哪怕她不是喬家的血脈,對於二伯來說,這十年來的感情就假了麼?只是既然知道了,她不願再隱瞞。果然,喬伯庸聽完這話,只愣了一小會兒,便釋然地笑了:“當年四弟在外遊歷,帶著弟妹回來的時候,弟妹的肚子裡已經有了你。只是四弟一直堅持說,這就是他的孩子。後來的六年也證明了,他對弟妹毫無芥蒂,對你更是猶如親生。”
喬青點點頭,這是她記憶裡有的。
她早就猜測過,她是葉落雪的血脈,父親,卻不是喬伯淵。
這也幾乎可以證明韓太后的話,當年那些滅了夫妻倆的仇人,根本就是沖著來歷不明的葉落雪而去。
“開始整個喬家都懷疑你母親的身份,也懷疑你的血脈。只是後來那六年,實在是沒有任何的破綻,漸漸的,這件事也消停了,也沒有人會認為你不是喬家的孩子。”喬伯庸沉浸在回憶裡,像是想起那夫婦兩人,嘴角帶著笑:“不管怎麼說,這是四弟的選擇,我不予置評。對我來說——小九,永遠都是二伯的小九。”
小九,永遠都是二伯的小九。
哪怕早有猜測,聽見這般不容置疑之言,也忍不住滿心都暖意融融。喬青壓下眼中的酸澀,瞪圓了眸子:“那當然了,二伯你還想不要我?我可是準備這輩子都賴著你了,你不要也不行。”
喬伯庸大笑起來:“鬼靈精。”
他四下裡看看:“無絕呢,那小子怎麼沒來?”
喬青一擺手:“我來給你治腿呢,他跟著幹嘛,他傷還沒好全,留在朝鳳寺了——你的身體最近可好,寒毒可祛了?”
“差不多了,寒毒去了,感覺連玄氣都回復了一點。”
喬青給他把著脈,半晌眸子彎彎:“那成,今晚我住在這裡,咱們休息一晚,明天一大早就開始。”
當夜,喬青住了下來,和喬伯庸一起用膳,之後聊天,從那日的拍賣會一直聊到血脈覺醒,和這些日子跟鳳無絕的發展。喬青滔滔不絕的說,二伯含笑聽著,不時搭上一兩句,氣氛融融如春。
不論在外面是什麼樣子,對於二伯,喬青總有一種雛鳥心理。這個從她一穿越來,便無微不至照顧了整整十年的男人,對著他,喬青不需要擺出外面的囂張強橫,永遠像個孩子。
翌日一大早,喬青準備完畢,兩人開始了治療。
這治療,說來複雜,其實也簡單。
複雜的是所有珍稀藥草的尋找和調配,用時整整十年,喬青已經全部尋到。至於調配,以她的醫術更是沒有問題。待到調配好的藥材融入一方及膝蓋的檀木水桶,水波洶湧著冒出無數氣泡,喬伯庸去了褲子,赤足擱進去,整個人便是渾身一震。
藥性太烈,似有萬隻蟲蟻瘋狂地啃噬著早已經麻木的腿,只一眨眼的功夫,他額頭上便滲出了汗。喬青一早就說過,這一辦法,相當於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些藥材混合在一起,實際是滲入其中將他破敗不堪的腿中經脈,完完全全融化個乾淨。再由最後一味藥材,一點一點將已經融化的經脈塑形重接。
這種痛苦,相當於喬青那日的血脈覺醒。
只不過喬青的意識不存,並沒有對那產生真切的體驗。
放到喬伯庸這裡,便是清醒著感受這種如烈火焚身一般之痛了。喬伯庸咬緊牙關,額上的冷汗已經濕了發跡。
“二伯,你忍忍,要腿不離藥整整泡上三日時間。一定不要拿出來,也不要以玄氣去抵抗,一旦受不住了,我會用金針為你疏通。只是這針刺入的穴道也烈,盡可能的不要用到。”
喬伯庸點點頭:“沒事,十年的苦我都等來了,三日時間,怎會堅持不了!”
話是這麼說,聲音中已經帶上了細微的顫抖。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小小的房間中,從開始的忍痛悶哼,到後面,已經傳出了嘶啞的呻吟。但凡太子府路過門口的人,盡都捂住了耳朵,不忍地快步行了過去。更不用說親眼看著喬伯庸如此的喬青,滋味並不比他好過多少。
喬青咬著牙,一眨不眨觀察著他的反應。
喬伯庸煎熬了整整三日,喬青也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陪了整整三日,精神緊張,一刻都不敢放鬆。
“二伯,能撐住麼。”
“沒……沒問題,你別……別擔心。”
這是這三日來,說的最多的對話。喬伯庸哪怕這個時候,都沒有提出讓她給扎針的要求。哪怕經歷著生不如死的痛苦,也生怕她擔心上一星半點。喬青手裡捏著的金針,一次也沒有用過。
直到三日之後。
喬青給他把完了脈,流著眼淚點了點頭的同時,喬伯庸脖子一歪,整個人暈了過去。
而喬青也不好受,三天時間,精神保持著高度的緊張和煎熬,撐著把善後的事做完,細細吩咐了太子府的下人這段日子的飲食,作息。還專門交代了太子府總管,同樣的話連續交代了三遍,保證這胖總管能一字不漏地背了出來,才去了隔壁的小屋,頭一倒,以一隻綿羊都沒數完的速度沾著枕頭就睡過去了。
以至於鳳無絕來的時候,看見的幾乎是死屍一樣的喬青。
她累極了,整個人半趴在床上一個旮旯裡,腿還吊在外面,毫無睡相。鳳無絕把她抱起來,真是輕,手臂裡輕飄飄沒什麼重量,髮絲順著臂彎滑下去,烏黑的青絲流瀉了滿床,眼下還帶著淡淡的烏青。鳳無絕心疼的腸子都打結了,把她平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
他也不動,也不走,就這麼拉了張椅子過來,隨手拿了本書卷坐在床前守著,不時抬眼看一看睡的天地無光的少年,整顆心都滿滿的安寧。
直到外面發出了一聲轟響。
有什麼撞到了門上。
其實大白是想敲門的。
肥貓先是淩空邁著矯健的步子,輕飄飄落到了窗臺上,看著裡面的情形,決定象徵性敲一敲門。於是它一個猛貓撲食,從空中飛起,準確無誤地射中了木質房門——自然了,你能指望一隻貓掌握力度的能耐有多好?
然後……
然後它變成了一隻被拍扁的貓片,從門上稀裡嘩啦地滑了下來。
貓片在地上一抖,渾身的毛炸成一個團子,再次恢復了它自認為優雅無比的肥球身形。等了一會兒,耳朵豎起來,沒聽見來開門的腳步聲,大白焦躁了。那見鬼的好不優雅的下里巴人,搶了它的小青梅不說,竟然還不出來給優雅高貴的神龍開門!
是的,小青梅。
大白這幾日很鬱悶,跟它插科打諢作奸犯科無比般配的喬青,怎麼就忽然有主了呢?那天看著兩人抱在一起啃,身為一隻貓,它自然沒反應過來。可是後來的日子,喬青忽然不跟它玩了,和鳳無絕手牽手肩並肩開始了無比溫馨無比甜蜜無比讓它蛋疼的二人世界……
於是作為一隻被搶了小青梅的竹馬,哦不,竹貓,決定來找小青梅談一談。
肥貓焦慮地在門口走來走去,不自覺地追著自己的尾巴,很快在原地化成了一道團團轉的旋風。
它不死心,打算再來一次,就在它原地一躥,用兩條前爪搭上了門把手,後腿懸空地往上掙扎的時候,那剛才還關的死死的門吱呀一聲,好死不死地輕輕從裡面打了開。肥貓嚇了一跳,兩爪一松,就屁股落地平沙落雁式了。
它原地打了個滾,正襟危坐地端坐起來,挺胸收腹高貴冷豔地喵了一聲。
看見的,便是鳳無絕挑起的劍眉。
他道:“幫個忙。”
小半個時辰後,城南包子鋪裡迎來了一隻胖的離譜的肥貓。
肥貓甩著肥嘟嘟的雙下巴,蹲坐在一方髒兮兮的桌子上,前爪敲了敲桌面,在老實巴交的老闆目瞪口呆的驚悚中,吐出了嘴裡的一張紙。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抖著手顫巍巍把紙打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兩盤生煎包,一斤豆漿,一碗豆腐腦。
然後他還沒反應過來,肥貓已經傲嬌一甩頭,伸出又短又胖的前爪,丟了幾個碎銀子,乒呤乓啷撒在了桌面上。
“喵!”
老闆自然聽不懂大白的貓語——還不快去,情敵第一次求老子辦事,趕緊的。
小老頭瞪大了眼睛,半晌之後,氣沉丹田,一聲大喝:“快來看啊,這神了,神了!貓也能買東西了!”
“啊?那是貓妖吧?”
“哎呦喂,真的誒……”
整條小巷子裡,看見的聽見的群眾嘩啦啦湧了上來,以讓高貴優雅的大白崩潰的髒手揉捏著眼前這只看不出了原型的神貓。大白崩潰地躲開這些低賤的手,以頭搶桌面:“喵喵喵——!”
於是乎,當喬青一覺睡醒,美滋滋吃著生煎包的時候,不由得從中品嘗到了濃濃的苦逼滋味。
她抬頭:“我睡著的時候,好像聽見有砰砰聲了。”
鳳無絕一臉淡定:“哦,是你的貓,剛買來生煎包,不知道怎麼了,炸了毛就跑了。”
喬青眨眨眼,更淡定地“唔”了聲,慢吞吞咽下了一個包子,盯著眼前的乳白色豆漿半晌,霍然抬頭——他說什麼?他讓大白去幹嘛了?喬青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呆坐了片刻,腦補了一齣悲催的“肥貓流浪記”,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這還沒樂完,鳳太后氣勢洶洶走了進來:“吃完了沒,三天時間到!”
話音沒落,一手一個提溜著兩人霍然飛起。
橫穿半個凰城到了一處喬青從未來過之地。
似是荒山野嶺,手一揮,一股玄氣射出到一個地方。這地方無端端出現了一股波紋。鳳無絕就這麼被二話不說的親奶奶給推了進去。消失在了那波紋處和喬青的眼前。喬青目瞪口呆,再一次覺得,這孩子肯定是老太太撿來的。鳳太后朝她和藹的笑笑:“丫頭,別怕啊,奶奶要推咯。”
喬青自然知道鳳太后不會害他們兩個。
眼見著鳳無絕已經不見了,她也不再追問,以一種“我自己死,您不用舉刀”的表情擺手,自己跳進去了。
那波紋緩緩的消失,鳳太后表情凝重的在原地站了片刻,隨後歎口氣,離開了。而這個地方,便仿佛從來沒出現任何的端倪,無聲無息,靜悄悄掠過了一絲風……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十九章
喬青去了什麼地方?
——鳴鳳,百戰林。
若是在凰城中詢問這地名,哪怕是鳴鳳的百姓,都絕對是一頭霧水的。因為百戰林並非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地方,似在非在,似存非存,是玄氣高手以空間之力開闢出的一小塊兒領域——異空間。
就比如當日邪中天和鳳太后單打獨鬥的時候,周遭好似自成了一個空間,不論掌風還是玄氣都沒給四周造成一丁點的影響。這就是最為簡單的異空間。
再複雜一點的呢?
地壑中喬青和鳳無絕發現的那處地方,已經證實是侍龍窟的所在之地,四周佈滿了陣法,玄氣濃度非一般的濃郁,明顯和別處有所不同。但她和鳳無絕卻尋不到一個入口。那就是另一個異空間,連通著另外一方天地。還有傳聞中神秘莫測的三聖門,亦是紮根在大陸上的某一個異空間裡。
相比較而言,鳴鳳的這個百戰林,真的算小巫見大巫了。
如果侍龍窟有一國那麼大,那百戰林最多算個小城鎮,一個歷練之地——凶獸遍佈,陣法林立,還有建立者在裡面幻化出的無數高手,隨著歷練者的等級而調整強弱,你晉階,“他們”也晉階,始終比你強上一級。
然後……狠狠地、狠狠地、蹂躪你!
喬青和鳳無絕,就是在這麼一個地方,被狠狠蹂躪了整整半年!
那些足以讓聞者心酸聽者流淚的悲催蹂躪史,咱們就不提了。反正喬青從那波紋裡一晃而出的時候,等在外面的一圈兒人齊刷刷一哆嗦,幾乎不敢上去認。囚狼捶著已經碧綠瑩瑩的草地,笑的眼淚都要出來:“哈哈哈哈,這哪個旮旯裡邊兒鑽出來的叫花子?”
可不是叫花子麼。
頭髮烏糟糟,臉上髒兮兮,一身血淋淋,凰城裡頭要飯的都比這強!
鳳太后和邪中天雙雙迎上去:“怎麼成這樣了?”
不問還好,一問,喬青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你試試被一群只知道死磕的戰鬥瘋子窮追猛趕整整半年,連逃都得逃的耳聽八方眼觀六路,說不得看著好好的地方,一腳踩下去就是連番的陷阱攻擊。半年時間,連個停下來休息上藥的功夫都沒有,眼睛都沒合上一下。
你說洗澡?那就他媽扯淡!
喬青皺了皺鼻子,這股子味道真是銷魂啊,不在浴室裡泡上三天三夜是別想出來了。她深深深呼吸了一口,一晃半年,外面春紅柳綠夏意盈盈,連空氣都是香的。總算離開那操蛋的鬼地方了!
眼見著她兇神惡煞一臉猙獰,鳳太后乾笑兩聲退兩步:“奶奶也是為了你好嘛。”
喬青當然知道。
當日邪中天和鳳太后的所為,其實在另一方面,也將那日的天地無光之象壓了下來。眾人只以為有什麼不為世人所知的神秘高人出現過而已,大部分的注意力全部轉移到了唐門的紛爭上。
自然,騙得了大多數,可騙不了少數知情者。
別說緊跟著就是一個暗潮洶湧的七國比武大會,哪怕是她本身,對於玄氣的提升,也已經迫在眉睫。這等時候,鳳太后的所作所為她也早就料到了。只是猜到了結果,沒猜到這一把血一把淚的苦逼過程啊……
她四下裡看看,只這扭動脖子的動作,喬青簡直擔心腦袋從脖子上掉下來。
一扭頭,怔怔望著前方,眼圈兒忽然就紅了:“二伯……”
這半年的時間裡,最初放不下的就是二伯的腿,為著這個,一開始心緒不寧狠狠吃了幾次苦頭。後來才生了教訓把這些事都暫且壓住,什麼都不想,一心在裡面修煉,哦不,是挨揍。這會兒看著好好的站在她眼前,眉目謙和敦厚,依稀透出了幾分重生後的意氣風發,再也看不出從前的自卑之色。喬青抹去眼角的濕潤,笑著跑上去:“二伯你好了?”
喬伯庸也不嫌她一身髒臭。
揉著她的一坨亂海草,眼圈兒也紅了:“好了,好了,都好了。”
喬青趴在他肩頭拱了兩下,喬伯庸嘴笨,只知道以最簡單的話不斷安慰她。好了,都好了,不斷地重複著這兩句。這一老一小偎在一起,濃濃的親情流淌著。半天,喬青才吸了吸鼻子,到處看看:“無絕呢,還沒出來?”
“還沒呢,你先出來,他估計還要等一會兒。”
邪中天擺擺手,也沒用感知探測,直接心急火燎地問:“來來來,快說說,這半年的進展怎麼樣,有沒有到知玄高級?是不是快要摸著晉階的壁障了?”
一句之後,果然眾人全部齊刷刷的瞧過來,好奇寶寶一樣一臉的期待。
喬青眨眨眼,還沒說話,跟他死掐了一輩子的跟他死掐了一輩子的玄苦大師先念了句佛語,寶相莊嚴:“阿彌陀佛。”然後一變臉,嘴賤道:“個老東西你做夢做抽抽了吧,還壁障?這才半年時間,沒睡醒就再回去睡會兒,最好一睡不醒再也別起來了。”
“給老子把屁咽回去!”
邪中天可不跟他客氣,張嘴就罵:“老子徒弟能跟你那苦逼天賦一樣麼,三十年蹦兩階,說出來也不嫌丟人。來,徒弟,大聲說出來,不用給本公子面子,嚇嚇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呃——”
邪中天話沒說完,卡殼了。
一雙邪魅的桃花眼瞪了個滾圓滾圓。
眼前的喬青,依舊是那一身髒不拉幾的狼狽模樣,可周身縈繞著的,不再是赤橙黃綠青藍紫代表了知玄的標誌,而是一種濃重又純粹的黑色!
玄苦倒抽一口冷氣,一個高蹦起來:“我靠!我靠!玄師!”
沒錯,玄師!
連番的抽氣聲中,在場的眾人面面相覷,哪怕是邪中天早就知曉喬青的天賦之高,也在這打擊之下差點驚出心臟病。邪中天狠狠吞下口唾沫,心說這臭丫頭,果然沒給老子面子,說嚇就嚇,草稿都不帶打的。
奶奶的,嚇死爹了!
鳳太后樂的連連點頭,喬伯庸欣慰的眼眶又紅了。
囚狼苦笑著搖搖頭,這也太打擊人了,一年之前,這小子還只比他高出一點點,一個紫玄,一個藍玄巔峰的差距。不過短短的時間裡,他到了紫玄,人家卻已經連跳兩級,一個高蹦上去把他甩的影子都看不見。身側的拳頭默默攥了起來,更堅定了修煉的決心,可不能落後太遠啊……
“哈哈哈哈,好!七國比武大會,嚇死那幫龜孫子!”
邪中天唯恐天下不亂地吆喝著,一想起到時候可能出現的轟動,桃花眼一閃一閃滿滿的幸災樂禍。
大笑或者苦笑聲中,反正一個個全被這嚇死人不償命的打擊了個體無完膚。自然也沒有人仔細的去注意,喬青身上這黑,絕不是初入玄師那種帶著點雜色的黑,而是一種將境界完完全全的鞏固之後,更上一層樓的黑。當然了,未免他們一個受不了刺激群起而攻之,這事兒喬青很善良的不說了。
剛挨完了半年的揍,再來可受不了。
默默收回了玄氣,忽然後方一陣波紋的波動,眾人齊齊扭過頭去。
鳳無絕也出來了。
比之喬青好不了多點,一身黑衣衫都被血跡染成了褐色。兩人雖同在百戰林,進去後卻落在了不同的地方,這半年來也沒碰上。半年不見,這會兒鳳無絕的視線從眾人中精准的一瞬尋到了她。
就這麼遠遠望著,一眨不眨。
鳳無絕定定看著她,像是要把這半年沒見的眉眼一絲絲一毫毫細細描繪,落到她身上的血跡上時,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幾乎都能夾死蒼蠅了!喬青不自覺地彎起嘴角,聽他緩緩伸出手:“來。”
她笑眯眯迎了上去。
方方一勾住他脖子,就感覺腰際的一雙手臂狠狠箍住!
兩人一樣的髒汙,誰也不嫌棄誰。喬青被他極用力地抱著,仰著頭笑:“想老子沒有。”
鳳無絕的回答,是直接狠狠地印上她雙唇。
“咳咳。”
“阿彌陀佛。”
“瞎了本公子的狗眼!”
各種各樣的起哄聲響起來,笑罵歸笑罵,看著那相擁在一起的兩人,也不由得笑的彎起了眼睛。喬青和鳳無絕雙雙翻了個白眼,還不至於要在旁人的眼前上演限制版親熱戲,只笑望著對方狠狠地親了一口。
吧唧——
一聲響,將這半年的思念全部彙聚其中,一觸即離。
鳳太后迎上來:“怎麼樣,你的玄氣?”
即便早已經有了喬青之前的刺激,在看到鳳無絕也晉升了玄師之後,眾人依舊一口氣兒沒提上來,險些齊刷刷暈過去。這濃重的黑色,在他一身黑衣和冷酷的氣質之下,尤為煞氣凜然!
喬青驚喜地眨眨眼:“怎麼這麼快?”
她一直都知道,這男人的天賦絕對逆天。
可在血脈覺醒之後,她明顯感覺到,自己的修煉速度又上升了一個臺階。可他原本還比自己低了一小級,竟然也到了玄師,整整提了三級一階,這等速度,連喬青都嚇了一跳。
她摸摸鼻子,心說可算明白了剛才他們的感覺。
鳳無絕勾著她肩頭,取出了一塊兒灰撲撲的東西。
這東西喬青和囚狼都眼熟,正是在拍賣會上得到的倒數第二件讓小鳳凰垂涎三尺一頭撞上了窗子的玩意兒。似石非石,似木非木。只是當日那顏色,是極黑極黑的,此時這東西裡面已經感知不到了任何的玄氣波動,顏色也不再光澤晦暗了下來。
“你吸收了?”
鳳無絕點點頭:“這東西拍賣會那日,大黑醒來,就留在了它那裡……”
後來小鳳凰也不知那到底是什麼,它的傳承不完整,只知道憑藉著感應知道這是極好的東西。小鳳凰抓心撓肝兒地研究了數日,無果。待到鳳無絕醒來,又扔給了他。而百戰林中不論凶獸還是高手,其實都是虛幻的。只有歷練者在裡面受的傷和提升的玄氣是真的。
也就是說,能活著出來,境界大進。
若死在了裡面,那抱歉,算你倒楣。
“剛開始,我在裡面找你,心思不定,受了重傷。還以為出不來了,沒想到血落到這東西上,竟然有能量釋放。那時候,若不吸收就是死,不管這是什麼,都要搏一搏。”
鳳無絕這句話說的輕描淡寫,只那麼隨口敘述了出來,眾人卻能聽出這其中的兇險。受了重傷,能讓他被迫去吸收這不知來歷的能量,否則就是死的傷。幸好他搏成功了,這不知是什麼的能量,讓他玄氣大進。
可如果不成功呢……
這可能性落到喬青的心裡,實落落的一擊!
她垂下眼睛,嗓音悶悶地:“現在呢,怎麼樣了?”
說著,飛快抓起他的手腕開始把脈。
鳳無絕望著她,任她冰涼的手指落在腕子上,皺著眉頭探了片刻,一會兒過後,緊皺的眉才松了開。鷹眸一瞬間蘊滿了笑意,鳳無絕的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勾了起來。沒有什麼比這心疼的一句更有效,沒有什麼比這條件反射下的一把脈更治癒。仿佛之前經歷的一切,苦也好,傷也好,全部化為了暖意充盈在心裡,滿的幾乎要淌出來……
他反手握住喬青的手,五指相交,握在了一起。
惡狠狠道:“看你一身傷,先回去上藥!”
喬青眨眨眼,很有幾分違和感。
這身份怎麼調轉過來了?明明他險些都要死在了裡面,應該她凶巴巴吼他兩句才是!這男人先下手為強,太奸詐了!喬青因為緊張他而打了個盹兒的反骨立馬活生生醒了過來,正要斜著眼睛反刺兒回去,奸詐的男人已經一拽她,飛速朝著太子府飛去。
耳邊風聲呼嘯,喬青咬著牙,半天崩出一句:“……靠!”
*
太子府裡,鳳無絕急切地表現出了要親自給她上藥的殷殷期盼。
喬青一蹦他三尺遠:“NOWAY!”
鳳無絕坐在床上,這會兒兩人已經沐浴完畢。剛才要一起沐浴被喬青言辭拒絕,現在要給她上藥,也是這副即將要被老流氓佔便宜的小媳婦神色。怎麼回事?他只是給上個藥而已,很像要幹什麼的人麼?
太子爺眉頭夾的死緊:“別鬧,過來。”
喬青打死不過去:“不用你,非杏在門口呢。”
非杏立即低頭:“奴婢不在。”
喬青狠狠瞪去一眼,這死丫頭,拆老子台。
鳳無絕歎氣:“快點,一身的傷呢,我能吃了你?!”
喬青心說,嘿,不一定啊。你吃不了我,也得睡了我。漆黑的眼珠飛速地轉,真的是飛速的,落在鳳無絕的眼睛裡,幾乎要擔心她把眼珠子甩出去。鳳無絕心裡的疑惑愈加的大,這麼矯情,可不是她平日裡的風格。這小子一向以無恥不要臉為榮,何時有過這樣的時候?
鳳無絕的腦中,不由浮現出當初在玄王府裡的一幕。
兩人同在浴池,他一下池,這小子便如避蛇蠍。再到後面,奶奶的轉變,再到如今,這麼久了,他貌似還從來沒見過這小子的裸體。更不用說男人時常會坦誠相見時的“鳥”了。
一個念頭閃過太子爺的腦海,一閃而逝。
這念頭來的太快,去的也快,還不容他好好的想想,忽然一抬頭。屋裡那惹人恨的小子已經不見了影子!只有非杏還站在門口,眼見著鳳無絕詢問的目光飄過來,非杏幾乎要把頭垂地上:“奴婢真不在。”
鳳無絕一擺手:“出去吧。”
號稱不在的非杏,立馬昂首挺胸溜溜地“真不在”了。
……
這邊鳳無絕的那個疑惑,還不容他好好想想,半年時間沒怎麼合過眼的困倦便如潮水襲來,淹沒了一切的理智。那邊喬青讓無紫給上了藥,剛把衣服穿好,便看見了窗臺上蹲著的一隻大肥貓。
大晚上的,兩個眼珠子溜圓溜圓,?亮?亮。
喬青讓它嚇了一跳:“要死了,幹嘛呢。”
大白哼唧一聲,邁出前爪,淩空跳了下來。從桌子上的盤子裡拎出條小魚幹舔了舔,一邊拿眼睛斜她。夜幕下一雙貓眼華光幽然,生生讓喬青讀出了幾分幽怨的情緒。
喬青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往外走:“有本快奏,無本退朝,困死爹了。”
大白連小魚幹兒都不要了,閃電一樣躥下來扯著她小腿,幽幽怨怨:“喵~”
“WHAT?!”喬青眨眨眼,頓住步子,再眨眨眼,有些不能理解她剛才聽見了什麼:“我?”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如果她沒聽錯的話,這肥貓剛才說的是:“你說我?始亂終棄見異思遷吃裡扒外負心小青梅?”
大白仰著貓臉,一臉嚴肅:“喵!”沒錯!
喬青的眼睛以詭異的速度抽動了兩下,搞什麼,今天耳朵長歪了麼。
她還沒從這詭異的邏輯中回過神來:“你明明是貓。”
大白引頸咆哮:“老子是龍!是龍!”
喬青一攤手,這麼短時間已經非常良好的適應了這個話題,還捎帶著理了理鬢角,勾了勾嘴角:“好吧,你的物種問題咱們先放放,重點是哪怕老子萬人迷,可跨物種戀愛是不對的。”
一看她自戀的表情,大白抄起爪子就給了她一下。
喬青美滋滋受了這一爪子,順便很熱情地從盤子裡拿出小魚幹,蹲了下來。
儘管這肥貓試圖表現出虛懷若谷的模樣,可豎起的耳朵依然把他出賣了個徹底。過了好一會兒,大白才掀起眼皮瞄了她一眼,以一種“喂哀家吃”的高貴冷豔姿態,張了張嘴。
喬青很配合,不但喂了它,還順了順貓毛,又撓了撓它下巴。
剛才還霸氣側漏的大王瞬間變回好吃懶做的原型。被她撓的舒服了,前爪撐在地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叼著小魚幹細細長長軟軟地“喵嗚”了一聲。這一聲,抑揚頓挫、高低起伏、繞梁三日、尾音綿綿。房間裡響起喬青的嘲笑聲。
大白猛然一甩頭,飛快用爪子把她手扒拉下來,義正言辭地喵:“幹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放尊重點兒!”然後扒著她的腿快很准地控訴著她的無恥行徑。具體意思大概是:“老子已經不嫌棄你沒毛很醜和搓板兒身材了,你怎麼可以對不起我?!”
喬青只抓到了一個重點。
不,別誤會,不是搓板兒身材:“你認為沒毛很醜?”
大白理所當然點點頭,對高貴優雅的肥貓來說,這才是真的不可饒恕的。
沒有滿身漂亮絨毛的喬青,在它眼裡就是“貼門上辟邪貼牆上避孕”的代名詞。這些它都忍了,隔壁那風騷又漂亮的小母貓每天站在牆頭對著它叫,它都沒有見異思遷,這沒毛的小青梅竟敢率先跟了鳳無絕!
——那個粗魯又野蠻、冰山沒禮貌的男人!情敵的水準直接拉低了它的水準線!
“呸!”
喬青咬著牙呸了它一腦門:“你這狗屎一樣的審美觀!”
抬腳,踹飛,毫不猶豫。
待那道圓滾滾的影子啪一聲摔到了床上,喬青已經一扭頭,大步去了鳳無絕的房間。大白悲悲慘慘淒淒地叫了一聲,從床上滾下來,叼著小魚幹穿門而出,悲傷的蹲在門口看月亮:
哦,這慘澹的貓生。
……
喬青去了鳳無絕的房間,他已經睡了。
側身躺在外面,髮絲散在枕上,烏黑的灑了滿床。劍一般的眉毛微微蹙起一點,睡夢中比起了那雙贏一般銳利的眸子,沒有了往日的淩厲和深沉。長而濃密的睫毛,月光下在面頰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累極了。
在百戰林立呆了半年,連睡覺和休息都成了奢侈。喬青站在床邊看了一小會兒,打了個含鉛,二話不說把他往裡面推了推。放鬆下來陷入沉睡的鳳無絕,竟連這樣都沒睜開眼,像是意識清醒了一下下,還沒認清楚身邊的人是誰,熟悉的香氣和觸感已經讓他條件反射把手橫上了她的腰。
一卷,摟到了懷裡來。
然後,深深舒出口氣,極滿足地彎起了嘴角。
喬青在他懷裡拱一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像只慵懶的貓咪樣“唔”了一聲,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月色慵懶,拂在床上相擁而眠的兩個影子上。
那一枕的髮絲,有他的,也有她的。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章
北地的夏日,沒有那等驕陽似火烈日炎炎之態,反倒似是春秋兩季的融合。
——天高氣爽,?紫嫣紅。
開闊的林蔭官道上,一行馬車隊伍慢悠悠地行過,朝著七國比武大會的舉辦地點七煌城而去。後方跟著眾多朝鳳寺的精英弟子,大片大片的光腦袋在日光下??發亮。
“還看什麼呢,再看也是暗屬性。”
最前的一個馬車裡,邪中天正和玄苦大師兩看兩相厭。兩雙眼睛互相斜著,恨不能把對方射個對穿。半天,邪中天眨了眨酸澀的眼,朝著坐在車門處的鳳太后瞥去一眼,涼涼地道了這麼一句。
鳳太后正對著陽光比照手裡一方灰撲撲的石頭,正是鳳無絕吸收了能量的那塊兒。聽他說話,下意識在他腳上虛晃了一圈兒,想起那輪著味道排號碼的襪子,嫌棄道:“我當然知道這東西是暗屬性,只不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偏巧被無絕給得到了。”
“這裡”,指的是哪裡,鳳太后沒說明白。是拍賣會,凰城,鳴鳳,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還不知道被徒弟給賣了個底兒掉的邪中天卻聽懂了,搖著扇子嗤了聲:“有什麼稀奇,老子不也出現在這了麼。”
鳳太后一怔,這句話無疑證實了她一直以來的猜測。這不知哪個犄角旮旯的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男人,總算是側面的承認了他的來歷。她收起石頭:“會不會聽人話!老太婆是說,這東西來的太巧。”
巧,的確巧。
巧了兩人急於提升玄氣,巧了就有人把這石頭給送來。
三人同時沉吟了片刻,玄苦從小桌案上取了塊兒酒釀蒸糕。眼前玫紅一閃,蒸糕已經落到邪中天的手裡。那貨螃蟹一樣橫在馬車軟榻上,懶洋洋朝他一挑眉:“本公子怕你破戒。”
大師低咒了一句“手賤”,雙手合十,神棍相十足:“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又拿了塊兒美滋滋地咬了口,才模糊不清地道:“有人特意把它送到無絕的手裡?”
鳳太后皺起眉毛:“不是沒這個可能。”
“也是,這玩意兒落到別人的手裡,可沒用處。就算是以血開啟了它,屬性相斥,一個不好得不償失——偏生讓本公子的徒女婿給得了。”邪中天兩口吃完了,一扭頭,看見大師寶相莊嚴的袈裟,扯過來,擦手:“嘖嘖,就算真有人送到他手裡,那人也未必存了壞心思。”
“阿彌陀佛,即種因,則得果,一切命中註定。”
玄苦抽回袈裟,一腳踹過去。邪中天哈哈大笑著躲開,在玄苦憤憤然準備拿第二塊兒的時候,整盤兒抄走,樂顛顛蹦出馬車:“那丫頭也愛吃這個。”
只留下馬車裡大師的咬牙切齒:“你這徒弟奴!”
邪中天撇撇嘴,自動將這話定義為沒有徒弟的神棍的羡慕嫉妒恨,甘之如飴地抄著盤子往後面馬車去了。剛一臨近,便聽見裡面一陣哢嚓哢嚓的聲傳來,這聲清脆,極有韻律。一會兒消,一會兒起。
小風一吹,掀開半面車簾。
裡邊兒喬青正跟他一個德行,螃蟹一樣橫在軟榻上,頭枕著鳳無絕的腿,流瀉一地烏黑的青絲。鳳無絕呢,坐在小桌案前,從小油包裡取出幾個糖炒栗子,運起玄氣在手裡一攥,哢嚓——碎皮落了滿桌。
太子爺細心的剔去栗子上的浮皮,一個個晶瑩反著光的栗子仁兒,放到一邊兒小瓷盤裡。
放一個,喬青吃一個。
這甜絲絲的空氣逼面而來,邪中天站門口看了半天,發現根本就沒他插腳的地兒。牙酸地吸了口氣,甩著腦袋原路返回了。哦,自然,路上已經把糕點給幹了個徹底,堅決不留一塊兒給老神棍。
“少吃點,待會兒該進城了。”
鳳無絕這麼說,手上可沒停,哢哢哢以一種崇高的使命感將栗子仁兒剝的飛快。
喬青枕著頭底下硬邦邦的腿,不舒服地換了個姿勢:“快到了吧,顛了都快一個月了,尿都顛出來。”
鳳無絕手中一顫,腿上那不斷動來動去的腦袋,將一股股酸麻的感覺傳到某處,火熱火熱的。太子爺扭頭專心致志看窗外的風景,一片綠蔭綿綿的盡頭,遠處可見七煌城的城門了。他咳嗽一聲,感覺喬青的尿還沒顛出來,某只鳥快被蹭起來了。
——說起就起!
鳳無絕深吸一口氣,看罪魁禍首還在那翻過來複過去,把她的腦袋往膝蓋處推了推:“再有小半個時辰吧。”
膝蓋比大腿還硬,喬青又蹭回來:“對了,那比武大會,有什麼彩頭?”
鳳無絕艱難地把屁股往後挪了挪,調整完坐姿再把她往前面推了推:“勝出者,可在一處異空間裡歷練三年,還可在七大宗門任選一宗,學習一年時間。”
“任選?”前面那個歷練就沒必要了,異空間裡三年時間,誰知道外面會發生怎樣的天翻地覆。至於後面那個麼:“柳宗也可以?”
“嗯,不過說是學習一年,每個宗門壓箱底兒的功夫,自然不會教授的。最多也就是讓你去藏書閣翻翻書,在他們修煉的時候觀看而已——你想去柳宗?”鳳無絕剝著栗子,把一顆剛剝好的塞進她口中:“煉藥?”
喬青懶洋洋眯著眼睛,舌尖一卷,卷過栗子還順便挑逗地舔了他指尖一下。
柔軟的舌尖,火熱的溫度,鳳無絕被燙了一樣縮回手。他以過硬的心理素質維持著堅韌高拔的狀態,吸著氣低咒了一句:“要命!”
“什麼?”
“吃你的栗子!”
鳳無絕凶巴巴又給她塞了一顆。
喬青眨眨眼,很順從地吃了。她自然不知道身邊這人心裡都快血流成河了,一邊吃著香甜可口的糖炒栗子,一邊想著這比武的彩頭。能去另外一個宗門學習一年,這機會的確難得的很。哪怕他們藏著掖著,她在裡面整整一年的時間,還會看不出點什麼麼?煉藥這個行業,幾乎被柳宗給壟斷了,若想一窺其門,必要從柳宗著手。
“這不還有那顆萬寶樓得來的殘丹麼,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若是花高價讓柳宗的人來弄,還不如親力親為的好……”
“想都別想。”
鳳無絕飛快打斷她:“大陸上也有少數的閒散煉藥師,沒必要去蹚這七國比武的渾水。”開玩笑,萬俟宗和唐門早都恨不得把她扼殺在搖籃裡了,她一上臺,這不是給人機會麼。刀劍無眼,就算是發生點什麼意外,說理都沒地兒去:“太危險了。”
喬青自然也知道危險,她骨子裡面卻有嗜血危險的基因。她蔫兒了吧唧地在鳳無絕腿上蹭了蹭,老子這是給自己找了個什麼麻煩,以前可沒發現這男人婆婆媽媽:“嘖,把我關起來不危險。”
鳳無絕嗤一聲,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要是可以,我早這麼幹了!”
喬青躺在他大腿上悶悶地笑:“關起來幹嘛,玩強制禁斷愛麼?”還不待鳳無絕黑了臉,舌尖沿著唇線緩緩舔了一周,以一種十足誘惑地慵懶嗓音,慢吞吞吐出:“其實我認為,這個可以有。”
“……”
太子爺剛剛落下去的某處,果然又蹭一聲立了起來。
面對喬青根本就毫無意識的不斷撩撥,他現在只有兩個想法,一個是伸出手一把掐死她,一個是伸出手一把推倒她。鳳無絕遵從理智,選擇了後者,伸出去的手還沒付諸實踐,遠處先傳來一陣吆吆喝喝的聲音,像是來自於七煌城門口。鳳無絕直接無視,摁住想坐起來看的喬青雙肩,猛的覆了下去。
喬青讓他給親懵了。
這不同於以前每一次的親吻,反倒帶著點兒懲罰的興致,狠狠啃上了她的雙唇。
她那一身反骨立即振奮了起來,毫不示弱地啃了回去。
外面那吆喝聲由遠及近,馬車隊伍一晃忽然停下,有淩亂的腳步聲朝著這邊趕來。車外亂成一團,車內吻成一團,自成一片火熱纏綿的小天地。喬青和鳳無絕較著勁,原本是她枕在他的腿上,她躺著,他坐著,漸漸這姿勢變成了鳳無絕覆在她的身上,她躺著,他趴著,喬青勾著他的脖子,感覺鳳無絕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游走,從腰際,一點點往上。
這手帶起一股電流,喬青一個激靈,飛速抓住他的。
媽的,再這麼下去還不擦槍走火!
——槍!
喬青終於後知後覺反應了過來,他的槍還抵著她呢!一把把鳳無絕推開,喬青翻身坐了起來。兩人面對面坐著,眸子微眯,皆有幾分意亂情迷的熱切。她緩緩移動目光,玩味的視線落到某人的“起立敬禮”上,轟然爆發出一陣止不住的大笑。
鳳無絕開始磨牙。
這沒良心的混小子,也不看看是誰先點的火!
一張俊臉在喬青沒良心的目光之下,以詭異的速度黑上一層一層又一層,就這眨眼的功夫,沾點兒水就可以直接研墨了。鷹眸中名為“欲望”的兩蹙細小火苗熊熊燃燒……
喬青眨眨眼,再眨眨眼,蹦下軟榻撒腿就往外跑。
鳳無絕讓這個“管殺不管埋”的氣的咬牙,正要追,只聽“砰”的一聲,車簾掀開外面沖進一個人影,和喬青頭碰頭撞了個徹底。
喬青嘶了聲,那人“哎呦媽呀”清脆的嗓音帶著哭腔。緊跟著後面大批的人呼哧呼哧趕過來,那人影一抬頭,看見喬青欣喜若狂破涕為笑,哧溜一聲鑽到了她的身後。在鳳無絕綠油油的視線中,親親熱熱地摟住喬青胳膊,打死不出去了。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一章
“小賊,出來!”
寬闊的林蔭道路前,轟隆轟隆趕來一大批人,後方還有稀稀拉拉的人流朝著這邊沖過來。眼見這人跳上了車,紛紛拔刀堵在了下面。刀劍出鞘的聲音,一道道沖天而起,閃爍著雪亮的寒光,將馬車前方一大片地方給圍了起來。
這事兒來的太突然。
沒成想連七煌城都還沒進,就碰上了這麼一個亂子。喬青這人,從來都是土匪性子,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一上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擺出這樣的陣勢,她也沒了好脾氣。伸手拍了拍躲在她身後的人,端起案上的茶水慢悠悠喝了口:“不用急,坐下。”
這突如其來的小丫頭,正是和她許久未見的萬俟靈。
一年分別,這丫頭長高了一點,打扮成小廝的模樣,氣喘吁吁躲在她身後。聽她這麼說,瞬間放下心來,兩下跳上軟榻親親熱熱喚了聲:“喬大哥。”然後轉向另一邊的鳳無絕,想了想,甜甜道:“嫂子。”
噗——
喬青一口茶險些噴鳳無絕一臉。
鳳無絕飛快避開,迎上萬俟靈花兒一樣的笑臉,嘴角以詭異的速度抽了兩下,活生生憋出來一句:“嗯。”
外面的人可就沒這麼淡定了。這七煌城來的人,除了七大宗門之人,也有少許小宗門和閒散客。原本他們還沒放在眼裡,一聽那句“喬大哥”,齊刷刷眸子一閃,再看後方跟著的一溜兒光頭,眼睛刷一下全都血紅了,握著刀劍的手釋放出沖天的殺氣。
“鳴鳳!”
兩個字由著帶頭那人,咬牙切齒地吐出來。
喬青一皺眉,這種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表現,只有:“唐門?”
萬俟靈吐吐舌頭。
好麼,冤家路窄:“怎麼惹上的?”
小丫頭靠近喬青的耳朵,飛快把這事兒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楚。喬青聽的一怔,沒想到這丫頭是想為她出氣,跟著萬俟宗的去拜訪唐門,午膳時候偷偷溜了,打暈個小廝混進廚房,給唐門下了一把巴豆。按理說唐門是什麼人,暗器和毒藥聞名於世,誰敢在這兩方面跟他們叫板?偏生這丫頭也沒什麼高端伎倆,一把巴豆,連毒藥都算不上,還真就讓唐門栽了。
這下子,整個唐門的地盤兒上,噗嗤噗嗤全剩下了拉肚子的聲音。
就萬俟靈跟她說話的兩三句話功夫,馬車底下就有幾人忍不住放了屁,面紅耳赤地捂著肚子夾著屁股生怕拉一褲子。
喬青聽完哈哈大笑:“打了一輩子雁,讓雁啄了眼。”
這事兒換了誰都不會想出這麼陰損的招,鳳無絕也讓這丫頭給逗樂了,心情很好地剝起了栗子。
“我道是哪裡來的小賊,敢上唐門來下這等陰損卑鄙的招數,原來竟是鳴鳳的人。”前方一人冷笑著掃視後面的馬車隊伍,萬俟靈的身份他們不知道,看她跳上馬車,只當是鳴鳳暗自派去的人:“怪不得了,上樑不正下樑歪,你鳴鳳的卑鄙……啊——”
他話沒說完,一陣勁風破空!
他慘叫一聲,一口濃血混合著掉落的牙齒吐了出來。
再看那一灘血中,打落了他牙齒的暗器卻是一片兒栗子殼!
那人捂著鮮血橫流的嘴倒退三步,又驚又懼地怒視著馬車裡安坐不動的鳳無絕。太子爺連眉毛都沒動上一根,細心剝著他的栗子,吹了吹栗子上的浮皮,放到盤子裡。待喬青眉眼彎彎撿來吃了,他才取了第二個,一邊剝,一邊慢悠悠抬起頭:“禍從口出。”
這時後面的人也到了,紛紛瞳孔一縮瞪著鳴鳳的隊伍。
有人大吼一聲:“跟他們拼了!”
這就是唐門的好處,這些人喊著拼了,也沒有真正舉著大刀沖上來的。紛紛退後射出數不清的各種暗器,暗器淬毒,在日光下閃著陰冷的光芒。毒芒勁影裡,鳳無絕一拍桌案,油紙包中數枚栗子飛上半空,他手臂一掃,哢嚓哢嚓聲中殼仁兒分離,栗子仁兒一個不差落到盤子裡,小片兒的殼兒碎裂靜止在半空,忽然像是長了眼睛,霍然朝著馬車外飛去!
乒乒乓乓——
暗器一個不漏的被擊落。
那看起來脆弱無比的栗子殼攻勢不減,再朝後方躲閃中的唐門人擊去。
這一眨眼的功夫,已經劈裡啪啦打了他們一腦門栗子色的包。
喬青托著腮笑眯眯看著戲,從盤子裡撿出兩顆栗子,分給一臉崇拜的萬俟靈一顆。小丫頭連連擺手:“嫂子剝給喬大哥的呢,靈兒可不敢吃。”
嫂子……
喬青笑倒在這丫頭肩頭:“沒事兒,你嫂子沒這麼小氣。”說著,戲謔地掃了眼頭頂冒黑氣的太子爺:“是不是啊,嫂子?”
鳳無絕給她的回答,就是獰笑一聲,俯過身子一口叼住了她的嘴唇,狠狠咬了一口。一咬即離,他慢悠悠撿了顆栗子丟進口中,以極其色情的目光上下掃視著她,咬的嘎崩嘎崩響。那感覺,好像他含在嘴裡吃的活色生香的不是栗子,而是她本人——那嘎崩嘎崩聲,就如她一身鬆脆可口的骨頭……
吃完,舔了舔嘴唇:“自然。”
喬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低咒一句這男人沒下限。
一邊蹲著看了全程的小丫頭雙手托腮,做西子捧心狀,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好萌啊!
轟——
就在這時,一股泰山壓頂般的威壓霍然而來!
這威壓之強,讓喬青眉峰一皺,自心底傳來股心悸之感。
“鳴鳳的小子,爾等大膽!”
伴隨著男人粗獷的怒喝,一個長相同樣粗獷的男人出現在馬車之前。沒錯,出現,就如當日鳳太后出現在玄山之時,沒有降落,沒有波動,似乎破開了空間憑空而生。看上去四十歲的年紀,虎目,精壯,一頭挓挲的毛刺兒。這樣的長相,一眼掃去,非但沒給人個憨直火爆之感,反倒盛著幾分陰冷的氣質。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一瞬間確定了此人的身份。
——唐門門主,唐梟。
同一時間,遠處遙遙而來數人之多,乍一看還在七煌城門,眨眼的功夫,已經飛快落于唐梟身側。這些人中,一部分明顯屬於唐門,盡都眼含怒意。另一邊,喬青最先看見的是當日的宋長老,還有另一個熟人,萬俟風。
兩人目光一對,萬俟風朝她偷偷眨眨眼。
他身邊的男人不到五十的樣子,和他長相三分相似,想是萬俟宗的宗主萬俟流雲了。視線一落在馬車裡躲著的萬俟靈身上,便是一閃。捋著鬍子笑道:“唐老弟,消消氣先,說不得是個誤會呢。”
“萬俟兄,你也看見了,這七國比武還沒開始,鳴鳳便和我門人對上——鳴鳳的小子,你們太不把唐門看在眼裡了!”
唐梟冷笑一聲,霍然扭頭射向馬車內的鳳無絕和喬青。
他這動作,原本是存了威懾之意,在目光中含上了無上威壓。想讓這兩個沒毛的孩子知道知道,哪怕他們仗著有鳴鳳撐腰,也敵不過真正高手的一目之威!沒想到喬青和鳳無絕沒嚇著,先把自己給嚇了一跳。
唐梟瞳孔一縮,閃過絲不可思議之色。
萬俟流雲觀他神色,跟著看過去,也是驚了一驚。上次鳴鳳大婚之時,這兩個小子還只是知玄,這會兒感知力明明白白的告訴他,這兩人已經晉升到了玄師的境界!
這才過了半年多的時間吧?
這、這是什麼恐怖的天賦!
原本宋長老回來跟他提過喬青和鳳無絕,他還哂笑不過是兩個小輩。此時才算明白了當日宋長老和萬俟迦那副“不除不可”的表情。何止是天賦,只看馬車裡那兩個孩子吧,一個頭枕車壁嘴角噙笑,一個高坐軟榻專心剝……剝栗子?
萬俟流雲的鬍子差點讓他給捋禿嚕了。
這兩個小輩,根本就是無視了他們這些大人物啊:“果真是後浪推前浪啊,再有個十幾年,恐怕我們這些老傢伙都要功成身退了。”
萬俟流雲這話,幾分真幾分假。真的是感歎這兩人的天賦;假的是也只客套客套,可從來沒覺得十幾年的時間,喬青和鳳無絕就能追上他們。他哪知道,何需要十幾年,三年之後再見這兩個人,就該輪到他這老傢伙抱拳問好了。
“呵,十幾年……”唐梟冷笑一聲,眼中劃過絲不明的意味:“那也得能活的了這麼久才行!”
“唐小子,你這話什麼意思?!”
一聲火爆的大喝,來自另一輛馬車中下來的鳳太后,一張口,就是“唐小子”,分毫不給唐梟面子。鳳太后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過來,煞氣凜然的。後面跟著再次變身得道高僧的玄苦大師:“阿彌陀佛,冤冤相報何時了。唐施主乃一門之主,行事當三思而後行,莫要給唐家一門招惹了禍患才是。”
唐梟看他一眼:“這話,大師還是送給鳴鳳吧。”
鳳太后哼一聲:“不需要,老太婆今天就要問問你,這話是個什麼意思!若是說不出……”她摩挲著龍首拐杖,翼州第一人的威壓緩緩擴散開來:“老太婆倒是不介意,被說成欺侮後輩!”
按照輩分,唐梟和萬俟流雲,皆比鳳太后還小上一輩,乃是和鳳翔帝同一輩分。見了鳳太后,都是要拱手問安的,萬俟流雲朝她抱拳一點頭,打著哈哈:“三年沒見,鳳太后風采不減當年。”
“哼。”
“哈哈,您還是老樣子……”
他話沒說完,鳳太后已經一擺手:“有話說有屁放,老太婆還等著唐小子給個交代!”
萬俟流雲尷尬地摸摸鼻子,到了他這身份,誰敢這麼跟他說話。這都一大把年紀了,也就每三年一次的七國比武上,能被鳳太后指著鼻子數落。一邊萬俟風崇拜地看了眼這翼州第一人,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見他父親跟孫子似的讓人教訓。萬俟流雲狠瞪他一眼,轉向鳳太后,依舊是孫子樣:“晚輩跟您討個面子,唐老弟口直心快,剛才那話不過一時衝動,您看……”
“這話讓他自己說!”
唐梟一雙虎目都恨上了血絲,一咬牙,還沒說話。
遠方一陣大笑聲傳了來:“這七國比武還沒開始,怎的都聚到城外來了?”
這笑聲來的太過突然,喬青和鳳無絕都沒感覺到什麼,卻見鳳太后臉色一變,握著龍首拐杖的手緊了緊,像是運起玄氣在抵擋著什麼。玄苦亦然,手中的佛珠驟然捏緊!
威壓!
只針對了這兩個人的威壓!
喬青一瞬明白了過來,來人的玄氣在鳳太后之上,並且和鳴鳳站在對立面,或者說,暗地裡對鳴鳳心存不滿。再看唐梟,剛才還羞憤欲死的神色,一下子跟打了雞血一樣,眼裡滿滿的陰冷得意和幸災樂禍。
喬青看向萬俟風。
他以唇形無聲道:“侍龍窟。”
喬青飛快看向鳳無絕,他的神色和自己同樣的凝重。一年前的萬俟風還和她一樣,對這組織茫然不解,而今天,這七國比武的前兆,一向隱在暗處的侍龍窟,終於站在了明面上麼?尤其是,一出現,便是來者不善!
說時遲,那時快。
腦中這一轉的功夫,發出大笑聲的人已經出現在了視野中。
遠遠的,那人從城門處走過來,這玄氣還在鳳太后之上的人,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老者,眉目普通,背脊微有佝僂。一步一步,走的篤定又緩慢,腳步中像是蘊含著什麼規律,隨著漸漸靠近,給人個捉摸不透的神秘之感。
而他的身邊,在他的襯托之下,更顯飄渺如謫仙的白髮男子,竟是沈天衣!
這老頭用了約麼一盞茶的時間,才走過來,架子大的很。
唐梟立即躬身:“龍使大人。”
這不是名字,而是稱謂。在場的人盡都微微躬身,多看了沈天衣一眼。龍使點點頭,轉向站立不動的鳳太后:“本使多年不在大陸行走,七大宗門裡,就鳳太后算是本使的老相熟了。”
身上的威壓一瞬被撤離,先兵後禮,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鳳太后心下冷笑,面上看不出分毫:“的確是多年不見了,龍使大人。就是不知道,今年這比武的風,怎的把大人給吹來了。”
“誒,”龍使擺擺手:“本使就是來湊個熱鬧。”
“那正好,既然龍使大人在此,就給我鳴鳳討個公道吧。”
唐梟瞬間站直了身子,腰杆兒也挺了:“說起公道,也該是我唐門來討。龍使大人,鳴鳳後人欺人太甚,公然欺侮我唐門弟子,這件事,您可得給拿個主意。”
“哦?”
“正是,您看看,這受了傷的都是我唐門的弟子。”
這兩人一唱一和,分明早有勾結。正如邪中天和喬青當日猜測的,唐門討伐鳴鳳的中途忽然撤離,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侍龍窟的人出面調和。這調和,多半是許了唐門一個好處。而另一方面,鳳太后和邪中天的所為,也算是狠狠打了侍龍窟的臉,他們又怎會甘休?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萬俟靈的惡作劇只不過是一個引子,唐梟也不會把唐門被一把巴豆給放倒這種丟臉的事說出來。只隱去了這裡,強調鳳無絕和喬青兩人把唐門弟子給打傷一事。
三言兩語說了個清楚。
這龍使大人順勢環顧一周,老臉泛上了怒意:“此事可屬實?真真是好大的膽子!”
“是,大人,就是他們!”
唐梟霍然一指,在這龍使出現之後,唯一沒有出來躬身行禮的兩個人,便暴露在了他的視線之下。不,或者說,他早早就看見了馬車裡的喬青和鳳無絕,只是等著唐梟將這二人指出來。
龍使大人笑了笑:“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喬青和鳳無絕這才朝他一拱手:“大人。”
表面上看著態度極好,可兩人沒一個起一下屁股的,實落落歪在馬車裡。喬青就掀了掀眼皮,鳳無絕直接連眼睛都不往外看,手裡哢嚓哢嚓剝著糖炒栗子,好像這玩意兒比外面的什麼大人什麼宗主都金貴的多了。
自然,太子爺心裡還真就是這麼想的。
這可是剝給他家媳婦的,外面什麼人,有他的小九好看麼?
這種真心真意覺得糖炒栗子無比重要的心思,落在龍使大人的眼裡,肯定是無法理解的。直接將這認為成了這兩個小輩的目中無人。不過同時,他也放了一半的心,面對無法撼動的高手,還敢是這種態度……
這兩個小輩,不是心性太狂,就是太傻。
喬青心下暗笑,如果這會兒她和鳳無絕一改往昔的態度,點頭哈腰給他行禮,反倒會讓這龍使心下生疑,認為兩人城府過深。可越是這樣,越有一種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覺。龍使大人皺眉道:“就是你二人將唐門所傷?”
“是。”
“為何?”
喬青冷笑一聲:“長的醜不行麼?”
“你……”這老頭一時呆愣住說不出話,在腦子裡迅速把那“太狂”給去掉,這絕對就一傻子:“放肆!七大宗門從來守望相助,你竟敢以此等理由對唐門弟子出手,可將老夫放在眼裡?!”
喬青一臉地莫名其妙,深深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中的內容被龍使清晰地感覺——你哪根蔥今天之前老子都不認識你,把你放眼裡,別一根大蒜苗冒充水仙花好麼?
龍使冷冷盯著她,半天沒說話。
喬青就似沒感覺到這殺意:“敢問大人是……”
有種你就說啊,老子就不相信,這侍龍窟萬年來隱在暗處,會沒有讓你們隱匿的原因。他是侍龍窟的人,這是七大宗門裡擺在明面上的秘密,但是不論是誰,都只叫他龍使大人,言語中也沒提出一個跟“侍龍窟”有關的字,分明是有意避開這三個字,不將這組織提到明面上。
喬青無辜又好奇地望著他,等著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這副模樣,倒真像是個毫無見識的小輩。
一邊鳳無絕很配合地扯了扯她袖子,警告性地瞪她一眼,高聲怒斥道:“龍使大人定是大陸上久不行走的高人,豈可隨意被問及名諱!小九,你太放肆。”
喬青更配合地以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聲音,嘀咕一聲:“那還不是大人要我把他放在眼裡,那我……不放了?”
鳳無絕想了想,很傻很天真地轉頭問:“大人,您說,放不放了?”
噗——
一聲輕笑,來自於一直未說話的沈天衣。
他眼眸含笑,看這兩人一唱一和將龍使給氣的鼻子都歪了。輕笑著搖了搖頭,朝龍使拱手道:“龍使大人,此事不過是兩宗之間的一點誤會,鳳太子和太子妃傷了人,唐門主也出言不當。”
“沈公子是什麼意思?”
“既然是兩邊各有差錯,倒算是五五打平了。”
龍使大人僵硬笑了笑:“哦?”
視線一時全部集中到沈天衣的身上,在場的都是人精,誰看不出這龍使對沈天衣的神色帶了幾分恭敬。並非是忠心討好,反倒像是骨子裡的一種忌憚。沈天衣白髮垂腰,清潤又恭謹地姿態,笑道:“在下倒是沒別的意思,只是這等小誤會,何必鬧到傷了大家的和氣。倒不如省下力氣,留到比武大會上一決雌雄。”
唐梟皺了皺眉毛,明顯感覺這沈天衣是在幫襯著鳴鳳!
何止他感覺,誰都能看出來,這沈天衣明顯在幫著喬青和鳳無絕。這龍使老頭擺明瞭想幫唐門出頭,沈天衣這一句話,卻將天枰給調轉了方向。龍使大人沉吟片刻,看了看沈天衣,又看了眼喬青和鳳無絕。
這目光卻截然不同。
對沈天衣,他帶著探究和遲疑。
對喬青和鳳無絕,卻是毫不掩飾的陰冷。
他豈會看不出這兩人的挑釁。到了這個時候,鳴鳳的太子會不知道侍龍窟是什麼?這兩人分明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然而也正因為如此,讓他將另一半心也放了下來。只從這挑釁便能看出,這絕對是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仗著自己的天賦過人,將大陸上的高手全不放在眼裡,說他們坐井觀天,那都是輕的。
哪怕知道他是侍龍窟之人,也依舊是這麼個狂妄自以為是的態度。這樣的兩個人,沉不住氣,沒城府,沒心機,縱然天賦奇高,也絕不會是他們一直以來尋找的“那個人”!
自然了,不管是不是“那個人”,既然鳴鳳招惹了侍龍窟,率先妄圖打破七國平衡,就要有收到教訓的準備!反正他和唐門早有約定,一切等到比武大會,到時候……也算是給了唐門一個交代。此時還順便賣給沈天衣一個面子,何樂而不為?
半晌,轉過這些心思的龍使大人仰首大笑:“自然,不過小事一樁,本使便當個和事老,將此事平息了吧。唐門主,鳳太后,你們看……”
唐梟不願意也得願意:“是,大人做主就好。”
鳳太后點了點頭:“那老太婆便不追究了。”
“好,今日之事,咱們就一筆勾銷。待到比武大會上,各位再決雌雄!”
龍使哈哈大笑著離去,走前又深深看了喬青和鳳無絕一眼,眼中殘存了幾分疑惑之色。沈天衣隨著他離開,回頭朝喬青眨了眨眼。唐梟一甩袖,帶著一眾被栗子殼揍的鼻青臉腫的弟子,冷笑著走了:“諸位,咱們比武大會上,再見……”
這一句,說的意味深長,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讓人心下一冷。
萬俟流雲也跟著走了。
這一場七煌城外的鬧劇,就以沈天衣的一句話而收了場。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這沈天衣的來頭,貌似比想像中,更大的多啊。馬車上萬俟風鑽了進來,爽朗笑道:“喬兄弟,鳳兄弟,別來無恙。”話落,瞪向窩在喬青身後裝鴕鳥的萬俟靈:“還不出來!”
萬俟靈縮著脖子,可憐巴巴拽著喬青的袖子:“喬大哥,救命啊!”
萬俟風拿這妹妹沒辦法,撫額苦笑道:“都是這丫頭惹出來的禍,給兩位添麻煩了。”
喬青搖搖頭,這事不過是個由頭,哪怕萬俟靈沒做此事,待到進了城和唐門的弟子碰上,也難免會有爭端。更何況這小丫頭是為了她去惡整唐門,她自然不會和這丫頭生氣。
馬車一晃,再次前行。
喬青和萬俟靈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萬俟風神色凝重,半天說道:“喬兄弟,這次比武大會,你要小心。”
喬青眨眨眼:“我不參與。”
他搖頭笑了笑:“這未必能由得你們。”
萬俟風說完這句,也不再多說。喬青看出來他不方便,也不多問,其實從剛才唐梟和龍使的語氣,她和鳳無絕都能聽出來,這次比武大會,應該有什麼是對著鳴鳳來的。而對鳴鳳最好的懲罰是什麼,莫過於對繼承人施展的一切。
或者突然失去玄氣?
或者受到不可磨滅的重傷?也或者,直接死去呢……
喬青垂下眸子,道了聲謝,聳肩道:“我們若不上比武擂臺,還能被人捆上去不成?”
“比武擂臺?你們還不知道麼?”
“什麼?”
“今年的比武大會改了規則,不再像往年那樣單獨的打擂,而是進入一個異空間裡。具體的,我也不甚清楚,想來在第一日的測試中才會明說。”
七國比武,分三日。
若按照往年的規則,第一日,是進入試煉塔測試每個參賽者的玄氣,塔外之人,可清楚看見每個人闖塔的情況,以此判定參與者的玄氣高深等級。然後按照這個方式,分出比擂的順序,後兩日,才是真正的比試。照萬俟風這麼說,今年除去第一日和往年相同外,剩下的兩日:“呵,那倒有意思了,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出裡面的情形,想幹什麼都可以啊……”
萬俟風看她明白了,點了點頭。
馬車緩慢的前行,停了一陣子,想是到達了七煌城下,片刻,又繼續行進。
喬青拉開簾子,七煌城是為了每三年的比武而獨立存在。也就是說,比武過後,這裡就會變成一座空城,只有三年一次,才對外開放。每一宗,都有單獨的區域,像是各國的行宮一般。而各地來的小宗門和閒散武者,都會入住自國的驛館。
街道寬闊,並沒有青樓賭坊茶館酒肆,一眼望去,乾乾淨淨,只有遠處被劃分明確的七個區域。
喬青放下簾子,隨口問道:“對了,萬俟大哥,你哥哥萬俟嵐可好?”
萬俟風一愣,沒想到她會問到這個人。再一想萬俟嵐當年和鳳無雙的關係,只道是鳳無雙的問候。他發怔了片刻,這反應讓喬青一頭問號,她只是忽然想起來,隨口一問,沒想到會讓萬俟風這麼個反應。
而接下來,萬俟靈的一句疑問,更是詭異。
小丫頭一抬頭:“哥,咱們還有個哥哥?”
喬青皺起眉,看向鳳無絕。
他也在看她,兩人當日隨口說起的關於鳳無雙之事,提到萬俟嵐,他只道那人沒了消息,一代天才沉寂了下去。雖然疑惑,卻並未多想,翼州大陸之人,通常一閉關就是數年,他當日取得過七國比武的冠軍,有一個異空間裡歷練的機會,三年之後,領悟到什麼緊跟著閉關也不是沒可能。可靈兒這丫頭一問,明顯是萬俟宗門中,沒有這個人?
沒有這個人,那和鳳無雙在一起的萬俟嵐,還能是鬼不成?
萬俟風搖頭苦笑了聲:“那時候你還小。”
這倒是真的,萬俟嵐和鳳無雙的事,在十年前,靈兒不過十五歲的年紀,記不得也是正常:“啊?我還真有另一個哥哥啊?”小丫頭張大了嘴巴,歪著頭努力想。
喬青沒說話,這是不是說明,萬俟嵐從十年前到現在,就沒在萬俟宗門出現過了?不是她和鳳無絕以為的閉關,而是再也沒出現在萬俟靈的眼前?萬俟風低頭沉吟了片刻,忽然一咬牙,像是決定了什麼:“當年我大哥,便是在七國比武之後……”
喬青抬頭看他,聽他緩緩地、緩緩地,張開雙唇,吐出了三個字:
“消失了。”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二章
夜色漸濃。
行宮內,鳳無絕靠著床榻隨手翻著本書卷,沐浴過後帶著清爽的香氣。微有濕氣的髮絲垂下來,整個人透著股不同於以往的慵懶。他翻一頁,抬頭,看一眼眼前雙臂環胸在房內踱步的少年,低下頭,繼續。
再翻一頁,抬頭。
偌大的房間裡,喬青已經摸著下巴慢悠悠轉了第三圈。鳳無絕勾起嘴角,低頭,繼續。
在喬青開始轉第十三圈的時候,鳳無絕揉了揉太陽穴,伸手道:“別晃了,過來。”
喬青正在思考,全無意識地晃了過去。
鳳無絕摟住她的腰,把她攬到床上坐下,喬青瞬勢斜過身子,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肩頭,手指下意識地捏了一縷他的髮絲把玩著:“濕的,你沐浴了?”
鳳無絕扶額:“從我沐浴前你就在屋子裡晃悠,還在想萬俟嵐消失的事?”
“唔。”
“想出什麼了?”
喬青歪了歪頭,手指上的髮絲繞成一個圈:“沒有,我總覺得很多事可以聯繫在一起,但是少了一條線將它們串起來。”
鳳無絕想了想,把床前的角案拖過來,撿了七個小栗子隨手放上,拉開距離:“這是七國。”喬青一挑眉,他又挑了個大的,擱在遠處:“這是侍龍窟。”
這栗子關係很明確。侍龍窟大於每一個國家,若是七國友好和睦湊一堆兒,侍龍窟自然不是對手。可現在,七國之間暗潮洶湧,哪一個都恨不得把對方給吞了。這樣的情況下,侍龍窟只要在中間挑撥挑撥,一有戰亂,則:“一統翼州!”
鳳無絕一勾唇:“孺子可教。”
喬青皺起眉毛:“可他們不這麼幹,插了一身毛裝和平鴿,維繫著七國的平衡。”
“是,今天那龍使你也見了,明顯不是悲天憫人的和平愛好者,那麼七國平衡的制約,必有其他的原因。”
“繼續。”
鳳無絕從盤子裡撿了個蜜餞:“這是萬俟嵐。”
“嗯,依照萬俟風的說法,萬俟嵐在奪冠之後,便消失了。那時候他年紀也不大,只知道是個手背上有圖騰的人把他接走了,並且是心甘情願地跟著走。他和萬俟嵐的感情極好,走前,萬俟嵐曾說過,三年之後就回……”
話沒說完,眼前一隻餓貓撲食,一爪子捏起蜜餞嘎崩嘎崩吃了。
吃完,心滿意足地舔舔爪子:“喵嗚?”你們在說什麼?
這肥貓打著失戀的名號,連著半月沒搭理她,今天這是怎麼了。喬青撓著它雙下巴:“療完傷了?”
大白伸個懶腰,撲她懷裡蹲著,順便伸出爪準備吃吃豆腐。忽然渾身一冷,大白霍然扭頭,果然見鳳無絕笑吟吟望著它,那帶著點兒慵懶的目光,像是要從桌上順手抄起一根牙籤子,“啪”,直接把高貴優雅的它從這屋裡剔出去……
大白朝情敵呲了呲牙,默默縮回襲胸的爪,改在喬青衣服上磨爪子。
喬青隨手撥開它的爪,繼續研究著桌子上的局勢。
連磨爪的權力都沒有了——大白愣了一下,氣哼哼地掉頭就跑,喬青一把逮住它的長尾巴:“去問問玄苦大師或者奶奶,這些年來鳴鳳有沒有人奪冠,後來那些人去哪了。”
“喵~”
喬青歪頭看它:“這任務非常艱巨,除了你沒人能完成!去吧,高貴優雅的大白。”說著,在它貓屁股上拍了一下。
再一次被委託了重要任務的肥貓懶洋洋“喵”了一聲,踩著貓步扭腰擺臀地去了。
喬青又撿了一顆蜜餞,放在一邊:“繼續。”
“唔,”鳳無絕的目光,重點在她胸口遊移了一順,低頭和自己的比了比,臉上呈現出一種糾結又疑惑的表情,道:“按照萬俟嵐的說法,他說三年後就回,而這次七國比武的彩頭,也是三年。”
“也就是說,那個所謂的可以歷練三年的異空間,很有可能就是侍龍窟的大本營。那麼他們把萬俟嵐帶走,還一走就是十年,為了什麼?”
喬青將蜜餞拾起來,放到代表了侍龍窟的栗子旁。眼前一陣風襲來,一爪子,將蜜餞掃到上空,貓爺後腿一蹬,撲上去一口叼進嘴裡。半空中,高貴優雅的肥貓一個七百二十度後空翻,輕飄飄落到桌面上,挺著肚子兩爪朝天,做了個標準的體操謝幕式。
“問出來了?”
“喵~”
“嗯,對,你是無所不能的神龍!問了什麼?”
“喵~”
“沒錯,無所不能,還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一張貓臉迷死萬千小野貓,我沒眼光罪大惡極。問了什麼?”
“喵……嗷!”
喬青的耐心終於用盡,一把逮住她肥短的脖子,死命搖晃:“問了什麼?!”
肥貓斷斷續續喵了出來,她點點頭,對鳳無絕道:“大白去問了奶奶,那個彩頭,的確就是侍龍窟的大本營。最早的時候,鳴鳳也有人奪冠,被侍龍窟的人帶走後,再也沒出來過。其他幾國也是如此,應該是他們在尋找有天賦的年輕人,收進組織裡培養。”
喬青說完後,沉默半晌。
鳳無絕也沒說話。
兩人總覺得,這件事沒這麼簡單。如果只是為了尋找有天賦之人,直接明說不就可以。能讓宗門中的弟子進入侍龍窟學習修煉,這未嘗不是一個好事。說不得很多宗門,會每年自動自覺選出一些送進去。可偏偏弄了個三年一次的比武,搞的神神秘秘,好像有什麼生怕被旁人知道一般……

一邊嘎崩嘎崩的聲音不斷。
喬青一扭頭,見大白蹲在桌子上,一爪一個小蜜餞,吃的不亦樂乎。碩大的肥屁股下面,代表了七國的栗子被壓了個粉碎。喬青深深看它一眼,大白一哆嗦,立即把自己當成一隻蹲著的貓擺件兒,假裝不存在。
貓眼賊兮兮瞄了她半晌,發現她沒反應,於是不怕死地伸出小爪子準備去摸盤子裡最後一顆蜜餞。
喬青一把抓住它,死命搖晃——
“混帳,最後一顆萬俟嵐你也要吃!”
“還有你的肥屁股,再不挪開,我把七國一個一個塞進你的菊花!”

“趁著老子沒有殺生的心,現在,馬上,向後轉,圓潤的,從哪來滾哪去!”
咻——
喬青話音一落。
大白不怕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地飛快摸走了最後一顆萬俟嵐連一個磕巴都不帶打的甩開她的手顫著被捏扁的雙下巴捂著一顆被小青梅傷透的心貓著腰一閃身從她胳膊底下突破空隙撒丫子就跑頭都不帶回一下一溜煙兒滾得無影無蹤!
眼見著那肥貓一顫一顫,一身的肉都甩了起來,竟也有這麼個詭異的速度,喬青都被它給震了一震。
外面天色暗下來。
她打個哈欠,有點困意了。
鳳無絕把角案一推,扯過她摁倒:“睡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嗯,不想了。”她躺在松鬆軟軟的褥子上,舒服地伸個懶腰:“顛簸了半個多月,總算能睡在床上了。”一抬眼,看鳳無絕趴在她身上,雙手撐著她的枕側,定定地瞧著她。這目光有點疑惑,有點探究,喬青心虛地縮了縮腳趾。
這一縮,她先愣住了,竟然對鳳無絕產生了點兒打怵的心思,靠,這不科學!
鳳無絕俯視著她,一本正經:“你這副表情,好像準備謀殺親夫。”
喬青飛速纏上鳳無絕的脖頸,一臉痞氣:“幹嘛?”
他一挑眉:“幹你。”
喬青險些咬著自己舌頭。她驚悚地眨眨眼,實在不能相信這話是出自鳳無絕之口,尤其是這男人以一臉的淡定姿態說出這種猥瑣的話,這是要鬧那般啊?喬青噗一聲笑出來,把自己弓成個蝦米哈哈大笑,眉眼彎成個月牙:“成啊,求包養,會暖床。”
嗓音軟綿綿,眼尾帶著勾地斜他。
鳳無絕的小腹處一股烈火熊熊燃燒,他一把捏住喬青抬起的腳尖,這腳尖正不知死活地磨蹭著他的大腿。鳳無絕眯著眼睛,雙目中冒著小火苗:“別點火。”
“吆,爺要是點了呢?”
鳳無絕劍眉一挑,心說這小子果然在挑戰他的忍耐力。他鬆開手,一隻手撐著枕側,一隻手自動自覺開始脫衣服。這動作看的喬青一怔,媽的,玩大了!喬青一個翻身,霍然把他壓在下面,兩人姿勢對調,他乾笑兩聲道:“別衝動。”
鳳無絕冷笑一聲——紙老虎。
喬青眯起眼睛,惡狠狠地:“要幹也是爺幹你!”
身下的男人平躺著,微微勾起了唇角。他從前很少笑,後來兩人熟悉了,時不時可見他薄唇微彎。越是時常板著面目的人,笑起來越有一種驚豔的俊美。他一勾唇,英俊的眉目都被這懶洋洋的笑容點亮。
喬青看地一呆。
便見鳳無絕深深看著她,任君採擷一般的姿態:“也行。”
也行?
什麼也行?
這突如其來的兩個字,飛快地鑽進喬青耳朵,落到大腦中還反應不過來這其中蘊含的意思。直到過了一秒,兩秒,喬青忽然就愣住了,也行,“要幹也是爺幹你——也行”。她微微怔住,有些不可思議地瞪著鳳無絕。
同時,鳳無絕說出這句話,好像也被自己潛意識裡的不抗拒給驚了一下。
喬青的大腦空白,鳳無絕比她還白,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同時飛快道:“睡吧。”
喬青飛速從他身上爬下來,鑽進被子一沾枕頭就命令自己馬上睡,睡不著也得昏過去!鳳無絕以更快的速度翻了個身,目光僵直地瞪著牆壁發呆,整整一晚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直到翌日清早。
喬青睡的懵懵的,用了老長時間把腦子恢復原狀,第一個躥入她腦中的,便是鳳無絕那含笑的兩個字:“也行。”
喬青飛快地扭頭,鳳無絕正定定看著她,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一整夜沒睡。喬青吞了吞口水:“咳,你睡的可好。”

這男人卻不知道想了些什麼,微微一笑,像是昨夜的一切從沒發生過。喬青明顯感覺到他一雙鷹眸極亮極亮:“不錯。”
唔,這是什麼意思?
當昨天晚上那句話你沒說?
喬青沒問,兩人沉默地洗漱過後,由始至終太子爺都一副淡定非常的表情。門口有敲門聲傳來,將兩人間氣氛打破。一出房門,便看見了站在外面的宮琳琅和蘭蕭。
不等喬青問,宮琳琅曖昧地朝著一個房間走出來的兩人眨眨眼:“呦,這都睡上啦?”
鳳無絕看著他那副“我懂的”的目光,沒好氣地給了個冷臉。要是真睡上了還好,偏生他倒是想,這小子防範的嚴實著呢。這名號擔的,怨不怨啊。鳳無絕酸溜溜看喬青一眼,這貨立馬被這目光燙了一樣望天,打著哈哈道:“走了走了,吃飯去,餓死了。對了,你們怎麼來了?”
蘭蕭正被這兩個男人從一個房間出來的場面驚的腦回路打蝴蝶結。
宮琳琅搖頭笑道:“這不找你們一塊兒去麼,人多氣勢足。喬文武和三長老也來了,在前院呢。”
喬青這才想起來,今天就是比武的第一天了。
幾人朝著那邊走去,忽然遠處一陣喧嘩聲傳來。
緊跟著陸言急匆匆的腳步沖了過來:“爺,太子妃,出事了!”
“慢點說,怎麼了?”
“參加比武的弟子,全都中毒了!”
俗話說,明槍易擋,暗箭難防。
哪怕早在之前就提高了警惕,行宮中也加強了戒備。可礙不住人多嘴雜。毒這種東西,不論下到哪裡,飯菜,井水,或者迷煙,對方打定了主意要使壞,下不成毒也有別的辦法,這幾乎是無可避免之事。好在這毒並非是見血封喉的劇毒,相反的,更像是要讓朝鳳寺的弟子無法參賽。
但凡清早用過膳的,一個不漏,集體歇了菜。
邪中天從一個弟子的房間裡走出來:“沒事,服瞭解藥,三天之後便好。”
“三天?”
囚狼冷笑一聲:“這什麼七大宗門,也太卑鄙了!今天就是第一天,這樣鳴鳳還比什麼比?”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難不成還能抄起傢伙去和唐門血拼麼。”三長老胖乎乎的臉幾乎擠成了一團,明顯對於這些七大宗門裡的齷齪事瞭解的很:“怎麼辦,現在中毒的人玄氣都消失了,手軟腳軟。今天就是比武的第一天,這要怎麼比?”
“要不棄權吧,這什麼狗屁的比武,參不參加的去。”
三長老點點頭,他不知這內中就裡,只以為唐門怕輸:“這倒是個主意。以前玄雲宗也不是每次都來參加,大燕的人幾乎都少有知道這七國比武。就算鳴鳳這次退出,也不過丟個面子而已,實在不行,就棄權吧……”
“沒用的。”
三個聲音異口同聲。
一個來自鳳太后,另外兩道來自于喬青和鳳無絕。兩人並肩走了進來,邪中天看他們一眼:“你們要去?”
明顯唐門是想逼迫喬青和鳳無絕去參賽,或者說,主要還是鳳無絕,他們的目標,便是鳴鳳的這個繼承人。鳳無絕聳聳肩:“不是我們要去,而是現在這個情況,不去貌似不行。”
唐門敢這麼做,明顯有侍龍窟在背後撐腰,他們想讓兩人參賽,達不到目的就不可能甘休。這次還只是中毒,讓弟子無從參賽,若是直接棄權了,後面還會有什麼陰招損招那可說不好了。若是只針對兩人,喬青和鳳無絕沒一個怕的,可現在波及到了朝鳳寺的弟子,說不得後面越鬧越大,連著大燕和姑蘇家族都會收到波及……
這事,鳳無絕明白,喬青明白,邪中天和鳳太后自然也清楚。
喬青揮揮手:“先不說這個,吃飯去。”
說著,大步朝膳廳走去。
後面眾人跟上,膳廳內,廚子一大早做好的早膳,已經放的有些涼了。囚狼站在桌子前,吞口水:“不會有毒吧?”
喬青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拿起個饅頭啃了一口:“有毒你不吃?”
“吃!毒死也得吃。你還不知道吧,幾乎整個行宮的都被毒倒了,廚子都半死不活地躺著去了。這頓要是不吃,可沒人再給你做。”囚狼瞬間放心,眾人跟著落座。鳳無絕坐在喬青身邊,給她盛稀飯,濃稠的米香鑽進鼻端,喬青深吸一口,擺擺手:“不喝這個。”
鳳無絕一皺眉,放下勺子。
宮琳琅跳著腳“靠”了一聲,什麼時候見過這男人這麼伺候人的?偏生被伺候的這個還挑挑揀揀一肚子毛病。喬青慢悠悠斜他一眼,宮琳琅氣地一比劃:“她不喝,我喝!”
鳳無絕頭不抬眼不睜:“你喝自己盛。”
“你你你……”
大燕皇帝給這好友氣磕巴了。眾人齊齊扭頭看他,一水兒的“你才知道太子爺有喬青沒人性啊”?宮琳琅扶額,好吧,數月沒見,這兩人的感情正以光速上升著。他認命地站起來盛粥,眼巴巴看著鳳無絕給喬青夾了個小籠包,那貨挑三揀四地搖搖頭:“不吃,你也別吃這個了,吃饅頭吧。”
喬青拿了個饅頭塞鳳無絕手裡。
太子爺很順從地放下手裡的小籠包,改為吃饅頭。
宮琳琅牙酸地低咒了聲,端起屜小籠包,給囚狼、蘭蕭、喬文武、三長老一人分了倆。到了邪中天眼前,他嫌棄掃了一眼:“不要,徒弟吃啥,本公子吃啥。”也拿了個饅頭生啃。
鳳太后看兩人一眼,拿了最後一個饅頭。
這四人,一口饅頭,一口小鹹菜,滿桌子噴香可口的糕點一筷子不動。
宮琳琅樂呵地吃著,問道:“你們要參賽?”
這話題又說回來,喬青聳聳肩:“去唄,見識見識他們都有什麼伎倆,能不能玩死我們倆!”她微微一笑,黑瞳中金芒一閃:“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們玩死老子,還是老子玩死他們!”
她的眸子黑沉沉的,垂下的時候不顯得黯淡,只是有些說不出的深沉。
這話音裡,每一個字都懶洋洋透著股狠勁兒。
三長老生生打了個寒顫,想起這少年當日各種所為,深深為唐門捏了把汗。到了這個時候,他大概也看出來了點什麼:“不過,畢竟對方在暗,你們在明,誰知道那比武大會裡,到底存著什麼樣的陷阱。”
蘭蕭點頭如搗蒜:“不如棄權吧。”
喬青笑眯眯瞅他一眼:“吆,你不是應該高喊著士可殺不可辱麼?”什麼時候開始,這熊孩子也知道玩迂回策略了?
“我說真的,不如回去躲起來吧。”
“知道你說真的,來,哥給你分析分析……”
喬青將這些一一給他說個清楚,半晌,蘭蕭搖搖頭:“沒人怕被連累。”
她嘖一聲,這小子倔起來一根筋的。她伸出一根手指高深莫測搖了搖:“知道你們不怕,但是沒必要。既然是沖著鳴鳳來的,就沒必要有無謂的犧牲,有些事兒,朋友幫不了,是必須自己去做的,沒必要連累了旁人。”
兔子少年氣哼哼咬一口包子:“你這是拿我們當外人!”

“嘿,內人大於二就出作風問題了。”
正細嚼慢嚥著滿頭的鳳無絕動作一頓,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嘴角,一根平日裡不愛吃的小鹹菜,嘎崩嘎崩嚼的清脆。宮琳琅受不了地搖搖頭,正要嘴賤地嘲笑上兩句,聽蘭蕭皺著眉頭,似乎是領悟了什麼:“所以說,很多事只能自己做,朋友想幫也沒辦法。”
“對!”
“比如說上茅廁?”
“……對。”
喬青以一種便秘的表情,吐出這個字,再看手裡的饅頭都沒食欲了。宮琳琅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蘭蕭這小子,總能用最無辜的表情,幹出最喪盡天良的事兒。宮琳琅幸災樂禍還沒完,忽然瞪大了眼,直挺挺朝後仰了去……
砰——
大燕皇帝五體投地。
“怎麼了?!”
眾人跟著驚呼一聲,緊跟著,蘭蕭,喬文武,囚狼,三長老……砰砰砰砰,全都僵硬著四肢倒了下去。一排動不了手腳的僵屍直挺挺在地上挺屍。喬青笑眯眯拍拍手:“誒,這是怎麼了?”
到了這個時候,要是還不明白那這些人就白活了。
宮琳琅感覺自己的臉都是僵的,還保持著幸災樂禍的表情,扭曲著咬牙:“你怎麼沒事?”
喬青以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瞥他一眼:“我專挑沒毒的吃唄。”
宮琳琅瞬間想咬掉自己舌頭,好歹她也是修羅鬼醫,怎麼會有事。再看了一眼鷹眸含笑的太子爺,宮琳琅總算明白了什麼叫信媳婦得永生。囚狼淚流滿面:“還不給解毒!”
喬青大喇喇指揮她師傅:“我還沒吃完,你上!”
邪中天撇撇嘴,暗罵一聲不孝徒,摩拳擦掌觀賞著地上這一排:“先給誰解?”
“隨便,你看哪個順眼,就給哪個解。”
老妖孽遠目膳廳外,語氣惆悵:“其實,我看哪個都不順眼。”
“……”
*
比武大會的第一天,主要還是判定參與者的玄氣高低。
這高低,可不單單是你的玄氣到了哪個等級,而是綜合實力。很多人一輩子都呆在宗門裡閉關修煉,天賦好,等級高,可實戰能力幾乎是零。這樣比起來,綜合實力則大大的弱於旁人。而第一天的這個判定,便是一個全方面的將實力和戰鬥能力結合在一起的判定。
——闖塔!
一座足有數十層的高塔之前,七大宗門之人盡數站在塔外。
每一宗都來了數百名精英弟子之多,一眼望過去,烏壓壓一大片。唯有鳴鳳這邊,只稀稀拉拉十幾個人。龍使大人一襲灰白袍子,朝這邊掃了一眼:“鳳太后,玄苦大師,朝鳳寺的弟子……”
兩人心下冷笑,面上只淡淡道:“無妨,參與比試的另有其人。”
“哦?”
龍使大人眸子一閃。
唐梟精光灼灼:“臨時換人,貌似不合規矩吧。”
喬青和鳳無絕站在後方,看著唐梟唱做俱佳的演戲,嘴角雙雙勾起抹冷意。這老東西就是標準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一方面逼得她們兩人出面參賽,一方面又要扯著這件事大做文章。喬青輕笑著走出來,一臉誠懇:“的確,唐門主此話甚是有理,臨時換人,未免對其他幾宗不公平。”
唐梟皺了皺眉。
“哎,這倒顯得我鳴鳳占盡便宜了。”
龍使大人暗瞪唐梟一眼,恨鐵不成鋼地冷哼了聲:“無妨,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鳳無絕也走出來:“怎會不是大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唐門主既然提出了規矩,我鳴鳳怎好逾矩?”
兩人一人一句,明顯想要借著這句話退出比賽。唐梟心下頓時急了,他冷著臉:“若其他宗門有意見,自然是不合規矩。不過七國之間同氣連枝,這等小事,自不會在意。”
“唐門主是說,對於換人一事,唐門無所謂?”
“自然!”
喬青微微一笑,一改方才想要退卻的神色,一言直指唐梟:“那在下倒是不懂了,既然無所謂,唐門主開始又站出來扯什麼規矩?!”
這句話說的明明沒一個髒字,也明明極是正常。可放在剛才這一環境裡,生生就像是唐梟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唐梟還沒能適應這兩人驟然撕去恭謹的面紗,活了一把年紀,竟然讓兩個小輩給繞了進去!他一臉信息量太大,擁堵了反射弧的扭曲。唐梟身邊一個男子一步邁出:“喬青,你是什麼身份,竟敢如此對我門主說話?!”
喬青笑吟吟看他一眼。
嗖——
一道寒光閃過,那弟子瞳孔驟縮連退三步。
這一出手來的太過突然,他驚怔了一下馬上反應了過來,袖袍一揮,暗器砰一聲落入一側樹幹。這弟子死死盯著喬青,嚇出了一身冷汗。誰也沒想到,她會連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動手。
而喬青,就站在唐梟前方三步遠的地方,面對這唐門門主的殺意騰騰,嘴角噙笑,髮絲飄揚,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把玩著一柄薄如蟬翼的白亮飛刀,那刀在手中寒光繚繞的轉著。這動作擺的,即便是唐梟和龍使,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更不用說鳳無絕,低頭輕笑了兩聲,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家混小子……帥爆了!
龍使身邊的沈天衣亦是怔怔望著她,忽然眼睛掃到鳳無絕,閃過一絲苦澀。
場內靜悄悄的。
這一方高塔前,誰都沒有發出聲音,只覺得這修羅鬼醫實在太過狂妄,龍使,唐門,各大宗主都還在這,她竟敢出手傷人。即便沒傷了,這舉動也等同于扇了唐門的臉。
一片靜謐中,那唐門弟子冷著臉怒喝道:“喬青,你可還將諸位宗主英雄放在眼裡?!”
喬青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抱歉,飛刀脫手了。”
那人氣的咬牙,唐梟亦是鐵青了臉,龍使大人笑著打起了圓場:“無妨,小友不精于暗器,一時脫手也說的過去。莫要再浪費時間了,本使先說一說這次比武的規矩,讓諸位都有個數……”
喬青垂下眸子,她剛才那一下,並非是衝動,也非逞能。而是在試探。試探唐門和龍使的底線,也試探那比武之人的深淺。這樣的舉動,龍使都笑呵呵就帶了過去,只能說明,他對接下來的比武信心十足。或者說,他只是懶得跟一個“死人”計較。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眸中都帶上了幾分凝重。
龍使介紹了片刻,這第一日的闖塔很直觀,塔內有凶獸和陣法,每過一層,就代表了一個等級。只要參與者進入塔中,盡力往上一層層闖去,在垂死之際會被自動送出來,絕無性命之憂。最後能立於第幾層,外面的人會看的清清楚楚。
這話音落下,塔外便是一陣沉吟。
剛才那唐門弟子冷眼看了喬青一眼:“龍使大人,弟子唐戰,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
“哦?說說看。”
“既然第一日只是單純的闖塔,又全無性命之憂,我等在塔內自然好說,可塔外的諸人未免無趣了些。不妨這第一日也來個彩頭,無傷大雅的小玩笑,給塔外的諸位也增加點樂趣。”
唐戰這話一落,外面一些觀戰的弟子便打起了精神,嘻嘻哈哈地討論了起來。大家大概也明白,這唐戰無非是和那鳴鳳的喬青對上了。這什麼彩頭不彩頭的,大抵也是專門為了那喬青準備的。一來,昨日城門口幾個宗主以感知發現了這鳴鳳太子兩人的等級,回去就把參賽的弟子給換了下來。此時,將要參與比賽的弟子,盡都是在玄師上下。
“嘿,不知道這唐戰準備想個什麼彩頭。”
“管他呢,反正沒咱們什麼事,看別人出醜嘛……”
“那修羅鬼醫倒是真好看,一個男人長的跟個娘們似的,嘶——要我說既然是羞辱,就直接讓她換上女人的衣服,繞七煌城一周得了。”
各種各樣的細微聲音,鑽入唐戰的耳朵。他原本想說的話咕咚一聲咽了回去,一瞥喬青絕美的面容,哈哈笑道:“龍使大人,既然是無傷大雅的玩笑,不如輸了的人就換上女裝,繞城一周如何?”
一時間,所有的視線都朝著喬青聚集而去。
龍使象徵性地詢問了一周:“這個,還是要問問參賽的諸位……喬青小友,你可有異議?”
喬青聳聳肩,無所謂道:“我沒意見。”
“不過……”話音一落,不待眾人興奮起來,又接著道:“要玩不如玩大一點,只穿個女裝有什麼意思。”
嘶——
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眾人看著一臉無所謂的喬青,心說這修羅鬼醫果真是重口味。果然是以男人的身份嫁給男人的翼州第一人!明顯這是針對她的,穿女裝絕對是對男人的侮辱,她非但沒有羞憤惱怒,沒有厲聲反對,還嫌這玩的不夠大?
嘖,怎麼才算大?
喬青微微一笑:“倒不如整個宗門都跟著一起穿算了。”
靜默。
死一般的靜默。
她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唐門輸了,連帶著唐門一整個宗門和宗主,都要穿著女裝招搖過市麼?唐梟第一個拂袖大怒:“荒唐!”
喬青輕蔑掃去一眼:“唐門主,這建議我是提了,賭注也是雙方的,不,是七個宗門的。若是我鳴鳳輸了,定然也是整個朝鳳寺的和尚們跟著一起穿。玄苦大師都沒跳出來喊荒唐,唐門主倒是先起了怒。嘖嘖,唐戰乃是唐門之人,給門主耍樂子天經地義。我喬青可沒這義務,換上一身女裝給諸位觀賞取樂!”
這話一落下,眾人皺著眉頭,想了想覺得有理。
唐戰這提議,本也是給外面等待的人一個熱鬧,沒道理裡面的人打生打死,打出來還要換個女裝給他們這些什麼都沒幹的表演一番。喬青這話說的不客氣,可道理是有的,既然是給比武增添一個樂子,那就該在場的人一起上。
一片沉吟聲中,喬青冷笑一聲:“龍使大人,我看這樂子不玩也罷,咱們還是開始正經事吧。”
唐梟卻是一擺手:“等等,玄苦大師,若你鳴鳳輸了,整個朝鳳寺也換女裝?此話,貴國太子妃一人說了可算數?”
玄苦大師壓下心底砰砰跳的小歡樂,一臉的寶相莊嚴:“阿彌陀佛,萬般色相皆虛妄,本乃虛妄,換與不換又有何妨。”
“好!”
唐門那幾百個弟子的慘死,鳴鳳還沒為此付出代價。唐梟憋著一股子勁冷眼瞧著玄苦,這會兒,這賭注已經不能說是樂子了,而是宗門的臉面。這一宗門換女裝說出去,將會被整個翼州大陸嘲笑不恥。他倒要看看,以後鳴鳳這第一大國的名聲,保不保的住!唐梟看了一眼唐戰,這弟子還是他昨日剛剛換下來的,玄師中級,絕對沒有輸的可能。
“好,有大師一席話,有在場諸位作證,唐某就來賭上一把!”
這一插曲,就在唐梟的一句話中塵埃落定。
主要的兩個死對頭都沒意見,其他幾個宗門自然也不會掃興。一時間,場內眾人齊齊一掃方才的沒精打采,換上了興奮的神色。嘰嘰喳喳的討論聲一片一片,一想著看一批光頭穿女裝,一臉的幸災樂禍。
玄苦大師摸著佛珠,不斷拿眼睛瞄喬青。
這幾萬瓦的小目光,喬青自然感覺到了,她一回頭,便對上玄苦大師的小眼神兒——老子的名節全在你身上了!
喬青挑眉——不會讓你晚節不保的。
她一轉眼,正正看見了鳳太后激動的神色,一張毫無皺紋的老臉硬是笑成了一朵大月季。那感覺,好像巴不得喬青會輸,她管那一群神棍們穿不穿女裝的,自家孫媳婦能換上衣裙娛樂她一把,做夢都會笑啊!
喬青看的後背汗毛倒豎。
鳳無絕跟著看過去,眉峰微微一蹙,意味深長瞥了眼喬青。
又來了,又來了,好像從昨天晚上開始,這男人看她的目光總是這麼意味深長的,深意無限的,瞄的她渾身不自在。喬青就不明白了,昨天晚上那一對話,明明該不自在的不應該是她啊。嘖,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下限這一方面,她一低頭還能看見自己的,這男人的卻深不見底了。對於這個發現,她格外的氣悶,心裡的不爽瞬間就逆流成河了
喬青狠狠斜過去一眼,眼風嗖嗖的。
太子爺自動自覺接收了這一眼。
明明是兇神惡煞陰森森的,偏生他感覺出了那麼一點羞惱之意,鳳無絕一把骨頭都在這“含情脈脈”的一眼裡酥了半截。喬青無語地望瞭望天。這邊打情罵俏著,那邊龍使幾句寒暄話已經說完了,回到了正題上。
“如此,咱們這闖塔便開始了。”
場內瞬間靜謐無聲。
各方勢力全部噤聲了下來,參賽的弟子自動出列,站成一行排列在了高塔前。
喬青和鳳無絕站在最中間,兩人對視一眼,相視一笑,將目光放到了這巨大的塔門上。龍使囑咐了兩句過後,一揮手,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塔門向著兩邊緩緩的開啟,隨著縫隙的擴大,像是開啟了一方古老的天地,一種沉厚的氣息撲面而來……
直到大門全部展開。
裡面一條詭譎莫測的階梯,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三章
邁進塔門。
後方轟隆一聲,巨大的石門轟然關閉。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黑暗,隔絕了外面的光線和一切聲音。這高塔內靜的驚人,只剩下每個人的呼吸聲響在耳側,無限放大。忽然兩側石壁一閃,豆大的光暈幽幽亮起,照亮了眼前一條彎曲的階梯,森然詭譎,不知通向何處。
這闖塔的七宗中,不乏有幾個女弟子,捂著檀口驚呼一聲。
唐戰鄙夷道:“不過是火燭而已,小題大做。”
那幾個女子被這麼一嗆,冷著臉不說話了。喬青慢悠悠走出來,站在階梯口,一伸手,比了個“請”的姿態:“既然閣下藝高人膽大,那便先行帶路吧。”
唐戰一拂袖:“這有何難!”
“戰哥,可別中了她的計,憑什麼要咱們先上?”
他還沒邁步,後面另外四個唐門的弟子趕忙拽著他,望著這道階梯的目光帶著幾分懼意。這話一落,便接連響起幾聲嗤笑,正是剛才被搶白了的女弟子們。喬青嘖一聲,涼涼地把剛才那句話還給他:“不過是一道階梯而已,小題大做。”
女弟子們捂著嘴紛紛笑起來。
一道道鄙夷的視線落到唐門的身上,唐戰臉上無光,揮開這幾個小家子氣的師弟,大步走了上去。
後面唐門的四個弟子趕忙小心跟上。
再後面,那幾個女弟子朝喬青點了點頭,以示謝意。喬青懶洋洋回了一頷首。女子們紛紛垂下了頭,一個來自柳宗的清秀女子朝他羞澀的笑笑,幽暗的燭火下可見面上紅暈連連。
兩道視線落在身上,險些要燒了她。喬青一扭頭,果然見鳳無絕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她摸摸鼻子,比竇娥還冤,老子真不是故意的,這天生有女人緣,她有啥辦法。乾笑兩聲,喬青飛快跟在了唐門的後面。
鳳無絕咬著牙,帶著三個朝鳳寺的小和尚邁上階梯。
一宗五人,七個宗門共是三十五人,就這麼浩浩蕩蕩地上了塔內第二層。隨著曲折蜿蜒的階梯一點點行上,眾人可覺陣陣陰寒之氣逼面而來,和外面的盛夏天形成了鮮明對比。即便在此的都是當世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也不由心中發虛,打了個寒顫。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之後,這階梯終於到達了盡頭。
由此可見,這高塔從外看著並不算大,其內卻是另有乾坤。
最前的唐門弟子率先發出一聲喜叫:“到了二層了!”
“這……”喜叫之後,又是踟躕的聲音。喬青從後面朝前一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座大殿,方圓足有百丈的大殿,高闊呈四方形,中間空蕩蕩什麼都無,仰起臉來看向上空,可見頂壁之高,這三十五人站在大殿的門口,顯得極其渺小。四壁燃著的幾支長明燈,將微弱的光影射在分佈開來的七扇巨大石門上。
這地方應該存在了數千年之久,每三年才有一撥人進來,潮濕陰冷之下石門已經落了些許的青苔。
七座門。
——很明顯了,是給七個宗門的人分別進入。
殿內靜悄悄的,沒有人再發出聲音。
這三十五人都是第一次來這裡,齊刷刷掃視著這七座看上去毫無分別的石門。既然有七座,那明顯每一座石門之後所遇到的必有差別,越是未知的東西,就越是可怕,誰知道那門之後都有什麼?是好是壞,是生是死。哪怕已經確定,只要垂死就會被這高塔自動送出,也不由得升起股心驚肉跳之感。
“哈哈,這有什麼好怕的,誰先進?”
唐戰率先發出兩聲大笑,在空寂的大殿內回音陣陣,說不出的惡毒。一時沒人選擇,他看向鳴鳳五人:“鳳太子,太子妃,兩位不是怕了吧?”
喬青皺了皺眉,這唐戰來到這裡後,未免太過篤定。她回頭問了一句,三個小和尚雙手合十沒什麼意見地點點頭,再看鳳無絕,這貨更是“天大地大媳婦最大”。這七座石門,從外觀上看不出什麼所以然,她隨手指向第一扇:“就……”這扇吧。
話音沒落——
“第一座,我唐門要了!”
唐戰臉色驟變,趕在她前面把話截住。
他這話說的實在太快太急,像是唯恐旁人跟他搶這第一座石門。其他幾宗紛紛疑惑地看了過去。這唐戰的反應,怎麼好像事先已經知道這幾扇門後都有什麼一樣。唐戰飛快變了臉,乾笑著對唐門四個弟子打了個眼色:“還不走?!”
轟隆——
在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唐戰已經扯著四人飛沖到第一門前,推開,鑽了進去。
石門開啟,關閉。
不過眨眼的功夫,唐門五人已經消失在了眾人的眼前,跑的比兔子還快。柳宗那個女弟子一跺腳,恨恨道:“這是什麼意思,那唐門定是事先就知道了!當咱們都是傻子不成?”
萬俟迦也臉色難看:“這場七國比試,分明就不公平。”
一眾人站在大殿內面面相覷,恨恨瞪著那第一扇門。他們說的沒錯,唐戰雖然不知道這每一扇門之後都有什麼,走前卻收到了唐梟的眼色,這七座石門之後,唯有第一門,最是簡單。
“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認命吧。”
“哼,該死的唐門,出去之後老子一定要討個說法!”
“討說法?他們明顯有侍龍窟的特殊照顧,你這說法能跟誰討?”
七嘴八舌的聲音吵吵嚷嚷,眾人有苦說不出。再一看喬青那五人,心裡的憋悶總算是好了一點,他們最多是知道這比試有貓膩,鳴鳳的才叫苦呢,明明選擇了第一座,還被唐門的給搶了去。嘖嘖,得罪了侍龍窟,可憐啊……
一陣發洩過後,也不再多說,紛紛認命隨意選擇了另外六座。
轟隆聲不斷,石門開啟,又關閉。
很快,整個大殿之內,便再無一人。
……
“哦?七扇門?”
高塔之外,邪中天正搖著扇子發出了這句疑問。
鳳太后點點頭,這比武大會三年一次,裡面有什麼東西她大概明白的很。只是這七扇門的順序每三年一變,具體哪一扇後對應著什麼,恐怕就只有侍龍窟的龍使知曉了:“不錯,七扇門。分別是:貪吃、淫欲、貪婪、懶惰、傲慢、嫉妒和暴怒。”
“呵,有點意思。”
這已經不單單是比較玄氣和戰鬥的高低,更有每一個修煉者心性心境方面的歷練了。玄苦大師白他一眼:“何止是有點意思,每一扇門後都有各自對應的凶獸和陣法。強弱也完全不同,選了哪個,就要受到哪個的侵擾。”
“那算是搏運氣了,那丫頭的運氣一向好。”
玄苦再白他一眼,摸著佛珠一臉莊嚴:“弱智兒童歡樂多。”
“你個老神棍說什麼?!”
邪中天立馬跳腳,捏著扇子就準備沖上去死磕。玄苦袈裟一動,整個人飄渺一閃,以一種“老子是得道高僧不跟你個傻鳥計較”的表情解釋道:“龍使能知道,就能做手腳,最起碼也能把最簡單的那門留給唐門!”
“這還用你說。”邪中天遠目高塔外和沈天衣有一句沒一句寒暄的龍使老頭:“最起碼剩下那六個門,那丫頭總不至於選到最差的。誒,對了,最差的是什麼?”
“老衲先說最簡單的吧——貪吃。”
“有話說有屁放。”
玄苦默念了幾句阿彌陀佛,壓下了火氣才道:“貪吃那一門後,除了凶獸之外再無他物,那凶獸,乃是上古神獸饕餮的分支血脈。力量下降了不止大半,但凡能去參賽的人上到十三層皆是毫無問題。”
“唔。”
“貪婪那一門,除了犬貪的血脈分支之外,還會出現幻象,滿眼金山銀山或你心底最想要得到的東西,若心志不堅則會迷失在貪婪之中。懶惰那一門,幻象最盛,一進去,便會有種無力之感,再也不願和凶獸搏鬥。”
“繼續。”
“最難的是傲慢、嫉妒、和暴怒,這三門有異曲同工之妙。幻象勾動了平日裡弟子之間的齟齬,將你心底的醜惡面無限放大,幻象的影響之下,那些平日裡和氣自守的弟子,將變成一個尖酸刻薄自私自利之人。進入這三門,最有可能的是輸在自己人的手中。還沒被凶獸打死,先產生內鬥狗咬狗。”
邪中天聽的有趣,整個人橫在椅子上,懶洋洋曬著太陽:“那你的意思是,淫欲那一門,最難?”
玄苦大師高深莫測地搖搖頭:“何止是難,還噁心!”
“為什麼?”
“你可知道,淫欲那一門後有個什麼奇葩凶獸?”
邪中天自然是不知道的,喬青和鳳無絕和三個和尚也不知道。兩人是臨時上陣,還沒來得及聽玄苦鳳太后給講過這裡面的內容。只能說喬青這輩子的好運氣,全栽在這七扇破門上了。她選擇的,正是那老神棍口中“最難也最噁心”的淫欲之門。
一進入這道門,唯一的感覺就是怪。
是的,古怪,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猥瑣的怪異。
這像是一個迷宮,如果從上方朝下俯視,可見彎彎繞繞的大路小路穿插縱橫,而他們能看見的,只是眼前這數道不同方向的岔路。高大的石壁阻隔了視線,四面八方像是有什麼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雖然看不見那聲音來自於什麼東西,卻能感覺到這東西離著他們越來越近。
仿佛他們一出現,這些東西集體亢奮了。
空氣中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味道無處不在的飄蕩著,越來越濃郁。
喬青和鳳無絕瞬間提高了警惕,三個小和尚雙手合十念起了佛謁。嗡嗡的佛謁聲將心底煩躁的感覺壓了下來,喬青回頭道:“隨便走一條吧,找到上第三層的階梯要緊。”
小和尚沒意見。
喬青也習慣了,這三個小和尚若是不說話,三個人的存在感太低,經常讓喬青忘了他們。
一扭頭,便看見鳳無絕的瞳孔連縮,像是看見了什麼匪夷所思的東西,眉毛都糾結成了一掛大麻花。喬青眨眨眼,還沒見過這男人這種表情,他一向是冰冷的,淡定的,深沉的。自然,那是當著外人,當著她的時候,體貼的,溫暖的,耍流氓的。反正不管是哪一種,還沒有此時這感覺過。
——帶著點抗拒,帶著點厭惡,帶著點踩了狗屎的崩潰感。
喬青豁然轉頭,循著鳳無絕的視線望去。
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條……那啥。
嗯,那啥,一個細長細長的凶獸?似是蛇的尾巴一般蠕動而來,那獸頭是類似一個蘑菇樣的東西,沒有眼睛,嘴巴長在蘑菇的頂端,一張一合像是在發出興奮之極的笑聲。乍一看來,就似是男性的標誌,藏在褲子裡的某個物件。

喬青不淡定了。
眼前一黑,險些一頭栽地上。她的第一感覺不是驚悚,而是反胃!你能想像一個長的像那啥的東西,蹦蹦跳跳地向你衝鋒麼?
燭龍?!
不,並非是真正的燭龍。
感知力探過去,這只怪異又噁心的凶獸玄氣等級不過在赤玄,這是第二層,自然是越往上這凶獸的等級也越高。而身為洪荒神獸的燭龍怎麼可能是這個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實力?這玩意兒,更像是擁有少許燭龍血脈的分支……
喬青的腦中,這一轉動的功夫,那凶獸已經飛快躥到了眼前。
鳳無絕明顯被這玩意兒給震住了,那三個小和尚更是不用指望,臉白的幾乎要透明。她低咒一聲素手一揚,一道玄氣飛射而出!這凶獸霍然發出一聲又長又假的低吟,四分五裂,化為了一個泡影。
喬青手一抖,噁心的想把這爪子給剁了!
同一時間,四面八方,無數的岔路口,無數的這玩意兒蜂擁而至!
你能想像這個畫面麼?
無數的“那啥”甩著尾巴擺著蘑菇蹦蹦跳跳歡樂地沖了過來——
“老子對這個雞、巴也賣萌的世界絕望了!”喬青的世界觀瞬間碎成了渣子,汗毛倒豎,雞皮疙瘩滾一地。扯著鳳無絕扭頭就跑:“媽的還看?!快跑!”
鳳無絕:“……”
太子爺被她拉的一個趔趄,看見這凶獸的驚悚遠沒有喬青口中的這句話來的鬱悶。這小子知不知道什麼叫含蓄?喬青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邊拉著他隨便抄了一條岔道拐進去,一邊咬著牙低聲咒罵:“媽的,這麼不含蓄的玩意兒都出來了,老子還講個屁含蓄!”
三個小和尚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
岔道一條連著一條,無數的凶獸一個連著一個。這些凶獸明顯沒有眼睛,是循著氣味而來,一批一批從四面八方追堵著五人。本著“殺不死你噁心死你”的戰略,追的五人滿地跑……
哦,你說可以殺啊?
靠!誰要去殺那玩意兒!
哪怕是隔著玄氣隔著空氣,喬青都不願意再間接碰上他們一下。
他們五個人,這輩子就沒這麼悲催過,明明哪一個拿出來,都有玄師左右的實力。偏生這會兒對著一群只有赤玄實力的凶獸,恨不得生成蜈蚣,一人一百來條腿逃離這可怕的地方。喬青越跑越熱,越跑身上的煩躁就越是明顯,三個小和尚已經沒了經歷念經,這燥熱沒處壓制,讓她捏著鳳無絕的手緊了又緊,指甲生生陷入皮肉中。
她如此,鳳無絕就更是如此了。
越是心中原本對這存有少許雜念的人,就越是受到這“淫欲”一門的影響。鳳無絕只覺得自己的周身都要被燒灼,喬青拉著他的手,就是這火苗的源頭。他舔了舔乾澀的嘴角,拼命壓抑下心底瘋狂滋長的欲念。
喬青霍然一頓:“出口!”
這瘋跑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終於看見了眼前一條階梯。
五人飛快跳了上去,腳不沾地循著階梯上到了三樓。
喬青回頭看了一眼,後方那些赤玄的凶獸明顯有什麼力量束縛著,他們一上到通往三樓的階梯,那凶獸齊刷刷焦躁地在階梯下轉著圈,它們高高地跳起來,探著蘑菇頭往上張望,就像漏風的老風箱一樣發出那種?人的聲音。最終,只能“眼巴巴”看著逃離的五人望洋興嘆。
喬青舒出一口氣。
三樓之前,是一座石門,有暫時休憩的時間。
危機稍稍解除,五個人便癱軟到了地上,都有一種劫後餘生之感。喬青扶著牆連連幹嘔,鳳無絕閉上眼睛壓制著心底的欲念。三個小和尚豎掌念著佛謁,一句一句如同喚醒清明的咒語,將心底的燥熱暫時驅散。
喬青幹嘔了半天,也沒吐出什麼來,倒是快把自己給吐成海參了。
她從身上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來,一人一顆丟了過去:“含住。”
這藥丸一入口,便是一陣清涼之感,腦中瞬息回復了清明。三個小和尚向她投去感謝的目光,喬青揮揮手,也懶得得瑟了。擦了擦這陰冷之地硬是跑出的一腦門汗。倒楣催的,七道門,怎麼就選中了這狗地方。若是其他的門,最起碼前面幾層都不用擔心,實力低的凶獸殺了就是。
“你們說,若是讓這些凶獸追上,他們是把人咬死,還是……”
“嘔——”
小和尚幻想到那可能出現的畫面,齊刷刷幹嘔了一聲。
喬青舒坦多了,總算不光她一人想吐。
鳳無絕白她一眼,這小子,還是這麼個德行。喬青把他拉過來,她倚著石壁坐著,鳳無絕站著,她的頭正靠在他大腿上。忽然想到她腦門附近是什麼,刷一下閃開的飛快。她敢發誓,今天之後,她絕對有心理陰影了!
鳳無絕狠狠咬了咬牙。
該死的破門,他已經預見到了,他的性福正揮著小手悄悄走遠……
五人休息片刻,把碎成了渣子的世界觀重新黏起來。渾身發麻地瞪著眼前的石門。誰都知道,這門一打開,後面將是數之不盡的橙玄“那啥”。喬青的手一落到門上,三個小和尚就以一種淚流滿面的赴死表情顫了一下。
她半天沒推開,撓頭道:“要不,咱們認輸算了?”
三人呲牙咧嘴:“要穿女裝的。”
到了這會兒,喬青真心不介意穿女裝,就算是換個裙子招搖過市,都不願意面對這群東西。不過看著小和尚如喪考妣的模樣,她還是一咬牙:“媽的,不就是一群雞、巴麼,真把我惹急了,老子一刀切了你們!”
鳳無絕頓時某處一涼,腿間陰風陣陣。
轟隆——
三層的石門,終於推開。
*
“快看!”
“十一層了!是唐門!”
“天啊,他們上的也太快了!穩穩甩下了旁人一大截啊!”
“嘿,主要是鳴鳳的那邊,才上到了第四層,烏龜都沒有爬這麼慢的。”
一陣陣討論聲圍繞著塔中放出的光芒,眾人仰著脖子嘰嘰喳喳幸災樂禍著。他們在外面,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卻能聽見裡面發出的聲音,來大抵判斷每一個方位是屬於哪一支隊伍。每上一層,那一層就會放射出一陣燦爛的光芒,代表著闖關的成功。
而現在,最側面區域象徵著第一道門的位置,十二層正放射出了奪目之光。
二層到八層,乃是赤橙黃綠青藍紫的彩虹境界,九層開始,是知玄初級,而十二層,已經到達了玄師初級。再往上一層,估計就是今日這七個隊伍的極限,玄師中級十三層了。
第一門處不時能傳出唐戰擊殺怪物時發出的怒喝,正是唐門的所在。而另外幾個隊伍,大抵在八九層的位置,只有喬青和鳳無絕領頭的鳴鳳,剛剛從第四層,龜速挪到了第五層。
唐梟走上前來,皮笑肉不笑地諷刺道:“鳳太后,玄苦大師,恐怕今日在下有幸看見朝鳳寺的女裝扮相了。哈哈哈哈……”
他聲音不小,四周也有不少弟子跟著笑起來。
玄苦大師心裡苦哈哈,面上一丁點都顯不出來:“阿彌陀佛,唐施主似乎笑的太早。”
“哼,難不成到了這個時候,還會有奇跡出現?哈哈哈,好好好,大師和鳳太后就期盼奇跡吧,本門主只相信實力!”
鳳太后冷瞥他一眼,懶得跟他打嘴仗。其他六道門中皆有各種聲音出現,有在“貪婪”中迷失的哈哈大笑聲,有在“嫉妒”中弟子之間內訌吵嚷之聲,有在“暴怒”中發出的憤怒嘶吼……
偏生,只有一門靜悄悄的,偶爾傳出幾聲幹嘔。
到了這個時候,誰還不知道他們五個人陷入的是“淫欲”那一門?唐梟陰冷地掃過那一門,此時,唐門的人上到第十二層速度明顯弱了下來,鳴鳳方方爬到了第六層。唐梟幸災樂禍地眯起了眼睛,閃過絲惡意:“嘖嘖,淫欲,不知道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麼不雅之相。”
鳳太后瞬間激動了。
別誤會,不是唐梟以為的氣的,而是興奮的。
要是能趁著這“淫欲”,讓那兩個孩子把好事兒給辦成了,她還得謝謝龍使和唐門的八輩兒祖宗。唐梟明顯無法理解她這種詭異的神色,冷哼一聲“別是氣瘋了吧”,甩手走了。
老太太摩挲著龍首拐杖,一臉期待:“唔,難道曾孫子就要這麼飛快又突然的來了?”
……
鳳太后的期待不是沒有道理,越是往上,那“淫欲”的影響就越是重。
當唐門已經到了第十三層的時候,喬青等人也連滾帶爬地上了第九層。第九層開始,就是知玄初級的實力了,這些東西一窩蜂地沖上來,已經不是跑能解決問題的,只能打!
仿佛殺不完一樣的凶獸。
那細長細長的蛇尾猥瑣地專門往人下三路“攻擊”,喬青和鳳無絕打的臉都綠了。看它們一眼三年不想吃飯,更不用說還有幾次險些讓這群噁心的東西碰到。偏生越是到了高層,喬青隨身帶著的藥丸都不足以壓制體內的燥熱……
五個人,全部打的面頰緋紅,滿頭大汗。
眼中,一瞬清明,一瞬迷失,忍不住發出了斷斷續續地低吟之聲。
“怎麼辦,這麼打下去不是辦法!”
喬青維持著腦中的一線清明,一邊尋著這一層的出口,一邊素手一揚,數柄飛刀天女撒花一樣飛出去。數個凶獸被戳成了一截截,碎了滿地,“啵”一聲,化為泡影。後方的凶獸明顯更加亢奮,蘑菇頭上那張口一張一合,發出哇哇亂耳的叫聲。
再這麼下去,喬青相信,不用多,只要再有一層,他們五個人絕對會喪失神智。
別的還沒關係,性命不用擔憂,在有生死存亡的危險時,這高塔會自動把人送出去,保下他們的性命。可萬一……靠,她還不想當著外面的人來場活春宮!
鳳無絕咬著牙關,舌尖已經被他咬破,血腥地滋味喚回神智。
忽然,他耳尖微動:“聽見沒,有聲音。”
喬青一邊打,一邊跟著細細地聽。此時,他們正在尋路中,不知不覺來到了最邊角上。的確有細細的聲音傳出來,他們選擇的像是第二門,旁邊傳來的是另外一個門中的凶獸嘶吼,不知是第一門,或者是第三門。這會兒她的思路完全被那種難耐的燥熱給纏住,尚沒反應過來鳳無絕的意思。
“有聲音怎麼了?”
“說明這堵牆靠著另外一門!”
“怎麼了,說人話!”
鳳無絕深吸一口氣,看著喬青那雙漆黑的眸,此時霧氣濛濛春意盎然。那挑起的眼尾一眼橫過來,就像是戲文裡常說的,發嗔含怒都帶著情。太子爺頓感壓力很大,剛才想的什麼霎時忘了個乾淨,一腦門的心猿意馬。
喬青見他這模樣,氣的青筋都往外蹦。
不過她也知道,就連她現在都荷爾蒙嗖嗖的飆,滿腦子都是限制級面畫,更不用說這男人了。她殺死一隻凶獸的手倏然一頓,福至心靈地想到了鳳無絕的意思,這堵牆靠著另一個門,並且近到能聽見聲音,那麼是不是說明……
——試過便知!
“掩護我!”
只三個字,沒頭沒腦的,鳳無絕卻明白她的意思。他默契地轉到她身前,不再擊殺附近的凶獸,只專心掩護著喬青。另外三個小和尚雖然不理解怎麼不跑了,也跟著停下來死命地殺。
轟隆——
轟隆——
一道道玄氣射向這堵連接著兩門的牆壁,卻只讓這門震顫了幾下。雷鳴般的聲音如遠古之獸的怒吼,撲撲簌簌落下少許灰石。
“無絕,來幫我!”
“一、二、三!”
轟——
兩人的玄氣共同射向牆壁,喬青眸子一閃,明顯感覺到鳳無絕的玄氣比之進塔之前,竟然提升了少許。此時這奇怪的發現還沒時間去探究,牆面轟隆一聲震顫,玄氣交接處出現了一道裂紋。緊跟著,裂紋無限擴大,蜘蛛網一樣向著四面八方無規則地延伸開來……
哢嚓,哢嚓——
細微的開裂聲後,牆面轟然坍塌!
煙塵漫天,暴露在喬青和鳳無絕眼前的,便是一隻只貌似是羊的凶獸。羊身,虎齒,人爪,巨大的頭顱上一張足以吞吃天地的大口。
——饕餮!
喬青和鳳無絕自然不知道,這麼巧,這砸開的一道牆壁,連接著的正是第一門,唐門的所在。遠遠的,這邊的變故明顯也將這些類似饕餮的凶獸嚇了一跳,眼見著有人,張開大口就朝著這邊沖了過來。
小和尚已經快哭了。
“不是吧,這些那啥就夠難搞的了,又來饕餮?”
“施主,衝動是魔鬼啊,這下可好了,前有狼後有虎……”
鳳無絕的想法比較實在,哪怕是饕餮都好,最起碼不用面對“淫欲”地侵擾。不管這另一門裡是什麼凶獸,總好過要當眾表演活春宮。他的喬青,他一個人看就夠了。而喬青的想法就沒這麼單純了,好歹是修羅鬼醫,她的身上,什麼東西沒有?
眼見著這邊饕餮,那邊燭龍。
她從胸口處慢悠悠摸了瓶東西出來,勾起嘴角高深莫測的一笑,朝裡面霍然撒去——
“閉氣!”
一聲大喝,五人齊齊閉起氣。鳳無絕想到了這東西是什麼的一瞬,差點沒沖上去把喬青給啃了!這小子,竟然隨身攜帶這玩意兒?!鳳無絕讓她氣的頭疼,不過也在心裡叫了聲好!再看喬青,這奸詐的小子,越看越覺得可愛的不得了!
而另外三個小和尚,則是以一種又驚又怕的目光驚恐地望著喬青。這目光扭曲的,帶著點兒崇拜,帶著點兒懼意,同時在心裡跟自己瘋狂的強調,這輩子,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這紅衣少年!
太可怕了,太腹黑了,太……
各種心思當中,這瓶子裡的東西是撒出去了。
粉末飛揚中,喬青邪邪一笑:
“也不知道是哪一宗的哥們,對不住了啊。”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四章
就算是游離在男人中的女人,也有那麼一兩個想要愛的男人,而且是真心的愛著那個男人。舒僾??司憐香就是這樣的女人,她真正愛過的也就只有北堂離。所以她總是識大體,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不過愛情總是令人發了混的去做一些自己明知錯誤不能做,卻偏偏還是做了的事情。
司憐香吼了一句顧傾沫,漂亮的眼睛裡有眼淚,也有不甘心。這一次,是她欠了顧傾沫的人情。這個女人,至少還是強悍的,要不然早就死在了那堆女人的手裡。她心裡微微的認同了顧傾沫,覺得她至少是一個有能力呆在北堂離身邊的女人。
“給,擦一下吧!”顧傾沫將司憐香遞給自己的毛巾又遞了過去,現在的司憐香真的是有幾分狼狽的,甚至是脆弱的。愛上男人的女人,都是如此的卑微,甚至是如此的令人憐惜。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司憐香,只能默默地看著她。
擦了眼淚,司憐香收拾了一下自己。不管任何時候,她都是那樣的完美,甚至力求自己的妝容沒有半點瑕疵。也許就是靠著一張臉孔吃飯,所以時刻都注意這個問題。
“北堂離不會輕易愛上一個女人,如果他愛上,絕對不會鬆手。我只希望你能坦率點面對他,愛了就愛了,不愛千萬別傷他。”就算走的時候,司憐香還在為北堂離說話。
顧傾沫只是目送司憐香上了計程車,然後也一言不發地打了的士。本來想要跟靈犀喝咖啡的,現在看來完全不行了。自己的這張臉孔,出去了估計要嚇死人。尤其是無妄之災,要怎麼說。就好像是臉上明明就是貓抓出來的痕跡,她硬是要說不小心摔了一跤,也難以信服,其中的各種事情說不清楚,她就懶得惹出一些事情來。111ct。
都說屋漏偏逢連夜雨,顧傾沫還沒走到自己家的門口,就發現有人在等自己。她頂著這樣的臉孔,不知道是進去好,還是躲著走好。
鄭寅年一身休閒裝站在樓下的樹邊,玉樹臨風,似乎就是這樣的情景。顧傾沫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說實話,鄭寅年絕對是結婚的好男人。斯斯文文的,而且還是醫學院的教授,不過顧傾沫站在他的面前總覺得有點突兀了,尤其是頂著貓兒抓過的面容。
“沫沫……?”話到了嘴邊,鄭寅年停住了。他這個時候才發現顧傾沫的臉上都是傷,明顯是指甲刮過的痕跡。他疾步走到顧傾沫的面前,臉上滿滿的都是擔憂。這些日子他也想過很多,想要不見,卻總是莫名的會在這裡轉悠一下。他知道北堂離,畢竟自己的父親就是北堂家的家庭醫生。心裡會有一點落差,不過他也確信北堂離給不了顧傾沫幸福,所以他想要守候。就算不是現在,總有一天顧傾沫會做出正確選擇。就好像是經常受到電擊的蟲子絕對不會朝著痛過一次又一次的方向爬行,所以他選擇守候她。
捂著自己的臉,顧傾沫臉上一陣陣的熱,真是倒楣,叫鄭寅年看見自己最不好的一面。
“你來的也太是時候了吧!”忍不住地,顧傾沫話語裡有幾分自嘲。她真是倒楣到家了。
鄭寅年臉色凝重,月華盈滿的雙眼裡透著繼續不贊同。
“你說錯了,應該是我來的太是時候了。如果這樣都沒有處理,會發炎的。我車裡有一些備用藥品,你等一會,我去拿。”15019281
顧傾沫捂著自己的臉孔,見鄭寅年匆匆忙忙地到自己的車子了提了一個醫藥箱出來。做醫生的,似乎總是有點職業病。只是看著鄭寅年,顧傾沫心裡也會覺得暖暖的。有人關懷,真的很好,尤其是這樣溫暖如風的男人。
鄭寅年仔細地檢查了一下顧傾沫的傷口,覺得沒有什麼大礙。他在顧傾沫的家裡也算是放得開,找了毛巾占了點水,然後冷敷了一下,再用酒精消了毒,最後才給她緩緩地上了藥。
只是鄭寅年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認真地幫她處理傷口。
“你不想問問我的傷口是怎麼來的嗎?”這樣的傷口,看了就知道是跟女人打架打的。只是他不問,不代表顧傾沫不說。這樣的好男人,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曖昧的扯不清關係。
鄭寅年坐在沙發上,眉頭只是皺了一下,“如果你想說的話我會聽,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去問。有些事情,不一定說出來就好受,反倒是什麼都不說才好。”
顧傾沫愣了一下,鄭寅年果然是一個體貼入微的男人。如果是北堂離,估計她不說他也會逼著她說。
“這個傷口是被人抓的,今天在咖啡廳,有人把我誤認為是小三,所以上來抓成了這樣。我覺得自己真是可悲的很,明明不是小三,卻像是小三。寅年,你是好男人這樣的話我不想說,不過你確實很好。好的令我從心裡暖暖的,覺得有你這樣的人做丈夫也不錯。不過,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了。畢竟我是北堂離的情人,一生都只能是他的情人,這個是我們之間的協議。我不想給你希望,所以希望你能夠明白。都說三十歲結婚是為了結婚而結婚,二十八歲結婚是想結婚了才結婚,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個好女人,想要結婚了才結婚。”顧傾沫明亮的雙眼純純的似乎一潭水,沒有一點的虛假,她只是緊緊地看著鄭寅年,不想要將心中的那點暖意自私佔有。她見過很多女人,就算不愛,也想要霸佔了男人的溫柔。她心裡明白,占住男人溫柔的是女人心裡的害怕,即使她害怕了,她也不想拖著他。給人希望,不如殘酷地破開雲霧,好好的把話說清楚。
鄭寅年沉默了,他真的想看到顧傾沫眼中的一點不自在,或者是一點留戀,哪怕是一點她說的所謂的女人的自私。只是他沒有發現,這樣的明亮,明亮的沒有一絲雜質,令他心中竟然生出幾分痛來。就是因為這樣的坦率,所以他才會看上這樣的女人。自己看上的,果然是最好的。
算算算有這。唇邊一朵淡淡的笑,鄭寅年歎口氣道:“你果然是一個好女人,我也果然沒有看錯人,不過我想說的是,你太好了,所以我無法放手。如果你自私點,或者是殘忍點,我也許會有那麼幾分失落。只是現在你說的這麼清楚,我也更加清楚地認識你的為人了。沫沫,有時候,我真心希望你自私點。我的這份溫柔,就是要給你,你何不自私點霸佔了去。為什麼要說的這麼明白,這樣的話,你叫我以後如何再這樣溫柔對你。”
“呵呵,長痛不如短痛,也許你有一天會發現更加適合自己的也說不定啊!”顧傾沫笑了,臉上的笑容純淨的如同是個孩子。她本來就是一個愛笑的人,如今卻覺得認識鄭寅年也是很不錯的事情。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你有說出你真心的權利,我也有自己想要做就做下去的權利。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有一天你如果累了,一定要來找我。不管是什麼時候,我都會幫你。”
鄭寅年的話是真的,顧傾沫也清楚的明白。
送走兩人,顧傾沫遠遠地望著鄭寅年的背影,竟然覺得輕鬆了很多。有些時候,女人無私點,也沒有什麼不好。
到了半夜,北堂離還是來了,顧傾沫也知道他最近似乎喜歡來自己的房子窩著。
北堂離伸手將顧傾沫摟到自己的懷裡,他的吻很是火熱地貼著她的身體,令她半睡半醒間就有點蘇蘇的嘛。這個男人,似乎永遠都是樂此不疲的。司憐香的事情令她有點介意,不過燈沒有打開,所以北堂離也沒有發現顧傾沫的臉上有什麼傷疤的事情。
受了傷,總想要一點安慰。不過想要的時候,也同時有擔心。顧傾沫見北堂離沒有開燈,她覺得是好事。只是雙手相互糾纏的時候,她的手沒有摸到那枚戒指。見他手上有廉價的戒指,她很是高興,可是沒有戒指的時候,她竟然是有點微微的失落。果然如同是司憐香說的,他也許以後會戴上更加名貴的戒指,但絕對不是那枚地攤貨。
北堂離的大手也摸到了顧傾沫光滑的十個指頭,上面也沒有那枚戒指,他心中的一角有點痛。這個女人,似乎永遠都是抗拒自己的。她不願意戴上那枚戒指,令他心中說不出煩躁。他自己的手上也沒有那枚戒指,不過他卻自私的想要她一直都戴著。那日她低頭吻他,逗著他笑,她真的不明白那時候他雀躍的心情。只是現在,他的手指上也沒有戒指,他自然也沒有什麼立場去問那枚戒指的去處。現在是關鍵的時候,他不想功虧一簣。束縛著北堂家的狗屁的自尊,就從他開始都解除吧!為的不是自己,而是懷裡的女人,還有他們的孩子。上一章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五章
鳳無絕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後面還跟著陸峰四個侍衛、胖三長老、宮琳琅、姑蘇讓、蘭蕭……
一個個步履緩慢,面皮發白,明顯是剛剛受到過莫大的刺激。
這事兒還要從剛才說起。鳳無絕被鳳太后趕出去看熱鬧,本身麼,他對這個是沒什麼興趣的。一出門,正正碰見了找來的宮琳琅等人。抱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心思,他們抓著把瓜子樂呵呵來了這邊,準備跟鳳無絕討論上一二。
滿街都是人,六大宗門的人紛紛站在各自的行宮之前,探頭探腦地等著。
然後,唐門出來了。
然後,沒有然後了。
整個七煌城內鳥獸退散,再也沒有了一個圍觀者的人影,只剩下了唐門的漢子們還在帕子捂臉的繞城一周。
你能想像那場面麼?以門主唐梟為首,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們,鬍子拉碴,八字大開,裙子裹身。花紅柳綠之下繃不住滿身大塊大塊的肌肉,有的地方甚至撐破了一點,若隱若現地露出粗壯的手臂大腿和黑乎乎一片胸毛……
——瞬間閃瞎了一切圍觀者的狗眼。
這畫面,毫不誇張的說,毀滅程度比之燭龍都差不了多點。看一眼,不舉三年!
鳳無絕只看了一眼,就扶著牆回來了。更不用宮琳琅他們,早在門口稀裡嘩啦吐過了一遭,那小臉兒白的,可憐巴巴的,胖三長老幾乎吐瘦了一圈兒。幾人前後腳慢悠悠進了院子,看見的便是鳳太后見了鬼的表情。
老太太一臉驚悚,指著鳳無絕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你……”
你怎麼回來了?!她好不容易把這小子給打發了出去,就想著看看自家孫媳婦的女裝扮相,這才出去了多會兒時間,喬青還沒出來,他倒是先回來了!鳳太后條件反射一扭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鳳無絕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剛要說話,被老太太一個箭步躥上來捂住了嘴。
這架勢,讓其他想出聲詢問的也閉上了嘴。
老太太給他打眼色——先出去。
鳳無絕皺皺眉,又看了一眼那房門,搞什麼?
鳳太后也跟著又看了一眼,心裡頓時千回百轉,瘋狂的運轉了起來。這時候,明顯有兩個選擇——趕出去?唔,這不是個好主意,人都進來了,怎麼趕?再說這小子死活不開竅,說不得讓他“一不小心”瞥見了喬青的女裝,就明白了過來呢?不行不行,要是讓他看見了,孫媳婦一氣之下生了老太婆的怒咋辦?以後不生曾孫子了咋辦?
這麼想著,就好像看著白嫩嫩肉呼呼的曾孫子揮著小手流著小淚一溜煙兒從她眼前兒爬走了……
鳳太後頭搖成撥浪鼓,滿頭銀髮在日暮下晃的人眼暈。一會兒欣慰點頭,一會兒眯眼竊笑,一會兒怒目而視,一會兒痛心疾首,這表情豐富多彩的,讓正看著她以作詢問的太子爺,嘴角以一種非常奇異的姿勢抽搐了一下。
鳳無絕正要說話——
“靠啊,這玩意兒怎麼弄?”
“公子你慢點,帶子都扯壞了……”
“別那麼多廢話,趕緊的,來搭把手,急死老子了!”
房內這麼幾聲傳了出來。第一句,那嘶嘶吸著氣咬牙切齒地自然是喬青,第二句,嗓音溫婉可人含著安撫的笑意來自於非杏,最後一句,明顯有點狗急跳牆的依舊是喬青。這三句話很好理解,衣裙嘛,喬青這輩子就穿過那麼一次,還是剛去半夏穀的時候,小孩兒的衣服能有多難穿?後來當了整整十年男人,對於這等繁瑣複雜的裙子,自然棘手的很。
不過落在其他男人的耳朵裡,可就不是這麼個事兒了!
五個重點:
——孤男寡女、關門閉戶、帶子扯壞了、公子你慢點、急死老子了?!
嘶——
身後嘶嘶吸氣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陸峰陸言捂著嘴瞪大眼,宮琳琅咬著牙跳著眼皮,姑蘇讓朝鳳無絕投去無法言喻的小目光,等等等等。眾人條件反射朝著他看來,齊刷刷表現出了同一種意思:哥們,你淡定!
太子爺頓時不淡定了。
他呆怔在原地,愣愣望著關閉的房門。
鳳太后眼見著他這反應,眨眨眼,忽然明白了過來。不知道裡面情形的,聽著這聲音可不是要誤會了麼。尤其是喬青明顯被那裙子給惹急了,聲音中一副猴急的味道,非杏的聲音憋著笑、帶著顫,一波三折的……老太太活了這一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一烏龍,看看他孫子那模樣吧,活像是捉姦在床的悲催相公。
鳳太后張了張嘴,正想著要說點什麼,在不揭露裡面真實情形的情況下解釋一下。
“公子,你這是穿還是脫啊,盡幫倒忙。”
“嘿嘿,一回生兩回熟。”
“切,又不是第一次。”
鳳太后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腦門,得,這下好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剛才還想說這可能是個誤會的姑蘇讓幾人,張開了一半的嘴刷一下就閉上了。幾人鬱悶地瞪著那扇緊閉的門,好你個喬青,好你個沒良心的小子,偷吃也不能偷到這男人眼皮子底下吧?
看看那男人的表情吧,臉都是?綠?綠的。
沒錯,鳳無絕的臉綠了。
他定定站在原地,雙腿紮了根,臉色正在裡面傳出的話語中一層層變綠,各種各樣的猜測湧上腦海,無數個讓他幾乎發狂的限制級畫面飄啊飄的就飄了過來,一畫閃過一畫,一畫連著一畫,每一幅都可堪比他懷裡揣著的那本春宮活色生香!
?當——
腦門上落下一頂巨大的帽子,嗯,也是綠的。
鳳無絕深吸一口氣,在心中瘋狂默念著:“愛她就該相信她……相信她……”
——媽的,相信個屁!
他鳳無絕自認沒這個自信!
對於其他任何人任何事他都可以深沉都可以淡定都可以漠然處之,唯獨喬青,他的自信早他媽在喬青的折磨底下千瘡百孔死了個乾淨!渣子都不剩!聽聽裡面傳出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脫衣服聲,他會不在乎麼,除非他不喜歡喬青。可事實正相反,他愛喬青都愛慘了。從認識那小子到現在,他無數次看見過她拿著風流當飯吃。那煙雨樓前左擁右抱的畫面和太子府裡的眾女環繞再到今天那柳宗女弟子臉頰緋紅春情蕩漾……
鳳無絕狠狠咬著牙,只覺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要酸裂了!
是的,喬青喜歡他,這一點毋庸置疑。可這不代表這小子不能沾花惹草招貓逗狗。
鳳無絕是個雛,不只是生理上,心理上亦然。你要讓一個第一次捧著全副真心送到心上人眼前,還被嫌棄著愈挫愈勇了大半年的男人去分辨他的心上人到底是真風流還是假風流,這技術層面就太高了。
以至於太子爺第一時間被這消息給震了個一頭懵。
腦中一瞬間蹦出這麼多的想法,?當?當跟著綠帽子一塊兒兜頭就砸了下來,砸的他頭昏腦脹眼冒金星。他現在只想沖進去逮著那混小子狠狠地修理!哦,你問怎麼修理?呃,這技術層面也有點高,對於這會兒智商被刺激到了零的男人,只知道沖進去再說。至於沖進去能看見什麼,和看見之後的一切反應,還真是個未知數……
鳳無絕只希望自己不被刺激到扯著喬青同歸於盡。
於是他遵從想法,瞬間沖向那扇門!
鳳太后趕忙出手攔住。
四周宮琳琅等人大氣兒都不敢出,看著這祖孫兩人在院子裡交起手來。一片寂靜之中,房間裡面非杏的笑聲再次傳了出來:
“公子,胸啊,胸!”
靠!這都摸到胸上來了?!
宮琳琅被這聲音迅速嚇掉半條命,這風流起來不要命的東西,竟然比老子還不靠譜!你就不怕逼急了那男人,讓他拽著這一院子裡的人同歸於盡?!這他媽的簡直不給人活路啊……
太子爺臉色慘澹,神情漂移,腦子裡的脈絡已經嘎崩嘎崩打起了蝴蝶結。
你能體驗這種悲催的感覺麼,媳婦跟人在裡面那啥,外面給把風的是自己的親奶奶。
鳳無絕本以為奶奶對喬青改變了態度,莫非是因為他心裡的那個猜測?對於那個猜測他這數天來都保持著一種內心的蕩漾和期待。其實這小子是不是女人,是男人女人,完全沒有關係,只要她是她。他當初看中的,喜歡的,深愛的,永遠都只是喬青而已。可是如果在這基礎之上,喬青又是一個女人……
不過這會兒,一盆冷水嘩啦澆了下來,澆的他心裡哇涼哇涼的。

鳳太后一直觀他神色,立馬明白了過來。
——這小子誤會了!
估計這被刺激了個不輕的孫子,還以為她是玩兒起了策略呢。
老太太讓他給氣笑了,她一生脾氣火爆,卻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既然答應了孫媳婦不說,那就必然不能說!尤其是這會兒,若喬青自己出來了還好,這小子要是以一副煞神臉沖了進去,那樂子可就大了!腦中一轉,鳳太后抄起拐杖?當摜到地上,中氣足、聲音響:“怎麼?!老太婆還就給把風了!來啊,想進去,踩著老太婆的屍體!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老太婆有兩個孫子呢,無雙肚子裡那個就快出來了,我才不怕斷子絕孫沒人送終呢!”
“誒,什麼送終?”
一聲問句從房門裡傳出來。
從頭到尾這院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直到鳳太后這句話突然說出來,喬青下意識地開門往外看。於是,緊跟著……
吱呀——
一聲響,房門打開。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六章
晚霞壯麗。
大片大片的暗紅色斑斕彩光,如神筆無邊揮灑,徐徐描繪著漸漸暗下的蒼穹天際。而那扇門,便迎著最後一抹沉沒的日光,倏然打了開。一片裙裾率先飄出門縫,火紅的裙擺輕紗漫漫,日暮下似如煙的層雲,在白皙的腳踝上羽毛般輕輕跳躍著。
院子裡忽然就沒了聲音。
靜。
靜的連呼吸聲都放緩了。
眾人眼前似有殘花落葉飛旋亂舞,迷得人眼都要睜不開了。
再往上——
身量窈窕纖細,腰肢不盈一握,脖頸修長如玉,那微側的身形一波三折!
宮琳琅吸了吸鼻血,心說這哪來的女子,那腰細的,那腿長的,那胸雖然不算大,但在高挑的身量中比例好的冒泡。
再整體——
周身上下無一件飾物。長髮未綰,如水墨、如煙雲、如綢緞、如斗篷,長長柔柔地鋪散開來,直垂腳踝。偏生這般渾然天成的千般風情,她還不好好站,一拉開門便半倚著門框。於淺淡夜色之中,紅裙翩然,青絲逶迤,笑意懶懶,少了幾分尋常女子的柔弱攀附,多了分骨子裡散發出的風致淩然。
豔色風流,含蓄的瀲灩在骨子裡,宛若千仞雪峰之上,妖花盛放的驚贊!
這炎炎盛夏滿院子的?紫嫣紅,都似在這朵妖花之下,黯淡了顏色。
此般美景,堪稱驚心動魄!
胖三長老也吸了吸鼻血,心說這不知哪來的姑娘,你好好往那一站就夠讓人崩潰的了,還站的歪歪扭扭全沒骨頭,恨不得歪進誰懷裡一樣,簡直是在考驗我這老傢伙的定力啊!
再細節——
膚若白雪,腮染紅霞,唇如蔻丹,紅的嬌豔欲滴。但是為何那唇邊懶洋洋的笑,忽然就僵住了?微微蹙起的眉,壓在華光流溢的眸子上,長如一柄古扇的睫半展了一下複又安靜,遮住她忽然縮了一下的瞳孔。
就是這麼一縮,院子裡眾多男人跟著心頭一顫。
靠!
是哪個王八蛋把這姑娘給嚇著了,簡直天理不容!
陸峰四人恨不得立即沖上去撫慰這“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的“柔弱”女子……
他們這麼想了,也正要這麼幹,忽然被人一把攔住。攔人的是眼皮一蹦一跳的姑蘇讓,這從來溫潤如清風的男子,此時以一種天雷滾滾的表情,開啟了那雙僵硬的嘴唇,呆滯結巴:“有……有……有點……有點眼熟。”
眼熟?
所有的目光刷一下再次落到門口那姑娘的身上。
只見這讓人骨頭都酥了一把的美女,眸子一轉和某處某個男人視線相接了一下,如同電火相擊的剎那光華,在半空爆射出一溜嗤啦啦的小火花。就是這麼視線一接,某男立馬虎軀一震!
他的瞳孔飛快一縮,目光從那女子纖細的腳踝掃過飄逸的裙角掃過垂下的絲絛掃過不盈一握的小腰掃過翹挺的胸,頓住。然後又是虎軀一震,再從翹挺的胸從上往下重新掃描了一遍,連她小巧的耳垂細緻的脖頸縮了一下的手指都沒有放過。最後,當所有人都懷疑鳳無絕開始研究那緋紅的雙頰是天然的還是用了一點胭脂的時候,他緊緊抿住的嘴角以一種非常奇異的姿勢,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柔弱”女子眨了眨黑??的眸子,“柔弱”地張開了紅豔豔的檀口,更“柔弱”地狠狠吞了口口水,甭出倆字:
“臥槽!”
緊跟著……
砰——
房門轟然關閉!
這一切,說時遲那時快。
院子裡的男人們還沒反應過來那倆字是個啥意思,嗯,一定不是他們想的那個意思。絕對的,必須的,那等美女怎會說出如此不雅的字眼。他們還在想著剛才姑蘇讓所說的“眼熟”,眼熟麼,唔,好像是有那麼一點,越想越是眼熟,可卻怎麼也無法跟自己從前見過的女子聯繫在一起。
開玩笑,這樣的大美女見一次想一輩子,誰會忘了?!
誰要是忘了那簡直人神共憤!
他們都還沒來得及再一次確認她的眉目,那房門就在每個人的幽怨心癢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砰的一聲被兇殘地關了上。關上之前,還能看見那姑娘提著裙角兔子一樣往裡跑,髮絲在身後蕩啊蕩,蕩的人心裡齊刷刷的癢。
這關門聲之巨,讓整個屋頂被震的連著顫了三顫。
嘖嘖,也不知道那姑娘會不會震到柔軟的小手……
胖三長老一張老臉皺成了一團,陸峰陸言陸羽陸非,四個侍衛心疼的腸子都開始絞了。陸言嘶嘶吸著氣急切地瞪著關閉了的房門:“如此佳人,絕世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他抑揚頓挫高聲念完,擺出一個自認為玉樹臨風的姿態,等著那房門再次打開,那姑娘含羞帶怯地出來朝他微微一笑。陸言只這麼想著,那嘴巴立馬咧到了耳朵根兒,陸峰陸非陸羽齊刷刷向他瞪去兇狠的一眼。陸言哼一聲,文采斐然什麼的,關鍵時刻你們羡慕嫉妒恨去吧!
他們的確羡慕嫉妒恨了,尤其是宮琳琅,關鍵時刻才知道書到用時方很少啊!想找點什麼詞來讚美一下那姑娘,偏生不論哪個字眼,都差了點什麼。這拿著風流當飯吃的皇帝臉色灰敗,眼睜睜看見了這樣的一個美女,以後再對著其他的女子,還有什麼意思?
女神,給條活路啊喂!
然而,就在陸言得意洋洋之際,那房間裡各色聲音絡繹不絕。
比如說,?當——撞翻了椅子。嗤啦——扯碎了布料。“哎呀”——撞到了腦門。陸言等人的心裡又是一顫,這得多疼啊,那白皙的小額頭可不是得撞紅了?一切的聲音乒呤乓啷叫鬧著,房門卻始終關的緊緊的。沒有姑娘出來,倒是有一個男人轉過頭朝他微微一笑。
鳳無絕此時的表情之奇特,真心沒有什麼形容詞可以概括。
那張剛才還鐵青鐵青的俊臉上,此時正以飛快的速度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層一層變換著堪稱五光十色七彩斑斕。那嘴角以一種不規則的奇異速度——一抽、一抽、又一抽。那目光茫然又兇殘地望著陸言——一眼、一眼、又一眼。
不知死活的陸言立即跳了起來:“爺,你不會是也要搶吧,你都已經有太子……”妃了。
陸言話沒說完,貌似被這三個字提醒了什麼,跳到半空的身子一個顫抖,結結實實摔了個聲勢浩大的大馬趴。趴在地上,他大張著嘴巴驚呆了。
同時——
陸峰陸羽陸非驚呆了。
宮琳琅姑蘇讓驚呆了。
胖三長老蘭蕭驚呆了。
院子裡的一眾男人全部——驚、呆、了!
太太太……太子妃?
眾人保持著雕塑的形態,拼命回想著腦中的空白。他們是來幹什麼的來著,噢對了,他們剛才看完了唐門一群怪獸的女裝表演,扶著牆回來了。然後呢,對,然後聽見了房間裡喬青和非杏的“曖昧”,再然後呢,那房間的門就打開了,緊跟著一個讓他們在被唐門摧殘之後無限治癒的女神出現了……
——從房間裡出現。
一眾男人們集體趴地了。
這治癒之後緊跟著就是顛覆,絕對是內傷中再內傷!
他們趴在地上齊刷刷仰起臉,以一種垂死的姿態望天求解釋:天啊天,真的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吧,嗯嗯?
烈日炎炎的夏夜,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諸人慘白慘白的臉。
這種顛覆又驚悚的感覺,讓他們齊刷刷以為這雷劈在了腦門上。實落落的!眼前還飄蕩著那女子的驚世風姿,那歪歪斜斜靠在門框上的媚態氣質,因為驚訝縮了一下的瞳孔,因為慌張提著裙子小跑的姿態,那腰,那屁股,那胸,那那那……那一切瞬間和腦海中一張臉重疊在了一起!
那張臉明明未施粉黛,偏生換上男裝便是風流倜儻一妖異男子,換上衣裙又是絕美無雙一妖媚女神,還有比這更見鬼的麼?以後誰還敢相信眼前看見的?難道再之後看見個美女,都要先去確認確認對方的性別麼?陸言四人恨不得自己沒從娘胎裡生出來過,他們剛才竟然敢肖想自家太子妃?!靠!集體自掛東南枝去吧!宮琳琅臉色扭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媽的,剛才他竟然說喬青那小子腰細腿長比例好的冒泡?!胖三長老以頭搶地,剛才想沖上去讓那沒骨頭的女人靠進自己懷裡的人,不是他,不是他……
絕對的震撼之下,陸峰仰天發出了一聲悲鳴:“太子妃啊,你說你好好一爺們,男扮女裝是為哪般啊啊啊……”
砰——
房間裡似乎有人從椅子上一頭栽了下去。
房間外鳳無絕正準備邁出的腳,一個趔趄,險些摔了個大馬趴。
比照著那群人,鳳無絕還是很淡定的。
作為鳴鳳聞名天下的羅剎太子爺,這一刻,這個男人以良好的接受能力和平復能力,用一張淡然深沉的俊臉,展現了和其他人之間猶如鴻溝一般的莫大差距!剛才那還各種顏色堆砌的俊臉,這會兒,已經平靜了,自然,平靜中究竟蘊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扭曲,這些別人是看不出來的。
太子爺緊繃著嘴角死死皺著眉毛。
眼前一幕幕,一幅幅,不斷重放著喬青站在門口的畫面。他緩緩移動目光,移到了那扇緊閉的房門上,活動了活動差點扭到的腳,正要邁步……
變故陡生!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七章 (二更)
鳳無絕還沒反應過來,耳邊衣袂摩擦聲臨近——
“爺?”
“無絕?”
直到鳳太后一把接住暈了的他,才看清了動手之人的身份,邪中天!
邪中天是被陸峰那一聲吼給驚來的,他本不知道這裡的事,這邊陸峰的一句叫喚,讓他臉色劇變,飛一般就沖了過來。一見院子裡這情景,已經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想都沒想,先把準備進房的鳳無絕給迷暈了。
鳳太后正要張口怒斥,一抬頭,愣住了。
邪中天的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凝重和冷厲,就似上次喬青血脈覺醒受傷那日一般。他冷冷盯了她一眼:“你幹的好事?!”
別人聽不明白,鳳太后卻懂了。
其實她也想過,喬青的身份全天下都沒幾個人知道,甚至連喬家人都不曉得。那只能說明她從一出生就被葉落雪隱藏了性別。若無內情,怎會從剛出生的娃娃到現在,偽裝成男子整整十七年?!這也是她一直沒把喬青的女人身份透漏給任何人的原因。不過猜測歸猜測,到底不明白這其中的內情,沒將這個當做多大的事。
此時一看邪中天這神色,她才心下叫了聲糟:“這麼嚴重?”
在他心裡,沒有什麼比喬青的安危更重要:“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隨後轉過臉,看向胖三長老幾人的目光,已經帶上了殺意!
兩人的對話模糊不清,不知內情的幾人並不理解,只皺眉望著突然發怒的邪中天,和暈了過去的鳳無絕。胖三長老一閃,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在這殺意之下,他連逃跑的能耐都沒有,兩腿一動不敢動,只一身肥肉在冷汗中瘋狂的顫著。
他如此,更不用說蘭蕭幾人了。
鳳太后眸子一閃:“你要幹什麼?”
邪中天微微一笑,這看上去妖孽笑鬧的臉上殺意卻一點沒減。直到這會兒,他們才知道這個一直樂呵呵跟個頑童一樣的男人,吊兒郎當的身體裡面冰冷的血和強大的實力!
他說:“這個險,我不敢冒。”
“師傅……”
喬青的聲音從房內傳來,吱呀一聲,她開門走出來。此時已經換下了女裝,依舊是那一身熟悉的紅衣。她大步走出來,髮絲垂下,衣擺微蕩,舉手投足難言的絕世風華。明明和方才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換下了衣裙而已,可這副模樣,立即顛覆了女裝時的媚態風情,增了幾分男兒風骨。
只這麼看著,沒有人會不相信,這絕對是個純爺們。
喬青走到邪中天對面。
他皺了皺眉,這丫頭十一年來就喚了他兩次師傅。第一次是在拜師之後,他拿著大棒子追著打了一下午才逼她一臉鄙夷地叫出了一聲,第二次,就是現在。邪中天環視了一周院子裡的人,果然,喬青一搭他肩頭,摟著他脖子笑道:“緊張什麼,多大點兒事。”
邪中天卻沒她這麼淡定:“不行!”
“嘖,什麼時候這麼婆媽了,走,喝酒去!”
“喝個屁!”邪中天差點跳起來:“你知不知道……”
“嗯嗯嗯,我知道。”
喬青飛速截住他的話,再這麼下去,他們原來還以為他男扮女裝的都要反應過來了,到時候,真正是不滅口都不行了。一想到這一茬,喬青就鬱悶的想撞牆,她二八年華大好一姑娘,屁股是屁股胸是胸的,穿上裙子了竟然還有人覺得是男扮女裝,老子是個女人就這麼不讓人接受麼,靠!喬青瞬間連酒都不想喝了。小聲湊到他耳邊:“這幾個人我保了啊,沒事,我信得過。”
邪中天撤了殺意,也湊過去咬耳朵:“你信的過?老子信不過!”
喬青“嘖”一聲:“你信我就行了。”
“丫頭,你變了不少。”
若是以前,絕對不會為了點義氣,放任自己在危險裡。可是這會兒,卻為了那麼點不知算不算結實的“信任”,開始冒險了。
喬青想了想,還真是。要是換了從前,她說不定笑眯眯走過去,一邊跟他們哥倆好的聊兩句,一邊趁著幾人不注意拔刀就殺了。兩面三刀這種事,她從來爐火純青!她偏過頭看了眼老太太身邊迷迷糊糊的鳳無絕,嘴角一勾:“你不就是想讓我這麼變麼。”
邪中天涼涼歎了口氣:“這不一樣,跟你的血脈有關。”
“唔,當時那沈天衣你怎麼不動?”
“不是不動,是動不了。”
他尷尬咳嗽兩聲,若是可以,沈天衣那小子他也不會留下。偏生一來那麼巧,他祖上對他有恩,二來當日沈天衣看著是一個人,身邊還有個實力強大的人躲藏在暗處。那日事態緊急,萬寶樓中七宗的人飛快趕了過去,哪怕是他和那暗處的護衛交手,也不是一時三刻能決出勝負的。邪中天抬頭望天,喬青鄙夷看他一眼:“那不就行了,知道這事兒的又不是只有他們,成了,自己喝酒去吧。”
“靠,你不是說一塊兒麼?”
他眨眨眼氣的直跳腳,他要殺要剮的是為了誰,怎麼到頭來這小子反倒把他給打發出去了。
喬青一腳踹上他屁股:“老子還沒跟你算帳呢!”
某悲催師傅手捂屁股,一臉迷茫。
喬青懶懶掃了眼暈過去的鳳無絕,慢悠悠道:“老子的男人都讓你給整趴下了,還不趕緊的溜溜的走。”
“靠!”
待這師傅深深看了宮琳琅等人一眼,怨氣繚繞地溜溜走了。
他們幾個才算松了一口氣,不怕死的湊上來。宮琳琅上上下下掃射著喬青:“哥們你剛才……”
喬青眨眨眼:“我怎麼了?”
嘿,真能裝:“剛才門口站著那個可別說不是你啊。”
“哦,那個啊。”喬青恍然大悟:“當然不是我。”
正說著,門口非杏走了出來,著了剛才那件飄渺的紗裙。幾人一瞬齊刷刷扭頭看去,同一件裙子,若是平日裡看,非杏這等溫婉的小美女穿著也是極美的,可有了剛才的對比,怎麼看怎麼少了那麼點味道。什麼味道呢,那種魅惑天成,妖嬈而不自知的風情。
再齊刷刷轉開眼,切,騙鬼呢?
不過不信歸不信,嘴上是堅決不能說的。明顯太子妃一時好奇換了個女裝,結果被他們一頭紮進院子給瞧見了,這下可好,大老爺們穿裙子絕對的天大的侮辱,尤其是太子妃這種純爺們。沒看邪中天都準備滅口了麼,為了小命,信不信都得信。
——以上這種傻了吧唧的想法,來自于對喬青的爺們根深蒂固的陸言四人組。
剩下宮琳琅,姑蘇讓,胖三長老,自然是不可能相信這種論調的,而且三人的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剛才邪中天的反應就是最好的證明。不過很明顯,喬青有苦衷。三人深深看了眼喬青,識相地打著哈哈,將這件事給咽下去了。
至於蘭蕭?
嘿,這二不愣登的孩子,你咋說他咋信。
於是到了晚上,鳳無絕清醒過來的時候,面對著的就是所有人的統一口徑:“爺你說什麼?”
鳳無絕頭還有點疼,那迷藥對身體沒傷害,他的記憶卻不那麼清晰了,有種一堆漿糊晃悠在腦中的感覺,模模糊糊:“剛才……”
眾人:“剛才怎麼了?”
鳳無絕揉了揉太陽穴:“喬青……”
“哦,太子妃怕你醒來口渴,正泡茶呢。”眾人讓開床榻四周,正露出前面桌案前的喬青。將實木的茶盤支起到了茶几上,默不作聲地點起火,在小水壺裡煮上了水。一邊茶罐裡撚出點茶葉芽兒,很淡定地扭過了頭,朝他笑笑:“你醒啦?渴不渴?鐵觀音怎麼樣?”
鳳無絕才不管什麼鐵觀音還是泥菩薩,他只直勾勾盯著喬青。
喬青摸摸自己的臉,唱做俱佳:“怎麼啦?我今兒特好看?”
這種反應,淡定中透著幾分自戀,沒有任何的問題!鳳無絕繼續盯著喬青看,從她脖頸間一點細小的喉結,到平整如搓衣板的胸前,到大喇喇翹著二郎腿的爺們姿態。一對劍眉頓時皺了起來,難道想蒙混過關?想起腦中那一副畫面,他口乾舌燥,有點緊張:“剛才……”
眾人:“剛才咱們看了一眼唐門的女裝遊街,就給噁心吐了。回來的路上,你不知怎麼的忽然暈倒了。”
太子爺:“?”
眾人:“對啊,你不記得了?一回來你就暈倒了,咱們趕緊把你抬進了房間,這一暈,都睡了小半宿了呢。”
太子爺:“!”
眾人:“爺,你怎麼了?”
太子爺:“……”
鳳無絕的表情之精彩,讓正在泡茶的喬青手一抖,險些灑了一褲子。
那張俊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們每一句話後變上一變。說到最後,鳳無絕一臉糾結,什麼意思,今天耳朵長歪了麼?
他眯著眼睛從陸言開始往後看,四人立馬仰頭望天,死死繃著嘴就是不說話。再到胖三長老,這老胖子一身肥肉顫了兩下,很認真的點了點頭。然後蘭蕭,這貨又擺出了那副可憐巴巴的兔子模樣,腦門往衣領子裡鑽。宮琳琅乾笑了兩聲,嘴角有點僵。姑蘇讓倒是一把好手,溫潤一笑,皺著眉道:“你這是怎麼了?”
從醒了到現在,每個人都問他怎麼了。
鳳無絕黑著臉,他也很想問,你們他媽的到底怎麼了!
腦中的畫面一幅幅掠過,並不算清晰,可他卻相信這些真實發生過。等等,他這麼一想,又頓了一下,喬青是女人這件事,他懷疑很久了,可是喬青為何要換女裝?他可以相信喬青偽裝一個男子十七年,有什麼原因不願讓人知道,卻不相信這小子會大意的忽然換了身裙子,把自己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下……
眾人就死死頂著這雙眯起的銳利鷹眸,糾結又懷疑的視線,硬生生擺出了一臉的真誠,絕不摻假。自然了,背後的手抖的篩子一樣,鳳無絕是發現不了的。他看了半天,終於連他都開始懷疑,難不成自己連著想了這麼多天,期待到出現幻覺了?
高塔內打了一整天,力竭的可能性不是沒有。
所以他暈了?然後做了一個夢?先是夢到他最為擔心的,這風流小子勾搭嬌俏侍女,又一夢變成了他最為期待的,喬青是女人?
太子爺的表情沒有最糾結,只有更糾結,讓人忍不住想把馬桶遞過去。罪魁禍首仰天打了個哈欠:“唔,困死了,你醒了我就沒心事了,快睡吧,明天就真的要比武了。”
眾人立馬如蒙大赦,屁滾尿流地跑了。
房間裡只剩下了喬青和他。
喬青端著一杯茶水上來遞給他:“口渴了吧,餓不餓?”
鳳無絕把這件事暫時扔到腦後,他對喬青的懷疑不變,可也不會直接伸手去襲鳥,驗證這事兒的真偽。他仰頭喝光了水溫適中的茶,一丟,茶盞落到了桌面上,向後一倒:“嗯。”
一個字從鼻子裡悶悶地說出。
喬青往床上爬的動作一抖,心說這語氣咋這麼傲嬌呢。
自然了,太子爺現在很有一種從心底升起的悲催感。你說如果是做了個夢,這夢也太大起大落了。你說如果不是夢,那很明顯他被自己的心上人和好友和手下組著團兒的一塊兒給懵了。不論是哪一種可能,太子爺都很受傷。頭還有點疼,他卷過喬青細細的腰,摟在懷裡:“睡吧。”
“唔。”
不一會兒,喬青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悠長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一起一落,聽在鳳無絕的耳朵裡,無限寧靜。他緩緩睜開眼,扭頭看著喬青的睡顏,那碎了一地的心忽然就奇異地癒合了。從什麼時候開始,開始期待喬青是個女人了呢,明明從最初喜歡上的,便是這個一身反骨一身傲骨的混小子。
鳳無絕彎起眼睛,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再一次感歎,這腰真細!
喬青像是覺得癢,翻了個身,正對著他。
然後,太子爺剛剛鬆弛下來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以一座石雕的姿態,感受著他下腰側處抵著的一隻鳥……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八章
七煌城的正中心。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廣場,七個宗門分七個區域圍繞著正中心一座高臺。若是按照以往的規矩,這座方圓足有十數丈的萬眾矚目中的高臺,便是每三年一次的正式七宗比武擂臺了。
只不過這一屆,內容有了改變。
“諸位,靜一靜,聽本使將這次比武的規矩細細道來……”
高臺之上,龍使老頭佝僂著背脊,一抬手臂,四下裡頓時寂靜無聲。一旁,五個五人的隊伍,共二十五人定定站在他的周圍。其中便有喬青和鳳無絕。喬青抱著手臂慢悠悠地聽,鳳無絕站在她身邊,不時看她一眼。在龍使的滔滔不絕中,鳳無絕眉峰一皺:“這老頭想的倒是好,不比擂臺,進入一個異空間裡,到時候……”
喬青慢悠悠勾起了嘴角,接上:“到時候,叫天不應,喚地不靈!”
可不是麼,那異空間裡發生的一切,外面的人盡皆不曉得。哪怕有誰死在了裡面,也只能算他們倒楣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並未抗議。
抗議明顯沒用,到了這個時候,不是他們鳴鳳說不同意就能改變的。哪怕明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麼,也只有硬著頭皮上。喬青眯起了眼睛,這就是翼州大陸的規矩,在侍龍窟擁有絕對的力量之下,也擁有了絕對的話語權!
她掃了眼高臺下的一方區域,那裡是唐門的所在地。
很古怪的,唐門原本來了七煌城的弟子,足有數百之多。這些可說是整個唐門年輕一輩的中堅力量,盡是精英!明明昨日唐梟還怒火沖天地喊著“再論分曉”。而昨晚七煌城中傳出了消息,龍使宣佈高塔測試中最後兩名的隊伍淘汰——玄雲宗,唐門。此時那唐門所站的區域,唐梟立於最首,一臉的陰冷,後面稀稀拉拉無精打采只站了幾個人。

其他的眾人紛紛悄默聲地瞄著他們,捂著嘴竊笑不已。
唐梟冷冷掃過一周,非但沒起到震懾的作用,那笑聲反而變的更大。不少人鄙夷地撇著嘴,發出了小聲討論的聲音。在場的人都是耳聰目明,這些聲音說是小聲,實則根本任何人都聽的見。無外乎什麼淘汰,什麼女裝……
唐梟陰冷更盛!
他一拂袖,冷冷看了眼龍使:“走!”
帶著這些為數不多的弟子,大步離開了廣場附近,回行宮去了。
後面爆發出哄堂大笑,再看一直以來對唐門作出庇護的龍使都根本沒出言挽留,紛紛放大了膽子起哄起來。那身著女裝一事,的確如他所預料的,將整個宗門的名聲降至最低谷。可是他猜到了結局,卻沒猜到過程。唐門這下子,賠了夫人又折兵,比之玄雲宗來還要灰頭土臉。
直到他們遠遠的走了。
喬青低聲喃喃道:“有點古怪。”
“想必你們也都聽明白了,那異空間裡面沒有凶獸也沒有陣法,自然界的干擾全都沒有。”喬青這低聲一落,龍使便飛快看了她一眼,眸中掠過絲不明的光,總結道。萬俟迦站出來:“沒有任何的危險,那怎麼判定輸贏?”
這一問,眾人的注意力紛紛便被轉了過來。
“稍安勿躁。”龍使一邊給二十五人一人發了一張牛皮地圖,一邊解釋:“不,並非沒有危險,而是危險來自于另外四支隊伍。那異空間裡面積極大,絕對是各位無法想像的大,一片死寂之下,落到哪個方位全憑運氣。你們要第一時間找到自己的隊友,共同按照地圖所示尋找出口。”
喬青低頭看手裡的地圖。
上面曲折縱橫大概描繪出一條條不甚分明的曲線。的確是大,山川、河流、邱穀、高地、沼澤……應有盡有。落下的方位隨機,出口卻標注的清楚,在地圖的最角落一點,一個清晰的紅色標誌。
“大人的意思是,一邊尋找出口,一邊阻礙其他隊伍?”
“沒錯!”
龍使老頭應一聲,接著道:“我們會在這裡等著,出口和入口連接的都是這座高臺。最先從異空間裡出來,出現在高臺上的隊伍,便為勝者!”龍使環視一周,笑了笑:“可還有不明白的?”等了片刻,沒人再有疑問:“很好,那便正式開始了。小傢伙們,本使就和七宗在此等待著大家凱旋而歸!”
話音一落,高臺正中出現一陣空氣的波動。
似有波紋一閃,形成了如漩渦般的一個入口。
緊跟著,喬青感覺到一股莫大的吸力驟然降落到身上,將她吸入了這莫測的漩渦之內。眨眼的功夫之後,她一個趔趄站定身形,眼前的一切已經是另外一方天地。
無風,無聲。
這就是喬青的第一個感覺。
四下裡靜的驚人,炎炎夏日中,沒有一丁點風的流動,也沒有任何蛇蟲鼠蟻的痕跡。頭頂大片靜止的枝枝葉葉中,五彩斑斕的日光在地面形成星星點點細碎的影。喬青仰頭望去,透過盤根錯節的縫隙,天空中一片藏青之色。無雲,一輪日頭孤零零地掛著。
這裡是一片森林。
出口在地圖的右上角,她卻是在左下角。
喬青低咒一聲,她上次在百戰林中早有了經驗,那林子裡也是,一輪日頭高掛正中,不偏不倚,從不西落。至於夜幕,來的快也去的快,日頭變成彎月,毫無端倪。想要憑藉這個辨別東南西北,幾乎沒可能。年輪也就不用想了。這異空間和外界分明相差太大。
“媽的,賭命!”
看准一個方向,正要走,忽然頓住了步子。四下裡一丁點的聲音都無,喬青卻站定了,她抱起雙臂,斜斜彎著嘴角,笑了起來:“我倒是唐梟和那老頭之間怎的狗咬狗了起來,原來是在這裡等著老子呢……”
話音落,四周悄無聲息落下無數的人。
喬青被包圍在這群人中,她環視著四周,並不知道——
這異空間裡另一個方位,處於一片山丘之中,正有兩個人套在黑色的斗篷裡,亦在環視四周。
“怎會這麼巧落在這裡。”
其中一人收回目光,陌生的口音冰冷到了骨子裡,看向身邊另一人:“周老,可有辦法?”
名喚周老的黑斗篷,半晌搖了搖頭,蒼老的嗓音道:“大不了把這異空間給掀了!”
這話若落在旁人的耳中,非得笑掉大牙不可。把異空間給掀了?你當異空間是你家屋頂不成?可偏生,這周老一言中含著莫大的鄙夷和倨傲,淡淡的娓娓道來,似乎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兒,也不過他揮手之能。
“不可!”
“哦?破天,畏首畏尾,這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破天陰冷地笑笑:“掀了這裡又算什麼,只是這次尋人才是首要,此舉定會引起外界注意!”
“你是怕引起那群人的注意吧。”
“那又如何?”破天被揭穿,帶了幾分惱意,嗓音更冷戾:“那群該死的人向來自以為是,傲慢又霸道。哪怕這血脈只是第一次覺醒,也必不會任她流落在外!說不得,他們已經到了,或者只和咱們前後腳的時間。事關重大,豈可兒戲?!”
周老面上不以為意,心下卻凝重起來:“那好,尋出口吧,趕快出去把人殺了了事。”
“你知道那覺醒的血脈在誰身上?”
“哈哈哈,這還用說,當年……”
“別提當年,那女人也不是傻子,既然逃了自然會隱姓埋名不露出身份。”
聽著破天陰冷的諷刺,周老冷哼一聲,擺擺手:“你想的到的事,老夫又怎會想不到。那血脈覺醒者必是她的骨肉,也不知道究竟知道多少當年的內情,若是被那群人找到……”
“你知道就好!天大地大,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哈哈,所以說,薑還是老的辣。只要出去了,什麼樣的消息得不到?那血脈覺醒者天賦定然奇高,怎會毫無名氣?咱們只要在大陸上問上一問,那小女娃還不手到擒來?”
兩人這麼討論著,說著事關重大,卻分明也沒把口中的“小女娃”放在心上。那神色,似是撚碎一隻螻蟻的輕蔑。破天尤為如此,聽周老說完,放鬆了下來,陰冷的笑聲回蕩在空蕩蕩的異空間內,似是一種由地獄傳出的聲音,滲人的骨冷。
忽然,兩人的面色齊齊泛上喜意:
“有人!”
這異口同聲的話,若是被外面的人聽見,恐怕就算侍龍使,也肯定是大驚失色。他方才還言之鑿鑿地說過,這異空間之大,絕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裡面各種地形,包羅萬象。占地之廣,伏延萬里。可這兩個人,卻能聽見幾千里之外隨機散落在四面八方破空而入的二十五人之聲,這是何等的能耐?
靜止的空氣中,兩人隨意看准了一個方向,倏然消失。
外面的人不知道,這異空間裡面或遠或近的二十五人亦是不知道。就連離著他們最近的處於包圍中的喬青,也全然沒想到,正有那麼兩個修為驚天且心懷鬼胎之人,在向著她以無法想像的速度飛快地逼近!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二十九章
上方,紅日高懸,天際斑斕。
下方,盤根錯節,陰影重重。
不動無聲的枝葉密密實實遮天蔽日,在喬青噙著笑的臉上投下斑駁點點的細碎陰影,有種說不出的冷意。四面八方圍著的足有數十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竟是屬於那明明被取消了資格的唐門弟子。
這些人落下的一刻,喬青便明白了過來。
之前她一直覺得唐梟和龍使之間的氣氛古怪,原來是為了這個。所有人都是零零散散分佈在這極大的空間裡,可她卻是一落下,便是在唐門的包圍圈中——在早已經被取消了資格,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唐門包圍之中!
見她垂著頭低低笑了起來。
為首的唐戰擰著屁股古怪邁了一步:“你笑什麼?!”
她懶洋洋聳聳肩:“還以為燭龍那麼大的個兒,你那小菊花得豁成牡丹花呢,好的倒是快……”
“你……”
唐戰瞬間冷下了臉。
喬青卻再不答話,她逕自笑著,微垂的髮絲遮擋住面目的表情。然而始終瞪著她的唐戰一群人,卻可以想像這少年臉上那種輕蔑又鄙視的神色,到了這個時候,這該死的喬青竟還敢故弄玄虛!她憑什麼?!
“太子妃,你想知道鳳無絕在哪麼?”
喬青頭不抬眼不睜,放在身側的手卻微微一頓。
唐戰眼尖地抓到這一破綻,就似是逮住了她的軟肋,哈哈大笑道:“你想知道?嘖嘖嘖,在下真真是佩服兩位,賢伉儷不顧世俗廉恥……”這侮辱說到一半,見喬青又恢復了那等不聞不問的姿態,輕輕從鼻尖發出了一聲嗤笑。他口風一轉,緊盯著她飛快道:“鳳無絕正在沼澤地圖!”
果然!
喬青腦中飛快地轉,這什麼隨機落地的異空間,恐怕龍使早就動了手腳,控制住她和鳳無絕下落的方位,便是為了將他們兩人逐一擊破,扼殺在這不為外人所瞭解的異空間裡。
她的手又是一顫。
唐戰欣喜若狂,很好,即便盡力偽裝,還是掩飾不住你對鳳無絕的焦急。
他並不急著殺她,在這異空間裡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還有什麼比慢慢享受著敵人處於恐懼中更有樂趣:“不用擔心,你們會一起死的,我唐門對二位做足了精妙的準備,不偏不倚。這裡四十五人,那邊也正有在下的師兄弟們四十五人包圍著他。”
一直不動的喬青終於說話了:“他可以跑。”
這微微嘶啞帶著點不確定的嗓音落入唐戰的耳朵,真正是無限美妙:“是的,是的,他可以跑,他一邊跑,後面會有同為玄師上下的四十五人追擊著,他們的劍會劃破他的背脊,穿透他的胸腔。哦,說不得他跑到一半,還會落入泥沼之中……”
“泥沼?”
“連這個都不知道麼?”
眼見著喬青迷茫抬起了頭,唐戰整個人被一種大仇將要得報的得意籠罩著,用極度惡意的嗓音接著道:“哦,對了,你來自大燕,那裡山林遍佈哪裡有什麼泥沼。在下便給你好好的講解——沼澤地圖,嘖嘖,一個不慎踩入便會永久地沉眠在下麵。”
喬青臉色刷白,倒退一步。
“你不相信?想想那種感覺吧,被美妙又骯髒的泥沼包圍著,不斷地下沉。淹沒口鼻,淹沒胸口……哦對,那個時候他便無法呼吸了,鼻孔裡,口腔裡,耳朵裡,無處不鑽入黏糊糊的泥沼!”
她又退一步,退到了一棵粗壯的樹幹上,仿佛這才微微撐住了身體。
喬青死死盯著唐戰,咬牙切齒:“唐門如此卑鄙,不怕天下人嗤笑麼!”
“唐門?”
唐戰不屑地嗤笑了一聲:“太子妃,你是被嚇糊塗了麼?”
“什麼意思?”
“這關唐門什麼事?唐門可是已經被取消了資格,根本就不在這異空間裡啊……”
唐戰涼涼地說完,欣賞著喬青又白了幾分的臉色。她雙拳緊握,整個人靠在樹幹上,聽唐戰接著道:“這異空間裡本就安危難測,你們二人死在這裡,外面的人也沒處講理去。恐怕最多歎一句天妒英才罷了,誰能想的到,我早已經被取消了資格的唐門會傾此次所有弟子之力,早早便等在了這裡埋伏你們?”
“鳴鳳不會放過你們!”
“哼,鳴鳳敢和侍龍窟作對麼?”
唐戰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整個人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便扯動了還沒痊癒的傷勢,雙腿猛然一僵,冷冷道:“那正好,在下十分期待鳴鳳在侍龍窟的怒火下覆滅,讓大陸只剩下六國!”
喬青的臉色已經白的不能再白。
她四下裡看看,像是在尋找逃跑的契機。
“別白費心機了,”唐戰不屑地一揮手,唐門分散開的人合攏了起來,帶著惡毒的笑意慢悠悠往前走著逼近她:“這裡只是第一關,只要你往出口的方向去,一路上連續有三波唐門的人,一波比一波多。別說此時四十五比一你根本就跑不掉,後面密林地圖和冰川地圖的埋伏只多不少……”
唐戰話落,喬青的頭又低垂了下來。
幾縷髮絲在額前飄著,她像是已經絕望了。
唐戰深深呼吸了報仇的空氣,戲謔道:“太子妃,沒想到吧?”
“這還真是沒想到。”
唐戰正得意,忽然眸子一閃,這話……
咻——
不待他疑惑這話竟和剛才的歇斯底里和蒼白暗啞不同反而還帶著幾分笑意,不待他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都透露了什麼竟將唐門一路的部署全部交代了,不待他意識到竟是太過自信為了壓迫她竟將封死了四面八方道路的弟子全部召集在了一起,不待他明白喬青竟是在演戲放鬆他的警惕套出消息……
數柄閃爍著凜然寒芒的飛刀倏然便至!
“中級?!”
“你是玄師中級?!”
唐戰大驚失色飛快要躲。
飛刀來勢洶洶,他竟全無還手之力!電光石火他發出了一聲驚駭的大叫,第一時間轉身避開,奈何屁股上的傷刺啦一下似是裂了開,這動作疼的他呲牙咧嘴硬生生一頓。
低級和中級之間的差距,絕不只是兩個字的分別。那高塔原本是為了測試,可喬青一行人用了卑鄙的手段避過了那測試。感知力只能得出她是玄師的答案,短短半年多的時間,她能從知玄中級躍至玄師,這已經匪夷所思可稱奇跡了!上次高塔之前,喬青也是突然出手,唐戰一個激靈之下尚且能狼狽地揮開飛刀,此時看來,她分明那個時候就有留手!
誰也沒想到,她竟是中級?!
於是,沒想到的唐戰只轉了身,沒避開……
噗——
飛刀入肉!
傷上加傷,菊花滿地。
直到這悲催的哥們屁股後面爆開一小朵血花,發出了一聲鬼哭狼嚎的慘叫,才反應過來這飛刀刁鑽又陰損的角度。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唐戰砰一聲倒在地上,身邊更有數人被一刀戳喉,轟然挺屍。待到一片慌亂之後眾人朝那方看去,遠遠地只能看見了喬青遠離的影子。
“喬青,你逃不了!”
“任你有通天之能,這次也定死無葬身之地!”
“你儘管逃,鳳無絕一定會死!哈哈哈,他一定死……”
唐門弟子沒說完的叫囂,忽然就噎在了喉嚨裡。
只見那飛逃而去的身影在第三句話後倏然一頓。
遠遠地,她回過頭來,一雙漆黑的眸堪比永無天日的黑夜,其內金芒一閃,涼意徹骨,不寒而慄!她並未說話,只這一眼便再次飛去。可在場還剩下的人望著身邊地上的幾具屍體,皆明白了那一眼中的滔天狂言:無妨,老子的男人掉一根頭髮,你唐門就跟著陪葬!
一陣呆怔後——
“追!”
“不能讓她跑了!”
二十多人飛快朝著她離開的方向追去。眨眼的功夫,此處只剩下了一地的血花,一地的菊花。斑駁的點點日光之下,唐戰睚眥欲裂趴在數具屍體的環繞之中,一把明晃晃的刀柄仰天豎在?中央……
*
喬青一路施展輕功,速度飛快。
腦中思索著剛才獲得的資訊。依照唐戰所說,後面有埋伏的兩處地圖,分別是密林和冰川,正是她從此地往出口方向的必經之地。密林是地圖正中的唯一一個地形,冰川靠近出口處。
三處埋伏,所隔距離相等,兵力次第相加。
這個時候,後面唐門的人和她尚有少許的距離,可若是一旦停下來,頃刻便會被追上。剛才她能離開,一個是沾了出手突然的光。唐門以為自己步步緊逼已將她逼到絕望,自然想不到她一直在演戲,在那種前後無門差距懸殊的情況下,還會想要搏上一搏!另一個,則是因為她隱藏了自己的實力。而下面如果再和他們相接,就沒有這種運氣了。
那麼,就要一刻不停地飛!
先不說會不會力竭,哪怕一刻不停,到了那必經之地第二處埋伏中,前後夾擊她也絕對出不去!
不對!
何止是前後夾擊?還有鳳無絕那一邊。在沼澤處的埋伏她倒沒有那麼擔心。她能避開這第一處,那個男人也定然可以。而第二處密林,也是他的必經之地,那麼到時候,將共有三波的人分三個方向把他們兩人包成餃子!
唐門,千萬別讓老子出去!
喬青呲牙咧嘴地罵了聲:“媽的!”
“媽的!”
——異口同聲。
這聲音來的太過突然,喬青倏然頓住了步子。她沒有聽錯,正有一個男人和她同時罵出了這一聲。聲音很冷,帶著一種無法想像的徹骨陰森。她環視一周,並未看到有任何的人影。耳尖微動,感知擴散出去……
沒有!
除了後方唐門拂過枝葉的飛快追擊聲外,再無其他!
忽然,她瞳孔猛的一縮。
她看見了,前方正有兩個將周身埋在黑斗篷中的人影,朝著她的方向倏然逼近。快!飛快!看見的一瞬還離著極遠極遠,一息不到,他們已經似是穿破了層層樹蔭,眨眼出現在眼前。
這絕對是無法想像的速度!
兩人落在她身前,一蒼老,一青年,以兩雙同樣藐視的眼睛睇著她,就似是在看一隻匍匐於地的螻蟻。
“小子,帶路。”
淡漠的語氣,俯視的目光。
喬青已經很久很久沒感受過了,曾經的十年中她背著廢物的名聲,每天受到最多的,就是這等如看垃圾一般的鄙夷神色。不,還不一樣,眼前這兩個人的鄙夷,並非是因為她這個人,不論今天站在他們眼前的是誰,皆會得到同樣的藐視和漠然。只這須臾停頓,莫大的威壓驟然逼來!喬青只覺周身徹骨的痛,額上豆大的汗冒出來……
威壓瞬間消失。
她知道,這是他們不耐煩了。
這兩個人甚至連一句催促都吝嗇再說,只以實際行動表示:帶路,或者死!
她正要說話,就在這時,後方唐門的人已經趕到。
“喬青,受死!”
唐門的弟子受到了教訓,不再跟她多說一個字,以免這少年一個動作一句話把他們懵的團團轉。最前一排足有十幾人霍然沖了上來,後方十幾人遠距離射出各種各樣的暗器。密密麻麻的暗器閃著淬了毒的痕跡,寒光鋪天蓋地!
到了這個時候,喬青卻一點都不擔心了。
她站定在原地不動,甚至沒有回頭。只見前方兩人中,那三十多歲的冷酷男人一揮手——
噗、噗、噗——
接連十幾道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靜。
極靜。
喬青眉峰一皺,沒有血腥氣。
她小心翼翼地扭頭看去,瞳孔頓時一縮。只見後面那沖來的十幾人,竟是無端端消失了,只在地上落下了厚厚的一堆齏粉。此地無風,這粉一小堆小山一樣積在那裡。至於暗器,早已經消失無蹤,那離著遠遠險險活下來的十幾人,眼珠突出驚悚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已經嚇傻了。
身後那老人呵呵笑出了聲:“破天,你還是喜歡這等乾脆俐落的手段。”
破天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極為享受殺人的樂趣,連心情都變好了起來:“小子,知道那是什麼?”
喬青靜靜望著這十幾堆齏粉:“骨灰。”
“哦?”
“挫骨揚灰。”
“哈哈哈哈……”破天意外地看她一眼,森然一笑:“有點兒見識!”
這,正是他們的骨灰!
並非是尋常之下燒過的那種,而是——挫骨揚灰。一身的骨頭轟然碎裂,血肉沒有骨的承受能力,直接分崩離析在了空氣裡。不過一擊,輕飄飄的一擊,十幾個玄師就這麼化為了齏粉,這是什麼樣的能耐?!喬青敢說,鳳太后、邪中天、甚至龍使老頭,不說能不能幹的出來,只聽見,都要駭然不已。
“你……你們……”
唐門所剩無幾的十幾人終於反應了過來。哆哆嗦嗦半天,想要問出對方的身份。最前一個弟子一把攔住問話的人,這樣的絕世高手,豈是他們可以問的。那弟子邁著顫抖的腿腳,一步走出來,連那堆化為粉末的師兄弟的仇都不敢記,深深一拜,道:“前輩,弟子乃是唐門中人,方才不明前輩的身份,若是冒犯了兩位,還請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則個。”
說完,又是深深一拜。
這人是個聰明的,他扯出唐門來,總以為對方會因為七大宗門的身份,稍微有那麼一丁點顧忌。沒錯,一丁點,恐怕門主唐梟在他們兩人眼裡也跟狗屎沒兩樣。但是唐門人數眾多,源遠流長,只要兩人覺得麻煩,或者和唐門稍有淵源,總會放過他們這些小嘍囉一馬。
誰知破天只輕蔑看了他一眼:“唐門?”
“是,是,前輩,小人……”
話音沒落,噗——
一下整齊的聲音,這剛才冒犯了他的十幾人連帶著彎腰行禮的那一個,便在喬青的眼前眼睜睜重複了方才的畫面,轟然爆開成為了一堆齏粉。破天舔了舔嘴唇,這才看向了喬青。
喬青立即道:“前輩,這個異空間乃是……”
剛才這破天不明不白說了“帶路”二字,喬青假定他無意中到了這裡,尋不到出口。而對於唐門,破天根本連思索都沒有,那一句問話,明顯連唐門是個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喬青不確定他們是從哪來,只幾句話將七大宗門和這次比武大會的緣由解釋了清楚,連唐門和她之間的仇都沒有隱瞞。如果之前喬青還想過,偽裝懦弱,隱藏實力,此時見識過這兩人的驚天修為,絕對不會自尋死路。
這樣的兩個人,不是隨便可以忽悠糊弄的,哪怕有一丁點不對的地方,只要讓他們看出端倪,她就必死無疑!
破天滿意點點頭:“很好,我喜歡聰明人。”
“前輩可有其他吩咐?”
“帶路。”
……
離著那日遇見破天和周老,已經整整過了三日。
這期間,兩人偶爾和對方說幾句話,語氣之中,可聽出他們之間也不甚和睦。喬青一邊細細地聽,一邊分析著,女人、覺醒者、小女娃、那群人……她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女人,說的絕對是來歷不明的葉落雪,而他們要殺來滅口的那血脈覺醒的小女娃——正是她!
喬青在心裡暗暗罵娘。
什麼叫冤家路窄?
什麼叫飛來橫禍?
最他媽倒楣的是,這兩人所擔心的“內情”,老子根本屁都不知道一點兒!莫名其妙的要被滅口,有沒有比這更苦逼的事兒?給這兩個人帶路,就好像頭頂懸了一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嘎崩一聲落下來切斷她脖子的刀……哦不,估計她沒這麼好命還有個屍體,要是死,也是跟那群唐門人一樣,化成個一頭問號的小粉堆兒。
喬青狠狠咬了咬牙。
重點還不是這個,這兩個人一路的對話全然不避諱她,明顯是準備找到了出路,就把她隨手殺了。靠,“隨手”這兩個字,真他娘的讓人不爽!喬青的腦漿都快想幹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在找到出路之後,保命。
“怎麼這麼慢?”
“前輩,這裡在下也是第一次進來,雖然來前曾看過地圖,可過了這麼多日,到底也有些亂了。”
“沒用的東西。”
喬青把已經飆到了嗓子眼的一串三字經咕咚一聲吞了下去,默念三十遍衝動是魔鬼。幸虧她多了個心眼,之前找了個機會把地圖一絲不漏地印在腦子裡,然後毀了。否則她絕對不懷疑,這兩人會殺人取圖。
連續走了三日,此時已經過了第一個地圖,離著正中第二波埋伏的地方再有幾日便到。喬青舔了舔嘴唇,為唐門深深默哀了三秒鐘,這次三波埋伏是來到七煌城的所有精英弟子,可說唐門這一輩中的中堅力量!此次之後,唐門將再無威脅!忽然,後面周老笑呵呵問道:“小子,這些日子大陸上可有什麼不同?”
喬青走在前面,沒看見他和破天交換的神色,也大概有預感他要問的是什麼了。
“不同?”
“沒錯,比如靈物出土,天地異象,勢力紛爭……”他一連說出十幾個可能,混淆喬青的注意力:“隨便吧,想得到的就說說看,也當逗個悶子。”
“您說天地異象,我倒是想到了一個。”
“哦?”
他聲音明顯帶了一點壓抑的激動,生生繃住了慢悠悠示意喬青說下去。她垂下眸子,心下冷笑,面上只擺出回憶的模樣:“大概是半年多前吧,鳴鳳出現了一次天狗食日。”
兩人雙雙眸子一閃。
“那日也巧,凰城萬寶樓正好開了個拍賣大會,在下也去湊了湊熱鬧。這大會剛結束,天空忽然就暗了下來,天地無光的,日頭都不見了。那空氣裡的溫度啊……”喬青說到這裡,一頓,周老立即問:“溫度怎麼了?”她歪著頭“嘖”了一聲,低頭嘀咕著:“當時還沒覺得,只以為是天狗食日呢,現在想想倒是古怪,沒聽說天狗食日會讓氣溫都高起來,那時候,鳴鳳還是大冬天呢,怎麼會突然那麼熱,跟火烤似的……”
後面她又嘀咕了什麼,周老也不聽了。
他迅速和破天對視一眼,雙雙泛上了喜意,半年前,日月無光,氣如火烤,這絕對就是那小女娃血脈覺醒的時候!只要到時候去查一查,在那鳴鳳凰城都有什麼女人出現,十六七歲,天賦至高,嘖嘖。
——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麼一想,周老一眼看見前面“渾然無覺”還逕自嘀咕著的喬青,嘴角慢悠悠勾起來:“小子,再說點別的聽聽。”
“別的?”
“嗯,隨便吧,說點奇人異事什麼的。”
“唔,您讓我想想啊,這大陸上最出名的就是鳳太后了。想必前輩二人不常在這裡行走,也該聽說過她的。鳳太后……”喬青東扯西扯,扯完了鳳太后扯邪中天,扯完了邪中天扯玄苦大師,這神棍大和尚完了又把七大宗門的宗主一個不漏全數了一遍,眼見著那周老越聽越不耐煩,破天幾次想開口都被他攔了下來,喬青終於扯到了年輕一輩上:“至於年輕些的,最近出了個沈天衣,這商人來歷可神秘,正是萬寶樓的東家。這人長的可好看,發如白雪……”
喬青一邊說,一邊順勢觀察了兩人的神色。
聽見沈天衣這三個字,沒有特別的反應,他們不是一路的。
“行了。”周老終於聽到不耐煩,揮手打斷,撐出個笑呵呵的表情:“聽你說了這麼久,倒是只有鳳太后這一個女子,還是多少年之前的了。怎麼最近大陸上,就沒出個奇女子?”
喬青嘴角一勾,終於到正題了!
“奇女子自然是有。”
“哦?”
她微微一笑,計上心來,總算有辦法讓她安安全全出去這該死的異空間了!漆黑的眸子裡一抹十足詭詐的光一閃而逝,喬青紅唇輕啟,緩緩吐出:
“唐門,唐嫣!”
*
喬青並不知道,在那座大燕的地壑之中,另一個異空間裡,正有一個人也正吐出這四個字:
“唐門,唐嫣。”
說這話的,乃是侍龍窟的龍主。
此時這足以讓七大宗門敬而生畏之人,正微躬著身站在一個房間之外。正前方兩個周身籠罩在暗褐色斗篷內的人,正是來自於破天口中“自以為是傲慢又霸道”的那群人。破天二人的運氣不好,那麼巧進入了異空間裡,耽誤了多日的功夫。而這兩人,比他們晚來,卻是直接找到了侍龍窟。
一人望著關閉的房門:“你確定?”
“是是,怎敢矇騙大人。”
侍龍窟的龍主幾乎從不現身,整個大陸上也沒幾個人見過這人的真面目。他這會兒的表情十足的古怪,屈居人下,一臉諂媚:“房內的人正是唐嫣,她也正是那日天地無光之象時出現在凰城之人,按照大人所說,這唐嫣應該算是大陸上天賦最高的女子了,定是大人所尋之人。”
“嗯。”
“不過……”龍主猶豫道。
“不過什麼?”褐色斗篷頓時冷冷看了他一眼,似乎這小小的一耽擱,已經讓他極為不悅。眼見著他生起怒意,龍主不敢怠慢,幾乎要把頭插進地下:“大人息怒。不過這唐嫣受了重傷,被在下救回來的時候已經離死不遠了。多虧她命大,在下用了極多的丹藥和草藥,才保住了她一條命。到現在,已經昏迷了半年之多。”
“大膽!”
轟——
褐色斗篷一聲怒喝,明明周身沒有任何動作,房外遠處一片假山群卻忽然四分五裂,一片片細小的渣子齊刷刷爆射至上空,又轟隆隆落了下來。他嗓音陰冷,含著和那破天周老同樣的睥睨:“好好好,連我族之人也敢動!說,什麼人幹的?”
“是鳴鳳和半夏穀。”
龍主頭上一滴冷汗滑下,駭然地望著遠處化為了齏粉的假山群。那並非是普通的石頭,這侍龍窟內所有的石頭經過了數千年的陰寒之氣侵染,早已堅不可摧。可在這人一聲怒喝之下……
他現在無比慶倖當時救了唐嫣一命,侍龍窟的存在便是為了維繫七國之間的平衡,而當日那場屠殺的發生太過突然,這唐嫣恐怕是唯一知道真相之人。龍使的腰彎的更低,把自己縮成一隻虔誠恭敬的蝦米:“大人息怒,至於鳴鳳和半夏穀為何要傷害唐……唐姑娘,恐怕只有等到唐姑娘醒來,才能知道了。”
“哼,不管是什麼原因,敢碰我族之人,就要有接受懲罰的準備!”
“是,是,想必唐姑娘吉人天相,再有不多時日,定能醒來的。”
“不必。”
褐色斗篷說完這句,不等龍主詢問,已經一眼霍然射向房門:“她已經醒了!”
吱呀——
這門,就這麼無端端開啟,露出了房內躺在床上的唐嫣。
此時,這昏迷了半年之多隻保住了一條命卻一直沒有其他起色的女人,臉色慘白地閉目平躺,只一扇睫毛抖動的厲害。兩個褐色斗篷一揮手,龍主已經明白過來,心下暗罵著退了下去。待他走了,兩人一步步靠近床榻,唐嫣抖的更甚。
終於,她小心翼翼睜開眼睛,迅速爬下床,雙膝伏地行了個大禮。
“你都聽見了?”
“是。”
唐嫣不敢怠慢,她早早就醒了。
在這侍龍窟裡這麼多時日,聽的見的也有不少。卻從來沒有人如這兩人一般,一眼看穿她是在裝昏迷。更沒有人能有方才她聽見的那樣能耐。唐嫣原本還有些竊喜,以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樹。到時候,那鳳無絕便是她的!到時候,那喬青便會死無葬身之地!到時候,什麼鳴鳳什麼半夏穀都要為他們所做的事付出代價!到時候,唐門也會一飛沖天……
唐嫣想的很好,可這會兒她跪在地上,明明方才還說著“我族之人”的褐色斗篷,卻連讓她起身都不曾。四束目光落在她的頭頂,疏離,傲慢,審視,不耐,根本就沒有她曾想像的親切和護短。好像開始的激動和怒意,也不過是因為自己的族人遭受了欺侮,有辱了他族的面子。
——天性霸道而已。
唐嫣的後背濕了個徹底。
終於,其中一個人率先開了口,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不鹹不淡地問:
“很好,回答我——當日血脈覺醒的女人,就是你?”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章
唐嫣快速分析權衡著這件突如其來之事所能得到的利弊。
驟然聽見褐色斗篷的一句問話,她整個人神魂巨震!
伏地跪拜的姿勢遮掩了她劇烈收縮的瞳孔,一張精緻的俏臉因為恨意陡然扭曲起來。這扭曲只是一瞬,唐嫣顫抖著壓下心底的妒意,緩緩抬起了頭:“回大人,唐嫣並不知道什麼是血脈覺醒。”
“你不知道?”
“剛才聽大人在外面的談話,想來說的是鳴鳳凰城拍賣會的那日。那日……”唐嫣微側著頭,像是在回憶:“熱,對,我覺得好熱,然後體內似有什麼洶湧流竄著,再接下來,我……我……”她臉色變白,扶著額頭極是痛苦:“大人,唐嫣想不起!”
褐色斗篷觀察著她。
這兩個人,皆是面目普通的中年人,一個稍顯白淨,一個則五大三粗。
唐嫣還跪在地上,身體微靠著床腳,大口大口急促地喘著氣。
“想不起也沒什麼,我族的血脈覺醒自古便有兩種,一種順其自然,通過祖宗宗祠中的傳承獲得覺醒。一種便特殊了些,像你這種情況雖不多見,倒也存在。受到外界的刺激時,血脈會產生自發的護主。”五大三粗的那個點點頭,確定了她為自己的族人,語氣倒也不再冷厲。
地面上白皙的手微微一動,她賭對了!
“刺激……”唐嫣飛快抬起頭,怔怔道:“是了,大人,在感到氣血洶湧之前,嫣兒正在萬寶樓中,唐門祖上消失已久的寶器重現,卻沒成想竟被旁人歹毒的陷害了。”
“什麼人?”
唐嫣心下一喜,正要說出喬青的名字,卻見另外一個稍顯儒雅的眼中一抹疑慮閃過。她心裡咯登一下,趕忙搖頭道:“不過是小事,都過去了,大人不必介懷。”
那五大三粗的男人點了點頭。
唐嫣正輕輕吐出一口氣,冷不防另一個冷冷道:“你是怎麼流落到唐門的?”
“嫣兒不知。”
“呵,給我看看你的血脈。”
“怎……怎麼看?”
“這簡單,你只要用出玄氣,我自會分辨。”
“不瞞大人,嫣兒偽裝昏迷的原因,便是因為那日的傷勢太過嚴重,人雖醒了,經脈卻未恢復。嫣兒的記憶又出現了混亂,生怕醒來後說不出個當日的所以然,侍龍窟中的人會一怒之下對嫣兒下手,所以只好……”
她苦笑著搖搖頭,這解釋也算合理。
那儒雅男人卻冷笑了聲:“你是說,玄氣用不了了?”
不待唐嫣回答,他霍然出手,猛的捏住了她的腕子!
唐嫣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她極力保持著鎮定,剛才那番話有真有假。偽裝昏迷的原因是真的,她根本就不知道邪中天和鳳太后發的哪門子瘋,為何突然就對唐門出了手,生怕被侍龍窟的人知道千辛萬苦救了個“廢物”回來,一怒之下殺了她。而玄氣也的確是沒有了,卻不是因為經脈未複,而是為了讓昏迷看起來更真切,她偷偷對自己用了毒!
唐門以毒藥聞名,她相信這褐色斗篷再大的能耐,也看不出端倪。
果然,褐色斗篷收回了手,擰著眉頭道:“你先在這裡休息。”
他轉身要出去,另個漢子吆喝著叫住他:“柳生,你想什麼呢?”這漢子和柳生說話,明顯沒有對待唐嫣的那種疏離和冷漠,自然的多:“找到了人還不趕緊帶回去,老子在這裡呼吸一口空氣都是災難!這靈氣匱乏的,老子要窒息了!”
柳生轉過頭一眼止住了漢子的抗議。他深深看了唐嫣一眼,眸中明顯還存有憂慮和懷疑。再沒確定這女娃是不是他們族人之前,怎麼能走?他拉著漢子出去,房門輕輕關上,傳進他的聲音:“再看看。”
他並不避諱著唐嫣,或者說,不管唐嫣是不是他族人,這人都不值得他放在眼裡。柳生和漢子漸漸走遠,只有兩人的說話聲一點點消失在了門口處……
“還看什麼?趕緊收拾收拾東西,帶著這丫頭回去了!”
“你信她?”
“你覺得有問題?管她是真是假,反正咱們的目的就是把流落在外的族人帶回去。再說了,哪有這麼巧,血脈覺醒的當日她就在那什麼凰城,她又正好天賦高,名聲廣,年紀也和咱們的推測吻合……哼,要是敢矇騙咱們,大不了就殺了!”
“殺了之後呢,還要再回來。何必多此一舉,觀察上幾天便是。”
“哎,這該死的地方,老子要瘋了……”
直到聲音終於聽不見了,地上的唐嫣霍然攥住了床單,指甲深深陷入了床單裡,留下一道道猙獰的痕跡。她會走!是的,她一定會走!但是絕不是現在!
——女人?
——那修羅鬼醫竟是個女人?
哈哈哈,唐嫣仰頭大笑起來,她唐門的小公主才應該是大陸上最耀眼的女人,可喬青賦予了她什麼?天賦麼,在她的眼裡她不值一提!玄獸麼?和她的玄獸放在一起,黑翼巨蟒竟像個爬蟲一樣搖尾乞憐!男人麼?那深沉如冰傲然如神的男人對她根本不屑一顧!名聲麼?鳴鳳太子的大婚之後,她唐嫣和整個唐門還有什麼名聲可言!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來自於那個名叫喬青的女人!
她正恨著,房門忽然再次打了開!
這麼巧,唐嫣臉上的神色被走進的龍主看了個清晰。龍主眸子一閃,話音中含著幾分怒意:“唐嫣,你明明早就醒了,卻敢矇騙本主?!”
唐嫣收斂了恨意,撩了撩額前的碎發,一瞬恢復了明豔照人之色。她爬起來,坐上床榻,笑道:“龍主大人,唐嫣是方方被外面幾位的說話聲驚醒的。”
“哼,你以為這樣就能騙了本主?”
唐嫣撫住額頭:“一睡半年,傷勢也未愈,此時這一耽擱真是有些疲累了。龍主大人若是無事,不妨退下吧。”
她用了“退下”,一副那兩個褐色斗篷人的族人姿態,高高在上的下了命令。龍主眸子陰冷,忽而哈哈大笑:“唐嫣啊唐嫣,你道自己真的演技過人麼?你能騙得了他們,可騙不了本主!”
“我不懂大人在說什麼。”
“想想你的黑翼巨蟒是誰給的再說吧。”
唐嫣眸子一閃,黑翼巨蟒,正是出自于侍龍窟。其他幾宗對這裡不瞭解,她卻清楚的很,唐門早已經成為了侍龍窟的爪牙,那黑翼巨蟒,也正是他們賜予唐門的回報!她咬住唇瓣,臉上的紅褪了個乾淨:“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知道怕了?你明明是唐梟的親生骨肉,母親乃是唐梟的妾侍,還是侍龍窟當年為了籠絡他專門送了去的。何曾來的什麼血脈?哈哈哈,唐嫣,你說這句話我若是報給那兩個大人,你又是什麼下場?”
唐嫣霍然起身,搖晃了一下:“龍主大人……”
“不必驚慌。”龍主一擺手,走到桌案前坐下來,在她難看的面色中沏了杯茶,老神在在地喝了:“本主既然來了,那一切都有商量的餘地。本主非但不會講此事告訴他們,反倒會多番為你籌謀,探聽那血脈的跡象,讓你有更多的消息去想辦法掩飾自己。若是有需要侍龍窟幫忙的地方,本主自然也會不遺餘力。”
唐嫣重新坐了下來。
方才事出突然,這會兒她恢復了鎮定。
“大人的目的?”
“孺子可教!”龍主卻並不急著說,仰頭喝光了杯中的茶水,轉身朝外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笑道:“待到以後,你自會知曉。”
吱呀——
房門關閉。
唐嫣又驚又喜地瞪著那扇緊閉的門,已經看不見了龍主的身影。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心口處的傷痕,這還是邪中天那把骨扇給她留下的。她不知道龍主為何要幫她,卻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精緻的臉上呈現出破釜沉舟之色,她唐嫣大難不死,今後就必有後福!只要給她時間,她定會讓那兩個人對她深信不疑!——她要讓整個鳴鳳和半夏穀為他們的愚蠢無知付出代價!她要讓喬青給半年前的她陪葬!她要讓那個女人生生死在她的族人手裡!
“呵,族人,血脈……”
唐嫣輕輕笑出聲來,喬青啊喬青,你的這一切終有一天全部都將屬於我!
這個女人在侍龍窟中美美地做起了春秋大夢。她不知道,在翼州大陸的某一個異空間裡,正有兩條毒蛇將猩紅的信子對準了她!
“小友,你確定?”
周老得知了那“小女娃”的消息,連帶著對喬青的稱呼都從“小子”變成了“小友”。
喬青哈哈一笑:“前輩這話可奇怪了,哪有什麼確定不確定的,您出去這異空間隨便扯個人問上一問,誰不知道那日發生的事啊。那唐門小公主的天賦之高,從半年前忽然就名傳了大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日天地無光之象,她還就那麼巧,正在鳴鳳凰城呢!”
“她多大年紀?”
“唔,這我倒是不清楚了,十六七歲吧。”
喬青說完,便扭過頭繼續帶路。
這一張地圖是河流的地形,身邊流水滔滔,在斑斕日光下七彩之光粼粼閃耀,幾株楊柳垂岸而依,無風不動。喬青隨手折了根柳條把玩著,歎息道:“可惜啊可惜。”
這五個字,無異於是驚喜之上?當砸下了一錘子。
周老和破天幾乎可以肯定,那唐嫣絕對就是他們要殺的人了!只要從這裡出去,就立即打聽了唐門的所在,滅了那小女娃!還有唐門,肯定就是他們收留了十八年前的那個女人,也不知他們知道這其中多少的內情,一併殺了了事!殺錯?呵,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殺錯也只怪他們倒楣了。
兩人的臉上同時升起一股煞氣,那七大宗門之一的唐門,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個頭大了點兒的螻蟻罷了,想碾死就碾死!可還不待驚喜,卻驟然聽見喬青這一嘀咕,趕忙問道:“可惜什麼?”
“前輩還不知道啊,可惜那唐嫣二八年華,好一個標誌的小美人,卻是差點在半夏穀和鳴鳳的手裡喪命咧!”
“死了?”
兩人更驚喜了,這有什麼可惜,簡直天助我也!如此一來,只要去滅了唐門的口,便可放心了。喬青心下冷笑,口中立馬又是一錘子?當砸下去:“這倒沒有,不是說差點麼。”
剛剛綻開的笑容,就這麼硬生生僵在了臉上:“小子,你耍老夫?”
喬青回頭,露出一張真誠又真摯的笑臉,奇怪道:“前輩,我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耍您啊?這事兒中太過複雜,您聽我慢慢說來……”
面對著這麼無辜的模樣,任誰也不會懷疑她口是心非。自然了,這還是周老和破天這倆倒楣催的先落在了這異空間裡,完全沒和外面接觸的原因。只要在外面呆上一天,啊不,別說一天,茶館裡一個時辰,就能從各種說書人的口中,瞭解到眼前這“無辜又無害”的小子是個什麼德行!這也算是天助喬青,否則別說是聽她瞎編亂造了,直接見面的第一時間封住她那張舌燦蓮花的嘴巴!
而這會兒,倆不明就裡的高手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其中定然別有內情,於是靜靜聽著喬青把當日的一切細細說來。
“……我師傅和奶奶啊,最是記仇,脾氣也壞。”這話是真的,沒瞎編:“唐門在太子大婚的時候,那麼挑釁,後來又趁著萬寶樓後準備殺我,沒成想被正在朝鳳寺中做客的兩人給逮了個正著!”這話半真半假:“他們能算完麼?那肯定不行啊,當下便怒從心起,將唐門來的那一群人給殺了!”
“等等——”
破天皺起眉,不悅道:“你不是說殺了麼,難道那日唐嫣沒在人群中?”
“前輩莫急,唐嫣自然是在人群中的。可那日的人實在太多,七大宗門齊聚朝鳳寺,場面混亂中哪裡能殺個徹底?”
“嗯,這倒是。”
破天點點頭,周老趕忙問:“那唐嫣逃了?”
“是的前輩,我師傅說,當日明明給了那唐嫣一扇,可到最後清理現場的時候,唐嫣的屍體卻不見了!”
喬青騙人,也不是信口開河,這幾日裡她一直想著辦法將禍水東引,一想到唐嫣,便立即將此事給編了個周全。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在這故事裡找漏洞,不斷地修補過後,總算是天衣無縫!若是換了外面的人來說,這裡面或許還有少許值得探究之處,可這兩人對於什麼唐嫣和鳴鳳全然不知,倒是能搪塞的過去。再加上這故事,本就是七分真,三分假。知道內情的人都死了個乾淨,就算他們真的出去詢問,也有跡可循。
果然,破天想了想,冷哼了一聲:“這漏網之魚倒是命大!”
喬青扼腕歎息:“是啊,誰能想到,她這都沒死。”
“沒死也不怕,等我二人出去,那唐嫣連同著唐門……”周老呵呵笑了起來,老眼中一絲陰狠閃過,冷冷吐出:“必死!”
喬青伸頭補了一槍:“前輩,那唐嫣並不在唐門裡。”
周老一噎,怒目扭頭正要再問——
忽然眸子一閃,霍然看向前方!
喬青心下咯登一下,跟著飛速轉頭看去,遠遠那河堤盡頭處飛速行來的男子,一身黑衣,眉目英俊,讓她熟悉又想念的冰冷氣質,不是鳳無絕又是誰?
鳳無絕的降落點是在沼澤那一地圖,也就是異空間的右下角,和她正正隔著兩處地形。喬青有辦法破開追擊並套出這地圖中的埋伏,鳳無絕亦然。他利用沼澤的地形陰了那群人一把,甩掉後面少許還活下來的唐門弟子,飛速便朝著喬青的所在處趕來。而喬青因為一路想著保命的辦法,故意放慢了速度,正正讓趕來的鳳無絕碰了個准。
他也看到了遠處完好無損的她,一片森冷的鷹眸頓時被暖意所取代。眼見喬青無礙,他松了一口氣,緩緩勾起了嘴角。卻見喬青神色有異,和她已經形成了絕對默契的鳳無絕瞬間提高了警惕,只見她身邊那兩個黑色斗篷中,一人霍然朝這邊沖來!
來勢洶洶!
鳳無絕瞳孔一縮,來人的修為,足以逆天!
眼見著破天一眨眼的功夫,越過足有千尺距離,遠處喬青霍然大吼:“我知道唐嫣的下落!”
破天動作一窒,鳳無絕拔地而起猛然躍開,下一秒,他方才站著的地方已經無端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坑洞,粉末揚到天際,垂直落下。這一耽擱的功夫,破天已經明白這來人是和喬青一夥的,他收回手,冷冷盯了一眼竟能在他一怠慢後保住性命的鳳無絕:“小子,不錯。”
鳳無絕也不問:“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破天冷哼一聲,又轉向遠處的喬青。
這小子第一時間如果說的是“住手”,他必定無動於衷。能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扯出那“小女娃”的下落,讓他下意識的一頓,倒是睿智。破天原地不動,周老和喬青飛快到達此處。喬青第一時間看了鳳無絕一眼,明顯現在不是敘舊的好時機。見他完好,這才對一直盯著她等個答案的兩人抱了抱拳。
“前輩,唐嫣不在唐門。”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不,我的意思是……”喬青微微一笑:“所有人都以為,唐嫣已經死了!”
“哦?”
“唐嫣重傷逃離,哪怕是唐門都並不知曉,在大陸上所有人的眼裡,唐嫣早就隨著那眾多唐門弟子死在了朝鳳山上。”這當然是真的,連她都認為唐嫣已經死了,前面那什麼屍骨沒找到,唐嫣重傷逃離,基本是她胡天胡地的扯:“哪怕是唐門、門主唐梟,都全然不知此女尚且活著。”
“你說你知道她的下落?!”
喬青再笑:“不錯!”
“她在哪?”
這異口同聲的一句由著兩人急切問出來,喬青卻不答了。她只定定看著兩人,唇畔始終噙著抹淡定從容的笑意。周老臉色一變,忽然明白了過來,哈哈大笑。這笑聲之詭秘飄蕩在湍急的河水流淌聲中,其中的殺意卻是那麼明顯!周老霍然出手,一把捏住了喬青的脖子:“小子,你想和老夫講條件?”
這一直隱藏在斗篷之下的手,森然可見瘦骨嶙峋。
喬青毫不懷疑,一句說錯,周老就會殺了她!
可她還是那麼笑,嘴角的弧度一絲不變,雙臂抱在胸前,遮住了她因為窒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到了這個時候,已經將一切都攤開了說。既然這兩人早就做了尋到出路就滅口的打算,那麼她也就不用客氣了!
喬青一雙黑??的眸子慢悠悠垂下,目光淡淡落在這只手上:“前輩可要當心,這手勁兒一過,唐嫣的下落就要和在下一併埋在這異空間裡了。”
“好好好,小子,你威脅老夫!你可知道,上一個威脅老夫的人是什麼下場?”
喬青油鹽不進地聳了聳肩:“前輩不如試試?讓在下也知道知道。”
她一巴掌打臉打的毫不猶豫,環在胸前的雙手兩指摩挲著,有心像打野鳥一樣把這兩個裝逼犯一槍一個全打下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全然沒有跟這倆“神一樣的對手”作對的資本,哪怕是撕破了臉,都只能撕個一半的。喬青深吸一口氣,老子忍他娘的!
周老卻忽然收了手。
他死死盯著喬青,忽然身邊的破天一動,又捏住了鳳無絕的脖子!
眼見著喬青的雙眸下意識一眯,破天的手一絲絲用力,他古怪地盯著喬青,心說這兩人果真是他方才猜測的那種關係。破天冷笑聲聲:“怎麼樣,你不怕死,那他呢?”
鳳無絕也不是個好惹的,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差不多聽了個明白。雖然不知道這兩人的目的是什麼,但是只要知道他們要找唐嫣,這一點,足夠!他眯著眼睛,忍著脖子上傳來的劇痛,硬氣笑道:“前輩二人貴人事重,硬是要用兩位的事敗,來交換我二人的性命。這筆買賣怎麼算,想來都是不虧的。”
鳳無絕唱了紅臉。
喬青緊跟著唱起了白臉:“前輩,我二人不過是小角色,何必鬧得個你敗我亡?跟兩位的大事比起來,不過兩條性命而已,放了也就放了。等到出去以後,前輩兩人不論想做什麼,總有我這地頭蛇幫襯著,這買賣,划算吧?”
“在下親自帶兩位去尋找唐嫣。找到了,算我戴罪立功,找不到,前輩再殺也不遲。”
周老和破天眸子一閃。
喬青打蛇隨棍上,接著忽悠:“到時候,我親自帶兩位去找唐嫣,找到了,算我戴罪立功。找不到,前輩再殺也不遲。”
“你若是跑……”
“我哪有那膽子啊?”
“哼,老夫瞧你膽子不小!”
周老冷哼一聲,破天放下手。
周老可沒說錯,這輩子敢威脅他的,都已經下了地獄。這兩個小子一介下等地方的小小玄師,竟敢往天上捅窟窿,性命還攥在他們手裡呢,偏生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德行。這讓兩人不由懷疑,難道這翼州大陸上,都是這種混不吝的滾刀肉?
“老夫怎麼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
眼見著他們要被說動,喬青再加上一把火:“您這話可就不地道了,您放我們一馬,我們還會恩將仇報不成?再說了,風水先生騙你十年八年,到了我這裡,你出去一打聽,還怕不明白真相麼?”
鳳無絕接上:“前輩,跑了我們兩個,也跑不了半夏穀和鳴鳳,難道我們就不怕你一怒之下拿這兩個地方來開刀?”
喬青笑吟吟道:“是,咱倆像是那麼不仗義的人麼。”
這話落下,鳳無絕看她一眼。
喬青咳嗽一聲,瞪回去一眼。
靠,老子雖然一直很不仗義,但是事關師傅和奶奶,那能一樣麼。兩人這副打情罵俏樣的神色,你一眼來我一眼,讓周老和破天噁心地嘴都歪了。兩人一人一句,倒是真的說動了他們。趁著他們極其不爽地思忖著,鳳無絕扭頭朝喬青打個眼色——唐嫣沒死?
喬青笑——死的透透的!
鳳無絕翻白眼——你準備把這禍水引去哪裡?
喬青繼續笑——你猜?
鳳無絕望天——還不是侍龍窟。
喬青眨眨眼——靈兒她嫂子,你真瞭解我!
鳳無絕讓她給氣笑了,再瞪她一眼沒再說話。
兩人這命只能是暫時保住,等到出了這異空間裡,若是交不出唐嫣,麻煩的還有鳴鳳和半夏穀。可他們鬥不過這兩個黑斗篷,總有人能擋上一擋,將他們引去侍龍窟,一來,那侍龍窟裡三年歷練恐怕是躲不過去了,正好將這潭子水給攪合混了!二來,就讓他們去侍龍窟裡狗咬狗去,不管是侍龍窟死還是這兩人亡,總有背後裡敲悶棍的機會!
喬青和鳳無絕對視一眼,笑意滿滿。
——老子打不過你們,總能忽悠死你們!
正沉吟著的周老和破天,忽而後背一涼,一陣說不出的心驚肉跳。兩人看一眼“含情脈脈”“深情對視”的喬青和鳳無絕,搖搖頭,就這麼倆小小玄師,豈會給他們一種威脅的感覺?難不成是“那群人”來了!一想到此,本就沒剩下多少猶豫的兩人,迅速便打定了主意。大不了找到唐嫣之後,立刻殺了他們,連帶著那什麼鳴鳳和半夏穀,只要和他們有一點關係的,成事之後,全部殺掉!
而現在的重點是,可別讓那群人搶了先機!
“好!出去之後,立刻去找唐嫣!”
哪知,在他們眼裡的小小玄師卻蹬鼻子上臉:“不行。”
“你說什麼?”
破天一字一頓,鼻子都要氣飛了。喬青解釋道:“前輩,並非我不帶二位去,而是這異空間外七宗之人都守著呢。在下雖然不知道兩位要殺唐嫣是為了什麼,不過連日來也聽了個七七八八,應該有另外一夥讓前輩也忌憚的勢力,同樣在尋找她。前輩如此心急,必然要在七宗之前暴露,到時候,可就節外生枝了。”
“那你說怎麼辦?”
“不如這樣,前輩可先去大陸上打聽打聽,看看事實是不是在下說的這樣。”去打聽吧,老子編的故事要有一個破綻,我就自掛東南枝:“到時候確定了在下說的沒錯,前輩可解決一些細微末節之事。”比如說,滅了唐門什麼的,嗯,這個不用我提醒你們啊,不要大意的去幹吧:“等到一切解決掉,在下會給前輩留下記號,前輩循著記號來,便是唐嫣的所在之地了!”
一陣沉默之後——
“好!”
喬青笑眯眯探出頭:“那接下來的埋伏中,可就有勞二位了。”
*
烈日炎炎。
裡面的人在各個地形上闖來闖去,時間過的算是飛快。
外面的人卻不同了,等待的滋味愈加的漫長。七宗之人連同著龍使老頭和沈天衣,盡皆候在這高臺下的廣場內,這整整小半月的時間,過的猶如小半年之難熬。尤其是鳳太后和邪中天,一日比一日焦躁,生怕出來的是那兩個孩子的屍體。
自然了,他們可沒想到世事就是這麼的巧。
原本唐門萬無一失的埋伏,正巧就有兩個不得了的人物落在了裡面,又正巧被喬青和鳳無絕給撿了便宜,逮著高手當槍使。兩人想不到,遠在侍龍窟裡做著美夢的唐嫣就更想不到,近在眼前得意洋洋的唐梟那絕對是做夢都想不到了!於是此時,唐梟便帶著僅存的幾個弟子,慢悠悠踱著步子過來了。
“鳳太后莫急,鳳太子和太子妃福氣綿延,自會吉人天相!”
老太太直接不搭理他。
唐梟接著風涼話:“可惜就可惜了我唐門,竟是會被取消了資格。嘖嘖,想進那異空間也進不去啊……”
這話一落,鳳太后和邪中天便是眸子一閃,一個猜測轟然砸了下來,兩人霍然起身:“你……”
見他們明白過來,唐梟哈哈大笑著離開了。
鳳太后眼前一黑,險些沒暈過去。唐梟的暗示太明確了,唐門這些消失已久的弟子,正在異空間裡!多少的人,什麼樣的實力,鳳太后心裡有數。這些加起來足有數百的玄師上下,若是早早準備好了埋伏那兩個孩子,那麼還有懸念麼?
鳳太后臉色蒼白,拄著龍首拐杖死死撐住身子。
她不能倒,若是無絕和喬青死了,哪怕是賠上她這條老命,也要讓唐門和侍龍窟給陪葬!
邪中天的神色和她一般陰冷,兩人同時向遠處的龍使老頭看去。龍使老頭也正看著這邊,佝僂著身子發出了一聲冷笑。鳴鳳啊鳴鳳,明知道侍龍窟的規矩,明知道這七國之間絕不可出現亂子,你們也敢挑戰我侍龍窟的威嚴?那麼,鳴鳳唯一繼承人的死,就將是對你們最大的懲罰!
鳳太後手一抖,火爆的脾氣就要衝上去。
玄苦大師瞬間攔住她:“等等!再等等!”
“還等什麼?”
四個字,咬牙切齒像是泣了血。
玄苦大師搖搖頭,從沒有像現在這麼後悔。當日這兩個有仇必報的他怎麼就沒攔住呢!大和尚死死拽著鳳太后,一邊還要看著神色不明隨時可能發瘋的邪中天,他苦口婆心:“再等等,只要等到有人出來。如果……如果無絕和喬青……”他一咬牙:“到時候,老子就拼上了,跟你們一塊兒去殺了那群雜碎!”
眼見著這邊的糾纏,那邊龍使老頭輕蔑看了一眼,蒼老的唇微動,無聲道:“節哀順變。”
嘩——
就在鳳太后猩紅著眼睛忍不住了要衝上去的一刻,整個廣場上爆發出了一陣歡喜的叫聲:
“波動,波動!”
“嘿,等了這半月,總算出來了!”
“快看,不知道這次七國比武大會,到底是哪一宗能獲勝?”
伴隨著眾人嘰嘰喳喳的討論,鳳太后和邪中天頓住身形,怔怔望了過去,一定要平安,哪怕重傷,一定要保住性命啊!沈天衣眸色擔憂,那個女子,那個讓他心之嚮往的女子,一定不能有事!龍使老頭冷笑森森,他才不在乎誰輸誰贏,反正不管出來的是誰,都要被他帶走!唐梟得意洋洋,像是已經看見了那該死的鳳無絕和喬青慘死,等著欣賞鳴鳳那邊可想而知的悲慟……
心思各異之中——
所有人都抻長了脖子望著那方萬眾矚目的高臺。
烈日明輝之下,一陣淡淡的波紋之後,兩道人影突兀地出現在了波紋之外,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下。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一章
“怎麼是你們?!”
這兩道身影一出現,場內便突兀響起了一聲跳著腳的怪叫,尖利的尾字都破了音。萬眾矚目之下,那高臺上的兩道人影——
一紅,一黑。
一纖細,一挺拔。
一妖異無雙,一冷酷無匹。
不是喬青和鳳無絕,又是誰?
喬青笑吟吟轉了眸子,掠過松了一口氣跌坐在椅子裡的鳳太后,打開扇子刷刷扇著風的邪中天,還有一旁沖她微笑一點頭的沈天衣。最終,將淡笑妖邪的目光放到了大驚失色的唐梟身上,慢悠悠問:“不是在下,唐門主又以為是誰?”
此時的唐梟,早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洋洋得意。
他死死盯著兩人,眸色不斷變換閃爍著,幾乎以為自己眼睛出了問題!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他們怎麼還活著?那派進去的精英弟子,不是一個,不是兩個,而是整整數百個之多啊!整整數百個和這兩人相差不了太多的弟子,還有他最為得力和滿意的弟子唐戰帶頭,憑什麼他們還活著?怎麼可以!唐梟鋼刷一樣的毛刺兒全部挓挲了起來,一根根倒豎著強調他的“不信”。
這兩人活著,那麼是不是說明……
唐梟眼前一黑,不敢再想下去,他盯著喬青一字一頓地問:“唐戰呢?”
這問話來的奇怪,在場的人皆神色古怪了起來。喬青更是一臉迷茫。她揣著明白裝糊塗,四下裡看看,指著自己鼻子無辜地眨眨眼:“唐門主可是問我?”
唐梟的聲音都沙啞了起來:“唐戰呢!”
“唔,還真是問我啊。”
喬青咂了咂嘴巴:“門主這話可有意思了,我二人剛從那異空間裡出來,唐戰去了哪裡,又怎麼知道。”她扭頭,戳一下鳳無絕:“你看見唐戰了?”
媳婦想玩,太子爺自然陪著玩到底。
他輕輕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髮絲,柔和又寵溺:“傻了你,唐戰又不在裡面,我們怎會看見?”
喬青一身雞皮疙瘩集體陣亡,她暗瞪這肉麻兮兮的男人一眼,咳嗽一聲,作恍然大悟狀:“對啊!嘖,唐門主,恕我二人幫不了你了。說不得唐戰兄是迷路了呢?門主不妨再去找上一找……”
噗——
一片噴笑聲從下方響起。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一個玄師高手迷路了?
這修羅鬼醫還真是敢說!眾人紛紛捂著嘴笑起來,忽然一愣,被這麼一提醒,那些沒注意到的才發現,整整大半月的時間,唐門竟是一直只有門主和幾個弟子,至於剩下的那幾百號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眾人朝著唐梟看去,神色各異。
他只定定觀察著喬青和鳳無絕。
私心裡說,剛才那個猜測他是不願意相信的,或者這兩個該死的命大逃過了唐門的埋伏和追捕,但是就憑他們兩人又怎會有那樣的能耐?唐梟自然不知道,喬青和鳳無絕一路跟著那兩尊大神,手裡攥著唐嫣的“下落”,大神們一萬個不爽也只能化身為刀——指哪殺哪!一路摧枯拉朽舒舒坦坦跟在這兩人後面,眼見著一揮袖中唐門三波埋伏集體變成了三片兒小粉堆兒,那感覺,怎一個爽字了得!
這些,唐梟是打死都猜不到的。
於是在他心裡,下意識的認為,唐戰等人不過是任務失敗讓他們跑了而已。
不待他跳到嗓子眼的心緩緩下落——
喬青笑眯眯“砰”一下狠狠補了一槍:“不過唐戰兄看著也不似那般不靠譜的人,要是真走丟了還好。按照他的玄氣,若是門主這麼久都尋不到人,說不得就是遇到了不測啊……”
這大起又大落之下,唐梟一雙牛眼佈滿了血絲。

“小子狂妄!”
他怒喝一聲便要出手,被緊盯這一切的鳳太后和邪中天雙雙一攔,同一時間,喬青站在臺上輕笑起來:“唐門主或者還可以問問唐門的弟子,總不至於唐戰一人出了意外,唐門數百弟子集體給陪葬了吧?”
“是你?!”
唐梟一邊和鳳太后邪中天交著手,一邊被喬青的攻心之言刺激的方寸大亂:“是你,對不對?!是你們?!”
廣場上諸人紛紛後退。
喬青靠著鳳無絕,一邊欣賞著這段時間屢次想置他們於死地之人的癲狂,一邊冷冷笑道:“唐門主,人和畜生的分別,不外乎理智二字。念在你丟了徒弟心之切切,在下不願和你計較。可不代表你就能畜生一樣見誰都咬,我說過了,沒見過,就是沒見過。”
“放你媽的屁!他們分明就在……”
話到一半,他猛的僵住。
喬青慵懶地彎了彎嘴角,一步步走下高臺,漆黑的眸似是寒冬臘月的至冷之夜:“他們在哪?”
在這紅衣少年一步步逼近之下,唐梟這個老一輩中的絕對高手,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一步之後,他猛然反應過來,壓下激動的情緒。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這裡,沒人注意到,高臺上喬青離開的位置,正有兩道影子自漩渦波紋中一閃,眨眼功夫消失無蹤。喬青嘴角一勾,站定環胸笑睇著他:“唐門主,你剛才說,他們明明就在……哪裡?”
現在這情景,在場這些人精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輕視鄙夷地目光紛紛看了過去。
一片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中,唐梟羞怒交加,一拂袖,恨恨咬牙:“本門主怎會知道。”
“唔,你不知道。”喬青卻不再逼問了。她本來目的就是給破天和周老離開的機會,唐梟在她眼裡早已跟死人差不了多少。喬青淡淡聳肩:“唐門主不知道,那在下就更不知道了。”
“你……”
唐梟狐疑地觀察著她。
剛剛那麼好的時機,明明可以將唐門的一切給抖出來。唐梟不明白,在場的其他人就更不明白了,什麼時候,這睚眥必報的修羅鬼醫,竟然也有惻隱之心了?靠,開什麼玩笑。讓他們相信這小子會手下留情,還不如相信母豬會爬樹!眾人紛紛古怪地望著大方收了手的喬青,再看一眼由始至終都環胸站在高臺上的鳳無絕,這兩人,怪,真是怪!
龍使老頭眸子一閃,笑呵呵地走了上來。
他只當這兩人艱難撿回了一條命,終於也知道了什麼叫懼意、什麼叫收斂。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龍使都不願再追究這件事。他現在有一個懷疑,難不成這喬青和鳳無絕,會是他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這千年之久,不論哪一屆的獲勝者,哪怕是十年前名極一時的萬俟嵐,和他們比上一比,也不過爾爾了。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
龍使在喬青和鳳無絕的身上複雜地巡梭著:“本使還未恭賀兩位小友,鳴鳳乃是此次七國比武的奪魁者。”
鳳無絕淡淡點頭:“多謝。”
“不過,這七國比武大會的彩頭,向來是針對一人……今年有一宗奪冠,又是兩位小友同時出來。這彩頭……”
不待鳳無絕說話,喬青立即道:“這個,我們回去商量一下,明天給龍使大人一個結果。”
龍使呵呵笑道:“那自是好。”
……
當七國比武大會終於落下了帷幕。
這翼州大陸之上,本就驚才絕豔的鳴鳳太子和太子妃,再一次成為了整個大陸津津樂道的話題。
當夜,剩下的三個小和尚也有驚無險的從異空間裡出來。其他幾宗緊跟其後,除了少數輕傷者之外,這次的比武大會,倒是歷屆以來最為和平的一次——沒有傷亡。自然了,那異空間裡足有幾百個小粉堆兒,便隨著大會的落幕,永遠地封存在了那寂靜無風之地……
回了行宮。
喬青對於那彩頭的人選閉口不提。
鳳無絕幾次想問,都被她一杯酒給堵住了話頭。
“來來來,再喝!”
眼看著鳳無絕要張嘴,喬青一杯酒立馬遞了上去。太子爺眯著眼睛瞧她,她大洋洋一擺手,也給自己倒了一盞。她千杯不醉有何好怕,連邪中天跟她拼酒,都只有豎著開始橫著結束的份兒。
喬青仰頭痛快喝光,朝鳳無絕一挑眉:“喝啊,怕了爺啊?”
她一開聲,立即有人附和。
儘管大家都不知道喬青準備灌醉這男人幹嘛,不過……緊隨徒弟腳步的是邪中天,孫媳婦就是聖旨的是鳳太后,跟著瞎攙和的攪屎棍是大和尚,喬大哥說什麼都對的是萬俟靈,還有跟著萬俟靈的萬俟風和蘭蕭,中立派胖三長老和囚狼。這次吃飯,喬青找來的全是鳳無絕靠不上的人,至於宮琳琅和姑蘇讓?嘿,早給擋在門外了,狗洞都不給他們爬!
至於陸峰陸言四個人,被打發去給大白掏鳥蛋了。
孤軍奮戰的太子爺環視一周,沒什麼意見的仰頭喝了個乾淨。
“好!”
“再來一個!”
“太子爺純爺們!”
鳳無絕喝完一杯,正要說話,喬青立馬再遞上來一杯,笑眯眯一臉奸詐跟只小狐狸一樣的,鳳無絕只覺得自己一身的骨氣都哢嚓哢嚓碎成了渣,喝不喝那都得喝!他深深看了喬青一眼,意味深長的,喝的毫不含糊。
喬青心下咯登一下,有個不怎麼好的預感飄了上來。
鳳無絕朝她眼前的杯盞一努嘴:“到你了。”
“唔。”
喬青狐疑地瞅他一眼,再瞅他一眼,小心翼翼喝了。眾人見她正發揮著推杯換盞忽悠大法,紛紛沒什麼擔心地敞開了拼酒去了。你說啥?太子妃搞不定?開什麼玩笑,她能搞不定任何人,可鳳無絕呢,不用搞就定了。
——還是自己把自己送上去心甘情願溜溜的定。
於是乎,就這麼來來回回。沒個多少時間兩人的眼前已經空空如也幾?子。兩個人都專心致志地各自盤算著小肚腸,這大半夜的時間過去,都有了點醉意。不過,打死喬青都想不到,醉的更多的竟然是她!
喬青有點兒暈,一扭頭,便見臉不紅心不跳和沒喝之前沒什麼兩樣的鳳無絕,微笑著遞來一盞酒……
呃,貌似哪裡不太對。
不等她打了結的神經舒展開,鳳無絕已經笑道:“我敬你。”

“好!”
喬青借著拍桌子叫好的功夫,扭過頭的臉上小淚嘩嘩地流。我去!還道這男人不能喝,竟他媽是個扮豬吃老虎的!她扶著桌子腿兒,立馬在身邊狂掃,尋找同盟。
這一桌子人——
邪中天是個好酒的,沒成想鳳太后也是酒中豪傑,就連那嚷嚷著“修行之人不宜飲酒”的老神棍,都拿著這話下酒下的不亦樂乎。三個人拼起酒來比她和鳳無絕還凶,這會兒都歪歪扭扭舌頭打結了。旁邊,三長老啃著大棒骨啃的滿嘴流油,一身肥嘟嘟的肉喬青都擔心他甩進菜盤子裡。萬俟風正被囚狼纏著吆吆喝喝劃起了拳,萬俟靈一臉苦悶地吸著果汁,給放倒她哥哥的囚狼吶喊助威。至於蘭蕭,這實誠孩子看一眼萬俟靈喝一口小酒,早就自己把自己給喝趴下了……
喬青暗暗磨著牙,給他們一人記了一筆,關鍵時刻,還是得靠自己!
鳳無絕坐過來,扶著她肩頭:“沒事吧?”
“有你的,將計就計……”
這酒桌上的攪屎棍總算被他給放倒了。鳳無絕輕輕笑起來,看著喬青雙頰緋紅,黑眸迷蒙,迷迷糊糊靠他身上。她咬著牙,這輩子第一次陰溝裡翻船,竟然是被這個看起來像是最不會喝酒的給陰了?喬青似是暈的不行了,沒應聲,順勢摟住了他的精壯的腰,在他脖子上拱了兩拱,氣哼哼咬了一口。
嘶——
鳳無絕倒抽一口冷氣。
這個……顯然是有點事的。
鳳無絕打橫就把醉了的媳婦給抄起來——公主抱。在一群喝的稀裡嘩啦的醉鬼眼皮子底下大喇喇一點兒也不心虛的走人。
——他心虛個屁,合法的!
院子裡,正走到門口的時候,合法的媳婦忽然便似是醒了。她猛的從他臂彎裡滑下來,跌在地上,橫眉怒目:“老子是個純爺們!”言外之意,你能理解一個純爺們被公主抱的苦逼感受麼?
這橫眉怒目,在酒意迷離之下,也不過似是嬌嗔的一眼。鳳無絕無限好脾氣地拉她起來,喬青的手在地上嘩啦,抱著門框死活不動彈。太子爺歎氣,蹲下身,各種好言好語商量了半天,喬青就打死不動彈了。鳳無絕讓她給氣笑了,一把拎起這混不吝的小子,夾在胳膊底下不顧她哇哇大叫帶進了房。
鬧騰累了的喬青被小心翼翼瓷娃娃一樣平放在床榻上。
烏髮鋪展,海草一般流瀉了滿滿一枕。白皙如玉的面頰上兩抹嫣紅。她媚眼如絲,半眯著仰視著床榻前深呼吸的男人,長長的睫似撩撥到他的心裡去,癢的恨不得把胸腔給掀了狠狠撓上一撓!鳳無絕渾身上下都似是有火在燒,這混小子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讓他丟盔卸甲潰不成軍。不過還有一點,他正疑惑著,這小子到底是真醉還是裝醉?
鳳無絕決定用話題打破沉寂:“睡麼。”
喬青霧煞煞地望著他,很傻很天真的搖了搖頭,弱弱道:“長夜漫漫……”
鳳無絕深吸一口氣:“那、那你想幹什麼。”
喬青咬唇,舌尖一舔:“幹你。”
這對話多麼的耳熟。所以某男理所當然的在眼中放射出了惡狼一樣的光芒!這個時候,不幹點兒什麼就不是男人!至於要幹點啥?沒有任何經驗的太子爺表示壓力很大。他於是先脫了靴子,喬青的,又脫了外衣,還是喬青的。然後吞著口水抖著手指把只著了中衣的她朝裡面稍稍移動了一點,在她身邊激動不已地躺了下去。
鳳無絕為自己心裡那點兒瞎激動唾棄不已!
然後喬青就讓他知道,沒有最激動只有更激動是個什麼意思。她一隻柔弱無骨的手慢悠悠摩挲了上來,先是大腿,再是腿根,指甲輕輕一刮,在某處刷一下帶著響彈起來之後低笑著掠了過去。喬青感覺到指尖下的肌肉硬邦邦地繃了起來,她饒有興致地翻了個身,一手托著腮,一手繼續,欣賞著鳳無絕糾結的表情。

太子爺很糾結。
真的,他一方面怕這是喬青的美人計,一方面又期待這美人計不要停。
性福來的太過突然,眼見著此時的喬青褪去了平日裡的一身紅衣,只雪白又乾淨的中衣裹在單薄纖細的身體上,從未有過的清純羞澀之感。可那水眸微眯,笑意懶散,指尖犯罪,又在清純裡透著股與生俱來的妖意。腦子裡那關於美人計的想法,已經被喬青扯開他外衣再扯中衣的動作給震了個一絲不剩,他胸口處一冷,又是一癢。
喬青俯下來,髮絲掃到他結實的胸膛。
然後輕輕瞥他一眼。
這一眼,勾魂奪魄,太子爺剛要有所動作的身體立即僵直不動,老老實實眼睜睜看著她張開貝齒,一口咬上他的鎖骨。
嘶——
鳳無絕簡直要瘋了!
那兩排尖尖的小齒卡在他的鎖骨上,舌尖輕輕遊動著,挑逗的意味十足。忽快忽慢,忽重忽弱,時而微微打轉,時而輕輕啃咬……一路自鎖骨向下,向下,再向下。當至茱萸一點時,鳳無絕猛的發出一聲壓抑悶哼,仿佛每一寸肌膚都被電擊,爆出一溜炙熱炙熱的小火花。
喬青輕輕一笑,爬上來咬住他耳朵:“別怕。”
耳廓上傳來的濕滑暖意,讓鳳無絕又悶哼了一聲,忽而整個神經都繃直了!
——老子怕個屁!
想到那種可能性,他瞳孔一縮,霍然瞪向喬青。這是下意識的,哪怕之前他做過無數次心理建設,但是此刻想到要被那啥,心底那種身為男子的本能便猛然躥了出來。叫囂著,抗拒著,不能接受著……
喬青松開他的耳垂。
她微撐在他枕側,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下方這張俊臉顏色變幻,精彩無比。
鳳無絕的臉色是真真的精彩。
精彩的還不只外在,腦子裡一瞬間便如一團亂麻,各種各樣的聲音紛紛冒了出來,這二十多年來的傳統的世俗的教育之下一切身為男子的骨氣和氣概全體鑽入了腦中,你追我打拼了老命要幹掉另一方。鳳無絕忽而閉上了眼,他壓下了腦中一切的紛亂思緒,他努力忘記一切世俗一切根深蒂固的觀念,只將腦海空白出來,再一次將眼睛睜開。
睜開——
映入眼簾的,便是他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少年。
他嗓音有點啞:“你想?”
喬青笑眯眯回:“唔,給不給?”
這話音一落,這笑剛剛彎起在嘴角,卻突然就僵住。
她懵了。
真的懵了。
她原本是要在這個時候動手的,可不知不覺,這事便發展到了這裡。她清晰地記著上一次,這男人曾說過“也行”。她惡趣味起來,忽然便想看看,也行,是他的一時衝動之言,還是深思熟慮之後真的行?可是此刻,喬青怔怔望著他的神色,那方才的掙扎和破釜沉舟等一切都不見了,剩下的,唯有一種沉澱過後深沉的放任。
他放任她……
喬青的心裡,如有萬頃巨浪轟然翻覆!
兩人目光一對——
一個是遵從心底愛意之後的妥協。
一個是轟然震驚之後的小小內疚。
這目光一對,無比瞭解喬青的鳳無絕立即明白了過來。他危險地眯起了眼睛,剛才的迷蒙轉瞬變為銳利!其實喬青打的是什麼主意他一早明白。而他剛才將計就計也不過是為了這個。頭上懸著那破天和周老的一柄尖刀,侍龍窟一行,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而他們,不過是為了將對方放在安全的地方,孤身深入詭譎莫測的侍龍窟內,涉險!
鳳無絕一眯之後,歡欣地笑起來。
這笑是真的,這從來涼薄的小子,從什麼時候開始,終於也懂得為他考慮,將他的安全放在首位?鳳無絕的心裡一瞬被填滿,為這奸詐又可愛的小心思。一個在下,一個在上,這心中的萬般思緒不過眨眼的功夫,兩人目光對上,同一時間——
霍然出手!
上一次交鋒也是在床上,太子大婚的那日,距離此時已經過去了一年時間。
多麼相似的場景,卻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喬青和鳳無絕你來我往,兩個在玄氣上旗鼓相當的一對,就這麼生生又打了起來,目標——制住對方!就在鳳無絕一掌劈向喬青胸口之際,她眸子一閃,不退反進,猛地將自己迎了上去!
鳳無絕立即撤回玄氣!
喬青動作不頓,再迎三寸!
於是,鳳無絕縮回的一掌,便生生變成了喬青送上去的一摸,掌心接觸的地方,正正就是喬青的胸前!可想而知的,太子爺傻眼了。那掌心之下,綿軟的一團,讓他像被燙了一樣縮開,從來沒有過的瞪大了眼睛呆呆望著自己的手。太子爺表情之古怪,像是這只手不是長在他胳膊上一樣。腦海裡有什麼似萬馬奔騰轟隆隆閃過,一腳一腳踩得他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印子。
第一幕——
房門口,妖嬈女子,絕色風姿。
第二幕——
床榻上,正面相擁,一隻小鳥。
第三幕——
這一刻,掌心相接,一屜包子。
還他媽是一屜餡兒大皮兒薄十八個褶的正宗大燕肉包!
這一切,也不過是說時遲那時快。小鳥和包子在腦中飛速地轉,還不待面色糾結又古怪的鳳無絕想個清楚明白,也沒待他仔仔細細看清楚這手到底是不是長在他胳膊上,喬青已經霍然出手!
砰的一聲,兀自處於一臉苦逼的太子爺,磨著牙生生暈了過去。
喬青嘶嘶吸了口涼氣,一把接住即便暈了都阻止不了黑了臉的男人。捏在手裡的,正正是剛才在院子裡撒潑耍賴偷偷順了的一塊兒板磚。喬青看了眼板磚,再看眼臉上冒黑氣的男人,迅速運氣玄氣把手裡這扮演了第二次兇器的神物毀屍滅跡了。粉末飛揚中,她笑眯眯一挑眉,整理了整理胸口的衣服。
不知道這男人醒來得是個什麼表情?
唔,可還記得他剛才襲了自己的胸?
要是記不住,那老子這犧牲就虧大發了!喬青擰著麻花一樣的眉毛在他抿成了一條線的唇上,印下一吻。從懷裡掏出個瓷瓶,確保這男人睡上個十天半月,必然追不上她的時候。終於一切結束。
喬青坐在桌前,大筆一揮,洋洋灑灑一頁紙。
拍拍手輕笑一聲,飄然遠去……
*
七煌城在翼州大陸的正中心,離著西南處的大燕,比起鳴鳳要近的多。
小半月的時間,已經進入了大燕境內。
這一行人,只有三個,一個是龍使老頭,一個是喬青,還有一個便是一旁泫然欲泣的玄苦大師。喬青悄悄戳他下:“你這是打算去炸碉堡麼,表情幹嘛這麼悲壯?”
如果玄苦大師有一對狗耳朵,估計這時候已經耷拉下來了。他狠狠唾棄這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那天睡到半夜,被這死丫頭給扯了起來,二話不說收拾了他的東西,逮著出了房門。而院子裡站著的,正是明顯已經和她達成了共識的龍使老頭。大師腿腳一抹便向溜,被喬青一句話給制止了下來:“哎,你說這次去那異空間裡,安危難料,總要帶上個長輩去指點指點玄氣的。”
大師扭頭:“憑什麼是老子?”
“其實本來也不是你的,奶奶說,她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老人病什麼的越來越多了。師傅嘛……”喬青聳了聳肩:“你懂的,他跑的比誰都快。”
玄苦大師站定原地,對於那兩個混帳冤家,千言萬語只彙聚成一句話:“他媽的!”
喬青歎息:“前路無常,我一小小玄師……”
“停!”
玄苦大師咬牙切齒,十分唾棄自己心裡那點還沒被狗給叼走的悲天憫人。靠!喬青哈哈大笑,拎著這大和尚就跟龍使老頭上路了。自然了,她話中並非都是真的,邪中天和鳳太后的確不適宜這次同行,一來,兩人本就和侍龍窟有仇,二來,一個脾氣火爆,一個囂張無度。關鍵時刻,只能指望這面上寶相莊嚴,實則一肚子賤招的大和尚。
玄苦大師也明白。
真正到了關鍵時刻,那兩個人,自是關心則亂,反倒不如他容易行事。他撇嘴瞪喬青一眼,跟你一塊兒進侍龍窟,誰知道你這膽大包天的丫頭準備幹點兒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就她這小玄師,再加上他這半瓶水?當的半個高手,去那虎狼環伺的地方,還有活路麼?!這條老命都活了一把年紀了,死在這丫頭的陷害上,不值啊!
喬青“嘖”一聲,小聲跟他咬耳朵:“瞎緊張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大師默默捂住臉:“佛祖,我信你這麼多年,可別關鍵時刻掉鏈子。”
這敢威脅佛祖的,得到的便是明空之上轟然一道雷,嚇的他一哆嗦。喬青沒良心地捶地大笑,那邊,一路上不知在想著什麼都沒怎麼說過話的龍使老頭忽然頓下來:“到了這裡,就要麻煩兩位蒙上面巾了。”
這蒙面,關鍵還是為了遮掩住視線。
玄苦和喬青都不是初出茅廬的小菜鳥,一肚子拐上十八個彎,自然明白的很。
龍試看著兩人很配合的蒙住了眼睛,滿意的點點頭,還不知道喬青早就已經把侍龍窟的所在,查了個底兒掉。
蒙上眼睛的路程,大約又走了有小半日,已經到達了一處陰冷之地。這種滲入到骨頭裡的陰冷,喬青熟悉的很,知道劍峰到了。龍使卻並未向上次她和鳳無絕那般,誤打誤撞陷入地壑,喬青視線被阻,只以聽覺猜測這裡應是有什麼機關,可讓劍峰中空出現一條通道。轟隆轟隆的聲音響在耳側,喬青手中一動,一道痕跡悄無聲息印在山壁上,若不細看,並不能發現。
最起碼,正專心開啟通道的龍使老頭,便沒有發覺。
“兩位,再有小半個時辰,便是那處歷練的異空間所在。”
龍使話音一落,喬青點了點頭:“勞煩龍使大人帶路。”
老頭深深看了她一眼,先行一步,喬青和玄苦跟在後面。那殷紅的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勾起,布條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隙,一絲金芒幽幽閃過。
——終於快到了麼,她倒要看看,那侍龍窟每三年一次的選拔人才,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二章
喬青不知道龍使在地壑那玄氣濃郁之地擺弄了什麼。
耳邊轟隆隆的紛亂聲音之後,似有山石移位,樹木挪動,那獨屬於劍峰的陰冷之氣便減弱了許多。她站在原地沒動過分毫,卻知道,這已經是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了。
到了侍龍窟,這老頭也不再故弄玄虛:“可以取下來了。”
一把扯下遮眼的布條,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世界。
是的,模糊。
視線似是被濁物籠罩起來了,能見度極低。
天空陰沉沉的,似是在憋著一場大雨,和剛才外面的烈日炎炎風清氣爽截然不同。此時明明還是白天,可濃霧遮住了太陽,周遭一如夜色。喬青四下裡看看,這所在地甚是空曠,像是處於一座偌大的山莊之中。小橋流水,假山長亭,遠處片片低矮的樓閣層層疊疊,可這一切,竟是毫無一點明淨鮮亮之感。時不時有通身黑色的男女路過此地,卻目不斜視,面色冷漠,根本沒對她和玄苦這兩個外來人表示出一丁點的好奇之色。
她和玄苦對視了一眼。
大師苦哈哈地呲了呲牙,這鬼地方!
“走吧。”
龍使老頭淡淡發話,也不理會兩人的反應,逕自在前面帶起了路。
到了這裡之後,之前五天一路上的虛以委蛇,他全部放了下來,露出了喬青第一次見他時的那種高高在上。再看著兩人的目光,幾乎就像是看兩具死屍!他漠然無聲地走著,一字不多語。後面喬青看似規規矩矩地跟著,實則眯著眼睛將一條條路線全部印在腦子裡。曲徑通幽的回廊、彎彎曲曲的小橋……
這地方到底有多大?
恐怕這看見的,還只是冰山一角!
一個多時辰之後,一處別院之前,龍使看都不看兩人佝僂著背脊邁了進去。後面玄苦正要跟上,“鏗——”守門人頭不抬眼不睜亮出了兵器,漠然地表示著他們的意思:擅闖者死!
玄苦趔趄下退了回來,憋屈道:“要死了,讓不讓進也不吱一聲。”
守門人收起兵器。
他眸子閃一閃,再近一步,“鏗——”兵器再出!
這些守門的人神色木訥,就像是被下了命令的僵屍,只確保著此地無人進入。至於不觸及這命令的,玩兒出個花來也引不起他們的反應。雪亮的刀尖在玄苦一近一退中亮出又收起,鏗鳴聲不斷。這大和尚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摸著下巴蹦躂回來,一扯喬青袖子:“誒,你不玩玩?”
標準的弱智兒童歡樂多。
喬青汗顏地白他一眼。
玄苦幹笑兩聲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苦中作樂而已。”
這話說的倒是沒錯,從那七國比武大會開始,龍使一現身,他們這些世俗界認可的大陸上一代高手便被生生壓了一頭。玄苦大師如此,喬青就更是如此了,唐門、侍龍窟、異空間、破天周老,這或者是老一輩的或者是不知道哪裡蹦出來的。一個個強的天理不容!一個個狂的人神共憤!喬青一腦門問號的被這些卷在裡面,從來沒有過的憋屈!
她垂下眸子冷冷一笑。
既然進來了這鬼地方,不把這裡攪個天翻地覆,就對不起這些日子以來的憋屈!
龍使老頭,就是在喬青這樣的表情之下,走出來的步子生生頓住。
他原本神色古怪,想起剛才龍主大人的吩咐,只覺得不可思議到了極點。他一路低頭思索著,忽一抬眸,便讓喬青這表情落入了眼中,玄氣遠比鳳太后還強上一些的佝僂老頭,心底咯登一下。看看她現在的模樣吧——本就比別人黑一些的眼睛,似是兩口深井,一絲光也折不出來。妖異的面容上散發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戾!
面對著這讓他一隻手就能捏死的少年,竟產生了一股幾十年都未曾有過的懼意!
“大人?”
喬青的一句問候,將他的神思扯回來。
再看時,眼前少年乖乖巧巧,朝他彎起個略顯局促的笑容。這一眼,便讓人浮現出“精雕細琢”四個字來,似是一朵臨水照影的嬌花。剛才那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大夢。龍使古怪地看她半晌,終於失笑搖了搖頭,老咯。
目睹了這一切的大和尚,扭過頭撇了撇嘴,嬌花?
——阿彌陀佛,好一朵兇殘的食人花啊……
“喬小友,本使的事情辦完了,勞煩小友等待。”
龍使話音一落,喬青和玄苦同時對視了一眼。搞什麼?這笑的跟朵大喇叭花似的,還是剛才那鼻孔朝天恨不得吹個氣兒把他們飛走的老不死?喬青壓下心底的疑惑,笑著道:“不敢,多謝大人。”
“誒,”龍使擺擺手:“喬小友遠道而來,應該的。”
“大人太客氣。”
“什麼大人不大人,喚老夫奴伯便是。”
“如此,喬青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大人也莫要客氣。”
“好!”
“奴伯先請。”
玄苦大師:“……”
玄苦眼睜睜看著喬青飛速變了臉,什麼疑惑什麼古怪一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在這老頭的笑臉之下笑的比花還美。兩人以一副虛假的嘴臉叨叨咕咕了大半天,竟然屁大點內容沒有,真有你們的,夠不要臉!玄苦一臉佩服地咂了咂嘴巴,一轉頭,喬青和龍使奴伯已經“忘年交”一樣有說有笑地走遠了……
他正要跟上——
“跟我來。”
玄苦眸子一閃,看著悄無聲息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侍龍窟中人。指著遠遠走去的喬青:“我和她是一……”起的。
“跟我來。”
那人重複著這句話,不見表情,龐大的威壓卻轟然落了下來。這是威脅。玄苦動作一頓,又看了喬青那個方向一眼,老老實實跟著去了。已經走遠了的喬青,餘光朝後瞥了一瞬,繼續談笑自若地跟奴伯瞎扯著。
不知扯了多久。
兩人的嘴巴都快笑幹了,奴伯帶著喬青進入一個獨立的小小別院內,終於松了一口氣:“小友初到此地,不妨先休息上幾日,熟悉熟悉環境。至於歷練一事嘛……在這兒可是得呆上三年呢,先不用著急。”
喬青心下冷笑,打量了一周這個院子,靜,偏僻,卻精緻到極點。房門口兩個小廝模樣的男人,半弓著身子恭敬以待。這老頭去了一趟剛才的別院,忽然改變了對她的態度,絕對是有人吩咐了什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急著回復奴伯,她大步走進了房間。
吱呀一聲,推開門,同樣精緻的傢俱擺設。
喬青走到桌前坐下,門口的小廝立即進來了一個,給她添上了茶水。她淺淺飲了一口,皺眉:“喝不慣。”
奴伯的臉上分明閃過絲怒意,硬生生壓了下去:“遠來是客,倒是老夫招待不周了。”他一招手,門口的小廝立即給換了一盞新的過來。
喬青聞了聞,這才慢悠悠點了點頭:“多謝奴伯。”
“客氣了,小友遠道而來,難免有少許不習慣。若有什麼要求,只管提出便是,這兩個小廝自會前來尋我……至於這異空間裡嘛,沒人帶著小友莫要四下裡亂走,省的迷了道路可就不美了。這兩天就在這裡休息……”
不待他軟硬兼施地嘮叨完,喬青一抬頭:“什麼要求都可以?”
奴伯皺了皺稀疏的眉毛,心說這小子太不識抬舉:“呵,只要無傷大雅,自是可以的。”
“那把這兩個男人換了吧。”
“……小友哪裡不滿意?”
“兩腿中間那根兒把。”
“你……”
“換兩個小娘子過來,水靈點兒的,皮膚好的,胸脯大的,哦對了,還得會笑會唱曲兒。嘖,看著這兩張死人臉就心煩。”
“喬青!”
奴伯終於壓抑不住,怒喝一聲。
喬青假裝沒聽見,低頭擺弄著一把寸許長的小飛刀,一會兒擦擦刀刃,一會兒銼銼指甲,忙的不得了。她倒要看看,這侍龍窟對她的忍耐力,能達到什麼程度!
可出乎她預料的,奴伯冷冷盯了她半晌,忽而扯著僵硬地嘴角道:“好,小友先行休息,明日一早,老夫給小友把小……小娘子尋來。”
喬青終於從小飛刀上抬起了頭,微微一笑:“多謝。”
奴伯拂袖而去。
她悠然自得的面色倏然變了。望著那老頭佝僂的背影,喬青的眉峰緩緩地、緩緩地擰了起來。眸色變換著思索了良久,喬青仰頭伸了個懶腰,既來之則安之。衣袖一拂,房門瞬間關閉,她晃到床上享受著這詭異的高床軟枕,漸漸沉入了夢鄉。
這一睡,倒是比預想中的還要好。
原本以為,在這詭譎之地應該睡不著才是,可到底連續五日快速行路,疲累了。
喬青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這侍龍窟裡的晌午,也不過是灰濛濛的一片壓抑。門口早早地似有那奴伯的敲門聲,喬青沒理會,過了一陣子,不知多久的時間,他便逕自離去了。腳步聲走遠,倒是還有兩個人的呼吸落在門外,想來該是給她找來的小娘子了。喬青打個哈欠爬起來,敲了兩聲桌子:“進來。”
房門開啟。
聽著兩個人朝她走近,她沒什麼興趣地喝了口茶水。一抬頭,一口茶瞬間噴了出來,噴了其中一個女子一頭一臉。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三章
你能理解本以為一抬頭應該看到如花似玉小美女水靈靈含羞帶怯朝著自己抿唇一笑的嬌媚萬千結果苦逼的竟被一隻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呲牙咧嘴的禿驢所取代的那種視覺衝擊力和巨大的心理落差麼?
喬青噴完了一口茶,險些把膽汁都噴出去。
玄苦一把抹去臉上的茶水,呸了兩口,朝她打了個眼色。
她苦哈哈地咂了咂嘴巴,從眼前大和尚的粗布衣裙看到波濤洶湧的胸前看到清晰無比的喉結再看到帽兜下方斜斜飄出來的一根細長的麻花辮。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半晌,反應了過來:“小、小、小娘子,進來。”
“是,公子。”
這捏著嗓子憋出來的尖細聲音,成功換來走進內室的喬青一個哆嗦。
門一關上,喬青便幹嘔了一聲。
大師恢復了男聲,難為他頂著這副尊容也好意思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施主,你執妄了。”
喬青虎軀一震。忍了半天,終於忍住了一腳踹飛他的衝動。兩指捏著那根無限吸人眼球的辮子梢:“嘖,真頭髮,哪搞來的。”
“別動,搞壞了你賠啊?”
玄苦一把拍下她的手,扯下頭上搖搖欲墜地一坨“海草”,丟開。摸著一頭溜光水滑的禿瓢:“總算痛快了。”他環視一周,仇富地嘀咕著:“我說,這兒的人簡直腦子有病,咱倆明明一塊兒來的,竟然搞區別對待!”他拉了把椅子過來,四仰八叉地窩了進去:“他們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你不知道我住那地方,簡直就不是人呆的,有這麼歧視佛家弟子的麼?”
他這一坐下,胸口那兩坨更是明顯。
他說的什麼喬青一概沒聽見,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處E罩杯。玄苦循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一眼:“哦,這個啊。”從懷裡大喇喇掏出倆蘋果,舉著一個哢嚓一口,另一個遞出去:“吃不?”
喬青的表情,就跟這蘋果一樣,哢嚓一聲,裂了。
玄苦體貼地給她留出修復世界觀的時間,嘎崩嘎崩很歡騰地吃完半邊兒胸脯,蘋果核一丟,又開始啃另半邊兒,口齒不清地催:“趕緊的,外面還有一個等著呢。”
喬青虎軀一震:“嗯,一件一件說。你是說,你住在另一個院子?”
玄苦叼著蘋果鄭重強調:“別說這麼好聽,那就是個鳥不拉屎的貧民窟。我昨天等到大半夜都沒個人給送飯,靠!”
“沒人看管?”
“這還真沒有。”
喬青想了想,沉吟道:“我這裡也沒有。”
“嘿,你說他們是什麼意思。先不說那龍使老頭前後變化也太大了,老子還以為他精神分裂。就說咱們兩個吧,我那邊冷冷清清破磚破瓦,連個送飯的都沒有。你這邊還小娘子侍候著,好吃好喝高床軟枕,這他媽叫個什麼事兒!”
這貨叨叨咕咕翻來覆去,還在憤憤不平著待遇問題。
喬青懶洋洋斜他一眼,心說你還有臉說別人,一時高僧一時神棍,就沒見過比你更分裂的。
不過這話說的倒是沒錯,明明同時來的兩個人,待遇卻全然不同。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那奴伯進了別院之後,得到了什麼人的吩咐,讓他改變了對自己的態度。而那個人重點關注的對象只有自己,不包括玄苦。恐怕這侍龍窟想要從她這裡得到什麼。而至今為止,最有可能的,也就只那個不知道哪門子蹦出來的血脈了。
“這個先不說,外面那個是怎麼回事。”
兩人在這說話的功夫,外面那女人就沒停止過哭聲。不斷有壓抑的抽噎聲傳進來。玄苦站起身,把那坨海草樣的髮髻又蓋回頭上,戴上帽兜,從裡面揪出那麻花辮垂在一馬平川的胸前。一切整理好,才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好好說話!”
喬青終於忍不住了,從桌子上抓起盤兒橘子摔過去。
玄苦順手一接,挑了兩個大的不甚滿意地塞進衣襟裡。低頭看著倆小籠包嫌棄地撇撇嘴:“真不知道,騙你有銀子啊?我這是餓狠了,一大早就順著你留下的香循著過來。別說,這侍龍窟裡的路太難走了,你留了記號我都差點迷路……你出聲的時候,我這才剛來,外面正好站著兩個姑娘,玄氣很低,像是周邊鎮子上的普通百姓。一個就拼命的哭,一個就拼命往茅廁跑。”
“茅廁?”
“嚇尿了唄。”
“那麼,上茅廁的那個,你解決了?”
“什麼話!出家人怎能殺生?”
“所以……”
玄苦幹笑兩聲:“所以我把她弄暈了,剪了她的辮子。”
得,剪了古代女子的辮子:“你還不如殺了她。”喬青又抓住另一個重點:“你還扒了她的衣服吧?”
大師頓時嚴肅了起來。即便是此刻這等詭異的裝扮,也沒妨礙住他一臉的寶相莊嚴,周身泛著讓人肅然起敬的佛光:“施主,佛本無相。心無異,則歸於平,眾心平,則眾生皆平。”
這佛謁一丟出來,本來想著能得到某人羞愧的低頭,把這事兒給含糊過去。眼見著喬青半倚著牆壁,一眼玩味的斜過來。玄苦立即咳嗽一聲,欲蓋彌彰地張口就罵:“扒個衣服而已,你也能想出好多齷齪事兒來。嘖嘖,狹隘,太狹隘,有時間來朝鳳寺,貧僧給你淨化一下骯髒的心靈。”
話音都沒說完,趕忙打開門躲了出去。
喬青嘴角一勾,慢悠悠跟在了後面,也走了出去。
外室裡縮著的女子,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一見兩人出來又開始抖。尤其是看見玄苦因為胸脯縮了水後顯得皺皺巴巴不怎麼整齊的衣衫。砰一聲便跪下了,一邊抖一邊不住磕頭:“公子,公子,饒了紅梅吧,您放過紅梅吧。”
喬青上下打量著她:“哪裡人士。”
她哭個沒完,再怕也不敢不答,抽抽噎噎地道:“清平縣人士。公子,紅梅只是一個低賤的唱曲姑娘,公子,您大人大量……”
這名叫紅梅的女子反反復複重複著這一句。喬青沉吟片刻,竟是清平縣上唱曲的。想來整個侍龍窟裡也沒有符合她要求的小娘子,那奴伯才跑到外面去帶回了她和玄苦留在茅廁裡的另一個。肯為了她明顯的一句刁難,做到這樣,只怕侍龍窟所求的,不小啊……
“在這好好呆著。”
喬青丟下這句話,便帶著玄苦出了院子,身後女人的哭聲漸漸減弱。
“茅廁裡那個怎麼辦?”
“回來再說吧。”喬青揉了揉太陽穴:“先去昨天進來的地方看看。”
不論想在這做什麼,總要把後路找好。可別等到周老和破天進來了侍龍窟,兩方人馬鬧個天翻地覆,她這始作俑者卻出不去。那這樂子可就大了!喬青帶著玄苦走過七拐八彎的迷宮。侍龍窟裡的路線,其他地方喬青或許不知道,但是昨天已經走過了一遍的,她早已經印在了腦子裡。沒費什麼功夫便繞到了昨日進來的地方——那一片空曠之地。
昨天蒙著布條,並未看到後面。
此時迎面走過來,才看到一方巨大的石碑,足有一人之高,立在一片如盡頭處的懸天石壁前。四下裡草木叢叢,一片墨綠色中石碑上三個血紅的大字清晰顯目:
——侍龍窟。
喬青和玄苦在這研究了良久。
一個多時辰之後,她靠上這石碑,皺著眉:“恐怕是陣法。”
玄苦站在一邊,四周不時有身著斗篷的侍龍窟中人從這經過。和昨天相同的,皆是目不斜視,仿佛根本看不見兩人的舉動。不知是他們本身的問題,還是太篤定兩人絕對出不去。玄苦環視了一周附近的草木:“應該是,不論出去進來,三個辦法。”
“唔?”
“第一,得知曉這陣法的排列。”
喬青點點頭:“就得從侍龍窟內部著手了。”
“第二,玄氣高深者可以破開異空間入口,強行進來。”
喬青想了想,那周老和破天,倒是可以這麼進來。只是離著那日分開才過了六天,他們兩人去一趟唐門,再回來,恐怕短時間裡到不了這裡。她沉吟著,聽玄苦接著道:“第三,得有萬象島的人幫忙。”
話音一落。
咻——
一道寒光對準了喬青破風而來!
寒光細微,如一道流線,在陰沉沉的空氣裡帶起一溜的亮麗火星,極是炫目。喬青騰身一躍,下意識地一個翻轉,避開這突如其來的暗器。落下時,正正立於山壁之前,眯著眼睛朝暗器射出的地方看去。同一時間,玄苦拔地而起,霍然追去……
“別追了。”
喬青一言,玄苦追擊的步子一頓。
方才正巧是四周無人經過,倒也沒有看見這裡一幕的。玄苦這一耽擱的時間,那處已經人影一閃,不見了蹤跡。喬青遠遠望著那偷襲之人離開的方向,沉吟道:“有點眼熟。”
“認識?”
喬青沒說話,看他撿起地上的暗器,一枚很普通的飛鏢,無毒,材質金貴。大師掂量了幾下,把這金光閃閃的飛鏢揣進了懷裡:“剛才那一擊,沒殺氣。”
這也是喬青沒讓他繼續去追的原因。暗器一道,在於出其不意。真正懷有殺心的刺客,怎會用這種老遠就能閃瞎了人眼的暗器。就連邪中天那種騷包妖孽,都不可能選這一種好看不好用的花架子,生怕人瞧不見麼?尤其玄苦說的沒錯,剛才那一擊,力道不猛,殺氣全無,更像是在提醒著什麼。喬青垂著頭思索著,提醒……
她面色一變。
玄苦立即走上來:“想到了什麼?”
“不是想到……”她低下頭,剛才一起一落,正好靠在山壁上。而此時手邊碰著的石壁,正似有細小的紋路:“是摸到了。”
喬青蹲了下來,手指不離凹凸的地方,輕輕的摩挲著。這處空曠之地面積很光,足有百丈,整整一大面懸天的山壁,呈深褐色,再加上整個侍龍窟裡奇異的天色,似被一種渾濁的空氣籠罩著,長久的迷霧重重。若非有心尋找,絕不會注意到上面這些細小的紋路。
借著黯淡的天光,喬青細細辨認。
“是字!”
確切的說,是一筆秀逸中帶著點惶惶焦躁的字。似是被人篆刻在了上面,行數不多,只有寥寥三行,一行比一行透出那種焦躁彷徨的感覺。到了第三行,這字跡已經不穩了。
喬青看著這三行心情小記,似乎看到了某個男子——他出自于七國之中的某個宗門,年紀輕輕,天賦甚高。三年一比的大會上,他奪魁而出,獲得了來這侍龍窟內修煉三年的資格。正是志得意滿之時。懷著一飛沖天的武者之心,來了此處,卻發現了絲絲端倪。一切和想像的決然不同。他和自己一般,記下了出入的線路,趁著無人看管之際,每日來這裡尋找脫身的契機。
一日,複一日。
一日比一日惶惑,一日比一日焦慮,一日比一日絕望。
然後發生了什麼呢?
這字跡斷在了這裡,他是離開了?還是死了?還是被侍龍窟用來做了某些不為人知的目的?
這三行字喬青看了又看,一遍又一遍,終於和玄苦對視一眼,緩緩站了起來。兩人的神色都不算好看,喬青想起來之前出發前,萬俟風拜託她看看萬俟嵐的情況,可是現在,她幾乎可以肯定,萬俟嵐凶多吉少!
喬青和玄苦一路朝著原來的方向走回去。
“嘿,剛才射出這暗器的,明顯是要提醒你,離開這裡!”玄苦打著哈哈緩解這凝重的氣氛,嘴上說笑著,眼中也是一片深沉之色:“哎呦,從實招來,是男是女,你背著無絕勾搭了不少啊?”
喬青懶的搭理。
他又嘖嘖歎著:“話說,那天你到底幹了什麼,怎麼就連夜跑了。吵架啦?”眼看著喬青拿他當透明人,這大和尚雙手合十,深沉道:“精神上的分歧可以用肉體上的和諧來解決。”
喬青讓他給氣笑了。
她忽然頓住,笑容定在唇邊:“不對勁。”
“怎麼了?貧僧膽子小,你可別嚇唬我。”
“這路……”
她記得清楚,也絕對相信自己的記憶。這路走到這裡,應該是往左邊拐。可是此刻,卻只有一條往右邊的小道。其他的一切都沒有問題,一眼望過去,一切都和來時一模一樣,唯有方向。喬青站在這裡,玄苦揮揮手:“不會吧,你確定?”
她當然確定!
恐怕這侍龍窟裡,也是由一個巨大的陣法形成。很多塊兒類似的區域可以隨意變換方位,讓人摸不著頭腦。就是不知道,這是多長時間一變後的巧合,還是有人特意為之。方才的笑容一轉,嘴角綻開抹冰冷的弧度:“算了,既來之則安之,若是有人想讓咱們走這條路,那咱們就去看上一看。”
玄苦將帽兜拉低了幾分。
帽兜下露出少許海草飄著,一根細長的辮子留出來,和這裡的大部分人差不多的扮相。玄苦的樣貌,本也精緻,看著和邪中天差不多的年紀,只是這貨不論是得到高僧,還是神棍氣質,總有一種飄渺的或者不著調的感覺,平日裡也就讓人忽略了他的樣貌。此時乍一看,除了稍稍古怪了一點,倒是一時也辨不出男女。
兩人又走了一小段路。
忽而,一聲女子的驚呼炸響在耳邊:“你……”
喬青垂下眼簾,來了。不論是什麼人引她到這裡,目的恐怕就在此了。她轉眸看去,瞳孔暫態一縮。剛才就發覺這聲音有少許耳熟,此時看過去,那站在一處回廊門口,單薄又明麗的女子,可不正是應該已經死了的唐嫣!喬青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竟真的沒死?!沒想到隨口編出的話,竟也能成真,這下可熱鬧了,破天和周老絕不會空手而回。
她很快壓下震驚之色,嘴角一抹睿色一閃。
“呵,好久不見。”
唐嫣的表情,絕對比她要驚悚的多。
她指著喬青連連退後,驚詫,突然,不可置信,臉上第一時間出現的並非是以往的憎恨,而是懼怕。看見了喬青就似是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唐嫣瞳孔連縮,想起了什麼一樣立即慌張地四下裡張望著,好像生怕她被什麼人看見。
“你怎麼在這裡?!”
她咬住唇,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聲音,很小。
喬青輕輕一笑:“我為何不能在這裡,唐嫣,你在怕什麼?”
一語被點出了她的懼怕,唐嫣臉上掠過幾分尷尬。她雙唇張了張,原本想是要反駁,後來又閉了上。深深地看了喬青一眼,這一眼,帶著一股子陰冷狠毒和破釜沉舟。在喬青眯起的視線中,唐嫣猛然抽出腿上別著的一柄短劍,一咬牙,狠狠插入了自己的胸腹之中!
鮮血汩汩噴湧!
很快,唐嫣的腳下氤氳出一大灘的猩紅。
“我靠,這女人瘋了!”
玄苦一聲呢喃,喬青眸子一閃,暗道不好。她拉住玄苦的袖子,正要飛奔而去,同一時間,只聽唐嫣發出了一聲震徹天地的慘叫,這一聲,絕對會讓整個侍龍窟內的人,全部聽個清清楚楚。
“啊——”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四章
一聲慘叫,喬青還來不及離開,遠遠已有數人朝著這方逼近!
唐嫣趔趄兩步倚到了廊柱上,捂著胸腹的指縫不斷有鮮血汩汩湧出。她眼睛不眨地望著喬青,一邊軟麵條一樣從廊柱上朝下滑,一邊露出個陰冷怨毒的笑意。這笑綻放在因為重傷而慘白慘白的臉上,無端端讓喬青想到了怨氣橫生的厲鬼。
這個時候跑,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喬青反倒不跑了。
她倒要看看唐嫣想幹什麼,將侍龍窟的地形改變引她來到此處的人又是為了什麼。厲鬼?活的老子都不怕,變成鬼爺就讓你再死一次!喬青淡定地站在原地,玄苦又呢喃了一遍:“這女人瘋了……”
她瘋了麼?
唐嫣輕輕笑起來,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麼清醒。
她不知道喬青為何會在這裡,可她清楚明白自己不過是個冒牌貨。一旦讓喬青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呆下去,後面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她根本不敢想像。她會和柳生二人碰上麼?自己會被揭穿麼?揭穿之後的下場……想到這裡,唐嫣冷不丁打了個寒顫。要保命,就只有讓喬青死!
——立刻、馬上、必須死!
想想這個場面吧。柳生二人聽見她的慘叫飛奔而來,看見身為他們族人的她,失了玄氣手無寸鐵,卻被卑鄙的喬青一柄短劍殘害重傷。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會怎麼做?
詢問?
或者怒斥?
不不不,他們會二話不說先給自己的族人報仇。到時候不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更能永遠的讓這個真正的族人徹底消失,而她唐嫣,將再無後顧之憂!哈哈哈,以自己的重傷,換取喬青一條命……值了!
嗖——
兩道人影出現在眼前。
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柳生二人。
唐嫣坐在血泊中瑟瑟發抖,垂下的眼睛遮擋住一切的怨毒和得意。再抬起頭時,已是又驚又懼淚眼朦朧。那張精緻的小臉兒如枯萎的嬌花,顯得那麼無助又可憐。
“大人,救我!”
“救、救嫣兒……”
這兩人來的太突然。
似是破開空間突兀出現。
喬青眸色一閃,只看他們和破天周老一般的莫測修為,已經猜到了前因後果。女子、天賦高、十六七歲、血脈覺醒那日又那麼巧正在凰城,一切都吻合的人她能第一時間想到唐嫣,其他人又怎會想不到。只是她只靈光一閃胡編亂扯,卻沒想到,唐嫣真的沒死——不但沒死,還就這麼巧,在侍龍窟裡!
她背在身後的手微微一動,一縷淡淡的玄氣氤氳在掌心。
關鍵時刻,說不得就要暴露出她的身份了。喬青本不願意如此,不論這兩人是敵是友,她的身上還有太多的疑問。比如破天口中的“女人”,周老口中的“內情”。當年喬伯淵夫婦的死便有侍龍窟的參與,而此時,他們又在侍龍窟內出現。這一切,都像是一片迷霧重重,無論如何的抽絲剝繭,總有更多的線頭纏繞在裡面……
而搞清楚這一切之前,她身上的血脈就似一個定時炸彈。

——既是倚仗,又是危機!
喬青的腦中轉過了這麼多,實則,也不過只一眨眼的功夫。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太突然,從遇見唐嫣,她短劍自殘,一聲慘叫引來這二人,到現在其中一個漢子猛然轉過了頭來。一茬連著一茬一丁點的空隙都無。眼見著其中一個大漢霍然扭頭,陰鷙的視線,無聲的殺機。他背後的唐嫣勾一勾嘴角,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從容笑意,眼中滿滿的期待。
然而就在喬青暗罵一聲娘,準備將這抹玄氣連帶著她的身份一同暴露出來之際……
卻見那大漢陡然瞪圓了眼睛。
他呆住了!
這一呆,連帶著身邊的另一人和唐嫣的笑容也僵住。
唐嫣焦躁地想爬起來看個究竟。這絕不在她的意料之內!她剛一起,胸腹處的血又不要錢似的淌了出來,她臉色再白,搖晃中跌坐了回去。不好的預感自心底升起,唐嫣的心裡有一萬個疑問一萬個猜想,哪一個都是以她被揭穿為最終結局。額頭上一瞬間滲出了大片大片的汗珠,不是疼的,是嚇的。
同樣被嚇住了的,還有一頭問號的喬青。
她古怪地望著對面的男人,這人的神色比她還古怪,好像大白天活生生見了鬼。一邊柳生疑惑中轉過頭來,竟是也一瞬間眸子連閃,匪夷所思到說不出話。即便是這等時候,喬青也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心說老子長的像你們死去的爹還是怎麼的?
轉機明顯已經出現,喬青散掉手中那一縷玄氣。
寂靜的回廊外一時無人說話。
終於,在唐嫣越來越粗重的呼吸中,那漢子發出了一聲不可置信地呢喃:
“四、四……四夫人?!”
同一時間——
方才那些遠遠落後于柳生二人的侍龍窟中人,也終於趕到了。
這話一字不漏的落入領頭的龍主耳中,他的身份極好辨認,後方跟著奴伯等人全部站定在兩步之外。他看一眼唐嫣,再看一眼喬青,眼中一抹深思轉瞬便被精光灼灼的算計所取代。這一切,被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喬青看了個正著,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弧度。恐怕這將她引到此處的人,非這龍主莫屬了!
喬青不動。
她任柳生和漢子打量。
“不對,不對……四、四夫人已經死了。”
那漢子搖搖頭,話是這麼說,可目光依舊不離喬青。
柳生的臉上由疑惑到懷疑再到迷茫,細細辨認著對面男子那一張雌雄莫辨的臉。像,真像,方才乍一看時,那五官足足有七分相似。可再看,卻又分明不同了。四夫人的美,整個族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奪盡天地之造化,當年可是族長十幾個夫人中最為寵愛之人,便是身份不凡的大夫人,在她之後都只有獨守空帷……
到了四夫人離奇失蹤,數年後命牌碎裂。
再到如今,族長九十九個夫人中,哪一個不是有著四夫人的影子?
——可到底都不是她。
——都不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冰霜美人。
柳生和漢子睜大了眼睛,越看喬青越是又不像了。
四夫人之美,如高崖冰雪中一株白蓮。卻到底是屬於女子的柔美,婉約脫俗,總帶著幾分淡淡的愁緒。可眼前這男子——紅衣、墨發、妖異、鬼魅。截然不同的迥異氣質。哪裡還有什麼哀傷愁緒?分明骨子裡透著一種狷狂的肆意!這巨大的差別之下,就連剛才第一眼時相似了七分的五官,都脫離開了印象中的樣貌。
“小子,你是何人?竟敢傷害我族中人?”
那漢子率先開聲。
這態度,依舊是傲慢的可以,不過比起剛才,已經好了不知多少倍。最起碼,不是不由分說的揮袖殺人。唐嫣一個哆嗦,死死盯著喬青,好像她那張紅豔豔的口一張,就能判了自己的死刑!胸腹裡流出來的血都似是麻木了,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裡。
喬青淡淡瞥她一眼:“大人,唐姑娘並非在下所傷。”
“哦?”
“不敢欺蒙大人,方才在下正巧在附近,聽見唐姑娘的呼救才跑了過來。正巧看見唐姑娘一身是血坐在地上,兇手乃是一個身著黑色斗篷的人,他背對著我,聽見腳步聲回了一下頭。不知道是因為看到了我,還是因為知道會有人來,那人立即鬆開短劍……”
“逃了?”
“大人英明!”
這馬屁張口就來拍的是無比順溜,臉上的神色更是爐火純青。喬青微微一笑,雙手抱拳四十五度角仰起了臉,誠摯中帶著淡淡的崇敬,任誰看見也得相信,這小子是真心實意認為那漢子英明神武。
漢子虎軀一震。
一張長的跟四夫人七分像的臉,擺出這種表情,還真是……詭異。他古怪地咳嗽一聲:“你說看見了那人的樣貌?”
“那人……”喬青似在思索著,猶豫道:“那人只回了一下頭,這裡天光黯淡,我記不太清了,只知道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那氣質古怪的冷。不過方才聽見他說了一句話,什麼血脈,受死。那句話……”
觀她神色,似有什麼難言之隱:“不用怕,恕你無罪。”

喬青松一口氣:“那句話的口音,和兩位大人倒是有些相似。”
這話落下,兩人瞳孔齊齊一縮。
口音相似,豈不同是來自於他們那裡?
柳生深深看著喬青,辨別著她話中真偽。他剛才幾乎已經確定這小子在撒謊,從唐嫣發出慘叫,到他們來這裡,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這麼點時間,若是有人離開他怎會不知道?可若是真的同是來自於那邊的人,倒是並非沒這個可能。喬青任他仔仔細細地看,什麼事兒沒日沒夜做上十年,也成行家了。老子演戲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裡邊兒狗蹲著呢。
果然,柳生點了點頭。
“血脈,受死……”是哪一方的勢力,竟敢對我族中人下手:“你說他聲音古怪的冷?”
喬青吞了口唾沫,心有餘悸道:“對!很古怪,像是帶著一種……”
“陰寒之氣?”
“沒錯!”
柳生和漢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破天!”
三個人,兩個問,一個答。中間旁人沒一個敢插話的,就連唐嫣都沒反應過來,兀自處在暴露身份的懼怕之中。這一會兒的功夫,喬青已經忽悠忽悠把這事兒給忽悠到了破天的身上。嗯,反正老子可沒說是誰,你們自己非要這麼猜,可怨不得我了。
唐嫣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盯著這個瞎話謊話張嘴就來的女人。可讓她去揭穿,她敢麼?她不敢!雖然不知道喬青為何不認祖歸宗,但這件事對她百利而無一害。失去了剛才一擊必殺喬青的絕佳機會,這個時候,一旦她反駁了,惹毛了這個女人,她什麼事兒幹不出來?
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而喬青,絕對是個耍起狠來不要命的!
數次相交,唐嫣幾乎敢確定,只要她說出一丁點不如這女人意的話。她的命,就要在這女人的不爽中葬送在柳生二人的手裡。
所以當柳生和漢子扭過頭來:“此事可是屬實?”
唐嫣的回答,只能是一字一字咬牙泣血:“是,屬實。”
柳生不滿地冷笑了聲:“那你剛才為何不說?”
想矇騙他,唐嫣還不夠格。她剛才那表現,分明是想借刀殺人,借著他們二人的手,除掉對面那個小子。這也是他任由這唐嫣倒在血泊裡,這麼長時間沒施救的原因。敢動他們的腦筋,就要有受到懲罰的覺悟:“一個流落在外的小小族人,認清楚你的身份!”
唐嫣死死咬著唇:“大、大人……”
柳生甩袖便走。
忽而,他又一頓,轉向了一直沒說話的龍主:“此事你可知曉?”
龍主立即弓下了身子:“回大人,這件事在下絕不知曉!那兇手不知如何混入侍龍窟內,在下立即去查,立即去查。”
“辦事不利。”
轟——
一道玄氣霍然射出。
隨著柳生四字落下,龍主整個人倒飛出去數十丈遠,轟隆隆聲不斷,假山長亭被撞的坍塌下來。龍主整個人被埋在了下面,狼狽萬分地爬出來,一丁點的怨氣也不敢生。
柳生看也不看,他還在思忖著破天一事。
原本他和漢子來到這裡,不過是因為血脈覺醒一事,族內有所察覺。流落在外的族人必要被帶回去。而本來麼,這不過是個順手的事兒,走一遭,尋到人,帶走——就這麼簡單。可是破天……數十年前那場動亂早已結束,這些年來,兩邊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他又為何突然來了這裡,要殺覺醒者?既然要殺,以他的能耐又怎會不是一擊必殺?
這裡面,難道還有他們毫不知曉的內情?
柳生一邊想,經過喬青的身邊,看了眼這熟悉又陌生的面目。一邊深思著,一邊吩咐龍主:“查!”
“是,大人。”
龍主垂著頭,嘴角一線猩紅。
待柳生和漢子走了,他才慢慢地抬起了陰鷙的臉,死死盯著兩人離開的方向。若非要利用你們擺脫他們,本主何用受這等窩囊氣!他霍然扭頭,正正對上了喬青輕笑的表情。她無辜地聳了聳肩,笑的懶懶散散。不待他說話,逕自仰天打了個哈欠:“也不知道哪個狗娘養的把老子引到這來。哎,忙活了一天,困的一腿兒。走了,小娘子。”
從剛才這些人出現便一直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成為透明人的玄苦小娘子立即跟上,捏著尖細尖細的嗓子:“是,公子。”
喬青一個哆嗦,一秒鐘變鵪鶉。
——嘴角抽搐地飄走了。
後面,龍主氣的鼻子冒煙,一腔怒意全部發洩在了已經失血到昏了的唐嫣身上:“廢物,帶回去!”
“是。”
立即有人拖著她回去了房間,在陰鬱的回廊上留下兩條拖曳的血痕。
終於,整個回廊外,只剩下了還陷在坍塌中的龍主和奴伯。奴伯大步跑過去扶起他,經過昨日一天,他已經差不多明白了其中的內情。半晌,猶豫著問道:“龍主,那喬青太過狂妄,既然已經有了唐嫣,為何還要留著?”
“唐嫣……”
“是,比起喬青,唐嫣更好控制。那個女人有點小聰明,卻無大智慧。只要殺了喬青,讓唐嫣的玄氣不能再用,誰也看不出她不是真正的血脈者。到時候,她有把柄抓在咱們的手中,自會盡力為咱們做事。”
“你想的太過簡單。”
“求龍主解惑。”
“哼,假的永遠都是假的,對於血脈覺醒,整個翼州之人也不過只知皮毛。沒人知道,他們回去之後有沒有其他的方法驗出真偽。一旦被他們知道這其中有本主的矇騙,侍龍窟擺脫了上面又有何用?也不過是個覆滅的下場罷了。”
“那您的意思是,要利用喬青達到目的?”
奴伯問完這句話,不知怎的,又想到昨日喬青那一個表情。越是想,越是心裡發毛。
“喬青……”龍主搖搖頭,陰冷地笑了。想起剛才柳生二人的反應,關於那“四夫人”,喬青絕對是比他想像的更重的砝碼。只是不知道,此人對於十年前葉落雪的死,知道多少內情:“不,那是一個禍患。”
“禍患?”
“哼,想想今天這件事。本主把她引來,不過衡量衡量她和唐嫣哪個更趁手。可這女人,在唐嫣的自殘之下,硬是把實情歪曲到了如此地步。唐嫣受到了教訓,短時間內為了保命再不敢和她作對。本主……”龍主狠狠一咬牙,嘴角又滲出一絲血線:“本主,也受了重傷。不到萬不得已,本主不會自尋麻煩——唐嫣為假,好控制,打前鋒。若是唐嫣敗露,總還有個真的墊後,不至於招來滅窟之災!”
龍主一拂袖,奴伯立即攙住他,走遠了。
“本主做事,必要留一個後手。”
“龍主英明。”
……
同一時間,回到了房間的喬青也在說同一句話。
“他定會給自己留一個後手。”
經過今天,她大概看明白了這侍龍窟內的形勢。龍主不知道什麼原因,要求到柳生二人。而唐嫣,便是這事成功與否的一條引線。至於她,恐怕是龍主給自己準備的一個備用。所以才會有了之前和後面的態度對比。
——開始,奴伯以為她只是第二個萬俟嵐,現在,她又有了其他的作用。
喬青思索著這些,玄苦在一邊托著腮吃橘子。
其實這和尚,亦是個心思縝密之輩,不過這會兒明顯有喬青動腦子,他就歇著了。隨口問道:“什麼後手?”
喬青抬頭,朝他微微一笑。
玄苦一口橘子噎在喉嚨裡,咳嗽半天。呲牙咧嘴地覺著這笑怎麼這麼滲人呢。還沒問個清楚,砰一聲,大師的鼻子跟關閉的房門來了個親密接觸。這貨氣的跳腳,默念了三遍阿彌陀佛,又心平氣和回去剝橘子去了。
一夜無話。
這“後手”他早忘到了九霄雲外去。
一直到了不知道幾天之後,玄苦大師這一覺睡的是格外的長。醒來的時候頭昏腦脹,一睜眼,終於明白了喬青那一笑的意味深長。
——眼前是一片漆黑之地。
他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到處都是一條又一條的黑翼巨蟒。有的和當日唐嫣的那只一般大,足有一個城牆般的高度。有的仿佛方方出生,小蛇樣爬行在他的腳邊。這群蟒蛇密密麻麻地聚攏在他周圍,一條條吐著或大或小的信子,幾乎立刻引發了這得道高僧從不存在的密集恐懼症。
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來不及想他就是那龍主用來牽制喬青的後手。不由自主地閉上眼,開始念經。
可惜剛開了個頭,他就不幸地發現,佛經似乎激怒了周圍這些本就虎視眈眈盯著他的“芳鄰”。蟒蛇們騷動起來,吐著信子纏繞上他被鎖在了牆壁上的四肢……
玄苦艱難吞了吞口水,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那……那啥……我不知道咱這有不讓念經的規矩,貧……貧僧素質不高,立刻改正,改正啊!”
距離他最近的一條巨蟒,貪婪地朝前湊了湊,玄苦立即哇哇大叫:“老子一月沒洗澡啊,施主非禮勿吃,口味不要這麼重啊!”
這蟒蛇,猛的張開猩紅的大口,信子噴吐中,腥臭的味道逼到他陣陣幹嘔:“媽的,你是畜生也得刷牙啊!”喊叫方落,一陣洶湧的罡風襲來,啪——那蟒驟然飛了出去。玄苦緊閉的眼睛霍然睜開,就見一條巨大的尾巴在眼前一晃。
他瞳孔一縮,凝重了神色:“黑翼巨龍!”
沒錯,黑翼巨龍!
這漆黑一片的洞窟高不見頂,遠遠一條漆黑的巨龍閉著眼睛盤桓在盡頭處。由於顏色的原因,玄苦一時並未發覺。這龍背生雙翼,是方才那足有城牆大的蟒蛇數倍之多,盤桓了一層又一層,懶洋洋掀了掀眼皮。巨龍已經不是普通的蟒,這玄獸擁有智慧,年代古老幾乎和人無異。它這一擊之後,玄苦附近的蟒蛇眼中貪婪褪去,染上恐懼之色,紛紛後退。
玄苦吸了口氣:“多謝。”
那龍瞥他一眼,似在看一盤美味的食物。
玄苦立馬把謝意吞回了肚子裡。也不知它是不是收到了龍主的吩咐,看管著,卻不傷及他性命。想了想,也沒監守自盜。明顯這龍食欲不錯,它尾巴又是一甩,剛才那只被甩飛的黑翼巨蟒便淩空卷來,巨龍一張口,蟒蛇落入它口中,不蘸醬油不蘸醋的嘎崩嘎崩吞著吃了。吃完,自動吐出一條蟒蛇皮,無數細小的蟒蛇紛紛熱情洋溢地湧了過來,不過眨眼的功夫,吞噬一空。
“阿彌……那個陀佛。”
玄苦看的目瞪口呆:“我……我……佛慈悲,施主們注意用餐禮儀啊。”
施主們一起向他發出咆哮,大概想用他本人鍛煉一下優雅的用餐禮儀。玄苦咧了咧嘴:“好好好,不注意就不注意,不用理我,真的,別跟我一般見識,不打擾施主們用餐,諸位用餐愉快。”
他叨叨咕咕顛來倒去,更洶湧的咆哮聲連番逼來。
口中尖牙和信子不斷吞吐著,還沾著一些腥臭的血液,又髒又臭。玄苦連忙閉嘴,生怕對方因為自己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和口吐蓮花的佛家氣息心生嫉妒再因妒成恨化恨意為食欲。
玄苦認命閉上眼,心中默念著佛謁,漸漸讓自己沉入老僧入定的狀態。他的心理飛快的轉著,沒了喬青那沒人性的,他也準備用用腦子裡。很明顯,喬青一早就知道他會被抓來,也確保了自己性命應該無憂,所以放任侍龍窟這麼幹,也算是給龍主的一個讓步。
如此一來——
她有血脈,龍主有他,打平。
玄苦悲催地咂了咂嘴,要是邪中天和鳳太后還好,就他和那丫頭的交情,他是會丟下自己走人呢還是走人呢還是走人呢……
帶著這樣的怨念,暗無天日的環境中,全然不知過去了幾日。
玄苦大師一不能念經,二空著肚子,三怨念繚繞,每日裡跟大大小小的蟒蛇大眼瞪小眼。眼睜睜看著施主們自相殘殺吃的倍兒香,唯一一個有智慧的生物又只知道閉著眼睡覺。
很快,大師焦躁了:“哎,龍施主,你會說話麼?”
巨龍睜開眼看他一眼。
這問題並不奇怪,修煉到了一定程度的玄獸,是會口吐人言的。那巨龍明顯比大白和小鳳凰的資歷都深,不見它張口,卻發出了一種蒼老又沙啞的聲音,似是腹語:“閉嘴。”
玄苦點點頭,會說話就好。
有語言就有交流,有交流就有忽悠。
只要能讓他忽悠起來,這不知在此處多少年並且很明顯被侍龍窟侍候著的傻龍,便能被他套出什麼。你說他怎麼知道?蟒蛇喜陰暗,即便是黑翼巨龍也畢竟是由蟒化龍。這侍龍窟內的氣候和天色如此古怪,恐怕都是為了這條獨一無二侍候著的龍。他一怔,那龍主世世代代守在這麼一個地方,難道不會有所不忿麼?
玄苦低頭沉吟著,忽然眸子一閃,一瞬恢復了睿智高僧的氣質,周身似有佛光普照。
他笑道:“原來如此!”
他知道侍龍窟到底求的是什麼了!
“閉嘴!”
大師眨眨眼,要忽悠這條龍,先從深入瞭解開始:“龍施主,你說你也不知道在這住了多少年,你不空虛麼,你不寂寞麼,你不冷麼……”
巨龍眯起眼睛。
大師心下一喜,有門!他再接再厲:“嘖,空虛寂寞冷的吧?你就不想出去看看這世界?你就任憑侍龍窟把你幽禁在這個地方?你就這麼幫他們做事?他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他們讓你看著我你就真的看?你看著唯一一個活人明明想吃都不能吃難道你就不蛋疼麼……”
“哦對了,施主你是有蛋的吧?”
吼——
“別這樣,別這樣,施主你淡定!侍龍窟也挺好的,外面的世界很黑暗,他們照顧你這麼多年是該說什麼你聽什麼的,知恩圖報是個優良好傳統。別吃我,我閉嘴,我閉嘴。立刻,馬上,出家人不打誑語……啊,那個死丫頭,老子就是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
……
“阿嚏——”
房間裡的喬青,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差點一個大馬趴摔出去。自從大和尚那夜被抓走,數日以來,總是連連打著噴嚏。名喚紅梅的小娘子小心翼翼湊了上來:“公子,是不是犯了傷風?”
喬青摸摸鼻子,嘀咕聲:“不是犯了傷風,犯小人差不多。”
紅梅沒聽懂,不語退了下去。
喬青忽然想起個事:“對了,那日和你一起來的姑娘,可是清平縣人士?”
紅梅想了想,她是知道那姑娘去了一趟茅廁,回來就變成了另一個人的。不過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想保命就要當一切都沒看見,這在酒樓裡唱曲的她也是明白的。她微微顫抖著,低頭如實道:“回公子,紅梅不知,那姑娘紅梅從未見過。”
喬青彎了彎嘴角。
她猜想的也是。
那日回來,茅廁裡並未有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絕不會自己從裡面逃出來。只能說明,這另外一個姑娘,是有人偽裝成唱曲的被送進來的。而送她的目的,恐怕就是為了讓玄苦扮作丫鬟混在自己身邊。喬青垂下眸子,她相信送來丫鬟的人,和那日給她暗示的人,是同一人。
正思索著——
門口一陣聲音傳來。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五章
“什麼聲音?”
外面傳來的聲音紛亂,像是從離著極遠極遠的地方發出。就她側耳傾聽的這一下功夫,整個侍龍窟內集體騷動起來,就連她住的這間偏僻院子,都能聽見遠方一重重的騷亂。在這一直壓抑又寂靜的侍龍窟裡,這可是個稀罕事兒。
喬青眉梢一挑,走了出去。
後面紅梅戰戰兢兢小跑著跟了上。
“公……公子……”
一出院子,紅梅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
這地界本就陰鬱的天色此時完全黯淡了下來,像是深沉的黑夜!而罪魁禍首,乃是遠方一片一望無際的黑雲,將本就為數不多的天光盡數遮蔽起來。長雲飄的飛快,一瞬間已經從千米之外移動到兩人的頭頂,直到這時,喬青才看清了這“雲”,竟是一條無比巨大的黑翼巨龍——通體漆黑,背生雙翼,無法想像的巨大足有數百丈之長!巨大如兩盞燈籠的眼睛正放射著灼灼怒火,在高空中遮天蔽日地翻滾咆哮著。
吼——
咆哮之聲如悶雷滾滾並不尖銳,沒有那種轟人耳膜的振聾發聵,卻給所有聽到的人一種靈魂都在顫慄的感覺。
這數日以來在喬青的印象之中沉悶又詭靜的地方,竟是一下子出現了大批大批的人,四面八方無數道身影爭相閃現著。他們喃喃自語,眼中盛滿了恭敬和尊崇,不論是怎樣的修為盡都一個個矮了下來,伏地虔誠地跪拜著……
“參見大人。”
“參見巨龍大人。”
他們以最忠誠的奴僕之姿趴跪在地,雙手過頭直直行著大禮。身邊的紅梅腳下一軟,砰一聲軟了下來,顫抖著跟這群人一齊跪拜著。喬青只能看見出現在附近的人,至於遠處,只聽這重重疊疊的拜見之聲,也可以想像到整個侍龍窟內的情景。
整個龍窟之內,只有七個人不曾跪拜。
聽見聲音出來的龍主暗道一聲不好,趕忙飛到半空之中。奴伯跟在他的身後騰空而立:“巨龍大人,發生了什麼事?您為何會?”
這條巨龍,便是侍龍窟存在的理由。從龍主自上一任手中接任了這個位置之後,從未見過它離開那座洞穴。龍主下意識地認為跟關進裡面的人有關,尤其是那座洞窟,絕不僅僅是給它居住的地方,它千百年來守著那裡有它的使命!龍主半弓著身子,聽巨龍自腹中發出一聲崩潰的咆哮:“讓那個蒼蠅一樣嗡嗡不斷的該死的人類從本龍的洞穴中死走!死走!死走……”
無數個“死走”震盪在侍龍窟內,可想而知這巨龍對玄苦大師唧唧歪歪的怨念。
龍主急忙點頭:“還不快去。”
“是。”
奴伯迅速朝著洞穴的方向趕去。
同一時間,遠在兩個角落的喬青和另一個黑衣人,看准了他離開的方向緊跟其後。
除去這四個人,另有兩人始終站的筆直,仰望著天空中的巨龍眼中閃過一抹貪婪。
柳生舔了舔嘴唇:“沒想到這下等的地方,竟也有龍族。”
龍族,即便是在他們那裡,也是玄氣修煉者爭相搶奪的物件。不論是誰若有一頭龍成為玄獸,戰鬥力和地位將會大大的提高。那相比較于柳生更為耿直的漢子倒是率先褪去了貪婪之色,惋惜道:“可惜,這龍明顯和每一任龍主締結了傳承契約。”
傳承契約,一任龍主死後,自動過渡到下一任繼承人的身上。即便此時他們殺了這龍主,巨龍的契約者也只會是下一任龍主。唯一的辦法,便是令這巨龍自動叛變另投新主。可是一個不夠忠誠的玄獸,要來又有何用?
柳生點了點頭:“算了,不過是一條小蟒蛇修煉成的。那點微末的血脈,到底也算不得真正的神龍。”
天空中翻滾的巨龍動作一頓。
它燈籠樣的雙眼裡升起怒火騰騰。
今天犯了黃曆不該出門麼?先是一個小小的人類在它耳邊聒聒噪噪喋喋不休,讓它恨不得把那小爬蟲一樣的人類一口吞個乾淨!它這麼想了,也這麼幹了,可一口吞下去,那爬蟲在它的腹中依舊叨叨咕咕沒完沒了,腹中傳來的嘰歪聲不斷飄到耳膜裡,幾乎要折磨死寂靜了成百上千年的巨龍!它一口吐出了那只爬蟲,他不誠惶誠恐叩謝滾蛋就罷了,竟敢大喇喇爬上它的地盤盤膝跟它討論起佛祖來!
啊……
該死的佛祖!
該死的南無阿彌陀佛!
該死的放下食欲,立地成佛!
巨龍這次是真的蛋疼了。可這也就罷了,現在,此刻,竟然另有兩個爬蟲敢質疑它神龍的血脈?巨龍霍然轉過了眸子,一瞬找准了發出這質疑的兩個人,怒意卻在他們龐大的氣勢之下忽的一窒。方才想要一口吞了他們的心,忽然就退卻了,轉而成了一種懼意。
柳生和漢子對視一眼,冷笑一聲回了房間中。
——蟒就是蟒,哪怕化身為龍,永遠也沒有真正龍族的高貴和血性!
……
七人中的最後一人,自然就是以一句“龍施主,你媽貴姓”作為折磨死巨龍的最後一根稻草的玄苦大師了。
大師把主人家趕了出去,十分解恨地仰躺在獨屬於巨龍的巨大巢穴中。
這能容納足有數百丈盤桓在此的一方高臺下,無數條或大或小的蟒蛇虎視眈眈地吐著信子,卻絲毫不敢越雷池一步。玄苦毫不擔憂地仰天打了個哈欠,四仰八叉呈大字形鳩占了鵲巢。
於是,奴伯一進這洞窟——
看見的就是死到臨頭猶自呼呼大睡的和尚。
他一眼先落在了和尚身後的巨大洞壁上,悄悄松了一口氣,隨即冷笑一聲,殺氣氤氳。玄苦慢悠悠醒了過來,眼見著站在洞口逆光而立的佝僂老頭,他坐起身,淡淡一笑,佛光頓生:“阿彌陀佛,數日不見,施主叫貧僧好生想念。”
奴伯正要動手,忽然一頓。
他眸色變換著盯著玄苦的手:“你……你怎麼知道……”
玄苦的手,正按在這石台的正中央。這裡,本是平日裡巨龍盤桓趴伏著的地方。如無意外,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巨龍都不會動上一下,被很好的隱藏在了它的腹下。而此時,沒了巨龍的守護,此處空門大開,露出一個印刻其上的古怪印記。
玄苦繼續笑,額間一點淡色朱砂飄渺無痕,得道高僧的睿智頓顯。
“貧僧也不過碰碰運氣。”
“好一個碰碰運氣!”
奴伯站在洞口,閃電出手!
一道玄氣霍然射出,玄苦擰身一躲,玄氣射入洞壁上擦出一溜零星的火花。下方無數的蟒蛇被這玄氣交鋒一激,噴吐著信子齊齊發出了不耐的吼聲。同一時間,奴伯趁著玄苦的手略微離開那印記,飛掠而來!
玄苦心下罵娘。
他不敢離開這唯一保命之地,就在石臺上和奴伯交起手來。兩人都沒有武器,憑著兩雙肉掌玄氣對轟。這交鋒之快之狠,一個怠慢就要命喪於此!他的玄氣比之邪中天和鳳太后還要弱上少許,比起奴伯更是低了一籌。大師咬牙切齒:“你就不怕惹急了老子毀了這侍龍窟!”
奴伯冷笑一聲:“大言不慚!毀了這裡你也活不了!”
“大不了魚死網破!”
奴伯攻勢更疾!
玄苦打的一臉苦逼,一邊詛咒當年和他一起來到這裡的邪中天,要不是因為他,他何至於這百年來玄氣不但不進,反倒倒退了一籌。一邊詛咒邪中天的徒弟,這師徒兩個人簡直就是他的剋星!玄苦越想越悲催,這名字真真是沒取錯,老子這一生就是個苦了吧唧的悲劇!一腔鬱悶化作怒火,玄苦一邊打,一邊開口吐出讓奴伯心焦如焚之言:
“貧僧還以為你侍龍窟有多大的能耐,原來也不過是個快要消失的地方!”
“怪不得你們急不可耐要擺脫上面的人,原來根本是快要失去了根據地!”
“怎麼樣,他們數年才能出翼州一次,這次救不了侍龍窟了,你們急了?”
玄苦這些話,並不是無的放矢。他原本以為這裡的天色暗淡,空氣混濁,玄氣稀薄,不過是因為適合黑翼巨龍的本性而已。可後來他才明白,這根本就是侍龍窟這個異空間即將坍塌的前兆!
奴伯忽然一頓。
這話幾乎可說一刀戳中奴伯的心。這正是他們要求到柳生二人的原因。擺脫上面,一個是因為不願在寄人籬下,千萬年來充當著他們的爪牙為他們辦事,二來,這侍龍窟再沒有多少年,就要消失了。他大驚失色:“你怎麼知道?!”
話音未落——
咻、咻——
連續兩道玄氣自洞口處不約而同射來,正正擊中因為驚訝停頓了一瞬的奴伯。玄苦覷到時機一掌正中他胸腹!奴伯一口血噴出來倒退三步,門口兩道影子飛快而來,正是喬青和那以飛鏢提示了她的黑衣人。
現在明顯不是解釋敘舊的好時機。
兩人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加入戰局。
這下子,三人圍攻奴伯一人,終於輕鬆了下來。玄苦是主力,黑衣人輔助,喬青專門逮著空隙下黑手。到了奴伯這種程度,毒已經對他沒有太大的用處,可抵不住量大種類多。飛刀,各種各樣的毒,喬青毫不心疼地使著絆子。玄苦一邊打一邊哇哇大叫:“媽的你這死丫頭終於來了!來的好!”
不待喬青翻個白眼。
奴伯口中一道詭秘的尖嘯驟然發出!
緊跟著,洞內的蟒蛇收到命令,對於這交手的高臺齊齊閃過一絲懼意,隨後這遵循命令的本能終於壓過了懼意。一條條蟒蛇蠕動著,吐出腥臭的信子,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在一瞬間包圍了上來。而外面,洞口之外衣袂摩擦聲飛速臨近,只聽這破風之聲,來人不知凡幾!
三人暗道不好。
玄苦一咬牙,一道玄氣不偏不倚地射中那古怪的印記。
“老子跟你們拼了!”
“玄苦,爾敢!”
兩人異口同聲。
奴伯大驚失色,擊出的手臂被黑衣人一擋,這阻止到底已經晚了。玄氣射到印記上,一瞬金光大盛,整個洞窟內耀眼的光芒如日光萬頃恍若白晝。那些沖上來的蛇蟒紛紛尖嘯著退避四散。四人被這金光刺到眯起了眼睛,緊跟著,便是一陣地動山搖,仿若遠古凶獸的沉沉怒吼,轟隆隆——
高臺之後的巨大洞壁,竟是緩緩升了起來。
這石壁,足有數百丈之高,如一張橫亙於天地間的幕布,一絲絲自下往上拉起。壓抑的腐朽的氣味逼面而來,帶著森寒之感,讓喬青一個激靈。石壁的重量恐怕要以噸來計數,升起的速度卻不緩慢。眨眼的功夫,已經開了一半之多,露出了裡面一條陰森詭譎的詭秘小道。
石壁到頂。
三人對視一眼,掠過絲破釜沉舟之色。即便如喬青並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可通過玄苦的語氣也猜到了幾分,進去恐怕亦是一種死裡求生。外面的人終於趕到,玄苦一擊奴伯拉著喬青飛快往已經下落到了一半的石壁內沖去。奴伯硬生生受了這一掌,不退反進,發了狠攔住他們。無數黑衣人朝著此處飛掠而來——
“攔住他們!”

洞口處響起龍主又驚又怒的大喝。
喬青三人已經進入石壁之內。漆黑幽狹的小道一眼望不見盡頭,一片腐朽的氣息中後方奴伯等人緊追不捨。小道太窄,進來的人數有限,可喬青知道,不論是哪一個都不是她能抵擋的。哪怕是玄苦都只能和奴伯勉強打個平手保住性命。三人飛快往前沖,上演著一出驚心動魄的生死時速。
耳邊似有什麼沉沉的聲音遙遙傳來:“聽見沒有?”
玄苦飛奔著:“難道有機關?”
“不是,”喬青側耳細聽,這不是機關的聲音,而且那處離著太遠,這時候開啟機關也傷不了他們。離著那邊越來越近,緩慢下沉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古老的磨蝕之聲:“像是有什麼在落下。”
“落下?”
這一聲,出自於一直未說話的黑衣人。他一出聲,沒認出他的玄苦立即扭頭看了他一眼,明顯也認出了這個聲音。黑衣人眼睛一眯,想到了什麼雙眸一瞬變得凝重之極,高聲大喝:“是斷龍石!”
喬青相信他的判斷。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侍龍窟,而且明顯對這裡熟悉之極。隱藏在侍龍窟內多日都不曾被發現,知曉這巨龍所在的洞窟,又知道有人留在入口處的心情小記。可不管怎麼說,他這幾日的幫忙清晰明瞭的顯示了他的立場。眼見著從來優雅的男人神色大變,喬青和玄苦也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
斷龍石,通常設立在墓穴或寶藏之中,乃是封鎖之意,一旦放下將再也無法開啟。而到時候,他們將會被封鎖在這小道裡。
——前無行路,後有追兵。
“快!斷龍石應該是和洞壁一同開啟,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喬青不斷將身上的各種毒藥不要錢一樣的灑出,減慢後方追擊的速度。三人幾乎腳不沾地,速度施展到最快,黑暗中如三道流星劃破這陰沉的空氣……一息,兩息,十息……這一丁點的時間過的仿佛十年之久,全力的速度之下全身的力氣幾乎被耗盡!終於,眼前遠遠出現了已經下落到只有半人高的斷龍石!
三人神色一喜。
後方奴伯倏然發力,不要命的沖了上來!
這狹窄之處分明不是動手的地方,玄氣一旦動用極有可能引起坍塌,招式又施展不開,只能憑藉人類最為原始的拳腳。奴伯猛的向前一撲,正要拉住喬青的腳踝。喬青手臂被人狠狠一拽,當先用力丟了出去。她抱頭在地上一滾,暫態過了已經只有大腿高的段龍石,玄苦速度不減,緊隨其後。兩人來不及看斷龍石這邊有什麼,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朝著後方望去。
透過低矮的縫隙,可見黑衣人那一甩將他暴露在奴伯的攻勢之下。
他一個趔趄,滿頭雪白的青絲傾瀉而下。
——正是沈天衣!
奴伯也驚了一瞬:“沈……沈少主!”
沈天衣眸子一閃,飛快朝著喬青看去,斷龍石已經低至膝蓋的位置。兩雙眼睛透過縫隙一對,喬青的眼裡並未有絲毫懷疑,沈天衣心下一暖,被逼到絕路的奴伯已經瘋了樣和他糾纏起來。
而後面,還有無數的人推推搡搡緊逼而來。
“快!”
喬青眯起佈滿血絲的眼睛,腦中飛快地運轉著。玄苦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就地一滾滾到了斷龍石之下。喬青一把拉住了沈天衣的胳膊,後方玄苦飛快拉住她的胳膊,一隻手拉著一隻手,沈天衣霍然扭頭,就見斷龍石在喬青的眼前一絲絲逼下,再耽擱下去,三寸距離很快喬青要被壓成肉醬!
沈天衣的腳踝被奴伯死死地拽著。
三寸、兩寸、一寸……
他眼睛一眯,一絲狠意閃過,飛快拔出身上一隻匕首,朝著腳踝處狠狠切下!
“不要!”
喬青睜大了眼睛。
不止是她,玄苦,奴伯,後方追擊來的人全部被沈天衣這狠勁兒給震住。
他的身份奴伯明顯有所顧忌,眼中一抹恐懼閃過。就這麼一怔,喬青看準時機猛然發力,一把將沈天衣拖曳出奴伯的鉗制。那下落的匕首險險擦過沈天衣的褲腳,落勢不減,削下一片黑色的布料。
嚓——
一聲巨石擦過頭皮的聲音,令人發麻地響在耳邊。
電光石火,沈天衣就著喬青的力道貼著斷龍石滾了過去。而下意識伸手去拽他的奴伯,一隻手卡在斷龍石最後一絲縫隙中,不及抽出。轟——一聲巨響,石屑翻飛,地面震顫,一隻手臂合著一寸寸沒入泥土中的巨石壓成了肉沫……
“啊……”
奴伯的慘叫聲被隔斷在斷龍石的另一邊。
喬青、玄苦、沈天衣,三人躺在這陌生之地,喘息的聲音在水流滴答中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喜意。
喬青扭過頭,和眸色複雜的沈天衣對視一眼,半晌相視一笑。
“多謝。”
“多謝。”
異口同聲。
一個謝他在侍龍窟內百般相助,一個謝她在生死關頭捨身相救。這謝意出口,又同時笑了起來。三人躺在濕冷的地上暫時休息著,喬青扭頭問道:“那心情小記,是誰的?”

“萬俟嵐。”
“唔。”
她點點頭,那字跡之秀逸,通過之前鳳無絕的描述,她已經想到也許會是萬俟嵐。喬青又問:“死了?”
沈天衣點點頭:“死了。”
“所以,侍龍窟把每三年一次的奪魁者弄到這裡來,根本是為了——殺?”
沈天衣沉默半晌:“是,所以我才會提醒你離開。”
喬青聳聳肩:“那麼侍龍窟為何要殺他們,又為何要舉辦這七國比武大會引出這些奪魁者,你可知道原因?”
到了這時,沈天衣卻不說話了。有的事,他不介意讓喬青知道,可有些事事關身份他卻一字都不能說。喬青看他半晌,也沒有再問。剛才奴伯那句“沈少主”很能說明問題。她相信沈天衣並非侍龍窟的少主,可這裡歸根究底也和他脫不了干係,總有那麼些千絲萬縷的關係迷霧般縈繞著。只從奴伯對他的忌憚就能看出。
一直沒說話的玄苦忽然問:“沈公子,貧僧倒是有個問題。”
“大師請說。”
“當日無絕得到的那方暗屬性之石,可是你給的?”
喬青一怔,她記得那塊石頭,無絕在鳴鳳的百戰林中用它保住一命,並提升了修為。玄苦靜靜看著沈天衣等一個說法,沈天衣苦笑一聲:“不錯,沈某看出鳳兄乃是黑暗屬性,正與那石頭相合。那東西對沈某沒用,便借著萬寶樓的拍賣送出了。”
他這話,明顯有所保留。
可喬青和玄苦都不再問了,誰還沒有點難言之隱呢。
喬青朝他一笑:“謝了。”
這語氣,分明是以鳳無絕的自家人,感謝旁人的相助。沈天衣的眼中一瞬黯淡下來,半晌笑道:“客氣,喬青,我是拿你當朋友的。”
喬青一把勾上他肩頭:“成了哥們,有你這句話,我信了。”
明顯這男人不習慣旁人的觸碰,就如大婚那日,喬青趁勢摸了他手一把,當時就看出他壓抑著的殺意。此時,沈天衣卻只是局促著尷尬了一瞬,喬青哈哈大笑,被玄苦一盆冷水給澆下來:“先想想怎麼出去吧。”
三人一齊苦下了臉。
尤其是喬青,扭頭狠狠瞪了這說風涼話的禿驢一眼。
按照她原本的計畫,是準備周旋到周老和破天到來。想個法子讓侍龍窟和那兩人狗咬狗。可後來,有了柳生二人後雖也驚訝,可到底喜大於驚。這三方攪在一潭渾水裡,水越渾,她就越容易使絆子敲悶棍。那麼最先要做的,就是穩住侍龍窟。她相信在龍主的計畫成功之前,玄苦不會有任何性命危機,所以任由侍龍窟擄走了玄苦,待到周老破天到來,她便有機會和玄苦幹點什麼,一同離開。
可是現在。
今天發生的事出乎了她的預料。
明顯玄苦在那洞窟裡發現了什麼。
尤其是他們剛才的反應,大難臨頭一般,這裡像是什麼了不得的地方。喬青環視四周,眼前一片黯淡,是一個如鐘乳洞窟樣的地方——滴滴答答的水流,蜿蜒的石路,陰冷的空氣,腐朽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透出一種窮途末路的感覺。
沈天衣也在看這裡:“怎麼會這樣?”
喬青扭頭問:“什麼意思,你以前來過這裡?”
“不,”沈天衣坐起身:“我沒到過這裡,但是此處,絕不應該是這種模樣。不對勁……”他感受了幾番,確定後又道:“這裡應該是一個世外桃源樣的地方,有最為充裕的玄氣,在這玄氣的浸染之下,草木四季如春。最起碼,這玄氣不該如此稀薄……”
是的,稀薄。
稀薄到幾乎感受不到一丁點的玄氣流動。
稀薄到,三人方方一在手中調動出一絲的玄氣,竟是“噗”的一下,熄滅了。說是熄滅或者並不準確,而是像是被空氣中的什麼抽幹了。還不止如此,喬青深深呼吸了一口,笑著說出了她的發現:“我身體裡的玄氣,也在一點點流失。那個方向——”喬青眯起眼睛伸手一指:“玄氣被那個方向不知什麼東西,一點點抽離過去……”
沉默。
一陣沉默之後。
喬青率先爬了起來,遠遠望著那詭異的方向。現在的問題是,斷龍石落下,他們雖然逃離了侍龍窟的追擊,可也等同於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出不去的地方。這裡不知究竟有多大,那個方向也不知要過去多少裡。可如果長久這麼呆下去,身體裡的玄氣便會被那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一絲絲抽幹,抽幹之後呢,他們三個手無寸鐵玄氣盡失的人,將會被活活困死在此處!
三人對視一眼,沒說什麼起身向著那邊走去,不管怎樣,總要一探究竟。
三人向著那邊出發,一路不斷有水滴落下,踩著濕而黏膩的石路,喬青忽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她扭頭問兩人:
“對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六章
於是,這鐘乳洞窟內就發生了這麼一段對話。
“脈。”
“什麼脈?”
“龍脈。”
“……說人話!”
“……那老子說的還是鳥語不成?”
喬青和玄苦大眼瞪小眼了良久。
一邊沈天衣噗嗤一聲笑了,搖著頭道:“還是我說吧,你對異空間瞭解多少?”
這明顯有精神分裂的神棍和白髮美男放在一起,喬青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沈天衣靠譜的多。她立即把大和尚丟去腦後,和沈天衣並肩而行:“由玄氣高手以空間之力開闢出的領域?”
“對,這空間本不存在。既然是以玄氣開闢,那最先總有一個開闢點。”
“我明白你的意思,比方一幅畫,總要有最初的下筆點。以一個點,讓整個空間向四面八方延伸。”
“很好的比喻。”
“所以,這裡就是那個點?”喬青眨眨眼,用了一個更易理解的詞:“陣眼?”
沈天衣意外地看她一眼,笑道:“可以這麼說。異空間、陣法,也算有些異曲同工之妙。而這個點,即是異空間的脈。”
喬青瞬間清楚明白。她扭頭深深看著玄苦,深感這兩人的分別之大。玄苦瞧著他們你一句來我一句,想著遠在千萬裡之外的悲催太子爺,撇嘴:“還記得你男人姓什麼不?”
這話一出,氣氛仿佛發生了幾分凝滯。
沈天衣當然能聽出玄苦的提醒。他對喬青那一點心思,自以為掩藏的很好,可原來不論換了何人都看的通透。
玄苦看的出來,喬青又豈會毫無感覺?
不過朋友和男人之間,她分的清楚。她對沈天衣是感激,是欣賞,卻堅決不會有其他的。喬青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既然定下了,就不會給沈天衣希望。有的人一輩子沒有愛過人,有的人一愛就是一輩子。她和鳳無絕,都屬於後者——或者不愛,或者深愛。想起鳳無絕,喬青挑了挑眉毛,那男人這個時間應該醒了……
她問心無愧,表現在外面就是一臉的皮糙肉厚死豬不怕開水燙:“你老惦記著爺的男人幹嘛?”
“……”
玄苦一噎。
沈天衣扭頭看著明顯因為想起鳳無絕連嘴角的弧度都上升了幾分的喬青,淡淡笑了笑,只是這笑裡有多少苦澀,便不得而知了。喬青還在想著不知道那男人下次見了她,第一句說的會是什麼。
玄苦已經一個胳膊肘捅過來:“別思春了!”
喬青伸個懶腰:“春天是個好季節啊……”
“呸,當著出家人說這個,你是不是個女人!”
喬青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這和尚身上穿的可不是袈裟,還是上次扒了那小娘子的不合體衣裙。玄苦一副吃癟的模樣,跟這丫頭抬杠討不了好:“趕緊走,就這麼一小會兒,身上的玄氣又少了些。”
他這一說,喬青也發現了。
除去開始她感覺到的那個方向之外,好像四下裡無處不在著什麼東西,透過空氣由毛孔呼吸都一切方法吸食著她的玄氣。拐過一個洞窟,喬青想起方才沈天衣說的話:“怪不得了,你說這裡不該是這麼個模樣。既然作為異空間成立前最初始的那一筆,那麼此地該是整個侍龍窟內玄氣最為充裕的地方。”
玄氣濃郁之地,大多草木逢春,綠意盎然。
就比如說當初大燕的玄雲宗,一條靈脈甚至誕生了天地奇物。
可是此處,一條洞窟連著一條。腳下濕冷的石路,環繞著如死水般的一潭潭水窪。水汽蒸騰而上,自頭頂或長或短垂掛下來的錐形鐘乳上落下稀稀拉拉的水滴,水簾洞一般。鐘乳發出亮晶晶的光芒,照耀著死寂的水潭,枯萎無植的地面。整個地界裡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唯有潮濕的四壁上爬著一條條藤蔓樣的苔蘚。
“嘖,這地方連苔蘚都長的蔫了吧唧的。”
“咳。”
玄苦終於有機會展示出他世外高人的睿智:“想知道為什麼?”
喬青暗暗翻個白眼:“大師有何指教。”
大師神秘一笑:“萬物更替,天地輪回,何來永恆之相?”
“那個,您真的不打算說人話麼?”
大師改說人話——
“這侍龍窟存在已有多少年,幾乎無可考證。你們剛才也說了,異空間乃是由玄氣開闢支撐,玄氣可會永不消散?異空間也是有自己的命數和壽數的,這根據開闢者的玄氣高深而定……”他叨叨咕咕又是半天,終於在喬青和沈天衣的微笑之下,總結道:“照貧僧推測,這侍龍窟的脈,已經要枯竭了。”
喬青皺了皺眉。
如果這脈枯竭了,那麼支撐異空間的動力也就不復,整個異空間也將……
“不錯,消失!”
而即便這脈即將枯竭,大抵也還是一兩年左右的時間。可他們進入到這裡,直接毀了這龍脈,卻是讓侍龍窟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了。這才是龍主和奴伯等人發了瘋阻止他們的原因。不過同樣的,一旦龍脈消失,異空間坍塌,連同著還留在這裡的他們三人,都會永遠被埋葬在這個空間內。
三人一時沒說話。
穿過這道洞窟,拐入了下一道九曲十八彎永無止盡一般的前行著。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被拋在了身後的那幾座洞窟內,幽暗潮濕的四壁上,仿佛有什麼被澆灌了養分一般鮮亮充實了起來。一陣陰冷的風洞穿而過,它們齊齊蠕動著,像是在發出陣陣雀躍的歡呼……
*
龍脈中一走數日。
不見天日的地方,走也走不完的洞窟,一絲絲乾涸的玄氣,讓三人幾乎不知道已經呆了有多少時日。越是往那個方向走,身體裡流失的玄氣就越來越明顯,到了這會兒,喬青的等級已經降至了大半年前的知玄。另外兩人,也是一樣。
玄苦扒著洞窟死活不再拔腿了:“休息會。”
“應該要不了多遠了。”
“上吊也得喘口氣啊,多少時間了不吃不喝,老子再走下去腿都斷了。”
這貨打死不動彈,抱著一塊濕漉漉的大石堅決不起來。沈天衣朝喬青笑笑,靠在玄苦旁邊也坐下了。他身體本就孱弱,這些時日下來臉色白的堪比那一頭白髮,乍一看去,整個人虛弱的很。喬青拉過他的腕子把脈:“嗯,休息會兒。”
玄苦氣的瞪眼:“這他媽都是什麼差別待遇!”
喬青不搭理他,也靠了下來。這一坐下,身上才像是抽幹了力氣一樣的酸軟:“不知道那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是人是鬼,說不得還得有一場惡戰。”
玄苦習慣性潑冷水:“就怕咱們三個加起來,不夠它吃一頓的。”
喬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不管是什麼,吸了老子的玄氣就得給我吐出來!”
玄苦打了一個哆嗦,下意識看沈天衣一眼。卻見他雙眸中含著淡淡寵溺,身上一瞬間所有的雞皮疙瘩集體陣亡。這女人這種土匪性子,還真有一個兩個的願意往上沖,這不找虐麼。他爬起來,喬青扭頭問:“剛才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樣,休息好了?”
“人有三急。”
“你好歹也是穿著一身女裝。”
“所以?”
喬青攤手,望著他拎著褲腰帶走著八字步的模樣。玄苦拐過這個洞窟,人沒了影子,聲音傳回來:“嘿,那下次貧僧要是扮個太監,還得切了小JJ不成?”
喬青哈哈大笑,百無禁忌:“吆,有多小?”
玄苦對她的回答,就是水流成串兒擊入水潭中的聲音。
她扭過頭,見沈天衣蒼白的雙頰有些尷尬的緋紅。只剩下了兩人在這裡,難免這氣氛有點詭異。若是之前,玄苦沒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兩人都可以當做不知道,沒事人一樣的當著朋友。可這時候,這種淡定就顯得有些扭曲了。喬青也覺得奇怪,在她對鳳無絕有感覺之前,也能因為那男人的喜歡沾沾自喜,甚至出言混不吝的調侃。
可換了沈天衣,這等話卻總也說不出來。
她摸著下巴想,難道那時候,老子就對鳳無絕動了邪念?
喬青在心裡把玄苦狠狠鞭屍了一頓:“對了,你怎麼知道萬俟嵐刻下的字跡?”
沈天衣歪著頭,似在回憶:“十年前,我來過侍龍窟。”
“唔。”
——沉默。
“你這麼和侍龍窟作對,有沒有麻煩?”
沈天衣看她一眼,見她面色自如,並非在套他的身份:“沒關係。”
“唔。”
——繼續沉默。
“怎麼……”
不待喬青繼續,沈天衣率先打斷了她:“喬青。”
她抬頭,見他無力揉了揉太陽穴,將淡淡的目光對準了她。這雙眼睛,從前總在清潤高華中帶著淡淡的疏離和倨傲。此時,卻是一片澄澈,澄澈到她似乎能看清沈天衣的內心,一覽無餘。他道:“我們是朋友。”
言外之意,永遠是朋友。
她不願,他便不會強求。這是沈天衣二十多年來養成的性格,也是他的驕傲!
喬青低低笑了起來。
沈天衣一怔,以為她沒懂:“不想說話的時候,可以不用說的。哪怕只是這麼坐著,都好。”不需要尷尬,不需要退讓,不需要迎合,只要你願意,我們永遠都是朋友。後面這些話,沈天衣在心裡補充。
喬青笑聲更大,半晌抬起滿含笑意的眼睛:“其實我是想說,怎麼尿個尿需要這麼久。”
沈天衣一愣,也跟著笑了起來。兩人站起身,神色卻不似方才那般輕鬆了,後方的洞窟裡已經沒了水流的聲音,只有那種日復一日的滴滴答答的聲,混合在一片腐朽的死氣裡,顯得格外沉悶。玄苦去了這麼久,除了一開始那一句話之外,再也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喬青皺著眉頭,沖著幽暗的空洞吼了一嗓子:“尿好了沒有。”
沒有聲音,只有回音不斷重播,回蕩在洞中,顯得詭異莫名。
“神棍,吱一聲!”
風聲洞穿而過,嗚嗚猶如鬼啼。喬青手中一動,一柄飛刀落於指尖:“咱們過去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往那邊走去……
忽而,邁出的步子同時一頓。兩人緩緩扭過頭,看向後方。
——什麼都沒有。
後方的一切靜止,一切都沒有端倪。
“你也感覺到了。”
“嗯,”沈天衣盯著後面,雙目不斷巡梭著:“有什麼在看著我們。”
兩人都明白,他們能同時感覺到,那就絕對不是錯覺!不再說話,卻同一時間戒備起來。仿佛通透他們的情緒,剛剛還存在的被人偷窺的感覺消失了,什麼都沒有出現過一般。喬青在鐘乳水潭大石還有一動不動的苔蘚上一一掃過,沒發現端倪,不再耽擱。
“走。”
穿過洞窟。
一眼所見,便是空無一人。玄苦不見了!兩人一步一步走的極為緩慢,全身的警惕提至最高,那種無處不長眼無處不在盯著他們的感覺又出現了,像是整個洞窟內隱藏了一雙雙的眼睛,以一種貪婪的目光對著兩人垂涎欲滴。又似乎空氣中有什麼沙沙作響,喬青不確定到底是風聲吹過,還是某些東西發出的歡呼。
這種讓人雞皮疙瘩都起來的感覺,那麼真實地“盯”牢了她。
而關鍵是,這些眼睛看不見摸不著真正要去探尋的時候又似乎全是錯覺。
“嘖,玄苦不見了,那什麼玩意兒,還知道逐個擊破啊。”
喬青感歎歸感歎,卻是一絲懈怠都不敢有。
剛才這洞窟三人走過,沒發生任何問題。此時玄苦單獨行動卻沒了蹤影,只能說明,這些“看”著他們的東西,這些對他們垂涎欲滴的東西,擁有最基本的智慧!喬青思索著,眼睛四下裡細細觀察。忽然——
她瞳孔飛快一縮!
透過鐘乳散發出的亮晶晶光芒,她清楚的從對面石壁上的投影,看見自己的身後有一條細長的東西,一點一點蠕動到脖子後方,然後,一卷!她豁然俯身,同一時刻,沈天衣一道玄氣朝她身後擊去!啪——隨著一聲擊中了什麼的聲音,兩人同時扭頭,看見的,便是空空如也的後方。
沒有,什麼都沒有。
然而這並不足以讓兩人放下心來,喬青的後背一瞬毛骨悚然。
不待說話,嗖嗖嗖——
似是無數條鞭子淩空抽來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犀利響起。牆壁上投影出一道又一道的細長影子,扭曲著翻卷著交錯縱橫如一張張大網。這一次,喬青終於看清了,牆壁上那些爬行著的苔蘚,一條條抽壁而出,在半空自動擰成一股股藤蔓,分為無數個方向結結實實朝著她和沈天衣的四肢纏了上來!
手腕、腳踝、腰際、脖頸……
一條條乾枯萎靡的苔蘚照著她身體上的各個部分分工而來。
——現實版植物大戰人類!
喬青猛的騰空而起,數把飛刀斬斷了擰成股的苔蘚。嚓嚓聲不斷,斷裂處噴出幽綠色的汁液,像是血,它們瑟瑟發抖著落到地上,詭異的蠕動了兩下,靜止不動了。
喬青和沈天衣同時呼出一口氣。
兩人轉移方向背靠背站在一起,將自己的後方交給了對方。
然而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地面忽然發出了一陣“啪啪”聲,那分明已經斷了的苔蘚忽而齊齊飛了起來,在半空中又是一擰,重新結合在了一起。她還來不及喊一聲“這是作弊啊靠”,這殺不死砍不斷密密麻麻數不盡的苔蘚便再次捲土重來……
喬青和沈天衣瘋狂的砍殺著!
他們動作再快,動作再狠,落到地上碎屍萬段的苔蘚依舊死不絕!
哪怕化為了粉末,這些粉末都似是有著邪性,在地面密密麻麻朝著一處快速的聚攏,很快恢復為被砍殺前的模樣,再次加入戰鬥!地上無數幽綠幽綠的汁液,喬青打的臉都綠了!
慘綠慘綠的,整一個大白菜。
她牙酸地發出一聲低咒:“這群瘋子!”
終於,其中一條如願以償地纏上了她的手腕。
這種帶著點毛茸茸的滑膩觸感,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這苔蘚一沾上身,瞬間重重抖動了起來,好像得到了新鮮的養分,顏色頓時鮮亮,嬌嫩欲滴。喬青只感覺自己周身的玄氣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速度飛快消失,透過手腕上的接觸點,一絲絲被吸了出去!
沈天衣亦然。
這吸食的速度實在太快,兩人的修為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層層降低。
知玄高級,中級,低級,紫玄巔峰……
喬青睚眥欲裂,一刀正要斬斷苔蘚,忽而動作一頓。殺了呢,殺完又如何?這整個洞窟之內全部都是這種東西,哪怕是跑,能跑到哪裡?!喬青的眼中一抹狠意閃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迅速看向沈天衣,後者明白了她的意思,反擊的動作同時變為束手就擒,任周身被這藤蔓樣的東西卷了個徹底。
玄氣被吸食的更快!
翠綠翠綠鮮嫩的顏色纏繞在周身,全身都似乎長滿了這種苔蘚一般的詭異。它們抖動著、歡呼著、一絲絲勒緊在兩人的身上。
嗖——
巨大的拉力拉扯著喬青橫穿過重重洞窟——
向著他們行進的那個方向,那個全然不知是何處的莫測之地,飛快而去……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七章
翼州大陸,仿佛在一夜之間變了天。
平衡了足有千萬年之久的七國局勢,終於在唐門的一夕覆滅之中被打破。
據少數生還者稱,當夜甚至沒人看見是何人出手,方方回到唐門的門主唐梟,連帶著數名重量級長老,在下轎的一瞬灰飛煙滅!一叢叢的骨灰被大風無情的卷走。風迷人眼,那一瞬,似有兩道人影如煙離去……
靜止不過三秒。
唐門群龍無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門中弟子慌不擇路,在這驚天的手段之下,紛紛朝著四面八方疏散而去。然而,從來固若金湯的翼州之蜀,竟是早已陷入了某神秘勢力的天羅地網!這神秘勢力來的突然,將頹亂不堪的唐門重重包圍。
接下來,一面倒的殺戮持續了整整一夜。
當日出東方——
兩條消息順著血腥之氣彌漫到整個大陸,其一,唐門從此覆滅,大陸上唯余六大宗門。其二,此神秘勢力疑似侍龍窟。
這下子,六大宗門人人自危!
……
砰——
一聲脆響,茶盞四分五裂,傾瀉一地青黃的茶湯。
唐嫣扶著桌案搖搖欲墜,慘白慘白的臉上冷汗密佈,怔怔望著前來傳話的人:“什……什麼?”
失了一隻手臂的奴伯站在房門口,一邊袖管兒空蕩蕩的飄著,本就佝僂的身形顯得更加詭異。他說完這些正要離開,袖子被人一把拽住。唐嫣瘋了一樣抓著他,胸腹處的鮮血因為激動又滲了出來。她渾然不覺,只瞪著血紅的眼:“你剛才說什麼?你騙我的是不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唐姑娘!”
奴伯霍然揮開她。
她跌倒在地,髮髻散亂歪歪扭扭垂了下來,口中失魂地呢喃著:“這不是真的……我父親……唐門……不會的,唐門是七大宗門,怎會有人能做到如此?不會的……”顛來倒去的話倏然一頓,她豁的抬頭,死死盯著奴伯:“誰幹的?”
奴伯冷笑一聲,心裡也暗暗點了下頭。
他剛才沒忘了把大陸上流傳的兩個消息一字不漏的說了出來,就是想看看這唐嫣會有什麼反應。沒想到這從前溫室花朵一樣的女人,遭逢巨變,倒也沒被沖昏了頭腦:“自不是我侍龍窟。”
“誰幹的?”
“唐姑娘,你說呢?”
唐嫣咬牙切齒:“鳴鳳?”
這兩字吐出,她又是一頓。不對,鳴鳳雖說是翼州第一大國,卻決然沒有將唐門整個掀翻的能耐——連人影都沒露就殺了她父親和數位長老,鳳太后可能麼?恐怕連龍主都做不到!可除了鳴鳳,她想不到任何人!唐嫣抓著垂落的髮髻,瘋了一樣撕扯著:“是誰?是誰?誰有這樣的本事?誰要害我唐門……”
她猛的爬起來,奪門往外沖。
奴伯一揮空蕩蕩的袖管兒,唐嫣定住,聽他立於身後的詰問:“唐姑娘可是要去尋兩位大人?”
“我、要、報、仇!”
“呵,報仇?”
她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可聽在奴伯的耳朵裡面,卻仿佛一個笑話。他嗤笑一聲,不由得想起那和她一般年紀的少年。同樣是女子,同樣十七的年紀,同樣天賦高受人追捧。可這唐嫣再是成長,總歸輸在了起點上。這等心智,差的太遠:“若是老夫,此時就絕不會做這等傻事。”
唐嫣霍然扭頭:“你什麼意思?”
奴伯迎著她血紅的眼:“那兩位大人對你戒心未消。”
“哼,你以為我怕死麼?哪怕是死,哪怕他們事後查出真相絕不饒我,我也要為唐門報仇!”
“最怕你仇報不了,命也保不住。”
唐嫣一頓。
奴伯搖搖頭,又道:“此等時候,你不該多生事端。讓那兩人為你報仇,萬一引出了你在唐門的身世,到時候可是得不償失。多說多錯多做多錯的道理你應該明白,現在關鍵的是,把你血脈的身份保住,跟著他們回去族裡。將來,還怕沒有報仇的時候?”
她平靜下來,整個身子都撐在門框上:“那姓柳的天性多疑,根本不會帶我回去。”
“此一時,彼一時。”
唐嫣抬頭看她,眼中盡是迷茫。
這些日子在房內養傷,那日的一劍戳的太重,胸腹破裂,險些喪命。因為喬青的出現,唐嫣幾乎不敢出房門,生怕招惹出別的事端暴露了身份。自然也就不知道這些天侍龍窟的變化。此時她聽奴伯的意思,扭頭看向外面,以前總感覺靜的詭異的侍龍窟裡,此時透著一股子焦躁的氣氛,像是出了什麼事兒。
半晌,她捂著血流不止的胸腹,咬唇道:“求奴伯指點。”
“老夫就給你透個話。”奴伯的眼裡的閃過絲晦澀不明的光:“那喬青三人進入了此地的龍脈,若讓他們毀去了那裡,這處異空間將不復存在。”
唐嫣大驚失色:“您怎麼不阻止他們?”
阻止?那斷龍石一落下,那處根本進不去!可同樣的,進不去,她們三人也出不來。若是那三人死在裡面自然最好,可萬一他們僥倖沒死,狗急跳牆存了同歸於盡的心,那這侍龍窟便完了。奴伯心裡閃過這些,也不回答她,接著道:“明日一早,侍龍窟便舉窟搬遷。到時候,那兩位大人也會出發回去族裡。”
“您是說……”
“不錯,算你運氣好。”
奴伯一句肯定落下,她又舉棋不定了。走麼,鳴鳳沒滅,喬青未死,唐門屍骨未寒,就這麼走了,讓她怎能甘心!可不走,不走又能做什麼?唐嫣思索片刻,奴伯卻已經不耐了,心下笑了聲“婦人之仁”便要拂袖離開。唐嫣快速喊住他,到底還是先懷疑道:“你又為何幫我?”
奴伯背對著她的臉上,一臉扭曲的恨意。
空蕩蕩的袖管兒垂在一邊,那日被斷龍石生生碾斷了手臂的疼又浮上心口。想到唐嫣即將取代那喬青的身份,回去她的族裡認祖歸宗身份扶搖直上,今後說不得還會重新回來此地,將鳴鳳、朝鳳寺全部毀於一旦,奴伯又笑了。他沒回答,佝僂著陰森的背脊走了出去,將後方面色變來變去的唐嫣丟在了那裡。
他一邊走,一邊思索著大陸上瘋傳的那兩條消息。
唐門被滅實則是在數日之前,依照侍龍窟的消息網這麼久才傳了回來,該是有人刻意將此事給壓下了。尤其是關於神秘組織是侍龍窟的猜測,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翼州,也定然有人在其中煽風點火製造謠言。天知道,侍龍窟現在自顧不暇,那龍脈之內的三人不知如何,哪裡有功夫去做這等事!
奴伯不知道。
喬青卻是知道,伴隨著她的修為正以一種不可想像的速度飛速被吸走。她的人,也正和沈天衣朝著那處詭異之地飛快地臨近!
穿過一座座相連的鐘乳洞窟,身上的苔蘚越勒越緊,幾乎要陷入了皮肉裡。不知過了有多久的時間,喬青感覺到她的修為已經退到了藍玄的時候,終於,眼前天色一亮,頭頂不再是重重石壁的抵擋。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際:“苔施主,想來你是一定沒有蛋的吧?不必自卑,佛祖有雲,眾生皆平等……”
這個時候,喬青還有功夫翻了個白眼。
這裡是一處開闊的寒潭,潭水正中一方巨大的石頭被苔蘚嚴絲合縫地包裹著,那種嬌嫩欲滴的翠綠不斷蠕動。而上面,喋喋不休的玄苦正被無數苔蘚勒在上面。正越過湖面飛快向著那方大石逼近的喬青和沈天衣對視一眼,倏然齊齊發力!
嚓、嚓、嚓——
苔蘚應聲而斷。
碎屍萬段的綠色粉末飄到潭水上,不待它們重新凝結在一起,喬青和沈天衣淩空一躍,落回後方的潭水邊。
同一時間,看見了兩人的玄苦松了口氣,周身一震,身上的苔蘚同方才一樣齊刷刷斷裂在水中。他點水而來,身姿輕盈在潭水中點開一圈圈悠然的漣漪,足下似是生了佛蓮萬端。飄渺的氣質,莊嚴的面容,額間一點朱砂時隱時現,端的是佛光寶相。
自然,那要忽略了他嘴裡的哇哇大叫:“我靠這東西絕對是母的,趁我尿尿的時候偷襲,老子快被這玩意兒給吸幹了!”
喬青:“……”
沈天衣:“……”
——這是個多麼幻滅的場景。
喬青和沈天衣失笑搖頭,倏然,她大喝一聲:“小心!”
話音未落,只見整個寒潭中無數條擰成了藤蔓的苔蘚破水而出!
那處寒潭,那正中的石頭,明顯就是這些苔蘚的大本營了。看見了這裡的一瞬,喬青和沈天衣幾乎都明白了這東西的由來。龍脈,即是一個支撐點。而這塊兒大石,想必便是整個侍龍窟的支撐點!這裡的玄氣最為濃郁,這些苔蘚由最初的普通植物,在玄氣的浸染之下漸漸有了靈智。就似當初的並蒂果,由靈脈而生。
而大抵什麼樣的地方,就能產生什麼樣的靈物。
也就是尋常所說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侍龍窟這等陰寒之地,養出的靈物也必然帶著邪氣。隨著長年久月,這支撐了一整個侍龍窟的玄氣,漸漸的消弱。苔蘚不但反客為主蠶食了大石中的玄氣,取代它成為了整個異空間的支撐點,更將這整個龍脈吸取一空!
而這裡面的玄氣畢竟有限。
他們這三個外來人,就是這些乾枯了的苔蘚最好的養分!
喬青和沈天衣修為倒退,回到了藍玄,玄苦也好不到哪裡去,此時只得玄師修為。越是接近寒潭的苔蘚,比起覆蓋出去的那些,實力明顯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咻咻咻——苔蘚抽打在空氣中,一條條飛速旋轉著如鞭子樣抽了過來。
同時喬青和沈天衣也不好過。
潭邊地面開裂,一點點綠色滲了出來,隨即這綠越來越大,如蜘蛛網一般蔓延著。眨眼,已經爬到喬青的腳邊飛快纏繞上她的腳踝。
喬青拔地而起:“去那邊!”
三人心裡都明白,若想出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斬斷大石上的苔蘚。水潭上空,不斷有密密麻麻猶如跗骨之蛆樣的東西纏繞過來。玄氣不斷飛射,苔蘚不斷碎裂,又有更多的不知凡幾的不斷前赴後繼!
這些東西不知疲累,喬青三人卻已經力竭……
不知過了有多久,龍脈中的時間仿佛格外的慢。
而外面,一夜時間轉瞬即逝。
唐嫣望著稍稍亮起的天色,心裡七上八下跳動如鼓。她說不清這種感覺,好像有種大難臨頭之危。身邊不斷有侍龍窟中人叢叢來去,整個異空間內遍佈著一種焦躁的情緒。她緩緩撫摸上胸腹處的傷口,靜靜等在柳生二人的房外。
吱呀——
柳生和漢子走了出來。
一眼看見她,柳生並未言語,漢子點了點頭:“很好,那龍主應該已經吩咐過了。”
“是,”唐嫣微微躬身:“大人,不知我族究竟在何處,又需要幾日能到?”
“幾日?”即將離開這下等的地方,漢子心情大好:“哪裡是幾日,若是只有我二人,半年之間應該能到。不過再加上個你嘛,”漢子鄙夷地瞥了她一眼,這種實力,回去也受不到任何的重用:“運氣好的話,一年半載吧。”
“大人說‘運氣’?”
“嘿,咱們降落的地方隨機,我二人還要先……”漢子話到一半,柳生不耐打斷:“行了。”他警告性看了唐嫣一眼,唐嫣立即垂下頭不敢再問,柳生冷冷道:“什麼該你知道,自然告訴你。不該問的,莫要打聽。”
唐嫣咬住唇角,壓下心底的屈辱:“多謝大人教誨。”
一字落下,柳生和漢子大步向外走去。
唐嫣站在原地,死死盯著他們的身影。
柳生一頓:“還不跟上?”
“是。”
對於這唐門小公主,一生受到的屈辱一個來自喬青,一個便是來自這兩個人。什麼族人,他們根本就沒有拿她當過人!等她去了那個地方,等她得到了喬青的一切,身份,族人,血脈,她不會比任何人差!她有手段,有智慧,有天賦,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總有一天……唐嫣握住拳,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變得猙獰,將前方那兩個背影一絲絲記在心裡。
什麼柳生,什麼喬青,你們都會為自己的所為付出代價!
我會——
唐嫣這心思還沒轉完——
一切結束了!
柳生霍然扭頭,瞳孔飛快收縮,看見的,就是大張著嘴巴死死瞪圓了眼睛一臉不甘的唐嫣。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見身上有任何的傷口,可柳生知道,她周身的骨頭和血肉都被震了個粉碎!唐嫣腦中留下的唯一一副畫面,便是突兀出現和柳生漢子打在一起的兩個黑色斗篷人。柳生和漢子一邊打一邊大怒失色:“是你們?!”
這兩個人,自然就是破天和周老。
他們先是在大陸上打探了消息,喬青說的話,他們並非全然相信。然而得到的一切,跟喬青口中幾乎沒有出入。確認了那唐門唐嫣便是要尋找滅口的小女娃,從七煌城趕到唐門之時,正是唐梟等人到達之際。
一擊必殺。
再沿著喬青留下的印記一路尋到了這裡。
他們一路進入侍龍窟內,並未引起任何人的發現,有意收斂氣息之下,就連柳生兩人也不知他們的到來。此刻,兩人不知這早一步找到這女娃的柳生是不是知道了當年的內情。他們不言不語一拂袖擊殺了唐嫣,打定主意要將這二人滅口於此!絕不能讓他們回去,絕不能讓他們帶著當年的真相回去!
二人越打越疾,端的狠辣!
柳生和漢子心裡有一萬個疑問,一個普普通通的族人為何引起了這兩人的殺機?他們古怪地看一眼唐嫣,唐嫣依舊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瞪圓了的眼睛中倒影著那黑斗篷的影子。這兩人,其中一個給她極冷極陰寒的感覺,她不由自主在腦中浮現出了一個名字:破天。
原來,那喬青不是心口胡謅……
原來,柳生口中的破天真的來了這裡……
原來,由始至終她根本早已經在喬青的算計內……
臨死之前,在看到了破天的一瞬,一切都仿佛明瞭了,一切都似乎福至心靈地在心中清晰起來。唐嫣想笑,滿心滿肺的不甘和嫉妒讓她想放聲大笑出來,她使勁兒張了張嘴,那從喉嚨深處憋出的猶如母雞的咯咯聲只發出了一個音節,這細微的動作已經讓她全身早已經化了粉的血肉轟然散開……
轟——
唐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爆發出一聲猶如厲鬼的不甘嘶嚎:
“我不甘心……”
唐嫣這一聲嘶嚎,沒有對打鬥中的四人造成一丁點的影響。對於他們來說,這螻蟻一樣的唐嫣本不需要在意。而在這侍龍窟的龍脈內,因為力竭被那些苔蘚縛住的喬青,也正咬著牙一字一頓:“老子不甘心!”
她周身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苔蘚。
身邊,是如她一般被縛住的玄苦和沈天衣。
三人被吸附在寒潭正中的大石上,隨著苔蘚的清脆欲滴,他們臉色越來越白,身體中的玄氣越來越少。喬青感覺到,這玄氣已經由藍玄降至了橙玄。橙玄,她七歲時的境界。十年努力一朝喪,喬青怎麼能甘心?!
玄苦的聲音虛弱:“玄氣沒了,境界還在。”
是的,玄氣沒了,曾經攀登過高峰的心境和體悟仍在。只要能出去,將玄氣一點點重新修煉回來,將不會再有瓶頸期和衝刺期。就如喬青,只要不是被吸的乾乾淨淨一絲不剩,哪怕只有頭髮絲一樣的一丁點,再往上修煉,到達玄師三五年的時間足以。可三五年,足夠改變太多的事情,而這前提也是——出去。
喬青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一邊沈天衣的情況,比兩人糟糕的多,不斷發出壓抑的低咳聲。
喬青扭頭看他一眼,這動作,在苔蘚的覆蓋之下,萬分艱難。只動了這麼一下,苔蘚再緊,在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喬青甚至感覺到,仿佛有一些順著她的血肉鑽了進去。劇烈的痛楚在周身蔓延著,可見表皮之下有翠綠的什麼在遊走著,一路吸收著她的玄氣。這痛楚,遠非常人可以承受,喬青卻只看了一眼,淡淡轉過了眸子,冷笑道:“這是準備吃了老子?”
她一頓。
不對!
她細細的感受著,這些苔蘚鑽入了身體中,想來是要加快玄氣的蠶食速度。然而它們像是遇見了什麼值得懼怕的東西,飛快地蠕動了出來。喬青眸子一閃,是血!
自從血脈覺醒之後,喬青嘗試過調動身體裡的那一線猶如髮絲的金,卻極難。運氣好了,那一線可以凝聚出一絲金色的火星,只不過這概率實在是太低太低。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這血脈之力依舊不能隨心所欲的調動。此刻,喬青凝聚心神感受著經脈中游走的髮絲,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將它凝結在一起……
苔蘚出現了騷動。
它們在她的身體上難耐地蠕動著,喬青這一動作,像是刺激了它們。吸食她玄氣的速度加到了最快,最瘋狂!
玄苦和沈天衣也發現了這裡的問題。連帶著兩人身上苔蘚也越來越快,扭曲著鑽入他們的皮膚血肉之中。比起喬青,兩人則沒有那麼好的運氣,苔蘚在表皮之下游走,似一條墨綠的經脈一鼓一鼓地蠕動著。玄苦和沈天衣臉色蒼白,額上滲出了豆大的汗。
沈天衣一聲痛苦的呻吟,讓喬青凝結血脈的動作一散。
他咬著牙發出一聲虛弱的氣音:“不用管我!”
吸食的速度飛快!
喬青感覺到身體裡的玄氣在以瘋狂的速度流失著,橙玄巔峰,橙玄,赤玄巔峰,赤玄……一旦被吸個乾淨,喬青知道,她這輩子將再也沒有修煉玄氣的可能!喬青睚眥欲裂,雙眼中遍佈了血絲,感受著那最後一絲玄氣一點點流失的一瞬,巨大的不甘和恨意彌漫全身,就似當日鳳無絕為她擋住萬針摜體一般……
“啊——”
……
這一聲嘶吼,喬青和龍脈外的漢子同時發出。
那漢子全身鼓漲成了一個球體,再大,更大,整個人連頭髮都炸了起來,雙目血紅盛著破釜沉舟之色!他死死盯著周老和破天,滿目瘋狂!周老和破天大驚失色:“他要自爆!”
“瘋了,他瘋了!”
周老一句呢喃,一旦這漢子自爆,必定會拉著他們兩個同歸於盡!飛快看向柳生,見他盯著漢子眼中閃過一抹不忍,卻並未出聲阻止。吸著氣吐出一句嘶吼:“瘋子,那群人果然都是瘋子,都他媽是瘋子!跑,快跑!”
周老和破天同時飛奔。
那漢子卻獰笑著撲了上來。
剛才他和柳生百般詢問,這兩人都打定了主意三緘其口,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兩族之間,已經多年沒有動亂,漢子甚至可以肯定,那唐嫣恐怕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族人,這裡面,一定有內情。周老和破天的修為比起兩人還要高上那麼一點,打了這麼長時間,四人皆是身受重傷,眼見著再這麼糾纏下去,必定是個“死”的下場。漢子當機立斷,以自己的性命拉著他們同歸於盡。
這樣,柳生便有機會回去族裡。
這樣,那“內情”才不會被埋葬在這裡。
漢子死死扯著兩人不放:“哈哈哈,老子跟你們拼了!”
三人在半空中扭打著,柳生遠遠退開,以玄氣施展起一個屏障。看著關鍵時刻死命扯對方後腿的周老和破天。這兩人一邊和漢子交著手企圖脫開他的鉗制,一邊妄圖將他往對方的身邊引讓對方吸引火力方便自己逃脫。柳生眼中劃過絲輕蔑,大夫人怎會有這種族人……
大夫人……
柳生一頓,腦中有什麼一閃,卻並未抓住。
他定定看著那邊的情況,這裡的動靜太大,哪怕四人施展了領域,依然引起了準備今日轉移的侍龍窟的注意。龍主帶著奴伯等人飛快沖了過來,一眼見到這等情形,齊齊頓住大驚失色。這種等級的自爆,他們必將跟著陪葬!他們一絲都不敢朝前靠近,飛快轉身撤離。
“龍主,怎麼辦?”
“跑!快跑!快出去……”
腳步聲,推搡聲,驚呼聲,打鬥聲,各種各樣亂糟糟的聲音中,整個侍龍窟內一片混亂!
然而,使出吃奶的力氣朝外撤離的侍龍窟人,卻在行到了一半收到了另一個噩耗。
“龍主,外面被人包圍了!”
“什……什麼人?”
到了這個時候,龍主已經沒了分寸,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太多了。柳生等人的忽然降臨,唐嫣和喬青的血脈,龍脈被闖入,侍龍窟撤離,還有現在這不知何處來的兩個人引起的自爆。龍主陰沉著臉色恨不得殺了這送來再一個噩耗的手下:“說!”
“是……是六宗之人!”
“放屁!”
砰——
龍主冷笑著,他堅決不信這種可能。六宗之人?這些人千萬年來在侍龍窟的威壓之下,豈敢如此?他一拂袖,那人轟然飛了出去。他摔到地上,又爬起來,哆哆嗦嗦不住磕頭。
“龍主,是真的,這些人忽然出現,萬象島正在破開外面的幻陣!”
“屬下不敢欺瞞龍主,帶頭的人,正是鳴鳳太子,鳳無絕!”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八章
侍龍窟內,驚變在繼續。
侍龍窟外,也正有一個地方,因為那處的驚變而產生了一系列化學作用。
這是一座島。
一座懸浮於半空之中的浮島。
遠遠望去,這島嶼呈金紅之色,綿延萬里一眼望不見邊際。島嶼下方,乃是一座巨大的火山,那如錐形聳立于天際的山峰,高聳直插九霄之中,正是這島嶼的支撐點。其上沒有一絲絲的綠意,即便是植物,也通體金紅散發出一股別樣的炙熱之美。
足以燒灼任何物種的溫度,自島嶼一絲絲向外彌漫著……
可是即便如此,那島上人頭攢攢,正有數千、數萬、數不盡的人密密麻麻地環繞著火山口。前方一座萬丈高的石碑頂天立地,其上金色的火焰縈繞著,如果喬青在這裡,可以一眼認出,這火焰,正和她身體裡的那一絲炙熱金線同屬本源!
“已經進去半年了,覺醒者怎麼還沒出來?”
“難道是失敗了?”
“噓,莫要亂說!可別被刑堂長老聽見……不過到底是誰在裡面,竟能讓長老們把咱們都召集到了這裡來。定然不是什麼普通的族人。嘖嘖嘖,小半年都沒出來,不會真的被烈火焚身了吧……”
七嘴八舌的猜測議論,淹沒在石碑上劈劈啪啪的火焰聲中。
石碑之前,數個老者面色沉定,卻也能看出他們眼中不時閃過的擔憂之色。其中唯有一人,灰白的鬍子老長老長幾乎拖到了地上,滿面橫七豎八的皺紋。只一眼看去,垂垂老矣似是日子不多了。他盤膝而坐,一睜眼,可見目中一片睿智之色:“何必緊張。”
這話一出,長老們都嘴角抽了抽,不緊張,怎麼可能?那可是明霜小姐,最受族長疼愛的小姐,百歲以內天賦最高的小姐,血脈覺醒了已經兩次,若是這次衝擊成功,那將是近幾百年來的第一人!
“哎,明霜小姐這次也太過衝動。”
“還不是半年前知道那族人竟能不靠宗祠中的傳承,自動覺醒。以明霜小姐的性子,怎願屈居人下?族長也是,自從四夫……那人去了之後,這十年來對明霜小姐實在寵愛的過分了。”
說話的這長老搖搖頭。
其實族長的子嗣多如牛毛,其中也不乏有那麼幾個小姐公子都是天資過人之輩,可誰讓明霜小姐得天獨厚呢。所以說世事真正稀奇。明霜小姐乃是大夫人所出,偏生這些年越長越像四夫人,連那性子都有那麼點兒四夫人的影。那模樣和氣質,加在一起可是像足了五分啊!族長又怎會不疼如掌上明珠?
這長老越是想,越是惱恨地哼了一聲,那流落在外的族人也太過可恨,若是明霜小姐出了點什麼事,她賠的起麼?想到這裡,便急不可耐地朝火山口下探去。
“我族血脈,必要歷經劫難方可涅槃。”
大長老輕飄飄沒什麼重量的話,卻將那長老的步子給止住。可見他在族中地位之高。言外之意,若是需要人幫忙,那哪怕是覺醒了三次,又有何意義?周遭幾個長老盡都垂下了頭:“大長老說的是。”

話音一落——
身前石碑上的金色火焰一瞬大亮。
原本就極為炫目的金色,此時放射出可與曜日爭輝的萬丈光芒!
眾人齊齊一喜:“成功了!”
隨著那石碑上的火焰漸漸消失,一道人影自火山口中邁出,整個浮島上的人全部沸騰了:
“是明霜小姐!天啊,竟然是明霜小姐!”
“明霜小姐不是已經覺醒過兩次了麼?難道她……”
“老天!第三次血脈覺醒!果然是族中百歲下的第一人!不對,不對,哪怕是百歲以上的人,都少有能達到明霜小姐的高度……”
一道道炙熱的目光,朝著那道白衣女子追尋而去。男人的眼中盡是癡迷,女子不乏泛上了嫉恨妒意。那走出的女子卻渾然不覺,在一片驚呼讚揚聲中,她高昂著頭目中沒有任何人的影子,仿佛生來便帶著高貴的血脈,供人仰視。重點是她的容貌,竟和喬青有那麼幾分相似,只是氣質,自是迥然之別了。
這明霜,真正的人如其名。
——明月清輝,霜華萬千。
明霜就在各個長老滿意又欣慰的目光下走了出來。
她淡淡頷首:“要長老們掛心了。”
“哈哈哈,無妨無妨。”
“恭喜明霜小姐了,再一次一鳴驚人,修為又精進了。”
明霜的嘴角微微一勾,正要再言——
那方方靜下來的石碑卻陡然驚變!
原本已經因為血脈覺醒結束而黯淡了的火焰,竟在這一剎那突然暴增!像是這石碑也被突然的意外給震驚住,金芒大盛,火柱沖天而起!不斷瘋狂的增長著,瘋狂的攀升著,如同怒浪驚天!剛才那即便明霜出來都沒有作出任何表示的大長老,霍然睜開了眼睛,面色大變:“退!”
緊跟著,數名長老毫不猶豫大袖甩動,厲吼道:“全部後退!後退!”

大片的狂風呼嘯,將火山口附近的弟子們紛紛掀起,借著這股力道,數千數萬的人不假思索齊齊後退。一時間,從天空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流向著四周推動,呈環形擴散而去,就似海浪倒卷一般,轟隆隆散了開……
天際被彌漫成一整片爍金!
所有人都呆呆仰望著突然發了狂一般的石碑:“怎……怎麼回事?”
“難道裡面還有人?”
“大長老?”
終於有人發現了端倪,那大長老從來滄桑沉靜的眼睛裡,正蘊著滿滿的激動之色。他的鬍子微微顫抖著:“二次覺醒、二次覺醒!”
他不斷呢喃著這四個字,落到了明霜的耳朵裡無限刺耳。明霜皺了皺眉,這話不好由她問出來,倒顯得她小雞肚腸在意這風頭一樣。好在同樣疑惑的並不只她,有個長老立即問道:“大長老,不過是二次覺醒而已。”
大長老激動地扭過頭:“你知道什麼,這是那流落在外的血脈者!”
嘩——
整個浮島上因為這一句話產生了巨大的騷亂。
“流落在外的血脈者?”
“那不正是半年多前才血脈覺醒的那一位?”
“天!沒有接受過血脈傳承,區區半年多的時間連續覺醒兩次!這怎麼可能!”
沒錯,這怎麼可能!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想想看吧,哪怕是明霜小姐,都是在接受了宗祠內的血脈傳承之後才覺醒了第一次,而第二次覺醒距離之前的時間,足足隔了十年之久,到了這第三次,更是隔了二十多年!這等成績,已經足以在族內傲視群雄,讓每一個姑娘都嫉紅了眼。換做其他人,別說二次覺醒,更有不少的女子連在宗祠內接受傳承都會失敗。
——這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
——這幾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這不可能,由大長老口中說出來,誰不相信?
嘰嘰喳喳的聲音響成一片……
明霜扯了扯稍顯僵硬的嘴角,低下頭淡淡笑道:“這姐姐天賦的確是高,明霜佩服。”
這句話,就似明霜從前沒什麼兩樣,語氣淡淡不帶任何別樣的意思。卻不由提醒了旁人一件事,年紀。是了,明霜小姐才不足百歲,換做那族人,誰知道已經多大的年紀,若是已經幾百歲了,倒也算不得多麼驚天的天賦了。這不能怪他們如此想,在這浮島上的人,盡都是喬青需要仰望的修為,是她現在連想都想不到的修為,而同樣的,也是由她不可比擬的年年月月修煉而來。
大長老卻沒注意明霜的意思。
他連連點頭:“對,這等天賦,一定要接回來!”
他方才已經說過,族中的血脈,必要歷經劫難方能涅槃。這些通過宗祠傳承得來的血脈,和流落在外於一次次生死關頭激發的覺醒,絕對不能相提並論。這樣的好苗子,必不能留在那下等地方糟蹋了。大長老幾乎激動到語無倫次:“來人,快去,把二次覺醒者安安全全的帶回來!”
“大長老……”
“快去!老夫說的話已經不管用了麼?”
“大……”
“大什麼大!”
大長老霍然扭頭,那開始還讓人覺得要不了幾天就得去了的垂垂老矣,此時因為激動和怒意,讓他顯得生機勃勃。他不斷捋著鬍子臉色通紅,讓人幾乎要擔心他把那一把鬍子給耗下來。在場的人明顯不似他這般激動,驚訝歸驚訝,可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族人而已,即便回來了,也拿不到那個位置!二次覺醒,比起今日的明霜小姐,依舊差了一截。
而明霜小姐,還是族長最為寶貝的千金。
有人走出一步,硬著頭皮道:“回大長老,柳生和朱泰已經去……”
話未說完——
“大長老,不好了!”
有人趔趔趄趄匆匆而來。
那人手捧一塊顫動不已的牌子,其上正一點一點龜裂出蜘蛛網樣的紋路。一見那牌子,在場之人皆是神色一震,驚怒出口:“命牌!”
砰——
那人捧著命牌跌跪在大長老身前:“是朱泰的命牌啊!”
唯有大長老尚且平靜。他一拂袖,一道玄氣射入命牌上,命牌應聲碎裂的同時,一副畫面投影在火勢消褪的巨大石碑上……
——正是侍龍窟內。
那裡面,倒映出的一處因為自爆而產生空間破碎的地方,那漢子朱泰鼓成了一個巨大的圓球,抓著一個黑色斗篷人霍然爆開!滔天的威勢向著四周擴散而去,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波紋浪花般輕飄飄卷了出去。可這些浪花碰到逃散不及的侍龍窟人,讓他們連慘叫都來不及就化為了粉末。柳生站在極遠的地方周身被玄氣籠罩,依舊臉色白了一白。
另有一個黑色斗篷人狂奔而逃,猛的噴出一口鮮血摔到地面。
待波紋散去,他緩緩抬起一張陰鷙又蒼白的臉,面容扭曲顯然受傷不輕。
“是破天!”
“怎麼是他?”
“他怎麼會在那裡?還逼到周泰自爆?”
有人認出了破天的身份,驚呼連連。一系列的疑問縈繞在浮島上,靜的沒有一絲聲音。這裡的一切侍龍窟內自然沒人知曉,畫面中的破天趔趔趄趄爬了起來,正要再逃,柳生已經纏上去和他打在了一起。而同時,那些險險留下了一條命的侍龍窟人飛快向著外面撤離……
轟——
那一處侍龍窟的入口處,萬象島終於破開了陣法,破開了神秘了足有千萬年的侍龍窟大門。無數六宗之人堵住了龍主等人的去路,鳳太后,邪中天,萬俟流雲,姑蘇宗,萬象島,柳宗,這些翼州大陸處於世俗巔峰的人全部出現在了畫面上和浮島所有人的眼前。
而領頭的,正是一身黑衣的鳳無絕。
鳳無絕當日醒來,已經離著喬青離開過了五天之久。
他並不知道喬青下的迷藥,其實足足可以讓他睡上個十天半月。他醒來後咬牙切齒地算著喬青從七煌城去往大燕劍山的路程。那時候再追,已經來不及了。哪怕來得及呢?鳳無絕知道,他和喬青爭這取侍龍窟的名額,都是為了冒險,都是為了將安全留給對方。相比於這些幾十歲甚至幾百歲的老牌強者,他們兩人的實力,則顯得太弱了。
連鳳太后都不是那龍使的對手,即便他追去了,也不過徒勞而已。
鳳無絕當機立斷,一邊暗罵著“該死的到時候再收拾你”,一邊飛快整合了人馬去往了埋伏唐門的路上。蜀中唐門,離著七煌城也不過腳不沾地的兩日路程。唐梟等人坐著轎子,還真的被他趕上了。
唐門覆滅,在沒有人知曉有破天和周老的時候,能做到這一步的除了侍龍窟外再無他人。哦對,還有三聖門,可人家好好的三聖門閑著沒事跑出來滅了你幹嘛。尤其龍使和唐梟在七國比武大會上演了一出“取消資格”的大戲。這下子,那神秘勢力嫁禍到侍龍窟上,可說順理成章。
一時,翼州還剩下的六大宗門人人自危。
——侍龍窟滅掉了唐門,那下一個呢?
鳳無絕下了一步好棋,在這種時刻,鳳太后和邪中天的遊說便顯得太過容易了。於是便有了現在的一幕,六宗圍攻侍龍窟的一幕。
這畫面投射在石碑上,沒有人注意到,明霜的眼睛一閃,將目光從柳生和破天的激戰上移開,落在了鳳無絕的身上。她清楚的聽見這投影內龍主發出的咬牙切齒之聲:“鳳無絕!你好大的膽子!你們好大的膽子!”
明霜跟著呢喃出這三個字。
大長老扭頭看她一眼:“實力太弱。”
明霜知道大長老的意思。她方才不過是一眼看見這男子,有片刻的失神罷了,真要選作夫君自然不會挑選這樣實力的人。她將來是要做上那個位置的,只有世間罕見的奇男子才配成為她的夫君!才能和她並肩屹立在這世界的巔峰!
明霜搖了搖頭,見那鳳無絕二話不說帶著人在侍龍窟內殺了起來,這早已經受到過了朱泰自爆的殘餘,也大多受了重傷。明霜移開眼睛,不再關注這個讓她新湖一動的男人:“沒看見那血脈覺醒的姐姐。”
柳生二人既然去找血脈者,就必是和她呆在一起。
可是此刻,那邊不知發生了怎樣的驚變,那覺醒者卻不在此處。
眾人盯著石碑一眨不眨地搜尋一切可能的女子,卻見波紋一閃,由命牌碎裂而產生的短暫畫面投影,消失了。
一時沒人出聲,靜靜望著空白的石碑。半晌,才有個長老躬身問道:“大長老,此事該當如何?”
所有的視線都朝著他看過來,事關兩族之事,大長老也不敢怠慢。他思索良久:“一切,待柳生回來再說。”
“可萬一……”回不來呢?
“那就等族長和……和大夫人出關再說。”
大長老說完了這一句,好像一瞬老了幾十歲,破天是大夫人的族人,他還沒有做主的權力。這一切,明顯都跟那血脈者有關。他深深看著光禿禿的石碑,似是想從其中看出那血脈者的一丁點資訊。最終,什麼也沒有看見。只得邁著頹然的步子,一步步走遠。
後面明霜也在看著石碑,表情淡淡,神色不明。
半晌,她轉過身,背脊挺直依舊是那明月寒霜樣的驕傲女子。
她想:二次覺醒麼……
*
喬青並不知道什麼二次覺醒。
她現在正處於巨大的煎熬中恨不得自己了結了自己!
上次這烈火鍛體之時她處於迷失神智的時候,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根本就不知道。可這個時候,她卻是清醒萬分地感受著身體被烈火焚燒,這種經脈骨頭血肉都碎了又重新粘合的感覺,痛,又癢。像是有無數的螞蟻啃噬全身,鑽入她的每一個細胞裡瘋狂的咀嚼!
不,不止細胞!
她感覺連魂魄都在這火裡燒灼著……
喬青周身的青筋都鼓了起來,髮絲無風自動和又驚又懼的苔蘚纏繞在一起,於金色的烈火中翻滾著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看上去觸目驚心!她自然不知道就在方才那浮島上也有一個女人在和她接受同樣的烈火焚身,只不過身在族內,明霜的痛苦遠比喬青小一萬倍!這幾乎非人可承受的痛苦,讓她死命仰著脖子發出一聲聲難耐的嘶吼:
“啊——”
玄苦和沈天衣聽到牙齒都快咬碎了。
這聲音漸漸嘶啞,猶如漏了風的老風箱。
任是誰也不會相信,這是從喬青的喉嚨中發出。
他們兩人和喬青雖相交不久,卻也算是共患難了一場。對於她,說不上瞭解至深,也知道這是個沒心沒肺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女人,哪怕是拿刀子捅在身上,恐怕她都不會皺一下眉頭,還會噙著笑意跟你扯天扯地。尤其是,她絕不會允許自己的悲慘落到旁人的眼裡!可是此時此刻,這一聲聲慘叫直沖天際,愈加的瘋狂和不可控制。
對於她來說,這得是什麼樣的痛苦?
——而世上最大的痛苦,通常伴隨著最大的機遇。
喬青的玄氣也在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同方才流失出去那般,一絲絲從被金色火焰燒灼的苔蘚中吸取回來。
赤玄、橙玄、黃玄……
藍玄、紫玄、知玄初級……
玄師高級、玄宗初級、玄宗中級……
可這一切,升不起此時此刻喬青心裡的一丁點喜悅。身體上的烈火還未熄滅,它們熊熊燃燒著,一寸一寸,折磨著血肉和靈魂。冷汗滿身,又在烈火中化為蒸汽。來來回回的折磨,讓喬青的身體裡出現一頭咆哮的野獸,那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幾乎破體而出。她在火中顫抖著,翻滾著,似乎有什麼牽引著她,讓她跳下寒潭,就能解脫……
這個聲音不斷在耳邊回蕩。
跳下去,撲滅火,就能解脫……
喬青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點向著寒潭移動,眼見著就要落下大石,一雙手猛的按住了她!
喬青勉強睜開眼睛。
佈滿血絲的金色瞳孔內,倒映著的就是將手伸進火裡死死按住她的沈天衣。
他臉上本就沒有的血色一瞬褪了個乾淨,額角冒出豆大的汗珠,浸濕了純白的髮際。喬青沒有低頭的力氣,她甚至連揮開沈天衣的力氣都沒有,她可以想像,沈天衣的手在這讓她痛苦萬分的金色火焰中,亦在灼灼燃燒著。可按住她的力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大,她動不了分毫!
她好像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放手……”用盡力氣吐出這兩個虛弱的音節。
喬青看不見,玄苦卻能看見。
沈天衣的手,已經在火中燒成了森森白骨。
他恍若未聞,也恍若不覺,就這麼死死按住她。那雙手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剩下的只有按住她的本能。沈天衣定定看著她,看著喬青那雙金色的雙瞳幾乎失去了焦距,看著她漸漸變的虛軟,在這火焰中燒灼著連打滾的力氣都不再有。
“堅持住!”
一聲大喝,在喬青的耳邊炸響。
堅持住……
堅持住……
很久很久以後,喬青總是能回想起這三個字。
——她頻於為難,他伸出雙手。他說,堅持住。即便那個時候,沈天衣已經不再是沈天衣……
這三個字,在腦中和那聲音對抗著。玄苦的聲音不斷在耳邊回蕩著,沈天衣說罷這三個字,便沒有了說話的力氣。可手下的勁兒一丁點都沒有鬆懈。直到她的玄氣停頓在了玄宗巔峰,直到這些蠕動的苔蘚終於連最後一絲都消失殆盡灰飛煙滅,腦中那誘拐她跳下寒潭的聲音,終於消失……
烈火一瞬褪去。
喬青的神思一點點清明起來。
她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滿頭大汗急白了臉的玄苦,和轟然向後倒去的沈天衣。那雙手,變成了一雙漆黑的骨頭,少許皮肉翻著紅帶著黑粘在上面,看上去可怖之極。玄苦一把接住他,沈天衣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走……”
走,快走,這裡馬上就要塌了!
……
在這三人又一次開展了生死時速的時候。
他們並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在那些苔蘚完全消失的一瞬,這侍龍窟的支撐點也完全崩塌。
龍脈之外,鳳無絕帶著六宗之人和侍龍窟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大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侍龍窟哪怕剛才被朱泰自爆波及到大多重傷,可對上六宗之人,依舊不容小覷。對於六宗來說,這一步既然走了出來,就必要將侍龍窟從大陸上徹底抹去。一旦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接下來將面對的便是永無休止且不可想像的報復!
兩邊廝殺著……
不時有人倒下,不時有人慘叫出聲。
侍龍窟內漸漸成了血一樣的空間,即便是開始還有所保留的其他宗門,到了這個時候,也全部都殺紅了眼。這漸漸演變成一場慘烈之極的大戰!鳳無絕並未去找喬青,這會兒明顯不是問話的時候,這空間內太大,若只是找,根本無濟於事。另一方面,他相信喬青絕對有自保的辦法。
吼——
一聲巨龍悲憤的怒吼從遠方傳來。
那龍翻滾上半空,並不攻擊下方的人,反而似是預見了什麼一般瘋狂的在半空中低吼著。一聲聲如悶雷般悲鳴。不少人察覺到了端倪,這天色,本就黯淡的天色陡然漆黑了下來。
“怎麼回事?”
隨著一聲驚叫,地面開始晃動,空氣中出現一道道迴旋狀的波紋……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以至於正在廝殺的侍龍窟和六宗之人,還有另一邊幾乎要兩敗俱傷的破天和柳生,紛紛停下了下來。他們怔怔望著這些波紋,直到龍主怒叫一聲:“是亂流!”
空間亂流。
這裡已經出現了空間亂流。
那將意味著什麼?一但被捲入這些波紋中,將被吸入黑洞之中永世不得超生。鳳太后瞳孔驟縮:“怎麼會這樣?”
邪中天霍然反應過來:“這裡要塌了?”
一句話落,整個侍龍窟內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不少人收起武器瘋了樣朝外面沖。若從上方往下看去,這些人不論來自於哪裡,幾乎可說慌不擇路,在侍龍窟裡幾乎相同的地形上瘋狂地跑著。運氣不好的,跑著跑著忽然身邊有波紋一轉,將他們吸入了黑洞中。有些運氣好的,到達那空曠之地卻百尋不得其門……
“快啊,快打開這裡!”
“空間亂流,我不想死!”
“出去,快出去,出去再說……”
各種各樣的驚呼求救唾罵聲,萬象島一時成為了香餑餑。也不論是誰只要來自萬象島皆被團團圍了起來,一片混亂中,倒也有那麼幾個人在朝著反方向沖去。有人看他們一眼,心裡紛紛唾罵著:“這鳴鳳的人簡直有病!”
是的,鳴鳳的人。
鳳無絕,鳳太后,邪中天,囚狼,等等等等……
萬俟流雲一把抓住鳳太后:“你們瘋了?”
“滾!”
鳳太后飛快揮開他,她現在沒那麼多閒工夫解釋。鳳無絕等人正在異空間裡飛快地找,他抿著唇鷹眸迸射出灼灼寒芒。鳳太后和邪中天眼尖地尋到了龍主的下落,兩人一前一後將龍主纏住。龍主睚眥欲裂,身邊無處不在的空間亂流,那波紋時顯時消,下一秒就不定會出現在哪裡。一個不慎,就是個“死”的下場!
龍主瘋了樣擺脫兩人的鉗制。
他要走,他不能死在這裡!
同樣要走的,還有六宗中人,萬象島的人滿頭大汗:“出不去!來不及了,咱們進來的時候用了小半個時辰,這出去的陣法比進來更複雜!等不了那麼久了!”
這話一落——
轟——
一道巨大的腥風扇了過來。
一聲巨響,那侍龍窟可以出去的地方,被一條巨大的龍尾抽了個稀爛。碎石轟隆隆落下,叢叢用做陣法的植被全部毀了個乾淨。所有人都呆呆望著此處,天空中那巨龍一雙如燈籠大的眼中滿是同歸於盡的空洞狠辣。它不張口,只有轟隆如悶雷的吼聲回蕩著,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要和這裡同葬!
它要他們這些外來者全部死在侍龍窟內!
“怎……怎麼辦?”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巨大的死亡籠罩之下,甚至有人失魂落魄的痛哭出聲。龍主也呆呆望著那處,被鳳太后一掌擊中胸腹。他猛的倒飛出去,噴著血哈哈大笑:“出不去了,出不去了,哈哈哈……死在這裡,本主要死在這裡了……”他笑聲一轉,死死盯著鳴鳳的人陰冷似從地獄而來:“你們不是要知道喬青在哪麼?本主就告訴你們!她死了!她死了!”
轟——
又是一掌。
龍主吐出滿口血漿,森冷的牙齒上血液橫流。邪中天瘋了樣沖過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說什麼?!”
“哈哈哈……你問多少遍都是同樣的結果!她進了龍脈,這裡毀了,她在裡面第一個死!她活不了!活不了……”
遍尋侍龍窟不見喬青的鳳無絕出來,正正聽見了這句話。
活不了……
她死了……
這話不該信的。是的,不該信的,喬青怎麼可能會死……可鳳無絕的大腦清楚的告訴他,這個時候,龍主絕不會再撒謊。他也清楚的知道,整個侍龍窟內,沒有喬青的痕跡!他定定站在那裡,無數的分析和理智絞成一團越來越亂漸漸便似是空空如也……
轟——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三十九章
鳳無絕站在那裡。
腦中空空如也,感官卻似被擴大了無限倍。
他聽見耳邊紛亂的聲音,有人絕望大哭,有人尖叫發瘋,有人不可置信和侍龍窟的人再一次打在了一起。他甚至聽見了身體裡一塊塊骨頭擠壓發出的咯咯作響。明明應該是痛徹心扉的,卻沒有一丁點的感覺,心裡那處地方,就似一瞬間空了。
乒乒乓乓的打鬥和咒罵嗡嗡作響炸在了腦子裡,腳下的地面轟隆隆震顫著,眼前是一幅幅亂糟糟的畫面。他看見龍主張著鮮血橫流的嘴哈哈大笑,柳生和破天越打越厲幾乎要同歸於盡,有人被忽然出現的裂縫張牙舞爪地吸入了空間亂流,那頭巨龍掃起碩大的尾巴瘋狂地肆虐著六宗之人!
鳳無絕的眼睛漸漸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裡面,溫度一點點褪去……
巨龍還在肆虐著,那雙猙獰的眼睛猶如燈籠一般觀賞著在它巨大的龍尾之下非死即傷的渺小人類。龍尾一掃,就有人四下裡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就有猩紅的血飆飛在空氣裡。不斷有人死在這裡,大地震顫著,慘叫聲,哀嚎聲,驚懼的嘶吼……
那條龍尾卻倏然不動了。
巨龍猶如燈籠樣的眼睛定定轉向了一個方向。
——那裡,是龍主的所在。
巨龍和龍主之間擁有傳承契約,即便此刻它已經決定和侍龍窟同葬,當龍主生死危機的一刻,血脈中也會自動自發的形成護主的命令。巨龍這一頓,讓所有人都跟著它看了過去。
一眼——
只一眼,幾乎要嚇破了膽子!
那裡定定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髮絲,黑色的衣袍,黑色的猶如實質的煙氣籠罩在周身!這黑讓人想起永無天日的夜色,沒有光亮、沒有希望、沒有盡頭。帶著一種讓人難以形容的魔性!讓每一個看見他的人,心底一冷,升起一股子顫慄之感。
恐懼、狠戾、殺戮……
他似是代表了一切陰暗的駭人的詞彙!
他髮絲狂舞,衣袍鼓動,整個人奔騰著一種瘋狂又陰暗的氣息!一隻手正捏在龍主的脖頸上,一絲一絲的收緊,一絲一絲的用力……
“是鳳太子?!”
“天,怎麼會這樣?”
所有人都認出了他的身份。正是鳳無絕!可是眼前這鳳無絕和他們印象之中的差別未免太大。聽見這邊的動靜,他微微轉過了頭來,那一雙眼睛,像是沒有了焦距,只餘下了一片冰冷之色!
是的,冰冷。從前的鳳無絕也冷,卻不似此刻這種絕望到了骨子裡的冷。那黑氣中的一雙眼,似是無限黑夜中的兩點鬼火。黑氣絲絲縷縷朝著他的眉心纏繞而去,漸漸地,凝結成一個詭異的圖騰,於那雙暗紅色的冰冷瞳眸中若隱若現。
眾人蹬蹬蹬倒退三步。
他們無意識地揪著愈發呼吸困難的衣領,視線正正對著鳳無絕那雙血紅的眸!他們的意識瘋狂地警告自己,可視線就似是黏在了那片血紅上。從那裡面,似有一幅幅恐怖之極的畫面,讓他們呼吸困難、神魂顫慄、驚駭欲絕!
甚至有修為較差的人,眼珠詭異得凸了出來。
砰,一聲,倒下了。
一片粗重的呼吸中,沒有人再打鬥,所有人都一個激靈怔怔看著躺在了地上的這人。直到萬俟流雲吞了吞口水,艱難地吐出了三個字:“他死了。”
眼眶凸出,嘴巴大張,臉色紫漲。這人的修為不高,是被生生嚇死的!一切他最為恐懼的最不願發生的畫面,幻化為幻象一幅幅展現在他的眼前。也可以說,他是被心中不斷滋生的陰暗面蠶食而死!
所有人再次倒退三步。
鳳無絕已經扭過了頭,他毫無焦距的冰冷血眸盯著龍主。手下的人,已經被掐到呼吸困難,可他的笑聲依舊在繼續,嘶啞扭曲地大笑聲。他瘋狂地說著:“鳳無絕,你殺了我!你殺了我你們也出不去!你殺了我喬青也活不了!她死了!她死了!哈哈哈哈……”
活不了……
她死了……
就是這六個字!
這六個字無比的刺耳,讓明明已經失去了意識的鳳無絕都似是整個身體顫抖著。他眸中血光再盛,手下的力氣讓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所有人都怔怔望著他,沒有人注意到鳳太后站在原地微微一晃,好像一瞬間老了幾十歲。也沒有人注意到破天和柳生同時停止了打鬥,兩人的瞳孔一縮,竟是對鳳無絕同時升起一股子殺意!
就在這時——
一條巨大的龍尾瘋狂地卷了過來!
眼見著巨龍出手,那兩人動作一頓,竟是不再動手停了下來。他們盡皆受了不輕的重傷,可以施展的修為已經倒退了許多。兩人趔趄著離開對方的攻擊區域,互相警惕著觀察起了鳳無絕和那片巨大朝他掃去的龍尾。
這一切,也不過發生在眨眼間。
甚至終於反應過來的鳳太后,都來不及有所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漆黑的龍尾瘋狂肆虐著抽上鳳無絕的身體!鳳太后睚眥欲裂,邪中天霍然捏緊了拳頭,一雙雙眼睛看著這邊,然而電光石火之間,那龍尾卻倏然不動了!
它不動了。
——就似是被什麼制住一下都動彈不得。
巨龍的龍頭昂揚在半空中淒厲的嘶吼著,這等撕心裂肺的吼聲讓每個人都耳中嗡鳴。
同一時間,哢嚓一聲。明明極為細微的骨裂聲,可在大地震顫巨龍嘶吼中卻那麼清晰鑽入了每個人的耳朵。他們眼睜睜看著鳳無絕一手用力,將龍主的脖子擰斷,那些鮮血落在黑氣上被一瞬圍攏了上來,發出了滋滋的腐蝕之聲。而鳳無絕的另一隻手,正無意識地搭在龍尾上。
這副畫面,看上去極為可笑。
可誰都笑不出來!
那龍扭曲著翻滾著足以遮天蔽日,鳳無絕在它的對比之下似螻蟻渺小。可他的確制住了這條龍!他的手中有黑氣一絲絲鑽入巨龍的尾巴,讓它翻滾著嘶吼的聲音又再淒厲!這條巨龍在所有人的眼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了下來,乾癟了下來,好像耳邊發出了生命流失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一秒,兩秒……
時間在這一刻過的無比緩慢。
終於,那龍閉上了不甘的悲憤的眼睛,轟的一聲,重重摔到了地上,成為了一張……龍皮。
骨碌一聲,一枚碗口大小的珠子從皮中滾落出來,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黑色光亮。
有人驚喜地大叫一聲:“是獸丹!”
眾人的眼中佈滿了貪婪之色,定定望著那獸丹,盡都閃過了勢在必得。卻在鳳無絕轉過的視線中,嘩啦一下,潮水一般退了出去。貪婪之色消失了個無影無蹤,被如臨大敵的驚駭欲絕所取代!這龍是鳳無絕所殺,獸丹,誰敢搶?這個印象之中在他們老牌高手眼裡並不算強大的小子,此刻就似是洪水猛獸讓他們由心底發出陣陣顫慄和恐懼。
鳳無絕依舊站在那裡,他並未去看那獸丹。耳中消失了那句“她死了”的聲音,可依舊有什麼像是缺失了一塊兒。他眼中的血紅之色並未褪去,身上的嗜血氣息也並未消失,可他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
他不動,所有人都不敢動。
有人試探著發出詢問:“鳳太子?”
可是鳳無絕依舊沉默。
有人試探著動上一動,就見他眼中血光驟盛,迸射出凜冽的陰寒之芒!
急不可耐的人立即不敢有所動作。看看吧,那條龍皮還躺在他們腳下,誰敢在這個時候惹這男人發瘋?甚至連地面在震顫,身邊的空間裂縫又大了起來,有人尖叫著再一次被吸入亂流中,都不能讓他們動上一下。各種各樣的猜測紛紛升起在心裡,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鳳無絕為何突然變成了這樣?
走火入魔?
有可能,修煉過程中一時受到巨大的刺激或者走岔了氣息,往往便會陷入走火入魔的瘋狂境地——沒有意識,沒有理智,猶如魔鬼。
可走火入魔,絕不可能讓一個玄師有那一眼之威!
走火入魔,也絕不會使他擁有屠龍的能耐!
走火入魔,更不會影響到在場諸多高手,讓他們產生出一種心底的驚懼和抗拒!
那黑氣、那圖騰、那鳳無絕身體中奔騰著的魔性和氣息。讓他們恨不得立即劃分出一條涇渭分明的三八線,也恨不得一擁而上得而誅之。自然,更恨不得現在就離開這裡瘋狂地遠離這種讓他們心底發出顫慄的氣息。
時間仿佛凝固了。
這僵持並未持續多久,漸漸有人騷動了起來。這地面的晃動更加劇烈,甚至侍龍窟內的建築開始紛紛坍塌,地動山搖之中,所有人都知道,離著塌陷,要不了多少時間了。他們不能死在這裡,不能什麼都不做白白死在這裡!
有人悄悄捏緊了武器,準備給鳳無絕毫無預兆的致命一擊之時。
嗤啦——
一聲巨響。
遠遠的地方,出現了一條巨大的空間裂縫。那和四周無時無刻不若隱若現的裂縫又不同,像是被什麼強行撕裂開。從裂縫中看進去,也不是漆黑詭譎的無邊黑洞,而是一個……猶如鐘乳洞窟樣的地方。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章
這空間裂縫一出來,眾人紛紛抻著脖子往裡瞧。舒虺璩?如果說有人能撕裂空間到達這裡,是不是說明,他們也有救了?心裡不自禁地泛上了喜意,這麼一想,望著那裂縫越發的急迫。
人未見,聲先至:“我的個娘啊,貓施主,您這小牙口還挺利!”
這聲音……
玄苦?呃……好像又不對。
所 有人面面相覷,玄苦大師的聲音他們自不會聽錯,只不過……那得道高僧的語氣怎麼會這麼……這麼……還來不及想出一個詞套在印象中那飄渺無痕的大師身上,只 見裂縫中人影一閃,一個穿著女人一群的怪人走了出來。他的背上還托著個什麼人,像是已經昏迷了,只有滿頭雪白的青絲流瀉下來。
這是:“玄苦大師?”
有人發出了一聲怪叫。
緊跟著眾人使勁兒的揉著眼睛。即便是這等情況之下,也不妨礙他們被眼前的得道高僧所顛覆。大師訕訕地望著一眾嘴角抽搐的圍觀人群,面色一肅,莊嚴道:“阿彌陀佛。”
四個字——
仿佛伴隨著鐘鼓清鳴,古剎幽寂,青煙嫋嫋。
如有一股清風拂面讓在場所有人慌亂又惶急的情緒一振!再看向那一身衣裙的怪人,卻是怎麼看怎麼寶光肅穆了。嘖嘖,太狹隘了!大師別說是穿著女裝,哪怕是變成了女人,那也不能掩蓋住他那顆佛氣憫人的心……
眼見著忽悠住了眾人,玄苦咧嘴一笑。
後面一個推力,他猛的一個趔趄,下意識飄到舌尖的三字經死死讓他憋了回去。這一趔趄,也總算是把裂縫的出口處給讓了出來,露出了緊隨其後的紅衣少年。
這少年嘴角噙笑,紅衣飄然,懷中還抱著一隻雪白的大貓。
——正是喬青!
可她一出現,在場之人盡是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她。先不說方才龍主死前的那些話,他們幾乎已經確定了喬青必死,可她不但和玄苦從裡面安全的出來了。還……他們看見了什麼,那感知力一遍一遍地掃了過去,得到的答案卻是和最初一致:玄宗高級!
她她她……
她半個多月前還只是個小小玄師吧?
她她她……
她不但沒死,還三級蹦一樣一躍過了玄師境界進入玄宗?
她她她……
她進入玄宗就罷了,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的招呼都不打一聲躥到了高級?
她她她……
眾人嘴角抽搐眼皮狂跳,已經連驚訝都無力了。這到底是哪裡來的怪物,對上這種人,心臟不好的都得給嚇的厥過去。真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邪中天和鳳太后等人激動萬分,可還來不及敘舊,只見一道通身被黑氣籠罩的人影瘋狂朝著那邊射去!
他 速度太快,一瞬已經躍至了喬青等人的身前,玄苦心頭一跳,一種如臨大敵的危險感覺猛躥了起來!這如臨大敵,並非對於這個人,而是他周身縈繞著的黑氣!那就 像是剋星一般的黑氣,讓他來不及思索就著方才的趔趄猛的打了個滾。他可不像喬青一樣不止玄氣恢復還一瞬大進,此刻的實力只有從前的一半而已。
他飛快逃離開沖過來的人影,同時回頭朝著喬青大喝:
“小心!”
“快閃開啊!”
“避開,避開,他入魔了!”
無數的聲音雜亂且異口同聲。他們迫切地死死盯著還站在原地的喬青和飛射過去的鳳無絕。這喬青很有可能就是他們離開這裡的契機,此時見著鳳無絕沖了過去,生怕她像方才那條巨龍一樣,被那黑氣給腐蝕個乾淨!就連邪中天和鳳太后,都緊張到了骨頭裡,兩人緊緊盯著那邊。
然而出乎意料的——
鳳無絕沖到喬青的身前,倏然不動了。
可這一切,就似是刻在了他骨子裡的本能!是的,本能,看見喬青飛沖而來是本能。怕身上的黑氣傷害到她一絲一毫也是本能。鳳無絕就這麼定定站在她咫尺之外,沒有焦距的血紅的眼死死盯著她,卻似乎是只看著她,剛才那魔性奔騰的男人就被奇異的安撫了。
可他不動。
一動不動,一眨不眨。
讓人松下一口氣的同時又吊起了一顆心。他要幹什麼?
眼見著喬青也呆呆站在他對面。萬俟流雲忍不住出聲:“喬青小友,快閃開啊!”
喬 青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她也怔怔看著眼前的鳳無絕,臉上那種自如的笑意緩緩消失了。這還是鳳無絕麼?血紅的眸、詭異的圖騰、沉黑的氣、籠罩在一片漆黑中猶如 魔鬼之人還是那個他熟悉的男人麼?他的眸光毫無焦距,一片冰冷的暗紅中緊緊盯著她。他的臉上漸漸掠過痛苦掙扎的神色,那黑氣一瞬躥高,在他周身縈繞著,眉 心的圖騰瘋狂的扭曲了起來。
血光滔天,戾氣翻湧!
周遭的人越加緊張起來,不由自主想要離著鳳無絕遠一步,再遠一步。
喬青卻進了一步!
她 的手,倏然穿過了黑氣,落到了他的臉上。眾人跟著瞳孔一縮,這不是找死麼!這喬青簡直是瘋了,她可知道剛才連那黑翼巨龍,都被這黑氣給腐蝕成了龍皮!果 然,只見她周身一顫,似是那黑氣也給她造成了極大的痛苦!可她方才消失的笑容又綻了開來。那是獨屬於她的表情,邪氣的,慵懶的,張揚的。
“嘖嘖,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她幾乎麻木的手掌感覺到掌心下的面容一僵。
鳳無絕的眼裡好像染上了溫度,可那溫度一起,又被更盛的血光給淹沒了去!
——他一瞬清明,一瞬麻木,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掙扎著什麼。
喬 青繼續笑,懶洋洋的視線不離鳳無絕的雙目。四周不時有波紋樣的裂縫出現又消失,後方房屋坍塌響起一片嘩啦嘩啦的聲音,腳下的大地還在震動,頭頂已經變成了 一片漆黑。她的手掌沿著他的眉骨一點點向下移動,細細描摹著他的五官。仿佛眼前的人並非那入了魔的妖邪之物,而是像以往無數次的肌膚相親,嬉笑怒罵。
周遭一片震盪之聲。
周遭又似一片寂靜無聲。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這兩個人,那團團旁觀著他們的各色人物全部模糊了下來。
眼中,只剩下了對方的眸。
漸漸地,鳳無絕劇烈地顫抖著,眼裡血光和清明飛快地變換著……
倏然——
衣 袍鼓動,髮絲狂飛!周遭叫囂著瘋狂著張牙舞爪的黑氣掙扎到了極點,仿佛遭遇極強烈的排斥……巨大的狂風向著四周席捲,將不少人掀翻在地。眾人一退再退,直 到退到了安全範圍,忽見鳳無絕渾身一震,那黑氣一瞬凝結為一股黑色的藤蔓,攀附在他四周扭曲著。仿佛終於耗盡了生命,偃旗息鼓地顫慄著朝他的眉心聚攏而 去……
片刻之後,再見時,他眸色已經恢復如初,暗紅褪了個乾淨。
所有人都跟著松了一口氣。
喬青亦是,她雙目不離,看到鳳無絕的眉心那個圖騰雖未消失,總也寂靜了下來。
終於虛軟道:“媽的,你嚇死老子……”
話 音未落,撫摸著鳳無絕臉龐的手腕被人一把捏住,朝前一拉。另有一隻手箍緊了她的後腦,瘋狂地把她壓了上前!喬青的話音就這麼被鳳無絕給堵了個結結實實!雙 唇相接,鳳無絕惡狠狠地吸允著她,對於剛才的一切他腦中存在了清清楚楚的記憶。現在,此刻,他什麼都不想探究,什麼都不願瞭解,眼中只剩下了這在他身前在 他懷中的該死的人!
這段時日來的思念和擔憂幾乎要逼瘋了他!
剛才驟然聽見這小子的死幾乎要折磨死他!
帶著痛意和酥麻之感由著雙唇清清楚楚傳遞到了喬青的心裡,一切的情緒,被她一絲不差地接收。鳳無絕將無限的怨念和思念化為這一吻,不,這已經不算是一吻。這是啃噬,這是撕咬,這是恨不得把喬青拆吃入腹的瘋狂!
玄苦哎呦一聲扭過了頭:“阿彌陀佛,施主們,非禮勿視。”
施主們紛紛抽了抽嘴角,心說這還真是纏綿起來不要命。也不看看這到底是什麼地方,頭上那片天都快要塌了,你們還親?眾人這麼想著,心裡焦急萬分,可誰也沒有出言打斷他們,剛才那一幕他們看的清清楚楚,要說不感動不震動絕對是假的。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而這兩個人,卻完美的詮釋了何為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可是左等右等……
“咳。”
“咳咳。”
“咳咳咳!”
等到眾人開始紛紛咳嗽起來,恨不得沖上去一人拉住一個給分開。萬俟流雲等幾個老牌宗主們搖了搖頭,齊齊朝著笑眯眯的鳳太后打眼色,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趕緊的。鳳太后假裝沒看見,她孫子和孫媳婦正纏綿呢,你們瞎起什麼哄!
老太太看的不亦樂乎,好像已經看見了曾孫子蹦蹦跳跳朝她歡呼著跑來。
萬 俟流雲等人齊刷刷翻個白眼,你就是想破了腦子,你曾孫子一時半刻也蹦不出來。啊呸,不對,兩個男人你曾孫子是根本就沒戲!這麼一想,他們又是一頓,這還真 不一定,這兩個小怪物一個進一趟龍脈連蹦三級,一個入了魔還能清醒過來,要說能生出個曾孫子來,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萬俟流雲等人摸著下巴擠眉弄眼。
他們趕忙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給掐滅,走上前去正要提醒提醒那兩人還是出去要緊。倏然,變色大變!
“小心!”
“住手,爾敢!”
“這兩個不要臉的混蛋!”
眾人齊齊厲吼,只見一直停了手不再激鬥的破天和柳生,竟是不約而同趁著鳳無絕魔氣消散的一瞬齊齊動手!
兩人方才的打鬥皆受了重傷,自問碰上那種狀態下的鳳無絕也要避其鋒芒。眼見著此時他沉迷在和喬青的擁吻中。這兩個人竟然不管不顧自己的身份也不在乎起他們的歲數對一個二十餘歲的小輩下了殺手!鳳太后、邪中天、萬俟流雲等人齊齊一沖而上!
然而差距畢竟還在。
破天一個虛晃避過幾人的攔截,柳生卻是讓他們截住了。
“魔修,去死吧!”
眼見著破天眸中陰冷大盛,一掌對著鳳無絕的天靈蓋猛然拍下,鳳太后幾人眼中佈滿了血絲。那一掌,若是壓了下去鳳無絕必死無疑!三寸、兩寸、一寸,喬青睚眥欲裂,電光石火,卻見那一掌離著他天靈咫尺距離,怎麼都不動了……
這變故來的太突然。
這停止也來的太突然。
破天的身體還在半空之中,那一掌還懸浮在鳳無絕的頭頂,每個人的表情還是驚駭欲絕,時間空間卻像是發生了靜止。即便是破天都大驚失色地感受著自己怎麼都再也動不了一下的身體。柳生等人停止了動作,呆呆望著這邊。
頭頂漆黑的天幕上,一片虛影漸漸擴散而來。
莫 大的威壓讓在場所有人都頓感呼吸困難。對於他們來說,這感覺遠遠小於破天。眾人勉強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龐然大物升起於半空,開始還只是一個球一樣的身體, 它漸漸鼓脹起來,一絲一絲,一點點,彌漫到了整個天際。眾人不由得想起方才那巨龍,原本已經將他們對比的無限渺小的黑翼巨龍,此時若是和這東西比上一比, 根本就是蜉蝣撼樹的差距!
那白色的球體越來越大……
直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之後,所有人都大張著嘴認出了它的身份。
“大白!”
“睚眥!”
沒錯,它是大白,也不是大白。通身在一片純白的光芒之下,那滿身絨毛此刻化為堅硬的鱗片重重,覆蓋周身。原本那肉球樣的暹羅貓恢復了本體,又和本身的樣貌有了少許的出入。豺首、豹身、口銜寶劍,怒目而視,威風凜凜。透著一股子遠古的蒼涼和正義之氣。
睚眥,克煞一切邪惡的化身。
——就是這油奸耍滑的肥貓?
看 見這大白本體的一瞬,喬青的心裡就升起一股違和感。她不能接受地將大白的過往一一呈現,這肥貓總說自己是龍,可不是龍,傳說中“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 報”的睚眥,貨真價實的龍二子!那黑翼巨龍一丁點微末的龍族血脈,怪不得大白嗤之以鼻。當日玄雲宗上,那些藥人身體中的黑氣剝離,而普通人卻全然沒有受到 影響,正是因為它的本性,克煞邪惡!
而那時候,它還僅僅只是一個本體的虛影……
喬青用了很短的時間,便崩潰的接受了這一顛覆的現實,甚至還有功夫懊惱了一下,自己的男人貌似身體裡有些了不得的魔性,自己的肥貓又是個了不得的正義化身。難怪大白對著旁人都裝可愛,換了鳳無絕這裡從來都沒一個好臉色了。
嘖嘖,貓和男人如此對立,喬青頓感壓力很大。
她小小嫌棄地抬頭看了一眼上方的龐然大物,這肥貓,要不要找個機會丟了呢……
正在半空中耀武揚威接受著萬人崇敬的大白,忽覺腦後一涼,瞪著那雙足有黑翼巨龍十個大的眼睛四下裡掃一掃。若是它知道喬青竟然敢嫌棄它,竟然敢有這樣的想法,非得吐出嘴裡的劍一劍戳死這沒良心的不可!
相較于喬青的小嫌棄。
她 卻不知道,此刻在場的所有人都仰望著天空中大白的本體瑟瑟發抖。龍!真正的龍!並非各種分流支脈,而是遠古龍祖的二子!想想看吧,連只有那麼一丁點龍族血 脈的黑翼巨龍,都能笑傲整個翼州,換了純正血統的睚眥……這樣的玄獸,不不不,哪裡是玄獸,說它是神獸都侮辱了它,他們竟然有幸看見?!
若說方才破天還僅僅不能動彈而已,那麼此刻,他就似墮入了冰窖之中,從心底發出一陣陣顫抖的冷意。
他修煉的功法乃是最為陰寒之氣。
這也是當日喬青一提起偷襲唐嫣之人的古怪,柳生就能下意識脫口而出他名字的原因。而這陰寒的東西,多多少少便帶了邪氣,睚眥,正是他的剋星!怎麼會這樣,連他們那片地方都絕不會出現的神獸,竟然在這下等之地,竟然在那個叫喬青的微末小子手裡?!
破天幾乎要嚇破了膽子!
破天幾乎要被嫉妒燒灼了神智!
然而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他一動都不能動。他眼睜睜仰望著頭頂的睚眥,眼見它口中一吐,成千上萬的小劍帶著不可言說的龐大力量朝著下方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如傾盆大雨爆射而下……
而其中的一把,正正對準了他的胸膛!
漫天飛劍!
眾人驚呆著發出一聲聲尖叫,生怕這睚眥無差別攻擊到他們。然而那劍就仿佛長了眼睛,恰到好處的避開了一個個六宗之人,又恰到好處的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侍龍窟的殘餘!侍龍窟中人瘋狂的逃散著,卻無一例外當胸一劍!
一片淒厲慘叫之中,血沫滔天噴湧。
不論何種修為,哪怕是破天和柳生,都在這劍雨之下穿胸而亡!
寂靜。
詭異的寂靜。
慘叫之後只餘下了一道道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愣愣仰望著上空,臉上寫滿了驚歎和狂熱之色。然而大白做完了這些,緊跟著一劍劃開了空間,將空氣中撕裂開一個巨大的口子,猶如一個黑洞般的空間裂縫後,漸漸顯現出侍龍窟外劍峰的景貌。
“出口!”
“天啊,終於不用死了!”
“哈哈哈哈,有出口了,快出去,快!”
一片亂嗡嗡的驚喜聲中,大白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飛快的縮小,猶如憋了氣的氣球般瞬間變化為了一隻貓的大小,轟一下落了下來。
喬青飛沖而上,一把接住了它。
眾人將視線全部轉移到她的身上,羡慕嫉妒恨毫不掩飾。喬青卻來不及管這些,大白一落到懷裡,她就感覺出了問題。此刻它全身冰涼,連呼吸都漸漸弱了下來,就好像當日在暉城受到的那致命一擊。
喬青心下一沉,地面忽然發出了劇烈的震顫。
轟隆隆——
轟隆隆——
地 動山搖中,天空一片黑白之色猶如閃電閃爍著,空氣中已經發生了扭曲,眾人飛快扭頭看去,後方那些房屋坍塌之處已經變成了一片漆黑的洞口,而那外面,連接著 的正是詭譎黑洞!磚石瓦礫樹木草屑瘋狂地被那黑洞吸了進去,而那洞口依舊在不斷擴大著,像是巨獸張開的口,要將一切吞吃入腹……
眾人搖搖晃晃朝著出口狂奔而去:“快!這次真的要塌了!快!”
在死亡的陰影之前,什麼道義全部丟到了九霄雲外,鳴鳳之人看著那些爭前恐後的混蛋發出一聲聲咬牙切齒的大罵。所有人都朝著那一個房門大小的出口擁堵而去。喬青正要走,餘光瞥見地上散落的一個碗口大的小球,其上冒著淡淡的黑氣。
正是黑翼巨龍的獸丹!
剛 才鳳無絕入魔之時沒人敢動,後面發生的一切又太過混亂,反倒所有人都把這獸丹給忘了。喬青看了一眼出口,又看了眼那飛快逼來的黑洞,眼中一抹果決閃過,富 貴險中求!她跌跌撞撞跑到那龍皮旁,將地面上滾落的獸丹撿了起來。余光看見龍皮周圍一個女人的屍體,上面正倍受大白青睞地插了兩把小劍,喬青眸子一閃,忍 不住啼笑皆非。
果真是睚眥,這女子,正是暉城青樓裡那素兒姑娘。
一片混亂中,眼見著黑洞逼近!
喬青的手腕被人一把拉住,她正要動手,感受到熟悉的氣息之後放鬆下來。緊跟著就是一個倒翻,她被咬牙切齒的男人不由分說夾在了腋下,朝著出口處飛奔而去。
靠!不就是貪了點便宜麼,至於得到這種待遇?
喬青咬著牙嘀咕了一句,鳳無絕一路勢如破竹沖出了出口。眼前天光大亮,喬青不適應地眯起了眼睛,透過出口可見後方還有數人飛快奔來,卻被逼近的黑洞轉瞬吞噬。他們驚恐地張大了嘴巴不甘地吸入黑洞,一閃,這出口消失無蹤……
喬青還沒來得及發出點感慨,已經整個人被狠狠丟在了地上。
她 疼的呲牙咧嘴瞪向居高臨下的鳳無絕,他眉心的圖騰依舊存在,在日光下看,喬青才算看了個清楚,這圖騰猶如一片藤蔓,正中一抹豎立的赤紅,就如纏繞在藤蔓中 的一把利劍!這圖騰的存在,讓本就深沉冰冷的他,多了幾分邪異的氣質。可此時此刻,鳳無絕正怒意翻湧地回瞪著她,恨不得一口吞了她的兇狠。
喬青眨眨眼,知道這是一切安全,這男人興師問罪來了。
正要說點什麼,卻見鳳無絕冷嗤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她三步遠,坐在一棵大樹下休憩了起來。喬青瞪著這人,剛才在裡面抱著老子親個半死的人,不是你怎麼的?靠!
眼見著鳳無絕閉目調息打死不看她。
她 一身反骨也醒了過來,不就是老子是個女人沒告訴你麼,不就是聯合了你的手下和朋友忽悠了你一把麼,不就是用了色誘的手段弄暈了你麼,不就是丟下你跑來侍龍 窟犯險了麼……喬青這麼“不就是”了半天,漸漸心虛起來了,越是想下去,越覺得自己不怎麼是個東西。她一眼一眼瞥過去,眼見著鳳無絕頭不抬眼不睜,一咬 牙,也邪佞著轉過了身。
待她一轉身,鳳無絕倏然睜開了眼。
他黑漆漆的臉對著喬青的背,恨不得一把擰下她 腦袋!喬青為了給他下套偽裝成女人,這只讓他頭頂冒了冒煙就過去了。他真正生氣的,還是她孤身犯險跑到侍龍窟來的所作所為。只想著方才得知喬青死了的時 候,他心裡那種巨大的痛,鳳無絕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他怕了,真的怕了,不給這小子真正的教訓,讓她知道以後收斂起來,這樣的問題還會不斷出現……
——於是乎,這兩人的想法再一次偏差了,真正是牛頭對馬嘴。
喬青和鳳無絕各自生著悶氣,倒也沒引起旁人的注意。
現 在所有活下來的人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紛紛尋了這劍峰內的空地調息著,更有不少人激動到哭了出來,也有少數的人,將目光對準了喬青,其內含著隱晦的貪 婪之色。這就是這些玄氣修煉者的本性,從大宗門裡出來的,究竟還有幾個善茬?即便她方才救了他們的性命,也不妨礙他們對神龍睚眥含有覬覦之心。
“咳——”
一聲輕咳,從邪中天口中發出。
他冷眼掃過這些貪婪的六宗弟子,搖著扇子輕輕笑了起來。
一對上這看似妖孽和氣實則森冷非常的目光,那些人齊齊一震,眼中貪婪轉為懼怕縮起了脖子。該死的,竟然忘了還有邪中天!劍峰之外一時無人說話,幾個宗主倒是還有理智,暗暗瞪了手下不安分的弟子一眼。
那 個人,可是他們能打主意的?沒看一整個侍龍窟都被她玩死了麼?即便不知道他們去的時候侍龍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曉得那柳生破天到底是什麼人,可透過少 許蛛絲馬跡,他們這些人精也大抵知道,裡面最終變成那樣,皆是喬青的手段。而現在想了個通透之後,不由心底泛起股冷意,恐怕當日滅了唐門的人也並非侍龍窟 吧……
萬俟流雲等人悄悄朝鳳無絕掃了去。
鳳無絕倏然睜開眼。
他們又趕忙別開了目光,嘖嘖,一把年紀了讓一個小輩給忽悠了去。一個喬青,一個鳳無絕,拿著高手和六宗當槍使,生生把他們給忽悠的團團轉。還險些連命都給搭在了裡邊。
想到這裡,六宗宗主齊刷刷飄上了冷汗。
從今往後,這兩人的畫像一定得傳閱給所有的弟子,見之繞道啊……
眼見他們想了個明白,邪中天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跑到喬青身邊去。眼見著她給大白喂下無數的藥丸,邪中天皺了皺眉,抓過大白毛茸茸的爪子把了把脈:“還活著。”
喬青當然知道它還活著,可身體裡一點異常都沒有,卻生生變成了一個沉睡不醒的狀態。鳳太后和玄苦也走了過來,研究起大白的狀態,又過了片刻,萬俟流雲帶著萬象島幾個宗主也來了,柳宗的宗主是個看上去笑眯眯的中年人:“喬青小友,不妨試試本宗的丹藥?”
“多謝柳宗主。”
喬 青接過丹藥問也不問喂給了大白。這個時候,他們上趕著巴結還來不及,斷然不會做出對大白有損的事來。那柳宗主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摸著山羊胡點了點頭, 自動解釋道:“這丹藥,乃是本宗親手煉製,對玄獸的恢復有大用。只不過小友的玄獸……”他搖頭笑笑:“睚眥乃是上古血脈,等級太高,這丹藥有沒有用處就不 得而知了。”
他這麼說,喬青卻明白,這柳天華親自煉製的東西,定然是好物。
果不其然,片刻功夫,大白緩緩睜開了眼睛。可不待喬青欣喜,它只在她懷裡艱難地翻了個身,喵嗚一聲,又睡了過去。喬青皺起了眉毛,不用擔心?這是什麼意思?邪中天也聽了個明白,想了想道:“大白這麼多年從未現過本體,也許這是後遺症呢?”
“沉睡?”
“唔,本公子猜的。”
喬 青垂眸思索,這也有可能,越是高貴的血脈強悍的技能,用出最強一擊恐怕需要的力量越大。按照大白這種性子,若有能連柳生和破天都秒殺的能耐,一早就得瑟蹦 躂開了,怎麼可能還一路吃著虧。就連上次暉城受了那麼重的傷,它都硬是咬牙挺了過來。只能說,現出本體對它而言,或許現在還不足以承受。
喬青點點頭:“不知道要睡多久。”
“小友這倒不必擔心,想來你和睚眥之間也是有所感應的,好與不好自然明白的很。”柳天華呵呵笑著打破了凝重的氣氛,隨後又道:“不知小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可願去我柳宗一趟?”
喬青這才抬起頭,認真打量起了這男人。看上去笑眯眯極為好相處,眉宇間卻總帶了一股子奸詐的意味。喬青懶洋洋一笑,慢悠悠問:“柳宗主這是什麼意思?”
“小友莫要誤會,只不過本宗看你玄氣裡……”他說到這裡頓住,笑呵呵跳過接著道:“想來會對煉藥一途,有點興趣的。小友七國比武奪冠,還有到各宗學習一年的機會,若是有興趣,我柳宗敞開大門無上歡迎。”
喬 青眉心一跳,連那兩個“族人”都看不出她身體裡的玄氣,這柳天華竟是看出來了。他這話,無非是看透了她玄氣中的火焰,才問是否對煉藥有興趣。喬青能猜到他 的想法,早在鳴鳳大婚的時候,柳宗也沒少來使了絆子,眼見著唐門和侍龍窟都被她玩死了,這柳天華自然要修補修補之前的關係。剛才送來丹藥是一,這裡邀她前 去是二。
喬青笑了笑,她原本也有這想法,現在柳天華自動提出來,那更好:“如此,在下便回去考慮一二。”
“好好好。”
柳天華圓滿完成任務,又回去方才的地方整合起柳宗的弟子。其他幾個宗主見沒什麼能幫上的,又有人捷足先登,紛紛心裡大罵著柳天華奸詐,說了幾句客套話退回去了。
終於清靜下來,喬青這才站了起來。
她明顯感覺到那邊的鳳無絕周身一僵,喬青嘴角一勾,慢悠悠走到他身前。鳳無絕頭不抬眼不睜,心裡卻已經撒了歡的跑開了,正想著若是她態度好些就立馬撿了這臺階下,然後回去再好好的教訓她!這麼想著,鳳無絕睜開眼睛,勉強掀了掀眼皮,擺出一副大爺的模樣。
還沒說話,卻見喬青微微一笑,過去了。
只給太子爺留下了一陣清冷的香風……
不去看後面鳳無絕的臉色,喬青樂顛顛地眯起了眼睛,笑的像只狐狸。她逕自走到玄苦那邊,觀察起了沈天衣的情況。早在三人逃跑的時候,喬青便把身上的藥一股腦全喂給了沈天衣,他性命是保住了,也不過是太過虛弱而已。可那雙手……
喬青低下頭,看著被玄苦放置在樹幹前倚著的沈天衣。
他髮絲自然的垂下,衣服褶皺稍顯狼狽,可那面容上倒是並未有任何的不甘和痛苦,更像是淡淡的睡著了。雙手放置於前,那雙焦黑的枯骨讓喬青眼裡發酸。沈天衣要的,她給不了。可這人卻給了她太多……
喬青不由回想起他那三個字:“堅持住。”
短短三個字,現在回蕩在腦海中,依舊是清晰震撼,帶著毫不退縮的堅韌。喬青閉上眼,一滴眼淚落了下去。再睜開時,正正對上沈天衣緩緩睜開的眼睛。沈天衣的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手臂上一滴淚晶瑩剔透地落在上面。沈天衣輕輕笑起來:“朋友,自然是上刀山下火海。”
他不說“我自願”,也不說“你不必愧疚”,而是擺出了朋友。
直到這等時候,也不願喬青擔負上一丁點的負罪和包袱。
喬青點點頭:“是,朋友!”
沈 天衣微歪著頭,靜靜看著她,笑了。這笑很真,他是真的滿足,他甚至可以想像,喬青這樣的人一生或許也沒有幾次落淚,有這麼一次是為了他,的確滿足了。喬青 跟著笑起來,也沒多說什麼。沈天衣一轉眸光,和遠遠的鳳無絕對了個正著,那人一眨不眨望著這邊,應該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兩個男人之間,或許不用太多的言語。
一個眼神,就夠了。
沈 天衣從他深沉的目光裡讀出了他的意思,鳳無絕不說謝,說謝是對他這付出的褻瀆。他也沒有任何可憐和憐憫,這種情緒沈天衣不需要,如果當時換了他在場,他自 問也可以毫不猶豫的做到。可那時的人是沈天衣,只從這結果,便能看出他對她的心,或者絲毫不比自己少。鳳無絕清楚地表達出他的意思,不論今後有什麼事,一 句話,他鳳無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待鳳無絕若無其事地轉過了頭。
“放心,這傷並非沒的治,很多天材地寶都能治療**上的傷患。你知道的,我背景很硬,這些東西尋的來。”
說著,朝喬青眨眨眼。
喬青在他身邊坐下,一手搭著他肩膀,哥倆好的姿態:“這倒是,那以後爺就靠你罩著了!”
對於沈天衣的背景,喬青已經有了猜測。即便沒說的清晰,也算是明瞭的秘密了。見她這麼說,沈天衣的眼中掠過絲黯然之色。兩人又聊了幾句,期間沈天衣一直帶著幾分掙扎之色,喬青看見了,沒問。
片刻後,他終於似是下定決心,開口提醒道:“喬青,你要提防……”
話音沒落:“喬小友,既然已經安全,我等便告辭了。”
萬俟流雲等人走了過來,這麼一段時間,那邊的弟子們大抵都整合好了,分成一塊塊的區域列好了隊。像是要出發的樣子。喬青站起身朝他們抱了抱拳,柳天華又提了去柳宗的事,寒暄片刻,喬青笑道:“諸位宗主慢走。”
就在這時:“想走?!”
轟——
一股莫大的威壓倏然籠罩了下來!
眾人臉色劇變,亂紛紛靠到了一起。鳳無絕也飛快站起身,走到喬青的附近警惕地仰頭看去。頭頂三道人影站在劍峰之巔,冷冷俯視著他們。那威壓,雖比不得柳生破天那些人,倒是比起龍主等人還要強了不少。只視線遙遙一相接,在場的人均都雙眸一痛,腦中嗡一聲響。
隨即,便聽那三人中為首一個冷冷嗤道:
“……恐怕沒那麼容易!”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一章
沒那麼容易……
那麼容易……
容易……
回音久久不散,震盪在空曠的地壑四壁。
茫茫天地間,這股蘊含在聲音內的不可抗拒的氣勢。讓下方弟子們噗通一聲,幾乎立刻跪了下來。萬俟流雲這些老牌強者,運起玄氣抵擋著勉強撐住了高手的威嚴,可也礙不住臉色微有泛白。
鳳太后率先走出一步,抱拳對上方道:“三位可是聖門中人?”
聖門中人……
這話一出,眾人立即想到了他們的身份,三聖門!
不由得,心中齊齊升起一股敬意,烏壓壓的腦袋怔怔瞧著峰頂那三道純白的影子,染上了恭敬之色。三人兩男一女,皆是一身寬大的白袍,在風中獵獵鼓動著。看不清晰面容,打眼一望,倒還真有幾分聖人之姿。
“哼,有點眼力。”
那為首的男子明顯對下方這個結果極為滿意。剛說到這裡,視線定在某一處,詫異又不滿地:“嗯?”
這一聲,讓眾人紛紛循著視線扭頭看去。
看見的,就是在萬俟流雲等老牌強者中,懶洋洋站著的喬青和鳳無絕。一個紅衣翩翩,雙臂環胸,一個黑衣沉沉,負手而立。兩人站的筆直,下巴微微揚著掀起一點眼皮朝上瞥去,沒有懼怕,更沒有恭敬。
嘶——
六宗弟子們紛紛倒抽了一口冷氣。

別看上面那三個人看著年輕,可他們都知道,那絕對是三個裝嫩的老傢伙。就像邪中天和玄苦一般,早已經百多歲了。可喬青和鳳無絕的年紀他們可是清清楚楚,在三聖門的高手之下,竟是臉不白氣不喘,看上去還頗為自在的模樣?
這、這倆什麼怪胎?
喬青不知道鳳無絕是什麼怪胎,不過也猜到和他剛才的入魔有關了。至於她,這三人的威壓一壓下來,她就感覺到心底升起一股雙膝跪地的衝動。然而衝動一起,血液中流淌的那股金色的力量便瘋狂奔騰了起來!片刻功夫,鎮壓下了心裡的躁動。
喬青眯起眼睛,和鳳無絕對視了一眼。
這三聖門的威壓和普通高手絕不相同,能讓人產生跪拜的衝動,想來也不是什麼正派東西。兩人掂量著上面的三聖門,那三人對他們更是詫異的緊。後方的女子咯咯笑了起來,滿滿的幸災樂禍。
“一個玄師,一個玄宗,竟能抵抗住煉使的威壓呢。”
“紅藥,你這是什麼意思?”
“呵,煉使何須動怒,我哪有什麼意思,不過看見什麼說什麼罷了。武使,你說呢……”
三人一人一句,竟是毫無顧忌直接鬥起嘴來。喬青聽這稱呼,淡淡皺了皺眉。鳳無絕的聲音響在她耳邊:“萬年之前,曾有三大聖宗名震翼州,一為武聖宗,一為煉聖宗,一為藥聖宗。”
這男人是他肚子裡的蛔蟲麼,想什麼都知道:“玄氣、鑄造和煉藥?”
“不錯,後來這三大聖宗不知什麼原因整合為一,合稱三聖門。”
“唔。”
喬青點頭,挑著眉毛斜他:“不生氣了?”
回答她的,只有鳳無絕的一聲冷哼。
怎麼可能不生氣?他甚至剛才都已經下定決心,一日不讓這小子長了記性,一日就絕不搭理她。可私底下兩人再氣,關鍵時刻,他也絕對不會容喬青一人面對一切。尤其這三個人,明顯的來者不善。鳳無絕扭過頭,不願意看這混小子嬉皮笑臉油鹽不進的德行。卻聽上方那紅藥又是咯咯一笑:“吆,竟是當著咱們就打情罵俏了起來。”
這一聲,再次把注意力又拉回了喬青和鳳無絕這裡。
喬青仰頭掃了一眼,既然另外兩個一個煉使一個武使,那麼這女人想必就是藥使了。喬青走出一步,淡淡抱了抱拳:“三位聖使將我等去路攔下,不知有何貴幹?”
按理說,這樣的場合決計輪不上一個玄宗小子說話。可下方那些老牌高手們竟是一丁點呵斥不滿之色都無,反而聽她率先開口,皆悄悄松了一口氣。這副情景,可沒逃過三人的眼。那為首的煉使皺了皺眉:“小子,明知故問!你是何人,可能代表七宗?”
不待喬青說話,幾個宗主紛紛點頭。只看三聖門擺出的做派,就知道是一個裁斷者的姿態了。一個不好,說不得整個六宗都得遭殃。這種時候,也只有喬青這樣卑鄙無恥的人跟他們忽悠,才有一線生機。
喬青暗暗翻個白眼:“煉使這話在下的確不清楚,不過想來有一點,煉使也還不知情吧?唐門已覆,大陸上現在哪裡還有七宗呢,只得我們六大宗門了。”說著,悲悲戚戚,語調哽咽。
“什麼!”
三人齊齊發出一聲驚呼。
即便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下面的人也能感受到這兩個字中的不可置信。白光一閃,三人倏然落在了喬青對面,已經鎮定下來的神色裡,不難看出方才的震驚,還有那麼點……懼怕?一個唐門覆滅,竟能讓三聖門產生懼怕,再聯繫到之前侍龍窟維繫七國平衡一事。喬青垂眸勾了勾嘴角,這事兒,貌似越來越有意思了。
“唐門覆滅?你說的可是真的?”
即便竭力克制,那煉使的話音依舊帶著少許輕顫。
鳳無絕邁出一步,將喬青稍稍遮在後頭:“想來聖使方出聖地,對這些還不知情。唐門早在數日之前便被侍龍窟一夜殲滅,七國七宗同氣連枝,我等正是得知了這一驚聞,來此討伐侍龍窟的。”
這話一股腦的拋出來,讓這些知道真相的宗主齊齊抽了抽嘴角,當場就差點給跪了。
幾人對視一眼,再看鳳無絕的眼中盡是驚歎之色。還道那喬青無恥,沒想到這鳳家小子更是無恥到了極點!喬青那小子最起碼一直以來的最為已經讓人知道她的陰險和無恥,可鳳無絕基本上甚少言語,這一出口他們才知道,黑中自有黑中手!高,實在是高!那滅了唐門的罪魁禍首明明就是你,忽悠了咱們來當槍手不算,這會兒當著三聖門的面兒,說著“同氣連枝”臉不紅心不跳,一股腦的把屎盆子全摳在侍龍窟的頭上了。
這圍剿侍龍窟,還硬生生變成了正義的討伐。
眾人接受不能紛紛扭過了頭,連三聖門都敢忽悠,那可是三聖門啊!
“不可能!”紅藥死死盯著鳳無絕,侍龍窟怎麼可能去滅掉唐門,他們存在的目的,就是幫三聖門看住翼州大陸,不讓七國格局發生改變。他們三個人正是在三聖門中感受到了侍龍窟那異空間的動盪,才被派出前來查探一二。卻沒想到,得到了這麼一個結果。紅藥心裡一萬個不信,可看著鳳無絕一臉的淡漠冷酷,在她緊盯的視線下絲毫心虛之色都沒有,連她都不由得開始懷疑起來,難道侍龍窟造反了?
鳳無絕微微一笑:“藥使若是不信,大可詢問各宗宗主。再者此事整個大陸都傳遍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哪裡是在下可以隨意編造的。”
無人不知那也是你一早就放出的消息!眾宗主在心中默默唾棄,不過此刻他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這話怎麼說,自然明白的很。他們抬起頭來,紛紛應和道:“的確如此。侍龍窟喪心病狂竟在一夜之間顛覆了唐門,我等正是為此前來討伐。”
“那侍龍窟……”
鳳無絕再笑:“聖使也看見了,侍龍窟內已經毀了。”
“毀了?怎麼毀的?”
“這在下便毫不知情了。我們偕同而來,由萬象島的朋友開啟了入窟的陣法。沒成想方方進去,便看見了裡面的動盪。四個來歷不明的高手在侍龍窟內大開殺戒,好在我們不是龍窟中人,那四人也並未對我等動手。”
“然後你們就出來了?”
柳天華:“可不是麼,打不過自然是要跑了。”
萬俟流雲:“嘖,沒想到翼州大陸上,還有這等高手。”
萬象島宗主:“四個人啊,竟然就將整個侍龍窟給毀了,那異空間都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在下帶著弟子再探,卻見陣法也無故消失,再也感受不到一丁點的波動。”
眼見著鳳無絕這話都說到了這裡,幾個宗主不明白都不可能。這些老傢伙都是人精一樣的人物,你一言我一句的跟上,說的煞有其事。藥使三人對視一眼,瞳中掠過絲猜疑。四個高手,難道是那裡的人?這話,若是全是謊話還好,最怕就是七分真三分假。一切的一切通通有跡可循,又通通似是而非。這麼一來,三人心下已經信了三分。
自然,還有七分:“這話不過是你們一面之詞。”
鳳無絕想了想:“此刻也只得我們在場,若是聖使想聽旁人的話,恐怕就要去找那四個高手詢問了。”
找那四個高手?三人齊齊一噎,找個屁!如果這事兒是真的,侍龍窟招惹上他們,指不定跟三聖門都有點關係,那裡來的人他們躲都來不及了,哪敢去找?他們眼皮子跳了跳,卻愣是想不出詞來搭腔。
就在這氣氛幾乎凝滯下來之時——
“我可以作證。”
一聲淡淡的嗓音,帶著幾分虛弱輕輕響起。聽在正焦慮煩躁的三聖使耳中,無比的刺耳:“你可以作證,你不也是這裡的……”煉使朝著說話那處扭頭呵斥,一句話還沒說完,猛的噎在了喉嚨裡:“你……”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二章
“你……”
煉使不可置信地瞪著說話之人,一個“你”字卡在喉嚨裡半天說不出話。這等情形不由讓眾人怔了一怔。看看倚靠在樹下的沈天衣,再看看明顯大驚失色的三人。不少人的腦中浮上一個可能,難道這三聖門和沈天衣有淵源?
接下來,三人異口同聲的一句稱呼,便揭曉了答案:
“少主!”
嘶——
這兩個字的震撼力,讓地壑內發出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這神秘非常的沈公子,竟是三聖門的少主?
眼見眾人神色驚詫,喬青卻並不意外。早在之前多次端倪之下她已經有了猜測。喬青緩緩地眯起眼睛,剛才沈天衣在他們的身後,又因傷靠在樹幹下,在一片跪拜的人中並不顯眼。直到他說了話,煉使和武使雖然驚了一下,卻也沒有其他的情緒,可見他這個少主在三聖門中,地位也並非說一不二。
倒是那紅藥,怔怔望著他變成了一雙枯骨的手,眼中已經蓄了淚。
“少主,怎麼會這樣?誰?是誰幹的!”這紅藥生的十分美豔,言語嬌笑中透著一股子媚態。此刻她神色猙獰,陰狠的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她飛快從身上掏出大把的藥丸,小心翼翼想要喂沈天衣吃下的動作。
沈天衣偏了偏頭,淡淡看了她一眼。
一眼,紅藥如遭雷擊。
伸到她唇邊的手就這麼尷尬地僵住,咬著下唇不甘道:“屬下該死。”
沈天衣重複道:“我可以作證。”
煉使二人幸災樂禍地瞥了眼紅藥,這老妖婦一輩子遊戲花叢,竟然對這小嫩草動了真心思:“既然有少主作證,那此事必是真的。不過……少主此次出來歷練,怎會和六宗之人混在一起?又怎會出現在討伐侍龍窟的隊伍裡?還傷重至此……”
“這些自有門主過問。”不待他狐疑地問完,紅藥冷笑一聲。
“在下不過關心少主而已。”煉使卻似沒聽懂。
“現在可不是你關心的時候!”
“紅藥!”
那武使一聲厲喝,輕蔑地覷她一眼,掃過四周後模棱兩可道:“我可不想被你連累。”
當著六宗之人,他這話說的不明不白。紅藥卻聽懂了。于公,唐門一事事關重大,侍龍窟更是消失的不明不白。沈天衣這麼巧正在這裡,自然要先給派出三聖門查探的他們一個交代。于私,沈天衣重傷,若是他們不問個清楚把傷他之人殺了,三聖門的威嚴何在?
紅藥正猶豫著,沈天衣冷冷道:“回去之後我自會向門主交代。”
這兩人等的就是這句話,當下臉色也好了:“既然少主這麼說,屬下自當遵命。”
紅藥也松了一口氣:“少主,還是先回去療傷吧。”
沈天衣淡淡點了點頭,卻聽那武使隨口問道:“對了,這次七國大會的勝者是哪一宗?”
這話一出,地壑內的氣氛似乎發生了凝滯。一瞬便過,卻逃不過聖門三人的感官。他們皆是動作一頓,冷冷扭過了頭來。即便是平視,眾人依舊能感受到這三人居高臨下的壓迫目光,在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沒有人注意到,沈天衣神色大變,又在一瞬間壓抑了下來。他那雙猶如枯骨的手摸上腰際一抹玉佩,這一動,十指連著心的痛拉扯著,他卻渾然不覺,眉頭都未皺上一下。
沈天衣眸中的掙扎,聖使三人並未看見。
“怎麼,這七國大會的勝者,還活著不成?”
“呵,”一聲輕笑,來自于喬青:“聽聖使的意思,難道勝者……不該活著?”
武使一噎,也察覺到說錯了話:“本使不過猜測,勝者既然進了侍龍窟歷練,自該隨著龍窟的消失而隕落了。哎,可惜了一個天才人物啊……”
“多謝聖使惦念,那奪魁者運氣不錯,在侍龍窟內留下了一條命。”這件事全大陸都知道,哪怕現在圓了過去,後面也會被發現。
“哦?那倒是福澤深厚了。”進入侍龍窟還留下了一條命,說不得正正是他們尋找的人。此人絕不能留:“是出自哪一宗的小友?”
喬青微微一笑:“正是在下。”
轟——
三道威壓,同時朝著喬青轟然落下。
她卻依舊嘴角噙笑,她就不信,侍龍窟打著歷練的名號將這事隱瞞了數千年,這三個人會當著六宗這麼多的人直接下殺手。喬青雖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到底那七國比武舉行了,奪魁者卻帶進去侍龍窟殺了了事。可從此刻這三人的態度,和剛才沈天衣半句沒說完的話,也能大致猜到,侍龍窟背後的靠山,就是三聖門了。
也就是說,真正要殺了大會奪魁者的,也是三聖門。
威壓一波又一波,獨獨朝著喬青洶湧壓來。
巨大的玄氣差距之下,她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旁人倒是也沒看出端倪。只有那三個聖使神色越來越古怪,眉頭越皺越緊。他們哪裡知道,這已經被施展到了極限的威壓,到了喬青的身上全部被她身體裡奔騰的血脈之力吞噬了個乾淨。喬青甚至感覺到,她的玄氣似乎只這麼短短幾秒鐘,又幾不可察的稍稍增長了一分。
於是乎,這威壓之下——
三人預料之中的喬青的狼狽相一絲沒有,反倒她彎著笑成了月牙的眼睛,裡面滿滿的笑意和感激。
感激?感激個屁!聖使三人只覺得對玄氣的認知都快被顛覆了,這什麼怪胎,威壓施展也是要力竭的好麼。他們都快虛脫了,那小子反倒一副吃飽喝足舒坦無比的德行!靠:“好,小友果真奇才!”
天知道他們說出這句話時,牙都要咬碎。
喬青萬分失望地感受著已經被收回的威壓,怨念地看了三人一眼:“在下不敢當。”
煉使轉過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瞬陰狠。現在就先讓你得意,待到沒人的時候,看你是不是還笑的出來!沈天衣眸子一閃,一邊是三聖門,一邊是喬青……他不見波光的眸子裡倒影著煉使的一臉陰狠,掙扎轉為決斷:“喬青。”
喬青一挑眉。
沈天衣將枯骨中握著的玉佩一掙,脫離腰際。
這玉佩看上去沒什麼不用,卻讓聖使三人臉色大變:“少主,不可!”
尤其是紅藥,驚疑不定地看一眼喬青,又看一眼沈天衣,一臉的不可置信。她唇上的血色漸漸消退了個乾淨,猛的跪了下來:“少主三思!”
沈天衣只看著喬青,將玉佩遞出去。不待喬青做出決定,那紅藥已經倏然出手!細白的指尖倏乎猶如厲爪猙獰,猛的朝喬青脖頸探去!既然如此,她今天就拼了被六宗發現,也要殺了這小子!指甲在日光下泛著凜然寒芒,眼見就要抓上喬青的脖子擰個兩半,卻突然停了。
紅藥砰一聲跪到地上,臉色煞白:“少主?!”
沈天衣淡淡看著她:“退下。”
“少主!你要為了這麼一個小子和聖門為敵?”
“不是她。”
“門主可不會管到底是不是她!”
為了聖門,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少主若是硬要保她,回去三聖門絕對吃不了兜著走。想起門主的手段,紅藥更是堅決!她渾身顫抖著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一步一步朝著喬青挪動過去,走一步,就一搖晃。然而只三步之後,紅藥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一臉不甘地暈了過去。
這過程中,煉使和武使只冷眼旁觀。
直到紅藥暈了過去,兩人才眸色變換地看向沈天衣。言語間,多了一絲懼怕:“少主,紅藥雖不敬,可說的有理。此事事關重大,少主萬不可……”
“我說了,不是她。”
“可門主若是問起……”
沈天衣笑笑,依舊是那種飄渺的謫仙氣質,可對上他雙目的兩人皆是渾身一震,從其中看出了不可違背的警告。兩人都明白這警告是什麼意思,就似是紅藥的修為明明比沈天衣強上不知多少,卻在他一個意念之下,就要承受蠱蟲噬心之痛!這還是沈天衣念著紅藥的忠心,留手了。兩人不忿地垂下頭,聽沈天衣輕飄飄的嗓音決定了這次查探的結果:“那七國大會的奪魁之人,已經死了。”
“……是。”
做完這一切,沈天衣似乎已經力竭。
本來他身上的傷勢就不輕,修為更是被吸到了赤玄,想要回到原先的境界,即便在三聖門也最少要個三年時間。他的臉色更白,透明如紙,遞給喬青玉佩的動作卻堅定不變:“我這一走,再見恐怕要五年後了。這玉佩,便留作紀念吧。”
他說的簡單,可在場不論是誰都知道,這玉佩決計不可能只是個紀念之物。
喬青看他半晌,什麼都沒問,笑著接了過來:“好,見玉如見人。”
這五個字在他舌尖盤旋了兩遍,苦後回甘。
他靠著樹幹緩緩站了起來,喬青沒去扶,沈天衣自有他的驕傲,不需要她的一丁點憐憫。鳳無絕也沒動,他以一種意味不明的沉沉目光望著沈天衣,直到他蹣跚著站定,抬起頭和鳳無絕對了個正著。
兩人遙遙一點頭,交流了一個男人之間的目光,各自移開了眼睛。
……
沈天衣走了。
喬青摩挲著手裡的玉佩,一方月白的佩,沒有任何的玄氣波動,入手微涼,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暖意。不由讓她想起沈天衣的月白衣袍和一頭純白青絲。喬青將這塊玉佩鄭重地揣進懷裡,對正要告辭的柳天華道:“柳宗主,方才的邀請不知還奏不奏效?”
這話一落,眾人集體看向鳳無絕。
他的臉,正以光的速度變成黑色。
柳天華吞了吞口水,心知這是成了這兩個小子之間較勁的砝碼了。四周的宗主們紛紛對他投以憐憫的目光,再讓這老狐狸奸詐,看看這下你怎麼收場。柳天華自歎倒楣:“自是奏效,今後喬小友若想光臨柳宗,柳宗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唔。”
喬青一挑眉,笑笑:“那也不必今後了,擇日不如撞日。”
看著鳳無絕已經黑的不能再黑的臉,柳天華只想一頭撞上樹幹撞死算了!省的讓這兩個小輩忽悠完了再理由,靠!活了一大把年紀,這都招來些什麼事兒!柳天華還想著再勸勸,喬青已經懶洋洋挑釁地朝鳳無絕飛了個眼風,拍了拍手道:“那就今天吧。柳宗主,咱們一道兒走著?”
柳天華頂著某個男人的殺氣,硬著頭皮道:“咳咳,那,那老夫再去準備準備。”
喬青翻個白眼。剛才你們一宗人都早已經準備好,現在還準備個屁!不過她也不會去拆柳天華的台,應了聲伸個懶腰坐了下來。鳳無絕就坐在了她對面,隔著地壑裡十數米的位置,陰森森地盯著她。這幾十萬瓦的冷颼颼目光,化為幾十萬道怨念險些把喬青給射了個體無完膚!
她皮糙肉厚地笑眯眯朝他一挑眉。
鳳無絕果然頭頂冒出了青煙。
“丫頭,置什麼氣呢?”
邪中天搖著扇子晃悠過來,瞄一眼鳳無絕幸災樂禍地悄悄和她咬耳朵。喬青白他一眼,她可不光是為了和鳳無絕較勁。剛才沈天衣的話裡,有一句很古怪——再見恐怕要五年後了。喬青反復琢磨這句話,五年,沈天衣為什麼這麼肯定是五年?他絕不會無端端就這麼說,那麼最有可能的,這是一個暗示。
——他暗示自己,三聖門五年之內都不會有所行動。
喬青把自己的想法問出來。邪中天想了想,刷一下合起了扇子:“這你可問對人了,本公子想起一個傳言。”
“什麼?”
“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幾十年前大陸上的人都這麼傳,到了現如今,反倒也沒人記得起來了。多虧本公子記性尚可啊!”
喬青立馬拆他的台:“幾十年前,你這十八歲的還沒出生吧?”
邪中天一扇子敲她腦袋上,咬牙:“說正經呢!”
“好好好,公子請。”
“你知道三聖門的由來不?”
“本來是不知道的,剛才正巧有人跟我說了,三門整合為一。原本是在大陸上活動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合一後大陸上反倒沒了他們的影子,只留下了傳說。嘖,夠神秘的。”
“沒錯,雖然不知道整合為一的原因,可三大聖門每一門都人數眾多,突然湊在了一起可不是個小數目。再加上後來的一些說法,大陸上幾乎所有的天才,到了某一個階段之後,都會自發的加入三聖門,不再流連於世俗社會,而是尋求那玄氣上的無上大道。這麼萬年下來,想想看,得有多少的高手彙聚在裡面。”
“就沒有不加入的?”總不至於所有的高手都要求那大道,總也有些閑雲野鶴不願意被三聖門制約的吧。
“自然也有,只是那人數便少的可憐了。”即便不加入三聖門,也不再流連於世俗的權力。這為數不多的幾個高手大多歸隱深山,或者大隱於市。邪中天一頓,看了眼那邊愁眉苦臉的柳天華:“看見那老狐狸沒,傳聞中柳宗有個老祖宗,玄氣堪比三聖門裡的高手,只是到底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喬青很鄙視:“又是傳聞?”
自然了,再次招來一頓扇子敲頭:“死丫頭,你連傳聞都還不知道呢!”
“靠,再動手,師徒沒的做!”
喬青呲牙咧嘴地捂著頭,一腳朝邪中天踹過去。他估計錯了喬青的玄氣,硬是沒躲開,生生挨了一腳,嗷嗷叫著疼一臉驚訝地望著她:“又精進了?你這應該馬上就破開玄宗的屏障了吧?”
“噓——”
喬青嘴角一勾,點了點頭:“小聲點啊,老子可不拉這仇恨值。”
邪中天嘖嘖有聲地羡慕嫉妒恨了半天,終於也承認他徒弟是個披著人皮的凶獸這一事實了。活了這一把年紀,他當然比喬青有分寸,能吞噬高手的威壓轉而化為自己的玄氣,這種事說出去,保不准不會讓人嫉妒到殺之後快!
“也沒那麼容易,那三人的等級高到什麼程度,我是不知道的。可施展了那半天威壓,其實才漲了一丁點。而且我感覺到,那威壓落下來的開始,吞噬的速度最快,到了後面,像是已經有了抗體,玄氣幾乎不動了。靠著這個修煉,根本不可能。”原本她已經是玄宗高級的巔峰,這威壓漲起的一點點玄氣,正正讓她觸摸到了下一層的壁障,只能說,這次碰上了運氣:“誒,對了,我下一階是什麼?”
“玄王。”
“再下麵呢?”
邪中天再一次認清了一個事實,這丫頭天賦好是真的,在對大陸的認識上絕對是個小菜鳥:“我乾脆一股腦的告訴你得了。玄王後面是玄皇,四宗宗主大抵都在這一層面上低級中級的位置。玄苦是玄皇高級。至於本公子和那老太太嘛,是再高一階的玄帝。”喬青沒注意到,說起玄苦和他的時候,邪中天的神色很無奈:“據我估摸著,那已經嗝屁了的龍使是玄帝中級,讓無絕那小子一巴掌掐死的龍主是更高一階的玄尊,今天來的那三個人,應該也處於玄尊。”
喬青思忖了片刻,心裡有了數:“再往上呢。”
她相信上面一定還有,就像破天和柳生的能耐,絕對要高於玄尊這一層面。而紅藥三人是玄尊,恐怕三聖門的門主,也高了他們不少。邪中天卻不願意再說了,只籠統道:
“再上面,統稱神階。”
他不說,喬青也不問了。
今天得到的資訊已經足夠多。她算了算,豈不是再升兩階,就能和這些老牌高手宗主們持平?她雙手撐著頭仰躺了下去,高深莫測一扭頭:“誒,我說,咱是不是又歪樓了啊。”
邪中天:“……”
喬青哈哈大笑,每次跟這老傢伙談話,最後的結果總能被他拐走。
這明媚的笑意落到對面黑著臉的鳳無絕眼裡,無比的刺目,刺到讓他緩緩眯起了眼睛,眸中兩簇細小的火苗升騰了起來。眉心那圖騰跟著濃重了顏色,看著喬青沒心沒肺的德行,鳳無絕更堅定了心裡那個想法。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讓步!
鳳無絕猛的站起身,轉身去了鳳太后和幾個宗主那邊。
遠遠的,喬青豎起耳朵聽他和那些人告別,牙齒嘎吱嘎吱咬在了一起:“算你有種!”
邪中天嗤她一聲:“再讓你擺譜,急了吧。”
“扯淡!”喬青打死不承認,聽著鳳無絕要獨自回去鳴鳳,心裡那火氣已經一竄三尺高。眼見著那男人和眾人告別之後,轉頭朝著邪中天點頭示意,看都不看她一眼帶著朝鳳寺的弟子們大步走遠了,喬青狠狠咬了咬牙,冷笑道:“爺稀罕他。”
後面邪中天搖搖頭,跟她重新拐回三聖門的事上,幾句話解釋了個清楚。
大抵就是三門既然合一,人數眾多,那三聖門所在的異空間,足以有小半個大陸那麼大。而這決定太過突然,好像一夕之間那三大聖門不知發生了什麼,就進入異空間內消失了。這也讓異空間的開闢出現了問題。那異空間,既是他們的容身之地,又是他們的束縛。後來有大陸上的人摸到了規律,三聖門幾乎不輕易出現,可貌似每一次大規模出現在大陸上,中間的時間,都間隔百年。
“你是說,他們每隔百年,才能集體出動一次?”
“差不多吧,離著上一次三聖門出現,我算算啊,記不清了,正好是九十多年前的事兒。”
喬青點點頭:“所以你真的已經百多歲了啊?”
邪中天立馬跳腳著走了:“死丫頭,活該你男人不要你!”
喬青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看著邪中天氣呼呼跑到玄苦那邊使絆子解恨去了。她笑容緩緩的消失,既然百年才能出現一次,那麼今天這三人出現在這裡,必是付出了代價的。一個侍龍窟的動盪,能讓他們這麼緊張,只能說,侍龍窟維繫七國平衡和將每一屆獲勝者殺死,對三聖門來說,絕對是一個生死存亡的大事!
再擴展下來——
今天沈天衣放了她,並且將這件事瞞了下來,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而這代價換來的,便是能讓她安身立命的五年時間。五年之後,將發生什麼樣的變數,喬青不知道,也不願再多想。但她知道,沈天衣的付出和犧牲,她不能辜負……
喬青站起身:“柳宗主,可以出發了?”
……
去往柳宗的路上,無端端多了三個人。
——鳳太后,邪中天,玄苦大師。
鳳太后的想法很簡單,她那不爭氣的孫子賭氣一個人走了,孫媳婦她可得看好了。沒見著半月功夫不見,都有個沈天衣為她付出成那樣了麼?邪中天的想法更簡單,徒弟上哪去,師傅就跟到哪去,他不能讓這丫頭再有一個人孤身犯險的一點點可能。
至於玄苦大師嘛,那就奸詐的多了。他的玄氣一瞬倒退了一半還多,想要恢復,可不得需要個三五七年。可柳宗是什麼地方?以煉藥著稱的宗門裡哪會沒點兒好東西,說不定訛上點什麼,就事半功倍了呢。
於是乎,柳天華本來要帶著喬青回去,本就已經後悔了。再跟上了另外三個大神,這柳宗主的腸子都快悔青了。尤其是五人坐著馬車率先走了,後面的柳宗弟子們分了幾波和他們分開。一路上悲天憫人的玄苦大師悄悄朝他瞄來的目光,就好像他是佛祖屁股底下一朵大蓮花,坐上去,就能立地成佛一樣。
柳宗主一個激靈。
再看時,那“餓狗見了肉包子”的目光又消失無蹤,依舊是玄苦大師的寶相莊嚴:“阿彌陀佛,柳施主可是有話要說?”
柳天華暗道一聲見鬼:“沒有,沒有。”
他轉頭看了自從上了馬車之後,便盤膝修煉整整小半個月的喬青一眼,暗歎一聲這天才也不是無緣無故就得來的。就像這個少年,誰都知道修羅鬼醫的天賦奇高,又有幾個人看見她一路來的生死劫難和努力。
感受到落到身上的目光,喬青緩緩睜開了眼。
“柳宗主,不知你是怎麼看透我玄氣中的問題?”
“喬小友有所不知,我柳宗全宗上下皆為煉藥師,尤以我柳氏為甚,是乃家族傳承。你且看——”他指尖一動,出現一簇紅色的小火苗,火焰跳動間,馬車內的溫度立即升了上來:“這是我柳宗的傳承之火,每一任宗主隕落前,都會傳承給下一任。是以這火已經跟了我數十載有餘,對於火,我自是格外敏感。”
熟悉了之後,柳天華也不自稱“本宗”了,直接跟喬青平輩相交起來。本來麼,這柳天華就是幾個宗主裡最為精明之人,只看喬青的天賦和提升速度,說不得再有個幾年就得超過了他。再說不得,整個翼州大陸都將是這少年的囊中物!柳天華不知道這匪夷所思的想法從哪來,但是他就是有這麼一個預感——此少年今後的前途,不可限量!
等到那時候再巴結,還不如現在就示好。
喬青點點頭:“原來如此。”
柳天華笑了笑,收回火焰:“喬小友若是不介意,可能讓我看一看你的火焰?實不相瞞,這火我也只是微弱的能感覺到一點,當日那麼說,也是有詐你的成分。我玩火這麼多年,還不能確定的案例,也只碰到了小友一個。”
喬青好笑地搖搖頭,這老東西,果然是個老狐狸。可他這麼說,倒也不讓她覺得討厭。見他吞著口水挫了搓手,一臉的垂涎欲滴,喬青都有點受不了的惡寒。任是誰讓這麼個老傢伙眼巴巴的盯著,都得起一身雞皮疙瘩:“這火我還控制不了,正好,柳宗主的經驗或許能幫上一二。”
噗——
一縷細小的火星出現在喬青的指尖。
的確是細小,燦金的顏色幾乎晃花了人的眼。可只曇花一現樣的跳躍了一下,便蔫巴巴的熄滅了。
“這火的來歷我不方便說,得到它之後,始終在體內遊走著。先是感覺到玄氣中蘊含上了高溫,打出的攻擊具有灼熱感。再後來,我將它努力調動起來,費了極久的功夫才能凝聚成這麼一縷火星。而且每一次凝結之後,身體裡的玄氣就像是被抽幹了……柳宗主,柳宗主——”
喬青話到一半,再抬頭,就見柳天華的表情極為古怪。
他呆若木雞地瞪直了眼睛,死死盯著她已經空空如也的指尖,忽然甩著幾乎要掉出來的眼珠子怪叫了起來:“我靠!我靠!地火!你這是地火!”
喬青眨眨眼:“地火?”
能讓一宗之主變成這副模樣的,想來是大有來頭。
柳天華駭然地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才平復了心情:“喬小友,你恐怕還不知火的等級吧?”
“火也有等級?”
柳天華此刻的感受,就和邪中天一樣,這修羅鬼醫竟然是個小菜鳥?這就好像有人坐擁黃金成山,卻根本不知道怎麼去用。他恨鐵不成鋼地哀怨瞪了喬青一眼:“火分四級,天地玄黃。”
喬青咂了咂嘴:“那也只是地火而已。”
柳天華的目光更哀怨了,幾乎能掐出水來。他恨不得掐著喬青的脖子死命搖晃,掐死這不知滿足的臭小子!
“你可知道這火能入體可是個大機緣,能入體的火也絕對是鳳毛麟角。就連得到黃級火,也是千千萬中才有一罷了。更不用說玄火和地火,整個翼州大陸上,除去三聖門不說,就我知道的,也只有三人擁有玄火,其中一個,也就是我柳宗的傳承火。”而且這傳承火,可是他整整一個大宗門的至高財富!他伸出手來,掌心再次凝結上一股火焰,卻和剛才不同的,這火焰蔫了吧唧的跳了兩下:“看見了吧,我的玄火一旦遇上了你的地火,便會出現這種等級壓制。而地火……”他瞪著喬青羡慕嫉妒恨地咬著牙:“我敢說,整個翼州,你這地火絕對是獨一份!”
“唔。”
喬青應了一聲:“多謝柳宗主告知。”

柳天華呆了呆:“怎麼感覺你一點都不興奮。”
被拆穿了的喬青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她的確是不怎麼興奮。整個翼州,自然是除去三聖門來說的。可她的對手,貌似還就是三聖門。或者是對於這體內血脈的期望太高,這火卻只得二等,不由讓她有小小的失望。喬青一怔,這失望一出現,她似乎感覺到體內的火焰在沸騰,像是在叫囂著對她的不滿。
她笑了笑,果然是一路走來,不論什麼都得到了最好的,有點太貪心了。
喬青又是一挑眉。感覺這想法一出現,那沸騰的火焰便熄滅了下去,帶著幾分安撫之力遊走在她經脈中。
她這垂眸感受的一刻,讓對面的柳天華看見,不由得又是一陣感慨。看看,看看,看看人家這思想覺悟,看看人家這淡定。擁有地火還能不驕不躁不亢奮,若是換了他宗門裡的那些小兔崽子,早一個個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嘖嘖嘖,這種心境,她不是天才,她不攀高峰,誰是?是攀?
柳天華想當然的感歎了半晌。
他若是知道這一說出去絕對能引來人人豔羨的地火,喬青根本就沒怎麼當回事,估計真得蹦起來掐死她。
喬青感受了半晌,古怪地問道:“柳宗主,火焰可有生命?”
“自然是有的!”
柳天華的眼中,是對於火的熱愛,這種感情讓他賦予了火焰生命。或者說,這種煉藥一輩子,為火而生了一輩子的人,願意去相信這陪伴著他讓他為止奮鬥的死物,擁有生命。可喬青問的不是這種:“我是說,火焰會不會有靈智?”
“靈智?”他一愣,隨即大搖其頭:“那怎麼可能,能夠入體為人所用,本身就已經是區別于普通的火了,這等火焰得天地之造化,又如何還會再生靈智?”
“沒有特殊的?”
“這倒也不一定,只是我從來也沒在書上或者聽說過有這種事。”柳天華想了想,也不那麼確定了。他看了眼對面面色淡淡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喬青,想著回去之後問問老祖,有沒有可能火焰也產生靈智。柳天華把這事壓在心裡,沒再多說,給喬青講起了關於火的一些基礎知識。
喬青笑著應了,聽的也仔細。
柳天華對火的造詣,讓她對控制體內這一縷小火星,也有了一點想法。她沒表現出什麼,心裡卻是知道,她身體裡的這火,貌似不一般啊。最起碼,她已經感受到了這火的脾氣了。嘖嘖,竟然比她脾氣還壞。
後面的幾日,她在馬車內衝擊了幾次玄王的屏障都失敗了,想來這個也急不得,要看機緣。當下也不再修煉,就和柳天華一路聊了過來。直到三日後,馬車微微一晃,駕車的柳宗弟子恭敬的聲音傳進來:
“宗主,到了。”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三章
“宗主回來啦!”
還沒下馬車,就聽見了紛紛亂亂的驚喜聲。
喬青眨眨眼,看慣了各個宗門的爾虞我詐,像柳宗這麼和諧的大宗門反倒讓她不怎麼習慣了。
想了想也明白了,這柳宗一門,皆是以煉藥為重。而煉藥一途,首當其衝便是戒驕戒躁,一爐丹藥從尋找材料到開爐守候再到成丹出爐,花費的時間和經歷皆不是常人可以想像。若是在修煉玄氣和煉藥之外,還有那等閒工夫去勾心鬥角,那絕對成不了翼州七大宗門之一。
喬青當下便對柳宗升起了好感。
她掀開車簾,朝外看去,此地乃是翼州東部一個峽谷。從谷口向內眺望,便見遠方一馬平川的地勢上各色低矮的建築錯落有致。一片綠意盎然中,不少弟子朝著谷口一擁而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和崇敬。領頭的少女一身鵝黃長裙,眉目清秀,還是個熟人。柳天華笑呵呵地下了車,這少女立即攀上他的胳膊,親昵地笑著。
“爹,你可算回來了!”
“沒闖禍吧?”
“哪有,這些日子我一直專心煉藥呢,連長老們都誇我用心呢,不信你問問?”少女朝後面眨眨眼,各色師兄弟們紛紛給她說起了好話,她下巴一揚對著柳天華邀起功來:“看吧,我可沒騙……喬、喬公子?”
喬青正下馬車。
這一聲之後,穀口處出現了片刻安靜。隨後便是哇啦哇啦的討論聲:
“喬公子?哪個喬公子?”
“我的個天,不會是那個喬公子吧?”
“你們讓開讓開,喬公子在哪呢?快讓我看看偶像……”
各種各樣的聲音一瞬間炸了鍋,喬青下車的動作都被震住了,保持著一腳踏地一腳還擱在車內,這是個什麼情況?舉目所見,一雙雙炙熱的眼睛赤裸裸地盯了過來,那目光,幾乎要把她給生吞活剝了!後面的人抻著脖子使勁兒往前擠,更遠處,還有無數聽見聲音的弟子兇狠地沖了過來,餓虎撲羊一般!
眨眼的功夫,整個穀口處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了。
喬青吞下口唾沫,一臉的莫名其妙。
她卻不知道,從七國比武大會之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接近兩個月的時間。這兩個月來,伴隨著侍龍窟的覆滅,各個回去宗門的弟子將喬青的事蹟飛快傳遍了整個大陸。本來麼,喬青一路走來,不論在大燕還是鳴鳳,那名聲就不斷不斷的因為多個壯舉水漲船高。
而最近的一系列大事,卻讓她的高度上升到了一個頂點!
侍龍窟是什麼地方?若說這神秘之地在兩月之前,才方方進入到每個人的耳朵,讓他們為之震驚和懼怕。那麼緊跟著而來的侍龍窟的覆滅,便是一個爆炸性的驚聞了。
而喬青,可以說是踩著這一驚聞名震天下!
天賦,膽識,魄力,手段,無一不讓人匪夷所思。一躍,便將從前的“天下第一美人”,刷新到了“天下第一強人”的高度。你可以沒聽說過老牌強者鳳太后,也可以沒聽說過七國七宗三聖門。可這一出爐就風靡了整個大陸的第一強人,喬青——不知道?靠,你哪個深山旮旯裡爬出來的,太落伍了吧!
於是乎——
當這一切已成定局的時候,這個在馬車裡修煉了近一月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主人翁,反倒懵了。聽著這一片一片足以震徹雲霄的尖叫聲,喬青想了想,便大概明白了過來。她掏了掏耳朵,很淡定地接受了這一切,環視一周斜斜勾了勾嘴角:“多謝諸位厚愛。”
“啊,真的是喬公子!”
“媽呀,我竟然見到活的了,祖上保佑!”
“喬公子也太美了啊,她她她……她竟然對我笑了,快,快扶住我……”
一片尖叫聲中,嘩啦嘩啦暈倒了數個姑娘。
喬青摸摸鼻子,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效果。感受到柳天華射過來的怨念,她乾笑了兩聲,對先前那少女點了點頭。這少女,正是當日高塔中的柳宗女子:“沒想到,姑娘竟是柳宗主的千金。”
少女睜大了眼睛,雙頰一瞬染上了紅霞:“是、是……多虧當日喬公子為咱們解圍,依依還沒謝過公子呢。”
“舉手之勞而已,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不不,塔中那麼多人,可沒見旁人舉手……喬公子不必……不必見外,喚我……依依就好。”
喬青展顏一笑:“楊柳依依,好名字。”
柳依依怔怔呆望著她,在喬青含笑的眼睛下飛快垂下了頭,紅霞已經飄到了脖子根兒。這副模樣,誰還有看不明白的?柳天華再也不淡定了,他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如臨大敵把愛女拉到身後,再看喬青的目光,已經嗖嗖噴出了火星子。好你個喬青,都已經跟鳳無絕出雙入對了,還來招惹我家傻乎乎的小閨女!
“你你你……”
柳天華指著她,氣的話都說不囫圇了。
正在這時——
遠處一道道影子攜著莫大的威壓叢叢而來,眨眼功夫,已經立于喬青等人的身前。這數個老者落下,四下裡看看,驚怔不已:“咱們聽見這邊的騷動,還以為是敵襲呢。原來是宗主回來了……”
柳天華狠狠瞪了喬青一眼:“竟連長老們也驚動了。”
“可不是,連那一位元都問了問情況,這是怎麼了?”
柳天華再瞪喬青一眼:“沒事,煩請長老回去跟老祖說一聲,不過是本宗將喬青小友給邀了來。”
他只說到這裡,不過眼見著這邊的情況,這些長老也大概明白了過來。他們齊齊朝著喬青看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晌,眼中劃過奇異的光芒。喬青笑笑,心知恐怕這些長老也看出了她體內的火焰:“見過諸位長老。”
“喬小友客氣了。”
面對一個天賦高的像妖孽,心智更是比妖孽還妖的少年,他們倒也沒托大,紛紛笑著點了點頭。不過這笑容中,有多少的鬱悶可就不得而知了,環視一周,全宗的弟子竟是全部被吸引到了穀口來,礙于宗主和長老們的存在,這些弟子倒是也沒出格,只是一個個探著腦袋滿臉好奇和崇拜地打量著喬青。
可即便如此,也夠他們頭疼的:“散了吧散了吧。”
——眾人不動。
“還不都回去修煉去!一盞茶之後誰要是還站在這裡,上刑堂領罰!”
——眾人戀戀不捨地盯著喬青,那目光,像是生怕她跑了。一咬牙,硬是沒挪腿。
柳天華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想著是不是需要提高刑堂的刑罰了:“喬青小友將會在宗門內呆滿一年,和大家一起學習煉藥。來日方長,都散了吧,各自回去修煉去!”
“真的?”
靠,老子一宗之主還能騙你們不成:“真的!”
嘩——
這句話的效果比什麼都管用。
一下子,所有人都再最後深深看了喬青一眼,終於散了個乾乾淨淨。柳天華氣的鼻子不來風,瞪著喬青幾乎想把她給一巴掌滅了。掂量了掂量車裡還有三個大神,到底是忍住了:“喬小友,一路舟車勞頓,這幾日就先休息休息吧。”
喬青搖搖頭,看著終於空下來的穀口,也有些心有餘悸:“不必,若是柳宗主有要事處理,我可以先到貴宗的藏書閣看看。”
長老們又是奇異地看了她一眼,紛紛對視著點了點頭:“好好好,原本聽聞了小友不少的事,我等本還沒放在心上。如今看來,小友能達到這等高度,的確是眾望所歸啊……”
眾人又寒暄了兩句,柳依依主動請纓,給喬青帶路。
柳天華氣的咬牙,卻拿這愛女沒辦法。想著還要去問問老祖關於喬青在馬車上的那個問題,便也沒再多說什麼。待到柳天華和長老們紛紛離開,幾個弟子引著邪中天鳳太后和玄苦去了客房,喬青便跟著柳依依往藏書閣走去。
柳宗這峽谷一片綠意盎然,只走在其中,各色藥香花香讓人心曠神怡。遠遠的,還有一處偌大的藥鋪,不由讓喬青想起了半夏穀。如今唐門已滅,侍龍窟覆,危機算是暫時解除。半夏谷,也可以重新回歸大陸了。喬青把這事給記了下來,和柳依依一路閒聊著。
柳依依漸漸也沒那麼緊張了,一路路過的地方,嚮導一樣給她介紹著:
“喬公子,那邊就是藏書閣了。”
她指著遠方一條鬱鬱蔥蔥的小路盡頭,這裡幽靜不已,的確是個靜心研讀的好地方。喬青看向這小路的另一個岔口:“那裡又是通往何處呢?”
“噓,”柳依依豎起食指,放低了聲音:“喬公子應該聽說過吧,咱們柳宗還有個老祖宗呢,那邊正是老祖的住處。通過那條岔路還要再走小半個時辰呢。老祖住的地方從來不讓人去的,喬公子也不要往那裡走,老祖的脾氣古怪,從不露面,最怕就是有人吵鬧。以前有個師弟好奇往那邊走,只走到半路就被老祖給打了出來!”
“唔。”
柳依依吐了吐舌頭:“那師弟在床上躺了半月呢,傷的可不輕。可直到被打出來,都沒見到老祖的真面目。”
喬青點點頭,一般這種高手,都有自己的一套脾氣。她沒什麼興趣地將目光放回藏書閣,正朝前走著,倏然一聲琴鳴鏗鏘而起,從老祖那條岔路上傳了過來。
錚——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四章
喬青步子一頓。
這琴聲,大概是她聽過的最為美妙之音。穿透過幽靜的林子,一聲接著一聲猶如清冷的流水,順著耳際潺潺澆灌入心田腦海,讓人不由自主的清明透徹了起來。眼前這綠意蔥蔥似乎變成了一篇極靜極靜的冰雪高崖,畫卷唯美,卻透著說不盡的冷。
喬青意外地挑了挑眉毛:“好琴。”
“噓,喬公子,那個人彈琴的時候,最忌有人打擾。”
柳依依輕扯她的衣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也不知是怕擾了那彈琴之人,還是擾了這清妙之音。喬青又駐足聽了小片刻,這琴聲中沒有那等穿透了年歲的蒼涼,絕不屬於那活了不知多少年歲的柳宗老祖宗。喬青眨眨眼:“他怎麼在這裡?”
“他?”
“彈琴之人。”
柳依依張大了嘴:“喬公子,難道你認識……”
“不認識。”喬青懶懶一笑:“翼州四大公子之一,就算不認識,也聽說過他的大名——琴癡,忘塵公子。”
“只聽琴音就辨別出塵公子的身份,依依佩服。”柳依依連連點頭:“是了,很久以前就聽說,喬公子當初在那大燕的……”沒想起來煙雨樓的名字,跳過去:“為那無紫姑娘伴奏,可是一鳴驚人!”見喬青莞爾一笑,柳依依又歪著頭問:“不知道喬公子的琴,和塵公子比起來,哪個更勝一籌呢?”
喬青不置可否。這琴不琴的,她可沒興趣拉那個人出來比比。尤其聽著這琴聲裡的冷,想必那人目下無塵的很。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又問了一遍:“忘塵公子怎麼在這兒?”
“喬公子有所不知,塵公子啊,可是老祖的親傳弟子。”
“唔?”那忘塵公子名字響亮,卻從來沒聽過他屬於哪個宗門,沒想到竟然是柳宗的人,這地位還不低呢:“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話落,便沒什麼興趣自顧自去了藏書閣。
柳宗的藏書閣,不過三層八角小樓,掩映在一片綠意中露出尖尖的一角,別有韻味。門口兩個小弟子正陶醉地聽著琴曲,連喬青和柳依依進去了都沒發覺。柳依依想也知道喬青要找的是哪一類書,把她往二樓引:“應該所有宗門的藏書閣都是差不多的吧,一樓是對於翼州的概述,七國風貌,風土人情,名人志什麼的。”
喬青跟著上了二層:“那二樓呢?”
“二層是關於煉藥的一些概述,煉藥爐,材料,火焰,丹藥等級,煉藥師等級。三層就更細緻一些了,還有一些大陸上廣為流傳的丹方。喬公子可以先在二層看看,等到過些日子有了基礎,再來研究三樓的東西。”
喬青點頭應了。
寬闊的二層內,日光敞亮,書架排排。
她停在一個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翻閱著。
畢竟在柳宗,她能呆的時間只有一年。等到明天從基礎一點點學起,未免浪費時間。喬青就準備借著這一日,將一些大概的東西瞭解一二。一目十行地流覽下來,一本一本看的飛快。耳邊琴聲冷冷蕭蕭地流淌著,讓浮躁的心也一絲絲靜了下來。原本還抱著個功利的目的在看,漸漸地,也沉入到這煉藥的世界裡,津津有味了起來。
一旁柳依依開始還看的入迷,自然了,這入迷不是看書,而是看喬青。看她斜斜靠著架子,眉目低垂,側影精緻,越是看,心跳就越發的快。不過時間長了,這姑娘也看的視覺疲勞,漸漸無聊了起來。
她仰頭打了一個哈欠。
喬青回過頭來:“你先回去吧。”
“喬公子見笑了,這地方我從來不來的。我啊,一看書就困……”柳依依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是不是打擾你了?”
“無妨,我隨便看看而已,不必陪著。”
這姑娘,不由讓喬青想到了萬俟靈。柳依依又堅持了兩句,見她真的不用人陪,也不再多說,如蒙大赦一般地蹬蹬蹬下了樓:“那依依就先回去了,喬公子,明天見。”
終於這藏書閣只剩下了喬青一人。
日光淡淡,透過窗格照射進來。本就幽靜的藏書閣內,只餘翻書的聲音沙沙作響。
待到喬青掩下書卷,長長呼出一口氣,窗外的日頭已經西下,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漆黑一片。她伸個懶腰將書插回架子裡,一邊沉吟著方才看到的內容,一邊循著記憶朝外走去。
方方一走到那分叉口,喬青便是一聲口哨。此刻琴聲早已停了,可這片林子枝頭上稀稀疏疏落了眾多的鳥,各種各類,不一而足。這些鳥類像是還沉浸在方才的琴聲中,雕像一樣靜靜落在枝頭。
“傳聞那忘塵一琴喚百鳥,嘖,這麼靈異的事兒竟然是真的。”
喬青摸著下巴舔了舔嘴唇,不知這柳宗有沒有不讓打鳥的規矩?
嘩啦啦——
眾鳥驚翅而起,紛紛撲棱著飛了個無影無蹤。
正要提步的喬青動作一頓,四下裡看了看。她將感知力緩緩擴散出去,明明感知到四周沒有任何的異常,可她就是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探究十足地打量著自己,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肆無忌憚。
這是一種直覺。
喬青再一次放出感知。片刻後,嘴角一提,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皮,不再耽擱沿著小路悠然走遠。
待到那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寂靜無人的林子裡一前一後顯現出兩道身影。站在前面的老者眯著精光內斂的眼睛,睇著喬青消失的方向:“就是她?”
後方柳天華微微躬身,畢恭畢敬:“回老祖,正是。”
“哼,好個敏銳的小子。”
“老祖,此人萬不得已,絕不能得罪。不如……”柳天華話音沒落,那老祖宗擺擺手,並不往心裡去:“不過是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罷了,難不成,還要讓老夫我親自去求她不成?”
“可是……”
“不必說了,就這麼決定。”
這裡的一切,喬青自然不知道。
她回去院落的時候,鳳太后三人已經睡了。桌上給她留了菜,喬青心下一暖,簡單的用了,便回去房內休息了起來。
翌日清早,喬青準時出現在了柳宗的煉藥大殿上。
一方不見盡頭的大殿,密密麻麻聚攏著無數柳宗的弟子,個人眼前一方煉藥爐,各色各樣應有盡有。煉藥爐旁,桌案上擺滿了各色材料。喬青對這些並不陌生,作為大夫,這些藥材她常年打著交道。
可換做煉藥明顯有所不同。
只見最前方一個弟子一拍桌案,左邊數種藥材以不同的順序飛進爐中。一瞬間,火焰劈啪作響,煆燒出一團團墨色的液體。液體於火焰中流動著,反射出幽幽光澤。那弟子聚精會神地盯著一刻不敢放鬆,額上已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不多時,液體漸漸變了色,凝結為一顆細小的灰白色藥丸,其上滲出各種顏色的粗劣雜質。
他臉色一喜,運起玄氣震開這些雜質。同時屈指一彈,右邊的數株藥草亦是一併入了爐。
喬青正看得認真。
忽聽他身邊一個長老大喝一聲:“退!”
想都來不及想,附近的弟子們飛快退後數十米。也就是這話音一落的功夫,轟——一聲巨響,煉藥爐霍然爆開,火焰藥汁四濺噴射著,化為一片滾滾濃煙。那弟子呆坐在地上,臉色灰敗:“又……又失敗了。”
喬青挑了挑眉毛,在煉藥這一道上,恐怕她要學的太多了。
“喬小友來了?”
那長老看見她,遠遠走了過來。喬青環視一周,方才這一小插曲後,各個弟子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專注於個人的煉藥去了。好像這種爆炸根本就是家常便飯,興不起他們的一丁點情緒。倒是這長老的一句話,讓殿內出現了一瞬靜謐,眾人齊刷刷朝著門口看了過來,又神色古怪地生生低下了頭去。
喬青勾了勾唇,這等態度倒是和昨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不再多想,看向眼前這笑眯眯的長老,昨日已經見過:“羅長老,在下來叨擾了。”
“哈哈哈……無妨無妨,喬小友隨意,儘管參觀。”
“參觀?”
喬青眯起了眼睛,老子是來學煉藥的,參觀?爺就這麼好打發:“羅長老說笑了。”
羅長老一驚,心說這喬青十八歲的年紀,竟能讓他這老傢伙都感覺到了一點涼意。他打著哈哈乾笑兩聲:“誒,莫急,這一口也吃不成個胖子。小友初來乍到,先看上幾天,大概對於煉藥的基礎熟悉一些了,再開始學習才……”
喬青微微一笑:“對於煉藥,在下已經熟悉了。”
“喬小友這話,未免太過托大!”羅長老闆起了臉,原先對於老祖的吩咐還有些內疚。此刻看她竟敢大言不慚說出熟悉二字,不免冷笑了聲:“煉藥一途博大精深,火,順序,藥材辨識,煉藥師的品階,丹藥的品階……林林總總,小友竟敢說已經熟悉了?”
“在下敢說,自然是真的。”
“小友,這話還是想好了再說,以免貽笑大方!”
羅長老臉色更冷,說話也不客氣了。喬青依舊是笑,不喜不怒。她昨日一天的功夫,就是為了今天少了這些麻煩。果不其然,若是沒有一整天泡在那藏書閣裡,恐怕這一年時間裡,倒有小半要用來“參觀”了。尤其是今日不論長老還是弟子,態度和昨天差了十萬八千里,全都透著一股子古怪。喬青垂下眸子,按理說這次是柳天華親自邀請她來,決計不該是這種藏著掖著生怕她學到一丁點東西的態度。
腦中不期然地浮現出昨夜的情景。
喬青心下冷笑,緩緩抱起了雙臂:“羅長老若是不信,倒也不妨考較一二。”
“好!”
羅長老怒喝一聲。
殿內緩緩地靜了下來,不少弟子們嘩啦啦朝這邊探著腦袋,臉上浮現出了“喬公子純爺們”的狂熱表情。可附近的長老掃過一周,他們又紛紛鬱悶地扭過了頭。只留下一隻只伸的老長的耳朵,悄悄關注著這邊的動靜。尤其是柳依依,在長老們的瞪視下憤憤然做了個鬼臉。
“喬小友,那老夫就隨便問上幾個問題。”
“長老請。”
“既然要成為煉藥師,不得不知曉的是,煉藥師的品階。”
煉藥師這一職業,雖然稀少,等級制度卻分明——由低到高,共分九品。
柳宗宗主柳天華,便是一個五品煉藥師。往下了數,整個柳宗裡面只有長老們在四品左右,弟子們大多只是一品二品。至於大陸上的閒散煉藥師們,恐怕和柳宗的弟子一個水準,初窺煉藥門徑而已。而煉藥一途,越是往上,晉升越是困難。依照這個推測,估計那柳宗老祖宗,也不過六品至七品之間。這一切,除了昨日在藏書閣看到的,還有她閑來無事和柳依依聊到的。
喬青笑著把答案說出來。
那羅長老淡淡點了點頭,臉色也好了一些:“喬小友果然有所準備。那下一題,丹藥的品階。”
“同樣的,一至九品。”
“五品至九品丹藥,可有何不同?”
“五品丹藥以上,便有可能引至丹劫,按照丹藥的品質不同,丹劫的效果亦是不同。更有傳聞,九品丹藥的誕生,可引來九重丹劫紫霄神雷,丹劫過後,藥可化形。”
羅長老是怎麼都沒想到,喬青連這個都知道。看看殿內的弟子們吧,一個個張大了嘴跟一群二百五似的,明顯是第一次聽說。這些學習了數載甚至數十載的弟子,竟然還沒個門外漢懂的多!幾個長老面上無光,咳嗽一聲,狠狠瞪向殿內弟子們。而同樣的,不由對喬青另眼相看了起來。他們對視一眼,眸中盡是一片惋惜之色。
不知道老祖到底搞什麼鬼,這樣的好苗子啊,哎……
“咳,那煉藥的順序?”
“備材、點爐、入藥、……糅合、提煉、祛雜、……控溫、成丹,”一口氣數十個名詞吐出來,喬青看著臉色越發尷尬和鬱悶的羅長老,邪邪一笑:“最後一步,將成型的丹藥和藥性融為一體。”
羅長老無語地磨了磨牙,一定要難住她才行,否則哪裡還有光明正大糊弄她的理由。他隨手抓起身邊一個弟子準備的藥材:“喬小友,接下來是辨藥。”
喬青笑的更開心了:“羅長老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什麼身份?”
他一問完,立馬反應了過來。靠!修羅鬼醫!他拿著藥草的藥性去考驗一個全大陸頂尖的大夫,這不是自己找抽麼!望著眼前慵懶挑眉的紅衣少年,羅長老這輩子就沒這麼鬱悶過,這還讓不讓人活了!他看向其他的長老擠眉弄眼,眾人紛紛垂下頭回給他一副“死道友不死貧道”狀。
氣氛仿佛僵持了下來。
一方,是優哉遊哉等著的喬青,把他們的後路全部給封死了。
一方,是無可奈何拖著的長老,上有老祖宗的命令不能違背。
直到柳天華笑呵呵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打破了僵局:“哈哈哈,老羅啊,既然喬小友已經掌握了煉藥的一部分基礎,那就直接讓小友自行試驗吧。”柳天華邁著慢悠悠的步子,老狐狸一樣笑著走到了近前:“來人,去準備一份基礎藥材。”
待有弟子躬身應了。
柳天華轉向喬青:“喬小友,你大可放心在這研究著,有什麼問題有什麼不懂的就找弟子和長老們,我柳宗定不私藏!小友,如此可滿意?”
喬青看著柳天華,不說滿意,也不說不滿。
其實眾人都明白,這話基本上算是另一種冠冕堂皇的敷衍了。試驗?煉藥師是這麼好當的?煉藥術是這麼好學的?要是只憑著試驗就能試出本事來,他們柳宗就可以去賣紅薯了。而不懂的直接去問,那更是屁話一句了,所有的弟子和他們都接到了老祖的命令,堅決不能傳授給喬青任何煉藥的門道。哪怕是問,一句不知道,你能咬我啊?
他們明白,喬青就更明白了。可學的是柳宗的看家本事,人家教你,那是交情,不教也是應該。喬青還不至於本末倒置地耍無賴。
她垂下眼睛低低笑起來:“自然是滿意的,如此,便多謝柳宗主了。”
天知道,這笑聲聽在柳天華的耳朵裡,讓他從頭到腳一陣涼快。他可沒忘了侍龍窟是怎麼玩完的。柳天華想著回去定要和老祖再商量商量,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又寒暄了兩句,趕忙走了。後面幾個長老們緊跟他的腳步,也立馬腳底抹油。眾多弟子紛紛扭過了頭去,生怕被喬青的目光掃到。
眼見著一副煉藥爐一排藥草全部送到了眼前。
喬青忽然出聲叫住他:“柳宗主。”
走到了門口的柳天華,背脊一僵:“喬小友,可還有不解的?”
喬青搖搖頭,天光之下她髮絲微垂,從柳天華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她含著幾分涼意幾分笑意的聲音,慢吞吞地飄了過來:“沒有。不過在下有句話想提醒柳宗主,哦,自然了,柳宗主想必對這道理明白的很——萬事留一線,日後好想見。如此,喬青就不多此一舉了……宗主慢走。”
柳天華健步如飛。
喬青冷笑一聲,掃一眼煉藥爐,大步朝著居住的院落走去。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五章
寧靜的小院裡,一聲大笑轟然爆發出來。
“哈哈,你也有今天,真是佛祖顯靈啊!”玄苦望著看似笑意悠然實則眸子冷厲的喬青,幸災樂禍地嘀咕著。
喬青拿眼斜他:“佛祖要是顯靈,第一個把你這孽畜收走。”
他無所謂地撿了個櫻桃叼嘴裡,湊上來:“照你這麼說,應該是柳宗有人盯上你了。”
喬青更無所謂,不管是不是盯上她了,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麼,柳宗肯定比她著急。她正要說話,就見玄苦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嘖嘖有聲:“我說你這丫頭可怪的很,這什麼體質,往哪一戳都有一籮筐的麻煩事兒。”
“沒辦法……”喬青攤手:“天生就不是個平凡命。”
玄苦給她的回答,只有兩個字:“啊呸!”
喬青原地一躍,躲開直射過來的櫻桃核。
走到她身後的邪中天就沒這麼好命了,他正張口說著“注意素質啊”,那個“啊”字還沒落,張大的嘴巴裡正正飛進來一個細細小小的櫻桃核。邪中天那張妖孽的臉頓時鐵青鐵青地扭曲了起來,扶著樹幹就是一陣幹嘔,快把自己吐成海參了:“你這是什麼表情!”
本著出家人不打誑語的原則,玄苦中肯地表達了自己的情緒:“哈哈哈哈……”
他捶著桌子大笑不止,又一下子噎住。感受到邪中天身上的殺氣,他老老實實閉上了嘴。開玩笑,現在他的玄氣只有從前的一半,對上這老妖孽還不給揍個萬紫千紅?玄苦趕忙豎起手掌,老神棍一秒鐘變高僧:“邪施主,淡定,淡定。”
邪中天扭頭,朝他溫柔一笑:“蛋你大爺的?。”
玄苦撒腿就跑!
邪中天提腿就追!
一陣風樣的,夾雜著邪中天的幹嘔聲和玄苦的哇哇大叫,兩人已經你追我趕的不見了影子。鳳太后鄙夷地遠目兩人消失的方向,她年輕時候絕對沒有跟這兩個人有過一腿!絕對沒有!老太太默默捂住臉,咬牙切齒:“這倆二貨。”
喬青忍俊不禁,靠著椅子伸個懶腰。
初秋的天氣不錯,不算烈的日頭照的渾身暖洋洋的,空氣中飄蕩著清幽的藥香,連帶著之前那些憋屈的鳥氣都漸漸消散了。她閉上眼睛,聽老太太坐到身邊,忽然道:“咱們來的這一路上,那柳天華態度不錯,不似另有目的。”
喬青睜開眼:“我知道。”
“嗯?”
“奶奶不就是想說,這一切都是那柳宗老祖搞的鬼麼。”喬青笑吟吟地望著她,眼裡是洞察一切的睿智:“其實奶奶用不著擔心,以那老祖宗的修為,若是有歹意,直接殺了就好,何必弄這些彎彎繞繞的。”
鳳太后意外地瞧她一眼。
若是換了旁人,被那老祖這麼對待,還不得嚇慌了神。她一直都知道孫媳婦心思深,可淡定到這種地步,實在是不像個十八歲的丫頭。老太太挑起一邊眉毛:“那你說,他是什麼目的?”
“奶奶這是考我呢?”
喬青把玩著手裡的兩柄飛刀,飛刀相碰,在靜謐的院子裡發出蕭瑟的一聲鏗鳴,帶著無邊的冷意。她向後靠著,抱著雙臂慵懶地笑了笑:“只怕那老祖,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呢。”
這也正是鳳太后的猜測。那老祖宗是個什麼級別的高手?真要動什麼歹心思,至於費上這麼大的功夫麼。想來想去,八成是有用的上喬青的地方。說白了,就是他有求於人:“哼,那老傢伙這是拉不下臉了。”
“沒辦法,形勢比人強。”
“你倒是看的開。”
“不是我看的開,是我看的明白。”喬青哈哈一笑:“這就是翼州大陸的規矩麼,以武為尊!”
誰的拳頭大誰就是有道理的那方。那老頭一個絕頂高手,又是柳宗這一大宗門的老祖,自然不能巴巴地彎著腰來求一個十八歲的小子,哪怕是以利益交換談條件都是下了他的面子。於是就弄出這一出——欲揚先抑——要用她,先打壓她!——你不是要學煉藥麼,我就讓你一根皮毛都學不到。等到你慌了,亂了,寸步難行了。到時候我不論想讓你幹什麼,都不必再求,而是高高在上的吩咐。
喬青屈指一彈。
鏗——
一柄飛刀破空而去,直入遠方一棵粗壯的樹幹上。
枝葉震顫,紛紛揚揚落下大片大片枯黃的葉。撲撲簌簌中,喬青殷紅的嘴角邪邪一勾,可惜他們看錯了人。哪怕她一窮二白,對上這大宗門,只要手裡捏著對方的軟肋,她就有本事撕下他們一塊肉!
漆黑的眼中,一抹金芒一閃而逝。她輕笑著:“耽誤了老子多少天,總得讓他們連本帶利全吐出來!”
鳳太后看著她,漸漸笑彎了眼睛。真正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種脾氣,太合她胃口了!鳳太后正樂呵著,就聽喬青站起來,一邊伸展著一邊沉吟道:“不過我倒是不知道,有什麼地方能讓那老東西瞧上。又有什麼事,是那老東西都辦不到的。”
“不外乎那麼幾樣……”
“血脈?地火?醫術?大白?”
喬青一樣一樣數下去,提起大白,不由得想起一直睡到了現在的肥貓。那貓簡直堪比蛇類冬眠,怎麼叫都不醒,她甚至試過用炸的香酥焦黃的小魚幹引誘它,那貪吃的貓只皺了皺鼻子,就翻了個身繼續睡。連眼皮子都沒提過一下:“反正閑來無事,我去藏書閣裡研究研究,看看有沒有關於睚眥的記載。”
喬青站起身,又是一頓:“咳,奶奶,那個,鳴鳳有消息麼?”
老太太一臉曖昧:“你是問鳴鳳啊,還是問鳴鳳的人啊?”
喬青望天:“您挑著答。”
她挑來挑去,其實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沒有消息。想起這一茬,老太太嘎吱嘎吱磨起了牙,恨不能一拐杖敲死那混帳小子。就連她都沒想到,那臭小子竟是真的和喬青飆上了,這一個半月,別說隻言片語了,連根鴿子毛都沒有。
見鳳太后的表情,喬青已經明白過來。她點點頭笑吟吟出了院子,嗯,她沒生氣,絕對沒生氣。喬青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笑意慵懶,步子悠然,怎麼看怎麼個風流倜儻。
可去往藏書閣的路上,所有的柳宗弟子都腦後一涼,臉色一白,汗毛一豎。遠遠看著她走過來,離著八丈遠就一個趔趄集體開溜了。
——哎呀媽呀,有殺氣!
……
柳宗弟子卻不知道,整個鳴鳳太子府裡,已經被殺氣籠罩了半個月。
一行人回去鳴鳳半月時間,傾盆大雨也下了半月。鳳無絕的臉比老天還黑,練武場裡可憐的十八般兵器集體被太子爺給練了個粉碎。任是誰見了他,那都趕緊繞路生怕被這股恐怖的氣場給殃及了池魚。太子府裡老翁婆子們求爺爺告奶奶,總算菩薩顯靈,讓太子爺今天出了一趟門。
嗯,鳳無絕是去公主府。
七國比武大會之前,鳳無雙生了個小女兒。
算算日子,已經三個多月了。三個月的小姑娘包裹在小毯子裡,露出粉白粉白的小臉兒和短短肉肉的小手。衛十六笑的跟個包子似的,抱著自家閨女展示給太子爺看:
“瞧瞧,瞧瞧,我閨女美不?”
“跟無雙太像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來,閨女,叫爹,讓你舅舅聽聽,他現在正情場失意呢!”
鳳無絕看著他這副得瑟樣,就氣的牙疼。失意個屁,沒那混小子整天氣他,他現在舒坦著呢!鳳無絕打死不承認這一個多月每天都讓喬青給恨的牙根癢癢,更不承認他天天眼巴巴地望著陸言,讓手裡沒收到任何信鴿的陸言天天做噩夢。
衛十六還在沒完沒了地得瑟。
鳳無絕開始後悔今天走這一遭了。
聽著那邊小外甥女依依呀呀的小聲音,再聽著衛十六上下嘴皮子一碰滿滿的得意洋洋,鳳無絕恨不得甩袖就走人。這些話,他早已經聽了一千八百遍。每次來,每次聽。鳳無絕黑著臉繞過這聒噪的男人,現在這時候,誰也別來刺激他。
“無絕,過來。”
鳳無雙正坐在桌旁,淡笑著看門外的男人和女兒。見他走到門口,招了招手。她的聲音依舊冷,四個字,平平板板沒什麼起伏。可他就是能聽出和從前的不同,整個人多了幾分柔和的氣韻。鳳無雙支著面頰,看著黑臉的胞弟輕扯嘴角:“我覺得,夜襲是個好主意。”
“嗯?”鳳無絕拉開她身邊的椅子坐下。
“就是說,你去搞個突襲,趁著晚上霸王硬上弓。”
“哎呦,夜襲啊?”不等他說話,衛十六再一次賤賤地晃了進來,拖長了音調說。鳳無雙接過他懷裡的閨女,衛十六喝下口茶水,不慌不忙吐出下一句:“借他個膽子他都不敢。”
鳳無雙搖搖頭:“無絕是對喬青太在乎,不願意這麼幹。”
衛十六緊跟媳婦腳步:“對,反正都是不可能。”
鳳無雙想了想,淡淡吐出一個事實:“那忘塵公子是柳宗的麼?”
“這件事知道的可不多。”衛十六給他閨女擦著口水,十足地幸災樂禍:“聽說那忘塵,長的喂……嘖嘖,跟喬青都有一拼。”
“而且琴藝也好。”
“聽說喬青的琴藝也不錯。”
“嘖,都是美男,背景也都好,天賦也都不錯,還都會彈琴,那豈不是很有共同語言?”
“唔……”
鳳無雙拖長了尾音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以一種“一頂綠帽子”的目光,憐憫地瞥了一眼鳳無絕。
太子爺深呼吸了一口氣,無端端地也覺得腦門上一重,像是落下來了個什麼。聽著這夫妻兩人一唱一和,他壓著心底的各種情緒,堅決不在這兩人面前露出一丁點馬腳。鳳無絕揉了揉太陽穴,斜了他姐一眼:“要是喬青只憑著這個就能看上那忘塵,那智商就跟你懷孕時候一個樣了。”
鳴鳳大公主,一向以冷漠睿智著稱。
可自從懷了孕,生理上的原因反應是越來越慢了。一聽這話,板著那張冷清的臉想回句什麼,想了半天硬是沒想到。眼見著自家親愛的媳婦被鄙視了,衛十六立即反唇相譏:“其實喬青和無雙的智商差不了多少,造成事情結果不同的,是你和我的智商詫異。”
鳳無絕挑了挑眉。
一個是一家三口,一個是孤家寡人。事實在眼前,沒的反駁:“你們叫我來,是為了跟我討論我媳婦的爬牆問題?”
衛十六猶不解恨,又笑眯眯的,輕輕的,砰砰補上了兩箭,正中七寸:“誒?你哪來的媳婦?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媳婦早幾個月前就把你踹了,現在正在隔著你十萬八千里的柳宗呢。”
眉毛挑到一半的太子爺,頓時內傷了……
一人對付兩個,怎麼算怎麼吃虧。鳳無絕在這個時候,是多麼的想念那嘴巴狠毒的混小子啊。要是喬青在這,哼哼,太子爺已經可以預見到他媳婦把這兩人完敗的情景。望著那邊膩膩歪歪秀恩愛的夫妻倆,再多的蛋都疼不出他的憂傷。
內傷頗重的男人綠著臉陰森森的滾了。
後面夫妻倆齊刷刷扭頭看著他耷拉著雙肩的背影,對視一笑。
“這下總該去了吧?”
“唔,別看他在那裝淡定,心裡早翻騰開了。”
“嘖嘖嘖,鳳無絕也有這一天啊。一個忘塵公子就能讓他火急火燎的,這醋勁兒大的。”衛十六托著下巴笑眯眯,扭頭道:“別想這麼多了,傷神,你現在還是得好好休息。想吃什麼?我去做。甜的,鹹的,清淡的?”
“……”
將公主府的一切拋在了後面,鳳無絕一出門,揮揮手,讓陸言牽著馬自己回去。他就在凰城街市上沉吟著走著,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腳下泥濘,身邊不斷有人帶著水汽奔走而過。鳳無絕自然不知道,他那冷冰冰的表情下,掩飾不住某種類似於迷途大狗的煩躁,而且是,越來越煩躁。
忘塵公子,忘塵公子,這名字在他腦子裡飄過來,又飄過去……
他猛的頓住步子:“陸峰。”
身為貼身暗衛的陸峰立即出現在眼前:“爺?”
“太子妃有消息沒有。”
爺你一天問三百遍:“回爺,沒、沒有。”
鳳無絕輕輕一勾唇,看的陸峰一個激靈,縮了縮脖子。
鳳無絕決定了,是的,他要改策略。冷戰什麼的根本就是隔靴搔癢,那沒心沒肺的小子在柳宗誰知道過的有多快活。他堅決不是去柳宗看喬青,也堅決不是去杜絕那什麼公子,他更不是去和解的。那沒良心的混小子,老子是去收拾她的!這一決定之後,他的心一瞬間飛揚了起來。一切小情緒都變的無比美妙,就連上空淅瀝瀝下著的小雨都似乎清朗了。
鳳無絕忽略掉這些,整理好他的表情,讓一雙鷹眸陰森森地眯起了起來:“備馬!”
“爺,上哪去?”
“去收拾你家太子妃!”
“……”
陸峰一個趔趄,險些眼前一黑栽地上。幾個暗衛們雙手捂住臉,仰頭望望天。爺,你真的這麼覺得麼,到底是誰收拾了誰,這個有待考量啊!自然了,不論是誰收拾誰,陸言都飛快把馬給牽了過來。
啪——
翻身上馬,踏著地面四濺的水花雄赳赳氣昂昂的啟程了,去往收拾喬青的路上。
而此時此刻,喬青對於這些還全然不知情。
他正過著“敵不動我不動”的悠閒日子。
每日裡去藏書閣翻翻典籍,閑來無事順手烤兩隻被忘塵公子吸引去的傻鳥,再沒事就順著整個柳宗轉悠轉悠。反正這裡空氣好,環境佳,當時免費出遊也不錯。總結下來這日子,就是看書、燒烤、散步,舒舒坦坦。只不過這舒坦中到底也有些不如意。按照她的想法,這麼長時間不見,鳳無絕早該巴巴地趕來了。可那男人竟是吃了秤鐵了心!
隨著她和鳳無絕冷戰的時間一日一日的過,喬青的臉色也一日比一日臭。
這看在柳天華的眼睛裡,也讓他一日比一日焦躁。
喬青這個人,是他見過的最不好糊弄的人,沒有之一。兩人相處說起來真心算不得多,可就這麼幾面和馬車上的一月時間,就足夠柳天華這只老狐狸將她看個八九不離十。在他的眼裡,這十八歲的小子胸有溝壑比起他們這些活了上百歲的人也不遑多讓。更煩人的是,那份敏銳和洞察力,不用別人露出馬腳,露出個馬毛她就恨不得能想出個三四五六。
柳天華急了,看著兀自淡定不聽勸告的老祖宗,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六章
“嘿,師妹,你聽說了沒?”
“你也聽說了?不會吧,難不成那傳言是真的?”
“師妹啊師妹,這你就不懂了,全宗都知道了,又怎麼可能是傳言呢……”
夕陽西下,一對修煉結束的師兄妹正溜達在秋意盎然的小路上,百無聊賴地閑磕著牙。師兄長的肥頭大耳,色迷迷瞧著一臉好奇的師妹。四下裡看了看,確認無人,高深莫測地勾了勾手指。待師妹靠了過來,才鬼鬼祟祟地悄聲道:“這消息啊,可是千真萬確……”
“唔,你又知道?”
他話到一半,一道慢悠悠的聲音插進來。
師兄正賣著關子呢,也沒發現這聲音不似他嬌嬌膩膩的小師妹,一擺手不悅地道:“師妹你別打岔,聽師兄慢慢說——我當然知道了,這事兒可是宗主身邊的小童親口告訴我的。當時啊,宗主和羅長老商量的時候,他正在兩人身邊奉茶呢。”
“聽見了什麼?”
“嘿嘿,聽見了一個大事兒——宗主想把依依師妹許配給喬公子呢!”
“……嘖,宗主的眼珠長屁股上了麼?”
那師兄聽見這話,瞬間傻眼了。沒能適應招呼不打一聲就撕掉了嬌媚面紗的小師妹,一臉信息量太大擁堵了反射弧的呆樣。那聲音卻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又問了:“依依師妹是宗主撿來的吧,好好的親生女偏生許配給鳴鳳的太子妃?”
師兄想也不想就答:“你不也說了麼,鳴鳳的太子妃。喬公子一純爺們怎會甘心屈居妃位,這不埋汰人麼?”
“……說不定人就願意呢。”這聲音,明顯涼颼颼了下來。
“呸!願意個屁!喬公子願意,那鳳太子能願意麼。鳴鳳太子爺,也總得留下子嗣繼承香火不是?兩個男人能生個蛋出來啊?!看著吧,這倆人早晚玩完……完……”身邊的殺氣陰森森地籠罩了下來,這個時候,師兄要是再反應不過來,就真的可以玩完了。他一個字堵在喉嚨裡,傻傻看一眼明顯被點了穴的小師妹,再看一眼站在她身邊笑吟吟的喬青,咕咚一聲吞下一口口水:“完……完……晚上好啊,喬公子。”
“嗯,本公子今晚很好。”
“哈哈,哈哈,”師兄撓著頭,乾笑兩聲:“公子要是沒什麼吩咐,小的,小的就告退了。”
“回來。”
“公子儘管吩咐。”邁出去的一條腿趕緊收了回來。
“說說看,這事兒有多少人知道?”
九月的小微風,加上天邊半輪月,勾勒的這紅衫淺笑黑髮飄搖,眸中一點星光,殺人不見血。那師兄瞬間被秒殺,怔怔望著懶懶睇著他的紅衣男子,看呆了。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腦全禿嚕了出來:“回喬公子,那小童可是個大嘴巴,離著宗主和羅長老商量的那日才兩三天,全宗上下幾乎全都曉得了這件事。好像連依依師妹都知道了,就……就……”
喬青明白了:“就我不知道。”
那師兄又是一陣乾笑,喬青看他一眼,慢吞吞地:“你剛才都說了什麼來著?”
眼見著這尊大神要秋後算帳了,那師兄把自己縮成一隻肥頭大耳的蘑菇:“喬公子喂,您大人大量,別計較小的這張賤嘴。您和太子爺天上一對地下一雙在天可作比翼鳥在地也為連理枝絕對的永結同心相濡以沫白頭到老誰都拆不散……”
喬青掏了掏耳朵,揮揮手。
他扛起雕像一樣的師妹飛快跑遠了。
待到四下無人,喬青才冷冷一笑,邁開步子漫無目的地溜達著……
——就她不知道?不見得。想起那老狐狸一樣的柳天華,她可不認為這人會疏忽到這種程度,談正事的時候讓一個大嘴巴的小童給奉茶?這是生怕消息不瘋傳出去呢。一傳十十傳百,就算不是今天,也早晚會傳進她的耳朵。
不得不說,柳天華狡猾的可以。
親眼見過七國大會和侍龍窟內她和鳳無絕的相處,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是絕對不會答應迎娶柳依依的。而她不娶是一碼事,柳宗有這想法又是另一碼事。恐怕柳天華也沒真的把這親事當真,這不過是他的一個側面示好——你看,我都準備把親閨女嫁給你了,這就是把你當成自己人啊。柳宗絕對沒有和你作對的意思,這段時間的刁難也是另有隱情。
如此一來,既不違背他那老祖宗的意思,也側面緩和了柳宗和她之間的關係。
打的倒是好算盤!
喬青正想著,耳邊漸漸響起了流水般的清冷琴聲。她頓住步子,果然看見眼前一片片枝椏上落著的只只所剩無幾的呆鳥。竟是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片林子外。她這些日子已經禍害了不少它們的同類,一眼見到她來,鳥軀齊齊一震,一哄而散。
幾根鳥毛幽幽飄落。
喬青不由想起那肥貓和她掐架的時候。這些日子,她把柳宗的藏書閣都翻了個遍,擁有龍族血脈的上古睚眥,果真不是隨便什麼地方都有記載的。想起大白,她煩躁地皺了皺眉,然而在看見小路盡頭的鵝黃女子的瞬間,那皺到了一半的眉毛,僵了。
“喬大哥……”
遠遠的,像是沒想到大晚上的在這偏僻地方竟也能碰上,一聲驚喜的呼聲後,又猛的頓了下來,臉紅紅一眼一眼偷偷瞧著她,那叫一個含羞帶怯,那叫一個欲語還休。不是看見了“未來相公”的柳依依又是誰?
喬青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她揉了揉太陽穴,嘖,頭疼。
眼見著柳依依朝她遙遙一笑,提著裙子歡喜地小跑過來,喬青汗顏地摸了摸鼻子,老子一女人,給不了你性福啊姑娘。她正走上去,林中的琴聲卻在這呼聲之後明顯一窒,殺氣頓生!
錚——
一聲清利的琴音直沖夜空!
同時伴隨著朝柳依依倏然射去的玄氣攻擊!
柳依依的等級不低,當日能參加七國大會,也大抵是在玄師上下。可這一聲琴音彙聚的無形玄氣來的實在太過突然。她瞳孔驟縮,跑到了一半的步子呆住,反應都來不及!喬青皺了皺眉毛,這攻擊並不會致命,可落到柳依依的身上,不養上個兩月是好不了了。這姑娘和她沒什麼恩怨,又是她和柳宗博弈中的受害者,剛才若不是看見自己,她也不會忘了這裡不能高聲的規矩,引來了這道警告。
冤有頭債有主,喬青從來分的清。
她屈指一彈,兩道玄氣相交,同時化為烏有,輕飄飄散在了空氣中。
柳依依逃過一劫,捂著胸口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錚、錚、錚——
連彈三音,連續三道攻擊。
這次卻不是針對柳依依,而是殺氣十足地對準了自己。這三道玄氣若是落到身上,不死也廢!
喬青的火氣也上了來,她的脾氣從來都是人敬我三分,我回人七分。剛才她不過出手擋了柳依依一下,此刻那忘塵竟緊逼不舍,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修長五指中倏然出現四柄飛刀,刀尖幽亮,在月色下閃爍著清戾的寒芒,分四個方向直逼林子而去!
“喬大哥不要!”
柳依依睜大了眼,一旦林中的塵公子有分毫不測,老祖絕不會放過喬大哥。她這話音還沒落下,其中三柄飛刀已經猶如長了眼一絲不差地擊散了那三道玄氣,另一柄似開弓之箭刀出無回!直入幽深林中,不見蹤影。
崩——
一聲弦斷之音自林深處刺耳鏗鳴。
無數驚鳥撲翼之聲,嘩啦啦響了起來。林子裡的氣氛一時冰冷到了極點!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站在林外慢悠悠抱起雙臂的喬青,她知道,忘塵那琴,已經廢了!
這聲音不弱,柳宗中漸漸響起了騷動,腳步聲朝著這邊彙聚過來。
柳依依飛快沖過來,滿臉焦急:“怎麼辦,喬大哥,爹爹和長老們一定被驚動了。都是我,若不是我剛才亂喊亂叫,打擾了彈琴的塵公子,他也不會……你也不會為了救我……都是因為我……”她說著,急的眼中蓄了淚:“不對,萬一也驚動了老祖……”
柳依依幾乎不敢再想。
塵公子從不在柳宗露面,能聽見的只有他的琴聲,可關於他的傳聞,柳依依卻明白的很。老祖待她們一向不假辭色,就是對待爹爹都算不上親近。可幼年被老祖從外撿回來的塵公子,卻是唯一的一個例外,還親自收為了關門弟子。依照老祖那樣的身份,必是極為護短的。
“怎麼辦,喬大哥,你快走吧,這裡有我擔著,老祖看在爹爹的面子上,總不會殺了我的!”
她的擔憂毫不作假。
喬青看她一眼,總算沒白救了這個丫頭:“慌什麼,你家老祖三頭六臂能嚇死老子不成。”
“喬大哥,這都什麼時候了!”
“什麼時候也走不了。”她人在柳宗,能往哪裡走?
裡面那忘塵也不是傻的,能一擊廢了他的琴,柳依依還沒這能耐。另一說,她喬青還不至於臨陣退縮讓個女人頂上去。喬青兩指摸著下巴:“這半天怎麼還沒到,不會真的六條手臂,爬過來吧?”
柳依依聽著她的調侃,噗的一聲笑出來。
在這寂寥的林外森然緊張的氣氛下,眼前的男子顯得格外悠然。無端端地,她的焦急也跟著鎮定了幾分,好像有這個人在,一切的麻煩都不是問題。她剛想問為什麼走不了。就見喬青倏然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種讓人心驚的邪肆笑意。
她道:“來了。”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七章
隨著這兩字落地。
天邊漫雲重重,緩緩將一輪明月遮蔽了起來,月光陡然陰暗。樹影婆娑,平地生風,一陣沙沙作響中幽林深處似有什麼一晃,再出現時,已然站在了眼前。沒有威壓,也沒有殺氣,就這麼背著手淡淡打量著喬青二人。
可柳依依立即跪了下來,誠惶誠恐:“依依參見老祖。”
這就是柳宗的老祖宗?
他打量喬青,喬青也在看著他。
五十來歲的模樣,介於中年和老年之間,除了一雙居高臨下的眼睛佈滿了滄桑之外,沒有任何獨特之處。甚至身上連一丁點的玄氣波動都沒有。喬青緩緩眯起了眼,傳言柳宗老祖修為堪比三聖門中人,這看上去跟個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的柳宗老祖,恐怕比起那紅藥三人,修為都是只高不低!
“在下喬青,見過老祖。”
柳天華等人趕到的一刻,聽見的就是這句沒什麼誠意的問候。
和她身邊跪地行禮的柳依依相比,喬青那隨意拱了拱手的姿態,險些嚇掉了柳天華的半條命!搞什麼,你彎個腰能死啊!柳天華幾乎是撲過來的,飛快擋在了喬青和老祖宗的中間:“天華聽見聲音趕來,沒想到連老祖都驚動了啊,哈哈,哈哈,參見老祖。”
嘩啦啦——
跟在後面的人齊刷刷矮了下去,響起一片狂熱的拜見聲。
一堆烏壓壓的腦袋中,唯一還站著的,就剩下了喬青老祖柳天華和幾個長老。在這一堆老人家的襯托下,喬青便顯得格外顯眼了起來。柳宗老祖冷冷哼了一聲,一改方才的打量,再射向她的目光猶如針刃:“小子,你好大的膽子!”
喬青頓感腦中一嗡。
“老祖,不關喬大哥的事,都是依依不好……”柳依依求著情。柳天華暗暗叫了聲糟,果然事情還是朝著他最不願意的方向發展了。然而預料之中的針鋒相對卻沒有發生,面對著三聖門都能舌燦蓮花淡定自如的喬青,此刻卻只怔怔站在原地,不回嘴,不解釋,一動不動。
柳天華的眉毛糾結成一團,怎麼搞的,改策略了?
他卻不知道,喬青並非一動不動,而是根本就不能動!
剛才老祖那一句話砸了下來,跟著砸下來的,還有只針對她一個人的威壓!她能看見柳依依抽噎著求情,也能看見柳天華眼裡的疑惑,還能看見一堆不明就裡的弟子好奇的神色。她甚至都做好了一切的準備,有一肚子言論反駁,一肚子狡辯忽悠,一肚子對策應對任何的責難。可是此時此刻,她說不出話,也做不了任何事!
這種實力上的巨大差距,這種我為魚肉人為刀俎的羞辱,讓她心底不可避免升起一股無力感……
“小子,沒話可說了?”
老祖俯視著她,想起柳天華這幾日的說辭,眼裡的輕蔑一閃而逝。不過是個天賦好點的小子罷了,在他的壓制下還能翻上天去不成?這不,照樣心境不穩了麼。柳天華不愧是個老狐狸,這少許時間,頓時反應了過來:“老祖,手下留情!”
“嗯?”老祖危險地轉眸看他,恨鐵不成鋼。
“老祖,喬小友不過一時衝動。依依也解釋過了,這件事先動手的人,其實是……”忘塵,你徒弟!自然,這個他不敢說出來:“咳,喬小友初來乍到,還不曉得這裡的規矩,一時行差踏錯也屬正常。”
“別跟老夫扯這些!”看著柳天華那窩窩囊囊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正是因為知道其實不關這小子的事兒,才沒殺沒剮,只拿威壓震懾震懾這喬青。至於換來你柳宗宗主這如臨大敵的模樣:“一個小輩,老夫還教訓不得了?”
你當她是個小輩,老子當她是個殺神啊!柳天華嘴裡發苦,老祖這種將實力看過一切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想滅亡一個宗門,可不見得非要擁有強大到無可撼動的實力。有時候,腦子和智謀更具殺傷力:“天華不是這個意思。”
“哼,那你是什麼意思?”丟盡了柳宗的臉面。
跟柳宗的生死存亡比起來,丟臉算什麼:“柳宗和鳴鳳無冤無仇,說白了,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你隨便一教訓就行了,趕緊把那祖宗給放開吧。柳天華話沒說完,就聽一聲慢悠悠的嗓音接了上來。這聲音涼薄清亮,帶著絲笑意,帶著絲冷意,莫名地讓他打了個哆嗦。
“別介啊柳宗主,咱們船小,可容不下貴宗這尊大佛。”
柳天華和老祖宗同時一驚!
兩人扭頭看去,果然見說話之人乃是剛才還一動不能動的紅衣小子。此刻,她竟能脫離了老祖的桎梏,笑吟吟抱著手臂瞧他們,尤其是周身那氣勢,比起剛才來,更上一層樓了!
老祖瞳孔驟縮,滿目不可置信:“你……你……”
“柳宗老祖,果真聞名不如見面。”
喬青微微一笑,半躬下了身子。這個禮行的是要多誠懇就有多誠懇。可說出的話,讓那老祖宗差點噴出一口血去:“在下衝擊了兩月之久的玄王壁障,沒想到有老祖一幫忙,這片刻功夫,便晉升了!”
嘩——
一石激起千層浪!
在場的弟子們集體沸騰了!她說什麼?她晉升了?她又晉升了?
這裡不乏親身參與過侍龍窟的剿殺之行的,也知道她兩個月前才一個三級蹦嚇壞了一群老牌高手們。知玄往上每升一級,那都是從前的數倍數十倍時間!哪有像她這樣的,不是二十年,不是兩年,兩個月的時間加上鞏固之前的等級,竟然……
媽的,人比人氣死人啊!
不對,這哪裡還是人,這絕對是一隻妖孽啊!
眾人捂著砰砰亂跳的心臟,怔怔望著那笑意盈盈的少年。當這個人處於他們能追逐的程度,或許會引來各種情緒,羡慕,嫉妒,恨意……可當這個人的天賦程度變態到了天理不容的地步,剩下的,也只有仰望了。
柳依依咬唇望著斜睨著她們老祖的喬青,心裡小鹿亂撞,片刻後,又默默低下了頭。這個人,不是她能肖想的,不是她配得上的。
柳天華歎氣一聲,摸了摸愛女的頭。眼見著老祖臉色難看,而喬青笑靨如花,神色欠揍的可恨!他硬著頭皮打起了圓場:“恭喜喬小友啊,這下子,小友已經是玄王初級了吧?”
“不敢不敢,多虧老祖成全了在下。”
“哈哈,哈哈,”柳天華除了乾笑外,找不到更好的表情了:“這等天賦,要不了幾年,本宗都要追不上咯!”
“嘖,柳宗主這是哪裡話。哪怕你追不上了,宗內還有老祖宗這等人物……”喬青慵懶地看他一眼,柳天華暗道不好,剛想轉個話題,她下一句已經吐了出來:“也總有老祖這個後盾跟在後面隨時準備以大欺小以強淩弱以老賣老的。”
“你……”柳宗老祖殺氣騰騰。
“哈哈,小友說笑了。”
柳天華趕忙截住了自家老祖。他扭過頭去,不去看老祖氣歪了的鼻子。
果然啊,他就知道,寧去得罪個一根筋的絕頂高手,也不能招惹上像喬青這樣的人——心思縝密,智計無雙,更討厭的是還睚眥必報!嘖,怪不得那玄獸睚眥跟著她了,不是一家人,一進一家門:“本宗還以為小友和老祖之間有什麼誤會呢,沒想到竟是本宗誤會了,原來是老祖正幫小友突破瓶頸呢……”
老狐狸!喬青心下冷笑,怎麼會聽不出他的意思,這是在提醒她能夠晉階,多虧了他家老祖的誤打誤撞。讓她惦念著這一誤會,化干戈為玉帛呢。
可惜不論喬青想不想化,有人是不屑於化的。柳宗老祖冷冷盯著她,幫忙,幫個屁!要不是她還有點用處,他早捏死這螻蟻一樣的小輩了!他一揮手,不耐煩的語氣依舊高高在上:“小子,能晉升,也算是你我之間的機緣。”
喬青知道,他這話倒是說的真心。
修煉玄氣,以期獲得逆天的能耐,或者長久不衰的年歲。這種和天道對抗的道路上,自有一些冥冥中的因果的。雖然喬青不怎麼相信這些,可事實上,不論發誓許諾時的天地誓約,還是到了一定階層之後的天雷,無一不證明了這一點。而到了這老傢伙的層次,更是對此深信不疑。不論他那威壓存的是什麼目的,她的晉升總歸是他無意的促成,因果已成。
喬青不說話。
老祖只好自說自話:“老夫也不用你謝了。剛才的斷琴之事,老夫也可以暫不跟你計較……咳,看你接下來的表現吧,跟我來。”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
——哪怕大逆不道,這的確是柳天華此時的想法。跟你來?那小子能跟你去太陽就打西邊兒出來了!果然,老祖轉身進了林子,走了兩步卻見喬青還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呢。
他臉色不虞:“小子,你這是何意?”
“沒什麼意思,有點困了。”喬青仰起臉,優雅又悠閒地打了個哈欠。
“你……”老祖話沒說完,喬青一揮手,打斷他:“我喬青一不是你柳宗的人,二來此是你柳宗親自邀請,憑什麼你讓我去我就去!老子要是沒記錯的話,爺應該是鳴鳳的太子妃吧?”
“自然。”柳天華尷尬道。
“呵,那就是了。”喬青一改方才悠然,一眼冷睨過去,嗓音錚錚:“什麼時候你柳宗一家獨大,竟連鳴鳳的人也能使喚上了?”
即便喬青此刻依舊不是柳天華的對手,可只這股子氣勢,就讓柳天華心顫了一下。他也算是見過大風浪的人了,一閃神就恢復了過來:“喬小友,這話未免過了,老祖有點小忙需要小友幫襯一二,與其說是使喚,不如說是邀請。”
“噗——”
喬青差點一口口水噴他臉上:“老子以前一直以為我就夠不要臉了,這真真是碰上不要臉中的戰鬥機了,佩服佩服。”
柳天華訕訕一笑,環視一周,這些還留在這裡的弟子們紛紛垂下頭,一副“我沒聽見我沒看見宗主你放心”的表情。他摸了摸鼻子,也知道自己這話根本就是扯淡。想想前些日子老祖宗對喬青的打壓,再想想今天這不問青紅皂白的威壓,的確是他們不在理。柳天華一揮手:“都退下吧。”
弟子們依依不捨,可也知道,接下來的事,不該是他們聽的了。
待眾人亂糟糟退了出去,柳依依都走了,在場的只剩下了老祖,柳天華,和羅長老等少數幾人。
柳天華正要再說,喬青已經煩躁“嘖”一聲:“成了,既然你們說是邀請,那我不赴約。”
“小子,你太狂妄!”柳宗老祖大怒出聲。
“哼,”喬青從鼻子裡噴出聲冷氣,既然說她狂妄,她要是不狂一個那真是對不起這老東西的評價:“老子狂妄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敬你一聲老祖,你也別給臉不要臉!你現在是有事求著老子,就給老子個差不多的態度,自覺了點,少拿這種鼻孔朝天的德行來惹爺不痛快。”
這話,可以說是絕對的不客氣了。
老祖何時受到過這樣的對待?他眼中一瞬迸射出冰冷的寒芒,巨大的氣勢無差別攻擊,壓的在場幾個人都大氣兒不敢出。可偏偏,喬青說對了,她拿捏著他有所求,他的確不能殺她。這也是剛才,喬青哪怕知道有人來興師問罪,也站在那裡全然不懼的原因。
喬青朝他微微一笑:“現在看清楚了,老子就這狂妄的德行,今天就是玉皇大帝來,不給老子個滿意,也別想請的動!”
氣氛一時凝滯了下來。
柳天華無奈地歎口氣,太陽穴突突突地跳:“喬小友,算是本宗相求,之前的一切,請小友大人大量。從此以後,柳宗欠小友一個人情。”
喬青眸子一閃。
他垂下眼睛不讓人看見她的神色,這老祖究竟要讓她去幹什麼,能讓柳天華說下這等話。偌大柳宗的一個人情,這誘惑,不能說小。不過……還不夠!喬青笑道:“唔,可以。”
柳天華一喜,卻見她伸著懶腰轉身就走:“小友?”
喬青一邊把後腦勺對著他,一邊慢悠悠伸展著雙臂:“可以啊,我不是都答應了麼。爺先回去睡上一覺,看看明後天的心情怎麼樣。柳宗主放心,在下在柳宗可是要呆足一年的,時間大大的。”
柳天華欲哭無淚,你時間大大的,那人沒時間啊:“哎……小友留步,你開口吧。”
喬青步子一頓,也不客氣。
“一,煉藥術,柳宗不得私藏。”
“二,這一年內我所需的所有材料,皆由柳宗複雜搜集準備。”
“三,柳宗煉藥最佳之人,負責把我手上的獸丹煉製成品,若是失敗,則賠付同樣等級的丹藥一枚。”
“四,三個人情。”
“貴宗的信譽在下是不敢相信了,若是柳宗主不介意,就立個誓吧。”喬青一口氣說完,柳宗老祖已經作勢要動手了。這簡直欺人太甚!可柳天華朝他搖了搖頭,眼中帶著幾分祈求之色,老祖收住動作,他早已不管宗門之事,若是這時候越俎代庖,今後天華這宗主,便將威望盡失。
柳天華思忖著喬青的四條。在他看來,前面三條都不足為慮。第一,她來柳宗本就是他邀請的,原先也沒存著糊弄的意思。第二,她一個初學者,能用上什麼珍貴材料?至於第三,若是老祖出手煉製那獸丹,失敗的幾率算是微乎其微。至於那第四嘛,柳天華猶豫片刻,一咬牙:“好!”
“很好,柳宗主請。”
喬青一揚手,柳天華鬱悶地立了個誓,層層陰雲中似有什麼一閃,誓言生效。
喬青終於滿意了,吹一聲口哨繼續往先前的方向走,柳天華這下子,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喬小友,不是都答應了麼?”
“你們都等了這麼長時間,還差這一兩天麼。”喬青稀奇地扭過頭,打了個哈欠,漆黑的眸子裡水霧濛濛。她倒不是答應了不辦事,只不過這會兒大半夜的,有什麼不能等到明天。喬青抬頭看了看天色,此刻雲層散去,露出頭頂那一輪圓月,極是耀眼。
她這動作,也讓眾人都跟著抬頭看了看。
這一看,柳宗老祖頓時面色大變。
柳天華亦然:“十五!今天是十五!”
能讓這兩個身居高位的人變了臉色,必然是關係重大或者牽連到自己最為關心之人。還不待喬青奇怪,同一時間,林子深處裡一聲壓抑的呻吟聲,低低傳了出來。別誤會,這呻吟絕對不屬於某種舒坦的情緒,而是痛苦!這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中,從嗓子眼裡擠出的破碎呻吟,帶著幾分沙啞和乾枯之感。這呻吟只有一聲,陌生的喬青並不認識。可卻讓她倏然皺起了眉毛。
無端端地,聽見這聲音的一刻,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一拉扯,帶著種微弱的鈍痛之感。
這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她還來不及探究,眼前一陣勁風掃蕩,已經被那老祖宗一把抓住了胳膊,朝著林子深處飛快而去……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八章
月下幽林,樹下美人。
這美人卻不是女子,而是一個鼻樑之上戴著一張墨色面具的男人。面具下方,薄唇緊抿,面具上方,雙目緊閉。幽幽月光之下,這男子一襲青衣,氣質冷漠,盤膝靠著一棵粗壯的樹幹,早已失去了意識。偶爾一聲斷斷續續的破碎呻吟,從他的唇邊溢出。如蝶翼般的長睫微微抖動著,化去了一身峻冷的銳利。
遙遙一眼,就似一副古典水墨。
可這副水墨,沒有人有功夫欣賞。
“忘塵!”
“忘塵,怎麼樣?”老祖和柳天華等人一落地,便焦急地朝他沖了過去。老祖運起一身的玄氣,讓雙手被玄氣籠罩隔離著,正要伸手扶起他,有一雙手,比他更快——纖纖五指,攙扶住忘塵險些歪倒的肩頭:“他怎麼了?”
喬青一邊問,一邊搭上忘塵的手腕。
四周靜悄悄的,有一種燒焦的氣味飄在鼻端。喬青皺了皺眉,脈象正常,並無問題。可這人……她看著即便沉入了昏迷中都不斷顫抖連衣服都被汗水打濕的男人,頭一次覺得這情況超出了她對醫術的認知。
而重點還不止於此,她喬青自認從不是個熱心的人,旁人的死活跟她有個屁關係。可看著忘塵這副模樣,她竟有一種感同身受的難過,說不清道不明地流淌在血液裡。
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
喬青乾脆把他整個人攙起來,男人的重量壓在她肩頭,讓她一個趔趄:“來幫忙,老子弄不住他!”
一句話落,其他幾人卻還木樁子一樣杵著。
喬青抬起頭,正對上老祖和柳天華等人看怪物一樣的目光。
尤其柳天華,望著她瞪大了眼睛,一根手指顫抖著驚悚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你……你……”
“我什麼我!”這一雙雙“你其實是個凶獸吧”的目光之下,就連喬青都忍不住摸了摸鼻子。眼看著柳天華伸出手,想戳她一下,喬青一巴掌把這手指拍掉,無語道:“什麼意思,別一根根戳在那兒。還有,先把他懷裡的琴拿開,礙事死了。”
眼見著這幾人還呆愣著,喬青氣的直接伸手去扯忘塵懷裡的琴。
可這一把斷琴,卻被他抱的緊緊的,似是一個心愛的情人,任是已經昏迷了都不能讓他鬆開一分。喬青眉毛擰的更緊,跟一掛大麻花似的:“靠!這到底是誰徒弟,再不幫忙,這人好斷氣了。”
老祖終於被提醒了過來,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他又奇怪地看了眼喬青扶著忘塵的手,嘀咕了句什麼,一把從喬青手裡接過忘塵昏迷的身體,扛著就飛進了房間。
這是一座兩層小樓閣。
喬青抹了把額上的汗,拉過椅子四仰八叉地倒在了裡面。柳天華給她倒了杯茶,喬青直接無視了他依舊好奇的探究目光,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個底兒掉。這才呼出一口氣:“說吧,那人怎麼搞的。”
柳天華看一眼床上靜靜躺著的忘塵,再看一眼守在床前憂心如焚的老祖。最後才將目光落到喬青的身上。他沉吟半晌:“你可不像個熱心人。”
“呵,”喬青冷笑一聲,斜眼瞧他:“你用不著試探我,老子比你們還莫名其妙。”
她這話是真的,好像自從見了這忘塵就有一系列的莫名其妙橫亙在心上。這種感覺實實在在,喬青比他們更想知道這忘塵的來歷,怎麼會讓她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反應。喬青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頭不抬眼不睜。
柳天華觀她神色,見她不似說謊,斟酌著問:“喬小友……”
“唔?”
“你之前沒見過塵公子?”忘塵是老祖的親傳弟子,在宗內地位之高,連他,都要稱上一聲公子。
喬青給他個白眼:“老子騙你有銀子拿啊?”
柳天華乾笑兩聲,見她不耐煩地開始喝茶,拉開椅子湊過來:“很久沒見鳳太子了啊,哈哈,哈哈,你們感情可好?”
爺跟他感情好不好跟你們有一個銅板的關係沒有!提起鳳無絕,喬青絕對的沒有最煩躁只有更煩躁。想著那男人這次果斷跟她較起了勁,喬青不由沉下了臉色,一抬頭,正正看見柳天華在她和床上忘塵之間遊走來去的曖昧眼神兒,那叫一個猥瑣。
喬青頓時明白過來,一口茶毫不客氣地噴了出去:“搞什麼,老子像是這麼沒節操的人麼?”竟然懷疑她對忘塵起了心思:“他戴著面具呢,誰知道底下是醜是美,老子會挑的好麼。”
柳天華扭開頭,避過茶水攻擊。
“成,你有節操。”有個屁,撇撇嘴,明顯不相信。
這少年一向對陌生人不假辭色,別看她總是噙著笑,那笑裡可是攙著三分涼薄七分疏離的。而剛才,她對忘塵的關心卻毫不作假。柳天華不由朝著忘塵看過去,那面具下是美是醜,恐怕除了老祖之外,沒人知道了。
柳宗老祖明顯也聽見了這句。
像是提醒了他什麼,老祖猛的朝喬青扭頭過來,盯著她一眨不眨地琢磨,從翻著白眼的黑眸,到因為嫌棄皺起來的鼻子,再到喝茶的嘴巴。看的喬青幾乎要以為這老祖垂涎了她的美貌。喬青摸摸自己的臉,朝老祖一挑眉。老祖冷哼一聲,朝柳天華打了個眼色。
柳天華明白過來,像是在理順思路。
喬青知道,先前他繞來繞去,是因為沒有老祖的指示。現在,終於準備說說這件事的由來了。她放下茶杯,聽柳天華開始說:“小友可注意到,剛才塵公子所在的那處,有何不同?”
“燒焦的味道?”
“是了,這正是方才我們奇怪的原因。”
“你是說……”喬青好像明白了過來,剛才沒有放在心上的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忘塵所在的地方,地面的枯草蔫了吧唧地趴著,還有他汗濕了的衣服竟有微微熱氣透出。而老祖要扶起忘塵之前,先用玄氣包住了雙手,這無一不說明:“他體內有火?”
柳天華點點頭:“每月十五,都是這火最盛之時,也是塵公子最為折磨之時。而這個時候,他周身有高溫冒出,即便是本宗,也不敢輕易觸碰他。”
喬青低下頭,如果這是真的,為何自己觸碰,卻沒有任何的問題。怪不得剛才他們看著自己的表情那麼古怪了。難道是因為她體內的火是地火,而忘塵只是玄火?而她對忘塵的那種古怪的感覺,也是火與火之間的聯繫?不對,若是這樣,柳天華的體內也有傳承火,自己卻見他一次想打一次……
喬青反復思忖著這其中的關係。
柳天華咳嗽一聲,將她思緒拉回。
“小友可記得,當日馬車上本宗曾說過。整個翼州大陸,除去三聖門之外,只有三人擁有玄火。”
“第二人,就是忘塵?”
“不錯,只不過塵公子體內這火,不同于普通的玄火。”
喬青皺了皺眉毛,對於火,她本來也不甚瞭解,更不用說這又是普通的又是不普通的:“柳宗主,麻煩你把這些彎彎繞繞給收起來。拽什麼學識,有話就速度說,大半夜的有完沒完了。”
柳天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還是老夫來說吧。”
老祖走了過來,柳天華站起來,給他讓出了座位。其實椅子還有良多,只不過老祖的身份在這裡,柳天華不敢和他同坐而已。喬青就沒這麼多顧忌了,大洋洋抬眸瞥了他一眼。老祖又開始從鼻子裡噴氣兒了,這不討喜的臭小子!因為剛才的關係,讓他看到了忘塵頑疾治癒的希望,老祖對喬青也不那麼反感了。
他不坐,朝外打了個眼色:“出去說。”
喬青伸個懶腰,跟他走了出去。
經過了這一夜的折騰,此刻天色已是灰濛濛,圓月稍淡,天際亮起了一線白光。
老祖望著那一輪隱隱而去的月,負手歎了口氣。十年前吧,他正雲遊大陸,卻遇見了印象中那聰明伶俐的孩子,可竟是在一群小乞丐中與狗搶食!記憶全無,玄氣被廢,連體內的玄火也被奪了去。他把那恩人之子帶回來,取名忘塵,悉心教導,以報當年的因果之恩。卻沒想到,每當圓月……:“忘塵是老夫撿來的……故人之子。”
喬青打個哈欠:“說重點。”
回憶驟然被打斷,老祖一噎,想說什麼立馬忘了個乾淨。他重頭再回憶,卻在喬青懶散的神色下沒了興致。老祖氣的直哼哼,這臭小子這臭性子,鬼才看的上:“忘塵體內的火,被人剝奪了。”
“哦?”喬青這才來了點興致:“火也能剝奪?”
“火本外物,自然可以。”
喬青上下打量著他,鄙視道:“不是你監守自盜吧?”
“呸!”老祖懶得跟她計較,深吸一口氣,一股腦禿嚕個了結束:“估計這裡面的事兒你也沒興致聽了,老夫長話短說。當年第一次見他之時,忘塵三歲,體內原有一種極為特殊的玄火。後來隔了七年再見,這火卻消失了,只剩下了一點火種留在體內。可沒想到,那七年之中不知發生了什麼,他玄氣被廢重新練起,火種跟著他的修為一點點壯大,他卻無論如何都駕馭不了了,更要每月十五火焰最盛之時遭受這烈火焚體之苦……”
“你是讓我取出這火種?”
“不錯!”
“這我就不明白了,忘塵的玄氣跟我差不了多少……”說起這個,喬青也不得不佩服這男人的毅力。玄氣被廢,從十歲開始重新修煉,竟能達到如今的高度:“可老祖你的修為卻不同了,想將那火種取出來,還不是揮手之事?”
“不,若是在他重新修煉之前,那火種只有零星一點,老夫自然可以。可當年我為了這孩子的前途,希望那火種可以重新壯大起來,他總有一天也能重新禦火。卻怎麼都沒想到……”沒想到會害了他啊!老祖語氣低沉,可看出心中痛意:“到得後來,那火種已經不受控制,即便是我,也要避其鋒芒!”
他說著,倏然轉過頭來,看著喬青的眼裡盡是希望:“要取那火,一要對醫術有所研究——老夫也找了不少的大夫,可無一不是被那火種焚燒而死!這就需要第二個前提,體內有火。”
“所以,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對!”
“呵,”喬青嘴角一勾:“其實這也只是你的推斷,到底成與不成,你也並不確定吧。”
老祖皺皺眉毛:“想來應是問題不大的。”
喬青的笑容更燦爛:“自然是問題不大的,哪怕有問題,也只不過再犧牲一人罷了。就算我也失敗了,被那火焚燒而死,你再研究出個別的辦法唄,瞧,多簡單的事兒。”
老祖剛要說“對”,一對上喬青黑眸裡的森冷,猛的一頓——露餡了。
他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便聽喬青笑吟吟道:“所以說,從一開始,你就存了讓我當試驗品的心。死與不死,全看我的造化了。”
眼見著他訕訕然說不出話,喬青已經知道,她猜的沒錯!
怪不得了,他先前什麼都不提先是以一系列的手段打壓她,讓她在柳宗之內寸步難行,什麼都學不到。這裡面固然有高手的尊嚴原因,更大的是因為這“忙”一幫,則有可能丟掉她的命!若是她在柳宗順利學了煉藥術,這老東西來找她幫忙,她腦子讓驢踢了才會幹這種吃力又丟命的事兒。
喬青淡淡睇他一眼,甩手就走。
“小子,你想反悔?”老祖頓時攔住她。
“反悔又怎麼樣?”
“剛才……”他話沒完,就見喬青抱著雙臂戲謔地勾了勾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落在眼裡,讓他猛的反應了過來。剛才……剛才只有天華立了誓約,她根本從頭到尾就只給了個空頭支票:“你……”老祖睚眥欲裂,死死壓住心底的殺意和羞惱,半晌:“好,好,好,老夫竟然栽在了一個小輩的手裡!小子,算……算老夫求你。”
喬青一挑眉,這老東西對忘塵,倒是真心的愛護。
她並不想答應這件事,太冒險了,為了那幾個條件一不小心連命都會搭上。可另一方面,想起剛才那忘塵痛苦的模樣,拒絕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喬青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該死的,那什麼狗屁的忘塵到底是個什麼人,竟能左右她的情緒!喬青一腳踢碎了身邊一棵樹,想想還是不爽,飛刀連射,砰砰砰,帶起一溜的樹幹爆裂,才算出了心底一口鳥氣。
喬青轉身就走:“再議。”
老祖卻不放過她,趕忙追在她屁股後面問:“什麼時候?”
“媽的有完沒完,等他醒了再說!”
“……”
眼見著那紅衣小子氣哼哼不見了影子,後面樓閣門口響起一陣憋笑聲。老祖猛的回過頭去,陰冷的視線在柳天華等人身上掃過,這柳宗宗主和長老們立馬趴地滾走了……
老祖咂了咂嘴,心情無端端好了起來:“臭小子,讓你橫,忘塵三天就醒!”
……
喬青自然不知道,忘塵每月這麼一暈,已經持續了十幾年的時間。三天就醒,早就有了規律。所以當三天之後,柳天華來請她的時候,她聞言差點把桌子都給掀了:“靠啊!用不用這麼快!”
柳天華站在門口,笑呵呵一臉好脾氣:“喬小友,這個……請?”
請請請,請你大爺!你現在是請老子去赴死!喬青萬分不爽地給大白剪著毛,哢嚓哢嚓白毛滿天飛,一邊並蒂果栽在花盆裡,吭哧吭哧抖動著,笑的葉子亂顫,刨起了一溜的土粒子。喬青揮揮手,把快要跳出花盆的並蒂果一股腦地摁回土裡:“老實呆著!”
並蒂果葉子包頭,老老實實蹲盆兒裡了。
門口柳天華憋著笑,又催:“喬小友,這個……”
喬青抬頭,朝他笑笑:“柳宗主,進來說話。”
柳天華受寵若驚,四下裡看看,應該沒啥埋伏,一腳正要邁進去。屋內的喬青大袖一拂——
砰——
從門口走過的玄苦大師分明看到那門以一去不回頭的豪邁氣勢撞上了柳天華的臉,那個響喂!佛祖保佑他不會塌了鼻子吧。大師幸災樂禍地默默飄過:“阿彌陀佛,柳施主,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柳天華:“……”
他恨恨抹去鼻子裡嘩嘩淌出的血,得,老祖把這小子得罪慘了,他就被報復慘了。柳天華苦著臉候在門口,片刻功夫,喬青開門走了出來,心情明顯好了不少:“走吧,去看看忘塵。”
“小友自己去吧。那個,本宗還有點事兒,小友請便。”他死都不去了,天知道路上會不會還有什麼倒楣事兒等著他。柳天華笑呵呵地捂著鼻子,指縫中一抹紅色滴滴答答,溜了出去。
喬青也不說什麼,大步朝著那樓閣的方向走去。
空無一人的房間中,並蒂果從花盆中抖動著葉子鑽了出來,“望望”著滿地的白毛,再“望望”被剪成了一隻禿毛貓的大白,托腮,作思索狀。睡夢中夢見了小魚幹的大白舔舔爪子,翻個身,忽覺有點冷……
喬青邁入樓閣中的時候,正聽見裡面有聲音傳出來。
老祖對忘塵的確是好,偶爾一句噓寒問暖,雖不見語氣中有多麼的寵溺,卻能聽出毫不掩飾的關心。而另一個聲音,想必就是忘塵了。和他給人的氣質極為相像,老祖說上一句,他半天回復一兩個字,透著一股子清冷之氣。喬青掀開外面的簾子,走了進去,一眼看見的,就是坐在床邊抱著那把端斷琴的男人。
面上依舊戴著面具,眼睛閉著,修長略顯蒼白的五指,在琴身上輕輕撫摸著,琴弦只剩下了兩根,琴身上也有一個巨大的裂痕。而忘塵摸著它,依舊似他的情人般傾盡了無限的感情,好像世上的一切,都敵不過這把琴來的重要。
“來啦。”老祖微微歎息一聲。
喬青挑起眉毛:“嗯。”
忘塵倏然睜開了眼。
一雙極為冷淡毫無感情的眼。
冷漠的目光和喬青玩味的視線遙遙對上,卻沒想到,兩人皆是虎軀一震。
老祖歎息地看著忘塵的琴,這琴,從當初在乞丐堆裡撿到他的時候,他就帶著了。一身髒汙中那張小臉卻是想不到的清冷,仿佛即便與狗搶食,都褪不去那如松如雪的乾淨氣質。這把琴跟了他多少年,就沒離開過他懷裡多少年。就連記憶喪失了,都帶不去這琴在他潛意識裡的重要性。被他珍之重之細細珍藏著,如今卻這麼碎了……
老祖搖搖頭,哎,老咯,總愛緬懷當初咯。他又是一聲歎息,卻忽然發現房內的氣氛有異。抬起頭來,被兩人突如其來的古怪反應猛的驚在了當場。
不怪他大驚小怪,忘塵是什麼樣的脾性他瞭解的很,除了琴之外,什麼也別想入他的眼。哪怕是身為他師傅的他,也是用了多少年,才讓這小子對他有了點兒人氣兒。再說喬青,打了那一晚上交道之後,那小子的難纏他可是領教了又領教,對她的囂張也深有感觸。
可如今,就這麼兩個人,卻傻不拉幾地看著對方,眼睛都不眨?
老祖一扭頭,忽見門口去請喬青的柳天華又回來了。他一皺眉,把這兩人的“深情對視”給放下,正要問問柳天華怎麼不通報又來了。卻見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喬青和忘塵的身上。
喬青和忘塵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眸子裡的情緒極為複雜,給不明就裡的人看見的第一反應,絕對是……
——一見鍾情!
——脈脈對視!
柳天華的腦中詭異地升起這兩個詞,想到了他來的目的,眼睛一瞬瞪了個老大。他悻悻然讓開了門口,吞著口水一退三丈遠,以免等一會兒發生了什麼不可控制的場面殃及池魚!他這一退,便露出了方才站在他後方,如今站在正門口,也就是正正能看見房內這詭異情形的黑衣男子。
然後,並不認識門口這英俊無比的男人的老祖,便見他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眸子暗了暗,落在房內兩人的身上,危險地勾起了嘴角。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四十九章
這來人自然就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兒準備來收拾他媳婦的太子爺。
鳳無絕死不願意承認,剛才柳天華帶他往這邊來的一路上,他的小心情飛揚著幾乎要飄到天上去。即便不承認,他也知道,這一段日子的思念幾乎要折磨死了他,連帶著要收拾喬青的心,也隨著一步步靠近她而消失殆盡,只剩下了將喬青揉進骨血裡拆吃入腹的欲望。
不過——
好麼,他看見了什麼?
這該死的混小子給了他一個什麼樣的驚喜?
鳳無絕幽暗的眸子在床榻前站起來的男人身上停駐……
忘塵正對著他,眼裡卻只有喬青的影子。他那麼靜靜地站著,懷中抱著一把殘琴,像一株安靜又筆直的樹。身後窗外一排挺拔的翠竹,默默地黯然失色,全部成為了襯托忘塵的一副佈景。
闊葉輕響,青綠相間,一室旖旎。
——自然了,如果這旖旎的另一方不是“他的人,他的喬青,他的太子妃”的話。
鳳無絕讓這副畫面給戳的眼疼,好你個喬青!捉賊拿贓捉姦拿雙,你真是給了老子好大一個驚喜!
這一切落在柳宗老祖的眼裡不過是個眨眼功夫,他甚至都沒搞明白門口這突如其來的器宇軒昂的年輕人的身份。就見他臉色狠狠一變,嘴角狠狠一抽,眉毛狠狠一跳,青筋狠狠一蹦!
然後咬牙切齒地低低罵了一句髒話,咬著後槽牙朝那喬青小子騰騰而去。
喬青此刻,臉上的表情極為古怪。
剛才和忘塵目光一交匯,她竟有一種電火相擊的感覺,淡淡的熟悉而親切感沿著血脈遊走周身。搞什麼,難道老子真對這人一見鍾情了?這種詭異的感覺就連她都開始懷疑起來,這忘塵到底和自己有什麼樣的關係,上輩子的情人?
正想著,腰際被一隻手猛的勾住。
她條件反射,出手回擊。
那手像是早已經料到,一個巧勁把她揮出的拳頭給壓了下來。反手一轉,輕飄飄拉開了她的五指熟稔地扣在一起。隨後,便有一道寵溺笑聲從她頭頂響起:“調皮。”
喬青虎軀一震。
怎麼搞的,今天耳朵長歪了麼?她傻不愣登地抬頭上望,正正對上鳳無絕青黑中笑意盈盈的俊臉,那笑直接笑出了她一身的汗毛倒豎。喬青眨眨眼:“你怎麼來了?”
你當然不想我來!鳳無絕心下翻騰,面上那笑更寵溺,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想你了。”
想你了想你了想你了……
三個字在腦中顛來倒去,誰能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喬青一臉驚悚,這男人來就來了,她幻想過無數種可能性,比方說殺氣騰騰,比方說怒目而視,比方說冷言冷語,可這種明明不想笑卻笑的跟朵花一樣的陰陽怪氣兒是怎麼回事?試探性地抽了抽他掌心的手,換來更緊的十指相扣。好吧,她放棄:“那個,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跟姦夫眉目傳情的時候!鳳無絕的餘光一寸不離對面死盯著喬青的男人,哪個犄角旮旯裡蹦出來的,知道喬青是有主的沒有:“新……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介紹介紹麼?”
喬青琢磨了兩遍這“朋友”二字,總覺得裡面透著點不明不白的歧義。
尤其是,這真的是眼前這冰山男會說的話麼?她有些接受不能地看回忘塵,只一眼,她悲催的手就遭到了某個男人無情的蹂躪,嘶,疼死了!喬青呲牙咧嘴地抽了口冷氣,瞄一眼鷹眸彎彎如月牙的鳳無絕,頓時明白了過來,唔,有點酸啊……
鳳無絕還就是酸到底了:“不方便介紹?”
喬青暗暗磨了磨牙,這哪是方便不方便的事兒,而是她和忘塵都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還沒人給他們倆互相介紹介紹呢。可關鍵是,面對鳳無絕的醋意,連她自己都有點心虛,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對忘塵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最起碼,絕對不止于一個普通的只見過兩面的陌生人。
——媽的,這都是什麼操蛋的事兒!
喬青拿眼睛死命斜老祖。
老祖正一頭問號地站在那,不,應該說,自從鳳無絕這一出現,他和門外的柳天華就開始裝死。這氣氛,也太像正室捉了小三的奸了。眼見著喬青一眼一眼朝他猛打眼色——你徒弟的火不想治了?
老傢伙撇撇嘴,認命被威脅地走上來:“呃……這是忘塵,”再看向鳳無絕:“這是……?”
喬青望天:“嗯,這是鳳無絕。”
鳳無絕繼續笑,小刀子一樣的眼神兒猛戳她。
她歎氣,補充:“咳,我男人。”
噗——
門口看熱鬧的柳天華一口口水噴老遠。喬小友,你真的不覺得剛才這話,很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麼?柳宗老祖更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樣,他幾乎不理世俗事,也就自然不曉得一年前鬧的沸沸揚揚的男男大婚。這會兒嘴角抽搐著哭笑不得,果然是他老了麼,什麼時候斷袖都可以光明正大了?
不管旁人是什麼反應,太子爺卻是滿意了。
這誰是正誰是偏必須得有個名分,外面的小花小草哪裡有家花香……啊呸!意識到自己想了些什麼的男人立馬黑了臉,該死的,他都被喬青給氣魔怔了!但是不得不說,喬青這一句話的確取悅了心情陰暗的他。鳳無絕扭頭朝忘塵點頭致意,良好的素養和君子翩翩的風度掩飾不住身為正室的優越感:
“忘塵公子,久仰大名。”
“……”
忘塵連眼角都沒分給這逕自得瑟的男人一毫釐,只一眨不眨盯著喬青的臉,細細描摹著她的五官。清冷的氣質中透了幾分執著的疑惑,他甚至朝前走了兩步,手微微一動,像是想抬起觸碰她。
“忘塵公子!”鳳無絕臉上的笑消失了,他擋住喬青,冷峻地宣告所有權:“這麼盯著在下的內人,未免有失禮數。”
柳宗老祖只覺得,這一天的刺激比以往一輩子都要多。
柳天華看樂子不怕事兒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摸下巴。
喬青默默捂住臉,隨這男人怎麼說去吧。
而忘塵呢,他終於將視線投放到了鳳無絕的身上,以一種檢驗的目光打量著他。片刻垂下眼,懷中的琴抱的更緊了些。
他道:“送客。”
嘶——
說話了?老祖倒抽一口冷氣,這倔強又沉默的小子,可是在好幾年之後才對他說話的。當年他可沒少對著這小子的冷臉,而即便是現在,他同他的對話最多也不超過五個字。更不用說別人了,柳天華甚至沒有超過兩個字的待遇。
可這會兒,忘塵竟然對著外人說話了?
還一說就是倆?
如果說,能用忘塵句子裡的字數來衡量重要程度的話,柳天華悲催的想,他完敗了!他看一眼同樣一臉鬱悶的老祖——輸給一個只見了一面的小子,老祖這會兒估計很暴躁啊。老祖的確很暴躁,他不爽地哼哼了聲,也知道今天這火焰的事兒是談不成了。遵循著愛徒的旨意送客,他高高在上地下令道:“兩位……”
不等他話說完,鳳無絕已經摟上喬青肩頭,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回去吧?”
他根本就巴不得現在就走!立刻,馬上,一秒鐘都不浪費!
真是幼稚啊幼稚!你要是不使勁兒捏著我的肩,這句寵溺還有點可信度。喬青心裡腹誹著,被他看似親密無間實則威脅十足地劫持了出去。臨著出了門,她又回頭看了忘塵一眼——
墨色的面具遮不住周身的風華,他站在那裡,眼睛低垂,只得一把殘琴為伴。猶如清冷高崖最頂端的一抹積雪,永恆,亙古,孤冷……又寂寞。
肩頭又是一疼,鳳無絕的聲音咬牙切齒響在他頭頂:“該死的,把你的視線收回來!”
喬青老老實實收回視線。
“喬小友,鳳太子,本宗送你們。”柳天華眼見著沒戲可看,失落又惋惜,正要和兩人同路想著有沒有漏了的樂子可撿,喬青已經一眼看穿他,對待這人,她可沒了好脾氣,冷颼颼地睇一眼:“柳宗主,不必麻煩。”
柳天華訕訕一笑,沒敢跟。
……
這一路上,喬青都在打量著鳳無絕的神色,嘖,臉有點臭,眉有點皺。要說鳳無絕來了柳宗,她心裡不歡喜是不可能的,還多少有點小得意。尤其是這男人一來先兜頭喝了一盆子醋,喬青狐狸一樣眯起了眼睛,笑眯眯勾上他胳膊。
鳳無絕瞬間甩開她,狠瞪一眼:“好好走路。”
她碰了個硬釘子,踢踢踏踏地跟在一邊:“喂,差不多行了啊,你都威脅了老子一上午了。”
鳳無絕冷嗤一聲:“你要是不心虛,至於被我威脅麼。”
這才是他真正生氣的點。喬青是什麼脾氣?沒理都要爭三分呢,何況是占著理的時候?可她剛才小媳婦一樣退讓又退讓,分明是心虛到了極致的表現!尤其這會兒,一句話後這小子竟然沒反駁,而是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鳳無絕第一次這麼恨自己瞭解她至此,該死的,她和那忘塵到底是個什麼關係!該死的,這才分開多點兒的時間!該死的,他怎麼就這麼晚才來柳宗!他一肚子惱火,越想臉色越臭:
“回去再收拾你!”
“唔,收拾……”
喬青咂著嘴巴想著這“收拾”,吹了聲曖昧的口哨,嘀咕一聲:“還不知道誰收拾誰呢。”
鳳無絕氣的甩袖就走。
喬青笑眯眯跟在後面。
院子裡,鳳太后邪中天玄苦大師和陸言四人都在裡面,見著兩人回來紛紛迎了上來。尤其是鳳太后,笑的眼睛都快成一條縫了,這混小子戳在鳴鳳半月,總算是開竅了:“哼,捨得來了?”
邪中天搖著扇子橫在一棵樹幹上:“吆,無絕,來堵人啊?堵的真寸!”
玄苦坐在樹下鼓掌:“真寸!真有技術含量!”
可不是有技術含量怎麼的。
太子爺聽著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他來的時候那兩人正含情脈脈呢,要是再晚一步,說不得都得你儂我儂了,再晚呢,翻雲覆雨?鳳無絕立馬掐死腦子裡不斷飄上來的讓他幾乎要瘋了的畫面,這麼一想,臉色又黑了兩分。
他冷睨著喬青:“你不覺得需要解釋解釋?”
喬青聳聳肩,一臉真誠:“爺都不認識他。”
喬青這話真心是大實話,比珍珠還要真。可落在親眼看見了那詭異一幕的鳳無絕耳朵裡,無異於變成了知錯不改滿口胡言睜眼說瞎話被逮個正著還妄想著狡辯:“他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扒都扒不下來了。”
“那我不也一樣麼。”
“……你還敢說!”
聽著喬青那小聲嘀咕,鳳無絕就氣的頭疼,可不是麼,忘塵盯著她看,她又何嘗不是盯著忘塵看個沒玩沒了。剛才走的時候,她還回頭“依依不捨”地又瞅了一眼,還被他抓了個現形。鳳無絕揉著突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從未有過的無力感讓他思維都跟著脫了軌:
“喬青,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
喬青霍然扭頭,臉上泛起了冷意:“你什麼意思?”
她因為有小小的心虛,尤其這男人大老遠地找來了柳宗,她心裡歡喜,還一路好聲好氣的。可喬青到底不是個好脾氣的人,這會兒聽鳳無絕這話,好像從頭到尾她仗著這男人的愛幹了多麼了不得的事兒一樣,又好像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人在付出。
喬青也犯起了倔:“沒錯,老子就仗著這一點,有種的你別讓爺仗。”
“你說的?”鳳無絕冷冷盯著她,眼睛裡都布上了血絲。
“還想再聽一遍,爺不介意再說一回。”
“喬青,話出了口,你別後悔!”
鳳無絕這句一出口,反倒有些後悔了。若她真的下了死心又怎麼樣?鳳無絕的眉眼發顫,他這輩子,只要一對上這小子,就是不淡定,就是沒辦法。可這些日子的憋屈和惱恨縈繞在心頭,堵的他連呼吸都困難。
他梗著這股子氣,反倒神色越來越冷,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等她給一個說法。
喬青也一樣,死死盯著鳳無絕,目光越發的冷。
眼見著氣氛越來越僵,不明就裡的鳳太后幾人都懵了,齊齊歎了口氣。
這就是傳說中的旁觀者清了。這兩人都是強硬的脾氣,鳳無絕在為著她遷就,喬青也在為他改變。都想讓對方安安心心站在身邊,前方風刀霜劍,自有自己去擋。可他們也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說到底,沒學會怎麼同另一個放在心尖兒上的人相處。說到底,骨子裡都是橫行霸道的主兒。什麼時候真正拿著熱臉去貼人的冷屁股過?
對鳳無絕來說,喬青是獨一份兒!
對於喬青,鳳無絕又何嘗不是?
兩人目光相對,誰也不讓分毫,皆是從未有過的氣惱。
鳳太后立即一人給倒了一杯茶:“不像話了啊,來,都喝杯茶把火氣兒給歇了。”
喬青一杯茶咕咚咕咚喝完,鳳無絕亦然。這會兒兩人都沒注意,若是平時這老太太怎會是這種態度,直接抄起拐杖來幫著孫媳婦揍孫子出氣了,還會一人倒一杯茶充當和事老?
——果真是一個兩個都氣懵了。
初秋時分,這熱騰騰的茶水沒消了火氣,反倒上了肝火。他們扭頭不搭理對方,心裡都憋著一肚子鳥氣和酸意。邪中天涼絲絲地搖著扇子,插一句嘴:“在這吵個什麼勁,無絕,上,把她幹到下不了床,這死……小子就老實了。”
喬青:“……”
這個吃裡扒外的孽畜!
鳳無絕眉眼一動,這貌似是個不錯的主意。
喬青狠瞪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說出更傷人的話,門口捧著並蒂果曬太陽的項七和洛四走了進來。一眼看見鳳無絕來了,皆是詫異一挑眉。天知道這兩人冷戰,公子心情不好,遭殃的可是他們。連帶著大白都被剃成禿子了,並蒂果也可憐巴巴地栽在土裡邊兒。
兩人狐疑地瞅瞅這氣氛,就知道又吵架了。
項七把一個勁兒朝外蹦躂的並蒂果摁回花盆裡,呲著小虎牙好奇:“前些日子不是還老惦記著太子爺呢麼,一天問好幾遍有沒有消息。”
洛四皺眉,糾錯:“好幾十遍。”
前輩們一同回過頭來,集體朝兩人豎起了大拇指,少年,正中紅心,幹得好!兩個少年一臉迷茫,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無形中把主子給黑了個底兒掉,即將面臨今後整整數年“見一次揍一次”的小鞋生涯。
喬青:“……”
這一群吃裡扒外的孽畜!
眼見著喬青開始磨牙,孽畜們一哄而散。
無疑,相比於尷尬又彆扭的喬青,鳳無絕完全被取悅了。他感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從嗓子裡被人一把推回了腹中,砸得他胸口疼。他咳嗽一聲,用眼角瞄了喬青一眼,就聽已經跑到了門口的陸言抻著脖子探進來,不怕死道:“爺,您就別裝了。這一路上恨不得自己長了一百八十條腿,連著幾天幾夜沒休息地趕過來,這會兒梗什麼啊。”
鳳無絕抓起桌上的空茶杯就丟出去。
?當——
陸言抱頭鼠竄。
院子裡只剩下了同樣被揭穿地喬青和鳳無絕。兩人看對方一眼,目光一接觸,同時等著對方先說點什麼。等了半天,又發現對方皆是木樁子一樣杵在那裡,不由紛紛惱恨地一聲冷哼。
甩袖,走人。
砰——
砰——
不約而同的關門聲,震的房頂都顫了三顫,幾隻逃過了喬青魔爪的鳥兒撲棱棱驚飛逃竄。
院子裡恢復了寧靜,可房內的兩人卻不平靜。喬青一腳踢翻了凳子,覺得不爽,抄起沒了毛的大白在手裡狠狠蹂躪了一頓。這肥貓只知道睡覺也不反抗,她沒了興致,把大白扔回貓窩裡。她踢踢踏踏地上了床,仰頭倒了下去。
寂靜的房間裡,回蕩著她嘎吱嘎吱的磨牙聲。
喬青煩躁地扯過被子,蒙著頭,一邊咒罵著鳳無絕,一邊強迫自己睡了過去……
隱約間——
眼前畫面支離破碎地旋轉著,這些並不屬於她,而是她記憶中關於這身體的原主的經歷——它們屬於六歲之前的喬青。那清冷中帶著淡淡哀愁的女子,那溫暖深沉對她們母女無限包容的男人,那血光滔天的一夜,那源源不斷圍追堵截而來的侍龍窟中人,那籠罩在黑斗篷中的罪魁禍首,那老槐樹下八小姐扭曲又惡毒的臉,那從天而降陪伴她至今的“十八歲”妖孽……
一些久遠的記憶不斷從腦海中飄蕩出來。
歲月漫長,時間能夠沖淡一切。然而有些事,有些人,存在在記憶的最深處,哪怕不是自己親身經歷,隨著時間的越來越久遠,當初的那一幕幕,會比從前更加清晰。就似一幅畫,本來只有寥寥數筆,卻有人拿了墨,在為那畫添潤上色。
喬青想,六歲之前的記憶就如這幅畫。
——到得如今,反倒格外的鮮活。
不管她承不承認,她是她堅持中那個屬於現代的喬青,也是潛意識裡重生翼州的喬青。
畫面再轉——
樹下美人,燒焦的氣味,忘塵死死抱琴抵擋痛苦的呻吟。
畫面繼續——
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男子的痛苦轉變為女子的嬌媚如春。大燕玄王府中鳳無絕站在池水裡肌理分明的身材,那肩,那胸,那腰,那臀,那鳥……
喬青猛然驚醒過來!
跐溜一聲,吸回了流到下巴的哈拉子。
靠!有沒有搞錯?她竟然夢見了鳳無絕?還是裸體的!想起夢中那個畫面,那讓人垂涎欲滴的倒三角,那晶瑩水珠順著肌理起伏緩緩流下,那通身在淡淡燈火下小麥色的皮膚……喬青渾身都在發燙,一種從讓她無語的某處傳來的酥麻感,沿著四肢百骸遊走全身,讓她渾身都失了力氣。
她這才發現,剛才夢中那淺淺呻吟,竟是從她自己口中溢出的?
很好,喬青已經可以確定,她中招了。
更能確定,這招是下在了剛才奶奶遞來的茶水裡。
還可以確定的是,這招是上次燭龍事件之後,奶奶從她這裡親手順走的。
渾身的燥熱讓她扯了扯衣領,深深吸了一口氣。喬青欲哭無淚,奶奶啊,你拿著我的東西來對付我,你怎麼好意思啊?
窗外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她這一睡,竟然睡了一整個下午。初秋的蟬鳴還在垂死掙扎地叫著,叫的她越來越煩躁。腦子裡赤身肉搏的限制級畫面一幕一幕飄來飄去……她伸出舌頭,潤了潤乾燥的唇,爬下床從桌上撈過茶壺咕咚咕咚直接往嘴裡灌下去。直到灌了個乾淨,也沒緩解一丁點體內的燥熱。
可不是麼,她修羅鬼醫親手研製出來的藥,有那麼好解?
喬青揉了揉太陽穴,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一扭頭,正正看見了鏡子裡自己此時的模樣。雙頰嫣紅,黑眸浸水,額頭上兩個清晰的大字:
——左邊我,右邊要。
這真他媽的是個難搞的問題啊。
到底是現在就沖出去踹開鳳無絕的房門進去幹了他呢還是幹了他呢還是幹了他呢?
只要一想起上午那男人的死態度,就有點抗拒這想法。可再一想不去的結果是什麼?連續做三天的春夢?做到腎虧空虛蛋都疼?她飛快搖了搖頭,何必委屈自己?喬青猥瑣地摸著下巴,或者在柳宗裡逮一個小弟子……
靠!明明有個合法的男人可以睡,憑什麼要在這受這憋屈。
老子今天不睡了你,就難平我這口鳥氣!
喬青霍然站起身,用力之猛,動作之堅決,讓身後的椅子?當一下被帶倒。
推開房門,迎面而來的初秋夜風吹散了身體裡萬蟻啃噬的熱意,可風一停,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劇烈的一波燥意和難耐!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蟬鳴聲衰弱又孜孜不倦地掙扎響徹,喬青的感知放出去,除了隔壁房間裡有呼吸之外,院子裡一個人都沒。
想來鳳太后幹完了壞事兒早溜了。
喬青撇撇嘴,以一種一往無前的爺們氣勢大步走到了鳳無絕的房門口。
她咬著後槽牙,死死盯著那扇門,一臉的兇殘之色。
伸腿,踹!
砰——
隨著房門的開啟,房內比她好不了多少的鳳無絕也在她的眼前暴露了下來。
鳳無絕想是也剛剛睡醒,一臉的迷茫和難耐之色,坐在桌前幹著和她剛才一樣的事兒,猛灌水。一整壺的冷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聽見聲音,鳳無絕扭頭看過來。
一見對方,兩人同時舔了舔嘴唇。
尤其是喬青,看著鳳無絕唇邊緩緩流下的一滴茶水,心裡已經火燒火燎地想沖進去把那茶水連帶著他整個人給吞了。這目光兇猛無比,讓鳳無絕愣了一下。他的定力明顯比喬青要好上一些,或者說,他那杯茶水裡的藥力比她要輕。這男人臉色泛紅,喉節上下滾動著,眼中也升起了淡淡的血絲。理智卻清晰的很。
他臉上的驚喜之色一閃而逝,屁股也立即抬了起來。
可一瞬間,想是憶起了上午的不快,又生生壓了下來。硬是擺出一副大爺樣的表情,皺著眉頭冷冷問:“你來幹嘛。”
吆喝?敢嫌棄老子?喬青一咧嘴,月光下露出森森白牙。
她笑:“幹你!”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五十章
喬青這一笑,先笑掉了鳳無絕的半條魂兒。
藥力作用之下,她自認為的兇殘之色其實沒剩下多點兒,反倒不自覺地透出了一些繾綣妖嬈的味道。兩個字緩緩又軟軟地從齒間溢出,讓房內的男人虎軀一震!
鳳無絕望著她。
紅衣人兒沒骨頭樣的倚著門扉,白皙膚色上暈染著並不算明顯的嫣紅。這點睛之筆的一點風流豔色,在月色下更襯她與生俱來的那一點妖氣。髮絲在夜風下垂蕩,好像那細細的發梢兒一根根全撩撥在了他的心裡。
——癢,讓他受不了的癢!
他下意識地撈過茶壺想灌一口,卻發現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鳳無絕口乾舌燥:“咳……什麼?”
喬青伸出舌尖,舔了舔發燙的嘴唇,這個動作再次換來對面男人的喉結滾動。喬青低低一笑:“什麼耳朵,就倆字都聽不明白。”
她大步走了進來。這調侃鳳無絕連回嘴的心思都沒有,看著她一步步靠近忽然覺得如坐針氈。後方房門砰一聲關上,屋內靜謐又透著不同尋常的熱。這熱透過空氣鑽進骨頭裡,燒灼著讓他幾欲瘋狂!
喬青又給他添了一把火。
她走到近前,勾住他的脖子,邪笑著俯下身:“我說……”炙熱的呼吸噴吐到耳畔,讓鳳無絕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全張開了,所有的汗毛從耳廓開始一根根排隊起立,每一根都在叫囂著有危險!然後他便聽見喬青幾乎挨著他的耳朵,濕濡的舌尖輕咬著耳垂:“我說幹你。”
鳳無絕渾身僵硬。
喬青無恥的在他周身點火。
舌尖沿著耳廓遊走著,指尖所過,便帶起一陣滾燙的顫慄!她自認調情手段良好,可終於反應過來的鳳無絕,卻被這無恥行徑穩穩踩中了雷區。鳳無絕一把抓住她點火的手腕,反身一壓,將她壓在了桌子上。
兩人隔著薄薄的衣衫緊緊相貼,這一接觸又是周身一顫。身下的人細頸後仰,青絲滿地,雙目迷離,這一切無不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發瘋!讓他發狂!他做夢都想著這一天,可不該是現在,不該是在冷戰兩月且大吵一架之後……
他死死繃著為數不多的理智,雙目泛紅:“喬青!別用你這套東西來糊弄我!”
“唔。”喬青隨口應著,揪住他猛的一扯,啄上他上下滾動的喉結,輕輕一嘬。
“嘶——”
鳳無絕倒抽一口氣。
熱,更熱,無邊欲望的火海燒灼著他!
這麼一點時間,他額上已經見了汗,雙目更紅,閃爍著兩簇熊熊火焰。可是那臉卻是黑的,包公一樣死死瞪著她。喬青吸允著他的鎖骨,偏生在他發出一聲低喘的時刻蔫兒壞的一嘬即離,指尖拉開自己的衣襟,大喇喇扯開,一丟……
衣如紅浪,帶起一陣說不盡的旖旎。
喬青只著中衣,露出一片雪白的鎖骨,這近在咫尺的距離之下,她身上火熱的幽香飄入鼻端,卻是對他最毒的毒藥!鳳無絕的理智所剩無幾,連眉眼都在發顫!喬青雙手支著桌案,雙腿和腰際卻繼續朝他貼著,嚴絲合縫地靠在一起。感受到某處硬物抵著腹部,喬青低低一笑,嗓音暗啞,極盡性感。
鳳無絕的臉色更黑了。
在他猩紅的瞪視下,喬青風流入骨地眼波微眯:“鳳無絕,從了爺吧?”
“你……”打死他都想不到,在自己表達了雖然不算很堅決但好歹也是抗議的前提下,這該死的竟然還不斷撩撥他!這是霸王硬上弓!
鳳無絕磨著牙:“你無恥!”
接下來,喬青就告訴了他,什麼叫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她一勾他精壯的腰,另一隻手猛的探了進去,倏然握住了“他”!鳳無絕被刺激的難以言喻,幾乎要爆體而亡!喬青舔了舔嘴唇,咬住他耳朵輕輕問:“刺激麼?”
刺激!絕對的刺激!
小腹處一陣陣可恥的抽疼,鳳無絕只想生吞活剝了她,將她吃了骨頭都不剩!他被刺激的本能發作,雙目猩紅猩紅地眯了起來,眸色一層層幽暗,迸射出灼灼欲火!看她半眨著微挑的眼睛,溢出水波盈盈,蕩漾在他本已經波濤洶湧的心裡。
鳳無絕低咒一聲,去他媽的理智!
這個時候還理智,就他媽不是男人!
他一把抱起喬青沖進內室,狠狠丟到了床上。
室內氣息更灼熱,床榻上的兩人激烈擁吻著,不是往日的溫玉軟香,不是曖昧的低語動情,而是一種赤裸裸的侵略!不容抗拒,不容退縮,帶著血腥的味道,帶著人性的本能。每一寸肌膚都在吶喊著,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只恨不得不管不顧,立刻馬上一秒鐘都不耽誤必須開戰!
可前提是……
誰在上?誰在下?
體內的藥力發作到極致,喬青和鳳無絕早已經在這一陣陣的刺激下失去了理智。兩人喘息著,擁吻著,大汗淋漓著,撕扯著對方礙事的衣服,一件件的衣物在半空中飄落,那床幔內卻越來越熱!
火熱,炙熱,更熱……
這是兩個“男人”的爭鋒。
這是兩個“爺們”的較量。
你爭我奪的對壘中,鳳無絕和喬青不斷調換著上方的位置,髮絲糾纏在一起,兩個人都發了狠!直到喬青的衣衫終於被扯了個乾乾淨淨,留下了一個束胸。鳳無絕還來不及想她閑著沒事兒戴這麼個玩意兒幹嘛,便條件反射地用上玄氣一把給震了個粉碎!
布條漫天飄飛中,終於坦誠相見。
於是——
鳳無絕懵了。
那雙鷹眸中出現了一種名為呆滯的情緒,他傻不拉幾地呆呆望著喬青胸前的那兩坨——嗯,不算巨大,但是很美。在勻稱的身形中比例說不出的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一片柔軟的雪白中一抹嫣紅閃瞎了他的眼!鳳無絕甚至看了看自己的手,跟那兩坨比較了一下,似乎為他量身定做一般,剛好一手能掌握。
呃,等等,好像不太對……
鳳無絕搖了搖頭,嗯,理智尚在。
鳳無絕眨了眨眼,嗯,還沒消失。
他緩緩伸出了一根手指,想戳一下辨認辨認那兩坨的真偽。剛一碰上,在喬青輕輕一聲呻吟之下,他被燙了一樣飛快縮回了手!剛才那溫熱又綿軟的觸感,是……是真的吧?
鳳無絕想,現在如果給他一個鏡子,他看起來一定笨死了!可眼前這是個什麼情況?意外驚喜麼?他傻乎乎地看看還在他身上無恥作亂的喬青,想看看她下面的部位。可這小子……呃……反正她現在似乎根本就沒時間管自己,也貌似根本就沒有給自己解釋的意思。他的腦中幾乎空白:“咳,”他咳嗽一聲,這太大的意外之下,讓他連之前正在幹什麼都忘了:“喬……”他吞了吞口水,迫切需要一個說法:“這個……”
——媽的,這笨嘴!
鳳無絕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床柱上。
喬青卻管不了那麼多,趁著這男人愣神兒的功夫,她猛的翻身跨坐到他身上,搶佔了有利地形,然後向下一坐!
“……靠!”
喬青倒抽一口冷氣,疼死她了!她狠狠瞪一眼還在發呆的鳳無絕,呲牙咧嘴地咒罵:“媽的疼死爺了!”
鳳無絕:“……”
太子爺淚流滿面,這真的是個女人麼?
這想法一出現,便被巨大的驚喜和惱恨給彌漫了下來,鳳無絕咬牙切齒氣的腦仁兒一鼓一鼓的疼——好你個喬青,有你的!喬青卻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她猛然動了起來。瘋狂的快感將一切情緒和思慮取而代之,腦子裡什麼真的假的男的女的喜的恨的伴隨著喬青的起起伏伏,伴隨著床板的嘎吱作響,一切都消失了。
鳳無絕只覺得神魂都在顫抖!
他知道,身上這人,是他欲望的解藥,是他靈魂的期盼,是他最熱切的渴望。
夜色很美,在院子裡投下一地斑斕。枝椏上衰弱的蟬鳴在此刻似乎不再讓人焦躁,更似是情人之間的呢喃如同夏蟲纏綿繚繞在月色中。微風拂過枝葉,沙沙聲輕響著,將一波波的曖昧低吟都燒了起來……
一夜旖旎,很快天亮。
出外溜達了一整夜的鳳太后等人,結伴回來了。
一聽見房內那嘎吱嘎吱的聲音,老太太笑的嘴都合不攏,眯著月牙一樣的眼睛一臉奸詐又滿足之色。仿佛那房裡再嘎吱上一會兒,她曾孫子就能蹦蹦跳跳從裡面開門出來:“嘖嘖嘖,一整夜啊,果真是年輕人,血氣方剛。”
邪中天打了個哈欠,斜她一眼:“裡頭的又不是你,你在這激動個什麼勁。”
“呸!”老太太呸他一臉口水。
邪中天抹了一把臉,咂著嘴巴無語道:“誰借本公子一把傘。”
“阿彌陀佛。”玄苦豎掌於前,從身上詭異的摸出一把油紙傘,默默從他身邊飄過:“邪施主,一千兩銀子,誠謝惠顧。”
邪中天回給他的只有一個字:“滾!”
這三個老傢伙嬉笑怒罵了一陣子,終於敵不過困意,頂著黑眼圈準備回房補眠。卻聽門口陸言咬著嘴唇萬分激動:“爺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陸非三人淚流滿面:“不容易啊!”
項七呲著小虎牙:“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誰在上誰在下……”
這話一落,陸言四人齊齊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那意思——這還用說麼?
竟敢瞧不起自家主子?!項七大怒蹦高,正要為喬青辯駁上兩句,堅決捍衛自家主子的尊嚴。就聽四人紛紛摸下巴,以一種肯定堅定又篤定的語氣,齊聲道:“肯定是太子妃啊!”
砰——
邪中天一個趔趄,一頭實落落地栽了門上。那丫頭的爺們果然已經深入人心了?他揉了揉腫起個包的腦門,哈哈大笑著進了房。好好好,當年鬥不過你鳳家老鬼,現在本公子的徒弟可治的你鳳家小子服服帖帖!
邪中天這一覺睡得是格外的香,做夢都要笑醒。等到一覺好眠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日落時分。摸著空空如也的肚子他晃悠出門,一眼望見院子門口,眉毛倏然一動。
——好一個清冷無雙的年輕人!
那院門,正有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戳在外面。懷中抱著一把殘琴,低頭垂目,一動不動,仿佛一個浮雕。頭頂落葉飛旋,全部成為了他的陪襯,周身三寸之地似是自成一個空間,任誰都插入不進。
正是忘塵。
邪中天看了片刻,問一直守在房外的陸言:“什麼人?”
陸言聳聳肩:“不曉得,早晨您進房他就來了,一直站在那裡。問他話也不回……”說起就鬱悶,他好生好氣兒的去詢問,請人家進院子來坐,那人不動不聞根本當他是空氣:“不過應該是柳宗的人,有弟子經過附近都給他行禮。”
邪中天搖晃著走過去:“吆,找人啊?”
忘塵:“……”
邪中天摸摸鼻子:“找誰啊?”
忘塵:“……”

邪中天皺皺眉毛:“找喬青?”
忘塵終於睜開了眼,撫摸著殘琴抬起了頭。這下子,陸言幾人紛紛瞪大了眼,不會吧,他們跟這人說了一上午的話,那人根本不搭理。這邪中天去了三句話就讓他有了反應?邪中天笑笑:“我是她師傅。”
果然——
忘塵眼裡的冷漠,染上了一丁點的溫度。他望向不斷有床板吱呀聲傳出的房間:“找她。”
邪中天賤笑了兩聲,一臉的曖昧:“她現在可忙著!”忙著收拾那鳳家小子。
忘塵再一次垂下頭:“何時出來。”
此刻柳天華和老祖不在這裡,否則定會因為他這四個字大吃一驚。邪中天自不知道這青年惜字如金的作風,沒怎麼當回事兒,搖著扇子得意道:“誰知道呢,本公子的徒弟雄風大震,持久度自然不一般。陸言,跟他說說,你們太子妃——”
“上得了朝堂。”陸言撫掌大贊。
“打得過流氓。”陸峰連連稱奇。
“迷得住色狼。”陸羽嘖嘖有聲。
“鎮得住大床。”陸非擊節讚歎。
這一人一句的話音剛落,房內倏然一道聲音傳了出來,讓四人皆是一呆。他們掏著耳朵面面相覷,沒聽錯麼?那句咬牙切齒的低低咒罵,那軟綿綿虛塌塌明顯被累慘了的蔫了吧唧的沙啞嗓音。
是是是……是他們的全能太子妃?
陸言四人齊齊望天:“唔,難道是困的?竟然都出現幻聽了。”
邪中天卻是淚流滿面,徒弟啊,怎麼到頭來還是躲不過被鳳家人欺負的命運啊……他正鬱悶著,卻見身邊一棍子敲不出一個屁戳在外面一整天仿佛腳下生了根的男人動了!這一句委屈低咒之後,忘塵猛的抬起了頭,雙目中迸射出危險的寒芒直沖喬青的房門而去!
“你幹嘛?”邪中天飛快攔住他,現在沖進去是準備看活春宮麼?口味也太重了吧!
忘塵不言不語,直接跟他動起手來。
他修為比邪中天差了不是一截半截,可出手狠辣毫不退縮,薄唇緊抿大有神擋殺神佛擋?佛的執著!邪中天不明他身份,並未下死手,尤其是他總感覺出,這人似乎以為那丫頭在裡面被人欺負了?想去救人找回場子?
外面乒乒乓乓的打鬥聲不絕於耳。
房內嘎吱嘎吱的搖床聲連綿不絕。
只不過此刻,不得不說,邪中天真相了。
喬青一個大意失荊州,竟被回過神來伺機而動的鳳無絕翻身壓倒,奪取了上方有利位置。不待喬青反撲,這男人飛快動了起來,將作戰節奏掌握的極其熟練,可想而知,方才喬青在上的那幾場,他沒少在爽快中汲取經驗。此刻,有力的節奏感伴隨著他的動作,倏如和風細雨,忽如狂風驟雨,深入淺出,變幻莫測,讓喬青一顆爭上位的心跟著漸漸沉淪……
所以說,男人對於這一方面,總有一些得天獨厚的天賦。
隨著時間緩緩過去,一次,兩次,三次。喬青的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句話翻滾來翻滾去:“娘的,見過猛的,沒見過這麼猛的。”
她可恥地爽了。
鳳無絕卻惱她分神:“專心點兒。”
還要怎麼專心?老子也沒翻跟頭啊。張口反駁的話語被鳳無絕飛快俯下身吞沒到唇齒間,身下動作再快,讓早已至白熱化的戰況愈發激烈!喬青爽的都快要飆淚了!她雙腿緊緊攀著鳳無絕精壯的腰,配合著他的律動,千言萬語立刻在喉間彙聚成了放肆張狂毫不矜持的瘋狂呻吟……
髮絲糾纏在一起。
汗水混合在一起。
炙熱的溫度越升越高,幾乎要融化了這小小房間。
就連他都不得不說,有個純爺們的媳婦真真是不同尋常。換了別的女人,就算他沒有經驗,也有常識好麼,哪一個不是嬌嬌滴滴含羞帶怯?就他的太子妃世上獨一份兒,不但要爭上位,這叫的,連他都汗顏。還時不時地發出幾句淫聲浪語調戲調戲他,膽大程度絕無僅有。
什麼,你問具體調戲的內容?
咳,這閨房裡的吳儂軟語,怎麼能為外人道也!
……
這一場大戰,兩人都是體力充沛,不知疲倦之人,幾乎要戰到天荒地老。待到終於結束的時候,房外的天色再一次暗了下來。兩人同時仰倒在床上大汗淋漓,瘋狂的喘著氣,就連呼出的氣息都是滾燙滾燙的。
喬青歪頭看一眼肌理分明的男人,汗珠泛在周身帶著一種致命的性感。滾過去,勾起他下巴:“嗯,表現不錯。”
這爺們表情,爺們做派,爺們的審視,到底是夫妻之間的床笫之事,還是你跑到青樓裡來嫖人了?
鳳無絕讓她給氣笑了,咬著牙:“喬青?”
“唔?”
“喬公子?”
他嗓音危險,一副準備秋後算帳的模樣。喬青勾上他脖子,趴在他肩頭笑:“我可從來沒說過自己不是女人。”想了想,的確沒說過,瞬間有了底氣:“嗯,所以從頭到尾都是你的臆測。”
鳳無絕氣的想啃了她,這該死的瞞的他好苦!尤其是,陸言四人那一群二貨,和姑蘇讓那損友,竟然幫著她一塊兒騙!太子爺想到這裡,一口啃在她肩頭,換來她一聲嗷嗷大叫:“你這是惱羞成怒!”
到底是沒捨得用力,咬完了沿著齒印輕吻了一圈兒。
喬青哈哈大笑,活動了活動酸軟的胳膊,托著腮瞧他:“真猛。”
鳳無絕也笑:“彼此彼此。”
“那下回再切磋?”
這主意不錯。鳳無絕眯眼回看她。這一看,眸子再一次變的幽暗起來。喬青半趴著,雙眼朦朧,目色迷離,長發汗濕了一半黏在身上,一半垂在床榻間,極致的黑和瑩潤的白交相輝映,偶有嫣紅豔色於髮絲間的陰影處一晃,是讓人心驚肉跳的吸引!吃了二十幾年素的太子爺,總算是茹了回肉,還一來就是肥瘦相間的大塊兒紅燒肉,自己把自己裝盤兒送到他眼前兒了,這滋味,怎一個滿足了得?
喬青一見他這食髓知味的表情,立馬朝後退:“我靠我靠,你不會是又要來吧?”
他逮住她一隻腳踝,撲上來,把她壓在身下。相接的觸感柔軟又韌性的出奇,讓他心裡也軟得一塌糊塗,看著她笑的妖媚,笑的死豬不怕開水燙,恨不得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了她的,恨不得她能長得小一點、再小一點,像個珠子一樣被他捧在手心裡,日夜相攜。
這麼一想,他一皺眉,免不了要老生常談:“我上次以為你……”
喬青知道,兩人為了這事兒冷戰了兩個月,總要拿出來說的。而且上次他以為自己死了,竟然入了魔,那種心痛和打擊可想而知。她翻個身,整個人掛在鳳無絕身上,把玩著他的頭髮絲:“唔,下次我注意。”
鳳無絕歎氣,這世上總有那麼一個混蛋,哪怕拿著杆子把田給捅出個窟窿,他都不忍心苛責的。從先不忍心,現在就更不忍了。不管喬青是男人還是女人,總也還是那個喬青,那個修羅鬼醫,那個喬公子,總也不會躲在他身後任他遮風擋雨。
怕她冷,他扯過錦被蓋在浮上,將她包的嚴嚴實實。
喬青笑彎了眼睛:“外面什麼聲音,乒呤乓啷的。”
“不管它,睡一會兒。”
“那啥,忘塵那個人,我真不認識。”忽然想起這一茬,還是解釋解釋的好。
“唔。”願意解釋,好兆頭。
“我就見過他兩次,第一次還是他昏倒的時候。昨天是第二次,除了知道他體內有火,後來又被剝奪了,喪失了記憶,也曾經玄氣盡廢,是柳宗老祖撿來的……”喬青掰著手指數一條,鳳無絕的臉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一層。眼見著這人要被醋淹死,她趕忙閉眼裝死:“除此之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鳳無絕咬著後槽牙一把把被子給蒙了上:“你還想知道什麼?你把人家底兒都給摸透了!”
被子裡,傳出喬青的哇哇大叫:“還來?不是睡覺麼!”
“我看你精神不錯!”
“……鳳無絕,你無恥!”
接下來,自然又是再一次酣戰。
一夜好眠。
翌日喬青醒來的時候,全身酸痛不已,臉色跟翻了肚兒的死魚一樣,肚子裡也是咕嚕咕嚕直叫喚。她低低磨了磨牙,發現枕邊已經沒了人,她身上換了新衣,還帶著少許沐浴的味道。
喬青嘀咕一聲:“算你表現好。”
吱呀——
鳳無絕端著早膳走進來,熱騰騰的粥,配了兩個小菜。見她醒了,先過來揉了揉她頭髮:“下來用飯。”
喬青耍賴,在床上打滾:“老子累死了。”
鳳無絕看她一眼,低低笑著走過來,舀了一勺極盡珍惜地喂她,那眼神兒膩的,幾乎要黏在她身上了。這幾百萬瓦的目光,就連她都有點扛不住,摸摸鼻子搶過來下了床:“噁心死了,我怕了你。”
吃飽喝足的太子爺一切好脾氣:“對了,昨天晚上你問的那個聲音。”
喬青拿著勺子在粥裡百無聊賴地攪著,聞言抬頭問:“怎麼了?”
“是忘塵。”
“忘塵?打起來了?和誰?”
喬青立即站了起來。鳳無絕給她夾了一筷子小菜,瞪她一眼:“先吃完飯再出去,不差這一點兒時間。聽我慢慢說。”
“你說。”
“他和你師傅打了整整一晚上。別擔心,你師傅沒下狠手,讓著他呢。”他清早出去,正好碰見外面焦頭爛額的邪中天,已經對忘塵無語了。尤其那小子百毒不侵,給他撒迷藥都沒用。兩人打了一夜,直到他出了門,沒想到兩句話卻讓忘塵靜了下來。到了這個時候,鳳無絕自然能看出來,他和喬青之間恐怕有點什麼奇異的關係,也沒吃醋,將這一切說了,又道:“本來清早想叫你的,他說不用,就站在外面等。一會兒用過早膳,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現在還在外面?”
“嗯,你師傅已經走了,陸言四個和他都在外面。”
喬青一邊聽,一邊飛快把粥喝完了。那速度,風捲殘雲一樣,即便是不吃醋,也礙不著鳳無絕心裡有點兒發酸。竟然對那人這麼緊張。喬青斜著眼睛笑眯眯戲謔地望他一眼,他咳嗽一聲,扭過頭:“走吧,出去看看,聽說已經等了兩日了。”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五十一章
喬青放下碗碟,飛快往外沖。
後面一個拉力,鳳無絕握住她手腕:“等等。”
她扭頭:“又咋了?”
“你就準備這麼出去?”他的目光停駐在她胸前,漸漸幽暗下來,舔了舔嘴唇。喬青跟著低頭看,頓時低咒一聲,沒束胸!那玩意兒早就被這男人給震了個粉碎,衣裳也是他今早醒來給換的。
她在室內掃一圈,橫掌一吸,床榻上的帷幔頓時吸到手中。
鳳無絕接過來:“我幫你。”
這話落下,他就知道羞澀什麼的那就是做夢!眼見著喬青把衣衫解開,露出一片雪白柔膩,斜著眼睛吹一聲口哨示意他速度,一臉的流氓神色。反倒惹來他自己小腹一熱,小弟起立,險些流出兩行鼻血——頓升一種自搬石頭自砸腳的悲催感。
喬青低笑:“活該!”
這一笑,引得那一片美景微顫動。
該死的!鳳無絕立馬頭暈眼花,一身狼血沸騰全往某處湧,湧的他蛋……胃疼。他暗罵一聲無恥,命令自己立刻馬上移開目光。可是憑什麼啊?這是他貨真價實的太子妃!正亢奮中的男人,猛然想起還在外面等著的忘塵,立馬就似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太子爺深吸一口氣,心裡血流成河地想,這真他媽要了老命了!
他黑著臉,瞪一眼一臉無辜的某女:“老實點!”
“爺哪不老實了?”喬青笑靨如花,猥瑣的目光在他下方飄來飄去:“嘖,當心鐵杵磨成針。”
到時候你就哭吧!鳳無絕硬生生別開了目光,一身火氣撒在手下的床幔上,嗤啦一聲,帷幔成條。他扯住兩端給她圍上,纏了一周,還順便在側面打了個小蝴蝶結:“這玩意兒戴著,也不怕以後不長了。”嘖,又滑又軟。
喬青拍掉他趁機揩油的手:“長不長,就靠你了。”
“唔?”
喬青穿好外衣,走到他身前,微笑,拍肩膀:“聽說按摩多了能二次發育。”
按……按摩……多了……發育……
這幾個詞就像一連串的轟炸機,在鳳無絕的耳邊嘩啦啦落下一大片二踢腳。轟鳴聲回蕩,總算讓他反應了過來。他這是又被自家葷素不忌的媳婦給調戲了?腦中不免浮現出某些應景的畫面,香豔旖旎……
吱呀——
一聲打開房門的聲音。
秋風灌進來,鳳無絕猛然回神。那點了火的卻已經溜到了房門口,哈哈大笑著蹦了出去。
——這管殺不管埋的!
太子爺咬牙切齒,只覺得……胃更疼了。
於是乎,等在院子裡的忘塵四人,看見的就是一前一後出來的喬青和鳳無絕。先看太子妃,笑的一臉饜足像只狐狸,再看太子爺,黑臉磨牙明顯的欲求不滿。然後四人悟了,果真太子妃才是上面那個麼?
這想法一升起,只覺腦後一股冷意彌漫到整個後脊樑!
四人一個激靈,抬起頭,正正對上自家太子爺的微笑。他們受寵若驚,趕忙回了四張真誠諂媚的笑臉。還不知道因為上次的集體忽悠事件,已經把自家主子給得罪了個透兒。今後數年,都將面臨著和洛四項七同樣的結局——小鞋生涯。
喬青心下暗笑,看向前方的忘塵。
他依舊是前面兩次的模樣,抱琴,不動。那種說不清的孤冷之感縈繞在周身,讓喬青莫名的心裡發酸。忘塵緩緩抬起頭,望定她,這氣氛詭異讓院子裡一時沒有聲音,眾人的目光集體落在了兩人身上。
喬青勾唇:“聽說你等了兩日,有事?”
忘塵點頭:“是。”
這個時候,不是應該直接把你的事兒給說出來麼。喬青默默翻個白眼,和這種一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人打交道,實在是有點累。眼見著對面那大爺不說話,她只好從善如流:“何事?”
“我是誰?”
“什麼?”掏掏耳朵。
“我是誰。”重複一遍。
“……”這問題,即便心理素質強大的喬青都一時沒反應過來,被他問了個懵。她知道忘塵沒有了記憶,可如此篤定自然地問她,像是確定她瞭解隱情一般,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喬青眯起了眼睛,心裡有點不確定的猜測:“你憑什麼認為我知道。”
忘塵沒說話。
半晌,他一手抱琴,一手抬起,放在了面具下方。
喬青發現他的手修長蒼白的出奇,做這動作的時候,不自覺將琴抱的更緊,更緊。她不由對那猜測又確信了幾分。手上一暖,是鳳無絕牽起了她,十指相扣,帶著讓人隨時隨地可依靠的力量,像是在說,是喜是憂,他在身邊。
喬青揚起嘴角,看忘塵一點點將面具揭開,於日光下露出了那張足有十年都不曾再被人見過的臉。
靜。
極靜。
小小的院落裡,似乎連風都停息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目,呆呆望著眼前這兩張,幾乎可說是一模一樣的面孔。
是的,幾乎一模一樣,相似度足有九分之多!陸言四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巴張的像雞蛋,結結巴巴說不出了話:“這……這……雙生子?”四人猛搖頭:“不對,不對,他明顯比太子妃更年長一些……兄……兄弟?”
鳳無絕在心裡補充,八成是兄妹。
他的神色比起四人更為古怪,這才剛知道了喬青是女人,一下子冒出一個和她長的如此相似的男人,這也太有違和感了。旁邊陸峰小聲問:“爺,你能分出來麼?”
鳳無絕斜他一眼:“廢話。”
“這怎麼分?”
“氣質。”
的確如此,相較于喬青的詭麗妖異,忘塵的五官則更顯硬挺,清冷峻利一些。打眼一看,這兩人的確是像,幾乎就是同一張臉,可再細細地觀察,由於通身截然不同的氣質,反倒越看越不像了。
鳳無絕還有一句話沒說,哪怕忘塵連氣質都變的妖異起來,他也能一眼認出喬青。他的媳婦他的太子妃,早已經深深鐫刻在了心裡,又豈是區區一張皮囊便會迷失的?
他的想法,喬青並不知道。
連局外人都是這種大吃一驚的反應,更不用說身為當事人的喬青了。她頗感彆扭地摸了摸鼻子,哪怕剛才就有了預感,可驟然看見忘塵真容,這刺激也真夠大了。就像……
“我看著你,就像照鏡子。”忘塵已經替她回答了出來。
他的聲音清冷,許久不曾說過一句連貫的話,帶著一點生疏之感。
可這話,也足夠讓正走到院子外的柳宗老祖驚悚的了。他腳下一滑,險些摔了個聲勢浩大的大馬趴:“九……九個字?!”他沒聽錯吧,剛才那聲音是忘塵?老祖眼紅地瞪喬青,那副羡慕嫉妒恨的模樣哪裡還有平日裡半點兒高高在上的樣子。
他險些沒沖上來掐死喬青。
一邊柳天華撇嘴:“老祖,知足吧。”忘塵十年跟他說的話加起來,都不知道有沒有九個字。
“那能一樣麼!老子是他師傅!”
“那……本宗還是他曾師侄呢。”
柳天華嘀咕一句。半天,兩人才回過神來。
朝院子裡一看,卻又被忘塵的模樣給嚇了個夠嗆。
老祖差點原地蹦了高,指著忘塵,又指著喬青,滿腹疑惑和驚訝最終化為一句“咕咚”聲,接受了這一詭異的現實。他是柳宗唯一見過忘塵真容的人,不過距離那時候已經過了十年。其實在之前那一晚,他看著喬青就覺有些面善,細細觀察她的五官便覺有那麼一點忘塵小時候的影子。
那這兩人……
老祖的疑問,也正是這滿院子人的疑問,更是喬青和忘塵的疑問。
一陣沉默之後。
忘塵緩緩走上來,站定在喬青的對面,抱著琴的手漸漸用力,可見蒼白手背上的細細血管。
他再一次開口:“告訴我,你是誰,我又是誰。”
喬青歎氣,如果說忘塵和她長的像,其實更有可能的,是他長的像這具身體的娘,葉落雪。那麼他們兩人極有可能存在著某些血緣關係,這就能解釋了之前她對忘塵的種種不同——血濃於水。那日的一場大夢,已經提醒了她,不管怎麼說,她是喬青的身份不能改變。在她不知不覺中,早已經和翼州大陸的“喬青”融為一體。
這麼一想,喬青便釋然下來:“我不知道。”
忘塵微皺眉。
喬青聳肩笑笑:“你看,你甚至有可能是我親哥,呃,或者親舅?反正咱倆這張臉放一塊兒,說沒點兒關係鬼都不信。”喬青自來熟地搭上他肩膀,忘塵周身一顫,卻沒躲,聽她勾著他“哥倆好”地笑道:“老子不可能騙你嘛。你是誰,我的確不知道,我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說到這裡,喬青頓感悲催。
這該死的身世好幾次差點害死了她,直到現在她還是一頭問號。
他正苦逼著,一隻胳膊搭到她肩膀上,把她從忘塵身上扒拉了下來。鳳無絕危險地眯著眼睛,飄出酸溜溜的小氣息——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的幹嘛!
喬青狠狠翻個白眼——這可能是老子親哥!
鳳無絕皺眉——只是可能。
喬青微笑——也可能是你大舅子哦?
太子爺皺到一半的眉毛,僵了。
接下來,喬青就見識到了何謂一秒鐘大變臉——只見方才還橫眉豎目的男人,瞬間露出了一個優雅得體卻不顯諂媚親切十足又恰到好處的完美笑容,直奔忘塵而去:“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原來是一家人啊……”
喬青默默捂住臉。
眾人齊齊望向天。
這青天白日的,頭頂一排結伴的烏鴉哇哇飛過……
唯有忘塵,淡淡地笑了。
極為僵硬不自然的弧度,卻可看出他心情不錯。
他這一生,不,他只有十二年的記憶。從逼仄又骯髒的小倌兒館裡開始,見慣了一個個恩客對他的驚豔,見慣了那些醜陋的皮肉交易,見慣了一方小館裡層出不窮的苟且和陷害。他沉默,他拒絕,他被打,被折磨,直到半年後逃出生天。他玄氣盡廢,他沒有記憶,他不通世情,與乞丐為伍,每月十五受盡苦難……
他遇見了師傅。
之後,在柳宗渡過了孤獨迷茫與琴為伴的十年光陰。
而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有擁有一個親人的一天。灰暗的世界,似乎因為這個親人的出現,而添上了光彩,露出一線淺淺日光。靜靜望著眼前即便他不回話也能談笑風生的男人,他甚至可以看的出,這人同他一樣,並不屬於熱情之人。忘塵心情很好,又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不常笑的冷漠人,笑容綻放在臉上是奪目的俊美。
頭一次生出了一點戲謔的心思。他突然拉起了喬青的手,不出意外的,果然看見了鳳無絕的笑容一僵,嘴角微微抽動。
忘塵靠近喬青耳邊:“他,很好。”
喬青低低笑起來:“唔,我也覺得他很好。”
這才兩句悄悄話,那邊鳳無絕已經快在醋裡淹死了。拼命克制住才沒沖上去分開那幾乎要貼到了一起的兩個人。忘塵沒再多說什麼,畢竟十幾年的獨來獨往,也不那麼習慣和如此多的人相處。喬青就在柳宗,來日方長。
他又走到鳳無絕身前,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了一句話。
——然後果斷飄走。
喬青看看他的背影:“他說什麼?”
“他說,喬青有娘家人。”言外之意,要是敢欺負她,你就死定了。該死的,他哪敢欺負她?只要一跟喬青對上,他鳳無絕做的就是蝕本買賣,從來只有吃虧的份兒!喬青哈哈大笑著歪倒在他肩頭,有人護著的感覺,真是爽到爆啊……
鳳無絕一把扛起她,磨著牙大步朝屋裡走。
喬青在她肩頭倒栽蔥一樣哇哇叫:“腎虧!你小心腎虧!”
砰——
房門在院子裡眾人的眼前關閉。
不多時,裡面傳出讓人面紅耳赤的腎虧之聲。
陸言四人一臉崇拜:“又來?這也太猛了!”
柳宗老祖聽不下去了,臭著老臉往外走:“這來一趟,什麼都沒談成。”他是專門為了忘塵的火來的,可這個時候,忘塵恐怕不會願意她冒險了。柳天華呵呵笑著跟在旁邊:“老祖也不必著急,塵公子不願,恐怕喬小友是樂意的。”
這兩人猜的都不錯。
待到三日之後,喬青準備好了給忘塵去火,果然如他們所料,他卻不願她冒險了。可對她來說,不知道就罷了,知道他每月都逃不過那種折磨,她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袖手旁觀的,倒不如賭上一把!
樓閣裡。
喬青歎氣:“有你師傅在一旁看著,實在不行,我就立即停手。”
這件事,鳳無絕也沒攔她:“喬青體內的是地火,對付你的玄火應該問題不大。”
老祖跟著點頭:“我拼上一身修為,也保她安全!”
喬青意外地看這老傢伙一眼,她能看出來,他說的是真心話。一直知道他對忘塵好,卻沒想到好到了這種程度。連帶著他之前的種種作為,喬青都不再那麼記恨了。忘塵依舊戴著面具,這幾天他們時常會聊天,喬青也知曉了他之前的種種。這面具,恐怕是不願被人看見真容,討厭那種驚豔和垂涎的目光吧。
忘塵睜開眼,眼中一片冷漠:“我的事,用不著旁人管。”
“少裝了,你這點道行老子六歲的時候就不玩了。”還不就是想說點難聽話,激的她生氣打消這主意。不得不說,這小手段簡直不是個兒。即便帶著面具,她也能肯定他面具下定是板著棺材版一副死不同意的固執模樣:“別婆婆媽媽了,老子都不怕你墨蹟什麼?趕緊的,開始。”
“開始?”老祖朝忘塵努努嘴,他還沒同意呢。
喬青“嘖”一聲:“非得讓他清醒著?”
“這倒不用。”
“那不就結了。”忘塵猛然抬起頭,還不待說話喬青已經一悶棍弄暈了他:“走了,開始,浪費老子感情。”
老祖:“……”
這老傢伙總算是瞭解到這喬青小子的彪悍。
看她擼起袖子不耐煩地瞪自己一眼,老祖趕忙閉上了張大的嘴,抽搐著嘴角道:“方法很簡單,你醫術高明,應當知曉人體各個經脈。將他的經脈封住,不管什麼辦法,針灸也好,別的什麼也好,老夫對這個沒有研究。一旦封住了經脈,玄氣凝固,那火種無法跟著玄氣流動,便可以將它逼至一處。”
“然後呢。”說著,已經取出了金針。
鳳無絕幫她把忘塵扶好,放置成打坐的姿勢,褪了上衣。
喬青瞄一眼:“嘖,皮膚真好。”
鳳無絕和老祖一塊兒瞪她。
喬青摸摸鼻子,心說她就是那麼一看,真沒垂涎人家的意思。好歹那也是她哥或者她舅呢,她是這麼沒節操的人麼。像是看清了她的想法,老祖和鳳無絕的眼中,同時冒出一種名為肯定的光芒——不用懷疑,你是。
靠!喬青翻白眼,取出針來飛快紮入忘塵周身,速度之快讓人眼花繚亂。只眨眼的功夫,忘塵已經被戳成了刺蝟。老祖揉揉眼睛,駭然地瞪著他幾乎跟不上的施針速度,活了這一把年紀,什麼人沒見過,小小年紀醫術高成這樣的,還真是頭一遭見。即便不願意讓喬青得瑟,他也忍不住驚歎地嘀咕了聲:“這哪是醫術,簡直就是藝術。”
喬青瞥他眼:“謝了,後面呢。”
“你的地火對他體內的玄火火星有等級壓制。你小心些,將玄氣導入他體內,沿著經脈走。你的玄氣裡摻雜著地火,那火星必然會懼怕逃逸,將它逼到一處經脈的角落裡,再以金針封鎖住。”
喬青皺皺眉毛,這個有點困難:“我體內的火,並不能很好的操縱。”
老祖一咬牙:“你放心,我在旁邊看著,一旦不行,我就切開你二人之間的聯繫。”
“行,我試試。”
掌心接觸到忘塵背部,一股玄氣試探性的灌入經脈,沿著脈絡一絲絲緩緩探索起來。喬青閉著眼睛一丁點神都不敢分,經脈這個東西,承載著玄氣的流動,最為脆弱。一旦稍有不甚,傷到了經脈,說不得忘塵重新練起來的玄氣又會重新廢掉。喬青不敢大意,催動著玄氣在他的每一條經脈裡一點點推進……
這絕對是個費力又費神的活。
那一點點火星誰知道藏在哪個犄角旮旯裡?只能所有的經脈都不放過,地毯式搜索了。
時間緩緩的過去,本就操縱體內地火拼不熟練的喬青,額上已經見了汗,有一種力竭的感覺。忽然,她好像尋到了某處的一點熱度……喬青心下一喜,有戲!循著那微微顫抖的熱度喬青緩緩靠近……
她全副心神都放在這探索上。
自然不知道,被探索的忘塵此刻的情況極為不好,炙熱的煙氣從他周身擴散出來,連臀下的坐墊都發出了燒焦的氣味。忘塵全身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抵抗著極大的痛苦。
老祖大驚失色:“怎麼會這樣?”
鳳無絕急忙問:“怎麼了?”
他怔怔望著整個人被浸濕了的忘塵,這狀況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不知道,不應該是這樣。天華也曾試過給忘塵去火,可他醫術不行,最後失敗了。但是那時候,傳承火進入的時候,忘塵很平靜……”
老祖說的有些顛三倒四,這個時候,他有點慌了。
鳳無絕抿著唇:“再看看。”
“還看什麼,萬一出了問題……”不光是忘塵,就連喬青也可能有意外:“你就不怕她……”
“怕。”
鳳無絕面沉如水,一眨不眨盯著喬青,比起老祖來,他的嗓音卻沉穩的可怕:“可是我更知道,如果不能救忘塵,她會失落惋惜一輩子。”
“可萬一……”
鳳無絕搖搖頭:“讓她再試試,我看忘塵撐的住。”
這件事本就兇險,誰能保證中間一點紕漏不出。他們兩人根本就是在拿命賭!可已經進行了三分之一,卻因為這一丁點紕漏卻要放棄麼?鳳無絕想,喬青不會願意。哪怕是忘塵醒了來,也不會願意辜負她的一片心意。喬青不是莽撞之人,更不是刻板墨守陳規之人,如果有問題,她絕對能夠隨機應變:“相信她!”
在鳳無絕的深沉反應之下。
老祖也跟著平靜了少許,他看著這個年輕人,再看看給忘塵去火的喬青,這兩個在他眼裡一隻手可以捏死的孩子,卻擁有一種讓他心驚肉跳的強大內心。這樣的人,只要給他們時間,總有一飛沖天的那日!老祖忽然明白過來,柳天華怎麼都不願得罪喬青的原因,他竟然還沒天華看的清……
老祖搖搖頭:“老咯。”
他心裡想些什麼,鳳無絕一丁點都沒興趣。
他只專注地關心著喬青的反應,整個心神隨著她的神色變化而牽引。
發現了!終於發現了那一點火星。在她地火的等級壓制下,那火星變得極為虛弱,喬青卻也跟著幾乎要力竭!她咬著牙將那欲要逃竄的火星逼入兩條經脈的交匯處,猛然睜開了眼睛。不待老祖詢問,另一隻手飛快撚起四根金針,攔住它的去路!那火星被堵在兩條經脈之間,如一個十字路口,一動也不能動。
喬青松下一口氣:“接下來呢?”
老祖驚喜無比:“劃開那處,直接取出來。”
“直接取?”
不怪喬青愣了一下,老祖的意思是劃開皮膚表層,破開一個針孔大小可以修復的經脈,直接取出裡面的火星?豈不是要被燒死?看出了她的疑惑,老祖點點頭:“所以我跟你說過,之前那些大夫,全部都是被燒死在了這一步。甚至還沒破開,就已經隔著經脈被燒成了灰燼。”
他的目光,落在忘塵的後肩處。
那十字路口,正是在那裡,可以看見忘塵的那處皮膚變的赤紅赤紅,一鼓一鼓像是裡面那火星在挪動著欲要逃走。這情景極為詭異,喬青只將一隻手靠近那處,都能感覺到無上的高溫,更不用說那些體內沒有火的大夫。
老祖訕訕然一笑:“這次不用你,你把經脈破開一點,我來取。”
“你行不行啊?”
喬青嫌棄地瞥他眼,這火可不是好相與的,就連當日老祖想扶忘塵,都要用玄氣隔絕著。更何況這麼直接的接觸。如果他去取,恐怕不死也傷!她歎氣:“那獸丹,你要是給老子煉壞了……”
“不會!今日事成,我立即就去,定給你個滿意的答覆!”
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指尖出現一柄薄如蟬翼的飛刀。
就在這時!
噗噗噗噗——
封死火星的那四根金針,仿佛受到了大力撞擊,猛的從忘塵體內被逼出!
那火星像是也知道自己即將不存,竟是突然的垂死掙扎,爆發出了無限的力量!撞擊出這四根金針後,它不逃逸,而是對準了忘塵的經脈裡喬青方才逼入的那一線玄氣,猛的撲了上來!
這火星來勢洶洶,和她早已經即將枯竭的玄氣糾纏在一起!她撤離不出,也沒有更多的玄氣去補給,只能看著她一線玄氣中的枯竭地火,和那發了瘋的玄火火星衝撞糾纏在一起。承受著這兩股火焰爭鬥的忘塵,整個人劇烈顫動著發出一聲聲暗啞的嘶吼。
而喬青,一口血猛的噴了出來:“我靠!”
這麼下去,他們兩人必死無疑!


☆、第二卷 夫妻並肩 第五十二章
寂靜的房間內。
忘塵的周身青筋一條條詭異的鼓起,他早已經習慣了忍痛,即便是每月十五那種痛楚,也最多發出幾聲壓抑的悶哼。可是此時竟不可抑制地發出了一聲聲瘋狂的嘶吼,像是野獸瀕死的咆哮。滾滾熱浪從他身上擴散出來,讓鳳無絕和老祖的額上都已經見了汗。
鳳無絕只死死盯著喬青,在她一口血吐出來的一瞬,雙拳猛的攥起。
他目光不離,一字一字從齒縫中擠出,逼向一旁老祖:“怎麼會這樣?”
這問句像是從地獄裡傳來,讓修為比他高的太多太多的老祖都不由得心底一顫。他毫不懷疑,一旦喬青有什麼問題,這男人會瘋狂起來拉著他為喬青陪葬!老祖也急的臉色發白,他想了想:“我不確定,應該是那火種反撲了。”
玄火是天地之靈孕育而生。
雖無靈智,卻有本能。
塔感應到自己必死無疑,要在消亡前拉一個墊背!而喬青,正是讓它泯滅的罪魁禍首。此刻她正在和這死也要咬下她一塊兒肉的火種對抗著。不錯,對抗,兩股火焰死死咬著對方,就以忘塵的經脈為平臺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顫鬥!地火對這火種有等級壓制,可喬青此刻已經力竭,沒有任何的後續力量提供給這一線玄氣。這火種卻是在它的大本營裡,占了地利和力量的優勢。
一時,竟是鬥了個旗鼓相當。
這情況完全出乎喬青的預料。
她本來操縱這火就極為艱難,只剛才那一陣探索就已經玄氣枯竭。更何況是眼下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甚至感覺到這地火為了得到力量對抗火星,正自發地汲取著她體內早已經枯竭的玄氣。
一絲,一絲……
喬青再一次感受到了那龍脈內被抽幹的危機。
而這一次,卻根本是來自於存在在她體內這不聽話的地火。
她簡直要瘋了,前有火種猛撲,後有地火拖後腿。體內所剩無幾的玄氣順著四肢百骸朝著地火的所在被吸取,喬青狠狠一咬牙,臉上呈現出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兒。
——媽的,你要,老子就全給你!
不需要它再汲取,喬青自動配合著將最後一絲玄氣,一股腦的全部灌注到地火之中。壯大後的地火發出了一種類似於“塞牙縫都不夠”的不滿情緒。喬青眼前一黑,差點被氣暈過去。她磨著牙倏然放開對這地火的控制,也不管它能不能聽懂,發狠地威脅道:“上!今天你幹不死它,老子死前先幹死你!”
不知道是這句話有了效果,還是因為玄氣的澆灌讓地火終於強橫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切總算讓喬青松了一口氣。
她一直知道自己體內的地火不一般,最起碼比起一切沒有靈智的火類,這該死的火脾氣可是不小。這個時候,就顯示出了靈智的可貴,它極有戰略地分散成了數股極細極細的火絲,從四面八方將那一點火種圍追堵截。原本不相上下的戰局,頓時朝著地火一面倒!
四面楚歌,火星很快被蠶食了個乾淨。
繃緊了神經終於放下了心的喬青,在枯竭的狀態下一閉眼,昏了過去。意識失去之前,耳中有四個聲音交織在一起。一道是屬於忘塵的最後的嘶吼,一道是老祖驚喜的笑聲,一道來自於鳳無絕擔憂的輕喚:“小九!”她落入了鳳無絕的懷抱,正想著這人肉麻麻兮兮的叫什麼小九,也不嫌惡心。就聽見了最後一道聲音。
——一個詭異又滿足的打嗝聲:“圪嘍~”
喬青:“……”
……
這一暈,不知過了有多久的時候。
待到她意識回籠,緩緩睜開了眼睛,只覺渾身上下無處不酸軟無力。喬青呆呆動了動眼珠,便看見了趴伏在床前的男人。鳳無絕像是累極了,頭枕在雙臂上,只露出了一個一波三折的硬挺側臉。長長的睫毛在泛著青色的眼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下巴上生出了參差不齊的淡淡胡渣。
她發了會兒呆,還沒從起床懵裡回過神來,無意識地伸手去戳他下巴。
指腹上刺刺癢癢的觸感,讓她抿了抿嘴角。
鳳無絕頓時驚醒:“醒了?”
喬青虎了吧唧地望著他:“……”
“現在感覺怎麼樣?”他抽出枕頭墊在床上,扶著她靠在軟綿綿的枕上。她這一睡,已經過了一星期了,開始還以為只是體內玄氣枯竭導致的疲累。沒想到一日一日的不醒,幾乎讓他一顆心吊在了嗓子眼兒。鳳無絕伸出手,捋了捋她額頭落下的髮絲:“問你話呢。”
喬青虎了吧唧地望著他:“……”
這副表情,太子爺頓時煞到了!
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全部打著卷兒的飄了起來,他咂著嘴巴想,要不是她昏迷了七天到現在還不知道怎麼樣,他非得撲上去把她就地正法了不可!可惜,肉在眼前,卻不能吃——悲催之最啊。鳳無絕頗感惋惜地舔了舔嘴唇,一會兒戳戳她腮幫子,一會兒揉揉她頭髮,一會兒又好心情地坐到床邊上下其手占夠了便宜。
喬青抱著枕頭發呆任蹂躪。
直到太子爺從腳底板升起一股子揚眉吐氣的爽快,她才神色懨懨地清醒了過來。拍掉他無恥作亂的手,打個哈欠,暈了一眸子水光:“忘塵怎麼樣?”
太子爺笑的淡定又自然,半點趁人之危的心虛都沒有:“已經醒了,比你早醒了三天。怎麼樣,餓了吧?”
“餓!”眼睛立馬亮了起來。
“想吃什麼?”
喬青眉眼彎彎,咂著嘴巴開始點菜:“唔,不知道這邊兒有沒有生煎包?凰城包子鋪的那種。再來點兒海鮮,剛睡醒想吃點兒有滋味的,就蝦吧,清蒸小白蝦。對了,你做的那個金黃的小團子,我都好久沒吃了。還有來碗香噴噴的皮蛋瘦肉粥?多放點肉啊,我餓死了都!最後,甜點我要芙蓉糕!”說完,送他一個大大的笑臉兒等上菜。
鳳無絕沉默半晌:“嗯,粥。”
喬青瞪眼:“我明明說了一串兒!”
他組織組織語言:“你剛醒,那些煎的東西太油膩,現在還不能吃。至於海鮮麼,傷胃,芙蓉糕倒是可以,只能吃一塊兒。等你喝完了粥再吃。”
喬青磨牙:“那你問我想吃什麼?”
“我先出去給你拿粥。”鳳無絕起立朝外走,步子飛快。
喬青頓時黑了臉,眼巴巴瞧著他背影:“皮蛋瘦肉粥?”
太子爺一邊走,一邊控制住回頭的衝動,聽著這委委屈屈的小聲音他就知道,一回頭就得舉白旗投降。他一個箭步沖到門口,只有兩個字飄進來:“白粥。”
砰——
喬青丟出去的枕頭,擦著某男以光速消失的腳跟,爆開漫天雞毛。
太子爺逃掉了,可苦了正走進來的邪中天等人,落了滿頭都是。邪中天摘著雞毛哇哇大叫:“弄亂了本公子的髮型,臭小子,你死定了!”
“閉嘴!吵死了!”鳳太后呵他一聲,那一臉的嫌棄之色在看到已經醒來安然無事的喬青,瞬間變成了笑靨如花,嗯,菊花。老太太心疼地迎上來,坐在她床邊兒:“嘖嘖,瞧瞧這幾天瘦的,瘦了一圈兒。”
喬青眼珠一轉,立即勾上她胳膊,親親熱熱告狀:“奶奶,我都瘦成這樣了,無絕還給我喝白粥。”
鳳太后哪會看不出她的那點小心思,可看著喬青這無辜的模樣,老太太哪裡捨得苛責。立馬將一切都扣到了她親孫子的腦門上,反正孫媳婦不爽了,就是孫子的錯!錯也是錯,沒錯也是錯!老太太一戳她腦門:“等著,老太婆看著那混小子,幫你教訓他!”
正走在前往廚房路上的太子爺,腦後一涼,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喬青笑眯眯:“奶奶最好了。”
“就你嘴甜。說說,現在怎麼樣了,你昏迷這七天,可把咱們給擔心死了。無絕更是,一刻不離地守在床邊兒呢。”
想了想剛才那男人鬍子拉碴的模樣,喬青心裡暖洋洋的舒坦。她笑笑:“奶奶,我沒事兒,而且感覺玄氣好像又漲了一些。”這倒是真的,她剛才感受了一下,初入玄王的境界竟然這麼幾天已經鞏固了下來,還平白又漲了一點修為,現在是實實在在的玄王初級了。這個發現讓她心情大好,伸了個懶腰想爬起來,老太太立馬摁住她:“別動,先給你把把脈,玄氣枯竭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喬青老老實實坐回去,任邪中天給她探著脈,嘀咕道:“你們忘了我是修羅鬼醫了?”
老太太瞪她:“醫者不自醫!”
邪中天收回手:“嗯,屁大點兒事兒沒有,不用大驚小怪。”
鳳太后回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心說這到底是你徒弟不是,不過倒也放下了心。這會兒才想起來她竟然修為又精進了,喜不自禁。一邊柳天華也讓她驚的不行,這到底是個什麼小怪胎,昏個迷也能修為精進,靠!還是人麼:“對了,喬小友,那火種呢?”
他並非是垂涎,而是純粹的好奇。那天他不在場,可當時的情況也聽老祖說了說。按理說,忘塵體內的火種不見了,那自然應該是被取了出來。可直到喬青暈了過去,也沒見到那火種的影子。這幾天他也沒少琢磨,最終只得出一個可能性,只不過這可能也太駭人了,比起喬青睡覺都精進還要駭人!
柳天華盯著她不放過她一點兒表情,聽喬青摸了摸鼻子:“好像是被我吃了。”
柳天華眼前一黑,差點沒厥過去。
喬青補充:“應該是,被我體內的地火給吃了。”
柳天華:“……”
即便早有猜測,此刻聽見這說法,也讓他目瞪口呆。他一個高蹦了起來,睜大了眼睛:“吞噬?你是說吞噬?地火吞噬了玄火?靠靠靠,這怎麼可能!”
不怪柳天華大驚小怪,他研究了一輩子的火,一輩子都在和煉藥打交道。可火也能吞噬另一種火,這幾乎是聞所未聞的事兒!
喬青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一聲飽嗝,和那一點火種被蠶食的畫面,肯定道:“是被吞了,這個我還想著要問問你們呢,原來你也不知道?柳宗主,馬車上我就問過你,火會不會有靈智,我感覺自己體內這個地火……”喬青一伸手,噗的一聲,一小簇火苗在指尖升了起來:“誒?竟然可以凝聚出火苗了!”
從前她調動這火,只有一點搖搖欲墜的小火星,現在竟然壯大到足有繩結粗細的一簇。而且她剛才調動,也不像之前那麼吃力。喬青心情大好,接著道:“這個地火,有靈智。”
柳天華怔怔望著這金色的火焰,耀眼的將整個房間都染成了一片金芒燦燦。炙熱的高溫下,他半張著嘴巴駭然搖了搖頭:“喬小友,你這已經不是地火了。”
喬青抬頭瞧他。
柳天華深吸一口氣,艱難道:“現在這火的等級,介於地火和天火之間。”
“你是說,這火能進階?”
喬青一句話問完,柳天華卻還沉浸在巨大的刺激中,半天才回過神來。這小怪物實在不能以常理來推測,心臟要是不夠強悍,早晚讓她給嚇死。柳天華苦笑著搖了搖頭:“進階與否,這本宗不能肯定。這種事兒根本連古卷裡都沒有的記載。不過……”他盯著那火,不免眼中帶上了幾分豔羨的色彩:“你這火焰,恐怕大有來頭啊!”
喬青眨眨眼,知道他也是保守的說法了。這原本的地火明顯已經晉升了一點,更明顯是在吞噬了忘塵那一點火星之後。那麼……喬青眸子一亮,一點金芒一閃而逝,是不是說明,她這火,走的是吞噬的路子,如果有更多的黃火,玄火,甚至地火讓它去吞噬的話,這火總有一天,能長到一個不可預計的高度?
這想法一升起來,她便舔了舔嘴唇。
柳天華一蹦閃她三尺遠:“你……你……你別想!”
她哈哈大笑:“老子還能搶了你的傳承火不成?”
柳天華一步一步往後退,這可說不準,這小子行事作風百無禁忌,現在更是已經升到了玄王初級。照著這個晉升速度,恐怕要追上玄皇初級的他們,也只要個三兩年的時間。到時候,那可真是她為刀俎,他為魚肉啊!這麼一想,他看著喬青的目光就像看一個搶劫犯,要多哀怨就有多哀怨。
被一個一把年紀的老傢伙這麼瞪著,喬青都不免有點無奈:“爺保證,不搶你柳宗的傳承火。”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喬青心下暗笑,老子是女子,不是君子。
柳天華自然不知道這些,放了心樂呵呵笑彎了眼睛。雖然這小子德行操守不咋地,人也卑鄙無恥無所不用其極,不過麼,說話還是向來算話的。眾人眼見著這一宗之主,讓喬青給逼到了這麼個份兒上,不由齊齊戲謔地笑了起來。柳天華尷尬地咳嗽一聲,搓著手:“喬小友啊,趕快好起來,擁有比地火更高級的火焰,學習煉藥術那絕對是事半功倍!”
喬青對煉藥術垂涎不是一天兩天了,聞言也升起幾分憧憬。
她朝外面看看:“老祖呢……”那老東西還欠了她一枚丹藥,不會反悔了不敢來了吧?
話音方落——
轟隆——
一聲巨響,炸響在整個柳宗之上,房內眾人耳朵一嗡,紛紛扭頭朝外看去。喬青等人不明所以,柳天華卻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他的臉上佈滿了激動之色,怔怔望著天際上那忽然暗下來的層層陰雲:“丹丹丹、丹劫!是丹劫!”
丹劫?
五品之上丹藥出世,才會形成的丹劫?
柳天華卻顧不上同她解釋,飛快沖了出去,直奔老祖所在的樓閣而去。喬青也下了床,一出房門,便感受到了這柳宗的不同。幾乎所有的弟子都沖了出來,紛紛朝著那個方向趕去。整個柳宗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然而形成了鮮明對比的,卻是這些弟子們的激動譁然。
等到喬青等人到了那樓閣之外。
天空上的陰雲已經層層疊疊壓的極低,還有大片大片的雲朵朝著樓閣的上方湧了過來。不時有白光在其內閃現著,發出雷電聚集的劈劈啪啪聲。喬青仰頭望著那快要聚集起來的雷電,感受著裡面令人心窒的龐大氣息,這氣息壓的她快要喘不過氣。她如此,那些圍繞過來的弟子更是如此了,樓格外一層層水泄不通,不少人腿腳發軟,癱倒在了地上。
——天劫的力量,從來不是常人可以抗衡!
對於這雷電,柳天華也要避其鋒芒。他站在喬青身邊,險些激動到了語無倫次:“三重雷劫,三重!是七品,七品啊!”
“哦?”
“小友你不知道,老祖停留在六品巔峰已經數十年,沒想到這一次,竟能引來三重雷劫!一旦這雷劫過了,老祖就是名副其實的七品煉藥師!”這和喬青當日推算的差不多。柳天華眼裡蕩著水光,接著解釋:“五品是一重雷劫,六品乃雙重雷劫,七品則是三重雷劫。你看那雲層中,聚集起來三道雷電,這就是七品丹藥問世的標誌!”
喬青點點頭:“這七品丹藥,可是那獸丹……”
這話一落,柳天華不由哀怨地瞪了她一眼,活像她欠了千八百萬兩銀子似的。
喬青摸摸鼻子,聽他解釋了一番,頓時明白了過來。
這引來了三重雷劫的七品丹,正是出自那黑翼巨龍的獸丹。當日她昏迷,鳳無絕便將獸丹給了他。老祖原本也沒將這玩意兒當回事兒。獸丹,顧名思義是玄獸的內丹。可這東西卻有生成的限制,並不是隨便一個什麼凶獸都會擁有。而是需要高等級的玄獸血脈。對於翼州大陸來說,高等級的玄獸雖然稀少,卻並不是沒有。身為柳宗老祖,修為已至玄尊,離著神階只差一步之遙的他,更是見過不少。
可老祖萬萬沒想到的是——
這獸丹,竟是出自龍族支脈,黑翼巨龍!
柳天華倒是知道,可他對這種高等級的煉藥也是一知半解,遂並未強調過。於是就導致了柳宗的悲劇。即便是只含有了少許龍族微末血脈,那也是龍族啊!這種等級的獸丹,要煉製的丹藥豈是好相與的?需要的輔助材料豈會普通?
老祖當時看見這顆獸丹,險些當場氣暈了過去。
後面她昏迷的七天,無疑,就變成了柳宗的噩夢了!
前三天,老祖以玄尊修為的速度腳不沾地幾乎遍佈了翼州大陸的每一寸土地,總算搜集到了需要的最為珍稀的材料。而剩下的輔助材料之龐大,也將整個柳宗的藥材庫給掏了個空。柳宗把守藥材庫的長老望著空空如也的倉庫,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詛咒了她足足三日三夜不眠不休。
後四天,老祖閉關在閣樓內煉藥,直到此刻,終於出爐。
喬青聽完了這些,心裡的一口鳥氣總算去了大半!她笑盈盈地瞥一眼捂著心口肉疼不已的柳天華,知道他這話裡估計也有些誇大的成分。不過麼……這剩下的一小半鳥氣,自有她另外那幾個條件。她喬青,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的賬了?
柳天華這會兒還不知道,柳宗的噩夢還只是個開始。他只感覺天氣驟涼,讓他攏了攏袖子。他現在想的是另一茬,七品丹藥啊!七品啊!這絕對是翼州大陸的最高水準了!竟然還沒捂熱乎就要拱手送出去了?自然了,如果這丹藥被雷劫所毀,他貌似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