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爺”》by 未央長夜-第1卷

她是修羅鬼醫,人人聞風喪膽。
他是羅剎太子,鬼神退避三舍。
當修羅對上羅剎,唯我獨尊PK天王老子,是惺惺相惜,還是相憎相殺?
◆◆誰輸?◆◆
——爺,太后又送了一個美人來。
某男厭惡皺眉。
——爺,美人又進了太子妃的院子了。
某男抬頭:“第幾個了?”
——十、十三。
崩!
手中毛筆應聲而斷。
好你個喬青,嫁給老子三天時間,拐了老子十三個小妾!
◆◆誰贏?◆◆
風流邪肆的少年大剌剌扯開衣衫:“鳳無絕,從了爺吧!”
某男黑臉,磨著利牙:“你無恥!”
翻身跨坐,床板嘎吱搖晃……
一日後,床板嘎吱搖晃——
房外諸人聽的面紅心跳,大贊太子妃雄風:
上得了朝堂,打得過流氓,迷得住色狼,鎮得住大床!
全能太子妃軟綿綿的低咒虛弱傳來:“鳳無絕,你無恥!”
◆◆女人?◆◆
路人甲:“放屁!”
路人乙:“半夏穀主、四宗尊主、七國臣服、萬人朝拜……”
路人丙:“絕對是個純爺們!”
路人丁:“喬爺之後,天下無爺!”

前世醫學天才,今生喬家廢物。
宗門傾軋,陰謀深深。勢力紛爭,七國戰亂。
當仇恨入骨,挑釁來襲……
我欲為良善,你逼我入魔。
你毀我天堂,爺還你地獄!
鳳無絕:“繁華鼎盛,我伴,刀山火海,我隨!”
且看廢柴崛起,夫妻並肩。
從泥沼到雲端,從嗤笑到膜拜,從任人拿捏到手掌生死,從廢物喬九到……
——天下無爺!


簡言之:
這是一部歡喜冤家從相憎相殺到相依相靠的溫馨寵文。
這是一部牛叉夫妻攜手並肩橫掃異世大陸的超級爽文。
這是一部廢物翻身並調教天王老子變身妻奴的奮鬥史。
好吧,再簡言之:
這是一篇勵志升級無虐狂寵爽文。
皮埃斯:男主身心乾淨。
女主卑鄙無恥,腹黑狂妄,邪佞囂張,睚眥必報。
對朋友兩肋插刀,對敵人毫不留情,心思縝密手眼通天,女扮男裝睥睨天下!
[架空穿越] 《天下無“爺”》作者:未央長夜

瀟湘高收藏VIP13.12.14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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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修羅鬼醫,人人聞風喪膽。
他是羅剎太子,鬼神退避三舍。
當修羅對上羅剎,唯我獨尊PK天王老子,是惺惺相惜,還是相憎相殺?
◆◆誰輸?◆◆
——爺,太后又送了一個美人來。
某男厭惡皺眉。
——爺,美人又進了太子妃的院子了。
某男抬頭:“第幾個了?”
——十、十三。
崩!
手中毛筆應聲而斷。
好你個喬青,嫁給老子三天時間,拐了老子十三個小妾!
◆◆誰贏?◆◆
風流邪肆的少年大剌剌扯開衣衫:“鳳無絕,從了爺吧!”
某男黑臉,磨著利牙:“你無恥!”
翻身跨坐,床板嘎吱搖晃……
一日後,床板嘎吱搖晃——
房外諸人聽的面紅心跳,大贊太子妃雄風:
上得了朝堂,打得過流氓,迷得住色狼,鎮得住大床!
全能太子妃軟綿綿的低咒虛弱傳來:“鳳無絕,你無恥!”
◆◆女人?◆◆
路人甲:“放屁!”
路人乙:“半夏穀主、四宗尊主、七國臣服、萬人朝拜……”
路人丙:“絕對是個純爺們!”
路人丁:“喬爺之後,天下無爺!”

前世醫學天才,今生喬家廢物。
宗門傾軋,陰謀深深。勢力紛爭,七國戰亂。
當仇恨入骨,挑釁來襲……
我欲為良善,你逼我入魔。
你毀我天堂,爺還你地獄!
鳳無絕:“繁華鼎盛,我伴,刀山火海,我隨!”
且看廢柴崛起,夫妻並肩。
從泥沼到雲端,從嗤笑到膜拜,從任人拿捏到手掌生死,從廢物喬九到……
——天下無爺!


簡言之:
這是一部歡喜冤家從相憎相殺到相依相靠的溫馨寵文。
這是一部牛叉夫妻攜手並肩橫掃異世大陸的超級爽文。
這是一部廢物翻身並調教天王老子變身妻奴的奮鬥史。
好吧,再簡言之:
這是一篇勵志升級無虐狂寵爽文。
皮埃斯:男主身心乾淨。
女主卑鄙無恥,腹黑狂妄,邪佞囂張,睚眥必報。
對朋友兩肋插刀,對敵人毫不留情,心思縝密手眼通天,女扮男裝睥睨天下!


基調是溫馨滴,過程是曲折滴,結局是圓滿滴,男主是有愛滴,女主是表裡完全不一滴。
來吧,動動小爪,收藏了,你一定不會後悔滴!!!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一章 喬爺
夜黑風高,萬籟俱寂。
一陣軍用裝甲的轟鳴聲打破了山頂的幽靜。
沉重的車門急促打開,防爆裝置燈在夜空中閃著陰冷的紅光。數名身著黑色勁裝的男人率先跨下,面容冷沉,氣息陰暗。車底自動升起滑梯,一輛醫用擔架車被推了下來,其上躺著的老人已經昏迷,滿頭鮮血,氣若遊絲。
哢嚓!
一聲輕響,眼前漆黑的別墅光亮如晝!
強燈束束,刺激的幾人眼睛一眯,隨即屋頂不知何時升起的巨大槍支映入眼簾,通過高精度紅外感應,黑黝黝的槍口自動而精確的對準了他們的腦袋,一旦妄動,這些強勁的火力就會崩的他們渣都不剩!
一瞬間,連呼吸都變的小心翼翼。
“尼古拉?”幽寂的山頂夜幕下,懶洋洋的女音突兀響起。
男人們趕緊收了滿身煞氣,他們毫不懷疑,別墅內的女人早已透過監控篤定了他們的身份——JK,全球黑道組織第二把交椅,擔架上的老人正是JK的老大尼古拉。
對著別墅深鞠一躬,幾人畢恭畢敬:“求喬爺救救我們老大!”
若有別人在這,定要為這一幕驚掉了眼珠子。
能混到全球第二的黑道組織,這幾個處於政治權利中心的男人,哪一個不是滿手鮮血呼風喚雨?而別墅裡的人竟然連面都沒露,就讓這些黑道煞星變成了老實乖巧的小綿羊……
究竟是什麼人?
偏偏受此殊榮的人,半分受寵若驚的自覺都沒有。
一陣沉默後,透過聲音傳輸設備,傳來聲不耐煩的歎氣:“麻煩的一腿!”
屋頂上強大的火力自動收縮回去,幾人稍稍放鬆,知道這算是變相的答應了,否則按照裡面那女人的行事作風,早就不客氣的趕人滾蛋了,一個說不準,他們的小命都要交代在這裡!
進門,上樓梯,沿著寬闊的長廊向內走去。
幾人目不斜視,推著擔架謹言慎行,就是這一座別墅內,住著兩個令所有的黑道聞風喪膽的女人。
第一個,殺手之王,傭兵霸主——KING。
一個殺手界從無敗績的神話,百分之百的任務成功率,奠定了她遙不可及的巔峰地位。不論是什麼人,只要被她盯上了,就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第二個,KING的搭檔——喬爺。
她是世界頂級駭客,竊入敵人高端的保安系統,就像拿鑰匙開門回家一樣容易;隨手做出一個擾亂系統,對方沒有二三十個專家日夜研究,基本破解不了;KING的每一個任務都由她接手,每一次行動都由她策劃。
而真正讓黑道之人奉她若神明的,還是她的另一個身份:
——國際外科權威!
她的醫術登峰造極,只有不想救的,沒有救不活的,甚至可以說,當今醫學界沒有任何人能淩駕於她之上!
對於把性命別在褲腰帶上的黑道中人,絕不會願意得罪一個世界頂尖的醫生,尤其這個醫生還是個殺手。所以,當他們走到了長廊盡頭處,看見工作室內只有二十五六歲的女人時,即便心下驚疑,也絲毫不敢怠慢。
“喬爺。”
幾人略微躬身,恭謹的打量電腦前絕美的女人……
五官柔美明麗,海藻樣的波浪長髮流瀉鋪展,呈現著一個漫不經心的姿態。昏黃的燈光下,她大喇喇的翹著二郎腿,坐姿爺們兒毫不優雅,身上穿著的睡衣皺皺巴巴,腳下踢著的拖鞋一紅一綠不是一雙,紅色的那只略小一些,掛在腳趾上搖搖晃晃……
可是即便如此,也絲毫不掩她的美。
一種無需雕琢的美,毫不做作,灑脫隨意!
然後,他們見這女人打了個哈欠,掃了眼擔架上流血不止的尼古拉,毫不做作的將目光轉換成鄙視,灑脫隨意的說了句:“還沒死?”
“……”
自動忽視了這句話,幾人眼觀鼻鼻觀心,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托喬爺洪福。”
嗒嗒嗒嗒……
回復他們的,只有清脆的鍵盤敲擊聲。
幾人皺了皺眉,努力壓下心底擔心老大的急躁,一抬頭,忽然呆若木雞!
隨著女子十指如飛在鍵盤上飛速的舞動,牆上懸掛的巨大螢幕上條條線線構成了一副樓宇結構圖,“我切入截取了他們的信號頻道,可以看到樓內監控系統,我說你記……”
懶洋洋的嗓音在空氣中流動,男人的額頭卻冒出了汗,他們認出來了,螢幕上的樓宇結構正是全球最大的黑道組織——YS,準確點說,是防禦嚴密堪稱銅牆鐵壁的YS總部防衛圖!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體會到了差距,這別墅內兩個神一樣的女人,一個正橫行在YS的總部執行任務,一個把YS當成她們家的後花園一樣監控……
和屹立在黑道之首的YS相比,JK又算得了什麼?即便已經急的發抖,也不敢有絲毫的怨言,他們站在原地默默等待,生怕一個不好惹毛了這祖宗,JK就要在她的怒火下覆滅!
有的人的實力,註定了支撐她囂張的砝碼。
*
啪!
隨著一下響亮的敲擊,嫣紅的唇角斜斜的勾起來,笑的囂張而肆意,喬青終於有功夫賞了等待的人一眼,擔架上的尼古拉已經離死不遠了。
“推過來。”
巨大的櫃子向兩側分開,露出裡面設備齊全的手術室,喬青踢著一大一小的紅綠拖鞋,晃晃悠悠的飄到手術室內,隨手抓了把手術刀把玩著,?光瓦亮的寒光飛旋繚繞,配上她唇角勾著的邪笑,讓戰戰兢兢的幾人冷不丁打了個寒顫,想到了這個女人的種種傳聞——關於醫德。
據說,她的醫德和性子一般無常。
據說,她的脾氣喜怒難測,對於人命完全漠視。
據說,她做手術從不戴手套,一手持手術刀,一手幹別的事。
據說,這個別的事,有時候是忙著電腦,直接無視網路對於儀器電波的干擾;有時候是喝著咖啡,也不管會不會沾上細菌灰塵;甚至有時候一個抽風,扔下一半的手術自己甩手走人;更有甚者,心情不好了,一刀解決了手術臺上的病人……
據說,她不是善醫,隸屬她治療過的人全混黑道,面對家屬怒氣衝衝的指責,她嗤之以鼻,一臉囂張:“反正也不是什麼好鳥,死了就當為民除害!”
想到這裡,遠遠的那座手術臺,在他們眼裡已經變成了斷頭臺!
而那把玩的天花亂墜的手術刀,就是切他們老大腦袋的鍘刀啊!
看著神色掙扎一臉便秘的幾人,喬青無比輕鬆的倚著牆壁,渾身好像沒半兩骨頭,揉了揉散在腰際的亂蓬蓬的,更添幾分妖嬈:“老東西還有一分鐘的時間,再磨磨蹭蹭的,就直接推他去太平間……”
咻!
話落的一瞬,尼古拉已經被平放在手術臺上。
“喬爺大量,請。”
喬青看也不看,右手一揚,手術刀在半空旋轉著劃過個弧度——鐸,一聲乾巴巴的脆響,戳進了尼古拉光溜溜的腦殼上。
在一旁幾個軟腳蝦白著臉的注視下,她晃過去俐落的開了瓢。一手摩挲著下巴,興致勃勃的觀賞著新鮮出爐的腦殼,一手飛快的翻轉著,手術刀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一刀接著一刀,不思考,不猶豫,寒光翻飛,眼花繚亂……
間隙處,還能聽見那紅豔豔的唇瓣相碰,吐出氣死人不償命的點評。
“怪不得JK一直是千年老二,就這老東西單細胞生物一樣的大腦結構,嘖嘖……你們不老二誰老二?”
“估計智商也就二十五,活到這麼大歲數還沒死,真是祖上冒了青煙了!”
“誒?你——就是你,臉怎麼紫了,別抖了,晃的心煩!”
“老東西要是死了,就是被你抖死的……”
“……”
?當!
金屬相碰,染血的彈頭遠遠的拋進託盤,喬青站起來伸個懶腰,看著對面幾個臉呈豬肝色的男人,無趣的撇撇嘴。
慵懶的眼眸在大螢幕上一轉,忽然……定格了。
早在攔截了YS的監控之後,她就放心的將螢幕切換到了直升機內的衛星攝像,她的搭檔冷夏完成任務,會駕駛著直升機逍遙的回返別墅。至於冷夏完不成任務這一說,她卻連想都沒想過。
就算是在保安最為嚴密的YS大樓內,被無數的特種人員堵截包圍,也沒為冷夏擔憂上一星半點。反而還有閒工夫為YS默哀了半分鐘,招惹了那麼一個殺神,好自為之……
可是此時。
螢幕顯現的影像卻不在喬青的預料中。
只見小小的飛機艙室內,畫面不斷的旋轉動盪,片刻後,一聲巨響,螢幕上雪花閃動。
喬青呆呆的站在原地,眸子空洞的望著灰白交錯的畫面,六歲相識,二十年相依為命,她的搭檔、朋友、親人,那個從小一起長大,不是姐妹勝似姐妹的女人,永無敗績的殺手之王,竟然在漂亮的結束了任務後……
死在了直升機的故障上?
一滴眼淚悄然滑落。
幾個男人不能接受的變成了石雕,一代殺手界的傳奇,就這麼死了?更不能接受的是,面前這從來囂張的喬爺,竟然哭了?
睫毛微顫,喬青緩緩的仰起一張柔美幽麗的臉,眼中水霧迷蒙:“親愛的,你的瑞士銀行密碼,還沒告訴老娘啊啊啊啊啊!”
寂靜的房間內,回蕩著這不要臉的回音……
男人嘴角瘋狂的抽搐,這女人,簡直就是個奇葩!
奇葩嚎夠了,睫毛簇簇遮住眼底的殤,心情不爽的一把將滴著血的手術刀摔地上,堅決貫徹著身為一枝奇葩的準則,直接丟下尼古拉那大開的腦殼,甩手走人。
幾個男人驚住:“喬爺,我們老大……”
“讓他去死!”
女人目不斜視,吐出冷漠到讓人心顫的話語。
腳尖踢踏著拖鞋,睡衣皺皺巴巴,頭髮亂蓬蓬,怎麼看怎麼無害,然而森白的燈光打在柔美的臉上,瞳孔漆黑不時幽光一閃,任誰也不敢小覷。
看著已經走出拐角下樓梯的女人背影,再看看腦殼還半開著沒有縫合的尼古拉,幾人有苦說不出,關於這個別墅裡的兩個女人,所有的黑道中人都有一個共識:
——得罪了殺手之王,那是自尋死路,可要得罪了喬爺,絕對是生不如死!
有人迅速撥通電話:“趕緊派個醫生過來,縫合!”
有人握拳低低咒罵:“那個女人,她怎麼不去死!”
砰!
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嘈嘈切切的滾動聲,女子嗷嗷嚎叫的呼痛聲,硬物親吻地板的碰撞聲……
然後,無聲。
樓梯口靜靜的躺著一隻紅色的拖鞋,另一隻綠色的正在半空自由落體,而一樓的地板上,一個纖細修長的女人橫在血泊中,四仰八叉五體投地,輝煌的一生最後吐出的一句感歎,便是——
“坑爹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章 宮無絕
夜朦朧,月如鉤。
霧氣氤氳的湖面上,一輪彎月映下銀輝點點,碧波湖,微風拂,樹搖曳,影婆娑,一切的一切悠遠而靜謐,為這夏夜下的荒僻郊外平添無盡風情。
嘶——
一聲嘶鳴,劃破寧靜!
緊跟著,淩亂的馬蹄聲冗雜而來,馬蹄疾馳,夾雜著兵器交擊的尖銳聲響,不時有人厲聲大喝,嗓音中殺氣沉沉,將郊野的寧靜破壞殆盡。
林蔭小路前陰影一晃,一匹快馬當先沖出。
一身血衣的男子遠遠地賓士了出來,後方跟著兩個侍衛模樣的男人,衣衫染血,一身狼狽,共三匹快馬在如雨箭矢的追擊下若雷奔襲,刮起周遭綠葉漫天。
咻——
箭矢破空,在風中發出如裂帛一般的尖利聲響,由後追來直逼最前方男子而去!
幽藍的箭頭淬著讓人心驚的劇毒,眨眼功夫穿過層層樹蔭,力道迅猛的越過飛身攔擋的兩個侍衛,眼看著就要插入那男人的後心……
兩人睚眥欲裂,驚聲大吼:“主子!”
電光石火間,那男子性命危急卻不慌不忙,如劍一般的眉毛猛的一蹙,眼中迸發出凜然的寒芒,讓這霧氣籠罩的湖畔都靜窒了一瞬。
劍氣如虹,揮劍力劈!
只一擊,箭矢和重劍相撞發出清脆聲響,“啪”的一聲,那方才看來還迅猛無匹的利箭,化為粉末飄散在夜風中。
同一時間,他騰身躍起,如鷹如隼!
方向,卻並非那逃離之地。
染了血的衣袍在風中翻飛,黑髮淩空,雙眸含煞,他反身而去,直逼後方追擊的數十名黑衣人。
這一切只在剎那間。
從四人策馬狂奔,到箭矢追擊,再到他不走反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完全被這突然的襲擊驚住的黑衣人轉眼已去三人!
鮮血在咽喉處爆開,猩紅的血花和死不瞑目的眼睛昭示著這男人的狠辣果決。一擊即中,他飛身而退,和後方趕來掩護的兩個手下並排而立,默契之極。
兩方對峙。
沉重的殺氣蔓延至湖面上方,如凝實質!
一行數十名黑衣人看著地上三個同伴的屍體,恨紅了黑布上方露出的一雙眼,其中走出個頭領模樣的男人,咬牙切齒地磨出對面男子的名字:“宮無絕!”
宮無絕迎風矗立,鬢髮淩亂,衣衫上細碎的傷口遍佈周身,看上去倒真是極狼狽。然而那雙眉斜飛,高挺的鼻樑下一張薄唇微抿成一條線,如刀削斧刻的深邃面容自始至終的沉穩如初,淡定如山。
一側面容雋秀的侍衛眯起眼睛,嘲諷而不屑:“宮玉那白眼狼倒是越來越有能耐了,連主子回京的必經之路都查得出,堪稱費盡心機啊!”
“可不是,陸峰,你說……”另一邊,書生模樣的侍衛搭上他的肩膀,一臉笑嘻嘻:“這世上怎麼就有這麼多沒良心的人?”
陸峰冷冷聳肩:“主子和皇上不是兄弟勝似兄弟,那白眼狼宮玉卻恨不得要了他親兄長的命!可惜……”
“的確是可惜……”書生接上,忽然面色一冷,文雅的面容浮上淩厲的殺氣:“可惜那跳樑小丑太過不自量力,想奪皇位也不該來埋伏主子,有些人的身份他一生都望塵莫及,別是自掘墳墓才好!”
看著他們一唱一和,黑衣首領雙眸噴火,他們歷盡萬難好不容易查到這宮無絕的必經之路,本以為只有三個人怎麼也該手到擒來,誰知他們出動了上百人圍殺,從襄陽到此處盛京郊外足足三日三夜,損失了大半有餘,這三人依舊活的好好的!
一字並肩王,果然名不虛傳!
“廢話少說,玄王爺,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一直未說話的宮無絕,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如鷹銳利的眸子中是俾睨天下的狂傲,仿佛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祗:“就憑你們?”
話落,出招!
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一把重劍指天開路,宮無絕霍然沖入黑衣人的陣勢中,如雷如電,微瀾的湖面反射出湛湛白光,映入那雙漆黑如潭的眸子,肅殺狠戾的讓那群黑衣人瞳孔驟縮!
同一時間,極有默契的陸峰兩人,亦同時出招!
鏗——
鏗——
兵器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劍光漫天飛閃如一張交織的大網,將這京郊湖畔暈染的殺氣沖天!
宮無絕身手驚人,出手即致命,大片的鮮血如雪飛濺噴灑,那墨色如鐵的身影在血花中廝殺,仿若死神降臨,羅剎現世!幾個照面,數十個殺手已經倒下了四分之一,而他鮮血淋漓的身體,一條條的傷口猙獰可怖,卻哼都沒哼上一聲。
端的是不要命的狠辣!
殺伐!
果斷!
片片血光從他身邊飛起,每一下出手都扯動著身上傷口的撕裂,只有他才知道,連續無休止的激戰,多到仿佛殺也殺不完的刺客,體力早已透支。
撐著,全靠信念!
一地的屍首,一地的鮮血,那黑衣首領越打越是心驚,越打越是倉惶!
慌亂間他一把扯過身側一個同伴,抵擋住宮無絕強悍的攻勢,血花噴湧他雙目閃過絲陰狠,藏在身後的左手倏地一揚!
一把粉末瞬間散開……
“主子,小心!”
陸峰一聲大喝,為時已晚。
宮無絕微一踉蹌,以劍撐地,緊抿的薄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黑,血紅的眉眼一片狠辣,手中一動,強忍著渾身的無力積蓄力道,一劍正要揮出……
倏地,一生輕笑突兀響起。
這笑聲來的突然,清朗宛如美玉瓊珠,偏偏又帶著幾絲毫不掩飾的囂狂與犀利,似男似女似遠似近空靈如湖畔上空的霧氣飄渺,虛幻、詭譎,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什麼人!”
嘩啦——
水聲清脆,遠方湖面濺起澎湃的水花,一個纖長的身影破水而出!
火紅的衣衫如一張幕布在水面飛旋,阻隔了所有人的視線,那身影盈盈一轉宛若一朵出水紅蓮,已將寬大的紅衣罩在了身上。潑墨一般的髮絲暈染在身後,濺起滴滴水珠,直垂腳踝。
黑髮如瀑,紅衣似火。
伴隨一陣低低笑聲,她輕盈點水旖旎從風,眨眼落於眾人身前。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章 強買強賣
直到此刻,眾人才看清了來人樣貌。
頓時,一片不由自主的暗暗吸氣,從僅剩的十幾個黑衣人中傳來,即便是擔憂主子勝過一切的陸峰二人,也不由得瞳孔縮了縮,染上一抹驚豔。
好一個絕美妖異的少年!
身姿頎長,眉目精緻,裸露在外的肌膚如瓊脂美玉,滴著水的髮絲纏繞在蜀錦千重的暗紅繡紋之外,瀲灩妖嬈。柳葉眉峰下一雙黑如夜空的眸子,眼波流轉間一點詭麗金芒幽幽閃現,帶起無盡的妖異。
風流無雙,驚為天人!
“你……你是誰?”
少年眼眸輕挑,不理會黑衣首領的詰問,看向自始至終唯一一個淡定如初的人,只這片刻功夫,宮無絕的雙唇已經泛上黑氣,臉色蒼白,配上滿身的猙獰傷口鮮血橫流,極是可怖狼狽。
然而那氣勢依舊淩人。
他微抬下頷,刀削斧刻的深邃面容在夜色下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雙目淩厲的巡梭在她身上。
她不閃不避,噙笑迎上。
四目相對,空氣中似乎有炫目的火光一閃……
“你是宮無絕?”
“正是!”
嗓音沉沉,絲毫不顯虛弱,很好,普天之下,還是第一次有人身中七絕散之毒,還能堅持這麼久的時間。望著宮無絕投射來的探尋目光,她雙臂環胸,慵懶的嗓音自報家門:“喬青。”
他皺了皺眉,這面容隱隱有些熟悉,可這名字卻是陌生的很……
兩人間的交流極為自然,仿佛老友重逢,又似傾蓋如故,誰都沒覺得有任何問題,卻讓周遭人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陸峰兩人見鬼的看看喬青,再瞅瞅自家主子,最後再一次將探究的目光落到喬青的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回到上,從左到右,從右回到左……
他們家主子什麼時候對人擺出過好臉色?
雖然這面無表情著實稱不上是好臉色,不過相比于平時的僵屍臉,也已經是破天荒的待遇了,尤其這人還是個來歷不明身份不曉看樣子武力值也不低的少年。
雖然沒有交過手,但是方才她在湖底這許久的時間,即便是刻意斂藏了氣息若是沒有個兩把刷子他們也定會發現,然而非但他們沒有,連主子也沒有。
這說明了什麼?
此少年的身手不下於主子,最次也絕對在他們兩人之上!
對視一眼,書生樣的侍衛抱拳走出一步,文質彬彬的面容掠上謹慎的笑容:“不知閣下……”
“你現在該關心的,可不應該是我!”不待他問完,喬青斜眼掃過眉心泛黑的宮無絕,慢悠悠地勾起紅唇:“唔……七絕散,果然名不虛傳,再有個一時半刻,就算你家主子是大羅金仙轉世,也回天乏術了。”
輕輕緩緩的一句話,讓兩人臉色遽變。
七絕散,天下十大奇毒之一!
就在這時,咻——
兩人尚沒從十大奇毒中回神,驚變驟起!
“主子!”
驚聲大吼,嘶吼聲中透出絲絲絕望,一把利器劃破氣流,閃爍著猙獰的寒芒直逼宮無絕而去,速度之快兩人已然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刺入全身無力的宮無絕心口。
鏗——
千鈞一髮之際,漆黑的暗夜中白光一閃,一聲金屬交擊聽在兩人的耳中猶如天籟,讓他們的臉上迸發出無匹的驚喜,緊跟著那暗器迸裂成數片,尖銳的碎片四射而出,幾聲慘叫,周遭的黑衣人盡數倒下。
無一例外,咽喉處一抹猩紅血線。
一擊斃命!
直到“吧嗒”一聲落地,他們才看清那淩厲一現的白光,竟是一片薄如蟬翼的小巧飛刀。
即便早就猜到這少年功夫不弱,但揮手間將這十幾人斃命的手段,依然驚住了陸峰二人,再看向喬青的目光即便感激非常,也不免帶上了濃濃的審視和警惕。
喬青恍若未察,轉身直視著宮無絕,這個男人倒是有意思,命在旦夕依舊沉穩,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並非故作高深的淡定,而是一種自骨子裡生長的倨傲、俾睨、無所畏懼!
頭一次,對一個人產生興趣:“做個交易如何?”
宮無絕也在打量著她,從破水而出到揮手殺人,這少年自始至終隨性自我,透著絲絲涼薄的邪氣,悠然的仿佛那十幾條性命對她來說,根本輕如螻蟻,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她放在心上……
“那要看你給出的籌碼,是否合本王的意。”
“解藥。”
兩個字,換來陸峰二人驚喜的注視和宮無絕愈發謹慎的探究目光,喬青唇角一彎:“如何?”
良久的沉默。
就在書生忍不住應承之際,宮無絕冷沉開口:“條件?”
喬青懶懶聳肩:“沒想好,先欠著吧。”
一聲沉沉的冷嗤,將整個湖畔的溫度蔓延到極點,盛夏時節冰冷的仿佛寒冬,宮無絕斜眼覷著一臉戲謔的妖異少年,語氣狂妄如天王老子:“要本王一個承諾簡單,也要看是何人來要!”
“你可知道,這毒素撐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從這裡到盛京……”
“本王死不了!”
真是個固執又孤傲的男人啊!
有意思!
喬青眉梢一挑,如妖面容浮上絲絲玩味,她緩慢地踱步到宮無絕身前,仿佛黃泉路上妖冶搖曳的曼殊沙華,意態逍遙,風姿無雙,偏偏含著說不出的危險感覺。
陸峰二人瞬間繃緊了神經,將要上前的腳被宮無絕一眼定住。
這動作落入喬青眼裡,仰頭一陣大笑,為這男人狂妄的自傲。
狷狂笑意回蕩在湖畔上空,道不盡的囂張邪佞。
“唔,你不會死,不過……”她蹲下身,黑色的髮絲和火紅的衣角逶迤一地,溫熱的呼吸吐在宮無絕耳側,語調長長含著絲絲醉人的慵懶:“會不會暈呢?”
劍一般的眉毛一皺,宮無絕尚未明白,忽然腦後一痛。
“砰”的一聲悶響,從來高高在上受世人膜拜敬畏的大燕一字並肩王……白眼一翻,生生暈了過去。
一把丟掉方才隨手從地上摸來的磚石,喬青拍拍手心情極好地吹了聲口哨,板磚果然是殺人越貨作奸犯科居家旅行的必備之物啊!
悠然轉頭,對上四隻呆若木雞的驚恐眸子。
陸峰二人吞了吞口水,竟然難得的沒顧及上這是自家的主子暈倒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英明神武的玄王爺被一個板磚兒給砸了腦袋,被一個少年一板磚砸了腦袋?
他們接受不能的呆立原地,機械麻木的轉動脖子,將便秘的目光對準了喬青。
有魄力!
白皙的素手一轉,一個精緻的白瓷瓶出現于修長五指:“解藥。”
話落,隨手丟了過去,看都沒看地上躺著的明明應該面色蒼白此時卻漆黑如鍋底的昏迷男,火紅的衣角在夜風中悠然一浮,轉身,走人。
兩隻木雞回過神來,瞪著手中的白瓷瓶,嘴角迎風瘋狂抽搐。
“陸言,你說,這少年是啥意思?”
“……強買強賣唄!”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章 掘地三尺
“掘地三尺,把那小子給找出來!”
這是宮無絕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咬牙切齒,面色漆黑,頭頂生煙。
偌大的玄王爺寢室中,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絲絲蔓延,如同籠罩了寒霜森冷一片。某個只差沒暴走的冰山男人坐在書案前,食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在沉寂的房間中發出悶悶的聲響。
“爺,陸言已經派人查去了。”陸峰眼觀鼻鼻觀心,垂著頭大氣兒都不敢喘一聲。
吱呀一聲,房門被從外面開啟,盛夏的陽光穿入房間,驅散了一室低迷,陸峰狠狠的深呼吸了一口,將感激的目光投向了走進的華貴男子。
皇上,恩人啊!
“哈哈哈哈……我可聽說了,堂堂宮無絕被一少年一板磚拍了個……呃,陸峰,你眼怎麼了?”
陸峰只想以頭搶地,皇上啊,沒看見爺那張臉黑的麼,添點水都能直接研磨了,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大燕皇帝宮琳琅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宮無絕黑著臉,青筋繃起,一雙劍眉皺成了疙瘩。死死地拉下上揚的唇角,飛揚的眉目依舊掩不住幸災樂禍的笑意,大手一揚,一碗熱騰騰的湯藥瞬間丟了出去:“也就你的手下敢這麼大膽,我這皇帝在你玄王府裡,一點地位都沒有。”
嘴上埋怨著,臉上卻分毫怨言都無,一身簡單的白衣風流倜儻,如狐狸狹長的眉眼中盡是豁達灑脫。
宮無絕一把接住,仰頭一飲而盡。
宮琳琅把自己拋進椅子,如浪蕩子一般的隨意動作,絲毫不減周身貴氣:“什麼情況,陸言的說的少年哪裡來的?膽兒夠肥的!”
“回皇上,那少年應該不是盛京人士。”門口一陣腳步聲,書生陸言的聲音傳了來:“爺,屬下初步查過,全盛京只有一人和那少年名字吻合,不過想來絕不會是他。”
宮無絕的眉心連跳兩下,壓下心頭恨的癢癢的怒意:“誰?”
這字沉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陸言走進門先是一抖,才道:“喬家,九公子。”
“廢物喬九?”宮琳琅隨手抓過個茶盞把玩著。
那聞名大燕的廢物公子?半點醫術不會,丁點玄氣沒有,若是僅僅如此也就罷了,怪只怪她生在了地位超然的御醫世家,千百年來的貴族中出現的唯一一個廢物,想不出名都稀奇!
“不會是他。”宮無絕四字冷沉,那自稱喬青的少年滿身毫不掩飾的囂張,這樣的人必然不屑於說一個假名字,而她來歷身份皆成謎,又有一身比他也差不了多少的功夫,想是背景雄厚,能掩飾行蹤也不足為奇。
薄唇一勾,他冷冷吐出:“修羅鬼醫。”
陸峰霍然抬頭:“爺,你是說,她就是那以行蹤詭秘和行事張狂著稱的修羅鬼醫?”
“呵,有意思!那位修羅鬼醫從來以面具示人,行事亦正亦邪全憑心情,更是狂妄曾言,‘天下間,沒他不能解之毒,沒他不能醫之人。’如此囂張,儼然將天下醫者藐視在目!對對對……”一連三聲對字,宮琳琅撫掌稱是,歪在椅子上的身子坐直了起來:“那人一把修羅飛刀,既能殺人又能救人,跟你們所說的性格和武器皆是吻合,再加上那十大奇毒之一,普天之下這麼年輕的解毒之人,不過一掌之數。”
和宮琳琅的興致勃勃相比,宮無絕還是一張死人臉,若是仔細研究可見一雙鷹眸中兩簇火焰淩厲升騰。
他斜去一眼:“你這皇帝,還是多關心關心正事,宮玉那個白眼狼都踩上門了!”
“蹦躂不了幾日了……”砰的一聲,手中茶盞化為齏粉,宮琳琅下頷一揚:“說你的事兒。”
並不擔心好友的皇位,真正動了殺心的宮琳琅可不像他表現的那麼浪蕩無害。唇角勾起個勢在必得的桀驁弧度,眼前再次浮現出那讓他怒意翻湧的少年,宮無絕從喉嚨間磨出一個字:“查!”
“是!”
陸峰陸言高聲應是,帶著主子的命令出了房間。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個名叫喬青疑似修羅鬼醫的少年!
殊不知,玄王府正在全力尋找之人,亦正是他們認為絕不可能之人。
喬府廢物九公子的院落,簡陋的比之下人也強不到哪裡去,內外兩間相連,外間不過一桌,一案,一床榻,一書櫃,到了冬天連烤火的炭爐都沒有,那窗戶都是絲絲兒漏風的。
而兩室之間一方素色屏風,卻隔開了猶如天堂地獄般的對比。
重簾深卷,浮香淡淡。
簾,是十八面鮫紗青絲,金鉤流蘇,似煙似霧。
香,是百年制取沉迦南,青煙嫋嫋,如夢如幻。
“這大清早的,誰他媽在外面吵……”
檀木床榻上,睡眼惺忪的少年一把掀開被子,氣哼哼地坐起來:“非杏,非杏——”
溫婉的丫鬟端著水盆走進來:“公子,也只有你能把日上三竿當成大清早。”還這麼理直氣壯。
喬青揉揉眼,摟住非杏柔軟的腰肢:“你家公子昨晚可忙了。”
“是是,忙著一板磚敲暈了大燕玄王……”非杏捂嘴輕笑,要是天下人知道,修羅鬼醫在起床的時候會像孩子撒嬌,還不得嚇掉了眼珠子:“公子還是想一想半月後的醫術大考吧,聽說那人要來觀考的。”
喬青清醒了三分。
昨夜她沒戴修羅面具,以宮無絕的心思能猜到他的身份並不意外,到時候醫術大考她一上場,身份穿幫是必然的。
摸著白皙頸項上小巧的喉結,她吹了聲口哨:“所以,我要了個條件,防患於未然。”
非杏專心給眼前大爺一樣的主子穿衣淨面,一句“你那是強盜行為”到了嘴邊,硬生生的又吞了回去,莫看她家公子起床這會兒溫馴的貓咪一樣,其實是個三百六十度無處不長眼隨時能逮到她們的腹誹狠狠惡整並以此為樂的主!
陽光穿過窗櫺映在少年精緻如玉的面容上,濃密卷翹的長睫似蝶翼撲扇,濺開細碎的點點金華。
“外面怎的那麼吵?”
非杏收回看呆了的眼,撇撇嘴道:“喬家的天之驕子們回來了。”
喬青眼尾一挑:“喬文武?”
“不只是他,少爺小姐們都回來了,喬文武還帶了個貴客,聽說老家主重視的很……”想起那群少爺千金們趾高氣昂的嘴臉,非杏噁心的直想吐:“什麼天才,呸!”
公子一個腳趾頭,都能把他們比到塵埃去!
“什麼人!”非杏耳尖微動,迅速走出內室。
來人一身喬府下人裝扮,尚且站在苑外,保持著一隻腳跨進院子的姿勢,見有丫鬟走出來,乾脆省了進去的麻煩,掃一眼這破落的小院,滿臉不屑。
“老家主吩咐了,中午設宴招待貴客,凡是府中的主子都要出席,九公子也準備準備吧。”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章 行此大禮
喬家的會客廳內,因為一個貴客的到來,而變的極是熱鬧。
一方“仁心仁德”的碩大牌匾下,丫鬟小廝們進進出出,端茶遞水不敢有一絲的怠慢。裡面香風環繞笑語不斷,年輕的公子小姐們錦衣玉帶,綾羅朱釵,圍著兩側上座的錦衣男子眾星拱月。
“姑蘇公子?”
女子溫婉的輕喚,將姑蘇讓的神思召回。溫潤如風的面容掛上慣有的淺笑,看不出絲毫心不在焉:“喬姑娘有何見教?”
這一笑宛若春風拂柳,喬雲雙瞬間紅了臉。
“姑蘇兄,你這翼州四公子的魅力果然無可擋……”說話的男子坐在姑蘇讓一側,相貌堂堂儀表不凡,正是喬家大公子喬文武。他半真半試探的大笑道:“姑蘇兄少年英傑,五妹亦是有名的才女,這麼看來真是天作地和的一對啊!”
“雲雙哪裡配得上姑蘇公子。”喬雲雙偷偷抬眼,見姑蘇讓還是一副溫潤淺笑的樣子,不應答也不接話,不由咬著細齒轉了話題:“方才雲雙是說,大哥這次回來玄氣又精進了,保不准能出個五公子呢……”
“這話可要讓人笑話了。”喬文武連連擺手,謙遜的動作掩不住眉目間的得意:“比起姑蘇兄,我還差得遠。”
“大哥的武藝已是超群,姑蘇公子竟是比你還厲害……不知雙兒可有幸一睹公子風采呢?”
一會兒的功夫,由“雲雙”變成了“雙兒”,從來被眾家千金環繞的姑蘇讓又豈會看不出端倪:“既然喬姑娘相邀,姑蘇卻之不恭。”
不待喬雲雙驚喜,姑蘇讓慢悠悠地取下腰間玉笛:“今日氣氛極佳,便以一曲獻醜了。”
堂內一片尷尬。
喬雲雙俏臉通紅,她本意是要看姑蘇讓練武,他卻以玉笛相拒……
暗暗朝一邊遞去個神色,坐於一側的娟秀少女立刻會意:“姑蘇公子,喬雨有個想法,公子一支玉笛名滿天下,正巧五姐姐琴藝無雙,不如與公子共譜一曲……”
“好主意!”
不給姑蘇讓拒絕的機會,喬文武迅速吩咐道:“來人,去取五妹的鳳尾琴來——二叔,你怎麼來了!”
一聲含怒質問,讓殿內瞬間安靜。
姑蘇讓詫異挑眉,有人一直在門口徘徊他早就發現,只是那人一身粗布衣裳極是窘迫,還以為是喬府的下人,沒想到竟是喬文武的二叔。他優雅起身執了晚輩禮:“在下姑蘇讓,見過世伯。”
只是這禮還沒全,就被人攔住。
“姑蘇兄,只怕我這二叔,受不起你的大禮。”
喬文武心下不耐,他好不容易把姑蘇讓給請了來,三番四次的試探,五妹也頻頻示好,沒想到這姑蘇讓油鹽不進,一個難得的合奏機會,又被這突然出現的廢人給耽擱了。
“還不快取琴來。”
“是,大公子。”
下人快步跑出去,經過門口的時候偏巧撞了紮了根不動的中年男人一下,他一個趔趄險些歪倒,一咬牙,竟跛著腿走進了大堂。
姑蘇讓微微一笑,不受旁人態度影響:“喬世伯有事?”
喬伯庸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深吸一口氣:“久……久聞姑蘇公子大名今日得見實在有幸,也聽聞公子和玄雲宗頗有淵源,是以……在下冒昧請求公子,可否代為引薦一人。”
“誰?”
姑蘇讓問完,旁人才反應了過來,紛紛嗤笑出聲:“不會是二叔想拜入玄雲宗吧?”
鄙夷不屑的目光流連在他的腿上,無聲地嘲笑著他的不自量力。
方正憨厚的面容漲的通紅:“在下一介廢人,不敢汙了宗門高潔之地,是我喬家小九,天資聰穎卻苦於無師受柄,一直埋沒荒廢……”
“噗——”
“誰?那小廢物?”
“天資聰穎?埋沒荒廢?二叔你不是瘋了吧?”
噴笑聲此起彼伏,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他的話。喬文武大笑不止,好像聽見了世上最可笑的事:“二叔,別忘了你是什麼身份,莫要在貴客面前失了分寸,丟我喬家的臉面!就憑那小廢物還想進玄雲宗,簡直是癡人說夢!”
姑蘇讓皺了皺眉,終於想起了這喬家小九是什麼人。
——廢物。
——大燕國乃至翼州大陸都有名的廢物。
“喬世伯言重了,若有機會,在下幫忙提上一提,只是具體如何就要看玄雲宗宗主的決定了。”
“多謝姑蘇公子。”
喬伯庸一躬鞠到底,卻並未離開。
滿堂鄙夷不屑的嘲諷聲中,他一瘸一拐的轉向了笑的前俯後仰的喬文武,一個少年才俊,一個老弱病殘,喬伯庸梗著脖子看向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喬文武,一字一頓:“小九,不是廢物。”
這變故一時讓人反應不過來,喬文武掏掏耳朵:“你說什麼?”
“小九,不是廢物!”
從來懦弱好欺的廢人何時有過這樣的魄力?
喬文武臉色驟冷,喬家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什麼時候輪得到一個廢人來挑釁,尤其是當著姑蘇讓的面。他冷冷地盯著喬伯庸,以他和這廢人在喬家的地位,但凡不鬧出人命都不會有人追究。
眉目間已見陰狠的殺氣。
公子小姐們興致勃勃地看著好戲,姑蘇讓把玩著玉笛的手一頓,終於沒有制止,別人的家事他不好插手。
一片虛情假意的驚呼聲中,喬文武一拳擊出!
想像中的慘叫並未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涼薄徹骨的邪肆嗓音:“大哥,十年沒見,也不用行此大禮吧……”
大禮?
眾人趕忙看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趾高氣昂的喬家天才,竟然狗吃屎一樣的趴在地上,撅著屁股髮髻散亂,怎一個狼狽了得!而本該被一掌打到奄奄一息的喬伯庸,哪裡還有影子?
滿屋人茫然四顧,忽然齊齊一怔……
會客廳朱紅色的門簷邊,一個紅衣如火的少年憑欄而立,雙臂環胸,姿態逍遙,隱在陰影裡的面容看不清晰,唯有一雙漆黑如夜的眸子,犀利詭譎,幽深無垠!
那殷紅的唇角似是一勾,身後浮雲吞吐,金光萬丈,她踏著陽光緩緩走來……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章 爺不喜歡
“是你!”
一聲怪叫打破滿堂靜謐。
喬文武狼狽地趴著,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剛才挾怒而出的一拳忽然失了目標,慣性下竟然當眾摔了個狗吃屎,還是當著姑蘇讓的面!到了此刻他早已顧不得那突然消失的喬伯庸,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當眾出醜的羞惱之中。
尤其眼前這個印象中任人欺淩只知哭哭啼啼的廢物,竟敢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鬼樣子!
簡直該死!
無視喬文武的咬牙切齒,喬青走上前來,俯視著他極是無辜:“大哥……平身吧。”
噗——
一聲輕笑從前方傳來。
歪頭看去,正對上姑蘇讓溫潤含笑的眉目,錦衣玉帶,月白青竹,薄唇微揚似是永遠噙著抹笑意,多一分則熱情,減一分又顯疏離,溫雅如風的恰到好處。
當的是芝蘭玉樹,謙謙君子!
姑蘇讓也在打量著她,大陸上年輕一輩中何時有了這等高手?這少年舉手投足瀟灑自如,絕美的仿佛從畫中走出,一如謫仙下凡,又如林中高仕,偏偏優雅高潔中帶了幾分邪氣,如仙,如妖。
再看這滿堂驚詫中帶著鄙夷不屑的目光,就知道這高手還是個扮豬吃虎的主。
“在下姑蘇讓。”
“幸會,喬青。”
兩人隔著空氣遠遠一點頭,這是真正的高手之間給予的尊重,然而“喬青”兩字落下之後,姑蘇讓卻是一個愣怔,難得的露出了個不可置信的傻眼表情。
“哈哈哈哈……”他止不住地笑起來,手中玉笛輕敲掌心,好,好一個喬青,好一個廢物喬九!
堂內眾人一陣莫名其妙。
從進入喬府以來姑蘇讓一直是個不鹹不淡的模樣,那是一種隱在骨子裡的高貴疏離,說白了,和他們就不是一個檔次。可是這會兒,他竟對一個廢物另眼相看?
“喬九!誰准許你出來丟人現眼的?咱們十年沒回府,也沒人教你規矩了麼?”喬雲雙絞著帕子,一雙明眸都嫉紅了,這一怒斥,身邊喬雨緊跟著一聲冷哼,迫不及待地附和道:“一個廢物竟敢來打擾貴客?”
“簡直給我喬家丟人……”
“還不滾出去!”
侮辱謾罵一波一波如潮水襲來,喬青的臉上卻沒現出他們預想中的羞愧驚懼,她兩指摩挲著下巴,在殿內慢悠悠地踱起了步:“唔……廢物,嘖嘖,這兩個字……”
眾人詫異地盯著眼前少年,這分明就是那個一無是處任他們揉捏的廢物,可是,卻又有哪裡不一樣了,唇角含笑,舉態逍遙,偏生給人感覺陰戾如冰,迎上這樣一雙似笑非笑的視線,竟莫名的背脊生涼。
“這兩個字怎樣?”喬雲雙醒過神來,頓時心生惱怒:“一個廢物而已,竟敢故弄玄虛!”
一絲殺氣倏地凝起,正執起茶盞的姑蘇讓動作一頓,複又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現,忽然手中一空,就見走到身邊的少年毫不客氣地接過茶盞,無比從容啜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冉冉冒著霧氣,她懶洋洋地抬起頭:“爺——不喜歡!”
滿堂譁然。
這小廢物說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難掩心中震驚,喬雲雙俏臉鐵青,扭曲的怒不可謁,早在姑蘇讓那裡受到的憋屈,立刻就爆發了出來,一個任人唾棄的廢物也敢大放厥詞?
咻——
破風聲中,一根長鞭猛然揮出,直襲喬青面頰。
“小廢物,你找死!”
長鞭如蛇,吐著猙獰的信子劈頭蓋臉而來,漆黑的瞳孔深處金芒一閃,喬青的眼前浮現出十年前的種種畫面,那具傷痕遍佈的小小身體,無聲地印證了腦中狠毒的記憶,今天這一鞭,也不過是歷史重演!
如果現在站在這裡的不是她,還是那個懦弱的喬九,這一鞭下,焉有命在?
“好,打得好……”
“五姐姐,好好教訓教訓她,看看她還知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哼,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一側喬雨率先帶頭吶喊,眾人終於反應了過來,然而幸災樂禍的叫好說到一半,話音戛然而止。
那強勁狠辣的一鞭破空而去,卻並未如他們的想像抽到那廢物的臉上,沒有即刻殞命,沒有皮開肉綻,沒有容貌盡毀……什麼都沒有,那長鞭中看不中用的被兩根白玉般的手指輕輕一捏……
瞬間,在半空繃成一條直線。
一頭,是瞪大眼不可置信的喬雲雙,貝齒緊咬著嘴唇,拽著鞭子惱羞成怒的死命較著勁。
一頭,是悠然啜了一口茶水的喬青,空了的茶盞隨手朝桌上一丟……
砰——
茶盞落於桌面,打破了滿堂死一般的靜默。
偌大的會客廳內沒有一絲的聲音,喬雨等人傻傻地站著,又驚又詫地盯著喬青,尤其是見她一手持鞭和對面的喬雲雙對峙,還能掛著慵懶的笑容悠然看戲,那拼了命死了勁兒漲紅了臉拉拽的喬雲雙,仿佛就成了一個笑話。
天大的笑話!
喬雲雙怒火中燒,什麼溫婉才女通通丟到腦後,她滿面猙獰:“你……你放肆!我是你姐姐……”
“別跟老子鬼扯淡!”
指尖優哉地夾著鞭子,喬青嗤笑一聲,剛才又不見你擺出什麼姐弟情意,靠,當老子傻的!忽然耳尖一動,她斜眼覷著對面目露驚喜的女人,輕笑一聲:“很好,還是沒學乖!”
話音未落,倏地一轉!
一把猙獰的劍尖擦身而過,喬文武持劍偷襲由後而來,一擊不成反身再來。
“廢物,受死吧!”
“大哥,殺了她!”
眼中一絲殺氣劃過,喬青抓住鞭子的手陡然一扯,對面的喬雲雙慘叫一聲飛了出去,如斷了線的風箏砸到了殿內的廊柱上,不待眾人驚呼出聲,只見那鞭子在半空一轉,仿佛長了眼精准的勾住了喬文武手中的長劍。
反手一鞭,那劍立即脫手緊跟喬雲雙而去,去勢迅猛在空中劃破氣流,貼著她的頭皮“鐸”的一聲,刺入廊柱。
眾人驚駭欲絕,還沒從這連番的驚懼中回過神,又一聲慘叫響起,“砰”的一聲,一道身影悶哼著砸到了喬雲雙腳下。
殿內鴉雀無聲。
喬雨等人呆若木雞,失去了聲音失去了思考,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是一個夢——噩夢!
大哥可是綠玄啊!
而那個廢物……
所有人僵硬的轉動脖子,好像從來沒見過喬青一般,她還是那個優哉遊哉的模樣,雙臂環胸,紅衣如火,唇角噙笑,一身邪氣,然而此時沒人敢發出一丁點的聲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慢悠悠地朝著廊柱下狼狽的兩人晃過去,俯視著地上仿佛受了極大刺激的喬文武,蹲下身拍拍他慘白的俊臉,嗓音邪佞像是從地獄傳來:“別再讓爺聽見廢物那兩個字,爺說了,不喜歡!”
喬文武目光呆滯,喬雲雙驚駭欲絕。
她站起身,紅色的衣角蕩出優雅的弧度,一側喬雨等人齊刷刷退後一步,姑蘇讓笑著搖了搖頭,忽然面色一肅。同一時間,一股沉厚的氣壓從外逼來,仿佛一座山壓在了喬青身上。
她眉峰一動,聽門口腳步淩亂,厚重的嗓音含怒響起:
“好大的口氣!”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章 見過不要臉的
喬青轉頭看去。
會客大殿門口,一行人浩浩蕩蕩而來,當先一個中年男子面色陰沉,忽然遠遠掃到殿內的廊柱,面色大變:“雙兒?”
那廊柱之下倒著兩個歪歪扭扭的身影,其中一人髮髻散亂,衣裙破皺,頭上的朱釵要掉不掉的掛著,儼然一隻土雞模樣,不是喬雲雙又是誰?
喬雲雙眼圈一紅,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爹,爹,你要為雙兒報仇!”
喬伯封一個箭步沖進來,看著從來被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驚怒交加:“誰幹的?”
一聲質問,殺氣騰騰,陰冷的視線環視一周,讓滿堂人渾身一僵,縮著腦袋偷偷朝一側望去……
緊跟著,喬雲雙伸手一指,義憤填膺:“是她,就是這個小廢……小……”
隨著這一指,原本在喬青前方的幾個年輕公子小姐,立即齊刷刷跳開,讓出了那一道妖異豔麗的火紅身影。喬青輕飄飄掃去一眼,喬雲雙立馬一個激靈,卻是不敢再將廢物兩個字說出口了:“爹,就是她,你一定要為雙兒做主!”
“是你?!”
唇角一勾,她輕笑道:“三伯。”
喬伯封一個愣怔,看著在他如刀視線下依舊從容的喬青,這廢物向來龜縮在那方小院,這十年來別說見她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即便是偶然遇見,這麼個小廢物也入不了自己的眼,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
那周身的漫不經心和從容不迫,幾乎讓人以為是在做夢!
大門外跟上來的腳步聲將他思緒拉回,毫不掩飾臉上的驚詫和厭惡,喬伯封厲聲逼問:“你傷了雙兒?”
喬青的回答只有無聲的挑釁,眉毛飛揚,一臉囂張。
“小畜生,你該死!”喬雲雙渾身顫抖,盛怒之下全然顧不上什麼溫婉端莊,頭頂歪歪斜斜的朱釵配上猙獰的樣子像一個潑婦:“你別以為不說話就行了,滿堂人都看見了你無從抵賴!爹,你看她是什麼態度,就是這個小畜生傷了我,你要為雙兒報仇,殺了——”
“放肆!”
驀地一聲鏗鏘如鐵,蒼老卻威嚴十足的從外傳來,剎那便震的喬雲雙一個激靈。
看到了門口站著的老人,一直默默看戲的姑蘇讓唇角一彎,重新認識了眼前少年,不發一言,便逼得喬雲雙自亂陣腳。年紀輕輕,身手高明,心思詭詐……
姑蘇讓站起身,良好的修養,溫雅的風姿:“喬老家主。”
喬延榮一頭銀髮,年過花甲,精神卻是矍鑠得很:“久聞姑蘇公子盛名,沒想到這第一次見面,我喬家就鬧出了這等笑話,見笑了……”
“老家主客氣。”
寒暄過後,蒼老渾濁的眼睛才落到了喬雲雙的身上,手中拐杖一摜地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伯封,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儀容不整,言辭放肆,當著貴客的面說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話,這可是我喬家的規矩?”
“爺爺,是這個小……”
“雙兒!住口!還不趕快認錯。”
喬雲雙咬著唇瓣,死死地瞪著一側唇角斜勾的喬青,恨不得沖上前去殺了她,終於在喬伯封的怒斥下低下頭,一臉不甘:“爺爺,雲雙知錯。”
喬延榮冷冷地掃過一眼:“貴客面前口出惡言,不知禮數不懂規矩不曉分寸,從明天開始禁足三日,好好在房內思過。”
從來被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何時受到過這樣的委屈?喬雲雙的眼淚刷的流下來,眼中的怨毒簡直能把喬青射個對穿:“是,爺爺。”
“嗯。到底是怎麼回事,喬雨,你說。”
“喬雨遵命。”喬雨走出一步,娟秀的眉眼低垂著看不見神色:“方才二叔入殿請求姑蘇公子代為引薦,希望小九入玄雲宗,後與大哥起了衝突,不知為什麼二叔忽然不見了,小九也無故來了堂內,五姐姐怕小九莽撞失禮于姑蘇公子,便出言教訓了幾句,誰知小九突然與五姐姐動起了手,還將五姐和大哥一併打傷……後來爺爺和各位叔伯就到了。”
堂內眾人神色各異。
姑蘇讓抬頭看了她一眼,眉宇間頗為意外,這個解釋不能說有錯,卻略去了喬文武和喬雲雙的跋扈,字字句句隱藏著不見血的兵刃,矛頭直指喬青,可說歹毒非常。
喬青眉梢一挑,漾起個果然如此的森涼笑意。
其他人卻沒這麼淡定了,叔伯中有人驚呼一聲:“什麼?小九打傷了文武?文武可是綠玄啊!就小九那個……搞錯了吧?”
直到這時,他們才看見了廊柱下依舊處於極大打擊中的喬文武,隨即不可置信地看向一直被忽略或者可以說從來就沒放在心上過的喬青,喬延榮意味不明的視線射過去,蒼老卻犀利,仿佛能讓人無所遁形。
一道道的目光流連著,驚詫,厭惡,得意,幸災樂禍,應有盡有。
氣氛凝滯,一觸即發!
終於,喬青緩緩地抬起了頭。
喬雨等人紛紛一愣,只見方才還在堂內一臉囂張的小子,這會兒像是變戲法一般擺出了一個懵懂的神色,眨眨眼睛無辜的像只兔子:“我傷了人?”
噗——

正在悠然品茶的姑蘇讓,這輩子頭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口茶水毫無形象的噴了出來。
他對這少年的印象第二次顛覆了,身手高明,心思詭詐,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如果這人還能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卑鄙無恥陰險狡詐瞎話說的臉不紅心不跳演技精湛堪比戲子的話,才是真正的讓人忌憚。
明著可以囂張狂妄,暗著也不介意玩陰的,和這樣的人為敵,一不小心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姑蘇讓很期待,在滿堂人眼睜睜的看著她出手幾乎無從抵賴的情況下,她要怎麼把這局面扭轉?和所有神情宛若被雷劈了的人一樣,他看著喬青走上前去,極是溫柔的將喬文武扶了起來,輕輕幫他拍著身上的灰塵,兄友弟恭的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然後仰起臉,茫然又無辜:“大哥,你怎麼躺在地上?”
姑蘇讓噴茶,喬文武卻是要噴血。
他瞪著眼睛看著眼前溫馴乖巧的少年,像是吃了個蒼蠅一樣,氣血翻湧,汗毛倒豎。腦中只有一行大字,毫無預兆地飄了出來: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章 算無遺策
“小畜生!你想抵賴?!”
在滿堂人被這不要臉行徑震的汗顏不已之時,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喬雲雙:“你傷兄害姐這等畜生罪行,以為演演戲就能矇騙過去?當我們都是傻子麼?你休想!”
“五姐!”
一聲大喝,來自於方才還溫馴乖巧的喬青。
她上前一步,絕美如玉的面容義憤填膺,任誰都看得出悲痛的情緒:“五姐你太過分了,爺爺年邁是事實,然而身體向來康健,神思更是清明,你怎可說爺爺是傻子!這話讓爺爺聽見該是如何心痛,你……你……簡直大逆不道!”
喬雲雙瞪大了眼,氣的渾身發抖。她沒想到喬青不止矢口否認,還敢斷章取義陷害於她:“你胡說!我何時說過爺爺是傻子?我是說你卑鄙無恥想要矇騙過關,豈不是當爺爺是傻……”
“放肆!”
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就看見了臉色陰沉怒氣衝衝老家主,陰冷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讓她腳下一軟,險些摔倒:“爺爺,不是的,雙兒絕不敢有如此想法,是這個小……小九傷了雙兒和大哥,其心歹毒卻還不知悔改妄圖抵賴,雙兒一時不忿說錯了話,求爺爺為雙兒……為雙兒做主。”
說著跪了下來,眼淚一滴一滴滾落,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更對比的她口中的罪魁禍首,心思歹毒,不思悔改。
一道道怒視刮在身上,若是目光可殺人,喬青早已身首異處!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冷意,再抬起頭依舊是那副無辜的模樣,根根分明的睫毛如蝶翼撲閃,一瞬染上了淡淡的霧氣,那雙漆黑的眸子晶瑩剔透如受了驚的小鹿,在這樣一雙絕對不可能說謊的眼睛下,一切的指責都顯得不近人情起來。
靠!比演技,老子怕你不成:“爺爺明鑒,小九十年未見大哥五姐,歡喜還來不及,怎會傷害他們。”
喬雲雙心頭冒火:“爺爺……”
“夠了!”喬延榮厭煩地打斷她:“文武,你說。”
“是,爺爺。”
喬文武走出來,剛才喬青的一擊讓他血脈不暢,此時步子微有踉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一塊玉佩從他身上掉出,墨綠色的玉佩玉質通透,其上刻了個小小的“喬”字,是喬家子弟自出生以來便有的,再下方便是每個人的名號,以作區分。
喬延榮淡淡掃過一眼:“怎麼這麼不小心。”
“文……文武……文武知錯。”喬文武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枚玉佩,雙手輕顫正要拾起,卻見一隻瑩白素手先他一步。喬青將玉佩遞給他,笑的真誠又真摯:“大哥,給。”
又是一出兄友弟恭的親熱戲碼。
喬雲雙咬著一口細牙,真想沖上去撕開她虛偽的面具,在她看來喬青不過是垂死掙扎,只要大哥說出真相,這小廢物今天就死定了!
“大哥,你快說呀!”
“回稟爺爺,一切確實如喬雨之前所言,是小九打傷了我和五妹。”
喬文武說完,喬雲雙立即跳起來,怨毒的視線毫不掩飾地射向喬青,仿佛已經看見了她的慘狀,喬青卻看都沒看她,依舊淡定的垂首站著,陰影中的唇角邪氣一勾,蘊著一切盡在掌握的胸有成竹。
“不過……”
“不過什麼?”
異口同聲,情緒卻全然不同。
一個是迫不及待的喬雲雙,一個是面色不耐的喬延榮。喬延榮瞪她一眼,後者立即閉上嘴,不敢造次。
“不過……”喬文武抬起頭,一咬牙道:“爺爺,本來這件事是文武受傷,然而事實之前文武不敢矇騙於您,小九雖然出手,但是當時的情況卻並非您想的那樣,小九勁道十足,像是只憑著一股蠻力橫衝直撞,而且當時雙目之中一片瘋狂,據文武的猜測,也許小九根本就失去了神智,毫不知情。”
嘩!
堂內瞬間亂成一鍋粥。
“大哥說什麼?你看清楚了麼?”
“那時候亂的很,光顧著驚訝了,哪裡看得清啊?”
“沒聽大哥都說了麼,難道被打了還包庇她不成?難怪這小……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倒是錯怪她了。”
這討論不過三言兩語,已經板上釘了釘,喬青突然便從喪心病狂的兇手,變成了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喬雲雙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可置信:“大哥,你說的是什麼話!”
喬文武一攥拳,一臉正氣,顯然已經豁出去了:“雲雙,我知道你氣恨小九,不過也不能冤枉她不是?”
我冤枉她?被指責的女人險些氣暈了過去,血紅著一雙眼恨不得把喬青撕個粉碎:“小畜生,你給大哥灌了什麼迷魂湯!什麼失去神智,毫不知情,你倒是說說你怎麼失去了神智!”
這一問,堂內立即靜了下來。
一雙雙視線朝低眉順眼的喬青看去,其中就有一雙來自姑蘇讓,瞧著滿堂矚目下乖乖巧巧的少年,和先前的囂張邪肆唯我獨尊完全判若兩人,溫潤的唇角漾起愉悅的弧度,今日這一趟喬府之行,倒是沒白來。
在四下裡掃視一周,正想著下一個倒楣的會是誰,就見喬青明眸一轉,抬起頭朝他微微一笑。
這一笑,如花開錦瑟,流光飛閃,道盡世間至美至幻,卻讓從來高貴溫雅的翼州四大公子之一,嘴角的弧度瞬間僵硬了,一股說不出的悲催預感升上心頭。
喬青皺著淡淡的眉毛,像是在思考:“爺爺,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腦子裡的記憶從進入堂內後就亂糟糟的。好像我說不喜歡被人叫做廢物,然後五姐姐生氣了,問了句什麼,我慌張失措不知該怎麼辦,在堂內走來走去……然後……然後……”
她咬著唇,精緻的臉上一片焦急,像是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然後你喝了一杯茶!”有人脫口而出。
姑蘇讓發誓,他的預感頭一次這麼准,正對上喬青一片懵懂的漆黑眼眸,偏偏他還看懂了其中傳遞的意思:這可不是我說的哦!
姑蘇讓幾欲吐血。
“哦對,姑蘇公子遞給我一杯茶……然後……爺爺,小九實在記不清了。”
這小子……明明是你從我手裡搶走了一杯茶,偏生說是我遞給你的!後面也不需要你記得清了,單看這滿堂人瞄來的眼風,姑蘇讓就知道,這黑鍋他是背定了!

一切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名震天下的姑蘇公子屈尊光臨,偏偏喬家不知好歹癡心妄想,竟企圖將自家的女兒塞給他,姑蘇公子不勝其煩之下,便借著突然出現的廢物之手警告一二,先是教訓了不知分寸穿針引線的喬文武,後又教訓了妄圖攀龍附鳳的喬雲雙。
聽說大陸上有一些詭異之極的藥物,能讓人短時間內神智失常,氣血奔湧,打了雞血一般的瘋狂,說白了,就是透支生命的刺激性藥物。而那可憐的廢物小九,也不過是姑蘇讓手裡的槍罷了。
這就是滿堂目光中所包含的意思。
姑蘇讓有苦說不出,你說不是你幹的?那以你的身份為何容忍一個廢物取走了茶盞?你說他不是廢物,你不過是惺惺相惜?靠,騙誰呢,喬家小九是廢物,全天下都知道好不好!
一片靜默中,喬延榮臉色難看,再看向姑蘇讓的目光,即便有多麼的不滿,也只有忍著:“姑蘇公子……”
“喬老家主,今日府上家事眾多,姑蘇就不打擾了,改日必當登門再聚。”
“自然,自然,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必將盛情款待。”
兩人打著哈哈寒暄幾句,也知道這“改日”可以無限期擱置了。
姑蘇讓走至門口,步子一頓。
他轉身看向殿內的喬青,雖然以他的身份根本懶得理喬家人怎麼想,但是被人打了一悶棍的感覺著實不爽,他這輩子只在兩個人手裡吃過虧,其中一個便是眼前風姿如玉的少年。
兩人隔著層層空氣對視一眼,喬青眉梢一飛,無聲道:多謝。
姑蘇讓摸摸鼻子,直覺這少年的模樣實在欠扁。恐怕從一開始她就計算好了這禍水東引,一股腦的屎盆子扣在他頭上,雖然不知道喬文武為何突然反口,但是很明顯跟那玉佩有關了,趁著扶起喬文武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將玉佩放到他身上,剩下的一切便是她主導的一場戲。
沒錯,戲!
這滿堂人都像是她麾下的戲子,一個動作甚至一句話就能引導著他們朝她預想的方向走……
由始至終,算無遺策。
姑蘇讓轉身離開,月白的衣角在夏風中蕩出豁達雅致的弧度,他本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此時心裡除去被人擺了一道的鬱悶外,更多的,還有數不盡的讚賞。
待到他身影走遠,堂內一場戲終於落幕。
“都散了吧,還杵著幹嘛?伯封,你跟我來一趟。”喬延榮怒氣衝衝,走到門口忽然一頓,一根拐杖敲的??響:“雲雙,從現在開始閉門思過,醫術大考之前你就莫要出來了!”
“爺爺……”喬雲雙不可置信,看著老家主頭也不回的背影,頭頂搖晃了一中午的朱釵終於“啪嗒”落了下來,像是一隻鬥敗的土雞。
“小畜生!都是因為——”
“五姐姐也別怪小九……”眉目娟秀的喬雨扶起她:“剛才不是解釋清楚了麼,雖然讓姐姐如此狼狽,在眾人面前出盡了醜,又被爺爺這般懲罰……但是,她總歸不是故意的。”
喬青輕輕笑出聲來,好一個不是故意的,這規勸之歹毒著實不如不勸!
她陡然逼近!
喬雨一驚,退到廊柱邊上,兩隻纖細的手臂瞬間圈住她離開的方向,在她陰晴不定的臉色中,喬青緩緩挨近她的頸邊:“姐姐十年來對小九的照顧,加上今天的見面禮……小九銘記在心。”
喬雨臉色瞬間煞白。
“哈哈哈哈……”
留給她的,只有喬雲雙懷疑警惕的眸子,和喬青一殿狂肆的大笑。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九章 三男聚首
“哈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大笑聲,充斥在大燕皇宮的禦書房內。
宮琳琅歪在巨大的龍椅之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身明黃錦袍,少了那日的浪蕩不羈,多了幾分高貴威嚴:“所以說,咱名滿天下的姑蘇公子也有吃癟的時候?”
姑蘇讓指指龍案上的棋盤:“你再笑下去,這盤棋就要下到晚上了。”
“那可不成,花前月下美人在懷才是極樂,大好時光浪費在男人的身上,無趣無趣……”撇著嘴角落下一子:“那小子真正陰損,有機會定要去會會她,哈哈哈哈……好小子!”
姑蘇讓跟著下一子,白了眼不給面子的老友,腦中浮現出前日的情景,十分腹黑的希望這浪蕩子也去碰碰壁:“半月後不就有機會麼。”
“你說醫術大考?”
“醫術大考十年一次,算是喬家最重要的考核,連喬文武等人都專門從玄雲宗回來,想必那喬青也是會參加的。對了,聽說這次喬延榮特意請旨,希望你去觀禮?”
宮琳琅詫異地看他一眼:“這你都知道?”
“喬家那小半日我也不是白呆的,多日不見,總要給你帶個見面禮……原以為喬文武等人回府,那宮玉的側妃也會去一趟,好歹是喬家的二小姐,手足情義怎樣不說,面子上總得過得去。沒成想臥病在床,倒是沒見著。”
“呵?”宮琳琅誇張的抽口氣,親自給姑蘇讓添滿了茶:“夠朋友,來之前把這關係都弄清楚了,讓你這姑蘇公子給我跑腿,罪過罪過。”
姑蘇讓也不客氣,端過茶盞抿了一口:“我一直奇怪的很,喬家也只是個御醫世家而已,以你的性子,怎麼會容許他們有這麼高的地位,王侯將相也不過如此!”
宮琳琅哈哈一笑:“別的不說,他家的免死金牌摞起來,估計比你都要高!”
他何嘗不覺得那喬家礙眼,尤其是近幾十年來,自從喬延榮當家之後越發的目中無人,只從一個醫術大考請旨讓皇上觀禮便能看得出。然而喬家祖上冒了青煙,先祖乃是開國皇帝的救命恩人,大燕立國後此人便順理成章的執掌了太醫院,喬家亦是扶搖直上聖寵不衰,也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幾百年來輔佐了數十位帝王,也接連救過數十位帝王的命。
名副其實的開國元老、不敗家族!
“老子的祖宗都幹什麼吃的,免死金牌也能一打一打的往外送……”
習慣了宮琳琅不著調的性子,姑蘇讓選擇性的把他的話無視:“喬家二女兒是宮玉的側妃,到底他們是個什麼態度還難說。照你說的,免死金牌在手,你動,是違了祖訓,不動,又說不得就是個絆腳石。”
“我有數,跑不了他的。”他仰躺回龍椅裡,冷笑一聲隨手丟下一子:“倒是那喬家小九我感興趣的很,喬延榮那老東西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的話,那茶盞恐怕這會兒已經擺在他的書案上了。你說,能驗出什麼不?”
姑蘇讓搖搖頭:“別小瞧了她,恐怕她想讓那喬延榮驗的,都能驗出來。”
“這麼高的評價?”
自嘲地笑笑,姑蘇讓一臉坦蕩:“連我都栽在了她的手裡,你說呢?現在想來,那少年從始至終,每一個動作乃至每一句話竟然都有所目的,穿針引線環環相扣,連關於喬文武的退路都準備好了……以小見大,這樣的人豈會因為一個茶盞馬失前蹄?”
宮琳琅眯了眯眸子,本也沒小看那人,尤其那少年可能就是讓他身邊兩大好友接連吃癟之人,更極有可能是那修羅鬼醫!
想到此他興致更高昂了起來:“無絕,那人也叫喬青,說不準就是同一人,你怎麼看?”
直到這會兒,姑蘇讓才發現這房內的第三個人已經許久未說話,不,應該是說從自己說出前日喬府之事後,宮無絕就沉默不言。他轉過頭去,窗邊站著的男子一身黑衣,身姿傲岸,挺拔如松,即便不言不動也遮擋不住周身的淩厲氣勢。
那紮了根不動仿佛在賞花的男人,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身,驚的窗外枝椏上落的鳥刷一下飛開,房內的官窯古董跟著晃了三晃。
乒呤乓啷的瓷器碰撞聲中,宮無絕俊臉陰沉,煞氣凜凜:“什麼怎麼看?”
宮琳琅不自覺的搓了搓胳膊,肉疼地看了眼終於穩住的古董們,也就只有這個男人,能讓盛夏天的這麼陰冷:“……沒什麼,我和姑蘇說今晚的事,大燕名姬無紫姑娘第一次來了盛京,這機會可不常有。凡是有佳人之地我是必去的,姑蘇也同意了,你呢?”
姑蘇讓轉過臉,剛想問他何時同意了,就見宮琳琅眼皮上下翻動抽了風一樣。
很明顯,有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
更明顯,這個事是和宮無絕有關。
唇角一揚,他心裡還有一個猜測,說不清的預感總覺得這事還和那敲了他一悶棍的喬青有所聯繫。相識多年,對於宮無絕他再瞭解不過,這個男人性子冷卻並不小氣,屬於絕對的恩怨分明。
有恩必報,有仇也必記!
心裡升起陣愉悅又期待的情緒,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樣,他很想看看,這輩子唯二的兩個能讓他吃虧的人,若是對上……
溫潤如風的男人,緩緩地笑了開。
與姑蘇讓的期待和宮琳琅的鬱悶相比,宮無絕依舊板著張冰山俊顏,一雙如深潭古井的眸子永遠別想讓人看出情緒,然而身後窗外漫天陽光歡快地跳躍著,到了他這裡卻仿佛黯淡了一瞬,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咳咳,你去不去,倒是給個話啊……”
沉默了良久良久,直到宮琳琅的屁股開始往椅子外面挪,準備形勢不對立即撤退的時候,他才沉沉開了尊口:“去!”
一聲落下,緊跟著……
砰——
?當——
劈裡啪啦——
陽光和暖,鳥語花香,盛夏的皇宮中一片繁華似錦。
一聲獨屬於大燕皇帝宮琳琅的嘶吼響徹,驚得花敗葉落,草木飛旋,磚瓦連顫,鳥獸退散:“宮無絕,老子的古董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章 左擁右抱
城南,竹心湖畔。
一輪銀月高掛在天際頭,照耀著湖中央一座八角樓閣,嬌豔如花的女子憑欄而立,揮著帕子迎接水面上艘艘精緻的畫舫。悠揚的曲子從閣樓中飄出,蕩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微風徐徐,翠柳低垂,歡歌笑語,別樣風光。
“公子,今晚的人可真多呢!”
其中的一艘畫舫上,非杏放下帳幔,將潮濕的水汽隔絕在外:“我才知道,這小小盛京裡竟然藏著這麼多的色狼!外面的畫舫一艘挨著一艘,簡直要把竹心湖給擠爆了。”
墊著虎皮軟墊的雕花躺椅中,喬青側身斜躺,一手持書卷,一手支著額頭。聞言掀了掀眼皮:“那些附庸風雅的風流公子們盼長了脖子盼綠了眼,終於盼到名聞大燕的一代名姬,還不一窩蜂的趕了來?無紫出道已經有三年了吧,第一次到盛京登臺,這會兒時間還早,一會兒才有的你擠呢!”
“啊?”非杏張大了嘴巴,這麼說,這還只是個開胃小菜?瞪了眼門口杵著的洛四、項七兩人,恨恨啐道:“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倆門神一般模樣,容貌雋秀,環胸抱劍,左邊的洛四面無表情,身為哥哥更為沉穩。右邊的項七則誇張的多了,呲著兩顆小虎牙大聲告狀:“主子,你聽見沒,咱這是躺著都中槍啊!”
喬青合上書卷:“來,打著哪兒了,爺給你揉揉?”
項七“刷”的把嘴閉上,開玩笑,讓主子給他揉揉,他有這膽子麼?若是讓醫穀的那群老頭子知道了,還不得輪流拿著菜刀卸了他!修羅鬼醫那雙手,出手必有人命,或者生,或者死……
哦對,項七摸著下巴笑得幸災樂禍,還有個倒楣催的哥們,被一板兒磚拍暈過。
正想到這裡,畫舫外傳來一陣大笑,隔著帳幔也擋不住那人的得意:“哈哈哈哈,本公子從不騙人!”
喬青眉梢一挑,真是有緣啊。
“喬大公子可莫要吹牛,那人好歹也是府上的公子呢,怎會……”聲線溫軟的女子嬌嗔一聲,緊接著男子長長的調子不悅的跟上,帶著點喝醉酒的大舌頭:“本公子是誰?喬府大公子!看見沒,這是誰?當朝玉王爺,這可是本公子嫡嫡親的妹夫!哼,那小廢物,當年還喝過本公子的尿呢!”
“啊!尿?”
“那小子膿包一個,老子指東他不敢往西,喝完了巴巴地躲一邊哭,屁都不敢放一個!”
男男女女的大笑聲笑作一團,喬文武更是來勁,大著舌頭牛逼吹的天花亂墜。
相比於畫舫外的熱絡氣氛,裡面則詭異得多了。感受到瞄到身上的三道鬼祟目光,喬青笑眯眯一挑眉,偏生絕美的面容配上和氣的模樣,怎麼看著怎麼邪氣凜然:“怎麼,爺再給你們講講細節?”
那懶洋洋的眼風飄過來,仿佛一把把冷颼颼的小刀子,三人立馬挺胸抬頭,一臉大無畏狀。
項七更是一個高蹦起來,呲著小虎牙作勢沖出去:“主子,屬下給你滅了這滿嘴噴糞的小子!”
“省了,這麼就被你滅了,爺還玩什麼?”
喬青輕笑一聲,慵懶地靠進舒適的躺椅,纖長瑩白的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極有規律。這動作一出現,三人皆不由得替畫舫外的哥們捏了把汗,招惹誰不好,招惹他們強的變態還小心眼的主子,有人離死不遠了……哦不,死還是輕的,他們主子最擅長讓人生不如死。
果然,這念頭一落下,就見那雙紅豔豔的唇瓣邪氣一勾。
“撞上去!”
*
碧波浩浩的湖面上,琵琶錚錚琴音飄渺,歡聲笑語春色蕩漾,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和諧。忽然一聲巨大的轟鳴,如平地炸雷般突兀炸響,霎時,琵琶平息、琴音乍停,竹心湖上一片靜謐。
“什麼聲音?”
所有人捂著耳朵循聲望去,只見湖面正中兩艘華麗的畫舫……追尾了。
按理說這湖面上的畫舫向來是緩慢行駛的,就算今天趕著去看那大燕第一名姬,也不該就這麼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啊?尤其是那被撞了尾巴的畫舫,寶珠鑲頂,玉帶為幔,原本的奢華此時卻變得歪歪扭扭,仿佛歇了菜的苦瓜甚是可笑。上方一面張揚的碩大旗幟,吧嗒一聲落了下來,那清晰的“玉”字淹在水中,轉瞬沉了下去。
“是玉王爺的船!”
“好傢伙,誰這麼大的膽子?”
“那人死定了,好死不死撞上了玉王爺,他可是出了名的愛面子……”
這麼一說,眾人紛紛縮了縮腦袋,受了驚的兔子一樣躲進了船艙中,這麼丟臉的事他們看見了,一個不好就是小命嗚呼。不過躲歸躲,一艘艘的畫舫還是撩開了細細的縫隙,心安理得地看起了樂子。
“哪個龜孫子膽大包天,竟敢撞玉王爺的船,本公子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還不滾出來給玉王爺謝罪!”
隨著喬文武惱羞成怒的一聲嘶吼,立即有侍衛跳上對面船艙。
帳幔被人一把掀起……
那畫舫之內,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碩大的虎皮躺椅,一名面容絕美的年輕公子斜斜地仰躺在其內,秀眉,黑眸,瓊鼻,朱唇,如玉的肌膚在淡淡燭光下閃耀著瑩潤的光澤,一頭如水柔順的髮絲彎彎繞繞的垂落下來,鋪展在炫目的紅色衣擺上,旖旎風流。
美。
無法言喻的美。
肆無忌憚的超越了性別的美!
一眾看客們甚至顧不得自個兒的小命,透過小小的縫隙張大了眼睛,驚歎聲此起彼伏。
然而這美還不是令人驚訝的原因。
只見她雙臂肆意地伸展著,左邊一個秀美的素衣女子,一顆圓融剔透的葡萄乖乖巧巧的送入唇邊,紅衣公子雙唇一張,愜意地含入口中。而右邊,竟是一個面容雋秀的漂亮少年,享受之極地靠在她的懷裡,嘴巴一咧,兩顆小虎牙亮??的露了出來,極是可愛。
這這這……
這叫什麼?
——左擁右抱男女通吃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一章 當眾遛鳥
“呵!這是誰家的公子?”
“沒聽說過啊,盛京什麼時候多了個這樣的絕美少年,只是這膽子……”
“哈哈,今天晚上有好戲看咯!”
一雙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畫舫內的瀲灩少年,壓的極低的議論聲窸窸窣窣,如同這盛夏夜裡揮之不去的蚊子,壓抑而激烈地嗡嗡作響。
落在身上的視線之複雜,觀望的,唏噓的,幸災樂禍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喬青卻始終淡定無波,啜了一口項七送到唇邊的美酒,慢悠悠地抬起頭,一聲喟歎輕飄飄散在夜風中:“大哥,緣分啊……”
話音一落,四周頓時再響起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這聲大哥必然不是叫玉王爺的,大燕皇室子嗣匱乏,到了這一朝只有皇上和玉王兩兄弟,就連那一字並肩王玄王爺,都只是被賜了國姓的異姓王而已。
“是你這個小廢——”
一音效卡了殼的怒吼,證實了諸人的猜測。脫口而出的“小廢物”被咕咚一聲咽下去,終於回過神的喬文武,酒勁霎時便醒了一半,鬼才跟你有緣分!
“大哥,看來你的記性不怎麼好。”
喬青鄙夷地搖搖頭,雙臂一揮,項七非杏立即乖巧地讓開,十分投入的擔當著美姬和男寵的角色。她緩緩走出迎風立於船頭,抱著手臂和對面暴跳如雷的喬文武隔湖對立,夜色下更襯得風流無雙:“讓爺再給你……長長記性?”
喬文武刷的後退一步:“你……你怎麼在這?”
喬青低低一笑,嗓音逼成一線直入喬文武耳中:“你是為了什麼來,我就是為了什麼。”
在眾人眼裡這少年只含蓄的彎了彎唇,這一笑當真絕美之極,卻見喬家大公子被踩了尾巴一樣的跳起來:“你是為了無紫姑娘?你……你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少年竟和大燕第一名姬有關係?
一雙雙耳朵悄悄豎起來。
喬青聳了聳肩,左臂一伸,項七立馬盡職盡責的靠進來,眨眨眼一副小媳婦樣:“要說無紫姑娘和咱們公子之間啊,那真真是關係匪淺!”
他說的沒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能不匪淺麼?
右臂一伸,非杏跟著依偎上來,溫婉一笑含蓄動人:“當年那無紫和奴婢險些都要打起來,爭著搶著要侍候公子,好在最後是奴婢贏了,無紫姑娘可是為這哭紅了一雙眼睛呢……”
低垂下的明眸眨一眨,心想我說的也沒錯,三年前和無紫大戰三天三夜,輸了的就要被公子派出去,臨走的時候那死丫頭哭的淚人一樣,根本就是苦肉計嘛!
項七非杏對視一眼,同時為自己的真誠點了點頭,咱們可是一丁點都沒亂說,至於你們要怎麼想,那真的不是咱能控制的了。
還能怎麼想?
兩人話音落下,四下裡就一片絕倒之聲。
這少年吹牛簡直不打草稿,還關係匪淺?爭著搶著要侍候她?這大燕境內誰不知道,一代名姬無紫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便是號稱才女的喬家五小姐,到了她面前那也是略遜一籌。最關鍵的是她出道三年,從來是賣藝不賣身,別說想春風一度了,哪怕摸摸小手那都是做夢!
最多便是今日這樣,萬人齊聚只為聽她獻藝一場。
哎,牛皮吹破咯!
環視一周,整個竹心湖上沒有一個相信的,除了喬文武。項七非杏話中的意思直接被他更深層次的理解了,就算心裡再怎麼抗拒,前日裡那一方玉佩就是證據,懷裡的玉佩硌的他心口生疼,讓他不得不信。
喬文武一張臉青白交加,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若是換了別人恐怕會嘴下留情,偏偏喬青就不是個大度的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犯我一分……靠!老子不玩死你就不是純爺們!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哥,你若是真的喜歡無紫,小九也能圓你一個夢。”喬青語重心長,滿臉真摯,將喬文武熄滅的雙目重新點燃。不待他激動的抬頭,白皙的手臂已經隔著湖面拍了拍他肩膀:“待到小九把無紫娶回來,她日日夜夜侍奉在身邊,大哥也能常常見到弟妹了。”
喬文武心頭一哽,差點沒被氣暈了:“你……你不要臉!”
這咬牙切齒的一句罵,簡直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娶了無紫姑娘?
你敢說咱們還不好意思聽呢!
“哈哈哈哈……”一陣熱情的大笑聲從旁傳來:“好一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般有趣之人,文武,怎麼不給本王介紹介紹?”
喬青歪頭看去。
這男子尚算英俊,臉上堆著熱情得過分的重重笑意,那笑卻未達眼底,一雙鳳眼細細長長的眯起,盛著三分傲慢三分陰鷙三分令人噁心的癡迷來回遊移在她的臉龐。
玉王爺!
喬文武訥訥轉頭,不解他怎會對喬青如此熱絡,忽然雙目一縮,看對面船頭的少年微風中紅衣浮動,仿佛矗立於一團火焰中的月下妖精,頓時明白了過來。
不只他明白,所有人都在瞬間恍然大悟。
這還得從玉王爺的某個眾所周知的“秘密”說起。
——好美人。
本來今晚到煙雨樓便是為了一睹無紫姑娘芳容,大家都是來嫖妓的,誰也別奚落誰。只是大燕民風再開放,對於男風之好也是掖著藏著,達官貴人中不乏有此愛好者,都是在奴籍中揀了白淨漂亮的偷偷買回府上。
而整個大燕的貴族中,唯一一個明目張膽男女不忌的,便是眼前這玉王爺。尤其他床笫之上的某些興趣令人難以啟齒,每夜裡被折磨致死的俊男美女,真是數也數不清了。
“此人身份卑微怎配王爺眷顧。”喬文武一驚之下脫口而出,轉頭大喝道:“衝撞王爺本是死罪,如今饒你一條小命,還不快滾!”
喬青詫異地覷他一眼,見他臉上雖有不甘卻是真心維護,恐怕這人以為她是無紫的心上人,在為無紫考慮吧。仿佛沒聽見他的喝止,喬青盈盈一笑,看上去稚氣又天真:“二姐夫,三年前二姐出嫁,小九還遠遠地看過你一回。”
眾人絕倒一片。
小九?這倒楣催的,竟然是喬家那個小廢物!
聽聽那一聲“二姐夫”親熱的,再瞧瞧玉王爺那飄飄然的樣子。得,這下沒跑了!
宮玉臉上的笑再次擴大了幾分,仿佛已經看見這少年被他壓在床上的模樣。喬家此時和他是唇齒相依的關係,原本還有幾分顧忌,這會兒倒是正好,一個小廢物而已,根本沒人放在心上。
“原來是小九啊!本王就說看著眼熟,幾年沒見,二姐夫都認不出了。你二姐最近身體染恙,整日在府裡念叨著你,有時間就過去瞧瞧,看著你說不得那病也能好一些。”暗瞪了又想開口的喬文武一眼,他朝喬青伸出手,作勢拉她上船。心裡已經開始尋思著,到時候姐弟倆一起伺候著,享盡齊人之福:“哈哈,今天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來,上這邊來,二姐夫跟你好好敘敘舊。”
喬青心下冷笑,以她的廢物名號,怎麼可能見過這宮玉。
敘舊?敘你大爺舊!
她伸出手去,纖纖皓腕,盈盈素手,看得宮玉呼吸又凝重了幾分,一雙眼中盛滿了癡迷,不知又想到了哪些齷齪事。然而就在雙手接觸的一剎那,那手卻陡然一轉,一把推上了他的胸膛:“二姐夫,小心!”
噗通——
“王爺?”
“王爺落水啦,快來人啊!”
“大膽!你竟敢推玉王爺下水……”
話音未落,驚變驟起!
半空中一團白影乍現,速度之快仿佛憑空出現,直撲喬文武而去。
一驚之下,喬文武拔劍劈去,劍氣未至,那白影在半空喵嗚一聲,飛躥逃離。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只見那團白影如風掃蕩,整條畫舫之上盤盤盞盞乒乓掉落。侍衛拔劍亂胡亂劈砍,女子們尖叫著四下閃避,你推我我撞你,一時亂作一團,落水聲噗噗作響。
而那悲催的被喬青一把推進湖裡的玉王爺,正狼狽地撲騰著,一手四蹄並用狗刨式耍得爐火純青:“來人,快來人!本王不會游水……來人!”
左擁右抱的喬青站在船頭,笑盈盈欣賞著對面的雞飛狗跳,漆黑的眸子如曜石般閃亮,純真又無辜:“二姐夫,恐怕這畫舫亂成這樣,小九沒法和你敘舊了呢。”
“來人!救本王……”
“想必二姐夫貴為王爺,還有要事處理,小九便不打擾了。”
“救……救……”
“噢,不必客氣,不用相送。”
水裡的宮玉沒被淹死,卻被這不要臉的話給氣的白眼連翻,一口水嗆進一口水,跟露了肚皮的死魚一樣。
項七心頭暗爽,憐憫地瞄他一眼:“主子,那小子快歇菜了,不管?”
喬青斜眼看他:“你管?你獻身?”
沒有氣節的侍衛瞬間變身男寵,捂著菊花拱到喬青肩頭,一咧嘴,小虎牙亮閃閃:“屬下為主子守身如玉!”
喬青一腳把他踹開,唇邊一聲口哨吹出,後方鬧得人仰馬翻的白影喵嗚一聲,仿佛來時一般突兀,轉瞬躥了個無影無蹤。那稍稍停歇的眾人正要下水救人,空氣中忽然一聲尖銳裂帛聲響起。
嗤啦——
緊跟著,一片靜默。
甚至連水裡宮玉的呼喊都顧不上,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喬文武,哦不,準確說是他的下半身。許是和那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激烈纏鬥,他的褲子竟然無端的裂開,露出了裡面溜光水滑的兩條腿,和兩腿中間無遮無攔的某樣事物。
喬青唇角一勾,漆黑的眸子笑眯眯掃過去,忽然一愣。
“……好小。”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二章 雄獅
一絲聲音也無的湖面上,只有喬青的一句評論緩緩飄蕩。
直到那精緻的畫舫飄遠,眾人才紛紛反應了過來,隨即便是一陣“噗嗤”“噗嗤”的噴笑聲,她說什麼?
好小?
曖昧不明的目光遊移在那雙光溜溜的大腿中間,喬文武一個高蹦起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在大片大片的哄笑聲中夾著屁股躲進了艙內,直到那艙室的簾子放下,都遮擋不住外面嘰嘰喳喳的討論聲。
“看見沒有,看見沒有?”
“看的清清楚楚!沒想到喬家大公子看著挺威猛的,結果……”
“哈哈哈哈,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啊!”
女人們紅著臉啐上一口,惹來男人們更加肆無忌憚的曖昧大笑,忽然一聲虛弱的呼救從下方傳來,直到此時,才有人想起來湖裡面泡著撲騰的宮玉。侍衛紛紛跳下湖去,一番折騰之後大燕最要面子的玉王爺,被落湯雞一樣的提溜上岸,那肚子高高的鼓著不知喝了多少湖水,一咳嗽水柱像是鯨魚一樣往外噴,再次換來一陣壓抑的低低笑聲。
今夜過後,喬家大公子的小鳥,和玉王爺的水中狗刨式,必將成為全盛京茶餘飯後的最熱話題,沒有之一。
一句話,面子裡子都沒了。
玉王爺終於噴完了肚子裡的水,站在歪歪扭扭的船頭一身濕嗒嗒的狼狽相,身後有侍女憋著笑給他擦拭頭髮。此時那張尚算英俊的臉上沒了熱絡的笑容,只剩下了毫不掩飾的陰鷙。
望著遠遠飄走的那艘畫舫,宮玉細長的眉眼一片狠辣:“總有一天,本王要你躺在床上搖尾乞憐……阿嚏!”
子時已近,無紫姑娘的表演再有一會兒就要開始,一眾瞧樂子的看客們繼續朝著湖中央那座八角樓閣飄去。其中便有那麼一艘,外觀極是低調簡約,紮在眾多的華麗之中毫不出彩,然而細細賞來卻見無處不精緻非凡。
船頭三男並立,神色不一。
早在那一聲巨響之時,三人的畫舫就被堵在了重重看熱鬧的人之中,原本對於這等事他們是毫無興趣的,就算其中一個是宮玉又如何。然而在帷幔被掀開之時,毫無興趣瞬間變為了興趣盎然。
眼睜睜地瞧著宮玉和喬文武被那喬九玩弄於鼓掌之上,宮琳琅噴笑連連,一雙和宮玉相似了三分的細長眉眼,蘊著截然不同的瀟灑豁達:“原來她就是喬九,無絕,這是那小子不……”
話音說到一半,宮琳琅閉了嘴。
原因很簡單,他看見了身邊化身羅剎的自家好友。
薄唇斜勾,鷹眸微眯,比這夜空更深沉的雙瞳中映著那遠遠停在煙雨樓前的畫舫,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紅衣身影走下去,和迎門的姑娘熱絡調笑著。夜風將她的邪肆輕笑吹到耳邊,宮無絕迎風矗立,薄唇緩緩地勾了起來……
這是一隻雄獅,一隻覷見了獵物的雄獅。
他不會立即出擊,而是選擇不動聲色地蟄伏著,準備隨時給對方致命一擊!
生人勿近的危險氣息沿著周身擴散開來,宮琳琅吞了吞口水,隔著他朝另一側的姑蘇讓努了努嘴,那意思:還去不?
只看宮無絕這樣子,就知道這喬九絕對是那得罪了他的小子,沒跑的。宮琳琅現在萬分後悔,好死不死提議來看什麼大燕名姬,又好死不死讓那小子被宮無絕撞上,更好死不死接下來的一整夜兩人都會出現在煙雨樓。
嘖嘖嘖,搞不好這煙雨樓,明天就要片瓦無存啊!
姑蘇讓也發現了宮無絕的反常,越是如此便越是好奇,想著下午時候才升起的猜測,他笑吟吟挑了挑眉:當然去,我還等著看呢,這兩人對上究竟誰輸誰贏?
細長的眼睛翻了翻,還用說麼,宮無絕的強悍有誰比他們更清楚?不過……瞄到湖中央摟著姑娘邁進煙雨樓的紅衣少年,那小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到底是在宮無絕的淫威下時日久了,宮琳琅在背後豎出一根手指:一千兩,買無絕勝!
姑蘇讓也遠眺過去,此時眾多達官貴人下了船,那抹紅色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他彎著唇角一派溫潤,挑眉,眨眼:跟,喬青勝。
宮琳琅驚奇:那小子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姑蘇讓攤攤手,動作隨意,優雅依舊:姑蘇家錢多,便宜你了。
一口氣噎在胸口,從未像現在這般感到無比憤懣,同樣是皇帝,他這真金白銀的大燕皇帝,還比不得人姑蘇家一土皇帝混得好。他搖搖頭,遠目碧波浩渺的湖面,這年頭,拼什麼都不如拼爹啊!
“你們很閑?”
一聲涼颼颼的沉沉話音,順帶著陰絲絲的威脅眼風,宮無絕方才一直在想著喬青的面容,自第一次看就覺得有幾分眼熟,這第二次更是好像觸動了某些深層的記憶,帶著點咬牙切齒的不爽,偏偏又怎麼都想不起來。
不過思索歸思索,不代表他感受不到在他頭頂眉來眼去的兩人。
“啊,對了,我一直想問你,這趟回去有什麼收穫?”宮琳琅打著哈哈轉移話題,姑蘇讓把玩著玉笛欣賞湖水。
懶得和他計較:“娶妃,登位,老調重彈。”
“哈哈,我看你躲不了多長時間了,你家老太太花招多著呢!”危險解除,宮琳琅轉頭吩咐:“陸言,咱這畫舫還要飄到什麼時辰,再這麼磨蹭下去,那大燕名姬都要謝幕走人了……誒,你們怎麼了?”
艙室門口的陸峰陸言,卻好像沒聽見他的疑問。
陸言手持羽扇,一下一下僵硬的搖著。
“啪”的一聲,羽扇落到了地上,陸言一個激靈回過神,瞬間瞪眼如銅鈴:“她……她是喬府那個廢物?喂,陸峰,你猜我剛才聽見了什麼,那少年竟然自稱喬家小九,怎麼可能,我一定是傻……”
說到一半的話,在看到另外一張呆若木雞的臉之後,哽在了喉嚨裡。
陸言僵硬地撿起扇子,脖子一寸一寸地轉動,見船頭的宮無絕回過身來,負手而立,鷹眸如劍,犀利又危險的光芒一閃而過。這無疑是默認了他的疑問,文質彬彬的書生一個高蹦了起來:“不會吧?她怎麼可能是喬家小九,那個廢柴?那個草包?那個全盛京出了名的廢物點心?”
不由得,腦中浮現出當日的情景。
紅衣飛揚,出手斃命,滿地屍體之上她盈盈輕笑一身風流,和自家堂堂主子講條件如同信手拈來。到最後,那讓人記憶猶新的一板兒磚,那麼結結實實地敲在了大燕一字並肩王的腦袋上。
嘖嘖嘖,那聲脆的,那弧度帥的,那出手俐落的。
這樣的少年……
廢物?
草包?
全盛京都他媽瞎了眼!
*
全盛京有沒有瞎了眼,這個還另說。此時煙雨樓中一間華麗的廂房內,所有人都心心念念著的無紫姑娘,卻是哭瞎了一雙眼。
喬青一進門就被來人一個熊撲逼到了角落的牆根上,汗顏地看著撲在她懷裡的女人,她終於相信了那句以前認為是狗屁的話,女人是水做的。
她本身並不是一個會哭的人,甚至可以說,她根本就是個冷心冷肺之人。至少到目前為止,唯一一個能進駐她心裡被她認可的人,也只有前世的搭檔冷夏,那是經過了時間的沉澱和並肩的患難,一步一步鑄就融入到了骨血裡的親情友情。
“公子,你竟然走神?”
耳邊一聲悍女的嘶吼,喬青恍惚的心神被拉回,一轉眼已經十年了。她掏掏被震聾的耳朵:“嘖嘖嘖,爺一直以為,女人哭起來應該是梨花帶雨惹人垂憐……怎麼咱大燕一代名姬,哭得這麼……嗯,別致。”
“噗嗤!”
無紫破涕為笑,秀美的面容如花綻放。非杏沖上來把她扒拉開,解救出一臉苦逼的喬青,撇撇嘴道:“死丫頭,還是這個德行,又暴力又愛哭。”
話雖這麼說,眼中卻蕩漾著姐妹情深。
無紫也沖上去給她一個熊抱,之後挽住喬青的胳膊,劈裡啪啦開始委屈:“公子,公子,就讓無紫回來吧,無紫想死你了,非杏那死丫頭每天跟著公子,我卻在千里之外受苦,這花魁真不是人幹的事……人前笑,人後哭;一隻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
膩膩歪歪的撒嬌,喬青很受用,極其爺們的勾住她柔軟的腰肢:“嗯,今晚過後。”
無紫眨眨眼,一時倒愣住了,準備了滿肚子的話才說了那麼一點,公子答應了?
跟在後面進門的洛四項七正聽見這一大段,洛四面無表情的第一時間找到了最佳隱藏點,仿佛影子一般戒備著。項七卻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明明就是只賣藝不賣身。”再說了,主子那麼護短的人,早就在你身邊安插了人保護,誰敢動你一手指,絕對的斷子絕孫。
無紫暗暗捏了捏拳頭,威脅的意味十足。一轉頭,又是笑靨如花:“公子……”
喬青斜眼看她:“唔?”
“等會兒是我最後一次表演了,公子給無紫伴奏唄?”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三章 目光交匯
盛京的夏夜最是善變,方才還是月朗風清,這會兒綿綿小雨就下了起來。雨絲濛濛,將湖中心的八角樓閣籠在一片如夢似幻中,正應了那句連盛京的孩童都知道的:“一重煙雨一重樓,一樽清酒一樽柔。”
樓外雨打芭蕉,景色如醉,樓內胭脂飄香,笑語如歌。
幾乎客滿的大堂內,一方方雅座由珠簾屏風相隔,宮琳琅搖著手中玉杯,誇張地聞了一下,大叫道:“就這麼杯酒就要賣一百兩,嘖嘖,這錢是好賺,這煙雨樓的背後主子倒是會做生意。不如我也開個青樓得了?”
宮無絕大刀闊斧地坐著,聞言嫌棄地白他一眼:“你那後宮,和青樓也沒什麼分別了。”
“嘿!你不近女色,可不能讓咱們都跟著當和尚。怪不得你家老太太又是裝病又是上吊的……”話到一半,趕緊吞了回去。
宮無絕收回威脅的目光,食指輕輕敲著桌面,這話雖然難聽說的卻是事實,女人對於他從來敬而遠之,想起自家老太太的難纏,劍眉微微皺了起來,總得想個什麼法子,一勞永逸才行。
他這正煩著,宮琳琅又發起了牢騷,一國皇帝像是沒見過世面的守財奴:“這一趟來的可不值,那無紫是騾子是馬還沒見上,老子銀子都去了一半了。”天知道他有多肉疼。
“公子這話未免有失偏頗了。”
珠簾掀開,露出錦娘風姿綽約的笑臉,三十來歲的婦人不似普通青樓老鴇豔俗,妝容淡淡反倒透著股雅致。原本聽見這雅座裡連篇的埋怨,還以為混進來了什麼土包子,這一看倒是心下一驚,眼前的三個男子,氣質迥異各有特色,周身的貴氣勢不可擋。
“咱們煙雨樓啊有七大最,公子可聽過麼?”
宮琳琅來了興致:“說說看。”
“咱們這煙雨樓啊,景致最好,裝潢最雅,酒菜最香,姑娘最美……”她身子一閃,露出後面跟著的三位姑娘,二八年華,秀麗無雙,盈盈一笑似大家閨秀般婉約,倒是最佳的證明了。小廝恭敬地奉上菜肴,半弓著身子候在一側,錦娘指著他笑道:“連龜奴都最是俊俏,公子你說,這銀子花的值是不值?”
宮琳琅大呼有理,手一招,立時有一個姑娘坐到他身邊,為他將酒杯添滿。另外的兩個姑娘緊跟著朝宮無絕和姑蘇讓走來,宮無絕眉峰一皺,那姑娘一顫定住步子,再也不敢上前。
“這兩個不要了,帶出去。”宮琳琅揮揮手,見那姑娘還杵在眼前,狹長的眉眼眯了起來。這一眯,極是淩厲,再次換來姑娘的一顫。
“既然這樣,就不打擾三位爺了。”錦娘賠著笑,再次將這三人的身份抬了抬,想著趕緊去彙報主子。帶著快要哭出來的姑娘向外走去,忽然後方想起一聲沉沉話語:“這才是五大最。”
揮手讓姑娘先離開,錦娘回過頭來,就落入宮無絕如鷹鋒銳的一雙眸子。
這氣勢,和主子也有一拼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這男人一雙眼睛仿佛看透了她,在這麼一雙眼眸之下什麼樣的心思都無所遁形。壓下心底的驚疑,她笑的不卑不亢:“這第六最,便是這位公子先前所說,咱們的價錢啊最是昂貴。”
宮無絕薄唇一勾,示意她說下去。
錦娘松了口氣,素手朝外一引,透過珠簾可見外面盡是達官貴人,因為今夜的無紫登臺,這麼一會兒功夫大堂內險些連落腳的地方都沒了,有些衣飾華貴的客人只得屈居在臨時添加的座位上,臉上卻分毫怨言都無。“有了前面六大最做鋪墊,第七最也就有所依據了,咱們的客人最是尊貴!”
這話說的是事實,也是恭維。
“哈哈,你這個老鴇有意思,是個妙人!”就著姑娘遞到唇邊的酒盞喝了一口,宮琳琅大笑道:“那還讓咱們尊貴的客人久等?”
這一聲不算高,卻清晰的傳遍了堂內,立即引得大家開口催促:“是啊,無紫姑娘到底什麼時候出來,這馬上就要子時了。”
“錦娘,快去催上一催,咱們今兒可都是來看無紫姑娘的。”
“錦娘你今兒可不厚道,讓咱們等的心癢癢啊!”
錦娘笑而不答,目光落向大堂盡頭的一方高臺上。
眾人跟著看過去,隨著遠遠的一聲子時更鼓飄忽傳來,堂內驟然陷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高臺上一方幕簾垂下,純白的紗幔後點起一盞燈籠,一時這煙雨樓內唯餘那處影影綽綽,將所有的焦點彙聚了過去。
弱柳扶風的女子現出俏影。
身段窈窕,玲瓏有致,僅僅一個身影,已經讓堂內的人連番抽氣,無疑就是無紫姑娘了。眾人將身子不斷向前探去,即便根本瞧不見她的容貌,大燕名姬的名號已然讓人為之瘋狂。
隔著帷幔,無紫毫不優雅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有侍婢上前呈上筆墨,她取出狼毫輕點墨汁,無視下方一道道熱切的視線,對著高臺後面坐在琴案後的喬青一吐舌頭,嬌俏可愛。
“錚——”
倏地一聲琴弦鏗鳴,讓在場之人為之一震。
這琴音只一下,短促的那麼一撥,卻像是從天外傳來,帶著無與倫比的犀利讓所有人都腦中一嗡。餘韻綿長在大殿上空悠揚回蕩,尾音即將消散之時,第二聲琴音緊跟著接上……
一音續著一音沒有任何的章法,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然而這隨手拈來卻偏偏帶著種難言的魅力,讓人不由自已沉入其中。
宮無絕唇角一勾,鋒銳的目光掠過帷幔後那隱隱現出的半個身影,那仿佛沒骨頭一般歪在椅子上的身影,一手撐著面頰,一手隨意地撥弄著琴弦。就是這樣的隨意,指下卻仿佛擁有了魔力。低音似淵,高音如峰;柔如天穹殘光,剛若穿雲裂石;快若疾風驟雨,慢似水波粼粼。
這浮世華麗萬端皆在那一撥一撚之下。
“呵,這樣的琴音,恐怕連忘塵公子也要側目了。”姑蘇讓也看見了,他溫潤的彎起唇角,眉眼含著七分欣賞三分笑意。
“聽說那琴癡能召百鳥和鳴,有機會倒是要見識見識。”在場唯一一個對這琴不感興趣的,也只有宮琳琅了,專注于懷中的美人,他隨口提議:“你這麼有興致,不如以笛相和。”
撫摸著腰間玉笛,姑蘇讓瞥了眼那道身影,搖頭道:“我和不上,不是技巧的問題,這般肆意的彈法,我若相和反倒壞了琴中意境。”
還是第一次聽這笛音獨步天下之人,說出這等自愧弗如之言。宮無絕詫異的看他一眼,見堂內眾人皆閉目傾聽,一副為之癡狂的模樣,就連那向來陰鷙的宮玉都沉浸其中,唇角的弧度不由得更大了。
忽然,那帷幔之後的人仿佛若有所覺,倏地看了過來。
是的,看了過來,即便隔著一層布幔,他依然能感受到那雙邪氣的黑眸。更有趣的是,僅僅交手一次,遠遠見過一面,這麼淺薄的記憶裡,他卻可以篤定那少年的表情,必定是他所想像的那般。
紅唇斜勾,一臉囂張。
喬青的確如此。
先前錦娘想向她彙報,被宮無絕攔下,此時她也是剛剛才知曉這人竟也在場。素手撥弄著琴弦,眉毛斜斜地飛了起來。沒有原因的,只是一束目光,她便篤定了對方的身份,犀利,深沉,霸道,除此之外,別無他人。
空氣中,兩道目光於帷幔交匯,火花四濺……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四章 沒有最無恥
喬青彈下最後一音。
普通琴曲收尾,或悠揚或悲愴,大抵是呈著個減弱的走勢。可這一音,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高之清亮若一道炸雷在堂內響徹,如龍遨蒼穹,鳳鳴九霄,讓所有人腦中一震,從沉醉中驚醒過來。
映入眼簾的,便是高臺上一副巨大的畫卷。
寥寥幾筆,將這青樓內外的一方景致刻畫的入木三分,赫然一副湖心煙雨圖。
堂內不乏精於此道者,這會兒紛紛交頭接耳的品評起來。燈籠重新點起,恢復了一派光亮,純白的帷幔向兩側緩緩分開,露出了清麗無雙的大燕名姬。一片嗡嗡聲中,無紫朝後面的喬青眨眨眼,一副邀功的神色,見喬青點頭,立馬笑得無比燦爛。
能得公子一誇,總算沒白費了她三年苦練!
“無……無紫姑娘,不知這畫可賣麼?”堂下響起一道弱弱的聲音。
起身的男子唇紅齒白,十六七歲的少年,微微低著頭兩頰泛上紅暈。這一問,不少人都眼睛發亮,躍躍欲試起來,能得名姬一副字畫,絕對倍兒有面子。
“不賣!”這畫可是要送給公子的。
“是,是,如此畫作若以銀兩相較,倒顯得在下膚淺了。”少年訥訥應是,白皙的臉龐更是通紅,偷偷朝台後的喬青瞄了一眼,一咬牙問道:“不知姑娘師承何人,此畫筆鋒肆意,一點一墨揮灑自如,和翼州大陸上傳統的畫法大相徑庭,倒是……倒是……和方才那獨特的琴音異曲同工。”
這話落下,堂內瞬間陷入一片驚呼。
原因無他,喬青彈琴之時是在帷幔後面,眾人沉醉在琴音之中根本沒發現她這個人。待到這會兒堂內大亮,帷幔拉開,又被這少年一點,紛紛看清了彈琴之人。剛才竹心湖上可是有不少人都看見的,知道的搖頭大歎,上天果然是公平的,這喬家小九一介廢物臭名遠揚,沒想到在琴藝上竟有這等造化!
方才那琴聲之美之獨特,恐怕連那琴癡忘塵公子,也要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然後就是一驚,聽這少年話中的意思,難道無紫姑娘竟然和那喬家廢物,師承一脈麼?怪不得畫舫上的時候,這喬青的男寵口口聲聲她們關係匪淺。
不知道的人紛紛探頭詢問,也將竹心湖上那一出瞭解了個清楚明白。
不由得,各色視線投向了兩個地方。
一個是喬青,一個便是堂內換下了衣服的宮玉和喬文武。
這兩人盡皆沉浸在無紫的美色中忘乎所以,宮玉滿目癡迷,喬文武神色恍惚,一見周圍人投來的曖昧視線,雙雙回過神來霍然起身,惱恨地瞪著那始作俑者,恨不得把她抽筋拔骨!
或探究或好奇或憤恨的視線交匯中,喬青無疑成了焦點。
她眨眨眼:“怎麼都看著我,難道是今天氣色特別好?”
說完,很是自戀地摸摸自己的臉,笑的眉眼彎彎熠熠生輝:“昨晚睡的真好,果然面若桃花了麼……”
噗——
滿堂人被這不要臉的話絕倒。
宮琳琅一杯酒噴出來,拍著懷中女子的大腿哈哈大笑。
姑蘇讓把玩的玉笛掉到地上,只覺這少年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只有宮無絕閉目不動,食指輕輕在扶手上瞧著,棱角分明的薄唇扯了扯,不知在尋思著什麼。
眾人嘴角抽搐著爬起來,見鬼地看著那一臉陶醉的紅衣少年,此人臉皮之厚,已達無敵境界!剛才誰說那琴聲如天籟的來著?聽錯了,絕對是聽錯了!
一片接受不能的驚悚中,喬青看向那垂著頭的臉紅少年。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少年頭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領子裡。和她的女扮男裝不同,她是雌雄莫辨,他卻絕對是娘們唧唧,像是在母親的羽翼下等待餵食的雛鳥,柔軟又羞澀。
她甚至懷疑,如果再看下去,估計這小子都要哭了。
不過……怎麼這麼招人恨呢?喬青暗暗磨著牙,心想這小子從哪蹦出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老子向來低調,這下好了,一不小心又是萬眾矚目。
隱在堂內三個地方的洛四項七非杏三人,眼皮子同時抖了抖,為自家主子的無恥汗顏。囂張的都沒譜了,還好意思講低調?腦後忽然一涼,三人同時抬頭,果不其然看見了自家三百六十度無處不長眼的主子遠遠瞄來的威脅目光。
得,又被逮著了!
三人縮了縮脖子,作鳥獸散。
喬青收回陰絲絲的眼風,朝候在檯子一側的錦娘打個眼色。
錦娘會意,在越來越熱烈的討論聲中,蓮步款款走上台來:“諸位,請先靜一靜,聽奴家一言,今晚無紫姑娘才是主角,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奴家剛剛知曉,今夜可是無紫姑娘最後一次登臺……”
“最後一次?”話音未落,眾人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驚呼起來:“錦娘,你可莫要糊弄咱們,無紫姑娘享譽大燕,怎會這麼早就收山了?”
“無紫姑娘,給咱們說句話吧?”
“諸位靜一靜,無紫姑娘想必也捨不得諸位厚愛,所以委託錦娘在這煙雨樓告知各位,今晚為了讓大家都能盡興而歸,無紫姑娘特意破例一次,願與諸位中的一位公子雨中夜話。”錦娘素手一壓,壓下再一次興奮起來的歡呼聲,眼波在台下盈盈一轉,接著道:“具體是哪一位大爺,想必諸位都有數了,價高者得。銀子呢尚不重要,重要的還是各位對無紫姑娘的心,或許這花前月下吟詩作對,一夜下來就成了一對佳偶……最後,錦娘便預祝各位,今晚牽得美人歸了!”
錦娘柔柔一笑,退下臺去。
喬青滿意的一挑眉,不愧是她看中的人,這一番話說的極是鼓動人心,只看臺下那些摩拳擦掌雙目泛紅的人,就知道這銀子是跑不了了!
果不其然,隨著美貌侍婢輕敲鑼鼓,一陣叫價聲便是此起彼伏。
“一千兩。”
“我出兩千兩!”
“……”
“七千兩!無紫姑娘,我對你是真心的……”
台下的人互相敵視著,咬著牙的往上叫價。心裡想著的都是一樣,雖說這銀子只能買來一夜相處,還只是吟個酸詩作個腐對,不過就像錦娘所說,指不定無紫姑娘就被他的才情打動,一夜傾心了呢?
這麼一想,不由得看誰都像情敵,價錢一聲高過一聲,眼睛都叫紅了。
正在這時:“一萬兩!”
一聲陰鷙的大喝,讓堂內一片寂靜。
喬青緩緩地勾起了唇,大魚終於上鉤了,她就不信以這宮玉的好色,會不被無紫的才情樣貌打動。台下的宮玉坐直了身子,帶著欲望的視線毫不掩飾的射向無紫,勢在必得!那猴急的模樣不由得讓人懷疑,一旦無紫姑娘跟他走了,恐怕這一晚別想能全身而退。
靠!禽獸。
罵歸罵,卻只敢在心裡。在場的皆是盛京的貴族,玉王爺的身份在那裡,再有想叫價的也得掂量掂量,為了一個女人值不值自己家喝一壺的。也有外地專程慕名而來的,卻也不敢在這大燕境內太過放肆,誰知道城門一關,會不會就永遠出不了盛京。
一片不甘的寂靜中,宮玉得意洋洋地站起身,身邊喬文武臉色掙扎,看一看臺上的無紫,再看看正要走上前去的宮玉。
欣賞著台下這由她精心安排的戲碼,喬青懶洋洋地靠上了椅背,黑眸中似有金芒一閃,幽光凜冽。這一閃,一絲不落的落入了某個蓄勢待發的男人眼裡,蟄伏良久的雄獅薄唇一勾,沉沉的嗓音響徹大堂:
“三萬兩!”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五章 我要她
喬青眉頭一皺,看向台下那沉然坐著的男人。
一身低調又濃重的墨色錦袍,眉峰如劍,鼻樑高挺,輪廓深邃,五官鮮明立體,猶如雕刻。在這翼州大陸上的貴族大抵嬌生慣養,便是男子都膚白如玉,可他並不,在堂內旖旎的燈光下,古銅色的肌膚泛著幽亮的暗光,仿似潤澤的蜜流動其上,詮釋著不同于任何一個男人的沉烈氣質。
不由讓她想起了早已滅絕的希臘獅,高貴,優雅,迅猛,強悍!
靠!這小心眼的男人。
喬青垂下眼簾,臉上一派邪肆的愜意,卻有詭異的磨牙聲低低傳出。站在她前面高臺上的無紫憋不住暗笑,主子精心布的局沒想到有這男人橫插一腳,這會兒估計正恨的牙癢癢呢。
和喬青的鬱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宮無絕的悠然。自喊出三萬兩之後,他便閉起了眼睛,頭顱微仰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全然不顧在堂內攪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天哪,三萬兩!”
“誰出的價錢,瘋了不成?只和無紫姑娘談天一夜,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
“是……是……那是玄王爺!”
隨著一聲怪叫,不少人都認出了那閉目養神的男人,當朝一字並肩王,玄王爺!隨即便又是一陣驚濤駭浪,盛京的貴族中,誰不知道宮無絕這三個字代表著什麼?
——不近女色!
自打皇上封王之後,有多少的達官貴人曾把主意用在玄王爺的身上,想把自家貌美如花的千金送過去,結果呢?別說進府了,三米之內就能感受到玄王爺越來越冷的氣息,那黑煞冷面讓他們毫不懷疑,再敢走近一步絕對是血濺三尺的下場!最後只得牽著愛女逃的屁滾尿流。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只看玄王爺那方後院吧,冷冷清清悲悲戚戚。至今為止都沒有一個異性動物能住進去,別說人了,母雞都沒一隻!
哪個男人不愛?紫嫣紅嬌花滿溢?就連當今聖上都是出了名的風流之人,唯獨這玄王爺,大燕獨一份!
可此時,他竟然花三萬兩銀子,只為和無紫姑娘一夜共處?眾人齊刷刷向外看去,透過煙雨樓的大門可見外面雨絲淅瀝,迷迷濛濛籠在一片湖波蕩漾中,端的是美若仙境……沒下紅雨啊?
“三萬五千兩!”
一聲森冷的叫價,壓下滿堂喧嘩。
宮玉原本得意的臉僵住,不但沒想到有人敢和他較勁,更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宮無絕!他陰鷙地瞪著宮無絕,比銀子,本王身後還有喬家做後盾!
回應他的,只有宮無絕的薄唇微啟:“五萬兩。”
一開口就加了一萬五千兩,比起宮玉的小家子氣,玄王真真是大手筆!眾人朝著臺上的無紫看去,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麼?
喬青皺起的眉頭舒展開,摸著下巴也在看向無紫,還是自家妮子的魅力大啊,一局不成可以改天再布,這銀子卻是實打實的。若是一開始她認為宮無絕是在攪局,此時卻完全不這麼想了。五萬兩是什麼概念,足夠盛京一個富戶人家大魚大肉整整十年!只為出一口氣?靠,怎麼可能,又不是殺他全家淫他老婆。
感受到自家公子刷刷放光的小視線,無紫唇角抖了兩抖,公子,你真的覺得這只是一口氣麼?一國王爺讓你一板兒磚給敲暈了,這這這……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玄王,你若對本王有怨,大可正大光明的來,本王恭候大駕!不過今日這美人,本王可是勢在必得。”
宮玉死死地攥著拳,在他看來這是因為那天的京郊刺殺,這男人報復來了。不只他這麼想,當日的事做的隱秘,卻不乏有略知一二者,此時被他這麼一點,都是一臉的恍然大悟,默不作聲看著這兩個王爺的對峙。
宮無絕卻仿佛完全沒聽見,連眼皮都沒掀起一下。
宮琳琅噗的笑出聲,姑蘇讓微微搖了搖頭,兩人對視一眼目中皆是一片諷刺,總有那麼多自以為是之人,以無絕的身份,把他看在眼裡?
他也配?
這態度落在宮玉的眼裡,又是一陣心火奔湧,他冷哼一聲:“六萬兩!”
“十萬兩。”
那兩片犀利的薄唇微微一動,輕描淡寫的再次吐出讓全場大呼的聲音,更讓宮玉睚眥欲裂。
宮玉一張臉已經陰沉的不像話,張了幾次嘴,終於沒再發出任何聲音。十萬兩,這宮無絕瘋了不成,你發瘋,本王不陪你瘋!死死地剜了宮無絕一眼,在滿堂抽氣連連的驚呼聲中,他一拂衣袖,大步離開。
瞧見那羞憤而去的背影,喬青眉梢一挑,掃過雙眼掙扎一眨不眨盯著無紫的喬文武,見他眉目中的神色心下冷笑一聲,雖然沒有預想中的效果,不過今日這種子也算是埋下了。想起那十萬兩銀子,她眉眼彎彎笑的如花燦爛,再看向台下閉目的宮無絕都覺得順眼的多了。
倏然,那人眸子睜開,四目正正相對。
一雙含著見錢眼開的笑意,一雙含著意味不明的深意。
喬青心下一沉,不好的預感升了起來,就見宮無絕嘴角一勾,高大的身軀從椅子上站起,修長的腿邁開一步一步走向高臺……
“十萬兩啊,簡直是天文數字!”
“那也要看為誰,過了今晚,無紫姑娘的身價又要倍增了!”
“可不是麼?到明天這件事必定傳的人盡皆知,玄王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驚人啊!”
台下一片片的議論聲,熱烈的鬧成了一鍋粥,這十萬兩的驚聞無疑將今夜推上了一個高潮。宮無絕邁上階梯,錦娘迎了上來,福了一禮道:“奴家有眼不識泰山,不成想竟是玄王爺,真真是罪過。今夜王爺大手筆贏得美人歸,錦娘在此道賀了,想必咱們無紫姑娘也要為王爺的魄力傾心呢……”
錦娘牽起無紫的手,卻聽宮無絕的嗓音響在頭頂:“不必。”
兩個大字,鏗鏘落地。
她一愣,台下眾人亦是一愣,不必?花了十萬兩的天價,不會只是在臺上見一面就算了吧?大堂內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緊緊盯著那負手而立的挺拔身影,鬧不准這玄王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針落可聞連呼吸都放緩了的大堂內,只見宮無絕一臂橫出,直指後方琴案之後那屁股離開椅子準備跑路的少年:
“我要她!”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六章 打個賭唄
嘩!
台下一片暴動,玄王爺說什麼?要誰?
他們看向那手臂指著的少年,喬青的屁股一大半離開了椅子,一條腿邁出一條腿還在高臺後面,顯然見勢不好正要跑路。此時聽見這話,見滿堂目光驚悚的望過來,反而不逃了,重新淡定的坐回了椅子當中。
下方一陣搖頭大歎,別的不說,就喬家廢物這氣度,一身紅衣,滿面邪氣,當的是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喬青暗暗磨了磨牙,不是她不想逃,那男人一雙鷹眸犀利的定在身上,她也得逃的了才行!最佳時機已經失去,要是逃到一半被逮回來……靠!以後還在盛京混個屁!
難為同樣處於愣怔中的無紫僵硬的回了下頭,那雙目中含著的意思很明顯,公子,你這廢物名聲本來也混不下去的好麼?
喬青陰森掃去一眼,見無紫再次把僵硬的脖子扭了回去,才一眼定住要上前的錦娘。宮無絕此人狂妄霸道,兼之一字並肩王的身份,和他說什麼“喬家九公子並非煙雨樓中人,而是友情贊助”,完全就是扯淡。他想要的,他看中的,誰能阻擋?再看臺下和姑蘇讓坐在一起的那個疑似皇帝的風流男子,一雙細長的眼睛眯著滿目看好戲的興奮,指望這皇帝為民請命,那更是鬼扯淡!
得,人家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
喬青這坐回椅子上的片刻功夫,腦子裡已經轉過這麼多。在滿堂停不了的抽氣聲中,她輕輕一笑站起身來,雙臂支著琴案邊緣,直視那雙含著貓捉老鼠的興味盎然的沉沉鷹目:“王爺要我?”
宮無絕嘴角一勾,有意思,跟他想的一模一樣,這小子膽大包天心思詭詐斷然不會做出讓煙雨樓惹麻煩的事,這也變相證明了他的猜測,這大燕第一青樓果然是她的!
“要又如何,不要又當如何?”
喬青淺笑盈盈,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姿態風流地勾住他脖子。一挑眉,一眯眼,從容的仿佛手下殺氣四溢肌肉繃緊的男人,完全不是那個讓人驚懼的當朝玄王爺。
怎一個囂張了得!
“王爺覺得,區區十萬兩銀子,買得起我?”
呼吸噴吐在頸側,少年近在咫尺,真的是近,近到連她長而卷翹仿佛蝶翼一般的睫毛都看的清清楚楚。偏偏這舉動不含絲毫諂媚卑微,三分自然三分邪氣三分吊兒郎當。宮無絕冷笑一聲:“怎麼,還有別的服務?若是有,本王倒不介意加你一兩。”
台下眾人一陣目瞪口呆,玄王爺難道……怪不得這麼多年不近女色,原來如此!一眾人興奮著仿佛發現了新大陸,這兩人簡直是葷素不忌,大庭廣眾直接談起了買賣?
宮無絕劍眉一挑,喬青眨眨眼,立馬黑了臉,刷子一般的睫毛險些掃到他的臉:“沒的談了!出門左拐,不送。”
轉身大步離開,手臂被人一把逮住。
喬青恨的牙根癢癢,這男人軟硬不吃也太難搞,她一把掀翻了身側的琴案,恨不得把那副慘兮兮飛出去的琴砸他腦袋上!倏然猛衝上前,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咬牙道:“我欠你一次,你也攪了我的局,咱倆兩清!”
宮無絕嗤笑一聲:“想得倒是美!”
“不就拍了你一板磚兒!”
“一板磚而已?”
“大不了你拍回來!”
“利息。”
“靠,你那腦門倒是值錢!”
回復她的,只有宮無絕危險勾起的唇角。兩人四目相瞪劍拔弩張射出的火花讓錦娘和無紫雙雙往邊兒退了退以免殃及池魚。下面的人卻是一片片呆若木雞,這脖頸相依你儂我儂的姿態看上去可不就是價錢談成了麼?
一道弱弱的聲音傳了來:“那個……請問……”
“閉嘴!”
“閉嘴!”
異口同聲,不同的語調,同樣的煞氣。
看也不看那突然插言之人,兩人四目一眨不眨地攫著對方。
看著這男人有恃無恐的淡定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喬青壓下心頭冒起的火氣:“說吧,你到底要怎麼樣!”
“本王明碼標價買你一夜。”話語涼颼颼。
“老子他媽的是琴師!”
“說不得剛才那琴音你彈上百八十遍,本王消了火氣也就算了。”
深呼吸,吐出,深呼吸,吐出,沒忍住:“放屁!”
“……”
宮無絕敢對天發誓,他這輩子所有的良好修養都用在了這個叫喬青的小子身上。一雙鷹眸危險的眯起,威脅的意思很明確,喬青毫不懷疑這男人捏住了她修羅鬼醫的身份,喬青咬了咬牙,這會兒還不是暴露的時候。紅豔豔的唇瓣倏地彎了起來,素手拍上他胸口:“消消氣,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喬青此人,從不屬於君子端方,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真小人!
她可忍,可順,可恭,可奉承,可諂媚,可委曲,可卑躬屈膝,可奴顏媚骨,可低三下四……待到來日,這些恭順奉承,這些奴顏屈膝,盡皆讓你百倍還回來!如果此時求情有用,她必定二話不說沖上前去,抱住宮無絕的大腿死乞白賴的求,不過很明顯,沒用。
當然,這前提是敵人強大到不可撼動之時,換了別人……
先前那道弱弱的聲音再次傳來:“那個,在下是想……”問,既然王爺買的是琴師,那麼無紫姑娘可以重新拍賣麼?
“閉嘴!”
喬青二話不說把憋了一肚子的鳥氣轉到插嘴的人身上,這一轉頭,忽然雙眸眨了眨,漆黑的瞳孔躍上絲狡詐:“喂,宮無絕,咱倆打個賭唄?”
宮無絕也跟著轉頭看去,說話的少年唇紅齒白雙眼紅紅含著晶瑩的淚光兔子一樣委屈的望著喬青,簡直快要哭了,這樣的神色讓他這種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一時有些接受不來,眉峰一皺,腦中一瞬躍上了什麼,他唇角緩緩地勾起來:“賭什麼。”
“就賭……”喬青四下裡望望,忽然伸手一指兔子少年:“賭他底褲的顏色!”
宮無絕唇角的弧度,再次往上擴了擴:“你確定?”
三個字讓喬青蹙起眉毛,仿佛這男人挖了什麼坑給自己跳,轉瞬又覺得多心了,這少年是她臨時起意,就算真是個坑,那也是她自己挖給自己跳。喬青笑眯眯摸著下巴,在少年真的要哭了的神色中,雙唇微啟。
“紅色。”
“紅色。”
下方眾人一片激動,果不其然兩人已經勾搭上了,瞧瞧這默契,這麼會兒功夫已經兩次了,異口同聲,果然愛情是不分性別的麼?
人群中有人大呼一聲:“紅色?這麼悶騷?”
曖昧的好奇的目光齊刷刷瞄在少年的下半身,眾人哈哈大笑著摩拳擦掌,要驗明正身。此時那在眼眶裡?當了一夜的眼淚,終於吧嗒落了下來,少年屁股一抖轉身就跑。
“扒了看看!”
嘩!
一眾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紛紛撲了上去,疊羅漢一樣的把少年可憐巴巴地壓在下面,片刻後,一隻手臂高舉到半空,指尖一條紅色的底褲迎風飛揚。
“我的媽呀,猜對了猜對了!”
“真的是紅的!”
“哈哈……”
眾人放開少年,紛紛樂呵著轉頭朝高臺上邀功,忽然齊齊一愣。夏日的涼風拂過,高臺上被摔爛了的琴弦嗡嗡顫動,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哪裡還有宮無絕和喬青的影子?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七章 卑鄙,無恥
細雨如絲,湖水微漣。
忽而,一片火紅的衣角蜻蜓點水般掠過,一圈圈的漣漪尚未散開,墨色衣角緊隨而來,激起水珠漫天。這夜幕下一片靜謐的竹心湖上,正悄無聲息的進行著一場追逐賽!
前方,火紅的身影如夜下妖魅,腳尖輕點水面,轉瞬隱入層層密林。
後方,墨色的身影似羅剎降臨,周身罡風呼嘯,一寸不離穿林而入。
聽著後面始終相隨的衣袂摩擦聲,喬青低咒一聲,剛才項七一聲大呼鼓動眾人去扒了那少年的底褲,她則趁亂離開,沒想到的是那小心眼的男人簡直如骨附蛆沒完沒了!不論她是快是慢,那男人總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跟在身後。
即便此時鬱悶的不行,眼中也不由劃過絲歆贊,當世諸多奇男子中,這男人算是數一數二之輩!
再一次加快了速度,像是一道風在半空掠過,帶起樹葉沙沙作響。和她所想的一樣,宮無絕沒費多大力氣依然跟了上來,仿佛貓捉老鼠一般的悠然,不落後,亦不趕超。
靠!
這見鬼的男人!
喬青頓時停下,火紅的身影在半空一旋,落地的一瞬看見的就是離她一丈之遙的宮無絕,負手而立,氣息綿長,這男人簡直是她的剋星!
此時的宮無絕看似平靜,心中卻似喬青一般升起絲讚賞,他一路尾隨其後雖然未出全力卻也盡了七分,而對面這少年僅僅氣息微有紊亂,比他預計好得太多。這惹人恨的小子,的確不容小覷!
一雙鷹目沉沉地攫著對面少年,像是要把她看個通透。
喬青大大方方地靠上棵樹幹,一身沒骨頭的悠然愜意,仿佛眼前犀利的眼眸本不存在。四下裡望瞭望,笑眯眯道:“倒是巧,又是京郊。”
一張俊臉黑了個徹底。
京郊,這正是他被喬青拍了一腦門的地方。
宮無絕氣息驟冷,連周圍的溫度都被降低,只有沉沉的嗓音在空氣中流動:“修羅鬼醫,一手修羅飛刀出神入化,可救人,可殺人。來歷不明,姓名不明,年齡不明。唯有一點,此人面戴修羅鬼面,行事亦正亦邪,倒是和那神秘的半夏穀有殊途同歸之妙。”
啪,啪,啪!
三聲擊掌,響得肆意而倡狂。
喬青笑盈盈看著他,烏黑如瀑的髮絲在腰間一晃,夜幕下美得炫目。雙臂環住胸,一挑眉梢挑釁又囂張:“一字並肩王,於五年前被當今皇上封王,賜國姓宮。來歷不明,本姓不明,身份不明,唯有一點,此人每年盛夏都要消失上一段時間。那離去回返的方向,正是……”
朝著當日宮無絕出現的方向一揚下頷,她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不說出來不代表老子不知道!現在一人捏住一個秘密,誰怕誰?
這有恃無恐的態度險些讓方方趕來的宮琳琅等人從半空掉下來。
宮琳琅搭著姑蘇讓肩頭大喘著氣,後面陸峰陸言對視一眼,難掩心中震驚。
從喬青和宮無絕離開,他們就迅速追了出來,可惜這兩人的速度之快,竟讓他們全力之下追逐不及。自家主子的強悍自不必說,可是喬青是什麼人?背負著廢物之名任人唾棄隱于那小小的喬家之中?她有什麼目的?震驚之後便是凝重,無盡的疑惑在心中蔓延,然而更驚訝的卻是她方才說出的話。
這小子膽兒也太肥了,不但將無絕的身份猜到了一二,竟然還敢把此事點明。
她這是明擺著和無絕對上了!
正面的,針鋒的,俐落的,毫不迂回的!
看看臉色不明的宮無絕,再看看淺笑盈盈一臉無辜的喬青,四人狠狠為這少年捏了把汗。一上來就火星撞地球,這也太刺激了!宮琳琅的一雙眼睛裡寫滿了興奮,他期待已久的大戲終於要上演了!
興奮的捅捅姑蘇讓:“一個修羅,一個羅剎,倒是天生的一對,地下的一——唔唔唔。”
沒說完的話,被陸言緊張的捂在了嘴裡,甚至顧不得這是大燕皇帝,皇上啊,沒看那邊針尖對麥芒麼?你當真以為咱主子會顧忌身份不敢揍你不成?
宮無絕和喬青同時瞄去一眼,隨即再次面向對方。
兩人,四目,相對。
一個風平浪靜,一個巨濤洶湧。
一個若和風麗日氤氳著舒心的愜意,一個如狂風驟雨席捲著驚天的浪濤!
喬青毫不懷疑,宮無絕方才一瞬間升起過殺她滅口的心思,須臾便恢復平靜。再一次為這男人的定力心下鼓掌,那一雙鷹一般的眸子深沉的仿佛古井深潭,平靜內斂的表面下誰也不知道深處是怎樣的情緒。
宮無絕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單手撐在她耳側,向前探過身子。
兩人近在咫尺,鼻息相聞。
“好一個膽大包天的修羅鬼醫,有的事即便知道了,也不應該說出口。”
“沒辦法,有的男人為了一板兒磚步步緊逼,老子也不介意跟他杠上!”
宮無絕眯起眼睛,冷哼一聲:“就憑你?”
喬青冷冷一攤手,裝了一晚上孫子,早就憋了一肚子鳥氣。這會兒沒了在堂內人多嘴雜的顧忌,老子管你有絕沒絕:“別跟爺廢話,要打就打,不打滾蛋!”
一個滿面沉然似笑非笑,一個吊兒郎當真假難辨。
然而……
不約而同,雙雙出手!
當喬青的手捏上宮無絕咽喉的一刻,她的脖頸上同時感受到了那只粗糲的大手,不同于普通貴族男子的細膩,指尖微有薄繭,讓她脖頸上升起一陣無可抑制的雞皮疙瘩。方才她只要稍稍快上一步,恐怕今天就要跟這見鬼的男人同歸於盡了!
喬青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人簡直沒道義,連招呼都不打就出手偷襲!
某個女人完全沒有反省的自覺,她也同樣的沒道義。
宮無絕的薄唇一揚,大爺一樣賞了她讚賞一眼,兩人目光一對,便接收到對方的意思:休戰。
兩隻手極其默契的同時鬆開,緩緩地撤離對方的要害,然而就在安全無虞的一瞬,那手“啪”的一聲對到了一起,手掌相對,一黑,一白,一修長,一纖細。
“卑鄙!”
“無恥!”
喬青冷哼,宮無絕嗤笑,心裡想的都是同一句話,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原本未免殃及池魚打算跑路的四人,這會兒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皇上說的還真沒錯,看著是一個霸道一個囂張,內在是一個卑鄙一個無恥,這倆人簡直了——天上一對,地下一雙!
宮琳琅咂了咂嘴:“誒,咱那一千兩到底算誰的?”
姑蘇讓正想編排這史上最沒出息的皇帝幾句,那一千兩和無絕貢獻給煙雨樓的十萬兩,簡直小巫見大巫,也虧得他記了一夜。忽然瞳孔驟縮,眼見遠方對掌的兩人髮絲同時淩空翻飛,那雙掌交匯處仿佛出現了波紋的扭曲,連落在周圍的綿綿雨絲都一瞬蒸騰,化作白氣冉冉上升……
向來溫潤的男子頭一次驚恐大喝:“退,快退!”
其餘三人想都不想,飛身暴退!
轟——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八章 八方矚目
喬府。
外面傳來第三聲更鼓,管家喬福躬身立在老家主的書房內。
“老爺,不早了。”
喬延榮不語,身前古樸的案幾上一隻空茶盞靜靜的擺著,蒼老的眸子在燭火中影影綽綽,閃爍著不明的光芒:“確是……沒問題?”
“是,老爺。老奴已經仔細查驗過,裡面的確有讓人瘋狂的藥物殘渣,想來九公子並未說謊。那天人多嘴雜場面混亂,難免看不真切,不過有孫少爺作證應是錯不了的。這藥物雖不常見卻也不至稀有,要是老奴沒看錯的話,也許是出自半夏谷,以姑蘇公子的背景不難弄到。”
喬延榮點點頭,語氣中怒意沉沉:“姑蘇讓,欺人太甚!”
喬福不敢說話,以喬家數百年在大燕的地位,何時受過這樣的挑釁?便是當今聖上都要給幾分薄面。不過怒歸怒,老爺也不至於失了理智,喬家再尊高只是一個御醫世家罷了,仗著的便是大燕歷代得來的功勳,真正出去到大陸上,還真算不得什麼。更不用說要和翼州四公子對上了,這口氣,只有咽下去。
喬延榮何嘗不知,若是要怪,也只怪文武和雲雙不自量力!不過……
跟了他一輩子的總管接上道:“老爺可是覺得,那日堂上之事,有所古怪?”
“哎,人老咯,疑心反倒越來越重。”搖頭笑笑,從桌案後站起來,再看了眼案幾上的茶盞,朝著床榻慢慢走去。
“老爺寬心,那件事九公子絕不可能知道,咱們都是眼睜睜看著的,她陷入了深度昏迷中沒死已經是天大的福氣……”喬福立即上前扶著他,神色諱莫如深:“當年那孩子才有多大,若她知曉此事卻一直在偽裝的話……那未免太過可怕!”
“只怪當初不夠心狠。”
眼中一抹老辣劃過,喬延榮看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憶。
見他視線悠遠,知道他又在懷念故去的四少了,當年四少天資過人,老爺在他身上花了多少的心思,哎,怪只怪那個女人!喬福寬慰道:“以老奴看孫少爺是個好孩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老爺也算後繼有人了。”
“文武?喬福啊,你是看我老了,以為說這麼幾句就能糊弄我了啊!文武是個什麼德行,我會不知道麼。”
“老奴可不敢,孫少爺性子雖然衝動,但本質還是……”
話沒說完,臉色驟變!
轟——
一聲巨響,沉沉的夜幕中,一股巨大的氣浪從京郊位置向天空噴薄著,一浪接著一浪鑄成了一座遮天蔽日的高牆。那聲音如雷鳴轟響,那氣勢若排山倒海,肆虐席捲聲勢驚人!
“老爺,有高手在交戰!”
“查!”
*
皇宮。
大燕太后的寢宮中,宮玉跪在三十餘歲的美貌婦人跟前:“母后,兒臣要她!”
“荒唐!”
太后厲聲怒斥,精緻的面容看不出絲毫歲月的痕跡:“哀家到底說你什麼好,那把椅子現在還坐在那小雜種的屁股底下,你卻在這大半夜把哀家吵醒,就只為了一個廢物?”
宮玉垂著頭,細長的眉眼中閃過絲陰鷙:“母后,那廢物兒臣勢在必得!”
“你……你……”太后指著他連連喘氣,顯然沒料到他態度強硬。眼前自己傾盡心血扶持的兒子,智謀心思都不比那小雜種差上半分,卻偏偏這不容人啟齒的癖好成了他坐上那把椅子的絆腳石。當年先皇便是因此對他失望,他卻依舊不知悔改!想到此處怒從心來,看著又再張口的宮玉,一掌拍在扶手上,長長的指套發出沉悶的聲響:“閉嘴!你不要忘了你的側妃姓喬!”
一個王爺,同時將姐弟二人藏在後宅,這樣的事情傳出去,豈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宮玉卻不管這些,他看中的東西,必然要弄到手:“母后,咱們對喬家有所顧忌,喬家又何嘗不顧忌咱們?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明白,豈會為了一個廢物自掘墳墓。至於天下人的想法那更不必理會,待到孩兒坐上皇位,誰敢多說一言!”
沉吟片刻,太后擺擺手:“罷了罷了。”
宮玉驚喜:“母后,你同意了?”
“哀家不同意,你就乖乖聽話了?”太后冷笑一聲,語氣倒是緩和了幾分,在宮玉看不見的地方,嫵媚的眼中劃過絲殺意,這個皇位必然要屬於她的兒子,斷不能因為一個廢物毀了他的名聲:“你若想要大可派人擄了,莫要大張旗鼓弄到人盡皆知!以後多在政事上上上心,這等魯莽之事莫要再幹了,哀家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容你放肆!”
“是,今日之事是兒臣魯莽,母后想必也乏了,兒臣告……”
“那是什麼!”
沒說完的話,被太后一聲驚呼打斷。
宮玉跟著向外看去,霍然起身:“來人,去查!”
*
蘭府。
早已卸甲的鎮國大將軍府中,因為一個人的失蹤陷入了慌亂。年過六旬的蘭震庭披著外衣,第三次出房詢問:“這都什麼時辰了,公子還沒找到?”
“回老爺,找……找到了。”
沉重的拐杖一摜地面:“在哪?還不去把公子帶回來!”
“在……在……”下人結結巴巴的低著頭,如何敢把公子的所在說出來?公子從來足不出戶老爺看似嚴厲實則將他疼到了心坎兒裡,這次公子心血來潮加之下人的疏忽,竟讓公子到了那種地方去!更不用說他們趕到之時看到的場景,一個個低著頭囁喏不語,把那挑事兒的罪魁禍首在心裡千刀萬剮。
蘭震庭臉色越來越難看,忽然耳邊一聲驚呼:“老爺,你看!”
抬頭看去,瞳孔驟縮:“查!”
*
同一時間,整個盛京因為那道肆虐噴薄的勁氣,而陷入了一片驚慌中。巨大的聲響將百姓從床上驚醒,玄雲宗分長老直接飛出了窗子,府衙裡的大老爺被嚇到一個高彈起來,官府派出了大隊侍衛前往京郊探查。但凡有點眼力的皆明白那道氣柱由何產生,一時各方勢力調遣眾多人手,紛紛朝著京郊趕去。
這素來平靜的盛京,何時出現過這等程度的碰撞?
每一個勢力的人都臉色凝重,淩亂而飛快的向著京郊彙聚著,遇見了認識的不認識的有交情的有敵意的,皆都放下了一切對視同行,眼中傳遞著同樣的意思:靠!
你說你們也算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悄悄的來再悄悄的走就是了,何必要鬧到當街火拼這麼嚴重!
太沒有高手風範了!
帶著這樣的怨念和匪夷所思,一眾人終於或飛或跑的趕到了京郊,然後……落地的腳崴了,跑步的栽倒了,飛行中的腰閃了。大片大片的抽氣聲中,即便眾人有所準備,依然被眼前恐怖的場景驚到齊刷刷傻了眼。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九章 和睦友善
盛京有八景。
竹心湖碧波蕩漾,翠薇山綠蔭蔥蘢,春暉園百花競放,靈隱寺香火鼎盛……而盛京南郊,亦是其中之一,偏僻,卻不荒涼。秀林流水,鳥語花香,到了春夏兩季,大片不知名的小花迎風搖曳著,書寫著不同于其他七景的靜謐風光。
當然了,這是以前。
此時,所有聞聲趕來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一片……廢墟。
是的,廢墟!眼前整整方圓百丈的地面凹陷下一寸多許,一切的植被都消失殆盡,完全被夷為了平地!樹木坍塌,草葉碎散,粉塵飛揚,仿佛置身於沙塵暴中,稍一呼吸,便是大片大片的咳嗽聲。視野的範圍也被這極低的能見度縮小,只能大概看到一個輪廓,更遠處那貌似是交鋒地點之處,更是完全籠罩在煙霧中。
眾人滿面駭然的對視一眼,這恐怖的破壞力,簡直可比世界末日!有人腳軟地靠到身邊樹幹上,這幾棵樹離著那交鋒處較遠,勉強保住了一條小命。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光禿禿地佇立著,顫顫巍巍仿佛隨時都能倒下。
“嗷——”
下方一聲尖叫。
在這災難一般的盛京南郊,一片靜謐中唯有此聲尖叫撕心裂肺,仿若厲鬼夜啼讓人連連退後。終於,露出了樹下的一片方圓兩米的位置,看到了發出尖叫的那只“厲鬼”。
哦不,是四隻。
四隻仿佛貧民區裡走出來的叫花子,正四仰八叉狼狽地躺在樹下。衣衫看不出了原來的顏色,統一變成了灰撲撲破爛爛的樣子,髮髻散亂插著幾片倖免於難的碎葉子,面容髒汙分不出哪裡是鼻子哪裡是眼。
他們收回方才的想法,叫花子都沒這麼寒磣!
“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啊。”
有人這麼一呢喃,其他有此想法的皆都思索著辨認地上四張黑不溜丟的臉。其中一人哼哼唧唧動了動被踩到的手指,壓著另一個人的身子動作緩慢地爬了起來。烏漆抹黑的臉上兩片白眼球,在這天色漸亮尚且昏暗的廢墟裡,嚇得所有人一哆嗦。
一人跳著腳怪叫一聲,因為驚嚇尾音都變了調:“皇上?”
那人擦了擦臉,一張瀟灑倜儻的俊面恢復如初,看清了這叫花子的身份,眾人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宮琳琅卻沒心思管他們,他倚上樹幹用散了架的腳踢踢身邊的人,吐出一段虛弱氣音:“一千兩銀子都不足以撫平我的創傷。”
“傷著哪了?”旁邊人回以氣音。
“……心靈。”
宮琳琅可沒誇張,他這會兒悔的腸子都青了,果真被他烏鴉嘴說中,那兩人一對上,片瓦無存!連帶著自己都險些給搭進去。剛才若非姑蘇反應快,指不定大燕今天就要易了主,歷史上第一個看好戲看死的皇帝?靠!宮玉那小子不得樂死!
宮琳琅悟了,姑蘇讓也悟了。
溫潤如風的優雅男人,周身落魄的比之宮琳琅好不了多少。他算是明白了,這輩子唯二的兩個能讓他吃虧的人對上,結果……吃虧的還是他!然而這鬱悶升上心頭還沒持續多久,便看到了從煙塵漫天的交鋒處走出的宮無絕和喬青兩人。一瞬間,名揚大陸的翼州四大公子竟然產生了以頭搶地的衝動。
身邊某皇帝一聲鬱悶的歎息,說出了他的心聲:“太欺負人了……”
只見那完全還處於一片沙塵中的遠處,緩緩走出了兩道身影。左邊男子黑袍翻飛,英如神祗,右邊少年紅衣飄然,美若謫仙。兩人並肩而出,一黑,一紅,一挺拔,一纖細,極端又和諧的兩種氣質。黑的濃重,紅的妖異,如蒼茫中徐徐展開的一副畫卷,將周遭的枯朽瞬間點亮!
即便此地的眾人先前被宮琳琅嚇了個不輕,依然不由自已發出了讚歎的吸氣聲。
先不說這二人氣度非凡,只說一點:
乾淨!
到這裡來的皆是被那巨大的氣浪吸引而來,事態緊急狀況突發,誰不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一路狂奔,此時都是大汗淋漓一身狼狽。更不用說地上那疑似皇上的四個叫花子,滿身髒汙和對面兩人形成了鮮明對比。衣衫鮮亮,一身整潔,雙雙步履悠然如漫步雲端。
端的是泰然悠哉,風姿無雙!
宮琳琅白眼一翻險些氣暈過去。他忍了幾忍才沒沖上去掐著這兩個罪魁禍首的脖子問一問,這麼禽獸不如的事,你們到底是怎麼幹出來的!
姑蘇讓卻在想著另一件事,這兩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和諧?
沒有火拼?
沒有掐架?
並肩而行哥倆好一樣的和睦友善?
他卻不知道,這只是表像。兩人遠遠的一路走來,就沒停止過視線交戰。
喬青斜睨了身側某人一眼——宮無絕,你屬狗的?不然怎麼瘋狗一樣咬著她不放!
宮無絕板著張冰山臉——鼠輩。
喬青冷笑一聲——爺用你狗拿耗子?
頓住步子,身側男人轉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眨眼的功夫,一扯唇角揚長而去。
瞪著前面早已走遠的背影,一口白牙細齒惡狠狠地磨了起來。剛才那一眼意味深長悠遠無限,她卻見鬼地讀出了裡面的內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長了個肉包子樣,就別怪狗追著。
靠!這可恨的男人。
看上去深沉霸道,冷酷桀驁,尤其狂妄的仿佛天王老子一般,實則是小氣又記仇,卑鄙又無恥,腹黑又毒舌!
“玄王爺?”
某男走近了,人群中頓時有人驚呼起來。
緊接著眾人朝著後看去,這兩人從那煙塵最為彌漫之處走出,難道剛才盛京天空上的巨大氣浪,就是他們造成的?從來只知玄王爺身手高超,然而為何有這個認知,從何時開始還真說不清楚,仿佛這個神秘的王爺出現在大燕之後便給了眾人一個這樣的印象。而剛才那股氣浪的強悍絕對是由紫玄高手造成!尤其親眼看見這廢墟一樣的景況,眼前地面上凹陷下去的痕跡,便是最好的證明!
不由得,再看向眼前兩人的目光,盡皆變的凝重而敬畏。
翼州大陸,以武為尊,對於高手的尊崇是永恆不變的定理!
他們卻不知道,只猜對了一半。喬青走上前來,迎上一眾敬畏的目光,笑吟吟道:“諸位有禮,在下喬家小九。”
眾人的臉上齊刷刷揚起個熱情的笑容,彎腰行禮格外恭敬:“喬公子有……”話語又齊刷刷頓住。彎到一半的腰硬生生僵在半空,喬家小九,豈不是那盛京有名的廢物?
“閣下是……”掏掏耳朵,不可置信地確認道:“喬家?御醫世家的喬家?九公子?親生的九公子?”
喬青嚴肅點頭:“親生的。”
腰杆兒立馬彈了起來。看也不看這個騙子,轉向心目中真正的高手宮無絕:“參見王爺,在下斗膽相問,方才和您交手的高手,可是離去了?”
宮無絕淡淡瞥了眼那邊笑得像只狐狸的喬青,喬青朝他挑釁地眨眨眼,沒辦法,只怪她廢物之名深入人心,逮著盛京隨便一個人問問,哪怕三歲的孩童誰人不知廢物喬九?宮無絕扯扯唇角,三分嘲諷七分愉悅,不仔細看幾乎難察。這小子鬼的很,一招自報名號就把退路全部封死,只怕他說喬九並非廢物,都沒人會相信。
不及說話,那讓人恨的牙癢癢的狐狸搖著大尾巴走上來,輕笑著搭上他肩頭。火紅的衣袖下手臂白皙如玉,在這晦暗的天色裡如一抹月光,盈盈流動。晃得宮無絕眯起了眼,這小子,太妖氣。
“諸位恐怕誤會了,在下與王爺和皇上一見如故,特意選了此地欣賞美景,聯絡感情。至於那什麼高手,咱們可不知道,方才那邊一陣轟響,隨即在下與王爺前去查探……”喬青聳聳肩,一臉惋惜:“可惜,並未發現任何問題。”
眾人瞠目結舌,茫然四顧,觸目所及這盛京八景之一完全變成了鳥不拉屎的荒地。隨即便是一陣便秘的神色,當真以為咱是傻子呢?這小子紅口白牙虧她敢說,還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天花亂墜。
欣賞美景?
好雅興!
宮琳琅方才沒被氣暈,這次是真的快要暈倒。
放屁的一見如故!
偏偏他只能順著說,不然要承認是被這小子一出手給震飛了,摔成這灰頭土臉的德行不成?大燕皇帝吞下湧上喉頭的一口血,咬牙道:“沒錯!此地風景秀麗,鳥語花香……”吧嗒一聲,光禿禿的樹枝上掉下只被震暈的死鳥,好死不死砸他腦袋上。宮琳琅一把抓下僵硬的鳥屍,像是把喬青捏在手裡一般,心中升起股扭曲的暗爽:“鳥語花香,朕與這喬家小九極是投緣,便選了這賞景的好地方,暢快一聚。”
這番話比之喬青,有過之而無不及。
果然皇帝不是一般人能當的,就這說瞎話的本事,誰人能及?然而腹誹歸腹誹,即便心裡存有疑慮也明知這裡定然發生了什麼事,都只能憋在了肚子裡,在他們的心裡,今日之事定然是玄王爺和某個高手交戰,而待到他們趕來之時那高手早已離去。至於喬青,一眾人完全的忽略了,一切事宜待到回去和自家主子商議過再說。
而現在……
“啊,此處風景宜人,空氣清新……咳咳咳……”從來官字兩個口,更不用說一國之尊,他說現在豔陽高照,他們就得接萬里無雲。某官員吐掉嘴裡灌進的漫天灰塵,接著道:“空氣清新,當真是賞景的好去處!微臣等冒昧前來,打擾了皇上雅興,求皇上恕罪。”
眾人齊跪:“求皇上恕罪。”
宮琳琅讚賞地看那說話之人一眼,這官兒上道。
“散了吧,暢談了一整宿,朕也累了。擺駕回宮!無絕,你走不走?”
遠處一臉悠哉的紅衣少年立即笑開,妖魅的容顏明媚似火,卻是怎麼看怎麼讓在場的人拳頭發癢。抱拳,挑眉:“恭送王爺!”
宮無絕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倒是沒再追究,一拂衣袖,大步離開。後面跟著衣衫襤褸叫花子一樣還非要擺出皇帝譜的宮琳琅等人,只片刻的功夫,這盛京南郊便再次回復了靜寂。
只剩下了喬青,和另一個沒走的人。
那人四十餘歲,在眾人離開後悄悄留了下來。
喬青看著他,見他犀利的目光中含著疑惑、試探、警惕等複雜的情緒,一眨不眨地回視著自己。漆黑如夜的瞳孔深處,一抹金芒幽然乍現,她輕笑一聲,說不出的森然邪佞:
“閣下是……”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章 濃濃溫情
從南郊回到喬府的時候,天色已漸漸亮了。
沒進院門,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喬伯庸。依舊一身粗布衣裳,方正的面容隱有擔憂,身邊非杏勸慰著什麼,他點點頭,一眼瞧見她站在門口,臉上頓時浮上喜意,跛著腳迎了上來。
“二伯,怎麼這麼早。”喬青快速上前幾步,被他緊張地拉住,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確認安全無虞才算松了一口氣,連連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眼前稍顯窘迫的中年男子,臉上呈現著毫不掩飾的關懷,和十年前那為她一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身影漸漸重疊。沒日沒夜守在床前照料的關愛,走起路來一高一低卻從未對她有過怨恨的豁達,還有前幾日會客廳中昂首挺胸一改往日懦弱的六個大字,再次迴響在她的耳邊:“小九,不是廢物!”
喬青攙住他,像是最為普通平凡的十六歲少年,邊朝外間走去邊撒著嬌:“當然沒事,知道二伯掛念著小九呢,哪裡敢掉下一根頭髮?”
喬伯庸只是笑,憨厚地笑。
扶著他坐下,非杏奉上兩杯熱茶,恭謹地站到一側。
喬青執起茶盞淺啜一口,鬧騰了一整夜的疲憊才算舒心了下來:“二伯怎麼來得這麼早?”
“沒事兒,早些時候那聲巨響把我吵醒了,正好撞見回府的文武,不知怎的一臉恍惚。我靠近了些聽他一會兒呢喃著什麼紫,一會兒呢喃著小廢物,怕是又要找你麻煩,這才急急忙忙趕過來。”喬伯庸板起臉來,眼中卻流露著慈愛:“你這孩子也是,一夜不歸,還是自己一個人,太讓人擔心。”
“這會兒不是沒事麼,讓二伯憂心了。”一臉認錯狀。
哪裡捨得跟她生氣,看著對面少年垂頭認錯的模樣,他連連擺手把過錯都攬上了身:“是二伯沒用,想幫你求求姑蘇公子,還險些自身難保……”
那日電光石火間,喬青點了他的穴道,讓大堂外的無紫將他送了回去,只解釋是姑蘇讓臨危出手,將他以玄氣帶出。所以直到如今,在喬伯庸的心裡,喬青依然是那個丁點玄氣沒有的廢物。
他歎口氣,接著道:“也多虧了姑蘇公子心善,可惜沒有機會跟他道謝。”
粗糙的手背上覆蓋上白皙纖長的手。
喬伯庸抬起頭,忽然如遭雷擊!
對面直視著他的少年,面容絕美,氣質無雙,然而一雙漆黑如夜的眸子裡是他從未見過的神色,驕傲,狂肆,堅定,深沉!這樣的一雙眸子,讓人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只看著她,便堅信她說出的一切話語必將鏗鏘如鐵!這還是他所熟悉的那個小九麼?透過眼前的少年,他仿佛看見了十年前的某個女子,傾國傾城,風華絕代。
“二伯,你相信我,絕對能保護好自己!”
輕緩卻有力的嗓音,飄蕩在簡單樸素的外間。
喬青什麼都沒點明,喬伯庸卻仿佛明白了什麼。
眼眶漸漸濕潤起來,他不問,也不打聽,甚至不介意這話說得並不明確,只以自己最為簡樸關愛和包容,縱容著眼前看著長大的孩子。這才是他的孩子,這才是她的孩子啊!心頭壓住整整十年的一塊大石,倏忽間便放下了,他仿佛一瞬間年輕了二十歲,只想仰天一陣大笑,釋放出滿心的欣慰和歡喜。
一方簡陋的小小外間裡,一老一少不是父女勝似父女,濃濃的溫情在視線中流動。
看著他的歡欣,喬青也笑起來。
若是知道這麼一件簡單的消息,就能讓他開懷至此,本不該為了他的安危一直隱瞞著。這偌大的冷血的喬府中,十年來唯一給她溫暖的人啊,唯一不論廢物天才始終如一待她如子女的人啊,唯一不在乎利益得失只一心為她好的人啊……
唇角彎起柔和的弧度,不同於平日的狂肆邪佞總帶著森涼的感覺。
此般的她,在淡淡日光下柔暖如春,格外的真實。
忽然,她一挑眉梢,發現對面的目光直了,盯著她的衣角眨巴著眼睛,臉上的表情極是古怪。
喬青也跟著眨眨眼:“二伯,怎麼了?”
喬伯庸古怪地看她一眼,搖搖頭笑著站起身,拍拍她的肩頭,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調:“沒事,沒事,人老了話就多,想必你忙了一夜該是累了,二伯就不耽擱你休息了。等了你小半宿我也疲累的很啊,這會兒回去還能再睡睡。”
喬青總覺得這句“累了”,貌似深意無限。
見他一瘸一拐地步出房間,走到門口忽然一頓,回頭極是鄭重的望著自己,叮囑道:“小九,不論做什麼,一定要小心!”
直覺地低下頭去,火紅的衣角上一點黑褐色的痕跡早已乾涸。喬青瞬間悟了,得,幹壞事被二伯逮了個證據確鑿!她望瞭望天,像是一向乖巧如兔子的孩子在最疼愛自己的大人面前暴露出如狼似虎的本性,難免有點小小的羞赧。
鄭重地保證:“會的。”
並在心里加了一句:二伯,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堂堂正正地站在喬家,不再殘疾,不是廢人,站在喬家的頂端受萬人頂禮膜拜!
*
送走了喬伯庸,喬青回到精緻奢華的內間,倒頭仰進床上。
非杏走上前來,知道自家主子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的性子,十分熟練的把她翻了個個兒,扒下了身上的外衣,自覺地稟報道:“公子和玄王爺消失之後,煙雨樓中重新開始了叫價。宮玉不在,最後喬文武以一萬兩銀子得勝,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就被那暴力的妮子給趕了出去。不過公子放心,銀子還在的。”
身下柔軟地床墊今日有些咯人。喬青換了個位置,終於舒服地拱了拱:“宮無絕的銀子呢?”
非杏捂嘴偷笑:“還是錦娘瞭解公子,知道公子一定會問,天才濛濛亮就去玄王府要了。親自去的,大庭廣眾那麼多人看著的,王府的總管就是想賴也賴不過去。”
“唔。”
她懶洋洋應了一聲,秀逸的眉毛一皺,又朝旁邊挪了挪。見非杏把衣服折起準備清洗,掀了掀眼皮道:“這件不要了。宮玉呢?”
“從煙雨樓離開後直接去皇宮了。咱們的人跟著的,據說大約小半個時辰,複又回府。”非杏點點頭,手中一動,火紅的衣衫瞬間化為粉末,四碎飛揚,衣袖揮出一股勁風,飄揚的紅色絲線順著大開的窗子消失無蹤。這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她不問理由,只專心做好主子吩咐的一切,之後才道:“公子,這次被玄王爺攪了局,目的沒達到……”
喬青再次換了個位置:“無妨,來日方長。”
溫婉的面容浮現出疑惑,見自家主子這一會兒功夫已經從床頭移到床尾,身上好像招了蛆一樣,不由搖搖頭暗歎公子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丫鬟也是個技術活啊!
迎上她不解的目光,喬青咧嘴一笑。
森森白牙日光下一晃,素手從床墊下一抄,一個雪白的毛絨團子被毫不客氣地逮了出來!
半空中,幾根白毛迎風飛舞……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一章 大白
極致奢華的房間中,幾根白毛承載著無限怨念,悠揚飄落。
兩雙眼睛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一雙,屬於喬青。
一雙,屬於她手裡的毛絨團子——一隻胖得看不出原形的暹羅貓。
“大白……”喬青揪住它脖子上肥嘟嘟的軟肉,把它揪到自己的眼前。音調不高,輕飄飄散在清風中,落入大白的耳中卻讓它渾身一抖,肥圓的身體團成一個球,一雙烏溜溜的貓眼盛滿了心虛。喬青笑得陰測測:“吃我的,喝我的,這會兒連老子的床也上了?”
“喵嗚……”
“給我暖床?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
“喵嗚……”
大白拼命點頭,圓潤的雙下巴一顫一顫,喬青卻好似聽懂了,一張臉頓時黑了:“你剛才說——不用客氣,連帶著扒喬文武褲子的事兒一起謝?”
“你還說——你是功臣?”
“做好事不留名一向是你的宗旨……但是也不介意我親自下廚做頓好吃的犒勞你?”
喬青咬著牙,越是複述,語調越是猙獰,臉色越是陰森。想起昨天她心血來潮親自蒸的那盤小白蝦……這還是她前世裡和好姐妹冷夏的共同口味,來到這裡之後,不論什麼都有非杏下廚,唯獨這道小白蝦她總是親自動手。說不出的感覺,是緬懷,也是安慰,即便來到這個世界十年之久,她卻每每感覺只有那時,自己才是真實的,真實存在。做足了十二道工序整整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的小白蝦,一個不注意竟被眼前這只肥貓下了肚!
想到此,一雙漆黑如夜的眸子裡燃起叢叢火苗。
原本還沾沾自喜的大白頓時一抖,滿身柔軟的絨毛迎風飄揚,四條肥短的腿撲騰著瞬間撲進喬青懷裡。被這胖得驚人的重量撲的一陣猛咳,喬青的臉已經綠了,大白“喵嗚喵嗚”地拱著她,討好諂媚撒嬌賣萌。
喬青升起一陣雞皮疙瘩,拎起它脖子一把丟出去:“非杏,三天之內我不想看見它。”
“是,公子。”
非杏捂嘴偷笑,顯然已經對兩人這相處模式司空見慣。
雪白的大團子在半空抱頭一滾,雖然狼狽,但以那肥的渾身顫抖的德行好歹也算敏捷落地。歡快的喵了兩聲,邁著貓步優雅地朝外走去,忽聞後方一聲咬牙切齒:“這是什麼?”
一字一頓,很有幾分山雨欲來之勢。
正得瑟著的肥貓敏感地察覺到不妙,小心翼翼地扭頭看去,兩個肥爪子瞬間捂住眼睛!
見它一副“我不知道”的心虛模樣,喬青獰笑一聲。此時她一身裡衣窩在床頭,乾淨的衣襟上正有一塊可疑的黃色痕跡,不出意外是這肥貓剛才蹭上的,不出意外她也知道了這是什麼東西。
喬青陰絲絲喚了聲:“非杏?”
“公子,這是……”朝大白瞄去個憐憫的小目光,死道友不死貧道,非杏一臉正義凜然:“這是今早錦娘派人送來的……公子最愛吃的芙蓉糕。”
話音沒落,大白撒腿就跑!
比之方才落地時的狼狽,此時這速度,這矯健,仿佛一道白色的閃電,爆發出了逃命時無與倫比的無上潛力。哪裡還是那只胖得挪不動腿的肥貓?簡直堪比叢林獵豹!
咻——
身後一聲破空乍響,一枚暗器劃破氣流緊追不捨。
大白瞬間炸毛!
電光石火,眼見著暗器逼至,迎風顫抖的肉團身子竟在半空詭異的彎成個弓形,“鐸”的一聲,暗器險險擦過她的絨毛射入牆壁,正是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巧飛刀。極人性化的吐出一口氣,肥貓靈活一躍,落在窗櫺上。
優雅一扭頭,很是自在的喵了一聲,對著自家森森冷笑的主子,輕鬆地揮了揮爪……
緊跟著,一個麻袋兜頭罩下!
某只前腿一伸正要跑路的肥貓,被沒義氣的非杏兜在麻袋裡,素手一擰封死了麻袋口,恭恭敬敬地奉到一臉“果然如此”的喬青手裡。掂著手中的麻袋,喬青獰笑一聲,好樣的!吃了老子的給我吐出來!
非杏乖巧地退下去,讓主子有更大的空間和肥貓單練。
遠方喬青的一個讚賞小眼風飛過來:孺子可教。
非杏溫婉一笑,閃爍著無恥的光芒:為主子服務!
果然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手下。
一出房門,非杏便皺起了眉頭。遠遠院子外面浩浩蕩蕩走來一隊人,領頭之人正是這喬家的大總管喬福。向來只跟在老家主身邊的人,怎會來這狗都不搭理的“廢物”院子?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簾子內,隱約可見貓影與飛毛齊舞,大白的叫聲撕心裂肺慘不忍睹。
“喵——”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還供你無數珍貴藥草當零嘴,偷了老子的小白蝦又偷老子的芙蓉糕!”
“喵喵——”
“還敢頂嘴,你這只忘恩負義沒良心的賤貓!”
“喵喵喵——”
“現在知道求饒了?NoWay!”
非杏低下頭,為悲催的肥貓默哀了一分鐘,瞬間丟掉那少得可憐的一絲兒絲兒內疚,腳步輕快地迎上了邁進院子的喬福。
“總管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九公子呢?”
話音方落,房內一個灰撲撲的影子周身繚繞著無窮的怨念狂奔而出,髒兮兮的黑灰色絨毛一路掉落著,“喵嗚”一聲可憐巴巴的哀怨慘叫,不見了影。
喬福只掃了一眼便沒再注意,自動自覺的把那定義為一隻無家可歸的野貓。隨即便自嘲地笑了笑,只聽方才裡面的動靜便能猜出發生了什麼事,哎……果然像老爺說的,人老了疑心也重了,虧他和老爺還對這廢物懷有警惕,就看這和野貓掐架的二百五行徑,又怎會是個韜光養晦之人?
正想著,門簾一掀,一身紅衣的少年緩步而出。
和方才那只慘兮兮的貓形成了鮮明對比,她連頭髮都沒亂上一絲兒。
“總管,小九來遲。”
“不敢,老奴等公子本就應該。”
喬福隨口應道,話說的沒有任何錯處,神色卻並未恭敬。本來亦是如此,在這以武為尊的翼州大陸,在這以醫為尊的喬家,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比起他這老家主的心腹,那地位差了十萬八千里了!
喬青心下冷笑。
一記眼風掃過院牆下面縮著的一團肥嘟嘟的影子,見它滿身髒兮兮的毛掉了一地,對上她的眼風,白眼一翻“撲通”一聲嚇暈了過去。才滿意地笑吟吟問:“不知總管找小九何事?”
“老奴受老爺的吩咐,傳九公子去書房。”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二章 巧舌如簧
喬府老家主的書房,喬青是第一次來。
甫一進門,一股尊貴之氣便撲面而來,這偌大的書房足有一個偏廳那麼大,最前方一張檀木寬案長達丈餘,寬案之上,一方龍飛鳳舞的匾額肅然懸掛,其下蓋著開國先皇的赤紅玉璽。四面牆上陳列著數不盡的御賜之物,樁樁件件來自於歷朝歷代,囂張地彰顯著這御醫世家在大燕的地位,開國元老,不敗家族!
喬青簡直懷疑,便是禦書房也不過如此了。
這些東西原本應是放在陳列室內妥善保管的,據說幾十年前有一位家主出了這麼個餿主意,全數搬到了書房內沒日沒夜欣賞著。這也能看出,喬家在大燕數百年,越是近些年,越是囂張的沒了譜。
不由得,她腦中浮現出了宮琳琅和宮無絕的身影。
那樣的兩個人,一個看上去放蕩不羈實則鋒芒暗藏,一個直接就霸道桀驁沒的說,豈會容得下這越發不知分寸的喬家?
喬青心下冷笑,面上不露分毫:“爺爺。”
“嗯。”喬延榮從寬案後抬起眼:“這是蘭老將軍和蘭家公子。”
喬青這才轉向書房內另外兩個人,年過六旬的老者面容剛正,坐姿巋然。和喬延榮的陰沉不同,蘭震庭雙目熠熠清明而銳利,就連臉上生出的皺紋都一條條筆直,帶著軍人的硬朗和剛直!而他的身邊,清秀白淨的少年小媳婦一樣的坐著,垂頭斂目,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衣領子裡。喬青眸子一閃,瞬間認出了這少年的身份,沒想到他竟是振國大將軍的兒子!
蘭震庭一生戎馬,雷厲風行,年近五十才老來得子,這十幾年來卻從未聽說過蘭家小公子的任何消息。世人只以為那蘭蕭韜光養晦只待合適時機一飛沖天,再續蘭老將軍沙場雄風。
誰會想得到,竟是這麼個弱不禁風的小子?
就是不知這蘭蕭今日穿的,可是大紅褲衩?
忍不住把目光朝他下身飄去……
少年一抖,使勁兒夾緊了腿。
看他哆嗦的篩子一樣,估計又要哭了,喬青立馬把視線收回來:“蘭老將軍有禮,蘭公子有禮。”
回應她的,是蘭震庭一聲撇頭冷哼。
“喬九公子……”蘭蕭紅唇微張,一聲弱弱的問候還沒說完,蘭震庭瞬間回頭瞪他一眼。蘭蕭又是一抖,嗓音帶著顫兒,硬是把後面倆字給憋了出來:“有禮。”
喬青噗的笑出聲,在蘭震庭的虎目瞪視中,又憋了回去。
喬延榮亦是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一雙渾濁的眸子不著痕跡的打量著蘭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蘭震庭為人迂腐又執著,在朝時便和喬家作對,到了他卸甲之後,大把的門生武將又死死咬著喬家,整一群瘋狗!
這會兒見著威武的藏獒生了個吉娃娃,別提有多爽了!
“小九,今日蘭老將軍來此,專程詢問昨夜煙雨樓之事,聽說你也在場,就給老將軍一個解釋吧。”喬延榮清了清嗓子,眼中閃過抹鄙夷,假惺惺道:“蘭公子的貼身衣物,是如何到了別人手中的,你必要給老將軍一個說法。”
看著臉色難看的蘭震庭,喬青心下明瞭,這是為了紅褲衩興師問罪來了!
“是。”她點頭道:“蘭老將軍,昨夜煙雨樓中,小侄在後臺為無紫姑娘伴奏一曲,得公子相問,有過一面之緣。後無紫姑娘拍賣一夜,玄王爺以十萬兩高價相得,沒成想玄王竟是一個愛琴之人,這十萬兩銀子卻是為了小侄而擲。小侄本非琴師,如此之下難免傷及喬府臉面,遂出言婉拒。後來,小侄與王爺打了個賭,若輸了便去為王爺撫琴一夜,若是贏了,此事則一筆勾銷……最後,小侄便忽然想起了有過一面之緣的蘭公子,隨口提議賭蘭公子貼身衣物的顏色。本想著蘭公子親自告知便罷,倒是沒料到當時已值午夜,整個煙雨樓中氣氛已是熱烈非常,眾人竟一哄而上將公子的貼身衣物取了下來驗明真偽。”
喬青三言兩語把前因後果說了個明白,口口聲聲不忘加上王爺二字。感受著蘭震庭一眼一眼瞪過來的目光,她從容淡定,滿目真誠:“我不傷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此事卻是小侄疏忽了……”
蘭震庭只想用拐杖敲死眼前這不要臉的小子!
“放屁!”
他不但這麼想了,也這麼做了,手中拐杖一揚,照著喬青的肩膀就打了下去!
站在門口的喬福一驚,袖袍暗動,正要阻止的手被喬延榮一眼定了下來。他瞬間明白,這正是一個試探的好時機,既然一直懷疑這喬九可能是在韜光養晦,就看看她到底會不會出手,人在突發狀況下的下意識反應最是無法偽裝。
這時間說來長,實際也只有一剎那。
拐杖在半空劃過淩厲的弧度,眼看著就要敲上喬青肩膀,書房中蘭蕭一聲尖叫,嚇得喬青一個哆嗦,看那蘭蕭臉色慘白慘白竟然嚇暈了過去,這等節骨眼上還有功夫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拐杖敲的是老子,你暈個屁!
同一時間,一股勁風從巨大的寬案後射出,正正在那拐杖上一攔!
只這麼一攔的功夫,蘭震庭冷哼一聲,便見眼前少年雙目微閉,高高的昂著頭,絕美的面容上淡定如初竟是分毫懼意都沒有!他雙目一閃,心下讚賞浮上,這氣魄……
好小子!
好一個視死如歸的小子!
蘭震庭收回手裡的拐杖。
喬青猛地睜開眼,一雙黑眸清亮乍現,如夜色中最為璀璨的星子一枚,讓人不敢逼視:“蘭老將軍,昨夜之事小侄已說得清清楚楚,一個巴掌拍不響,打賭的並非我一人,動手的也不是我!你不去找當朝玄王爺說理,卻偏偏揪住我這個廢物不放……呵,從來聽聞蘭老將軍剛正不阿,不懼權貴,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倒是讓小侄見識了一朝振國大將軍的風骨!”
言語錚錚,鏗鏘如鐵。
輕緩的嗓音在書房內流動,帶著無與倫比的犀利,讓房內四人俱是一怔,神色各異。
喬延榮和喬福對視一眼,同時放下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心。如果她一直以來真的在偽裝,那麼這等時刻應該裝下去才是,裝顫抖,裝懦弱,一裝到底。然而她沒有,這分明是一個怒極之人的最正常表現,果然兔子急了也咬人麼?下意識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他們可不認為這喬青早就料到這是一個試探,更早就料到他們會出手相救,並且將一切都算無遺漏,這麼短的時間裡連對應蘭震庭的反應都表現的分毫不差。
如果真是如此,那眼前的少年……
也太過可怕!
和喬延榮喬福的放心相比,蘭震庭卻是心下更為激賞。
在軍中生活了一輩子的他,這一生欣賞的便是鐵血之人。他為人耿直,脾氣亦是火爆,大燕之中,盛京之內,朝堂之上,誰敢和他這麼說話?便是當今皇上也念他忠心給予幾分薄面,只有眼前這個少年,冷笑森森滿目凜然!
即便他是個眾所周知的廢物,可就單單這份非凡的氣度,就讓他心下喜歡起來。再一看身邊嚇暈了的蘭蕭,蘭震庭只如吃了個蒼蠅一般,心裡彆扭的不是滋味。
老子這是造了什麼孽!
咋就生了這麼個熊包!
他鬱悶扭頭,明顯對蘭蕭這膽子比貓小的德行習以為常。瞪一眼喬青,冷哼道:“巧舌如簧。”
這明明是一句諷刺,一般人若是聽見必定冷著臉反譏一句,可到了心理無比強大的喬青耳朵裡,就硬生生轉化成了讚美。她眨眨眼睛,絕美的面容上泛起絲絲紅暈,一臉小羞澀:“蘭老將軍過獎。”
蘭震庭又想打人了!
喬延榮心下暗笑,這廢物雖然沒什麼用,對付起這種火爆獅子倒是有一套。留得好,留得好,若是當年一狠心殺了她,豈會見到這老東西吃癟的一面?瞧瞧那張臉鐵青鐵青的,連皺紋都變扭曲了。
心裡爽的不得了,喬延榮咳嗽一聲,正要象徵性的勸慰幾句。
忽然外面一陣腳步聲傳來,喬福打開門,有下人站在書房外稟報:“老爺,名姬無紫姑娘在府外求見,說是……說是……”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立在房中的喬青,才一臉崩潰的閉上眼,一股腦接著道:
“說是惟願跟在九公子身邊,為奴為婢!”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三章 深不可測
寬敞的青石板路上。
喬青落後喬延榮一步,身邊的老人一頭銀髮顯得老邁而威嚴,如果一刻鐘前,喬青還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花甲老人,此時的心中,卻是升起了濃濃的忌憚。
方才那一下,她的確早就料到喬延榮會出手。
喬延榮遲遲不救是對她的試探,然而這又何嘗不是喬青的試探?
“小九。”喬延榮放緩了步伐,忽然開口:“昨夜京郊,聽說你也在場。”
這一問,連跟著出來看熱鬧的蘭震庭和他身後已經醒了的蘭蕭,都雙雙轉過了頭來。蘭蕭秀氣的臉龐依然蒼白,想看她又不敢看的樣子,低著頭一下一下拿眼角瞄她,瞄得喬青連翻白眼:“是,昨夜玄王爺和小九離開,還有姑蘇公子和一名極其華貴的公子。王爺的意思是要在京郊賞景,讓小九給他徹夜撫琴,誰知還沒走到南郊,便聽見一聲巨響,等到沖過去查看之時,那裡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
“這麼說,你並未看見那兩個交手的紫玄?其中一人,也並非玄王?”
世人皆知,赤橙黃綠青藍紫,彩虹等級的頂點,便是紫玄。
紫玄高手可以從自然中汲取玄氣化為己用,山重水複,生生不息。昨夜南郊地面上巨大的凹陷,便是紫玄高手汲取玄氣時產生的吸力形成,破壞力之大,甚至可以將整片南郊都夷為平地,這也是盛京的所有勢力都格外關注的原因。他們卻不知道,只猜對了一半。宮無絕的玄力的確為紫,喬青甚至隱隱感覺他還有留手,真正的他強到什麼程度,喬青也不能確定,反正絕不會是剛剛進入這個境界的新手就是了。
而至於她,卻是卡在了藍紫的邊緣整整三年。
對於宮無絕,她尚有一搏之力,可是剛才書房中,寬案後隨手而發的一股勁風……
她只能說:深不可測!
感受著落在身上的審視視線,喬青抬起頭,正對上喬延榮渾濁卻犀利的目光,透著長年累月形成的下意識的懷疑,緊緊攫著她的臉龐,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她道:“是。”
看著眼前這一雙漆黑的眸子,乾淨澄明的若清澈見底的流泉,任誰也不會以為她在撒謊。
喬延榮點點頭,複又將視線轉到前方,開始尋思著到底盛京出現了什麼樣的高手或勢力。蘭震庭亦是如此,這便是如今每一個身在高位者的心思,一切未知的不在預料中的力量,都有可能攪亂這看似平靜實則風雲暗湧的一池渾水。
這是他們心頭的一根刺!
而論誰也不會想到,這讓人吃不下睡不著思索了一整夜的如鯁在喉的一根刺,現在就在他們的眼前。
喬青垂下眼瞼,一絲淩厲的金芒乍現,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漆黑如夜的瞳眸中。
喬府大門已經歷歷在目。
遠遠望去,門口停著一方極致奢華的軟轎,無數人流的包圍中,那軟轎門簾輕輕飄動著,引得眾人探頭探腦一陣陣熱烈議論。朱紅大門前,盯著轎門癡癡凝望的喬文武站在最前,身後是一眾看熱鬧的喬家驕子們,喬雨站在眾人堆兒裡,清秀的面容和打扮毫不出彩,讓人一眼便忽略了去。而形成鮮明對比的,便是一身粉色綴珠長裙的喬雲雙,不時跟身邊的喬伯封說著什麼,高昂著頭像是一隻驕傲的孔雀。
幾乎可以說,喬府全員出動!
“有沒有搞錯,竟然要給那廢物為奴為婢?”
“哎……無紫姑娘不知咋想的,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咯!”
“早知道老子也去學琴了,不就會撥兩下曲子麼?這可是大燕第一名姬啊!”
越是走近了,越能聽見圍觀百姓的聲聲議論,那語調中,憤恨,鬱悶,酸溜溜,怒其不爭,各種負面情緒潮水一樣彌漫在喬府門前。忽然有人高呼一聲:“誒,喬老家主出來了,蘭老將軍也在啊!快看,後面跟著的是不就是喬家小九?”
一瞬間,各色視線都集中到走到門口的喬青身上。
喬雨眼中恨意一閃而逝,隨即迅速的低下了頭。
喬雲雙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她冷笑一聲,涼涼地歎道:“真是魚找魚蝦找蝦,婊子找廢物,天生一對!”
喬青眉梢一挑:“五姐,你找我?”
“我什麼時候找你了?”喬雲雙一愣接上,隨即滿目惱恨恨不得就此殺了她:“你敢說我是婊子?!”
瞧著她咬牙切齒的低吼,喬青翻個白眼,這傻鳥,老子說都說了,還問我敢不敢。懶得搭理面目猙獰的喬雲雙,她在四下裡一打量,便見到一眾密密麻麻的圍觀男子瞪過來的視線,那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簡直要把她給淹沒!
她摸摸鼻子,再一次自戀地想著,果然人是不能太優秀,想低調都不給我機會。
軟轎的簾子從內掀開,款款走出的大燕名姬一眼看到自家主子臉上的自戀表情,腳下一個趔趄險些當眾栽地上去。主子,你的心理素質到底是有多高啊!
趔趄歸趔趄,毫不妨礙她瞬間轉移所有人的焦點,連番的抽氣聲從人群中傳出,喬文武的眼睛更加的癡迷。這就是名人的效應,無紫雖美卻只是清麗而已,相貌遠非傾國傾城,真正令她揚名天下的全是才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多少名門閨秀都遠不及她。
喬府門前一聲尖銳的諷刺,突兀響起:“原來這就是大燕名姬,也不過如……”
喬雲雙的話,梗在了喉嚨裡。
她今天根本就是出來看笑話的,從來聽聞那無紫才華過人,甚至常常被拿來和她這個有名的才女做比較,這對於心高氣傲的喬雲雙來說,簡直比吃了個蒼蠅還要膈應。她打定主意明豔照人的出現在世人眼前,把那什麼狗屁的名姬給比下去。
名姬?不過一個婊子罷了!
可是結果呢?眼前的少女一身粉色綴珠長裙,嫋嫋曳地,蓮步輕移,奪去了所有的眼球。
不知是誰驚叫一聲:“快看,喬家五小姐……”
這一看可不得了。
——撞衫了!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四章 狗咬狗
喬雲雙本就難看的臉色,一瞬猙獰到了極點。
她這一身粉色綴珠長裙,可是從盛京最有名的天衣坊裡買來的,當時那掌櫃口口聲聲稱全大燕也就此一件,童叟無欺的獨一無二!可是現在呢?那從轎子裡走出來的無紫,盈盈款款,衣擺如仙,珍珠似幻,可不正是她身上穿著的這件?
一模一樣!
盛怒之下的喬雲雙,險些沒穩住自己的才女形象,她冷著一張難看之極的臉,冷哼一聲:“東施效顰!”
無紫卻仿佛沒聽見一樣,淺笑著走上前來。
“這粉裙穿在喬小姐身上當真好看,當日天衣坊的掌櫃還曾誇讚說,只有名姬登臺時才能穿出其中味道……沒想到喬小姐穿起來,更是優雅無雙,極有味道的,可比無紫要合適得多了。”盈盈淺笑,通身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清麗氣質,複又轉向喬延榮福了一禮:“無紫見過喬老家主。”
高下立判!
一個是尖銳諷刺的喬家千金。
一個是溫婉有禮的大燕名姬。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啊。
喬雲雙的鼻子都快氣歪了!
方才那番話別人聽來,皆是真心實意的稱讚,可落在喬雲雙的耳裡,卻變成了無比的諷刺。登臺時才能穿出味道?比她合適的多了?這分明是在暗諷她更適合風塵之地。喬家千金竟然和一個婊子撞了衫,尤其這婊子是來喬家廢物的身邊求當奴婢的,更甚者這婊子還敢冷嘲熱諷?對於心高氣傲的喬雲雙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大的恥辱!
喬雲雙猛然揮起手臂,揚手就要朝那張狐媚子臉打下去。
然而抬起的手臂,在一片驚呼聲中被人一把捏住。喬青攥著她的手腕義正言辭:“五姐,無紫姑娘登門拜訪,便是喬府的客人,爺爺還在這裡,豈容你肆意妄為置喬家禮數於不顧!”
喬雲雙一指泫然欲泣的無紫:“什麼客人!她不是來為奴為婢的麼?既然是喬家的下人,主子教訓天經地義!”
喬青冷笑一聲:“一代名姬被五姐如此羞辱,天下人只當我喬家無容人之量,莫說她人還在府門外,便是真正進了喬府,那也是我喬青的奴才,自有爺爺評斷我來教訓,還容不得別人插手!”
“說得好!”
人群中一人義憤填膺的回應了一聲,緊跟著,窸窸窣窣的討論聲便炸起了鍋:“有沒有搞錯,這喬家五小姐不是才女麼?”
“嘿,哪那麼多才女,沽名釣譽的女人多了去了!無紫姑娘穿著好看多了,那才是真正的氣質!有些人啊,生在大貴之家也當不了枝頭的鳳凰……”
“卻是沒想到這喬家廢物……好!哪怕沒有玄氣,就為了這爺們兒氣概,老子服她!”
各色聲音亂嗡嗡響作一團,讚歎的朝喬青湧去,鄙夷的像喬雲雙射去,讓喬雲雙睚眥欲裂,使勁兒那麼一掙……她卻沒想到,那扣在自己手腕上重逾千斤的手忽然仿佛沒了重量,輕飄飄便被她掙了開,那明明就玄力高深的喬青卻好像貨真價實的廢物一般,猛然向後倒去。趔趄間結結實實地踩上了兩隻腳背,兩隻腳一腳一個,還順帶著上下左右來回碾了兩碾……
同一時間,再次揚起手的喬雲雙,被兩道怒喝震在當場:
“放肆!”
“住手!”
一道威嚴,一道洪亮,一道來自於臉色發青的喬家老家主,一道來自于滿臉焦急的喬家大少爺。然而同樣的,這兩道聲音中都含了絲肉疼的鬱悶。看著下方指指點點的人群,再看看被震懵了的喬雲雙,最後看了眼好不容易站穩了的喬青,喬延榮只覺得太陽穴一鼓一鼓的疼。不只太陽穴,最疼的還要數腳背上那一下,玄氣高手自然不會被這一腳踩傷,不過那疼可是實實在在的!
喬文武一把將悲悲戚戚的無紫扯到身邊:“五妹,你太過分了!”
喬雲雙這會兒是真懵了,愣怔著不知作何反應。
另一道細細的嗓音從後方傳來:“大哥,你怎能幫著外人欺負五姐?丫鬟和主子穿同樣的衣衫,是為大不敬。這樣沒分寸的下人若是被外人瞧見,豈不是笑話我喬家沒有規矩。五姐心善不過教訓兩句,那也是為了她好,省的這丫鬟以後不知分寸,再做出這等有失禮數之事。”
紅潤的唇斜斜一勾。
只聽這聲音喬青便知道是誰,她那明著愛當和事老暗著無時無刻不在挑撥離間的七姐又蹦躂出來了。
她轉過頭去,正對上喬雨眼中一閃而逝的恨意。整整十年的暗地刺殺,什麼毒藥刺客恨不能讓她死無全屍,沒想到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就連上次回府之日,她命人假傳老家主旨意引她莽撞前去會客廳,本以為衝撞貴客之罪必能讓她受個教訓,沒想到她不但分毫不傷,反倒一句話挑撥了她和五姐之間的關係。這些日子以來,五姐每每見她都神色警惕冷嘲熱諷,很明顯是相信了那番話把她和喬青歸入了同一陣營。
恨!
大恨!
那恨如毒蛇朝著毫不掩飾的纏繞而來,喬青只輕笑一聲,終於不再偽裝了麼?方才一段話說的大義凜然,字字句句在為喬雲雙辯護,著實是姐妹情深。可惜啊可惜……
“閉嘴!”
喬雲雙轉頭怒喝,絲毫也不領情,一張溫婉的俏臉猙獰冷笑,早先在喬青主僕這裡受到的氣,一股腦的全數轉嫁到了這和事老身上:“本小姐不用你假好心,喬雨,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小九沆瀣一氣,誰知你這番話安的是什麼心。”
“五姐,你誤會了。”
“裝的真是像,整整十年跟班一樣跟在我身邊,原來根本就是個白眼狼……”
兩人一個解釋一個怒喝,喬青乾脆抱起了手臂看熱鬧。
一旁被喬文武緊張兮兮拉著的無紫,暗暗朝她眨了眨眼睛:公子,這就是傳說中的狗咬狗啊?
喬青笑眯眯,可不是狗咬狗麼,這場戲發展至今,什麼撞衫已經全丟到腦後了,演變成了喬雨和喬雲雙的互掐大戲。倒是那喬雨好忍耐,被喬雲雙指著鼻子罵,偏偏還一副真誠真意的模樣,好言好語的勸慰著。
嘖嘖……她斜眼瞄了瞄喬府門前一眾瞠目結舌如木雞的觀眾們,恐怕任誰也沒想到,喬家那素有才女之名的掌上明珠,竟會是這麼個潑婦德行。再看倚著門框看得直樂呵的蘭震庭,一張老臉上皺紋歡樂的跳躍著,只差沒丟掉拐杖啪啪鼓幾聲掌。最後……喬延榮的臉色青白的不像話,胸口上下起伏氣的呼哧呼哧響。
唔,不知這老東西會不會氣出腦淤血?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五章 兩個都想要
喬延榮的確要腦淤血了。
砰!
一聲巨響。
喬雨一個激靈瞬間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下:“爺爺息怒。”
緊跟著是滿臉懊惱的喬雲雙,暗瞪一眼喬雨:“爺爺息怒。”
喬延榮再一次將拐杖狠狠摜下,將地面都砸出了深深一個窩:“丟人現眼,都給我滾進去!”
喬雨垂著頭不敢多說,比起衝動的喬雲雙來說,從來隱於暗處挑撥離間的她更有腦子,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一個頭後,立即鑽入後方人群中回了喬府。喬雲雙卻沒這麼聽話了,她咬著唇正要撒嬌一聲。卻聽一旁笑吟吟的嗓音,無辜的傳了來:“五姐,我怎麼記得你該是閉門思過呢?”
一瞬間,喬雲雙的身上落下了兩道陰冷的視線。
她渾身一個顫抖甚至在其中感覺到了殺氣,她被爺爺懲罰閉門思過,醫術大考之前都不得出門。然而她今日為了和無紫一比,不聽勸告私自出了來,還鬧出了這樣一出……本來爺爺都把這件事忘了,該死的!她狠狠地朝著喬青看去,映入眼簾的還是那副妖異瀲灩的面容,唇角帶著盈盈淺笑,方才那句笑語晏晏仿佛真的是突然才想起來。
只有她,只有這個賤人!
用這般無辜的表情,說出最為惡毒的話!
喬延榮冷哼一聲,喬雲雙瞬間從頭涼到腳,從來衝動愚蠢的女人終於精明了一回,垂著頭爬起來迅速鑽進了喬府大門。
望著那直到遠去還憤憤不甘的背影,喬青輕輕一笑,可惜這個女人到現在都不明白,喬家從來都不缺女兒,不需要一個敢忤逆家主的掌上明珠!斂下眼底的嘲諷,她上前一步,神色坦然,目光澄澈:“爺爺息怒,五姐和七姐不過一時衝動,想必這次之後會得到教訓的。”
“嗯,”喬延榮滿意地看她一眼,轉向無紫問道:“名姬要來我喬府為婢?”
無紫的眼中還存有淚痕,一副被方才那女人嚇的驚魂未定的模樣,喬青心下暗笑,這妮子,也是個腹黑的貨啊,看看這會兒的弱柳如風,哪裡還是那只暴力的母暴龍?
“喬老家主此言差矣。”
“嗯?”
無紫微微一笑,清麗無雙:“並非入喬家為婢,無紫只願跟隨喬九公子一人,端茶遞水,日夜侍奉!”
嘩!
下方的人群再次沸騰了,雖然早就知道是這麼回事,但是看到大燕所有男人的夢中女神恭敬順從滿目敬仰地望著那個廢物,依然有些接受不能。端茶遞水,日夜侍奉,這小子上輩子積了什麼德!
無紫卻懶得理別人怎麼想,世人愚昧只知道?塗說,什麼廢柴之說簡直可笑!不說公子本身就是她主子,單單她這一身才藝武學皆是公子手把手教出來的,如果沒有公子,她還只是半夏谷裡一個初初學藝的小丫頭呢!這些人又哪裡知道公子的本事,普天之下根本無人能及!她望著喬延榮,下頷輕輕昂著,這樣的神色讓喬延榮眉峰一皺,有些錯愕的轉頭看了看喬青,見那小子一臉的深以為然,瞬間閉了眼再轉了回來。
喬延榮咳嗽一聲:“既然如此,我喬家也非無容人之量,只是名姬一旦入了喬府,即便跟隨的是小九也該守我喬府規矩,否則……”
最後兩個字含著深深的警告,無紫點點頭福了一禮:“自然。”
蒼老的臉上現出疲色,這一出“名姬求婢”演變至此,簡直讓喬家丟盡了臉面,他轉向看好戲看得津津有味的蘭震庭,老臉掛不住地道:“讓蘭老將軍看笑話了。耽擱了將軍這麼久……”
明顯的送客,蘭震庭自然聽的出來。
“不耽擱不耽擱,若是走了哪能看得見這等好戲,喬家……喬家千金啊……”他擺著手拉過一邊垂著頭的小白臉,皺紋飛揚著大步朝階梯下走去。忽然回過頭深深看了喬青一眼:“小子,老夫記住你了!”
喬青咧嘴一笑,仿佛受了表揚:“容蘭老將軍銘記,小侄深感榮幸。”
蘭震庭臉上的笑頓時僵住,咂了咂嘴再一次被這小子的無恥給震住。
倒不是他不想追究蘭蕭被扒了褲衩的事,而是來硬的威嚇,對方振振有詞正義凜然,來軟的諷刺,對方嬉皮笑臉全當表揚。靠!這麼難搞的小子,他老人家活了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見。鬱悶之下的蘭震庭頭一歪,真誠地道:“老喬,這麼多年你也不容易啊!”
說完,拄著拐杖,唱著小曲,在喬延榮變得更黑的臉色中哈哈大笑舒爽著離去。
望著那光明磊落的火爆獅子,喬青暗暗一笑,這蘭老將軍,也是個性情中人!
正當這時,遠方響起一陣騷亂。
一輛極為豪華的馬車出現在人群的盡頭,喬青只瞥了一眼便篤定了來人是誰,那馬車寶珠鑲頂極是奢華,和上次被他撞歪了屁股的畫舫如出一轍。只片刻的功夫,馬車穿過重重人流,囂張地停在了喬府的大門前。
人未到,聲先至。
“怎敢讓喬老家主專程出門相迎,本王慚愧啊!”宮玉看似熱絡豪氣的大笑聲從裡面傳了出來。簾子一掀,他大步走下:“都是一家人,喬老家主太過客氣。”
喬延榮本就疲憊的臉色,這會兒更是有些無力,走了一個又來一個,這還讓不讓人安生了:“玉王爺大駕光臨,自然要出來相迎。”
宮玉卻沒回應,眾人紛紛抬眼瞧去,頓時齊刷刷厭惡一皺眉。
只見他一身華袍看著人模狗樣,實則細長的眉眼中滿是癡迷,直勾勾地盯著站在門口的兩個人,沒錯,兩個人,一個是一身紅袍容顏瑰美妖異很有幾分雌雄莫辨的喬家小九,一個便是那粉裙曳地氣質過人的大燕名姬。那色迷迷的目光在乍然瞧見兩人之後,竟是連遮掩都來不及,兩個眼珠子不斷在兩人的身上掃來掃去,像是陷入了極端的難題。
靠!
丫這是無法抉擇了啊!
一眾人紛紛噴出個冷嗤,隨即又想起這是以好面子著稱的玉王爺,趕緊收回臉上明顯的厭惡,在心底咒罵起來。
“阿嚏!”
宮玉一個噴嚏,清醒過來,隨即咧著嘴熱情一笑:“沒想到無紫姑娘也在場,真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還有小九,昨夜才見過不必那麼拘束,姐夫今天帶著你二姐回來,竟是碰見了你,也是緣分,當真緣分!”
這番話說的眾人一陣驚悚。
好傢伙,這玉王爺抉擇了半天,結果是兩個都想要?!
尤其是這色鬼的樣子哪裡還有一國王爺的風範,緣分?緣分個屁!你找到人家的喬府門前了,能不看見喬府的人麼?喬文武移動了下身子,將無紫不著痕跡的擋在了身後。就連喬延榮都跟著皺了皺眉,有些不快地睨了宮玉一眼,隨即問道:“心蓉也回來了?”
直到這時,馬車簾子才方方一動。
隨著幾聲女子悶悶的咳嗽,宮玉才猛然想了起來,回身幾步牽著車內的女子緩緩走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六章 一個都跑不了
這是一朵百合,一朵枯萎的百合。
喬青看著在宮玉假惺惺攙扶下的喬家二小姐,如是想。
她很美,清麗,娟秀,身段纖長,那膚色白的隱約可見皮膚下細小的血管,一雙杏眼晦暗而蒼白,透著股心灰意冷的病態。一邊連聲咳嗽著一邊虛弱走上了階梯:“爺爺。”
喬延榮點點頭,後面喬家老大喬伯嵐和喬文武一齊沖了上來。
“心蓉?”
“妹妹?”
兩人一臉的不可置信,即便早就得知喬心蓉纏綿病榻,卻從未想到會是這麼的……這麼的……行將就木。是的,行將就木,喬家一代御醫世家,除去那公認的廢物喬九之外誰在醫術上沒有兩把刷子?尤其喬伯嵐,他的玄氣等級不高,為人又極是古板淡泊,對於喬家家主的位置從未有任何的覬覦,只一門心思浸淫醫術,也是喬家這一輩中醫術最高的。
這會兒只打眼一看,便心下驟涼!
他拉過喬心蓉森森白骨般的手腕,越是把脈越是心驚,最後一雙古板的眼睛裡竟是盛滿了淚:“有救,有救。留下別走了,心蓉,爹一定救你!”
喬文武卻是紅著眼瞪向宮玉:“這就是你說的小病?!心蓉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你昨夜竟還丟下她去煙雨……”
“文武!”
喬延榮一聲呵斥,打斷了他的質問。喬文武環視一周見周遭人群看熱鬧的神色,終於憤憤然閉上了嘴。
喬青冷冷勾了勾唇,恐怕喬文武還以為他爺爺是不想家醜外揚呢……不論宮玉有多不地道,他總歸是王爺,而關於喬家還是那句老話,最不缺的便是女兒!即便少了一個喬心蓉,還有喬雲雙、喬雨以及其他的女兒們,待到主宅的女兒們都死光了,旁支末梢遠親偏戚也還有大把大把的待嫁千金,為了一個喬心蓉而致使和宮玉的關係破裂,這並不划算。
沒錯,划算。
所謂寵愛,不過是建立在有所利用的基礎上罷了。
很明顯,喬心蓉早已將這些瞭解透徹,在嫁去玉王府之後,一年半載也未得到喬家的半點詢問。直到離死不遠了,才被送了回來。她,不過是一個喬家和宮玉之間的紐帶,讓同盟關係維繫平衡的紐帶。
在喬伯嵐的攙扶下,她向著喬府慢慢走去,不時幾聲壓抑的咳嗽遠遠傳來。
喬青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說不上同情憐憫,這偌大的喬府中,和她有仇的沒仇的多了去了。有仇,是血海深仇,沒仇,也形同陌路。真正的親人不過二伯一個而已。
她垂下眸子,不顯露任何情緒:“爺爺,若是無事,小九便回去了。”
喬延榮疲憊的揮揮手。
後方一聲急切的嗓音乍然響起:“等等!”
喬青頓住步子,無紫撇撇嘴,兩人一回頭就看見了宮玉色急的模樣,喬心蓉已經回了府,他卻還留在這裡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什麼。宮玉一隻手不自覺的伸在半空,看著一眾人投來的心知肚明的輕鄙神色,尷尬的收回去乾笑兩聲道:“沒事兒,二姐夫是想囑咐兩句,若是閑來無事多去看看你二姐……咳咳,沒事了,沒事了,回去吧……”
說完後,再跟喬延榮寒暄了兩句,才一步三回頭的上了馬車。
喬青剛走兩步,又被叫住。
喬府的大門關閉,隔絕了外面一眾好奇的視線。喬延榮站住不動,等喬青帶著無紫走上來,才緩緩道:“最近醫術方面可有進展?”
這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臉上,仿佛看著她,又像是在從她身上尋找著什麼,悠遠的恍若穿透了時光穿越了生死……喬青皺皺眉,這老東西受什麼刺激了,喬家小九玄氣沒有醫術不會誰不知道?這整整十年她幾乎是被流放在喬府一角,根本就沒半個人來理會,更遑論是醫術?
進展個屁!
“回爺爺,一知半解。”
“你尚且年幼,兒女私情可先放一放,莫要讓這些東西耽誤了正事。既然是我喬家子弟,就要知曉進退,有所取捨,把握分寸!莫要以為已是廢物了,便可破罐子破摔丟了你父親的臉面!你……可還記得老四?”
喬青抬起頭,一字一頓:“永不敢忘!”
喬延榮眸光如刀!
滄桑又犀利的視線在她臉上巡梭,想要看出點什麼蛛絲馬跡,然而沒有,眼前的只是一個孝子對於父親的深刻銘記。那雙黑眸中一抹憂傷是那麼的澄澈,讓他自嘲著收回了視線,只以為方才在她眼中看到的詭譎金光不過是錯覺。過了好半晌,他才點點頭:“記得也好。你父一生鑽研醫術,甚至連死都是因診治病患染上了瘟疫……虎父無犬子,你莫要讓他失望。”
喬青只想笑,好一個染上了瘟疫!
她也的確笑了,笑得一臉真誠,堅韌向上:“小九會的,必不讓父親失望。”
“嗯,再有不到半月便是醫術大考了,你要多花點心思,多學,多問……若真是不懂,就去找文武吧!文武,你最近沒事兒,就多幫著點兒。”
“是,爺爺。”
喬青和喬文武同時應答,喬延榮終於滿意,又吩咐了幾句後由喬福攙著,像是一個最為普通的老人,朝著主宅緩緩走去。也就並未看到身後的喬青,夏風吹拂的院子裡,一雙黑瞳金芒乍現,煞若妖魅!
我會的,必然不會讓他失望。
這整個喬府,所有欠了他的,欠了她的,一個都跑不了!
*
喬府諸人所住的院子,和地位有著莫大的關聯。
可想而知,廢物九公子的院子必然是偏遠之極,到了冬天,甚至連吃穿用度的下人都懶得跑那老遠的路。所幸喬青也不稀罕那點東西,點不起來的炭,潮不拉幾的被褥,就連大白都要翻個白眼,滿是嫌棄的喵一聲。
那肥貓被喬青給養刁了……
可是此時此刻,喬青在打發走了喬文武之後,帶著無紫一路漫步大半個時辰回到了這方小院裡,聽見的是什麼?
“公子,大白上吐下瀉已經快兩個時辰了!”
非杏溫婉的面容滿是焦急,大白趴在她的懷裡,那從來閃爍著惡作劇的賊兮兮貓眼,正無精打采的半閉著。只這麼兩個時辰的時間,胖的肉球一樣的身子仿佛都瘦了一大圈。感受到喬青的氣息,想撲到她懷裡撒個嬌,肥短的後腿一蹬……
沒站起來的身子又軟趴趴的倒下去。
“喵嗚……”
聽著這可憐巴巴的小聲音,無紫都快急哭了:“快兩個時辰了?怎麼會這樣?”
非杏搖搖頭:“從公子一離開,它就這樣了,我也不知道啊!”
唯一鎮定的,便是喬青了。然而越是這樣,無紫和非杏就越是擔憂,大白平日裡調皮搗蛋就罷了,卻絕對是公子的心頭肉。吃的是山珍海味,睡的是豪華貓窩,甚至連零嘴都是半夏谷的珍貴藥草……甚至可以說,這麼多年下來,感情比之他們四個手下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兩個時辰……”喬青面色不變,捏著它的脖子,提溜到了懷裡來。
“也就是說——”看著這只她養著她喂著她寵著她欺負的肥貓,一雙黑眸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殷紅的唇角斜斜一勾,漾起個危險之極的笑容:
“從偷吃了本屬於我的芙蓉糕後,就這樣了?”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七章 神奇的貓
靜悄悄的房間中,大白臥倒在它的豪華貓窩中,被三個腦袋當成天外來客研究著。
非杏戳戳它肥嘟嘟的雙下巴:“公子,真的沒死!”
無紫戳戳它肥嘟嘟的胖爪子:“公子,怎麼會沒死呢?”
被欺負的肥貓有氣無力地掀了掀眼皮,正要抗議的喵一聲,被無良的主人一巴掌摁在毛茸茸的頭頂。喬青一歪頭,就見無紫非杏裝雛鳥仰著臉看她,腦門上寫著——好神奇啊!
望著兩雙求知欲澎湃的明眸,喬青挑眉,攤手:“我也想知道,咋就沒死呢?”
“喵嗚。”
委委屈屈的貓叫聲,淹沒在無紫非杏的熱烈討論中。某只拉了一下午肚子的肥貓,可憐巴巴地被人摁在窩裡研究到傍晚,戳啊戳的毛都快禿了,三人才算大發慈悲放了它一馬。
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林子大了,什麼貓都有啊。”
這還要從那盒明顯被加了料的芙蓉糕說起,可到底加了什麼卻引人不解,費盡心機只為讓她一陣不適麼?喬青可不這麼認為。直到把完了脈後,那殷紅的唇角才無語的抽了抽,匪夷所思地瞪著大白,半天憋出三個字:“七絕散。”
七絕散,天下十大奇毒之一。
也正是上次宮無絕所中之毒。
這能令人在極短的時間內五癆七傷最終歸西之毒,在功力深厚的宮無絕身上,可以以玄氣暫時壓制。可是……三雙眼睛不由自主地再次向大白瞄去,十大奇毒可不是說說而已的,整個翼州大陸千萬年的歷史,囊括了七個國家的疆域,唯有十毒,稱上一個奇字,那毒性可想而知。然而到了這只除了胖的沒了邊兒之外看上去毫無建樹的肥貓這裡,竟只上吐下瀉這麼簡單?
更神奇的是,隨著大白一次次的排泄,那毒素竟也跟著一點點流出,沒造成任何的影響。
不論那下毒之人是誰,要是知道自己千辛萬苦尋來的十大奇毒,在她家貪吃的貓這裡毒性等同巴豆,非得吐血三升不可!
“非杏,這糕點……是錦娘送來的?”
纖長的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喬青閉著眼睛緩緩吐出這句問話。
非杏立即皺起了眉,肅著俏顏請罪:“公子恕罪,是非杏疏忽!”
“說說看。”
“是,現在想來的確事有蹊蹺,這芙蓉糕並非是錦娘親自送來,而是由門房給送了過來。當時門房只說是一個女子送的,放下便離開了。一者,我知錦娘一早曾去玄王府要那十萬兩銀子,又見是公子最愛的芙蓉糕,便並未多心;二者,喬雨已經回了喬府……”她抬頭瞄了瞄眼前閉目思索的公子,方接著道:“另外那些想公子死的人,並不知道公子這層身份不說,即便是知道也不會傻乎乎的用下毒這一招。”
修羅鬼醫的仇人之多,想她死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將公子的身份洩露出去,來刺殺的人手拉手排下去,能將偌大的喬府圍上三圈兒半!然而即便如此,也絕不會有人傻的用毒下殺手,什麼樣的毒在公子的手下,也不過揮袖之間的事兒。
醫毒不分家,就連老谷主都曾言公子是萬年難遇的醫毒天才!
修羅鬼醫,醫術有多高,毒術便有多高。
喬青點點頭,那就說明,刺殺她的人根本是沖著喬九這個身份而來!喬雨並非喬雲雙那樣的衝動魯莽之人,十年來在玄雲宗買凶下毒各種招數都用了個遍,既然回來了,自是要先觀察一番。而且醫術大考在即,這個考核于喬家流傳久矣,即便只是走個過場,卻是祖宗一代代傳下來的傳統,不容有失。
這等時候,喬家沒有任何人敢冒險。
更甚者,下午時分喬府門口,幾乎所有人都去了,並未有人在見到她這本應中了劇毒卻沒死之人時有所異樣。
至於修羅鬼醫這個身份,在盛京除了宮無絕那幾個人之外,也沒有其他人知道。
但是宮無絕……
喬青下意識的否認了這個想法。
那人不至於這麼傻,明知她的身份還要做這無用功。更何況……見過僅僅兩面,她卻敢說,那個驕傲的男人可以明著來暗著來,甚至不介意陰招偷襲,卻絕不會用這等下作手段!
沒來由的,她信!
而關於錦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錦娘跟著她也不是一天兩天,對於自己看人的眼光,她從來自信!只能說此事太過巧合了些,偏巧那人就送了她最愛的芙蓉糕來,讓本就對她有信心的非杏鬆懈了警惕。的確如非杏所說,即便這毒真的送到她的眼前,也傷不了她分毫,偏偏讓這只貪吃的肥貓長了教訓。
看著貓窩裡哼哼唧唧的大白,喬青笑了笑,比起費時費力的主動出擊,她更喜歡慵懶安逸的守株待兔。
“無妨,一擊不成,總不會就此罷手。”
當夜,因禍得福的大白終於躺上了夢寐以求的大床。
然而……
睡夢中的喬青一個翻身,便被頸窩處毛茸茸的觸感給驚醒,神思還未歸位,已經條件反射的把那東西一巴掌拍走!伴隨著一聲越來越遠的悲催貓叫,她一掀眼皮,就看到了正正撞到窗櫺上的某只肥貓,兩隻肥爪子扒著窗戶極其緩慢而詭異的滑下,吧嗒一聲,四腳朝天。
喬青汗顏地看看自己的手,咳嗽一聲,朝它一招。
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的肥貓終於發現了罪魁禍首,敢怒不敢言的“喵嗚”一聲。許是昨日實在太過虛弱,不論它是個什麼品種,那十大奇毒之一的滋味定然不好受,這會兒還是有些萎靡不振。怨念繚繞地趴上枕頭邊兒,倆前爪墊在腦袋下面,老老實實地窩著。
“喵嗚。”

“你說什麼……你餓了?”
大白蜷縮成一團,尾巴尖兒來回掃著,喬青頓時眯起眼,一把逮住這毛茸茸的胖尾巴:“你說想吃小白蝦?”
某只吃貨不怕死的拱了兩下,很小聲卻肯定的喵了一聲。忽見頭頂陰影重重,它本能的感覺危險,偷偷拿眼往上瞄,就見到瀲灩妖異的主人滿面猙獰白牙森森,一把抓住它死命搖晃——
“你這記吃不記打的賤貓!還敢跟老子提那小白蝦你以後最好給老子夾著尾巴做貓!否則哪天老子不爽了,你就不論只了!”
“喵?”
“論盆!”
正當大白一條貓命快要交代了的時候,喬青秀逸的眉峰,乍然皺起。手中一柄飛刀瞬間射向窗外:“什麼人!”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八章 邪中天
飛刀如電!
寒光閃動,帶起一股宛若實質的殺氣之風。然而窗格之外一片夜色漆黑,那殺機狂肆的一刀卻如石沉大海,未起漣漪。片刻的死寂後,狂風乍起,紗幔翻卷,十八面柔如煙霧的鮫紗青絲,忽若刀鋒利刃朝著喬青驟然襲來!
素手一揮,尖利的紗幔瞬間垂下。
同一時間,喬青腳下一動,人已如鬼魅般消失。
一片靜謐的喬府中,燭燈熄滅,鼾聲隱約。沒有人知道,這方破落的小院外曾有兩人面都沒照,已無聲的過招一回合。喬青躍出院牆點樹而行,看著前方枝繁葉茂中不時閃現的玫紅衣角,素手翻飛,再一枚飛刀淩厲射出!
半空中,飛刀破空,後發先至。
眼看著刀尖直逼前方那人後心,他腳尖在空氣中看似毫無著力的一點,整個人卻瞬間騰起,姿態如蝶優美。
刺啦——
刀尖擦過他的衣角繼續前行,“鐸”的一聲鈍響,深深地釘入遠方地面,一根玫紅的布條迎風飛揚。
那人輕飄飄落到地面。
迷蒙的夜色下,他身姿頎長,膚白如玉,長及腳踝的黑髮無拘無束地被風吹起。他很美,美得瑰麗奪目,卻絲毫不顯女氣,年輕俊美的外表下透著股歲月的滄桑。忽然,他輕輕笑起來,桃花般招人的眼睛一覷刀尖上刮著的布條,再低頭看看自己裂開的衣角,最後落在了站在他對面的喬青身上。一身桀驁狷狂的氣質,竟和對面的紅衣少年驚人的相似!
細細的彎月隱入層雲,讓本就不算清晰的盛京街道更加晦暗。
兩人負手而立,殺氣森森的目光盯緊對方,忽而平地狂風起……
罡風激蕩,落葉翻飛,兩條豔麗的影子在半空纏鬥著。男子手中一轉倏地出現了一把摺扇,刷一下展開攻向喬青門面。素面,竹柄,看似平凡無奇喬青卻不敢怠慢,猛然向後一個倒仰,火紅的衣衫隱蔽下,腳尖一勾霍然倒踢!
目標——腰部以下,雙腿之上。
連廝殺都保持著優雅如蝶的男人臉色驟變,屁股使勁兒朝後一撅,堪堪避開這卑鄙無恥陰損下流不要臉的一腳。眼看著小弟保住香火猶在,暗暗舒出一口氣,不怒反笑五指成爪!
目標——頸部以下,腹部之上。
喬青暗罵一聲卑鄙,倏然後退,躲過這同樣卑鄙無恥陰損下流不要臉的一抓。
兩人再次對峙,越來越洶湧的殺氣將整條盛京街道都暈染的凝滯一片,落葉靜止,風聲湮滅,看上去極是煞氣凜凜。然而仔細觀察,可見雙方臉色同樣有些後怕中的青白,一滴冷汗順著臉頰悄悄流下。
喬青僵硬一挑眉梢。
男子麻木一勾薄唇。
同一時間,沖向對方,兩條手臂在半空劃過淩厲的弧度,又在相碰之時硬生生停下。
少年五指成拳,笑眯眯朝他眨眨眼。
男子嘴角狂抽,眼皮狂跳,手臂猛地藏到身後,哇哇大叫:“小兔崽子你是不是作弊啊,回回都贏老子!”
一輪彎月從雲層中悄悄移出,銀亮的月光照耀著男子的身後,赫然是一隻剪刀手。喬青嫌棄的別過眼,不看這男人跳腳的德行,勾住他脖子歡喜道:“老不死的,你咋來了?”
邪中天氣惱地拍下她的手:“你死了老子都沒死!本公子年方十八再敢提那個字師徒沒得做!”
喬青哈哈大笑著再勾上去:“走走走,帥哥,爺請你喝酒。”
“誰家教出來的臭丫頭,沒大沒小。”
“還不就是你教的。”
“放屁!老子從來文質彬彬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喂,臭丫頭,打人不打臉不知道規矩啊?”
“……”
夜色濃郁的盛京長街,兩條影子勾肩搭背漸漸遠去,嬉笑怒罵,一地溫情。
*
燈籠高懸,亮如白晝。
三步一哨,五步一崗。
喬青聽著耳邊大批大批巡邏的腳步聲交錯響起,美眸眨了眨:“你說有個好地方,就是這兒?”
“自然就是這兒,若說天下間的好酒,哪裡有皇宮的酒窖齊全?”桃花眼一挑,上挑的眼尾笑出幾道淺淺的魚尾紋,昇華出不同于輕狂少年的沉澱韻味。邪中天一拉喬青,無聲落下宮牆:“走吧,喝酒之前,先去個別的地兒!”
大燕皇宮中守衛之森嚴,巡邏之密集,也不過能抵擋普通的宵小,對於玄氣高手來說,便與擺設無異了。更何況是喬青和她貨真價實的師傅,只要不驚動那少許隱於暗處的皇宮高手,這偌大的一座宮殿,如入無人之境。
兩人一路大搖大擺進了國庫。
邪中天衣袖一揚,門口守衛頓時變得呆滯無神。
四下裡一打量,偌大的一方國庫,四壁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將殿內高架照的清晰無比。排排列列井然有序,隨手翻開一個錦盒,都是無上至寶。喬青斜眼看他:“找什麼?”
邪中天已經在一排排架子上忙活開:“玄毒蛟膽。”
玄毒蛟膽,世間至毒之蛟的腹中膽,此物之奇,堪比鳳毛麟角。然而最重要的……她皺緊了眉:“不是在玄雲宗?”
一隻錦盒淩空飛來。
腦袋一歪,避開這突如其來的暗器,邊在架子上翻著,邊聽邪中天連聲抱怨:“誰知道玄雲宗那老東西犯了什麼病,竟把這等東西送了出來,老子為了幫你找這勞什子東西在玄雲宗呆了兩個月,消息可靠……對你那二伯比對師傅都好,他那腳要用的東西多了去了,還都是世間奇物。”
看著這吃飛醋的師傅,喬青真不想搭理他:“什麼時候的事?”
“十年……”
邪中天動作一滯。
“之前我還真沒往一起想,這東西是送給大燕太后的,時間正好在十年前那件事之後。這麼一想,更像是一個謝禮。”他歎了口氣,走上前摸摸喬青的頭,像是一個慈愛的長者:“丫頭,在大燕,韓太后,喬家,玄雲宗,絕對是三方巨擘。”
一把拍開他的手,喬青繼續找。
一腔熱情兜頭澆滅,邪中天瞪了瞪眼,咕噥了一句:“這不可愛的臭丫頭。”
直到找完一排架子,才轉過頭直視著眼前的桃花眼。見他說的隨意眼中卻是一片認真,喬青緩緩笑了:“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她曾那麼護我,性命都不要,這是我欠她的。有些情,欠了要還,有些事,再難也得做!何況……”
她揚唇一笑,一雙黑眸中盡是唯我獨尊的狂妄:“他們是一方巨擘,我喬青也不是好惹的!”
“哈哈哈哈……”
邪中天仰頭一陣大笑:“好!老子當年就是看中了你這惹人恨的脾氣,像我!”
喬青要死地踹他一腳,這笑的狼都要招來了,一隻螞蟻咬不死你,那一萬隻呢?她可不想被皇宮裡的侍衛群毆。邪中天瞬間跳開,玫紅衣衫蕩起風騷的弧度:“實在不行了就找我,半夏穀就是你的後盾。對了,剛才跟你交手,你又精進了?”
一瞄他破破爛爛的衣擺:“昨夜跟一個紫玄高手對了一掌,感覺那道壁障有些鬆動了。三年了我早該邁過這道門檻,卻遲遲沖不破,應該跟你說的那樣,是心境的關係……趕緊的動作麻利點,囉囉嗦嗦的果真是老了,不行了自然要找你,你這師傅也不是白當的!”
邪中天只想把手中的盒子,砸他不可愛的徒弟腦袋上!
這念頭才剛剛升起,被喬青一把捏死在萌芽階段。
極其自然地接過盒子,打開,問道:“是不是這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九章 夜遇
大燕皇宮的藏酒在七國中極富盛名。
這還多虧了皇帝宮琳琅的風流之性,有美在伴,豈能無酒?甚至朝中專門設置了一個部門,緝酒司,專門負責從大陸各地搜納絕世好酒。每年一車一車的送進酒窖,以至於本就龐大的酒窖一擴再擴,站在門口從內望去,一眼幾乎看不見盡頭。一壇壇未開封的酒罈擺滿了階梯式的櫃子,仿若士兵列隊,密密麻麻。
此時,正有幾個守衛站在酒窖的大門口,滿面狐疑。
其中一人撓撓頭,望著空無一人完全沒有問題的酒窖:“剛才我明明聽見有聲音……”
“嘿,大半夜的,別嚇唬老子!”另一人推搡他一下,笑道:“分明是你小子聽錯了,咱們一直守在門口,哪會有人進來。不過這三天倒是邪了門了,裡面老有嘰嘰咕咕的聲音,別是有老鼠。”
那人被推的一個踉蹌,一不小心撞上其中一架酒櫃,旁邊人還在笑著打趣:“就咱們大燕這酒窖,全是絕世好酒。就說上個月運來的千日醉吧,喝一口醉千日,別說老鼠了,就是人喝上……”
砰——
沒說完的話,被酒罈落地的聲音打斷。
幾人一個激靈,尤其是撞到酒櫃的那人,驚得一張臉瞬間慘白渾身哆嗦著。忽然,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瞪大,地面上那酒罈摔成碎片,滿地瓷渣子咕嚕嚕滾,然而……沒有一滴酒液!
“怎……怎麼回事……”
一人迅速沖到一排酒櫃前,整個人呆在了原地,眼前這整個櫃子上靜靜擺著的酒罈,看上去和運來時沒有分毫的不同,然而他離著近了發現,泥封早已經不見!壇口空蕩蕩的開著,還有殘餘的酒香嫋嫋飄出來。咕咚一聲,在這寂靜的酒窖中他吞咽口水的聲音那麼清晰。
結結巴巴的驚叫帶著顫音,響徹這偌大酒窖之中。
“空……空的!”
“這個也是,這個也是空的!”
“鬼啊!見鬼了!都是……都他媽是空的!”
*
而此時此刻,在酒窖中處於一片驚慌混亂之時。
某棵參天大樹頂上,兩個罪魁禍首正囂張地坐在樹梢上,四條腿晃悠在半空,手持整個大燕皇宮內剩下的唯一兩?子酒,醉態迷離悠然愜意。瞧著著遠處狂奔出酒窖的侍衛,喬青笑眯眯咂了咂嘴:“宮琳琅若是知道,非得噴出一口血不可!”
“藏了酒就是要喝的,老子幫他喝酒,這叫高風亮節……”某個無良師傅打個酒嗝,擺擺手一副“不用多謝我”的無恥模樣。看得喬青欣賞又滿意,舉起酒罈子:“為了咱們的樂於助人!”
酒罈相碰,兩人各自灌下一大口,一抹嘴奸笑了起來。
涼風習習,兩人俯瞰著這座夜下宮殿。
玉階,彤庭,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大片大片的輝煌燈火下,金碧和月色交相輝映。不時有悠揚的曲聲斷斷續續從正宮方向傳來,一片奢華靡麗地粉飾著太平,又怎知朱簷碧瓦內鬥角勾心?喬青嘲諷一笑,從衣兜裡取出一方小小錦盒,靠在邪中天肩上舉起對著月光眯眼打量:“找了近十年,才將這些東西湊了個七七八八。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邪中天摟著她撇撇嘴:“丫頭,別告訴老子你不知道,喬伯庸對你好是因為喜歡你娘。”
喬青斜眼:“所以呢?”
他正要說,所以本身也不是因為你,何苦為他忙裡忙外滿大陸尋這治腿的東西。然而一看見眼前這雙坦然的黑眸,到了嘴邊的話卻咽了回去,轉而搖著頭笑起來。那裡面明明白白地寫著她的答案,不論出於什麼,好就是好,有恩報恩天經地義!這丫頭,精明的時候算無遺策,那一顆七竅玲瓏心簡直堪比千年狐狸,然而關於恩義情仇,卻又簡單的可愛。
覷著她手裡的酒罈,邪中天涼絲絲道:“所以,喝不下就別喝了,老子知道你快醉了。”
喬青嗤一聲:“你也別死撐了,舌頭都大了,醉了就承認,爺不笑你!”
兩人從國庫找到了玄毒蛟膽,又將整個酒窖禍害了個精光,喝了整整三天三夜,憋著一口氣死死撐著,心裡發了狠,不把你喝趴了,老子跟你姓!喬青揚揚手裡的半?子:“幹了它,敢不敢?”
“嗯,你先喝。”說得理所當然。
“你咋不先喝?”喬青瞪眼。
“靠!不知道尊老愛幼啊!”跟著瞪。
四隻醉態迷蒙的眼睛緩緩眯起,劈裡啪啦的火花迸濺四射。
“你狠!爺就尊一次老!”一豎大拇指,懶得跟這沒格調的計較,為了耍賴都肯認老了。仰首就是一陣咕咚咕咚,轉眼的功夫手中一翻,酒罈中一滴不剩。絕美的白皙面容染上了酡紅,更添幾分妖異。
邪中天眨眨漂亮的桃花眸,一臉嚴肅:“錯,是愛幼!”
喬青白眼一翻,立馬暈了過去,也不知是被這臉皮堪比城牆的氣暈的,還是被手裡這傳說中的烈酒千日醉喝暈的。邪中天大著舌頭哈哈大笑,跟著把手裡的半?子酒喝了個一滴不剩:“哈哈哈哈……臭……臭丫頭,跟老子鬥……嗝……就是跟天……”
砰——
某個得得瑟瑟的男人,一頭栽了下去。
直到自由落體的瑰美男子,五體投地呈大字型趴在了地上。頭頂枝椏上火紅的少年,才悄悄掀起了一絲兒眼皮,歪頭覷著底下醉的一塌糊塗的邪中天,笑吟吟一挑眉梢:“爺就知道你要醉了,給你這師傅留點面子。”
腳尖一點,輕飄飄落在他身邊。
扛起腦門上鼓起一個高高大包的男人,放到先前的枝椏中,忽然隱約一陣衣袂摩擦的聲響傳來。喬青眉峰一皺,借著樹蔭的遮蔽循聲望去,遠方層層樹蔭中一條黑影飛速閃出,一身黑色夜行衣,端看身形像是個中年男子,兔起鶻落幾個呼吸便掠過了數十丈,想來不是第一次幹這夜入皇宮的勾當。
醉意迷離的眼眸瞬間眯起,射出淩厲的寒光!
腳下一動,無聲無息跟了上去。
一路跟著前面男子熟稔地避過宮內的重重巡邏,隨著宮外一聲丑時的鐘鼓落下,他停在一座華麗的宮殿之前。殿門口一個守衛都沒有,像是早就被人打發走了。一聲口哨從男子口中吹出,像極了這夏夜裡隨處可聞的鳥叫聲。片刻的功夫後,漆黑的殿內隱約可見一道身影遠遠走來,看那顏色像是宮廷嬤嬤的裝束,男人四下裡謹慎地張望一番,隨後迎了上去。
“大人請,主子已經久等了。”
“嗯,有事耽擱了……”
幾句壓低了嗓音的簡單寒暄,隨著兩人的遠去漸漸消了聲。夜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不時有蟬鳴應和兩聲,宮殿之上一方三字匾額,象徵著大燕國一名女子至高無上的地位。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章 一隻手
“怎麼才來?”
富麗堂皇的慈甯宮中,一聲女子的問話急切響起。
透過屋簷上的磚瓦縫隙,喬青第一次看見了大燕太后的樣貌。殿內明亮的燭火下,她一身鳳袍閃耀著威儀的光芒,保養極好的面容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倒像是年方二十的妙齡少女。此刻迎上走進殿內的黑衣男子,衣擺在地面拖曳出華麗的弧度:“那件事……怎麼樣?”
男人扯下臉上的黑布。
不到四十的年紀,細眉吊眼長相普通,周身縈繞著絲絲傲慢。
這傲慢喬青熟悉,出自于大宗門之人皆有一種在玄氣上的俯視。他沒急著回話,直到坐下接過韓太后遞上的熱茶,才緩緩道:“宗主吩咐了點兒事,到了盛京卻不見了馬長老的影子,我等了許久說是已經四天四夜了,也不知去了哪裡。哎……天高皇帝遠,這些分長老就是自在。”
“扯這些做什麼,哀家問你那件事呢!”
男人看她一眼,不緊不慢喝了口茶,韓太后在他身邊坐下,緊緊盯著他普通的眉眼:“老宗主不同意?”
“我先問你,事成之後,你當如何?”
“呵,你倒是擺出宗主代言人的姿態了!”韓太后冷笑一聲:“哀家也是宗門出來的,這些年能坐上這個位置,多靠了宗門的背後支持,就連先皇也看在這背景,對哀家敬上幾分。這……哀家又豈會忘?”

“很好。”
他從懷裡掏出個錦盒,那錦盒看上去古樸之極,沒什麼出彩,偏偏透出一股神秘的氣息。韓太后也不是不識貨的人,忙不迭伸手去搶,男人卻倏然避了開,親自將盒蓋打開。看清了裡面的東西,不見歲月的俏臉頓時陰沉下來,不耐煩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讓你問那件事,你這許久才回復就罷了,一進哀家這殿門便做出這等敷衍姿態!何必故弄玄虛!難不成大事當日,哀家要撫琴為玉兒助威麼!”
錦盒裡,赫然躺著一張樂譜。
“你可知這是什麼?”男人輕嗤一聲,說不出的鄙夷:“婦人就是婦人,見識短淺,沉不住氣。”
韓太后臉色難看。
那男人又道:“你也知道這是大事,一個不好就是掉腦袋的行當,我問清楚些又有什麼不對?要知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雖是宗門弟子,卻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宗門萬年基業你以為宗主會為了你這過了氣兒的子弟,輕易便出手相助不成?”
臉色變了幾變,韓太后端起茶盞狠狠喝了一口,壓下火氣才冷聲嗤笑:“過了氣兒的子弟?十年前那件事……”
“住嘴!”
男人突然發怒,探過身子陰冷地盯著她:“我警告你莫要再提那件事,否則,若招惹出什麼後果不是你能承受的!再說,那件事之後,喬家那一群烏合之眾全都宗門被破格錄取,而你,也收了宗內的藏寶玄毒蛟膽,那件事,早就兩清了!”
看著近在眼前的狠辣眉眼,手一抖茶盞頓時傾瀉,落了滿身青黃的茶水。
“哀家不是著急麼,你也知道這次關係著什麼,玉兒能否坐上那把椅子,全看老宗主的態度了……”她強自扯開笑臉,長長的指套一點一點朝著男子移動,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這樂譜,到底是什麼?”
長久的沉默中,不只韓太后在等,喬青也在等。
本以為是撞見了一出夜半三更乾柴烈火的偷情戲碼,卻沒想到另有乾坤。俯視著下方的兩人,如果聽了這麼久她還不知道這男人的身份,就可以去吃屎了。唇角一動,勾起絲凜然的弧度,玄雲宗!她清楚看見那張樂譜,並非像是有夾層之類的材質,的確是普通的一張曲譜。那麼玄機應該就在這曲子本身了。
忽然,她眼眸一凝,盯住下方男子微動的唇。
他以口型無聲吐出兩個字。
韓太后霍然起身!
看她一臉喜意的驚詫,男人把錦盒遞了上去,冷冷道:“怎麼樣,這件事我可是出了大力氣的!若非我多番勸諫,老宗主又豈會把這秘密勢力都借給了你?這些人一直是老宗主抓在手裡,旁人連想都不敢想的。方才我問也是老宗主的意思,你我師兄妹一場,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這情義也是實實在在的,為你辦事,師兄怎會敷衍?你放心,老宗主已將此事全權交予我,這借與不借,端看我的決定了!”
他說了什麼,韓太后一律聽不見。
一眨不眨地盯著錦盒,迸發出驚喜之極的神采,全數心神都被其內的樂譜給佔據。直到最後一句,才猛然回過神來,看向眼前這眉目普通的男人,謹慎地確認道:“這……真的是……”
男人不語,只靜靜喝茶。
良久之後,直到腿上坐下女子溫軟的身體,脖頸被一雙玉臂環繞住,他才放下茶盞,露出自傲滿滿的笑容。一把抱起懷中女子,哈哈大笑著意氣風發,大步朝著內室走去。
夜色濃郁,一股涼風順著窗格吹熄了燭燈,殿內霎時一片黑暗。
斷斷續續的嬌喘從內室傳出,遮住了外間輕盈如貓的落地聲響。
紅袍似火,蕩漾在漆黑不見五指的殿內似夜中一抹赤霞,妖冶無雙。喬青斜眼看著層層帷幔之後那隱約可見的兩條白花花身影,正交纏搖動著,激烈程度將床板都震的嘎吱作響。眉梢一挑,她屏住呼吸循著桌案上反射出幽暗冷光的古樸錦盒而去。
方才看清了那男人的唇形。
他說:死士。
哪個宗門沒有私下裡的勢力,在這個拳頭大就是硬道理的世界,一方勢力若想立足便要有威懾四方的實力。而玄雲宗萬年基業,在大燕的地位幾乎可和皇室等同,更不會如表面一般只是個堂堂正派大宗。這死士,若需要一頁曲譜來操縱,就絕不會是她印象中的普通死士。沒想到,那玄雲宗的老東西會將隱於暗處的勢力借給韓太后,喬青冷冷一勾唇,果然人的貪念是無窮大的麼……
思及此,她伸出手朝錦盒摸去。
然而,相觸的一瞬,卻不是錦盒冰冷堅硬的觸感。
相比之,她手下的東西溫熱而柔軟,帶著歷經風霜的鐵血磨蝕,微有薄繭。醫術之高的喬青瞬間判斷出這東西屬於什麼,一片漆黑中,她站在那裡,一手前伸覆蓋著某樣東西,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這是一隻手!
一隻男人的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一章 是你?!
夜色中,四周的一切看不清分毫,只有內室男女的喘息被無限放大,床板不斷搖晃的聲音嘎吱作響。
喬青覆著這只手,這只手覆著桌上的錦盒。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在這一刻過得極其緩慢,目標相同的兩人在第一時間達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誰都沒有先出手,甚至沒有動上一下來打破這外間凝滯的僵局。
忽然,涼風拂過,窗幔乍起。
手分,出招!
兩隻方才還上下交疊情意綿綿的手掌,此時橫掌相擊殺氣森森,一如穿雲裂石之利,一如電光火石之疾!兩掌無聲一對,同時一皺眉,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來不及思索這感覺從何而來,兩掌驟分,同時冷笑一聲,幹掉這突如其來的程咬金,那東西就是我的!
來人反手而上,豎掌如刀直撲喬青面門!
喬青素手翻轉,兩指若劍橫點那人手腕!
那人手腕一避化掌為拳!
喬青以柔克剛撤指為爪!
勁風呼嘯,光影繚亂,兩隻手以桌案為中心在這三寸之地各施殺手。無聲的,淩厲的,迅猛的,沒有任何的花招和技巧,端的是不死不休的狠辣!一輪快至巔峰的對決,轉眼已交鋒了十幾招,兩人都能感覺到對方的玄氣不弱,卻不約而同摒棄了玄氣,以防引起內間那玄雲宗之人的注意。很明顯,目的皆不僅僅是取走樂譜而已。
樂譜!
同一時間,目標雙雙轉向錦盒。
喬青伸手欲奪,一道罡風掃來她迅速倒退,眼見著黑暗中那人影伸出手去。她一手撐案,整個人旋身到半空,火紅的衣袍在黑夜中綻開花般絢爛,一腳猛然飛踢,正正擊中那只抄向錦盒的手臂。
盒子高高飛起。
兩道身影同時暴起。
高闊的房間內,兩人於半空展開了一場硬碰硬的搏鬥,掌掌相推、拳拳相震、手肘側擊、腿風橫掃……那錦盒便像是一個陀螺,在二人手中轉來轉去,一時難分高下。
心中雙雙升起絲讚賞的同時難免鬱卒非常——這不知道是什麼人的王八蛋,簡直該死的難搞!
“嗯啊……”
“嘎吱嘎吱——”
伴隨著女子跌宕起伏的嬌吟,內室那場搏鬥亦是趨進高潮,曖昧的聲響層層疊疊,淫靡的氣息越來越重,將室外的交手聲完全掩蓋。
帳內,地動山搖。
帳外,山搖地動。
一聲男人的低吼,讓外間二人猛的皺起眉毛。眼看著裡面辦事的就要結束,這錦盒……
此時的錦盒在男人手中。他硬生生接下喬青力道驚人的一肘,肩膀處傳來一股劇痛,強壓下喉間的一聲悶哼,一聲不吭穩穩抓住錦盒欲向窗外飛去。
想走?
喬青冷睨那方向一眼,一柄飛刀無聲射出,緊追其後。
鐸——
“什麼聲音?”
飛刀擦過窗格深深射入殿外一棵樹幹,一聲遠遠的悶響,讓房內方方結束戰鬥的韓太后高聲驚叫,隨即大片的腳步聲從殿外朝著這邊移動。正要躍出窗子的男人低咒一聲,袖袍一揚,那錦盒淩空落向先前桌案,未發出絲毫聲響。
同一時間,腳步聲趨近,男人環視一周迅速隱入一扇巨大屏風之後。
然後——
他的手腕脈門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落下一隻手。
這只手,修長纖細,觸感細膩,指腹輕輕捏著他的脈門看似溫柔十足,他卻毫不懷疑一旦有所妄動就會立即要了他的命!男人薄唇微勾,非但沒有絲毫懼怕反而饒有興致轉過了頭去。他倒要看看這跟他較了一晚上勁的王八蛋到底是誰!
四目相對,瞳孔同時一縮:
——是你?!
——是你?!
這雙近在咫尺的眼眸,謹慎似狐,慵懶如貓,黑瞳深處似有詭譎的金芒幽幽一閃,泛起妖異不羈的光澤。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雙只要見過一次就絕不會淡忘的眼睛,瑰美,卻危險。
這雙眼睛的主人自然是喬青。
她看著眼前男子,一片漆黑中,隱約可見劍眉鷹目,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成一條線,刀削斧刻如阿波羅般的輪廓。還有那道她僅僅見過第三次明明應該陌生卻偏生印象深刻的鋒銳視線,一身狂妄如天王老子的霸道氣質……
靠!
這死咬著她不放的板兒磚男!
兩雙眸子同時眯起惡狠狠地瞪著對方,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太后娘娘,可是有刺客?”
“……退下吧,哀家夢魘了。”
“是。”
直到侍衛的腳步聲再次遠去,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傳來,太后依然帶著情欲的嗓音催促道:“快去看看,可是有人進來了?”
屏風後狠狠瞪著對方的兩人瞬間屏住呼吸,聽著玄雲宗男子走出內室,似是走到了桌案前正在檢查錦盒……一片漆黑中兩人一動不動,酸澀的眼睛眨一眨,繼續瞪!
這情形著實能用冤家路窄來形容。
此時的情境也極其應景,屏風後的空間狹窄幾乎只能容下一人,宮無絕的身形高大挺拔,這會兒緊緊貼著牆壁,身前的少年則緊緊貼著他。身量高挑的喬青站在半擰著身子的宮無絕之前,一手捏著他手腕脈門,溫熱的呼吸噴吐在他頸側,稍一眨眼便掃到男子僵硬的臉頰。
衣衫摩擦,鼻息相聞。
宮無絕皺著眉,濃郁的酒香鑽入鼻端,他想起的卻是當日畫舫上那一幕,自動自動腦補了無數個男女通吃的淫靡畫面,十足鄙夷地撇開眼。
吆喝?嫌棄老子?
喬青慢悠悠一揚唇,這笑容看上去絕美之極,宮無絕卻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一瞬便猜到了她的想法,一張俊臉陰沉的可怕。黑暗中,一雙鷹眸陰冷的攫著喬青,隱含警告——你敢?
這張冰山煞神臉若是旁人看了,必是嚇得屁滾尿流。只有眼前這小子,卻該死地看不見丁點畏懼。像是回應他的威脅,那對秀逸的眉梢悠然一挑,緊接著手腕傳來一股劇痛。
男人瞬間黑了臉。
喬青笑眯眯——捏不死你!
“怎麼樣?樂譜可有問題?”
“放心,還在……”玄雲宗男子檢查完錦盒,確認了樂譜依舊在,錦盒的位置也沒有改變之後,正想取笑一句女人就是大驚小怪,卻被忽然鑽進懷中的身軀吞噬了整個心神。
咕咚一聲,吞口水的聲音之大連屏風後的喬青都能聽見。
喬青一邊翻了個白眼,一邊沖臉色漆黑堪比這室內暗度的宮無絕挑釁微笑著,嘴角的弧度卻倏然僵在了臉上。背後的屏風被大力一個撞擊,外面那猴急的男人竟然就這麼把韓太后壓在屏風上上下其手起來。
男人的喘息聲和女人的嬌吟聲中,喬青被撞的猛然一沖!
好死不死的,親在了宮無絕的脖頸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二章 八折吧,友情價
說是親,其實是撞。
被屏風的這股大力猛然一沖,喬青的臉瞬間撞進宮無絕的頸窩,雙唇也一分不差地貼上了他的脖子。
喬青虎軀一震!
別誤會,這種感覺絕不銷魂,一股悲催的牙酸順著唇齒走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在一秒之內血液倒流!隨著身後屏風的不住搖晃推擠,她的臉也不斷在宮無絕的頸窩處摩擦,溫熱的呼吸和濕濡的觸感一下一下印在宮無絕的脖子上,她能感覺到皮膚下的肌肉在一瞬間緊繃起來,變得僵硬如鐵,倒豎的汗毛和一層層雞皮疙瘩以極其詭異的迅速從脖頸開始蔓延。
宮無絕險些炸毛。
誰不知當朝玄王不近女色,更確切的說他根本就是生人勿近!
若是換了別人此刻就是血濺三尺的下場!他冷冷地覷著喬青,還不待伸手去推,近在咫尺的少年已經死死的把脖子後仰,對上他幾欲殺人的目光,眼前一雙黑眸中寫滿了同樣的嫌棄:以為爺願意啊?
宮無絕冷嗤一聲,居高臨下地轉開眼:最好如此。
瞧著這天王老子一樣的德行,喬青就渾身上下的不爽,她深呼吸一口——老子忍!
砰!
屏風後的男人再次一個猛衝,伴隨著韓太后忘情的嬌吟,喬青也再一次貼上了宮無絕的脖子。感受著唇下這具身體嗖嗖釋放的殺氣,只覺眼前一片漆黑中,一排更加漆黑的烏鴉哇哇飛過……外面那兩人,上下其手了半天不算,竟然直接就著這扇屏風搞了起來?她堂堂修羅鬼醫,什麼時候混到這種地步?不得不和這男人彆扭的窩在這屁大點的地方就罷了,一邊被迫聽著外面的活春宮,一邊還要忍受著鄰居的臭脾氣。靠,碰你一下至於麼,什麼毛病!
喬青忽然愣住了。
屏風一下一下地推撞,她離著宮無絕也是越來越近,從一開始的緊緊相貼到現在幾乎是絲毫空間都沒有,她清晰的感受到身前這副軀體,在一身黑衣的包裹之下挺拔而充滿爆發力的身形,包括硌在自己的腰側的一個圓柱形物體……
她豁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這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還跟老子裝冷酷?
望著眼前這雙譴責又嫌棄的黑眸,宮無絕一臉迷茫,隨即想起了什麼,一張臉頓時黑了。這小子,簡直是在侮辱他的人格!二十餘年宮廷教育下養成的良好修養險些繃不住,他咬著後槽牙沒被捏住脈門的手在衣衫中一摸,惡狠狠摸出一根柱狀物,一雙鷹眸兇神惡煞:看見了?
喬青看見了,黑暗中並不算清晰,然而依稀可辨是某種材質的紙質卷成的一張紙筒。
瞬間聯想到這是什麼,她眉梢一挑:你準備了假的曲譜還搶那盒子幹嘛?
宮無絕深呼吸,不願再跟眼前這小子多說一句話。若不是她忽然出現緊咬著那盒子整整跟他較了一晚上勁,他至於一時被氣懵了轉移注意力麼?兩人也不會這麼倒楣的要窩在這裡兩兩相厭。
喬青也明白過來,翻個白眼,你不死咬著我我會咬著你麼?難不成老子未卜先知知道你早有準備?還要高風亮節的把錦盒讓給你?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眼見宮無絕將紙筒收回去,她不由悄悄向他下身瞄去,這男人,整整聽了一晚上春宮,耳邊那韓太后的叫聲,一聲比一聲銷魂,他竟沒點反應?
從來傳聞玄王不近女色……
喬青咂了咂嘴,難道根本就不是不近,而是……不能近?
這年頭誰沒有個不能說的隱疾,自認為悟了的女人再看向宮無絕的目光,也不那麼仇恨了,帶著點明了帶著點憐憫還帶著點“哥們,我懂的”的安慰,直看得宮無絕一頭霧水,心裡一陣毛骨悚然的詭異感覺。
砰——
屏風晃動,喬青再次撞上宮無絕。
這次,面對宮無絕依舊冰冷的氣息,她也大度的不生氣了,深深呼吸一口,念你有病在身——老子再忍!
就著男人的頸窩一仰頭,她邊用眼角朝下瞄去,邊悄聲道:“喂,你知道我是修羅鬼醫的哦?”
劍眉狐疑的皺起來,耳邊溫熱的呼吸讓他升起股古怪的感覺,從未和人這般接近的男人嫌棄地推了她一下。誰知這小子不知道犯了什麼病,非但沒橫眉豎眼,反倒極其溫和地笑笑,很好心地遠離了幾分。
鷹眸緩緩眯起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一片好心被否決的喬青朝他眨眨眼:念在上次那十萬兩,咱倆也算老相識了。
這下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宮無絕空著的一隻手握起,將周身調整到備戰狀態,謹慎地盯著她。這態度……喬青撇撇嘴不贊成地斜他一眼,以玄氣將話語逼成一線,直入男人耳際:“諱疾忌醫咋行?八折吧,友情價。”
宮無絕瞬間握拳。
他確定自己沒聽錯,也在一瞬間猜到了這是什麼意思,一張俊臉霎時黑了個徹底,居高臨下看著眼前烏黑的發頂,很有衝動撬開瞧瞧裡面到底是些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
還不待發怒,就見喬青一咬牙,十足肉疼:“你這不是小問題,不能再便宜了!七折,最低七折!”
宮無絕只想掐死她!
他也的確這麼幹了,是個男人就不能容忍這樣的侮辱,他陰沉著一張烏雲密佈的臉幾乎可用咬牙切齒來形容,面對著這樣一個惹人恨的小子,什麼深沉什麼淡定什麼修養此時此刻都去他媽的!
宮無絕瞬間出手,喬青手臂一伸在頸前一擋,迅速壓下他迅猛的攻勢。
眼見這男人突然暴走,她只覺莫名其妙,這人簡直有毛病,活該他不舉,霍然抬頭對上他怒火滔滔的眸子,憋屈了這一整晚她還一肚子鳥氣呢:你瘋了?
宮無絕冷冷一笑,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那雙銳利的鷹眸睇著她,其內兩叢火焰在漆黑中那麼的明顯:本王今天不收拾你,才是真瘋了!
收拾我?
喬青嗤一聲,面對宮無絕的死人臉,她同樣的冷笑森森,嘴角以極其緩慢的弧度斜斜勾起,先前的好脾氣此時全部取代為宮無絕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邪肆,狷狂,囂張!身後的屏風一下又一下的衝撞著,男人的低低喘息,女人的高高吟叫,熱火朝天的戰鬥仿佛永遠沒有節制。一扇屏風隔開了火熱與冰冷的兩處,這邊的兩人卻是橫眉怒目殺氣四溢。
既然這男人不怕被發現,她又有什麼好怕?誰收拾誰還不一定。
喬青深深深呼吸一口,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子忍個屁!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三章 嗤啦——
黑夜將去,白晝未至。
烏漆抹黑的夜幕中,慈甯宮關閉了整整一夜的大門,悄悄開啟一線,一條黑影鬼鬼祟祟飄出……
“嘖嘖,我說無絕怎麼這老半天沒出來,原來這男人和那老妖婆在裡面春風一夜啊!”
遠遠地,宮琳琅望著那鬼鬼祟祟的黑影,一語道破乾坤。
旁邊陸言和陸峰對視一眼,頓時松下一口氣。他們三人在這慈甯宮外守了整整一夜,明明自家主子只是進去換個曲譜,以他之能耐該是揮手之事,然而卻一直未出。這會兒聽了宮琳琅之言總算放了心,這些風花雪月之事還有誰比皇上更權威?
文質彬彬的面容浮上絲求知欲,陸言好奇道:“皇上,你咋知道?”
一揚下頷,示意兩人觀察。
“看那男人,通體輕快,明顯是一副吃飽喝足之姿。偏偏腳步虛浮……”遙遙一指,那謹慎地飛掠而去的身影,似是響應他一般在半空一個趔趄,險些掉下地面。宮琳琅搖搖頭:“還不到兩個時辰就蔫吧了,這男人不行。”
陸言陸峰敬仰地望著他。
宮琳琅抱拳:“好說好說。”
“那……那兩個呢?”
跟著陸峰的目光朝慈甯宮看去,這片刻的功夫,那玄雲宗男子已經不見了蹤影,又有兩道身影從宮內飛出。遠遠地看不清晰,卻能感覺到兩人身上傳來的陰森氣息,一個涼薄,一個森冷。那二人於半空一路牽手而來,明明是個友好和睦之態,偏偏空著的另一隻手扭打撕纏著,打的是狂風四起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離著老遠三人都覺得有點冷。
這詭異的畫面,宮琳琅正思索的功夫,只聽後方那人冷笑一聲:“自己有問題還不讓別人說,有本事你舉一個老子看看啊!”
前方那人霍然停住。
後面的人一頭撞上他的後背:“會不會剎車啊靠!”
緊跟著,那兩人同時落到地面,只那麼遠遠一打量,互相應是距離不過三寸之地,相牽著一隻手“含情脈脈”地對視。宮琳琅瞬間悟了:“這一看就是倆欲求不滿的!”
一旁陸言哈哈大笑:“皇上,這個咱也看得出,明顯兩人正辦著好事,那上面的忽然軟了……”
陸峰探著頭使勁兒瞅:“今晚的慈甯宮真是熱鬧啊!”
“可不是熱鬧?先是韓太后和那男人春風一度,再是這兩個因愛生恨的,無絕那小子可算大飽眼福了!”宮琳琅摸著下巴笑得曖昧,一邊覺得這兩個從慈甯宮裡打出來的未免也太過放肆,方才那玄雲宗男人還知道悄悄溜走……一邊又礙不住好奇心,他招手道:“走走走,去看看,這兩個倒楣鬼是……”
宮琳琅傻眼了。
陸言笑到一半嗆著了。
陸峰探出去的脖子不動了。
三人走了這麼兩步,忽然那原本“含情脈脈深情對視”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很明顯,剛才的評論,他們聽見了。遠遠地那方一片漆黑,這兩人的面容依舊不明朗,然而其中一雙眼睛他們可是認得!
“無絕?”
“主子?”
宮無絕不語,緩緩轉過頭去睇著喬青,嘴角一勾,滿面風雨欲來。
喬青揚揚眉,面對他的怒意亦是笑著,風流妖異,一派慵懶恣意。
兩人同樣在笑,然而這笑,卻是寒意深深咬牙切齒,怎麼看怎麼猙獰。方才在慈甯宮內時,屏風外的人打得火熱,他們倆也打得火熱,別誤會,這個打可是真的打!在那逼仄狹小的空間裡你一拳我一腳,逮著機會就是一頓狠揍。硬是一直打到韓太后結束戰鬥,玄雲宗男人離開,他們趁著韓太后內室換衣之際飛速換了錦盒內的曲譜,又一路打了出來到得如今。
那原本小小的互不順眼,因著這場升級式的死磕,完全演變惡化為不共戴天之仇!
而那所謂的牽手,不過因為手中同時捏住了那樂譜一角任誰都不願先鬆開!
所謂的含情脈脈,實則堪比被對方殺了全家挖了祖墳睡了女人的滔天怒火!
兩人捏著樂譜分毫不讓,可苦了遠遠走來的宮琳琅三人。
天知道,他們現在只想逃跑。
一想起上次盛京南郊時他們猶如乞丐的慘烈下場,腿肚子就開始打顫。尤其是宮琳琅,放眼打量了一番這座皇宮,已經開始腦補了這裡變成廢墟的場景,這兩尊菩薩對上,苦的只有他們這些小魚小蝦啊!陸言死死忍著掉頭就跑的衝動,一邊僵硬地搖著扇子,一邊勸道:“喬公子,這裡可是皇宮。”
言下之意,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宮裡有多少的侍衛高手,一個人或許打不過你,若是群毆你也討不了好。
緊跟著宮琳琅一揮手,四面無聲落下數條黑影,氣息沉厚,滿面凜然,是專屬於皇室的暗衛。
明顯宮無絕這個看似冷酷實則腹黑的男人並不認為以多欺少是什麼不恥行徑,他大洋洋一挑劍眉,眉梢瞬間傳來一股劇痛,該死的,這小子下手真狠!剛才趁他不注意逮著時機連下三拳,還三拳都打一個地方!
他冷目沉聲,陳述一個事實:“你走不了。”
喬青自然知道。
即便上次和宮無絕交手之後精進了不少,依然因為心境的緣故卡在紫玄邊緣。藍紫境界聽上去只有一階之差,卻難倒了多少英雄漢?有多少人踏在這一邊緣上抱憾終生含恨而終?論起玄氣來,她使出全力也不過和宮無絕有一拼之力,更遑論此時此刻將殺氣鎖定住她的數十暗衛?
不過……
喬青緩緩笑起來,這邪肆之極的一笑展到一半瞬間變成一聲吸氣,靠,這男人下手真重!活該你一輩子沒女人,別想老子給你治不舉!她垂眸一瞥樂譜,懶洋洋的姿態在眾人包圍中毫不擔憂:“大家都是文明人,打打殺殺多煞風景?我這人膽子小,若是把我嚇著了一不小心幹出點什麼事……嘖嘖,不好不好,不如坐下來講講道理……”
砰!
宮琳琅三人齊齊絕倒。
他們可算是明白什麼叫不要臉的最高境界了,瞪著眼睛一臉匪夷所思,你是文明人?上次是哪個禽獸一動手讓他們險些連小命都丟了的?你膽子小?你膽子小一板兒磚敲暈了那個煞星?
他們就沒見過比這少年膽兒更肥的了!
自然,也沒見過比她更不要臉的。
宮無絕卻被她氣笑了。
早就料到這小子不會乖乖放手,卻沒想到臨至絕境她竟敢鋌而走險。方才這番話,分明是在告訴他,玄氣沒他高是事實,卻足夠讓她毀了手裡這一方樂譜。一個惹她不爽了大不了魚死網破一拍兩散!
好一個心狠手辣的小子!
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
這方樂譜一旦毀去,她絕對出不了這座皇宮!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笑語晏晏一身風流,在四下殺機沉沉的包圍裡毫不膽怯,就這麼揚眉淺笑地望著他,望得他牙根兒直癢癢!宮無絕不得不承認,對面這少年不論哪一點都足以讓他放進眼裡,尤其是這討人厭的德行!
鷹眸緩緩地眯起來,他冷笑一聲,一字一頓寒厲如刀:“你可以試試!”
嗤啦——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脆響,手中樂譜瞬間裂開一半!是喬青對宮無絕毫不猶豫的回答。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四章 就憑我!
樂譜一分為二!
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是那麼清晰,所有人都跟著心頭一顫,複雜的目光齊齊朝著喬青彙聚去。這些皇家暗衛並不知曉喬青的身份,卻不妨礙他們心中升起股敬意,當著皇帝王爺的面,在十面埋伏之中,若是尋常人早已戰戰兢兢驚惶局促,而她並不,悠然自得沒有哪怕一丁點處於下風的窘迫惶恐。誰都沒想到,她竟真的敢!
乾脆俐落,毫不猶豫!
視線中心處的少年揚眉一笑,捏著半張曲譜朝宮無絕一揚:“玄王爺,我試了,你當如何?”
宮無絕笑了。
自始至終唯一一個沒有分毫驚詫之人,像是早就料定了喬青的一身反骨,在方才那聲脆響乍起之際,嘴角便勾著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歆贊。
她自然敢!
這不僅是回答,也是警告。這小子料定他既然親自出手就絕不會讓今夜的一切雞飛蛋打,如此四面楚歌之下,便唯有緊緊抓住那方曲譜,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可是說的簡單,真正能做到需要怎樣的魄力?
宮無絕深深看她一眼,喬青笑吟吟聳聳肩,慢悠悠朝著身後一棵大樹慵懶走去,那一臉“你那麼誠摯邀請我試老子若不試上一試都對不起你這熱情”的欠揍表情,讓對面鷹眸內射出極淩厲的光。所有暗衛都在一瞬間繃緊,將沉沉殺機鎖定住她,她卻渾然不覺,悠閒的仿佛走進了自家後花園。直到站定樹下,盤膝坐了下去,舒服地發出一聲喟歎。
這小子,還真坐下了?
宮琳琅等人簡直要看掉了眼珠子,齊齊咕噥一聲:“也太有恃無恐了,不知死字怎麼寫啊……”
“皇上可莫要再嚇我……”喬青喬青掀著眼皮瞧他,她坐著,卻分毫沒有低人一等之感。隨即轉而看向宮無絕,指尖輕輕一彈半張曲譜,夜色下眯著眼睛慵懶的像只貓:“爺的膽子真的很小,嗯,你懂的。”
“好!”
宮無絕的笑再擴大幾分,說出的話語卻似從牙縫中擠出:“交出來,本王放你走。”
這無疑是退了一步,若是換了別人,必是欣喜若狂交出曲譜只為換取一命平安。
不過喬青……
“玄王爺,若你不想要這曲譜我恐怕還要擔心上一會兒,不過很明顯,你勢在必得。”這男人想得倒美,看了一整晚春宮還不知道會不會長針眼,曲譜交出去兩手空空回家?靠!這種白癡行徑她要是幹得出來,她家冷夏還不鄙視死她:“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你有武力,我有曲譜——平!”
劍眉一挑,示意她說下去。
“很不巧,這東西爺費了一夜功夫,也想要的很啊……”
“就憑你?”
回復他的,是喬青隱在黑夜中的邪肆一笑,明眸似星,楚楚風流。
宮無絕嗤笑一聲,身上的氣息轟然暴漲,沉厚的玄氣如潮水般朝著喬青洶湧而去。喬青眉峰一皺,這男人果然不容小覷!像他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境界,恐怕大陸年輕一輩中鮮有敵手。她一邊運氣抵擋,一邊仰起臉看了看天色:“我勸你……”
砰——
一聲巨響,喬青緩緩笑了,慢條斯理說出後半句:“咳,莫要再動玄氣。”
“無絕!”
“主子!”
宮琳琅三人一驚,飛速朝半跪在地的宮無絕沖去,宮無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轉而對上一臉高深莫測的喬青,他冷笑一聲:“什麼時候?”
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修羅鬼醫可不只是說說而已。喬青歪著頭回憶,看上去無辜又無害:“親你脖子的時候。”
砰砰砰!
又是三聲連響,跑到一半的三人一頭栽倒。
互相攙扶著爬起來,宮琳琅仰頭望天,陸峰陸言低頭撚螞蟻。
三人憋著一張便秘又古怪的臉死死壓著心頭那點小好奇,偏偏眼角忍不住的朝著那滿身陰森的男人鬼鬼祟祟瞄啊瞄。心裡開始了洪湖水浪打浪,只剩四個大字顛來倒去:斷袖分桃,分桃斷袖……
宮無絕何止是陰森,頭頂生煙烏雲罩面說的就是他了!喬青仿佛都能看見有劈裡啪啦的悶雷正在烏雲裡騰騰翻滾,她從地上站起來,半倚著樹幹環胸瞧他:“玄王爺,此時你連武力都沒有了,我卻還有曲譜——我勝。”
這慢悠悠陳述出的一個事實,帶著笑意和宮無絕相比悠然的不像話。
宮無絕以劍撐地,亦是站起來。
兩人對立而望,一切仿佛又回到原點。
良久,良久,宮無絕胸腔震動,輕輕地笑出聲來。好一個喬青,好一個修羅鬼醫,早在之前屏風之後便將後路給布了下,方才這一切也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等待他毒素發作,更或者她還有其他的準備也未必,否則她大可剛才那一瞬直接離去。這裡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人留不住她。宮無絕倏地逼近,看著眼前少年,離她不過咫尺……
喬青也在看著他,再一次見識到了這個男人的深沉內斂,方才的怒意只在一瞬的功夫消失無蹤,那雙鷹眸中明明蘊著什麼卻讓人窺不到分毫情緒。喬青甚至產生了一種他並未中毒,或者她所下的毒根本不至讓他無力反擊的感覺……
這個男人,危險!

一片靜默中,唯有宮無絕的低低笑聲在耳邊震盪,他問道:“你的另一個倚仗是什麼?”
喬青閑閑一敲樹幹,不意外他猜得到:“看了這麼久的戲,不準備出來露露臉麼?”
劍眉瞬間皺了起來,和宮琳琅對視一眼,見他微微搖頭後難掩目中凝重。他們兩人竟都沒感覺到周圍有人!他可不認為喬青是在故弄玄虛,那麼只說明,這人深不可測!
“老子美如冠玉的臉豈能說露就露?”
伴隨著一聲極其自戀的輕笑,一道玫紅身影由樹間飄下,風騷地落在翻白眼的喬青身邊,俊美瑰麗的面容,妖孽滄桑的氣質,神秘飄忽的氣息,無一不說明宮無絕的判斷。
邪中天一勾喬青脖子:“老子聽見你在心裡罵不要臉了!”
正要習慣性的反唇一句,一眼瞥見他高高鼓起的紅腫額頭,伸手戳戳,換來他陣陣誇張的絲絲吸氣,心中頓生一股欺師滅祖的快感:“爺都要被人群毆了,也不見你出來幫忙。”
邪中天捂著額頭險些跳腳,轉頭看向群毆他愛徒的人瞬間沉下了臉。
“鳳小子,十年不見一見面就欺負老子的人?”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五章 故人可好
這極其霸氣護短的一句話說出來,在場的人神色各異。
宮琳琅即便不知眼前是誰,卻從他的稱呼中知曉了幾件事:第一,這看上去風騷又妖孽的小白臉,絕不是目之所見的年紀。第二,他認識宮無絕,並瞭解他的另一個身份。第三,他來頭不小。
不待說話,他臉色驟僵。
只因邪中天冷笑著吐出一句:“敢動老子的人,就要有承擔後果的準備!”
緊跟著,像是印證了這句話的真偽,方圓十丈之內被一股強大的玄氣瞬間鎖定。宮琳琅臉色蒼白,皇家暗衛汗如雨下,人人僵在原地使出吃奶的力氣愣是動不了一根手指頭。風聲湮滅,樹葉靜止,一切像是發生了定格,而遠方十丈之外卻像是另一個空間,侍衛巡邏的聲音清晰的傳入耳內,將周身的壓力襯到極致。
最可怕的是,竟都沒有人看見他是如何出手,單看他一邊和紅衣少年嬉笑怒罵,一邊不動聲色造成了這樣恐怖的效果,心中俱都升起股說不清的駭然!
強大如斯,到底是什麼人?!
宮琳琅頂著壓力堪堪朝著宮無絕看去。
他是此時唯一一個面色如常之人,一雙鷹眸迸發出桀驁的寒光,薄唇緊抿,身姿筆直,氣勢上霸道挺拔的不輸分毫,然而額上滲出的細密汗珠顯示著他的處境,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
宮無絕咬住牙關,平穩的嗓音依稀可辨抵擋的艱辛:“半夏穀一別十年,前輩風采依舊。”
邪中天深深地看著他,在他壓力之下還能維持住風度的年輕人,這輩子只有兩個。一個是整天欺師滅祖讓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的喬青,另一個,便是眼前這明明中了毒的小子。
臭屁地冷哼一聲,算是回答。
一轉頭,對上自家愛徒瞬間和藹可親:“小兔崽子,說吧,想怎麼樣隨便提,就是想拆了這座皇宮,老子也給你撐腰!”
瞧著他桃花眼亮晶晶一副“你應了吧應了吧老子好久沒揍人拳頭好癢癢”的小期待,喬青忍不住想摸摸他屁股後面,說不準真能揪出根毛茸茸的大尾巴。環視一周尤其對上宮琳琅肉疼的神色只覺解恨非常,憋了一晚上的鳥氣瞬間消散無蹤。
嘖嘖嘖,有靠山的感覺就是好啊!
她看著宮無絕,在後者淩厲的眼風下笑眯眯一挑眉,搭上邪中天肩頭,狐假虎威十足無恥:“何必跟這些小輩計較。”
在場的人臉都綠了。
邪中天卻是哈哈大笑,話不多說,一揮袖。
壓力消失,周遭暗衛腳下一軟,險些摔到地上。
宮無絕微一搖晃,穩住身形,黑袍在夜風中浮動,再是狼狽也有讓人心折的氣度。邪中天再一次將目光投放到他身上,不得不撇嘴贊一句:“那老妖婆有你這麼個孫子,墳頭該冒青煙了。”
剛剛站穩的宮琳琅差點再摔倒。
剛才從宮無絕的回應他已經猜出這人的身份,這會兒自然也猜得出他口中的老妖婆是誰,先不說那老太太整日裡一哭二鬧三上吊精神頭十足不出意外最少再活幾十年,就說他這語氣中的痛心疾首,好像在惋惜鳳家沒斷子絕孫一般,這讚賞……靠!缺德不缺德。
果然不愧是邪中天,人如其名——乖張邪佞,張狂比天!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方才這邪佞還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在宮無絕毫不動氣的一聲“前輩謬贊”之後,邪中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直接拉過喬青咬起了耳朵:“你看這小子,背景雄厚,天賦之高,進步之快,不過十年的時間玄氣突飛猛進已經到了這等地步。偏偏不驕不躁,沉得住氣,心思難測……”
“停。”喬青一腳踹過去,阻止了他繼續長他人志氣,這男人的難搞她何嘗不知道:“這些不用你說,爺清楚的很,想說啥利索點。”
“要不老子現在出手,把這小子撚滅在萌芽狀態?”
邪中天跳開躲過一腳,又跳回來,手中變出把骨扇一本正經地搖了起來。說完,還以扇骨在脖頸上一比劃,讓四周眾人眼皮狂跳,算是見識了什麼叫囂張的最高境界。這兩人擺出副悄悄話的姿態,偏偏說出的話聲音沒小上一分,一字不漏傳入了他們耳際,真是想不聽都不行。這明目張膽的姿態,簡直把他們當成透明人。
喂,你們要殺的人就在眼前好麼?
而那處於話題中心的人,卻自始至終連眸色都沒變上一變,端的是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喬青眯起漆黑如夜的眸子,此時天色漸漸亮起來,一片灰濛濛中唯有她瞳眸黑而亮,讓人不敢逼視。滅了這男人?這主意,不得不說,真是太他媽合胃口了!喬青摸著下巴開始思索這提議的可行性……
“怎麼樣?這種勁敵可留不得啊。”
“你是為了讓鳳家斷子絕孫吧……”被這句慢條斯理的話毫不客氣的戳穿,某無良師傅乾笑兩聲,聽他家愛徒好奇問道:“十年前,他去過半夏穀?”
一直沒有任何反應的宮無絕,直到這句話響起,一張臉瞬間黑了下來,整個人的氣息森冷非常。不過聊的熱切的兩人完全沒注意,邪中天古怪的瞧她一眼:“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
看著眼前這一臉無辜的神色,邪中天嘴角忽然一抽,一抽之後再一抽,確認了她是真的不記得之後,足足抽搐了接近一分鐘才恢復正常。他再朝宮無絕看去,終於發現了他的反常,然而這咬牙切齒很明顯只是對於半夏穀,並非針對在場的某個人。還以為這兩人今夜這麼劍拔弩張是因為當年那件事,結果……搞了半天都沒認出來?
好吧,也許不是沒認出來,是他家的徒弟太過奇葩,上不了她心的人根本就如過眼雲煙,幹了什麼事一轉頭早拋到腦後了。邪中天不得不感歎,如果不是因為當年那件事,今天兩人還一副殺父仇人的模樣,那真是……天生的冤家啊。
惡趣味瞬間升起來,他笑得一臉高深莫測:“嗯,去是去過,呆了一會兒就走了。”
喬青狐疑地皺皺眉,便不疑有他,正要說話,卻聽宮無絕咬牙切齒的聲音響了起來:“前輩,不知故人可好?”
說到故人二字,喬青只覺陰冷非常,這倆字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副恨不得抽筋拔骨再鞭屍的怒意。即便跟自己沒啥關係,她也不由得打了個抖。邪中天搖著扇子瞄她一眼,見她一臉事不關己,越發覺得有趣:“好,好得很。”
“她在哪?”一字一崩。
宮無絕一眨不眨地盯著邪中天,想從他吊兒郎當的神色中看出點什麼,身後陸峰陸言吞了吞口水,那件事他們這些從小便跟著主子的自然知道。兩人縮著脖子同樣執著地看著邪中天,只等他一個答案。
一片寂靜中……
“阿嚏——”
一聲巨大的噴嚏。
喬青吸吸鼻子,這男人屬什麼的,大夏天讓四周變得這麼冷。鬼知道明明是劍拔弩張搶樂譜,怎麼到最後演變成了討伐大會?不過很明顯,宮無絕對那“故人”的興趣遠遠超過了手中這半方曲譜,這對她有利無害。喬青為那可憐的“故人”默哀一秒鐘,也不知是誰這麼倒楣,惹上這麼個煞神。看著一眾吸引來的視線,擺手道:“沒事,你們繼……”
話沒說完,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順著風兒從遠方慈甯宮傳了來。
這腳步如貓,帶著點鬼鬼祟祟,緊跟著慈甯宮的大門再次開啟一線,閃出一道身著宮女服侍的女子……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六章 玉簪
這女子四下裡看看,確認無人後便轉了個彎,快步離去。
待到那身影看不見了,樹上才落下了數道影子。天色漸亮,正是日出雞啼之時,即便隔著遠喬青依稀可辨那身形正是屬於這慈甯宮的主人,韓太后。一夜歡好後不老老實實睡覺,反倒等那男人走了,鬼鬼祟祟出了門。
事出反常必有妖,幾人正皺眉思索,後面又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皇上,原來您在這兒啊,老奴找了一晚上可算是找到了!”
宮琳琅這才發覺整整一夜皇宮中的不平靜,侍衛巡邏的聲音一趟一趟未免頻繁了些。還不來得及問,跑在侍衛最前方的老太監已經撲到了腳下,一張面白無須的老臉皺成朵菊花:“皇上啊,昨晚宮內出了大事啊!”
“說。”總不至於宮玉造反了吧。
“酒……酒窖裡……酒窖裡的酒,一夜之間……全空了啊!”
尖細的嗓音哭嚎著直竄九霄,宮琳琅翻個白眼,這算啥大事,不就是酒窖空……翻到一半的白眼瞬間僵住,反應過來的皇帝如遭雷擊,清晰地聽見腦中一根弦,“啪!”一下崩斷了。
顧公公還在他耳邊碎碎念著,抱著滿面呆滯風中淩亂的皇帝大腿一邊抹淚一邊詳細描述著酒窖中空空如也的神奇景象順帶著把那天殺的偷酒賊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阿嚏!”
“阿嚏!”
喬青和邪中天雙雙打了個噴嚏,嘴角抽搐著並肩望天,聽顧公公那張毒嘴上下一碰一口氣罵了幾百句沒一句重樣的,為自家祖宗掬了把同情淚。宮無絕敏感的瞥過去,喬青歪頭朝他一笑,一副不關我事的淡定模樣。只有一隻右眼皮隨著顧公公一張一合的嘴,一跳,一跳……
“咳,”在這堪比一千瓦輻射的目光之下,臉皮厚如喬青也繃不住了,下頷一點韓太后離開的方向:“去不去?”
“跟你一道?”
“玄王爺,你怕啊?”
喬青笑眯眯眨眨眼,一手搭在邪中天肩頭吊兒郎當,毫不掩飾自己的狐假虎威。
宮無絕冷笑連連,大大方方轉向邪中天,這個男人的輩分要數到他上一輩的上一輩,年齡不知,玄氣境界不知,但是可以肯定的,在邪中天一身邪名名震天下之時,他尚未出生。巨大的玄氣差距之下,什麼都是白談。
他這般坦蕩的承認,換來喬青意外的一瞥。
這男人這點倒是值得佩服,不敵就是不敵,比起那些偽善的死要面子活受罪,這般的坦蕩蕩反倒更加難能可貴!喬青垂下眸子,現在的曲譜是一人一半,少了誰的都成問題。而且這個男人的確危險,她沒必要給自己樹立這樣一個敵人。
“咱們目標一致。”她道。
宮無絕自然能察覺出她對韓太后和宮玉的敵意,不過他們的敵人可並非只有這兩人,玄雲宗和喬家都是皇權一大隱患:“未必。”
“不,”喬青搖搖頭,斬釘截鐵:“一致。”
她看著他,他也在回視著她。
兩雙眼睛,一雙深沉,一雙悠遠,都想從對方的眼中看出點什麼,然而同樣的,眼底一片迷蒙皆看不出真實的情緒。這對視不知過了有多久,久到宮琳琅嗷的一聲肉疼的暈了過去,顧公公罵道一半大呼救駕,一行人浩浩蕩蕩抬著一臉崩潰的皇帝跑走之時。
宮無絕緩緩吐出:“你姓喬。”
喬青意味深長:“十年前,我姓喬。”
劍眉倏然挑起,這句話中包含的內容太多,以宮無絕的心思自然聽出了什麼,以他的能耐也知道十年前發生在喬家的某件事。不過,十年前……眼前這妖異的少年才有多大?五歲?還是六歲?鋒利如鷹的眸底終於彌漫上絲絲波瀾,和喬青的感覺一致,這個少年,的確危險!
四目相對,無聲達成某種共識。
同一時間,兩人飛身而起,朝著韓太后離開的方向而去……
*
回到喬府的時候,已是翌日下午。
從城外一路慢悠悠回到盛京,腦中思索著之前所見和剛才一路回來之時,邪中天鬼鬼祟祟瞄著她的目光。好像有什麼事她被蒙在鼓裡而他明明知道卻在等著看好戲一般……可惜,不等她問,那不著調的已經腳底抹油,溜沒了人影。
“哼,那天衣坊竟敢矇騙本小姐,這下那該死的掌櫃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一聲熟悉的笑聲刺耳地響起。
“小姐宅心仁厚,只要了一方玉簪,也太便宜那掌櫃了。”
“你一個丫頭懂什麼……”喬雲雙捏著手中玉簪,通透的白玉簪子很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感,一看便是極好的玉色,和溫潤的姑蘇公子再相稱不過。想起那掌櫃哭爹喊娘的樣子,只覺心頭痛快:“家傳之寶?哼,敢蒙蔽本小姐就要承受的住這個下場。本小姐看中他的家傳寶,那是他的福氣!”
“小姐英明。”
喬雲雙得意一笑,領著後面浩浩蕩蕩的丫鬟正要進門,染了紅霞的如花笑靨卻在見到門前之人時倏然僵住:“你……你怎麼在這裡?”
喬青環著手臂立于門邊,眼角一瞥她手中玉簪。
這含著笑意和諷刺的目光,直讓喬雲雙惱從心起,整整五日沒見到這小雜種的暢快,一瞬間轉變成一股怨氣蓄積心頭。再一次想起了當日門前的撞衫事件,正要怒罵幾句,卻聽那人慢悠悠道:“喬家大門口,我為何不能在這?倒是五姐你……第二次置家主的責罰於無物……”
“不用你提醒!”
喬雲雙咬住唇瓣,這些天全家人都在忙著二姐的病,她便是偷偷出來爺爺也不知曉:“你不如擔心擔心,醫術大考過不去會怎麼樣吧?若是別人倒是沒什麼……不過你嘛……”她上下一掃喬青,笑得輕蔑:“指不定就要被掃地出門了。”
濃郁的香風撲面而來,喬雲雙冷哼著從她身邊大步走去,得意洋洋一副喬家最為得寵的千金氣派。直到香風散去,那道驕傲的背影在眾僕婦丫鬟中簇擁而去。喬青遠遠望著,目光在玉簪上稍一停留……
漆黑的雙眸中,金芒乍現。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七章 無心求生
喬青是在一陣天堂般的香氣中醒來的。
惺忪的睡眼在看到前方桌旁站著的非杏時,稍稍亮了一下,再一轉到桌面上琳琅滿目的菜色,瞬間灼灼綻放。那如狼似虎的目光,讓非杏不由自主退後一步,緊跟著一道紅影在眼前一閃,一旁的椅子上便坐窩下了自家從來優雅的公子,筷影如電……
非杏納悶了,公子消失五天,回來連著睡了整整兩日,這會兒吃起飯來那速度之兇狠,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不可形容其萬一,偏偏怎麼看怎麼……嗯,依然優雅。她瞧著眼前這不論什麼動作,哪怕跟餓了幾百年的叫花子一樣橫掃三人份午餐卻依舊風流無雙的公子,大歎,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啊!
“餓死老子了!”
喬青優雅地哧溜完一碗湯,滿足地打了個優雅的飽嗝,在非杏連連翻起的白眼中,伸手拿桌上唯一剩下的一隻烤雞。非杏瞪眼:“公子,奴婢和無紫都還沒吃呢!”
伸到一半的手頓了頓,繼而慢條斯理道:“嗯,爺幫你們撕開,你們吃雞頭還是雞屁股?”
無紫抱著大白蹦蹦跳跳的進門,正要說吃雞腿,喬青已經大度地撕下了雞頭和雞屁股,一塊放進一個小盤子裡,提著整只雞咬了下去:“沒有那個選項。”
兩人淚流滿面。
人和人真的不一樣啊,優雅有什麼用,心黑,沒見過這麼心黑的主子!
洛四和項七回來的時候,正好一頓午飯在喬青的心滿意足中結束,看著一旁拿筷把雞屁股當主子戳的無紫,再看看另一邊啃著雞頭敢怒不敢言的非杏,頓時明瞭地對視一眼,不跟主子搭夥吃飯真是太英明了!
喬青把油滋滋的手在大白的毛上抹淨,一把壓下抬頭抗議的肥貓腦袋,掀著眼皮問:“查出來了?”
洛四點點頭,秉承著一貫的言簡意賅:“皇宮。”
“唔?”
“芙蓉糕出自福香樓,那日也巧,不只送來的糕點是公子最愛吃的,買的也是公子最喜歡的那家。屬下問過接收的門房,那人送過糕點就離開了,期間一句話沒多說。福香樓也沒有任何異樣,應該只是湊巧,小二倒是對那天買糕點的人有印象……”項七補充到這裡,看看旁邊繃著臉的洛四,憋笑道:“那小二說,買糕點的人裡有一個奇怪的很,就像……嗯,公子你懂的。”
喬青點點頭,就像洛四。
那麼一切都明瞭了,下毒的人是暗衛:“怎麼知道屬於皇宮?”
“因為去福香樓的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丫鬟,所以那日之人小二特別有印象。說是自進門之後便板著臉和每一個人保持距離,偏偏清早時分是福香樓最熱鬧的時候,來來往往難免推撞,不小心露出腰間一個黑色的牌子,那人的表情兇狠像是要吃人。”
食指一下一下點著桌面,黑色腰牌的確是皇家暗衛的標誌,她不由想起前幾日宮琳琅身邊的暗衛,那樣的暗衛可並不是只有皇帝配備。心裡大概瞭解了清楚,嘴角勾起抹冷笑,她轉而問:“這幾日有什麼動靜。”
“公子不在的時候二老爺來過,咱們照實說了,昨日也給回了話,二老爺來看了看公子,見你還在睡覺便先回去了。”提起喬伯庸,喬青的眼中劃過絲柔和,點點頭,非杏接著說:“再有喬文武打著老家主的旗號來了幾次,自然他是來找無紫的,公子在不在他也沒多大興趣。宮玉這些天每天往府裡跑,來了好幾次都被無紫打發了出去,府裡的其他人倒是沒有記得這裡的,再有二小姐臥病在床一日比一日嚴重,現在府裡所有的重心都被那邊牽著呢。”
“今日怎麼沒來。”
“昨夜開始,二小姐那邊就聚滿了人,好像是……”非杏搖搖頭,朝著喬心蓉的院子遠遠望去:“快不行了。”
“走,正好起床沒事幹,看看熱鬧去。”
想起那日見到的喬心蓉,一潭死水般的女子,喬青伸個懶腰站起身,嘴角噙笑黑眸似星。房中四人齊刷刷抽了抽嘴角,主子啊,人好好一姑娘都快死了,你這語氣能不這麼幸災樂禍不?
很明顯,不能。
喬青吹著口哨一路出了院門,今日天氣晴好,陽光大盛,連著心情都為之飛揚了起來。隨手一丟,大白歡快地喵一聲跑沒了影兒,很有幾分虎口脫險的慶倖。非杏溫婉的跟在後面,無紫則閒不住的蹦蹦跳跳,沒有外人的時候,這個丫頭可繃不住一副沉穩樣子,活脫脫一個愛哭暴力女。
“公子,那二小姐也是個可憐人,跟著宮玉那畜生……”無紫撇撇嘴,想起宮玉一臉的厭惡:“聽說直到回來了才發現,曾經還滑過胎呢,也不知道在那小妾環繞的王府裡過的什麼樣的日子。”
“你和喬心蓉可沒交集,什麼時候我帶出來的人也會悲天憫人了?”
喬青斜眼看她,她這兩個手下一個溫婉嫺靜一個活潑好動,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片子,然而跟著她這麼多年又怎會這麼簡單?若是被這兩個丫頭的表面蒙蔽住,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無紫吐吐舌頭,無尾熊一樣攀著她手臂:“公子,你會出手麼?”
“不。”
一聲否決斬釘截鐵。
無紫非杏雙雙一怔,公子為人雖涼薄卻從來恩怨分明,這喬家裡若說唯一沒欠了她的,便是喬伯嵐那一家人,尤其那喬心蓉的確是個可憐女子,如果公子肯出手她定是死不了的。她們實在想不出公子見死不救的原因。兩人疑惑卻不問,公子的決定,不論怎麼樣都是對的。
直過了良久良久,眼見著前方喬心蓉的院子。
整個喬府差不多能到的都到了,不論真情假意通通狀似焦急,一群人圍在門口有一句沒一句安慰著哭成了淚人的喬家大夫人,那是個端莊賢慧的婦人,攥著手帕緊緊盯著關閉的房門。喬家老家主和喬伯嵐等人沒看到身影,應該是在裡面救人,喬文武則蹲在門口抱著頭。旁邊宮玉貌似擔憂的走來走去,眼中卻沒分毫關切,反倒是看到遠遠走來的三人,狹長的眉眼瞬間亮了起來。
喬青見此諷刺一笑,一聲喟歎涼涼地散在風裡。
喬心蓉早已無心求生,當活著生不如死的時候:“爺從不攔人死路。”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八章 是誰
宮玉迎了上來。
早在之前看見三人的時候,心裡就癢癢的貓抓一樣,那三人,走在最前的少年一身紅衣,滿身風流,站在院門口的桃樹之下,花瓣飄搖中似是從畫中走出的林中高仕,讓人一眼心折。
“公子,你看他那眼神兒,恨不得把你吞了一樣。”無紫偷偷吐舌頭:“真噁心。”
“嗯,的確噁心。”喬青一本正經點點頭,理理鬢角迎了上去,自戀之極的歎息慢悠悠飄了回來:“人帥不能怨社會啊……”
“小九,你能來真是有心了。”
“二姐臥病在床,自然要來瞧瞧。”
兩人迎面寒暄著,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卻刺激了旁人:“呦,二姐病了那麼多日,從昨夜開始咱們就都來了,誰不是一寸不離的在這守著?偏偏你,早不來晚不來這都大中午頭了吃飽睡足了才想起要來了。到底是來探病的,還是來看熱鬧的,也不知安的是什麼心!”
喬雲雙一句錐心之言,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喬青這裡來。
她一皺眉,後面非杏立即上前小聲解釋:“公子,聽說喬雲雙是喬府內定的下一任玉王妃。”
這句話正正印證了那句,喬府最不缺的就是女兒。喬心蓉還沒死呢,這喬府的人卻已經當她死了,想必喬雲雙也明瞭這件事,所以此時才會瞪著她和宮玉恨不得瞪出個窟窿來。喬青望著她一臉的嫉恨,忍不住冷笑一聲:“五姐這話我倒聽不明白了,來探病自是安的希望二姐康復的心。看熱鬧……難不成在五姐心裡,這裡有什麼熱鬧好看麼?”
“你莫要斷章取義!”
喬青微微一笑:“對別人來說沒有,對於五姐自是有熱鬧可瞧的,倒是忘了恭喜二姐,玉王妃之位終於盡在囊中了,說不得將來一飛沖天,這喬府上下還要尊一聲……”
喬青說到這裡頓下,果然看見了喬雲雙霞染雙頰,偷偷朝著宮玉瞧去。
這就是喬家培養出的才女,心裡放著個姑蘇讓,到手的玉王妃說不準還是未來皇后的位置也勢在必得,吃著碗裡瞧著鍋裡這會兒還要當著喬家大夫人的面擺出個姐妹情深的樣子。目光瞥到喬雲雙的腰間,掛著的香囊裡那支玉簪就藏在裡面,喬青看著她的目光已經像是在看死人,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爭,往往這樣的人什麼都得不到。
喬雲雙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這的確是她的想法,然而此時被這麼多人看著,卻是絕對不能承認的:“你那是什麼眼神!若說到這些事情真正的鼻祖當屬四嬸才是,誰不知四嬸水性楊花嫁了四叔還和二伯……”
啪!
一聲脆響。
打斷了喬雲雙的話,也打得院子裡鴉雀無聲。
喬雲雙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默默回到喬青身後的無紫,精緻的容顏上五個指印那麼清晰:“你敢打我?”
無紫抬起頭,若不是你對公子還有利用價值,早就殺了你:“奴婢雖然才來喬府,公子卻也耳提面命,有些事是不能說不能問的。奴婢是在提醒五小姐,說錯了什麼話若惹得老家主不快,後果可不堪設想。”
“她幹得出還不讓旁人說麼?是誰明明嫁了人還不守婦道,害了二伯被爺爺打斷……”
“雙兒!”
內室房門開啟,喬伯封一語攔住了愛女,看著喬雲雙臉上的指印,陰冷地盯著喬青。
喬青也不避讓,噙著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迎上,慢悠悠問道:“三伯,既然五姐問了出來,我也想問一問。到底是誰害了二伯一生跛腳,自此後我爹再也抬不起頭來做人,我娘日日受人譴責謾罵,我則變成了生父可疑的小雜種……到底——是誰?”
喬伯封心下大震!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喬青問出的這句話中聽出了什麼。
那個來歷全無的女人大著肚子被四公子帶回喬府,卻又在生下這廢物後被撞見和二公子暗通款曲,被老家主一氣之下以玄氣打斷了二公子筋脈。若非老家主從小便最為疼愛寄予厚望的四公子拼死相護,那女人也免不了一死。然而那件事之後,二公子從此成為了備受唾棄的跛子,四公子再也沒可能繼承喬家,那個女人也日日夜夜受萬夫所指……
難道當日之事另有隱情?
懷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著,喬青對著最先發現姦情帶著老家主來捉姦的喬伯封,笑吟吟再問一句:“三伯,你一定不知道的哦?”
這句不知道,聽起來卻不是這麼個味兒。
喬伯封緊緊盯著她,想從她的神色中看出點什麼,不願承認在這麼一雙讓他無所遁形的眼睛之下升起的驚懼。然而什麼都看不到,那少年言笑晏晏一臉的漫不經心,仿佛真的是話趕話之後隨意提出的一問。他勉強鎮定心神,後來的那一夜之後所有關於那個女人的事老家主都嚴令不許再提,自然也包括之前的捉姦事件。
想到此他有恃無恐地冷哼一聲。
正要說話,卻聽大夫人閉著眼睛絕望的一句:“心蓉生死未蔔,給她個清靜吧。”
眼見著她說出這句話,身心疲憊腳下一軟,喬青立即上前扶住她:“自然,大伯母放寬心,二姐定是無恙。”
見她站穩,便默默退到一邊,若非喬雲雙信口雌黃她也不願當著一個女兒生死未卜的母親面前陪喬雲雙父女胡攪蠻纏。她前世是孤兒,母親這個詞甚至不如姐妹來的親切,然而不論如何,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夜,卻讓她對“母愛”深為動容。
大夫人點點頭,紅著眼睛再次緊緊盯著緊閉的房門。
喬雲雙也急忙沖上來想攙,卻被她一讓避了開去,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一跺腳冷嗤一聲,腫著半邊臉獨自生悶氣。一眼瞥到另一邊的宮玉,立即昂著頭像只驕傲的鳳凰,想像著一旦喬心蓉熬不過,自己當上皇后之後,這主僕三人的下場定要比死還痛苦!
非杏匪夷所思地搖搖頭,歎氣:“早晚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無紫撇嘴:“無知者無畏。”
此時兩人並不知道,這段對話在未來,將一語成讖。
院子內再次恢復平靜,只是某個懷疑的種子卻在每個人心裡種了下。這平靜未免便有些暴風雨前的寧靜,像是浩瀚飄渺的海面,表面澄澈如鏡,內裡暗藏洶湧。
時間緩緩流過,一轉眼日落西山天色漸漸晦暗下來。
從昨晚到現在不少人開始等的心煩,想回去卻又礙不住面子,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團團轉。無紫非杏站在喬青身後,忍不住悄悄問道:“公子,你跟大夫人說二小姐無恙,真的麼?”
紅唇冷冷綻開,帶著幾分諷刺,醫術大考在即,喬延榮怎會在這個時候讓她死了沖了晦氣。這醫術世家旁人她不敢說,喬家老家主的醫術若想暫時保住一個喬心蓉還是做得到的。待到醫術大考結束,喬心蓉那副殘敗身子又滑過胎,今後很難再給宮玉生下一兒半女,沒有了利用價值的她再值不值得喬延榮出手,就難說了。
看著喬青的神色,兩人明瞭的點點頭,既然公子說無恙,那就肯定無恙。
像是證明了喬青的推斷,吱呀一聲,房門終於打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九章 循序漸進
苦澀的藥味濃郁到令人窒息,房中彌漫著一股化不開的死氣,蒼白,又無力。
白色的帷幔內,喬心蓉睜著空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外間圍著滿滿虛情假意的人,一句一句地寬慰飄到她耳邊,換不來丁點回應。大夫人跌跌撞撞地撲到床前,一見她便痛哭失聲。撕心裂肺的哭聲響起,喬心蓉的眼睛終於紅了,卻遲遲沒有淚,像是早已經在那王府將所有的淚都流光,喬伯嵐拉著大夫人微微搖了搖頭,大夫人捂著嘴趴在床邊,眼淚無聲地落到床幔上。
這副情景,不免讓人唏噓。
卻偏偏有人鐵石心腸。
喬文武抓著床棱抓到雙手血紅,紅著眼睛四處尋找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宮玉,然而沒有,宮玉在院門口得知喬心蓉沒死之後,便不知去了哪裡,所有人哪怕是做做樣子都進來走了個過場,只有他,喬心蓉最親近之人,竟是連虛情假意惺惺作態都省了!
環視一周,喬文武眼眸一閃,透過門扉定定望著外面兩道驚鴻而過的身影,一道纖巧一道偉岸,只一閃便消失在了重重假山之後。一絲血紅的怒意飛速彙聚,他驟然向外沖去。
卻被人一把抓住手臂。
喬青垂著眼簾,倚著門框邪肆而風流:“什麼時候才能改掉衝動的脾氣。”
喬文武一把揮開,紅著眼低吼:“你知道什麼!”
“那你告訴我,你要去幹什麼……”喬青笑吟吟一挑眉,喬雲雙等女眷還圍在床前寬慰著,男子因為避嫌大多都已經離開,這個房間門側的位置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輕輕一瞥那兩片衣角,複又看著他,那帶著點不屑帶著點包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放縱的孩子:“壞人好事猶如殺人父母……”
“你胡說!”
“我胡說?”她歪著頭,笑得那麼無辜:“那就當我胡說好了。”
那一臉的“既然你要去看,那就去看”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嘲笑著他的不自量力,讓喬文武猛然倒退一步。那座假山群是心蓉出嫁之前爺爺專門花鉅資為她堆砌的,可惜這讓全府人歆羨的榮耀她卻並未去玩賞過幾次。而那兩片衣角出現在那裡,此時看來竟是那麼的諷刺,諷刺得他眼角都快要滴出血來。
偏偏這個時候,喬青還不放過他:“你想去問什麼?”
喬文武不說話,喬青也不在意,輕飄飄的嗓音像是魔咒:“為何你好好的妹妹披紅戴花的嫁過去,回來時卻是這樣的結果?為何她芳華正茂本該笑容滿溢,卻是一副行將就木將要步入黃泉的殘軀?為何眼看著變成了這樣,那個罪魁禍首卻不曾上心悔悟分毫?為何你心心念念的女人……”
喬文武霍然轉頭。
喬青聳聳肩,瞳孔深處有金芒一閃而過,犀利得讓人無所遁形:“或者,為何喬心蓉人還沒死,喬府已經安排了頂替的人選?”
喬文武再退一步。
喬青上前一步,輕輕探頭在他耳際,一字一頓,語調悠遠而漫長:“你該問的,是他麼?”
喬文武第三次後退。
直到和她拉開了安全範圍,是的,安全,喬文武說不清此刻的感覺,他衝動,卻不傻,只覺這少年離著他越近,他就越危險,仿佛被她這麼淺笑盈盈的引導著,將走入一種讓他想都不敢想的境地。前方是什麼,萬劫不復還是重獲新生?他不知道。他卻有預感,那是讓他與之前二十餘年的成長和教育相悖離的一步。
他緊緊盯著眼前的喬青。
喬青卻淡淡笑了開,眉梢一揚,在他警惕又緊張的視線中轉過身去,悠然走出了房間。
整個過程一語不發。
候在門口的非杏跟上來:“公子,就這樣麼?”
“有的事,需要循序漸進。”今日這一趟倒是沒白來,她回頭掃過喬心蓉的院子,遠遠地依稀可見房間內,喬文武怔怔地站著,喬雲雙站在床邊說著什麼,喬雨則冷笑隱隱。喬青淡淡笑了,笑容在日光之下顯得悠遠而神秘:“我不急,沉不住氣的另有其人。”
“公子是說……喬雨?”
“孺子可教。”
喬雲雙是喬府的內定之人,玉王妃的位子可有不少人盯著呢,她就不信喬雨會不動心。那個女人可不是喬雲雙那種魯莽愚蠢的千金小姐,若是喬雨出手,指不定鹿死誰手。偏偏可笑的是,誰人不知宮玉是個什麼東西,卻依舊有人前仆後繼眼紅那王妃之位。想到此,她一瞥假山之後,漾起一絲冷笑。
非杏也在看著那邊,擔憂道:“公子,無紫會不會有危險啊?宮玉那個畜生……”
喬青一挑眉,非杏捂嘴笑了起來。
光顧著擔心了,都忘了無紫那條母暴龍,宮玉若是敢怎麼樣,不被閹了都是他命大,哪裡會受什麼委屈?腦中幻想著某個尊貴的王爺慘不忍睹面目全非的畫面,還不待開心,就聽前方主子慢悠悠問道:“實在擔心的話,要不……下次換你去?”
非杏的笑僵了,抬頭挺胸飛速答道:“無紫是公子一手帶出來的人,奴婢相信不論什麼樣的任務,她都能勝任!”
喬青斜眼瞧她,果然是她帶出來的人,一樣的無恥不仗義啊!
主僕兩人說說笑笑的遠去。
喬文武望著她的背影,那一身鮮豔的紅衣在日光下輕輕跳動,粲然的驚心晃花了他的眼。前方是耀眼的紅,後方是淒厲的白,母親壓抑的哭聲一聲聲鑽入耳際,父親低低勸著不由帶上了哽咽,胞妹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的回應。還有那些喬雲雙等人嘰嘰喳喳的寬慰,一人一句像是在較勁似的,喬文武背對著這些,似是從沒有這一刻聽的清晰,連帶著那每一句語氣中包含著的深深意味。
那是什麼——漠不關心麼?幸災樂禍麼?看好戲麼?
這些爾虞我詐心思各異的聲音通通彙聚成一股聒噪的嗡嗡聲,無限放大反倒聽不全了具體,唯有那少年的一句含笑質問,那麼清晰地響徹耳際,如一把重錘敲在了心上!
“你該問的,是他麼……”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章 丟了
正午時分。
盛京有名的茶樓內,正是客似雲來,賓客滿堂。兩層小樓坐得滿滿當當,喝茶的,聽曲兒的,閒磕牙的,熱熱鬧鬧的聲音匯成一曲午後市井的繁華小調,合著這火辣辣的溫度,別有一番風味。
“嘿,你們聽說了沒?”
正有一八字鬍男人剝了枚花生,一拋,丟進嘴裡,得意洋洋望著同桌幾個鄉里:“這幾日,咱盛京可發生了個大事兒。”
這一問,連著隔壁桌都探過了腦袋:“老兄,什麼事?”
“煙雨樓的碧珠姑娘知道不?把兵部侍郎劉大人家的獨苗勾得五迷三道的那個。劉家公子為了她險些和府上鬧翻,後來聽說是珠胎暗結懷上了,說不準生下來如果是個兒子,都能母憑子貴嫁進劉家呢!”八字鬍四下裡看看,一招手,大家湊了上來,聽他悄聲道:“就那碧珠姑娘,失蹤了!”
“切——”
“這算什麼大事兒,那碧珠姑娘哪裡是失蹤了,指不定是被劉大人給……”旁人哄笑著退回去,在脖子上一比劃,紛紛明瞭地閉上了嘴,官家府上那些淹薺事兒還少麼?只有沒見過世面的才會大驚小怪。
“你們懂什麼,何止是這麼一樁,城東首富鄭員外的公子昨日也丟了,還去官府報了案呢!還有守城門的那四方臉大老爺,上個月剛生的大胖小子,前天早晨讓人給抱走了。還有玄雲宗的馬長老,都失蹤近十天了呢……”
嘀嘀咕咕一大通,眾人卻是興致缺缺,那八字鬍一杯茶灌到底,罵罵咧咧地下了樓。
眾人嗤一聲,什麼小道消息就在那得意,照這麼說,盛京還來了人販子不成?耳邊年輕小姑娘唱著小曲兒,空靈的嗓音甜到人心裡去,眨眼的功夫,茶樓裡再次恢復熱火朝天的氣氛,這樁小事兒便被拋在了腦後。
唯有一個人。
二樓臨窗的位置上,喬青遙望著車水馬龍景致繁華,斜斜勾起了嘴角。
一邊無紫非杏齊刷刷打了個寒顫,對視一眼迅速分開,公子這笑容,怎麼咋看咋陰森呢:“公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喬青挑眉:“什麼事兒?”
兩人無奈歎氣,搞了半天她們嘰嘰喳喳口都要說幹了,公子一句沒聽見?標準的皇上不急太監急,呸,她們才不是太監呢:“咱們剛才說,再有三日就是醫術大考,按照喬家的規矩凡是通不過的都要搬到別院去,這就相當於放逐了啊!公子你這幾天……咳,吃了睡睡了吃,閑來無事就出來逛逛街,根本就沒做準備嘛!”
“唔?”
喬青閑閑應上一句,兩人立馬瞪起眼:“比醫術咱肯定不怕那些人,不過公子你可是……”廢物啊!
“嗯,廢物。”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她笑吟吟伸個懶腰,再看了眼樓下城街上的一派繁華,起身朝著茶樓下走去:“這名字跟了爺十年,這麼快就要丟了,倒是有些不舍啊……”
丟了?
無紫非杏一愣後,眼中竟湧上了淚光,是她們理解的那個意思麼?前方那道赤色的背影在她們眼裡是任誰也比不得的強悍,這背在身上的廢物名聲明顯公子是從不上心的,可對於她們來說,卻是每聽一次,每憤一次!
終於……她要讓天下人知道,真正的喬九是怎樣的無雙風華了麼?
想起方才那笑,不由讓她們齊齊朝著外面看去。透過茶樓大開的窗扉,外面晴空萬里,豔陽高照,偏偏這樣的明媚中摻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湧。
忽然,兩人雙雙皺起眉毛,一瞬將周身調整到備戰狀態:“公子!”
這麼濃烈的毫不掩飾的殺氣,喬青自然感覺到了。她正走到二樓轉角處,視野之中準確的找到了在人流穿梭中朝自己彙聚而來的四人,普通到紮在人堆兒裡便認不出的面貌,周身沒有丁點兒的特徵,那氣息卻是讓喬青一眼認了出來——皇家暗衛!
與此同時,整個茶樓之外還有數道殺氣鎖定在她的身上。
這一切只在眨眼間,喬青四下裡掃過一周,這些皇家暗衛還放不到她眼裡去,然而這裡多少雙眼睛看著的,一旦動手只會讓自己的廢物身份提前暴露。丟是要丟了,不過具體什麼時候丟還不是旁人能做主的!
“公子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只好……只好……”
嘈嘈切切的雜亂中,女子嬌媚的嗓音從樓下傳入耳際。
喬青朝下看去,唱曲兒的姑娘手持託盤,一塊偌大的銀錠在銅板碎銀中鶴立雞群。她一手揮帕緊盯對面站著的男子,纖細的腰肢款擺著朝男子逼去。是的,逼去,那男子唇紅齒白秀逸非常,一張白淨的俊臉此時通紅的要滴出血來,低著頭哆嗦著腳連連退後,像是被惡霸調戲的小媳婦一般。
“姑姑姑姑娘請……自重。”
一聽這唯唯諾諾的斯文嗓音,便是他不抬頭,喬青也能猜出此刻樓下那人的樣子,必定眼圈紅紅無辜的像只兔子,蘭蕭!
“莫不如公子收了奴家入府,端茶遞水夜夜侍候在側,以報公子這慷慨解囊的大恩大德。”
蘭蕭拽著身後侍衛的衣袖,連連使勁兒,那侍衛五大三粗一看便是副憨厚樣子,撓著頭明顯也抓瞎了。蘭老將軍一聲戎馬,就連府上的下人都是軍中退下來的兵,耿直的心思哪裡有那麼多彎彎腸子?這會兒為了一時心軟給多了銀子悔的腸子都要青了!若是真讓這唱曲兒的訛上少爺,回去老爺還不得扒了他的皮。
眼見著少女水蛇腰狂扭越來越近,蘭蕭臉色由紅轉白越來越白瞬間脖子一歪,整個人暈了過去……
“少爺!”
侍衛大呼一聲,正要伸手抱住一旁即將五體投地的蘭蕭,已被人捷足先登,一把接住。
看清了來人的樣貌,茶樓內看熱鬧的嬉笑聲一瞬靜謐,不論喝茶的聊天的走道兒的都停駐下動作,為眼前出現的妖異少年呼吸一窒。面貌絕美,舉止倜儻,氣度高華,火紅的衣袍瀲灩妖嬈,一顰一笑寫盡風流!原本那唱曲兒的姑娘嬌媚可人,蘭家的公子芝蘭玉樹,可偏偏她一出現,嬌媚便顯得庸俗不堪,芝蘭也太過青澀柔弱了。
一句話,將這兩人瞬間比成了地裡泥!
咕咚一聲吞咽齊響,這是誰家公子?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一章 帶走!
這是誰家公子?
是此刻每一個茶樓內之人的心聲。
就連那以保護蘭蕭為最高目的的侍衛都看呆了,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趕忙上前,感恩戴德地望著突然出現的紅衣少年:“多謝公子出手。”
瞧著他作勢要接過蘭蕭的手,喬青微微一笑,托著臉白如紙眼圈紅紅的兔子少年當沒看見,轉向了將狼一樣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射的唱曲兒少女。被這樣曖昧不明的溫柔眼波一掃,少女一張俏臉暈滿了紅霞,揉著帕子咬著唇:“公公公公子懷裡的這位公子對奴奴奴奴家有恩……”
“所以呢?”
“既然公子救了奴家的恩人,奴家願為恩人報答公子的大恩大德,日夜侍候為奴為婢。”少女等價交換極是滿意,越是掃射著她,就越是心花怒放:“敢問公子府上哪裡?”
喬青匪夷所思地看向窗邊站著的無紫非杏——爺長得很像蘭蕭這種冤大頭麼?
無紫非杏握拳——公子,這女人敢覬覦咱們的工作,教訓她!
喬青自認是個純爺們,自然不會跟這種小姑娘計較,所以她十分憐香惜玉的自報家門:“喬府。”
唱曲兒少女已經不能用興奮來形容了,蘭家這小公子身份是高,可未免太過嬌弱。她鄙夷地瞥一眼歇菜的蘭蕭,轉而再看喬青越看越是激動,哪裡像眼前這公子,出身御醫世家不說,一看就是個威猛的!
“奴家有眼不識泰山,沒想到竟是喬家公子……”
“嗯,九公子。”
“原來是九……九……九……”唱曲少女磕巴了。
喬青很好心的點點頭。少女頓時一退三步遠,好像廢物會傳染。九公子是何許人也,說的好聽論上個公子,說的不好聽那就是臭名昭著!若非她會投胎有喬家這麼一個後盾,根本就是過街廢物人人喊打,前些日子那名姬腦子有病,她可不會幹這種賠錢事兒:“公公公公子,奴家粗手粗腳上不得檯面……”
話都來不及說完,甩著帕子逃也似的沖出了茶樓。
喬青摸摸鼻子——這廢物名聲還有這麼個好處?
無紫非杏望天流淚——居家旅行必備良品啊!
瞧瞧那少女逃跑的速度,跑的是花容失色屁滾尿流,主僕三人一陣汗顏。
周遭的看客們沒想到這妖嬈少年竟是那個廢物,失望鄙夷地歎氣一聲。蘭蕭的侍衛更沒想到。不過他卻並非鄙夷,而是將喬青由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上次老爺從喬府回來,便日夜大罵這喬家廢物是個混小子,牙尖嘴利陰險無恥,其頻率可比一日三餐,順帶著怎麼看自家少爺怎麼不順眼。然而他們卻知道,按照老爺的性子若是不上心的人根本懶得多提一句,能把老爺氣得跳腳還天天掛在嘴上問候祖宗十八代的,絕對不是什麼普通人。
這麼一想,更不能讓自家少爺落到對方手裡!
侍衛一抬頭,懵了。
望著空氣茫然四顧:“我家少爺呢?”
*
蘭蕭正被人毫不客氣地丟到一棵大樹下。
盛京城外的荒僻之地,喬青撫掌笑道:“諸位,跟了這麼久,辛苦了。”
話音落,四面悄無聲息陷入了一片沉靜,喬青也不急,半倚著樹幹靜靜地等。忽然,眼前一晃,無聲落下十數條影子,包括之前在茶樓內的四人,俱都如臨大敵地盯著她。
喬青微一勾唇:“捨得出來了?”
為首一人謹慎地看一眼地上四仰八叉地蘭蕭:“你故意帶上蘭蕭,讓我等無法在城街熱鬧之地動手?”
“BINGO!”
蘭蕭這人雖然沒什麼用,蘭老將軍獨子的身份卻是這些暗衛的顧忌。方才茶樓之內人流太多,以這些暗衛所想必是一擊滅掉她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她則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不出手,便是等死,出手,就要暴露廢物的身份。只有將自己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再帶走蘭蕭一路到這城郊荒僻之地,才能無所顧忌。
明顯暗衛也想通了其中關節:“你不是廢物?!”
喬青歪頭想了想:“對上你們,爺自然還算不上廢物。”
“好個大言不慚的小子!”暗衛首領怒叱一聲,目光如蛇陰冷朝著喬青纏繞而去,卻看不到這少年的丁點懼意。十數人對視一眼,竟是看不出她的深淺:“怪只怪你勾引了玉王爺,王爺是成大事之人,太后有令……”
“等等。”喬青一臉的敬謝不敏,再提那宮玉一會兒晚飯可吃不下:“你們還有三秒鐘。”
暗衛一皺眉,還沒想通這話的意思,然後……
沒有然後了。
砰砰砰——
一陣齊刷刷的砸落地面聲,包括那名頭領在內,盡數伏地挺屍。
喬青望著這七孔流血的死相,嫌棄地皺起了臉,那老東西新研發的什麼狗屁毒,死的這麼沒有美感!腳尖踢了踢地上的蘭蕭,剛一碰到他頓時就是一抖:“趕緊起來,老子知道你醒了。”
地上那人頂著張慘白慘白的俊臉死死閉著眼。
喬青翻個白眼:“趕緊的。”
一張紅唇抖了兩抖,終於嬌嬌弱弱地咕噥著:“沒沒沒沒醒。”
怎麼有這麼蠢的人。喬青撫額,她可不願意再在這裡對著這些屍體哪怕一分鐘,甩手走人,腳踝卻被一隻手執著地握住。蘭蕭趴在地上鼓足了勇氣不再裝暈,一睜紅紅的兔子眼:“上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剛才什麼都沒看見。”
“我看見了。”蘭蕭縮著脖子。
喬青斜眼俯視著他,蘭蕭弱弱仰視著她,明明嚇得渾身都在哆嗦偏偏死死看著她分毫不讓,目光中毫不掩飾地傳達出了他的譴責。無奈歎了口氣,喬青蹲下身子終於認真地觀察眼前少年,唇紅齒白眉目如畫,難為生在生殺予奪的將軍府還有這麼一顆赤子之心,不過……真是傻啊!她表情沉重地拍拍蘭蕭肩頭,換來他如臨大敵的一抖,才開始講道理:“他們要殺我,我是反擊,嗯,就是正當防衛。”
“他們還沒殺你,只說了幾句話就……”
“他們不是沒殺我,是沒來得及殺我,若我不動手,死的就是我了,明白?”
“我我我我沒看見他們要……”

“你他媽不是說看見了麼!”
蘭蕭紅了一中午的兔子眼,終於吧嗒一下落下淚來,委委屈屈地看著她。
喬青一腳踹開他握著腳踝的手,靠,老子腦子讓馬踢了才跟這傻小子講道理:“一切行無常,生者必有盡。不生則不死,此滅最為樂。”
蘭蕭傻眼了,一邊疼得嗷嗷叫,嘴裡還在嘀嘀咕咕沒完沒了:“你你你你回來,這句話不是這麼理解的,上天有好生之德,眾生皆平等,你不能隨意取他性命,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喬青走到一半,終於忍無可忍地回過頭來。

她一臉溫柔的笑,笑得蘭蕭越說聲音越小,終於喬青走到近前,抬腳,落腳,壓住他五指,撚啊撚……
舒爽,走人。
後方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響徹天際……
喬青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朝後豎了個中指,看也不看一眼一轉眼便沒了身影,徒留那嬌嬌弱弱的嗓音留在原地碎碎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
翌日,天氣依舊是那麼的好。
好到喬青決定曬著太陽賴床到日落再說。
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午飯時間還沒到,她就被外面淩亂的聲音給吵醒。喬青眯著眼睛窩在輕薄柔軟的床榻上,聽外面無紫非杏在攔著什麼,極多人的腳步聲朝著這邊趨近,混合著蘭震庭老當益壯的大吼聲:“讓那兔崽子給老子出來!”
不爽的把大白抓來蹂躪了一頓,在肥貓反抗的“喵喵”叫和漫天的白毛飛舞中,喬青終於爽快了。
起床,出門。
走出內室,正見到拄著拐杖的蘭震庭沖進院子,一旁跟著嘴角微勾的宮無絕,再後面大隊的侍衛官差險些將小院都擠爆,老家主喬延榮並不在,只有總管喬福在門口應付著。
她對上宮無絕意味不明的目光,茫然挑挑眉。
還不待說話,蘭震庭已經揮舞著拐杖要敲過來:“蘭蕭呢?你把那小子弄哪去了?”
喬青立馬蹦開,讓這拐杖敲下來,老子就得上閻王殿去找蘭蕭了。蘭震庭大喘著氣瞪著她,一旁非杏無紫趕忙跑上來:“公子,蘭公子昨日沒回府,今早晨衙差在城外四處尋找,發現了一處有極多血跡的地方,沒有屍體也沒有打鬥的痕跡,不過蘭公子的發釵掉在那裡,人卻不見了!據守城門的衙役說,昨日看見你扛著蘭公子出城,茶樓裡也有認證證明,你是最後一個和蘭公子接觸之人。”
這話落下,喬青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她可不認為蘭蕭只是迷了路,那裡的屍體既然不見了,就定是有人處理了。蘭蕭又正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失了蹤……
喬福也走上來:“九公子,快把昨日的事說清楚。”
“不必!有什麼話去刑部大牢裡再說。”宮無絕一言打斷,一雙鷹目和她交匯而過,一揮手,官差衙役立即沖了上來。在喬青還處在睡眼惺忪雲裡霧裡的時候,鐐銬加身,刀劍抵頸。
“帶走!”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二章 小氣吧啦
刑部。
這是一間審訊室。
不大的幽閉房間,正中一張寬大的桌案後坐著刑部尚書吳大人,四十余歲的年紀,一身官袍裹在中年發福的身體上未免有些緊。四面掛滿了血跡斑駁的刑具,面色肅穆的衙役昂首林立,沉沉目光通通鎖定在桌案前站著的紅衣少年。
“大膽喬青,你可知罪?”
喬青環起手臂,鐵質的鐐銬發出叮噹的聲響:“在下不知,不如大人先介紹介紹?”
吳大人盯著對面的犯人,明明戴罪之身立於堂下,偏偏站姿舒適嘴角噙笑,從頭到尾都悠然愜意的不像話!他悄悄朝另一側瞥去,室內靠牆的位置一排寬大的椅子是給聽審的大佬準備的,此時玄王爺宮無絕正倚在其中一把內,神色莫測地看著這少年放肆。說他怒?並未,到現在為止不論這少年如何嬉笑隨性,他都未發一言。說他喜?那表情看上去又不像那麼回事兒。
吳大人拿不准了王爺的意思,正準備保守起見先羅列出這少年的罪行,卻見她擺擺手笑道:“大人不如先給我把椅子,咱們坐下來面對面,在下再好好的聽你慢慢介紹。”
“大膽!”
“吳大人,你這一吆喝可嚇壞了我……”喬青拍拍胸口,笑吟吟的樣子哪裡像是被嚇到了:“我這人膽子小,嗯,玄王爺最是瞭解。”
“你和王爺……認識?”心下暗驚。
“那是啊,大人沒聽說過麼?何止是玄王爺,前些日子在下還和皇上王爺一起在京郊賞景呢!”喬青一臉“老子有人罩,你可小心點”的得瑟表情,看也不看那神色糾結的吳大人,拖著沉重的手腳鐐銬一路叮叮噹當朝宮無絕走去。一直走到了他的身邊,在宮無絕垂目喝茶仿佛沒瞧見的淡定中,拖走了他身側的一把椅子。
待她一轉身,專心喝茶的男人陰影中的長長睫毛微閃動。
吳大人看看這古怪的玄王爺,再看看拖著椅子大喇喇回到他對面,一屁股舒坦地坐下去的喬青,心裡越發的雲遮霧罩拿不准主意。偏偏這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像是嫌棄這椅子太硬一般皺了皺眉毛,隨即大度地點頭道:“嗯,你可以開始介紹了。”
吳大人鬱悶了。
到底你是犯人還是老子是犯人,這副進了自家客廳的樣子真是……欠揍啊!
“咳,有人看見你和蘭蕭出現在茶樓,後來一同消失不見,這件事有蘭公子的隨行侍衛作證。另外,據城門的守衛回憶,你曾扛著蘭公子出城,一段時間後獨自回來,蘭公子卻並未進城,並且從那之後,便杳無音訊。今日一早,本官接到蘭老將軍的指派,在城郊搜索後找到了大面積的血跡,並有蘭公子的發釵一支。”說到這裡,他神色已正,捏著手中一支天青色的發釵:“你怎麼解釋?”
喬青瞥了一眼,的確是蘭蕭的發釵。
“回大人,在下和蘭公子在茶樓偶遇,後一時興起,同去郊外賞景……大人也知道的,在下一介廢物身虛體弱,見蘭公子沉浸在郊外美景中便先行回來,至於蘭公子……”喬青聳聳肩:“想是覺得那裡風景獨好,到底留到什麼時候,在下卻是不知道了!”
“放肆!”
吳大人探過身子,緊緊盯著她:“明明有人看到你背著他出去的,還賞景?當本官是三歲稚兒不成?!”
喬青笑了,這吳大人也不像看上去那麼傻麼。
在這壓力之下,她靠向椅背,慢悠悠道:“大人,我和皇上都可以賞景,和蘭公子又怎麼不行?難不成大人的意思是,賞景此事不過是糊弄三歲孩童?嘖嘖,這話若是皇上聽見……”
一滴冷汗,從吳大人額頭滑落。
他迅速轉頭看向宮無絕,見他依舊在喝茶,抹了抹汗道:“那蘭公子為何沒回?他去了哪裡?”
“聽說大人的千金名滿盛京,尤其去年出嫁的場面……十裡紅妝,羨煞旁人,直到現在還被盛京的百姓們津津樂道啊……”
吳大人一時搞不懂她說這些作何,狐疑地點點頭,提起自家的閨女不由泛上絲驕傲。喬青唇角一勾,接著忽悠:“聽說令婿先前不過是一名貧民書生,還是大人的眼光獨到,不在乎門第之見將千金嫁于他,才成就了這麼一對美滿夫妻。令婿也沒讓大人失望,成婚之後年跳兩級,如今官拜戶部左侍郎,和大人同朝為官,真真是一出佳話。”
聽完這一出,一旁宮無絕掀起眼皮覷她一眼,鷹眸中掠過絲好笑的神色。
吳大人則笑得像朵花,捋著幾根小鬍鬚直點頭,心想這小子會說話,一番馬屁拍得渾身上下都舒坦,端起一側的茶盞愜意的抿了一口,一抬頭,就見對面的喬青微微笑,笑得他渾身慎得慌。
“那麼……大人的千金,昨夜可有行房?”
“噗——”
一口茶噴了滿桌子,手一抖,幾根小鬍鬚瞬間脫離了下巴,疼得胖臉皺成一團:“我哪知道!”
“那就是了,蘭蕭去了哪裡我哪知道?”喬青繼續笑:“老子管他出城難道還管他進城!”
一旁站著的侍衛盡都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去看吳大人那張青綠青綠的臉。遠遠望過去,就像桌案後面杵了顆大頭菜!張了幾次嘴都反駁不出個一二三來,吳大人吞了個蒼蠅一樣的表情,這才發現了,從這少年進了審訊室開始,從頭到尾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她主導,一句話一個表情就能牽著他逛花園,東拉西扯到了現在屁都沒問出一個!
吳大人苦著臉,讓對面窩在椅子裡舒服又愜意的喬青氣得牙癢癢,活了半輩子,還沒這麼憋屈過!
他朝宮無絕瞄去。
此時的宮無絕隨意地靠著椅背,微閉著眼睛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偏偏嘴角微微勾起個幾不可察的弧度,這弧度真的很小,若非吳大人這種混官場看人色的老油條,若換了旁人必是不會發現。修長的食指輕輕敲著扶手,忽然那指尖一頓,感覺到有兩道火辣辣的視線,停在自己的腰部以下腿部以上。
宮無絕眯起眼睛,正正對上喬青興致盎然的目光,曖昧地朝他眨眨眼:王爺最近可舉?
一張俊臉立馬黑了。
宮無絕霍然起身,在這討厭的小子說出什麼讓他抓狂的話之前,鐵青著一張冰山死人臉,大步朝著審訊室外走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門口,房門“砰”一聲關上,在室內帶起一股陰森的颶風,他牙縫裡擠出來的話才傳了進來。
“押進大牢,擇日再審。”
吳大人扶正了被風吹歪的官帽,惶恐地想著到底自己哪句話得罪了這尊大神,一張大胖臉越發的糾結便秘。揮揮手,喬青便在侍衛的帶領下,吹著口哨樂顛顛被押入大牢。
一路上,喬青口哨吹的震天響,一想起那男人的表情便渾身舒坦,直看得周遭押解的衙役一頭霧水。
然而直到到了牢房門口,喬青笑不出來了。
眼前這牢房,在整個刑部大牢的最盡頭,昏暗潮濕的不像話,整個單人間內只有一扇連老鼠都爬不出去的小小天窗,從下往上面看去,那圓月都是個一半兒的。腐臭的空氣中,那貌似是床的地方連根稻草都無,牆角一個馬桶旁蟑螂排隊爬走……
喬青茫然轉頭:“這,應該是關押重大要犯的吧?”
衙役同情地瞥她一眼:“本來你是輪不到這裡的,是玄王爺身邊的陸峰侍衛親自來傳話要求。哎,好自為之吧!”
鏗——
牢門關閉。
望著腳邊列隊爬過的蟑螂,喬青欲哭無淚,這小氣吧啦的男人,報應來得真快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三章 這麼瞭解我?
這一關,就是一夜。
月亮緩緩爬下地平線,晨曦從頭頂高高的小窗射進,明亮的一線之光。喬青抱膝靠坐在沒鋪稻草的石臺上,像是睡著了。稍顯淩亂的黑髮隨意垂下,長而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扇子般的一小片陰影,柔弱的姿態惹人垂憐。
一點黑影從腳邊飛快爬過,那原本不動的腳尖倏然一挑,囂張的鄰居瞬間淩空摔回馬桶邊。
“喂,過界了。”一夜未語的嗓音略顯沙啞。
一聲噴笑從鐵柵外響起。
喬青這才掀起眼皮,牢門外一身黑衣的宮無絕負手而立,像是已經觀察了她良久。鷹眸一斜,身後雋秀的陸峰趕緊打住笑意,眼觀鼻鼻觀心。喬青只看了一眼,突然的亮光讓她抬起手一擋:“來了?”
仿佛老友相聚一般的問候,讓宮無絕勾了勾唇角。
幽暗閉塞的環境中,縱是盛夏依舊擋不住地牢內長年累月形成的寒氣,更不用說腐臭難當的空氣,他不適應地皺緊了眉。目光定在牢內少年纖長的五指上,一線日光下,那只手瑩潤剔透,指縫之後,一雙燦若星辰的黑眸迷迷濛濛,漾著水霧如同方方睡醒的孩子,那麼無辜地看了過來。瞬間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罪大惡極的錯覺。
可是四目相對,眼底又俱是雲濤翻湧,精光一閃。
宮無絕慢悠悠道:“看來你住得很愜意。”
喬青懶洋洋反唇:“玄王爺親自交代的地兒,不愜意豈不是落你面子?怎麼樣,給了你一夜時間,查出了什麼?”
宮無絕笑笑,毫不意外她猜得出,就像她不意外他會來一樣:“做得乾淨俐落。”
“連你都查不到?”
“別小看了宮玉。”
宮玉能在他和宮琳琅的眼皮子底下蹦躂那麼久,除了喬家和韓太后的支持外,自有其手段。若是只將他當成個精蟲上腦的色胚,她也不必做那麼多謀劃。喬青從石臺上起身,這硬邦邦的破檯子睡得她腰酸背痛,伸著懶腰走到牢門前,挑釁的一挑眉:“我從沒小看他,只能說高估了你?”
宮無絕冷笑一聲,突然很好奇,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方才那嬌弱如同迷途的羔羊,之前算無遺策心思縝密的狐狸,還是這會兒豎起滿身刺兒的刺蝟?
這小子,牙尖嘴利,一點虧都吃不得!
“怎會吃不得。為了麻痹宮玉讓他以為你沒看出端倪,我不是都自願被縛到這裡來了。”像是看出他所想,喬青聳了聳肩。有人連續失蹤之事她相信以宮無絕和蘭老將軍,必然不會看不出問題。失蹤之人的身份特殊,偏偏每次都有替罪羔羊,而這一次,便是她了。她正好是和蘭蕭最後接觸之人,有理有據為何不抓?只有讓宮玉以為他們完全被此事混淆,以為兇手另有其人,才會放鬆警惕給宮無絕找人的時間。說到底,這不過是演了一齣戲,一出兩人都心知肚明的戲碼。環顧這破破爛爛比茅房還髒的牢房,一腳踢死只再次越界的鄰居,喬青撇嘴道:“倒是玄王爺你太不地道,我這麼配合,你倒好,拿這種地方招待爺。”
“也不算無辜,最起碼發現的那一大灘血跡和玄雲宗的馬長老……”
“捉賊拿贓。”喬青敬謝不敏的一擺手:“什麼狗屁罪名也往爺腦門上扣。”
“你心知肚明。”
喬青靠上去,隔著鐵柵無辜地眨眨眼:“王爺這麼瞭解我?”
這雙眼睛太過清亮,亮得宮無絕心下煩躁,連自己都覺得古怪的很,怎會這麼瞭解這小子!先不說發現的血跡,就說馬長老最後出現是在盛京南郊他們交手那夜,過了這麼久,不期然的,他就是敢篤定,這件事必定是這狡詐小子幹的!
他撇開眼,大步走出牢房的甬道。
“靠,你不放老子出去啊?那最起碼換個豪華VIP間啊喂!”
宮無絕步伐加大,將後方喬青鬱悶的怒問拋在腦後,嘴角卻不自覺地勾了起來,勾起自己都沒注意的弧度。
他沒注意,陸峰卻注意到了。
這張冰山死人臉何時為不相干的人笑過?這天底下有多少人能讓爺上心?陸峰忍不住回頭看去,那紅衣風流的少年正在——踩蟑螂洩憤,好像踩得是自家主子一樣。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真是……幼稚啊。
出了地牢,外面吳大人正跑上前來。
胖胖的身子圓滾滾地滾了上來,滿頭大汗來不及擦,趕忙道:“王爺,有線索了!”
這線索便在蘭蕭失蹤地的向東兩裡地,那裡是一片亂葬崗,垃圾遍地,孤墳林立。平日裡有個什麼偷雞摸狗之事,拋屍之類的最是適合了。也因為如此,那亂葬崗更是難查,宮無絕的手下以蘭蕭失蹤之地向四面八方地毯式搜索,整整一夜,直到清早才在那裡發現了問題——一灘屍水,兩塊碎布。屍水滲入地面,面積之大想必足有一二十人,兩塊碎步屬於不同的衣物,一塊兒是皇家暗衛統一的布料,布料染血。另一塊較為粗糙,並不富貴的盛京貧民百姓所穿的粗布衣服。
宮無絕一路向東,路上吳大人將這些詳細的彙報。
到了亂葬崗,蘭老將軍和宮琳琅正站在一灘屍水前,刺目的陽光下,那灘屍水泛著猙獰的光澤。一邊陸言低聲勸慰著什麼,蘭老將軍愁眉點點頭。見他來了,三人迎上來:“怎麼才來。”
“去牢裡轉了一圈。”
“那小子怎麼樣。”蘭震庭問。
“少見您看上什麼人。”宮無絕意外。
蘭震庭吹吹鬍子:“老夫就是隨口問問,那討厭的小子,給她上刑才好!”
宮無絕搖頭笑笑,一旁吳大人卻看出了端倪,兩人口中的必然是牢內關著的喬家九公子。今天一大早玄王爺先去了牢裡不說,現在連蘭老將軍都記在心上,那少年……吳大人擦擦汗,搞不懂了這些大佬,要說欣賞,怎麼把她關在重大囚犯的地牢裡,要說厭惡,能讓他們掛在嘴上又是這樣的神色。不管怎麼說,幸虧昨天沒給那小子壞臉色。
正想到這,一轉頭,傻眼了。
吳大人險些沒蹦起來:“你你你你怎麼在這!”
聽著這被踩了尾巴一樣的怪叫,眾人俱都轉頭瞧去。
前方逆著光悠然走來的少年,一身紅衣,邪肆風流,柔如流水的髮絲隨意搖擺在身後。見到幾人笑著揮揮手,那笑容欠揍的讓人拳頭癢癢……
不是喬青,又是誰?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四章 大海撈針
“你你你……你是怎麼出來的?!”
喬青走上前去,直接無視了驚得跳腳的吳大人,看向對面上的一灘屍水和兩塊碎布:“有點眼熟。”
宮琳琅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蘭震庭揮起的拐杖一頓,見她閉著眼睛思索,複又收了起來。宮無絕挑挑劍眉,既然她說眼熟,必不是指被她殺掉的皇室暗衛的衣料:“能想起來麼?”
喬青終於睜開眼:“茶樓的唱曲兒姑娘。”
這布料被腐蝕的退了顏色,上面的花紋還算清晰,她相信自己的記憶,這正是前日茶樓裡訛上蘭蕭的少女所穿。也許那少女就住在城外這個方向,也或者心有不甘一路尾隨兩人而來,反正在她走了之後正巧撞見了蘭蕭被擄走的一幕,便被動手的人一併殺了,連同之前那些暗衛屍體一同拋屍到了這裡來,只留下蘭蕭失蹤的事實和滿地血跡將罪名引到她的身上。
喬青冷冷一笑,好一招禍水東引!
的確如宮無絕所說,幹得乾淨俐落,到了如今,所有的線索都不過是一個過程罷了,到底人在哪裡,根本一籌莫展。換句話說,這線索,幾乎可以說是沒線索。
四人對視一眼,低頭沉思了起來。
這和諧的場面,直看得吳大人目瞪口呆,心說這些大佬們心理素質也忒高了點。這本應被鎖在刑部大牢裡的人,卻詭異的出現在這裡,竟然……竟然……喂,你們能有點驚訝的表現麼?
肩頭搭上一隻胳膊,陸峰同情地看他一眼。
吳大人正感動著,陸峰毫不留情給了一錘子:“若是前面幾次大人都有幸目睹過這少年的能耐,這會兒就不會像個土包子了。”
吳大人淚流滿面。
“砰!”
蘭震庭一拐杖深深摜進地面,從蘭蕭失蹤以來,接近兩日的時間他都表現的極為淡定,便是之前在喬府的憤怒也不過是做戲罷了。然而此時此刻,眼見線索斷掉束手無策,終於不再掩飾愛子失蹤的心焦。
宮琳琅拍拍他:“放心,暫時無恙的。”
“皇上,老臣沒事。”
蘭震庭也知道,宮玉選擇的都是看似不起眼的人物,但是串聯起來卻能發現其中端倪。守城副將的兒子,懷著兵部侍郎家獨苗的妓子,和龍禧閣大學士之女方方定了親的城東首富之子……他既然費了這麼多力氣,便絕不會輕易傷了他們,最起碼,在事成之前他們性命無礙。知道歸知道,老來得子捧在手心的兒子卻難免憂心如焚。
他歎口氣,一抬頭,便見到皺眉思索的喬青和宮無絕,兩人同時仰頭看向東方。
“也不是完全沒頭緒,只是麻煩些。”
“倒是有一個辦法,不過費時費力。”
異口同聲,兩人同時一怔,詫異看向對方,目中的讚賞一閃而逝,隨即又同時嗤一聲,嫌棄地撇開眼。
宮琳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意味深長地笑了,賊兮兮的樣子讓兩雙眼睛再同時斜過來。即便憂心如焚如蘭震庭,也不由為兩人的默契吹了吹鬍子,才催到:“什麼辦法?”
“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既然這裡在出事之地的東側兩裡,按照常人的行為習慣,最有可能是在藏人的路途中毀屍滅跡,那麼藏人的地方……”喬青以手圍著東方,東北方,東南方,三個方向畫了個圈:“這三方。”
宮無絕點點頭,接上:“當然,不排除他們有故意混淆的可能,如今這三個方位的可能性最大,便是大海撈針也只能如此。”
這方法,的確可稱之為大海撈針,盛京之外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藏下人,尤其城外也許就有不為人知的地牢,哪怕茅草屋都要數以千計。不過如果宮玉的目的是那把椅子,必然不會願意和朝中重臣結下仇怨,那麼,在真正的撕破臉之前,這些人應當會被好生招待著。
大海撈針,也算是有了個具體海域。
宮無絕將一系列的吩咐傳下去,所有和韓太后宮玉有關的人等,哪怕是某個小妾的遠房二舅子,只要在這三個方向有產業,不論別院,莊園,哪怕是一畝荒地,都要掘地三尺查的清清楚楚,不放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說來簡單,做起來卻是繁瑣的很,尤其時間緊迫,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撐。
陸峰陸言收到命令後二話沒有便消失去辦了。
望著空蕩蕩的上空,喬青羡慕地舔舔嘴唇,宮無絕倒是禦下有方,手下這兩個任勞任怨的,比起自家那四個吃白食兒的,嘖嘖,真是不錯啊……
飛在半空的陸峰陸言和遠在喬府正提著食盒準備去探監的無紫非杏四人齊刷刷腦後一涼。
回去的途中,喬青一路上都在繼續羡慕著,想著什麼時候這倆人弄過來,給自己奴役總好過每天對著張冰山死人臉。想到這,轉頭瞄一眼冰山男,晃晃悠悠進了牢房。路過趴在桌子上呼嚕聲震天響的牢頭和地上躺屍的幾個獄卒,從開著的鐵柵裡鑽進去。
砰——關門。
哢嚓——落鎖。
這會兒只剩下了吳大人和宮無絕,宮琳琅和蘭震庭各自回去繼續演戲了。吳大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死命推著怎麼都醒不來的牢頭,看著這個把刑部大牢當自家寢室,把刑部尊嚴踩在腳底還跺了兩跺的小子:“你……你到底給他們幹了什麼?”
喬青一拍腦門,仿佛剛想起來。
手中變戲法般的出現了一把飛刀,然後,在兩雙四隻眼睛眼睜睜的注視下,一握,飛刀被玄氣扭曲成細長的形狀,隨意在巨大的鎖頭上戳戳,三兩下不過眨眼的功夫——啪嗒一聲,鎖開了。
好俊的手段!
宮無絕挑了挑眉,雖然從沒認為一個地牢能攔住她,但也沒想到是這麼的兒戲。這小子,再一次讓他驚喜了一把。相比于他的意外,吳大人則完全傻眼,接受不能地看看大搖大擺走出來的喬青,再看看大開的牢門……
整個刑部引以為傲的專門關押重大犯人從來萬無一失的鎖,就這麼被打開了?
喬青給牢頭把了把脈,很淡定:“沒事兒,迷香而已,沒想到這牢頭功夫這麼弱,再有個把時辰就醒了。”
吳大人淚奔了,刑部的尊嚴啊啊啊啊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五章 洞悉
待到牢頭醒來的時候,正正是一個時辰之後。
彼時,探監的無紫非杏已經大搖大擺出了牢房,喬青吃飽喝足倚在石臺上,回憶著方才兩人彙報的喬府情況,那就是——沒有情況。仿佛她這喬家九公子本來也不存在一般,所有人該吃吃該喝喝,沒人問上隻字片語,更不用說老家主根本連書房都未出過。
換句話說,喬府已經默認了她被押入大牢,甚至可能問罪處斬。
和她想的一樣,這替罪羔羊真真是眾望所歸!
喬青正冷笑著,遠遠傳進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女子的軟語央求,獄卒的牢騷,片刻後兩人的腳步聲朝著這邊漸近。昏暗的甬道盡頭,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手提食盒,眉目娟秀。獄卒像是得了點好處,腰間鼓鼓囊囊的,眉開眼笑把她領到近前,囑咐道:“念在你們姐弟情深,只許呆一小會兒啊!”
說完,從腰上扯下一個香囊,在叮呤噹啷的銀子碰撞聲中,樂顛顛地走了。
他一走,來人含笑的眉目立即陰厲下來:“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
喬青翹起二郎腿:“你整整十年的下毒刺殺,也沒見有什麼成效,怎麼就斷定這次我會死?”
“天有眼,蘭老將軍捧在手心的兒子因你失蹤,你必死!”
喬青挑眉,眼前的女子容貌平平,沒有美貌的她在喬家的地位不上不下,往好了說是個千金,往壞了說不過是喬雲雙身邊的一個跟班,這已經讓她形成了不論什麼時候偽裝乖巧的性子。今天卻是冷笑聲聲難得坦白,毫不掩飾的恨意,和平日裡的低眉順眼全然不同。
“怎麼不裝了?”
“這裡只有你和我,你又要死了,我還裝什麼?”
喬雨把食盒放在地上,即便喬青在鐵柵裡面也沒敢掉以輕心,離著兩尺遠的距離陰狠地盯著她,喬青笑吟吟轉了個身,正對著她大大方方讓她看。足足半柱香的時間過去,喬雨的神色漸漸柔和,看著這破落的地牢歎了口氣,又像是舒心,又像是累倦了:“小九,我累了。這麼多年,我一閉上眼就想起她。”
“所以呢?”
喬雨靠近一步:“好歹姐弟一場,給我個答案,我妹妹……是怎麼死的!”
喬青看著她不動,她又向前一步,急切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些黑衣人是什麼來頭,爺爺命令所有人回去房內不論有什麼動靜都不得出房門半步,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家三口在外面。到了第二天一早,四叔四嬸被爺爺以感染瘟疫之名草草下葬,你整整昏迷了一月時間,而我妹妹……她才七歲啊!失蹤了一整夜卻被發現屍體在後院的槐樹下,家主斷定是她貪玩失足從樹上摔下來……哈哈哈哈,竟然是失足,和你爹娘的感染瘟疫多麼的相像,多麼敷衍的理由——我不信!”
喬青只悠然看著她,看著她再次恢復陰厲,瘋狂的想沖上前來:“而你,你是那夜之後……唯一活著的人!”
“你娘到底是什麼人?”
“你們家怎會招惹來那群黑衣人?”
“是你們害死我妹妹,是不是?是不是?!”
壓抑的瘋狂質問低低回蕩在牢內,喬雨抓著鐵柵死命搖晃,眼睛猩紅散發著嗜血的光芒。這光芒之下,喬青依舊不喜不怒,慵懶靠著牆壁。等她搖累了鎮定下來,才慢悠悠吐出:“是啊,她才七歲啊……”
喬青閉起眼睛,回憶起剛剛到這個世界的那夜。
枯萎的老槐樹,天旋地轉的感覺,她整個人被倒吊在那棵槐樹上,冰天雪地裡一鞭又一鞭抽打在身上。是因為什麼呢?是了,記憶告訴她,不過是某個下人悄悄說起,她這個最小的弟弟比起八姐來,竟是出落的還要美。
那七歲女童叉腰站在樹下,趾高氣昂哈哈笑著:“小雜種,蕩婦生的小雜種!”
恨,從未有過的恨!初臨異世的迷茫,摯友離去的悲哀,如潮水洶湧的扭曲記憶,瘦小的六歲身體傳來的陰冷到骨頭裡的鞭痛……她冷冷盯著這七歲女童,換來更為狠毒的一鞭:“該死的廢物,本小姐殺了你!”
鞭子還沒抽到身上,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偌大的院子裡,兩個孩子被同時帶到一群群黑衣人面前,陰冷的眼睛定在身上,兩隻手分別掐著兩個孩子的脖頸,有飄渺的嗓音轟轟激蕩著耳膜:“哪一個?”
遠遠地,奄奄一息的一雙男女艱難地抬起頭來,滿頭滿臉的血:“玄、雲、宗!”
黑衣人桀桀笑道:“那就一起殺了吧……”
“不要!不要!你們要殺就殺她,她是那個賤人的兒子!我是喬家八小姐,不要殺我!殺了她,殺了她!”
七歲的孩子啊,這稚嫩卻尖利的嗓音如毒蛇般鑽入喬青耳際,越過十年光陰,直到此刻,依舊清晰。喬青冷冷笑了起來,看著鐵柵外死死盯著她仿佛尋求一個答案的喬雨:“聽說你最近忙得很,這兩天時時往家主的書房跑。怎麼,看著喬雲雙一飛沖天,急了?”
喬雨一怔,沒想到她轉了話題。
更沒想到她身處地牢,竟然也知道這事!
這件事自然是無紫非杏告訴她的,喬青悠然聳了聳肩,並不準備給她解答。她上次在會客廳內挑撥過喬雨和喬雲雙後,喬雲雙便一直對喬雨存有疑心,這會兒,先不論那玉王妃的位子本就惹人眼紅,也不說喬雨本就不是個安分的人,就說一旦喬雲雙當上王妃,喬雨以後在喬家還有好日子過麼?喬雨又怎會不心焦如焚?
喬雨緊緊攥著冰冷的鐵柵,片刻後再次退回到她認為的安全地帶:“你也覺得我癡心妄想麼?”
“天下女子何其多,宮玉想要美女招手即來,可是玉王妃的位置卻需要一個聰明人來做,喬雲雙還不夠格。可惜喬延榮的心裡,女人從來成不了大事,不過是一個聯繫兩府的紐帶而已,美貌則重要的多了。不過宮玉嘛……”喬青閉起眼睛,咂了咂嘴:“倒是比我想的還要聰明些。”
喬雨警惕:“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麼?”
“你……”
喬青乍然睜眼,目光定在她身側的食盒上。
這樣的目光下,仿佛洞悉一切,喬雨不由自主的退後一步,聽她輕輕笑道:“你和宮玉想必達成了什麼協定,他看穿了你對我的恨意,便默許了你來做這件事。先以當年的事和我閒聊,讓我放鬆警惕,再來個姐弟握手大言和,一盤小菜送我上西天。後面呢……喬家小九畏罪自殺?待到詢問之時,還有什麼比你這個姐姐的親眼所見,更有說服力?”
然後,她這替罪羔羊,便可以安息九泉了。
喬青越笑越開心,她的確沒小瞧過宮玉,卻沒想到這個以好色出名的種馬,竟然也有這般取捨決斷的能耐。前些時候還看著她拔不下眼,這個時候又能快刀斬亂麻,親手設計她上西天!
嘖嘖嘖,果然男人不可信。
此時的喬雨,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她連食盒都還沒拿出來,甚至連想要和談的步驟還沒到,這喬青竟然已經猜到了事情始末!即便是從來自詡為聰明的她,都想不通到底是哪裡露出了馬腳。
她自然不知道,那食盒裡的毒喬青已經打過兩次交道了。鑒於宮無絕的那次,和大白的第二次,這會兒不用說食盒就放在鐵柵之外,就是在牢房外面,喬青都聞見了七絕散那該死的味兒!
“好了沒,喬七小姐,別讓小的難做。”
外面獄卒催促的聲音,讓呆呆杵著的喬雨回過神來,對上喬青一雙黑??的眼睛,渾身一瞬間涼得打了個哆嗦,心裡的預感告訴她,絕不能再在這裡多呆一刻!提起食盒正要奔出去,後面喬青笑吟吟先一步道:“回去告訴宮玉……”
喬雨回頭。
喬青咧嘴一笑:“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爺!”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六章 倒地吐血
三更時分,整個盛京都處於一片靜謐,唯有喬家還在為日出後即將到來的醫術大考忙碌著。
府內燈火不熄,亮如白晝,丫鬟小廝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傳入書房窗前站著的喬延榮耳朵內,沒來由的添了幾分煩躁。
“老爺,歇歇吧。”
喬福給他披了件外衣,看著外面天色皺了皺眉,明明還是盛夏時分,今天晚上卻無端起了風,烏雲密佈堆積在低低的上空,讓人心頭壓抑。喬延榮不回頭,問道:“都準備好了?”
“是,比照著往年安排的,大抵都妥當了。老爺放心睡吧,剩下的有老奴看著。”
“其他的……也準備萬全了?”
其他的?喬福一愣,今天這句話老爺已經詢問了數次,他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樣:“是,老奴自不敢怠慢,一切就緒,只欠明日那東風了!”
一陣夜風吹來,窗子微微搖晃幾下,喬延榮終於松下口氣。到了他這個年紀,難得表現出大喜大憂,今日這兩個情緒卻一同堆滿了心田,興奮欣喜的眉宇間隱隱蘊著抹揮不去的憂色。一面已經看到了明天過後的喬家,必將借此機會一飛沖天,在他的手裡再現輝煌!一面卻不知為何,隱隱感覺到幾分山雨欲來之勢……
就在這時!
窗前樹蔭中寒光驟現!
陰雲疊疊中看不清的冷月剎那化為刀鋒一利,長電般的驚光,直襲喬延榮心口而來!
身著夜行衣的刺客持劍如隼,一片漆黑中那雙黑瞋瞋的眼亮得肆無忌憚,如同她手中鋒刃光芒乍現。喬延榮恍然中一擋,只覺這眼睛似曾相識,瞳孔中一點幽光如金……
就這一恍惚的功夫,劍尖偏轉,一道血痕綻開在他蒼老的手背。
同一時間,來人一擊不成飛速後退。
“想跑?!”
一揮袖,玄氣如淵洶湧朝逃逸之人逼去,眼見一擊必中,她在半空擰轉身子避過這後心處的殺招,肩頭瞬間傳來絲劇痛!一股血柱噴薄而出,她咬牙一騰,整個人消失在喬府的夜色中。
“來人,追!”
喬福大喝一聲,迅速上前為喬延榮止血。手背處的血痕極長極深,沿著虎口一直劃到手腕,猙獰翻出了紅肉。喬延榮定定站著,任喬福給他上了藥,凝目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眼中劃過抹深思……
慌亂趕來的侍衛齊齊追擊而去,一時本就忙碌的喬府更添淩亂。
唯有一個地方,寂靜破落如初。
九公子偏僻的院落裡,一道黑影落下,捂著肩頭一個趔趄倚上棵樹幹。無紫非杏慌忙沖出來,先是一驚,隨即對上那雙她們跟隨了十年之久的眼睛,立即沖上前來:“公子!”
黑衣人扯下臉上的黑布,舒展的眉,漆黑的眼,秀挺的鼻,豐潤的唇,正是喬青!
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本就白皙如玉的膚色蒼白如紙,喬青靠上非杏的肩頭,吞下無紫遞到嘴邊的傷藥,調動體內玄氣靜靜調息著。無紫非杏大氣兒都不敢喘一聲,隨著時間緩緩過去,天色漸漸亮起,緊緊盯著她的眼眶裡開始有眼淚打轉。
“禍害遺千年,爺還死不了。”
標準的喬青式調侃,帶著點虛弱在兩人耳邊懶洋洋響起。喬青睜開眼,蒼白的面色恢復了點紅潤,先前她曾潛入了玄雲宗在盛京的分宗一趟,趁那韓太后的姦夫沉睡猝不及防給了他肩頭一掌,之後才來的喬家比照這傷勢引喬延榮出手。這一切本就是故意為之,又早早知道了喬延榮深不可測,自然來之前便吞下了大把的療傷藥。
這會兒調息之後便好了些。
見她真的無恙了,無紫“哇”一聲哭出來,想揍她又不敢,扭著頭採取冷暴力不合作態度。
喬青伸手揉亂了她的髮髻,笑眯眯道:“呦,跟爺耍性子呢?”
無紫瞪著紅紅的眼睛,眼淚一行一行往下掉,這十年來,何曾見無所不能的公子受過這麼重的傷?非杏卻是驚呼一聲,猛然站起來,變戲法一樣在身上摸出十幾瓶藥膏,找出其中一瓶抓著喬青的手背就抹上去:“公子,你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真把自己當男……”
話音說到一半,感受到喬青陰絲絲的眼風,又咽了回去。
一個爆栗賞在非杏腦門上:“當什麼?老子純爺們——嘶,輕點啊死丫頭!”
喬青笑罵著,不同於往日的邪氣,手背上和喬延榮一模一樣的血痕,便是方才在玄雲宗被那長老所傷,方才她故意將這只手藏起,沒被發現了端倪,這會兒藥膏的冰涼滲著傷痕入體,看著兩個真心心疼她的丫頭,這冰涼順著四肢百骸遊走心間,反倒暖意融融。
忽然,喬青瞪著自己越來越沉仿佛堆積了一斤藥膏的手背,茫然問:“你用的是……”
“哦,這個啊?”非杏搖了搖手中的空藥瓶,一揚,丟掉。在藥瓶咕嚕嚕嚕滾的聲音中,和無紫同時朝她微微一笑。
喬青緊張。
“就是公子從前年便開始研製足足尋找了七七四十九種珍稀藥草熬制了九九八十一天每天眼巴巴看著它出爐平時用上一滴滴都要肉疼半個月的九轉靈芝膏啊……”
喬青呆若木雞。
兩人一口氣禿嚕完,末了——起身,微笑,扭頭,牽手,並肩,渾然不搭理後方唇角顫抖欲哭無淚的主子,施施然進了屋。
喬青倒地吐血。
成功將從來陰險狡詐騎在她們頭上作威作福的主子氣出內傷的兩人,進了房間對視一眼,雙雙大笑不止。再讓她下次不愛惜自己!兩人笑嘻嘻掀開窗簾,想看看外面主子的鬱悶。
這一看,她們先鬱悶了,外面空空如也哪裡還有自家公子的身影?
要問喬青去了哪裡?
某人秉持著老子不爽了,自然要有人更不爽的念頭,決定找個人泄洩憤。很不巧,宮無絕身邊的陸峰陸言,便撞到了某人的槍口上。
“喬公子!你……你怎麼找來的?”
亂葬崗向東五裡地的一座山莊前,陸峰陸言很鬱悶。這裡隸屬于韓太后的親信太監趙公公遠親名下的一間別莊,是他們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有暗衛分三個方向地毯式一寸一寸大海撈針般搜索堪稱馬不停蹄掘地三尺連飯都顧不上吃才找到的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可是竟然跟上次一樣,一到達,就看到了等在這裡的喬青。
打死他們都不相信,竟然這少年的消息網和手下,比主子還要多?
靠,這怎麼可能!
宮無絕也好奇的很,他朝喬青挑挑劍眉,示意:怎麼找到的?
喬青微微一笑,看著抓耳撓頭好奇心爆棚的兩個傻鳥侍衛:“自然不會比你們主子有能耐,不過這等時候,我若派人去和你們幹同樣的事兒,豈不是浪費資源?”
“那是……”陸峰陸言更好奇。
“哦,我不過吩咐了兩個手下,讓他們分別跟著你們倆,一有消息就向我飛鴿傳訊。你們想問為什麼不是跟著玄王爺?哦,這個更簡單了,跟著宮無絕肯定會被發現啊,你們倆……”喬青真誠詢問:“要我說出來麼?”
陸峰陸言淚流滿面,言外之意,不就是他們比較弱也比較傻麼!忙了整整一白天加一黑夜連口水都沒喝的兩個悲催侍衛,在為別人做完嫁衣那人還得了便宜又賣乖的悲催現實之下,終於如了喬青的願。
——倒地吐血不止。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七章 醫術大考
喬青圓滿了。
一個響指,眼前頓時落下兩條影子,笑眯眯的項七,和板著臉的洛四。
喬青拍拍兩人肩膀:“辛苦了。”
項七瞥眼目光恨恨的陸峰陸言,笑得像只大馬猴:“不辛苦不辛苦,兩位才是真正辛苦了。”
兩人頓時黑了臉,對視一眼,同時獲得了對方眼中的資訊,這個喬家九公子真是討厭啊討厭,連帶著帶出來的人也討厭啊討厭!
喬青才懶得搭理旁人的腹誹,轉過頭,這才開始打量這座別莊,不大的一個莊子,年份久矣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有些斑駁,想來這裡的主人極少入住。而她一路飛來卻曾看見門口有侍衛把守,這會兒閉目傾聽,棕灰色的高牆內巡邏的腳步聲層層疊疊。一座廢棄的山莊卻守衛森嚴,的確是有問題。
“進去瞧瞧?”
宮無絕腳尖一點,正要進去,先斜斜覷了眼彎腰低頭恨不得窩成兩隻蝦米的陸峰陸言。兩人簡直想把自己挖個坑埋了,深深呼吸了幾下終於挺胸收腹立定站好,死就死吧,早死早超生!
一抬頭,懵了。
“咱們這是……”陸言文質彬彬的臉連連抽動。
“被嫌棄了。”陸峰呆滯下結論。
兩人淚流滿面,一股“沒娘的孩子像根草”的淒涼感生生浮上心頭。眼前一片空曠中,自家主子連同那招人恨的紅衣少年,早不知什麼時候躍入了別莊內消失無蹤,徒留決定懺悔認罪的悲催二人組茫然四顧,面面相覷。
哦不,還有她討人厭的兩個手下。
看著項七那閃亮亮的小虎牙,陸峰就氣不打一處來:“不用幸災樂禍,你們還不一樣麼。”言外之意,都是被主子丟了的人,有什麼好傻樂的!
項七眨眨眼:“兄弟誤會了,主子怕你們跟著進去再添亂,所以才留下了你們。我們嘛是專門留下看著你們的,主子怕……”
“怕什麼?”陸峰跟著問出這句,陸言就崩潰的一捂腦門,真想沖上去給丫一大嘴巴子,這傻帽,不是上趕著給人埋汰麼。果然,項七上前拍拍陸峰肩頭,一臉沉痛:“怕你們在外面也添亂啊!”
“……”
陸峰抖著嘴唇,默默上牆角畫圈圈去了。陸言一聲冷哼:“喬公子別給我家主子添亂就不錯了!”
項七驚奇,朝洛四飛了個匪夷所思的眼風——就這小子給人做嫁衣的苦逼智商也敢叫囂咱公子?
洛四板著臉,回——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陸言也跟著蹲去牆角了。
就在兩個沒有最苦逼只有更苦逼的侍衛認真努力的畫著一個又一個的圈圈中,重重陰雲外一線赤紅躍出東方,天亮了。
喬府的醫術大考,也在這日出中拉開了序幕。
大考的會場,設在喬府的演武場內,翼州大陸崇拜武力,不論什麼樣的家族必有演武場,御醫世家也不例外。
偌大一個廣場上,正前方六個座位虛左以待,大佬們還沒就位。正中一個高臺便是考核的地點,四周以扇形圍出前來觀考的坐席,上到達官貴人下到武士富商,但凡上得了檯面的今日都是洶湧而至。不少人早早便到了,在丫鬟婢子的侍候下喝茶閒談著,神色間頗有能在喬家觀考獲取一席之地的傲然。醫術大考十年一次,根據往屆的經驗來看,往往成績最高之人都是最有可能繼承家主之位之人,現任家主喬延榮便是當年的魁首,再往下一輩,那驚才絕豔的四公子更是蟬聯三屆。
“哎,那四公子倒是可惜啊!”
若他還活著,必是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選,若非染了瘟疫英年早逝,也輪不到喬伯封跟在喬延榮的身後在門口迎接賓客,眉目間志得意滿。
再往後是喬文武,心事重重滿目掙扎。
“文武,你今天是怎麼了!”
喬延榮回過頭訓斥一句,喬文武立即打起精神:“沒事,爺爺。”
蒼老的眉峰皺了皺,知道他是在為心蓉的事耿耿于懷,喬延榮恨鐵不成鋼的搖搖頭,婦人之仁難成大事!若是要將家主之位傳給他,還要再多多磨練啊……但願今日這事別搞砸了才好。他正思索著,是否把交代的事換人負責,眼見前方玄雲宗來人,趕忙迎了上去。
“戚長老,多年不見,沒想到能得您大駕光臨!”
戚長老,便是韓太后的姦夫。
他同樣抱拳,原本的笑臉卻倏然凝注,緊緊盯著喬延榮手背上的一道劍傷,傷口泛紅未愈,顯然是近傷!僵住的笑硬是再扯開,他試探道:“喬老家主別來無恙,這傷……”
“年紀大了,不經事咯,練武的時候不甚傷到,無妨,戚長老和諸位裡面請。”
這話本就是不便透露的意思,若是換了別人必然識趣不作他問,可聽在心有懷疑的戚長老耳裡,硬是將這懷疑擴大了幾分。喬延榮見他不動,正要再請,卻忽然一怔。方才見他面色蒼白腳步虛浮,明顯受了嚴重的內傷,並未在意,此時和手上這傷口一聯繫,頓時虛起了雙目,內傷!
昨夜偷襲之人,也是藍玄!
兩人目光相對,一瞬精光連閃,這變故讓四周的賓客都愣住,談話的聲音漸漸低下來,直到整個廣場鴉雀無聲,古怪地瞧著這詭異的氣氛。
“皇上駕到——”
“太后駕到——”
“玉王爺駕到——”
“姑蘇公子到——”
一片靜謐中,忽然四聲尖細的唱喏打破沉寂,尾音長長未散,遠遠的四人領著浩浩蕩蕩的宮女侍衛走了來。眾人立即跪地,山呼萬歲,自然也包括方才很有幾分劍拔弩張的喬延榮和戚長老。
最前方宮琳琅一身明黃龍袍,眾人之前沒了和宮無絕獨處時的放蕩:“平身。”
“謝皇上。皇上大駕光臨,微臣惶恐……”喬延榮站起身,宮琳琅冷冷扯了扯唇角,老子明明就是你請來的,惶恐個屁!又說了幾句官方虛詞,喬延榮轉向另外幾人,朝廣場正前方的六個座位虛虛一請:“皇上、太后娘娘、玉王爺請上座!來人,給姑蘇公子看座!”
宮琳琅點點頭,上了座。
韓太后鳳袍加身,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戚長老,交流了一個只有兩人才懂的曖昧神色,威儀款款跟在後面。
宮玉一身蟒袍,昂著頭的神色頗有些讓人不解的得意,袍子上的蟒蛇今日給人個格外抖擻的錯覺,仿佛即將破袍而出,一飛沖天的昂揚。
姑蘇讓一襲白衣,溫潤笑語:“姑蘇不請自來,喬老家主莫要嫌棄才是。”
“豈敢豈敢。”
說話的功夫,已經有下人在正前方擺了第七把椅子,姑蘇讓跟在戚長老的身後上去。門口喬延榮不解地望著他的背影,那日之後,未免尷尬他並未給姑蘇讓邀請函,這人的確如他所說,不請自來。然而原因是什麼?看著這滿堂賓客和前方五人,再看看陰霾天際上一輪如血紅日,不知為何,經歷過大風浪的老人此時有些心頭打鼓。
蒼老的拳頭攥起來,默默做下一個決定。
?——
一聲清脆的鳴鑼。
喬延榮丟掉腦中想法,走到前方點頭致意,此時賓客已經到齊,高臺上喬家參加考核的子弟也都候著了,只有身後的七把椅子還空了一個位置,是宮無絕。宮琳琅遞給他個神色,示意不必等,喬延榮便揚聲道:“得諸位和皇上太后駕臨,今日喬府蓬蓽生輝。老夫年老體虛,近些年越來越感覺力不從心了,以後便是年輕人的天下……今日,便借此機會宣佈一個決定,醫術大考誰能脫穎而出,便是我喬家的下一任家主!”
嘩!
場內一片喧嘩響起,眾人交頭接耳的討論著。
“父親!這決定是否太……”
喬伯封呼的站起來,急眼了,他十年磨一劍好不容易擺平了老四,本以為那個位子是他囊中之物,此時卻要……不甘心!倉促兩字還沒說出口,喬延榮已經揚手打斷他,皺眉不悅道:“巳時已近,開……”始。
“等等!”
這一聲,來自宮琳琅。
他後仰在椅背上,環視了一周高臺,笑道:“貌似人不齊啊。”
的確少了一個人,正是那在牢中等死的廢物。喬延榮本也沒指望她能來:“皇上,人已經齊了,醫術大考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巳時若還不到,不論出自於什麼理由,都將取消參考資格!更甚者,缺席醫術大考,將被喬家驅逐出府。”
“既然是祖上傳下的規矩,便按照規矩來,驅逐不驅逐,也得等巳時到了再說……”
那廢物能不能來,誰會放在心上?再說了,她本就應該在牢裡當替罪羔羊,蘭蕭失蹤未明,又怎麼可能被放出來,就算真的如之前傳言的她和皇上有私下裡的交情,蘭老將軍在還座呢,皇上會法外開恩麼?以得罪蘭震庭那手握重權的火爆獅子為代價?
喬延榮狐疑不已,隨即絕不相信的搖搖頭,今日這考核,若是那小子能來,他喬延榮三個字倒著寫!
無所謂地笑笑,正要說話,卻聽場外一聲慢悠悠的嗓音率先響起。
“小九來遲。”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八章 求首訂
喬延榮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剛才他說什麼來著,若是這小子能來他喬延榮三個字倒著寫?一張老臉憋了個菊花盛開,喬延榮朝外看去,廣場內走來的兩個人,那黑衣男子劍眉鷹目挺拔如山,正是缺席的玄王爺。
另一個少年纖長若柳,紅衣耀眼,不是喬青又是誰?
嘩!
場內指指點點,頓時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這就是喬家小九?”
“這氣度倒是讓人心折,可惜啊,是個廢物!”
“不對啊,她不是被押入刑部大牢了麼?怎麼會出現在此?”
這也是席上幾人的疑惑。宮玉自她出現便雙目一凝,想起喬雨回復給他的話語,眼中陰冷與炙熱交替,對於她沒死,究竟是在慶倖還是憤恨,連自己都說不清。韓太后則冷冷俯覷著她,就是這個小子,迷得她兒子團團轉,上次一個十大奇毒竟沒毒死她,算她命大!宮琳琅饒有興致摸了摸下巴,今日這事若沒這小子在,豈不是無趣的很,嘖嘖嘖,這兩人一起走來,若是一男一女倒是登對的很啊!姑蘇讓含笑沖她點點頭,戚長老不以為意依舊在思索著喬延榮手背上的新傷。
喬延榮卻是狐疑問道:“出來了?”
萬眾矚目之下,兩人隔著足有一個人的位置互不搭理走至台前,宮無絕施施然坐上唯一空著的位子,喬青微微一笑:“是,爺爺,小九來遲。”
“你不是……”應該關在刑部大牢麼?
“是,本應如此,可皇上體恤小九心切,便下了口諭准許前來參考。”
喬延榮心下一驚,真的是皇上?按照他方才的猜測,皇上絕不會願意為了這麼一個廢物而得罪蘭震庭才是。他條件反射的朝觀眾席上看去,蘭震庭金刀闊馬的坐在那裡,手中象徵性拄著根拐杖把玩,仿佛這個拐走甚至可能謀害他親生子的最大嫌疑人不存在一般,安靜的讓人心下驚疑。
火爆獅子一下子變成了綿羔羊,必有蹊蹺!
正要詢問,宮琳琅已經先一步懶洋洋解釋道:“方才倒是忘了說,喬青不過是有嫌疑,倒還真沒人親眼目睹她動手,至於那罪名嘛,蘭蕭一日未尋到便一日無法定罪。思及愛卿方才所言,這醫術大考可是喬府的大事,若是喬青無罪卻因此趕不及參加而被逐出喬家,倒是朕的不是了。”
“老臣不敢。”
“嗯,所以朕給喬青一個特赦令,准許在玄王的押解之下前來參加大考,考核結束後再押解回去。若是蘭蕭尋到,能證明她有罪,一樣定斬不饒,若是無罪,此舉對她也算公平。”
喬延榮立即跪下:“皇上英明!”
山呼英明的語聲高高回蕩在廣場內。
喬青撇撇嘴,看著觀眾席麥子一樣跪倒的烏壓壓後背,怪不得那把椅子讓人瘋狂,隨便忽悠兩句都有一車一車人送上恭維,尤其這恭維不論有多沒道理,這些人總能喊出個情真意切的激動語調,讓那被恭維之人產生一種是他們親爹親媽的錯覺。這種被拍馬屁的舒爽感卻是無與倫比!她不由朝著宮玉瞧去,他亦垂著首擺出個恭敬的姿態,壓低的臉上卻呈現著一種古怪的激動。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宮玉倏然就看了過來,那細長的眼睛裡面,夾雜著讓人心驚的破釜沉舟和志在必得。
喬青心下冷笑,轉開眼。
宮琳琅擺擺手:“行了,正好巳時,趕上了就開始吧。”
皇上下令了,誰敢不從?
?——
再一道鑼鳴,喬青朝高臺上走去。
才邁了兩步,後面一聲沉沉的嗓音便響了起來:“本王看那檯子上沒椅子了,不若就把本王這把搬過去吧。”
喬青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石階上,這廝,讓老子一個廢物搬走你當朝一字並肩王屁股底下的椅子,安的什麼心!她朝高臺上望去,估計昨夜備置座位的時候,壓根兒把她忘到了天安門,這會兒一個個整齊有序的座位,倒是真沒了她的位置。喬青暗暗罵娘,不就是利用你的手下撿了一回便宜麼?小氣鬼!大庭廣眾之下要保持住風度,扯出一個溫柔之極的笑臉兒,轉頭,抱拳:“多謝玄王爺好意,王爺身份尊貴喬青受之有愧豈可放肆?”
“今天這日子,考生最大,醫術大考才是最重要的,本王素來愛才別說是一把椅子,就算……”
說到這裡頓下,全然不顧全場悄悄豎起來的耳朵,只揚眉瞧著她,表情可稱笑容可掬,目光可算深情款款。玄王爺何時有過這樣的時候?這蹊蹺又詭異的畫面讓眾人紛紛朝東方那輪如血紅日瞧去,見鬼的,沒打西邊兒出啊!
然而聽見了下半句,更是抖落一身雞皮疙瘩,膽子小的險些從椅子上掉下去。
只見宮無絕端坐在首席位上,溫柔道:“本王的心意小九自當明瞭,不必推脫。”
靠!
小你大爺的九啊!
喬青簡直要哭了,這腹黑的男人簡直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尤其那人一邊說著要給椅子,一邊那屁股實落落的坐著,那意思很明顯:本王賜你椅子,你喬青得自己過來拿啊!
要哭的不止是她,喬延榮那臉色扭曲的,真真跟便秘似的。堂堂喬府還至於缺把椅子麼?這不是埋汰人麼。偏偏說這話的是從來不苟言笑的玄王爺,他有苦難言,只用不愉的目光連連朝喬青打著眼色。
喬青想當沒看見,可見這滿堂賓客都眼巴巴的瞧著,只好深吸一口氣,一邊在心裡將這該死的男人大卸八塊千刀萬剮,一邊面色溫柔乖乖巧巧走了上去。她明顯感覺到當自己離著宮無絕越來越近,周遭賓客的眼睛就越來越亮,那眼珠子簡直都要變綠了,一個個仿佛發現了什麼皇家秘辛一樣的激動。
“多謝王爺賜椅!”
兩人離著很近很近,喬青一手扶著他的椅背,作勢要拿,一邊用眼睛死死剜著他,小刀子嗖嗖的飛——陰險!
宮無絕掀起眼皮,看看近在咫尺的少年,耳邊這咬牙切齒的聲音聽得他渾身上下各種舒坦——承讓。
喬青渾身冒火,這男人,這是要讓她成為眾矢之的。在桌案後方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她一腳踩上宮無絕的腳背——趕緊的,起來。
劍眉倏然皺起,宮無絕眯著眼睛冷氣狂飆——你這謝恩,誠意不夠。
喬青磨牙——待明日之後,老子定當另開席面,親自招待!
宮無絕忍痛微笑——那本王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一番火花四濺的目光交流,旁人卻是看不懂的,其中的有些人想起了當日的煙雨樓事件,更加篤定了心裡的猜測,玄王爺和這少年,有貓膩啊!遠遠看去,那畫面絕美之極,黑衣男子,紅衣少年,耳鬢廝磨神情對望,片刻後少年的臉都紅了,更添妖魅。同時應了宮琳琅所想,若是少年換成個女子,那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惜,其中一個不僅是男的,還是個廢物!
哎……
大片的歎息聲中,兩人對視一眼。同一時間,喬青腳挪開,宮無絕屁股抬起,那把椅子就這麼堂而皇之的被喬青搬走。
喬延榮趕忙喝道:“來人,再給玄王爺添把椅子。”
在宮無絕方方坐上新椅子,喬青恨恨的搬著椅子上了臺階之時,後方再次響起一道浪蕩嗓音:“朕看玄王爺說的不錯,今日考生最大。朕也來湊個熱鬧,就將這支絕品狼毫賜予你吧。”
這下,觀眾席上的達官貴人們,是真的滑下去了。
喬青回頭,望向宮琳琅。
宮琳琅強忍著後背躥起的涼意似笑非笑回望,他當初就懷疑他的酒窖是被這潑皮給喝空的,暗著他是鬥不過這小子,明著來嘛,諒她也不會當眾暴走。喬青挑挑眉梢——行啊皇上,您記著!
宮琳琅死死保持著面上的微笑,幾乎在這大逆不道的威脅眼風中僵了嘴角。
喬青放下椅子,走回來,取了他手裡的極品狼毫。還沒轉身,就瞧見了興趣盎然的姑蘇讓,只見他嘴角一彎,吩咐身邊一個小廝道:“既然皇上和玄王爺都起了頭,姑蘇自是不甘落後的。去吧,盛夏酷暑,天氣悶熱,給喬九公子打扇。”
剛剛爬起來的賓客們,再一次悲催滑下。
賓客席上東倒西歪,喬青仰頭望著今天陰雲疊疊的天空,大方道:“多謝皇上,多謝姑蘇公子!”
兩人卻從這溫和的語調中,聽出了陰風陣陣。
眾人表情各異,精彩紛呈,一部分看熱鬧的,一部分等著看出醜的,一部分嗤之以鼻的。喬青就在這數種戲謔目光下最後望向三人一眼,搬著椅子,拿著狼毫,帶著小廝,風光無限的回到了高臺之上。
上了檯子,一眼瞧見烏壓壓的一片腦袋,除了喬文武喬雲雙喬雨等她打過交道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大抵還有幾十號人物,一眾人排排列列井然有序的坐著,卻忽然像是約好了一般。
嘩啦——
整齊劃一的椅腳劃拉著石台,發出尖銳的聲響。
幾十個人齊齊一動,本來一人占地一平米,這會兒以橫向豎向縱向斜向的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方向,飛速擴展著自己的領地。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稀稀拉拉隔開了距離,每個人占了極大的一片地方。
換句話說,她沒地兒坐了。
喬青悠然挑了挑眉,現在的情況是,不論那把椅子放到哪裡,都有點“與眾不同”的嫌疑。
這個與眾不同,自然是一群正常人,和一個廢物的區別!
望著一片戲謔的目光,神色間輕蔑鄙夷明顯故意的。喬青心下明瞭,這些就是無紫非杏提過的喬家旁系子弟了。這群哥們哪裡都好,可能醫術也不比喬文武他們差,就是不會投胎,作為旁系從來被嫡系的瞧不起。前兩天到達主宅之後,便互相看不順眼起了幾次矛盾,表面上尚算融洽,實際早已水火不容!
尤其今日喬延榮剛剛宣佈,醫術大考奪魁者便是喬家下一任家主,這其中,也有他們的機會!而他們不敢和喬文武等正牌少爺千金作對,拿她這個廢物開開刀撒撒氣兒,總行吧?
尤其還是個被皇上王爺姑蘇公子多個大佬關注的廢物,怎會不讓他們心下嫉恨。
“考核就要開始了,九公子……”
說話之人眉目英俊,偏偏帶著個自命不凡的樣兒,這尾音拖的老長,一旁的眾多旁系明顯以他馬首是瞻。
“是啊,九公子,快些落座吧!”
“可莫要為了等你一人,耽誤了大家的考核!”
這樣的變故讓觀眾席上嘻嘻哈哈的哄笑起來,這考試還沒開始,就一出又一出的笑話瞧,今天可算是沒白來。
值回票價!
值回票價啊!
一片嗡嗡聲中,喬雲雙和喬雨皆是同樣的神色,喬雨自從和宮玉達成了協定之後,也不再裝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揚眉吐氣的千金范兒。喬雲雙雖嫉恨她,卻不妨礙在面對同樣敵人的時候統一戰線,尤其是在她的心上人對這廢物另眼相看之後!方才那一出,簡直讓她恨的咬碎了一口細牙玉齒,懷裡香囊內的玉簪,一瞬變的冰涼冰涼!
兩人的意思一樣,這些卑賤的旁系子弟,正好和這該死的廢物狗咬狗,咬下一嘴毛才好!
所有人都在等她落座。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廢物的笑話。
這醫術大考比的是真實力,喬家小九從來稱之為廢物可不只是玄氣,還有她身為御醫世家卻沒有丁點醫術天分!今日即便有玄王爺撐腰,也不過走個過場徒增笑料,深深的鄙夷之色浮現在臉上,那就給他們添個樂子吧。就連喬延榮都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許是方才那一出送椅子的事,也許是有別的想法,總之是不言不語袖手旁觀。
唯有首席上三個男人,互相對視一眼掠過絲啼笑皆非,這麼點伎倆若是能難住那小子,他們仨就可以去一頭撞死了!
果然,從頭到尾都沒表現出分毫窘迫的喬青,微微一笑。
眾人瞬間呆滯了,這喬家小九雖然是個廢物,可笑起來也太妖孽!也難怪能得到玄王爺的青睞。喬青優雅地拖著椅子在一眾好奇的目光中慢悠悠走到高臺另一側,也就是所有考生的對面,以一個高人一等的姿態——放下,坐下,翹起二郎腿敲敲扶手:“桌子也搬到這裡來,速度快了點,莫要耽誤了眾多公子們考核。”
後方有小廝溜溜地去了。
轉眼間,桌案被擺到她前方,紙墨筆硯通通鋪展開來。喬青捏著那支絕品狼毫在手間從容轉著,一圈又一圈,一挑眉:“還愣著幹什麼,諸位不是急麼,趕緊的啊!”
這姿態讓人一瞬間反應不過來,仿佛看見了監考官的感覺,只覺她說出的話有種不容違抗的壓迫感,通通訥訥點頭執起了狼毫。下方出題之人是喬家大公子喬伯嵐,對上她的眼睛也跟著呆呆點點頭:“第一題,何種藥材既能補氣升陽,又能益衛固表,還可治氣虛水腫?”
廣場之內一片寂靜。
直到這題目出完,噗嗤噗嗤的噴笑聲響作一團。
喬伯嵐臉綠了。
旁系子弟們怒了。
先前那旁系為首之人拍案而起,指著她一臉羞憤:“你……你戲弄我們!”
喬青依舊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就你們那苦逼智商小兒伎倆,老子用的著麼!要不是這場合還不能動手,他才懶得跟這些人嘰歪。她慢悠悠地轉著筆,頭不抬眼不睜,懶洋洋的語調卻讓人吐血三升:“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老子再廢物也是喬家名正言順的九公子,旁系子弟就給爺有個旁系的樣子,不該想的念頭都收起來,在喬家的地盤上想侮辱我這喬家公子……兄弟,傻了吧?”
這番話不可謂不狂妄。
偏偏她語調悠然,掀起一邊眼皮輕蔑的瞧過去,讓人噗嗤噗嗤又笑了起來。
她沒說出來之前,沒有人覺得此事不對,甚至都樂見其成的看著樂子,在這崇尚武力且人人皆武的世界,強者為尊是亙古不變的準則!一個臭名昭著的廢物而已,欺負了也就欺負了,尤其是方才那一幕,驚訝歸驚訝,究竟有多少人心下不忿!可這會兒被她這麼一點,細細思來還真是這麼個道理,不論她多麼不濟,好歹是喬家名正言順的公子!
就連首席上的喬延榮都冷下了臉,不悅地瞪了眼為首之人。
本來正要還嘴的人,被這陰冷目光一瞪,腳下一軟再也不敢多言。
看臺上的眾人歎息著想,這個廢物,倒是個玲瓏剔透之人,今日這事,不過一則小小插曲,然而換了任何人恐怕都不會處理的更巧妙。就這麼一坐,就這麼兩句話,竟將局面全然扭轉!
再看那些旁系子弟,不由帶上了鄙夷之色,窮鄉僻壤裡出來的就是上不得檯面。
旁系子弟們握緊了拳,羞憤難當。尤其是那為首之人喬邱,這幾年他專心苦讀醫術,旁人尚且不知道,他自認卻是比喬文武也能略略高上一籌!這就是他今日敢明目張膽拿這廢物出氣的原因。醫術大考比的是醫術,勝者便是下一任家主,環顧這高臺上數十人,他敢說一句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有希望。
他瞪向喬青,恢復了志得意滿:小廢物,你等著!
待他坐上家主之位,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廢物趕出喬家!
喬青翻個白眼,這傻鳥,天還亮著呢,這夢就做上了。
噗嗤一聲,一直關注著兩人的喬文武笑出聲來,便是他一直心事重重也不由得為喬青拍案叫絕。
他和喬雲雙喬雨又不同,對於喬青的感覺極是複雜,從來在喬家備受推崇的天之驕子,難免心高氣傲迷失了心性。然而上次與她交手竟走不過一合之將,這打擊……說不鬱悶是假的。尤其後來多番在她手上討不到好去,對喬青更是帶了點懼怕,那當眾露鳥的陰影至今還未消散啊。今天看著這些旁系子弟在她手上吃虧,喬文武不厚道的樂了。
這樂還沒擴大到眼角眉梢,瞬間僵在了嘴角。
因為他看見了對面的喬青,朝他微微一笑。
這笑神色不明,溫柔乖巧之極,他卻仿佛見了鬼一樣的後撤,險些要搬著桌椅跳下去。天知道,從那日一番談話後他無時無刻不處於煎熬之中,他不敢再聽這玩弄人心的小子多說一個字!而最可恨的是,明知她在玩弄人心,他卻不由在那句錐心之言中掙扎……
喬青微笑:淡定,淡定。
喬文武一抖,撇開眼睛死活不敢看她。
這情景落入不少觀眾的眼睛裡,不由古怪了神色,怎麼喬家這廢物這麼招人待見?先不說玄王爺,皇上,姑蘇公子,就看這喬家的大公子,對那廢物喬九簡直視若洪水猛獸,好像還帶著點……害怕?
“讓諸位見笑了。”
喬延榮適時地打斷了眾人的疑惑,喬文武是他認定的下一任家主,不得有失:“第一考,答卷。”
隨著這聲令下,第一考便開始了。
喬伯嵐鬱悶的再次問出第一道題,各懷心思的人紛紛執起狼毫,開始答卷。
喬延榮臉色難看的坐下,韓太后笑語道:“不過是小輩之間的矛盾罷了,愛卿不必介懷。”
“哎,小輩不爭氣啊。”
“小孩子嘛,難免心高氣傲,打打鬧鬧鬥鬥嘴,無傷大雅。”身邊戚長老插進一句,似笑非笑地掃過他手背:“最怕的是活了一把年歲還看不清形勢,做出什麼不智之事,到時候連累了整個家族,那才真正可悲。”
這話似是而非又帶著點含沙射影,讓韓太后也愣了一下。輕輕拽住他的衣角,以眼神詢問,這個時候,她的兩個助力可不容有失!戚長老端起茶盞啜一口,不回答。喬延榮冷笑一聲:“戚長老說的是。老夫活了一把歲數,一切求穩,喬家雖不復當年太祖時的榮光,倒也沒在我手中敗落。自是不及戚長老和玄雲宗看的清明,一日輝煌過一日啊!”
最後一句,有意加重了鼻音,諷刺的意味明顯。
“求穩?”戚長老哈哈笑了起來:“不見得吧,喬老家主說的是好聽,做的可不是那麼回事!”
喬延榮攥緊了拳頭,只覺這人欺人太甚!
若論起玄氣,此人根本非他對手,可背景卻讓他頗為忌憚,其父戚雲城是玄雲宗的股肱,和宗主是拜把子的交情,若非如此以他藍玄的修為如何能混上外院長老的職位?更不用說他如今受了自己一掌,內傷嚴重,更放不進他的眼裡。
是的,他已經斷定,昨夜偷襲之人定是眼前這出言諷刺之人。
這是玄雲宗的一個下馬威,一旦宮玉坐上皇位,喬家和玄雲宗皆是從龍之臣,而昨夜的偷襲,便是他對喬家的一個警告。這也是他今天忽然改變主意,要將家主之位傳給文武的原因,喬家雖有名望,卻怎麼也敵不過玄雲宗的,若是撕破了臉或者被玄雲宗忌憚了,後果不堪設想。而他退下家主之位,由一個小輩擔當,就是喬家變相的示弱。
可是此時此刻,他已經後退了一步,這該死的戚長老依舊咄咄逼人!喬延榮死死咽下這口鳥氣,別過臉不再言語,戚長老倒也未再多言,從他的神色更是肯定了昨夜的偷襲。
兩人各懷鬼胎各懷憤恨,硬是裝出一副表面平和的模樣,取悅了一直在看戲的宮琳琅。他默默扭過頭,朝著身邊的宮無絕和姑蘇讓飛了個眼:怎麼搞的,這倆老東西,竟然平白無故內訌了起來?
宮無絕條件反射的朝高臺上答題的少年望去。
他現在,已經不論有什麼想不通的陰謀詭計都自動自覺扣在喬青的腦門上了,自然,這鍋也不是黑的,背的不冤枉。喬青若有所覺的抬起頭,迎上這道“幹得漂亮”的篤定目光,微微一愣,隨即瞄到氣氛詭異的喬延榮和戚長老,無語的摸摸鼻子,這人,咋猜到的。
宮無絕嘴角一勾:果然是你!
喬青挑挑眉:好說好說。
一邊姑蘇讓也看了個明白,心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再看向那喬延榮已經不能用憐憫來形容了,這呼風喚雨幾十年的老人,竟然讓一個他從來沒放在心上的小子給涮了!姑蘇讓默默在心裡發誓,以後招惹誰都不能招惹那小子!
喬青此時還不知道,她的陰險狡詐已經深入人心了。
自然,更不知道,今夜過後,喬家喬九的名號才真正的響徹大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聽喬伯嵐問完最後一道題,她放下毛筆,考卷被收走送到首席上喬延榮的手裡。滿場靜謐看著喬延榮滿滿一摞宣紙一張一張流覽著,或者點點頭,或者皺皺眉,中間只略略誇讚了喬雲雙和喬雨一番。
喬雲雙和喬雨兩人同時向著心上人看去。
姑蘇讓正和宮琳琅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根本連眼角都懶得分給她半個。宮玉卻在癡癡地望著喬青,那目光讓喬雨瞬間揉緊了帕子,哪怕她對宮玉沒有任何的好感,但是作為她未來夫婿的人竟然當眾不給她顏面……
喬雨死死瞪著喬青,新仇舊恨百般怨意。
喬青百無聊賴的轉著狼毫,即便不抬頭,都能感受到這兩人惹人噁心的目光。還是那句話:人帥,不能怨社會啊……
“文武,不錯!”
喬延榮翻到倒數第三張時,整個老臉綻放了一絲笑容。
喬文武立即起身:“文武愧不敢當,五十題中有兩道未答出。”
喬延榮的笑又擴大了幾分,這個一直讓他有頗多不滿的孫子,在初初回府之時還一身的跋扈氣息,這些日子倒是越來越內斂了:“醫術之道,本非一日兩日可成,以你的年紀能有這樣的進境,卻是難得。想來這些年沒少用心啊,好,以後保持下去,總有大成就!”
“是,爺爺。”
不論心頭對喬延榮有多少鬱結,能得他一句誇讚喬文武也有少許得意,在醫術這方面,整個大燕喬延榮可說是當之無愧的魁首!自然,除去那行蹤不定的修羅鬼醫之外。周遭不少議論聲連連稱讚著,讓一旁的旁系之人冷冷的哼了一聲。喬青看過去,喬邱正以鼻孔對著他,一臉的不屑一顧,眼睛卻緊緊盯著喬延榮翻到下一頁的手,明顯信心十足。
也如他所願的,喬延榮連連點頭道:“喬邱,不錯,不錯,五十題全部答滿,不過有錯處兩個,倒是和文武持平了!”
感受到四周投射來的目光,喬邱心情舒暢大為愉悅,得意地朝喬文武遞去個叫囂眼風,一抱拳,恭敬對上喬延榮:“老家主,喬邱愧不敢當,不過希望能憑勤奮補拙罷了。倒是喬邱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說看。”
目光落向了那該死的廢物,她坐在玄王爺賜的椅子上,手中轉著皇上賜的筆,身後姑蘇公子賜的小廝正賣力搖著扇子。喬邱冷笑連連,一個廢物憑什麼可以得到這些:“方才我與九公子有少許的誤會,仔細想想的確是喬邱的不是。我想今日的場合不必平常,在座諸位大人都瞧著的,如果可以,那最後一張答卷不如……”
說到這裡,他滿臉真誠,眼中卻是得意的神色。
不如什麼,很明顯,不如不要看了!
喬青暗暗歎了口氣,老子就長了個挨欺負的臉?誰都想來揉圓搓扁一番。宮無絕那三個她就忍了,後面找機會要回這場子,可這什麼狗屁的喬邱也三番四次想插上一腳,真當老子好欺負的?這番話聽著像是在為她求情,怕她在大庭廣眾之下失了顏面,仔細品品卻是惡毒非常,明顯又一次的給所有人提了個醒——她是廢物,她肯定交不出答卷!而之後若喬延榮不答應,則那份必然錯處連篇的答卷更是讓人笑話,若是答應了不看,她也逃不過再一次被人鄙夷的命運。
不論到底聽沒聽出這其中的貓膩,眾人都象徵性的大贊喬邱的寬厚,畢竟這匹黑馬極有可能就是未來的喬家家主!
喬邱越發得意,眉毛都險些飛了出去,一邊的旁系子弟也是與有榮焉,跟著低低笑著。
“九公子,這裡不比尋常場合,不如你也去求一求老家主?”
“是啊,若是你交出個鴨蛋……”
一聲聲的諷刺,說到一半,卻在看到喬邱的狐疑神色時,齊刷刷頓住。他們循著那古怪的目光望去,老家主喬延榮正看著最後一份答卷,臉上的褶子都皺成了一朵菊花,仿佛吃了個蒼蠅一樣的扭曲。
旁系子弟忍不住大笑起來,能在這些嫡系的眼前揚眉吐氣一把,別提有多舒爽。看那神色,明顯就是被那張“不知所云”的考卷給氣的!看著那依舊淡定非常的廢物,有人搖頭晃腦譏笑道:“九公子,本事可不是靠旁門左道忽悠來的,有沒有真功夫一試便知,果然你交了個……”
鴨蛋兩字還沒出口,喬延榮已經深吸一口氣,重重吐出。
“喬青,滿分!”
這四個字,像是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尾音已經帶上了顫抖。
一瞬靜謐。
滿堂寂寂中,說話那人掏了掏耳朵,呆呆立在原地,搖著的頭還歪在肩膀上:“什……什麼?”
喬邱也跟著一個趔趄:“老家主說……說什麼?”
同樣驚詫不已的還有喬雨,她拍案而起:“不可能!”
喬雲雙幾乎要捏碎了桌案:“爺爺,你沒看錯吧?”
喬延榮也希望自己看錯了!
他死死盯著這份考卷,其上的字跡飄逸如浮雲出岫,像是根本連思索都無抽到斷絲一筆而就!尤其這字,灑脫俐落,筆筆如峰,隱含了三分邪氣,三分傲氣,三分戾氣,一個個似要躍出紙面勢若脫韁野馬龍騰九霄!
越是看,越是心驚!
眉峰越皺越緊,喬延榮瞳孔連縮,瞬間產生了一種“打了一輩子雁,反被雁啄瞎了眼”的恨意——觀字識人,這樣的字的主人該是什麼樣子?邪肆,狂傲,狠戾,囂張……但是不論如何,絕不是她這十年來表現的那般無害!
若是到了這個時候他還看不出問題,也就妄為這不敗家族的家主了!
他霍然抬頭,對上喬青懶洋洋覷來的眸子,因為氣怒胸口連連起伏。
好!
好一個喬九!
原本一片譁然的觀眾席,在看見這殺氣四溢的目光時,一瞬鴉雀無聲。喬延榮緊緊攫著她,那紅衣少年從答完考卷便一直窩在椅子裡,手中漫不經心把玩著一隻毛筆,在小廝的扇子下愜意享受著涼風。即便在他如此壓迫的目光之下,她始終如一,那麼無辜無害慵懶悠然的回望著,望的他心頭惱恨!
喬延榮腦中連轉,不愧為一代家主,只這片刻的功夫便從震驚中沉下心來。
他絕不相信,一個能瞞騙他十年之久的小子,會因為一張答卷而馬失前蹄。
那麼,今日她忽然不再偽裝,是為了什麼?
蒼老的眼中迸射出灼灼精光——家主!
他沒想到自己一個突然的決定,竟給了這小子一個一飛沖天的機會,原本他的想法是將家主的位置名正言順的傳給文武,一來打消玄雲宗的忌憚,二來也在全場人見證之下讓喬伯封說不出話。這下可好,這默默潛伏了十年之久無端躥出的程咬金……喬延榮心頭大恨,臉上卻看不出分毫,連方才的震驚都消失了。
“文武,近些時日你費心了,能將小九教導的如此之好。不錯,不錯!”
突然被表揚了的喬文武懵了。
其他人卻是瞬間反應了過來,喬雲雙和喬雨攥著帕子坐下去,原來是因為大哥,大哥奉命去教導那廢物醫術的事喬府的人都知曉。在這巨大的震驚之下,仿佛只有這麼一個說法才算合理,即便心下依舊懷疑,她們也依舊這麼堅信著。
其他旁系子弟們齊刷刷松了口氣,若是連這廢物都不再是廢物,那麼他們的驕傲從哪裡去找?
喬府中人這麼安慰自己,一眾看客卻不這麼認為。
喬文武教的,靠!忽悠鬼呢?喬文武有兩題不會,那喬九卻是滿分,難道能把徒弟教的比師父都好麼?而且這喬家老大才回來喬府多點時間,竟能把一個廢物教導到這樣的地步?只看看喬文武那神色吧,低著頭紅著臉,幾次三番想要開口都在喬延榮冷冷的目光下閉上了嘴,明顯的受之有愧。
眾人複雜無比的盯著那紅衣少年,但是想歸這麼想,面子上還是要隨著的。
大片大片的讚揚聲落到了喬文武身上,他訥訥應著,天知道他去了那破落小院兒幾次還都是為了無紫,連喬青到底在不在都不知道,更不用說那什麼狗屁的教導,早忘到腦後了。這會兒瞧見喬青似笑非笑遞過來的目光,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喬青淡淡一笑,明瞭地看一眼喬延榮,他正招手叫去了喬伯嵐,在他耳邊吩咐著什麼,喬伯嵐神色古怪的朝她這裡望了一眼,隨即點點頭去辦了。這老東西,反應倒是快,為了不讓家主的名號光明正大的落到自己頭上,硬是把這功勞一股腦的扣到了喬文武的身上。想來後面的考核,也不會像方才那麼簡單了,喬延榮既然要阻攔,就必會有所動作。
她不解釋,也不驚懼,隨便這功勞如何,又隨便他的動作如何。
她喬青想要這家主之位,有的是自己的能耐,可不是憑藉這什麼狗屁的大考由那老東西親手送過來!
任憑喬伯嵐神色複雜的離開,她連想到底喬延榮要幹什麼都懶得。就在各種各樣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之時,探究,懷疑,驚詫,喬青依然淡定如初的等著,沒事兒和宮無絕互相以眼神掐架,倒也樂趣無窮。
直到小半個時辰之後,喬伯嵐回來,朝喬延榮點了點頭,他才站起身宣佈:“方才大家的表現老夫極是滿意,希望這一場也能如此。多餘的話老夫便不說了,第二考,辨識!”
?——
一聲鑼響,風雲暗湧的第二考,終於開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九章 醫術天才
第二考,辨識。
這一考比起上一考的答卷更為直觀,每個人各會被分配一碗湯藥,或者是治病良方,或者是穿腸劇毒,需要考生憑藉著對湯藥的觀察,顏色、氣味、濃稠度等來辨識出藥中成分。當然了,如果你膽子夠大不怕被毒死,嘗一口也沒人會攔著。
喬伯嵐帶著小廝將一碗碗湯藥送到每人的案前。
到了最後一個喬青,他神色複雜地看她一眼,說不清是歎息還是迷惘。
老家主的極多做法他都不甚認同,就比如要傳位給文武,在他看來,文武還不足以擔當大任,即便是他的兒子。再比如他的愛女心蓉,為了喬家犧牲甚多,如今還躺在那淒冷的小院纏綿病榻。又或者眼前這喬家的廢物,他能揣測到父親的意思,卻實在是不能理解,都是喬家人,為何要如此難為這小小少年?
小廝將湯藥擺在案桌上,喬伯嵐伸出想拍拍喬青肩頭的手收了回來,目光落在湯藥,徒留一聲輕歎:“好自為之吧。”
這憐憫,喬青不需要,心意她卻受了。
湯藥冒著熱氣靜靜躺在案上,漆黑的眸子一凝,嘴角勾起抹斜斜的弧度。若說前一考對於她還是幼稚園的水準,那麼這碗湯藥的困難程度,連她都要擊節讚歎!她的爺爺啊,為了不讓她如願,真真是下了大功夫!
她抬起頭,正對上那道蒼老又森冷的目光。
喬延榮篤定冷笑,別過眼對著高臺道:“你們眼前的湯藥,是由大伯在百草方裡隨機抽取,再任意分排給每個人的,有難有易,全靠造化了。從現在開始,直到午時,都是第二考的時間。誰能先辨識出湯藥中的成分,便可率先答題,午時整二考結束。”
這一聲令下,臺上諸人紛紛端起碗來觀察著,片刻的功夫便能看出差距。有的欣喜若狂自信滿滿,有的愁眉不展歎氣連連,有的恍然大悟慶倖聲聲,這種種神色不一而足。
“嘿,那小子好像搞不定啊?”
宮琳琅倚著靠背悄聲笑道。遠遠地,喬青的表情不似輕鬆,一手支著面頰趴在桌案上,一雙眼睛半睜半閉直勾勾盯著那碗藥,竟然連聞都不去聞上一下,仿佛就這麼盯啊盯,裡面的藥材就能自己一個個蹦出來給她答案一樣:“這麼無精打采的樣子,倒是少見。”
宮無絕也看見了,淡淡啜了口茶:“估計是困了。”
宮琳琅屁股一滑,趕緊穩住:“困了?你怎麼知道?”
宮無絕一愣,端著茶盞半天沒回神。他怎麼知道?他能說自己就是這麼覺得麼,那又為何說的這般肯定?像是瞭解了那小子絕不會因為這等事被難住一般……他遠遠望過去,隨即劍眉蹙了蹙,從來這小子在他面前都是活蹦亂跳張牙舞爪的,就連安靜的時候也肯定是在為陰人做準備,如今看著這種蔫不拉幾的模樣,反倒不習慣了。
“猜的。”
“你倒是會猜,不如你來猜猜,我現在正在想什麼?”
瞧著宮琳琅滿臉的戲謔,宮無絕淡淡一眼掃過去,大燕皇帝頓時沒骨氣的仰頭望天。姑蘇讓在一邊搖頭暗笑,這個活寶,放蕩不羈,風流灑脫,從來不怕天不怕地,唯獨對無絕打怵:“你是不是對她太自信?喬延榮現在是一身輕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
宮無絕斂下眸子,喬延榮正和韓太后有一句沒一句的寒暄著,先前的震驚和擔憂在這一考開始之後全部消散,只剩下眉目間掌握一切的家主風範。不時戚長老插進一句諷刺,他不軟不硬的回上半句,注意力完全從考場上轉移,想是對自己的佈置格外篤定。看到這副情景,他不由暗暗扯起了嘴角,不是他太自信,是喬延榮太低估那小子,估計這老東西想破了腦子都不會想到,這在他心裡不過是在醫術上天賦略高之人,會有另一個讓人心驚的身份!
兩人也想到了那個身份,對視一眼搖搖頭。
宮琳琅輕輕鬆松將看熱鬧的目光投放到其他人身上了,一邊欣賞著高臺上的千般神色,一邊嘴裡還嘀嘀咕咕著:“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怪胎,若讓喬家這些牛氣哄哄自以為是的知道修羅鬼醫就是她,還不得齊刷刷去跳河自盡。”
這麼一說,三人都笑起來。
他們知道的時候會不會跳河自盡,這還是後面的事,如今這高臺上就有這麼四個人,同時霍然起身。
“老家主,我有答案了!”
異口同聲,隨即一愣看向對方,暗罵怎麼不早起個一時半刻,竟讓這三個把風頭給分了去!這四人,分別是喬文武,喬雲雙,喬雨,喬邱。
喬延榮滿意的點點頭,還沒說話,韓太后率先笑道:“這就是喬雨吧?”
喬雨立即上前一步,矮身福了一禮:“是,太后娘娘。”
兩人本非第一次見面,原本喬雲雙是內定的玉王妃,對於宮玉來說,美貌侍女多如過江之鯽,到底王妃的位置給誰,還真是無所謂。喬雨鑽的就是這個空子,前日單獨進宮和韓太后面談過一次,便將這王妃之位強取豪奪了來。而此時,兩個女人便像是初識一般,見禮,寒暄,互捧,韓太后越看這新媳婦,就越是滿意。
“嗯,不錯,是個好孩子。”
“太后娘娘謬贊了。”
這情形,恨紅了喬雲雙的一雙明眸。
她再怎麼不屑那個位置,卻也容不得別人橫插一腳!
“七妹妹,五姐本來還替你擔憂呢,沒成想這第二考你的表現真真讓人驚訝。我說這些時日總也瞧不見你,還以為是去幹什麼七拐八彎的事兒了呢,竟是瞞著五姐。原來是躲在房中下苦功夫啊!不如就從你先開始說,讓咱們都瞧瞧七妹妹的進步,也算起了個好頭。”這番話明朝暗諷,一則指責喬雨奪她妃位的小人行徑,二來將她往日的平平表現又提了出來。喬雲雙滿目陰冷,她就不相信,這從來不論玄氣還是醫術都平庸之極的人,會突然一躍千里!
喬雨冷覷她一眼,福身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爺爺,喬雨這碗湯藥共由八味藥草煎制而成,麻黃,芍藥,細辛,乾薑,甘草炙,桂枝,半夏,五味子。”
噗——
喬雲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花枝亂顫誇張之極:“七妹妹,我就說怎麼忽然……原來是運氣這樣好,抽到了小青龍湯啊!”
喬雨的確是聰明人,故意遮掩了方藥的名稱不提,將八味藥草一一說出。若是不懂行的聽見,也能給忽悠忽悠,可喬雲雙一提這方藥名,頓時讓人啼笑皆非起來,觀眾席上笑聲一片,說不上是羡慕她運好,還是鄙夷她沒能耐。
小青龍湯,便是尋常百姓都知道,是極為常用的風寒方子。
在喬家的醫術大考裡,能隨機抽到這樣的題目,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各種各樣的目光朝喬雨聚去,讓她捏緊了帕子,硬生生扯出個笑容:“喬雨的運氣的確是好,可是爺爺也說了,考核中有難有易,皆是大伯隨意分配的。若是讓喬雨選,自然也希望有一道難題,能讓喬雨迎難而上……沒辦法,運氣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啊。”
韓太后本來難看的臉色,在這未來媳婦的應變能力之下好了少許,點頭贊道:“不錯,不管怎麼說,這題是答對了。這一頁就揭過去吧,下一個。”
喬雲雙狠狠瞪去一眼,不甘心的一昂頭:“爺爺,雲雙的這碗湯藥,內有西河柳,荊芥穗,幹葛,蟬蛻,薄荷葉,鼠粘子,知母,玄參,甘草,麥門冬,竹葉,共十一味藥材。是為竹葉柳蒡湯,主治痧疹初起,透發不出。”
從頭到尾,說得清清楚楚。
說完,在一片讚揚聲中偷偷瞧著姑蘇讓,白皙的面頰飛上霞紅。
“正看你呢!”
姑蘇讓想當沒看見,奈何身邊宮琳琅百般提醒,瞪了好友一眼後,他對喬雲雙遠遠點了點頭,翼州四大公子的溫潤教養展現的淋漓盡致。喬雲雙立即咬唇臻首,白玉樣的頸子如天鵝般美好,心花怒放的沉浸在這一點頭中了。
“嘖嘖,也太容易滿足了。她爹倒是有點能耐,當年一舉把四公子給拉下馬,間接害了人家個家破人亡,同是兄弟,能下這種狠手……也怪不得喬延榮那老東西今天當眾宣佈家主傳位之事,多半是在防著喬伯封呢。可惜生了個女兒蠢的要死,看上誰不好偏偏對你這面熱心冷的動心!”
面熱心冷,姑蘇讓倒沒表現出反對。以他的家世府中這等勾心鬥角之事更是多如牛毛,能風風光光活下來的必然不是真如表面這般,從頭到內都溫潤儒雅:“老老實實當你的觀眾!”
那什麼大考誰願意看?沒見著不少人都打起了哈欠麼?百無聊賴的支著腦袋:“我這不是正在觀賞‘神女有意襄王無情’的戲碼麼……”
“從現在開始,到二考結束,你若能不發一言,一萬兩!”
“三萬兩!”摸著下巴討價還價。
“兩萬兩!”
宮琳琅瞬間兩眼放光:成交!
宮無絕嫌棄的瞥他一眼,好歹一皇帝,怎麼就偏生是這麼個守財奴德行!
幾人說說笑笑間,臺上喬文武已經回答完畢,他分到的是一碗毒湯,較為生僻之毒,雖然名字沒說出來,但裡面的毒草說的丁點不差。本來這辨識便是分辨藥草,所以也是滿分。喬延榮笑的合不攏嘴:“喬邱,到你了。”
“老家主,想來這段時間過去,大家都已經有答案了,喬邱不才,願把這回答的時間留給其他兄弟姐妹。”
在場的人都明白,喬邱此舉明著是發揚精神讓其他人先說,暗了根本就是想壓軸。他是第一個站出來的,本就搶了風頭,待到所有人說完之後他再來一場壓軸表演,那這第二考幾乎就可以算是他的個人場了。只看他自信的望著桌案上的湯藥,眾人心裡暗暗猜測,那藥必然不一般。
喬延榮眸子暗了暗,倒也沒反對。
一直等到日頭移到了正中,所有人都已經回答完畢了,成績或好或差倒也都差強人意,畢竟是御醫世家出來的,再差也不會丟了面子。眼見著午時將至,喬邱這才意氣風發的站了出來。
“老家主,諸位,我這一碗是血府逐瘀湯!”
這話一出,喬府的人皆明白了,怪不得他一直這麼個了不得的神色,這血府逐瘀湯,的確是今天所有的考核裡最難的:“主活血祛瘀,行氣止痛。共有當歸,生地,桃仁,紅花,枳殼,赤芍,柴胡,甘草,桔梗,川芎,牛膝,十一味基礎藥材。而這碗中還加了其他三味輔助藥草……”
嘩!
一片驚詫聲。
就連觀眾席上對醫術本不瞭解的眾人,也大概明白這其中的難度。基礎的湯藥比之更為容易,只要有本事斷定出這方劑是何,便都能倒背如流。可輔助藥材是煎藥者按照方子酌情添加的,但凡不違背藥理,避開“十八反十九畏”,便皆可添加。而天下間藥材千千萬,煎製成湯劑後眾多材料混在一起,連這都能辨識出來,不可說這喬邱在醫術方面,有大才!
喬邱環顧四周,自信非常。
“其一,丹參,可排膿通絡。”
“其二,牛黃,可清熱解毒。”
“其三,艾葉,可散寒止血。”
“好!”
三答過後,喬伯嵐撫掌大贊。
他這一門心思撲在醫術上的,見到這種後起之秀極是欣慰,無關什麼考核什麼家主,純粹是在醫術上的見獵心喜。便是喬文武回答之時,也沒見他有任何舉動,這一聲好,無疑是將喬邱的答案推了又推,推到了一個至高點!有他這麼一推,觀眾席上不論瞭解的不瞭解的,皆先入為主的讚歎起來。
喬延榮也淡淡點頭,比起喬文武的回答雖不熱情,倒也看得出滿意了。
他深深看了喬邱一眼,別有深意:“很好,喬邱,今日這一考你的成績最是優異。大考結束之後,你就莫要回去了,把父母也接過來,以後便留在主宅協助家主吧。”
這是所有旁系子弟的夢想,也是他們參加醫術大考的共同目的!旁系子弟們歡呼著,與有榮焉的送上豔羨恭喜,喬邱緊緊攥著拳,極是淡定的謝了恩。如果說一日之前,他的目的還只是留在主宅的話,到了今天,他看中的便是那喬家家主的無上地位!喬邱深深呼吸了一把,這等被人追捧的感覺飄飄然仿若雲端……
“這老東西倒是狡猾。”
宮無絕輕嗤一聲,剛才喬延榮的言外之意很明顯,我已經給你一個進入主宅的機會,已是天大的恩賜,要你協助家主,則表示那家主之位不是你能肖想的!他朝喬邱看去,那人緊緊握著拳,臉色十足的掙扎,在大片大片的稱頌之中面頰都是紅的。
已經踏上了雲端,誰還願意重回泥沼?
“唔唔唔唔唔唔……”宮琳琅道。
宮無絕斜眼瞧他:“說話!”
宮琳琅指指姑蘇讓,比出個“二”的手指,暗示自己不能說話,眉開眼笑的繼續“唔唔”。那意思:他若是一意孤行,一個旁系子弟即便今天能得到家主之位,今後死於意外也太容易了!喬延榮可不是個什麼慈悲人。
宮無絕點點頭。
“唔唔唔唔唔唔?”你也這麼認為?
宮無絕拍拍好友肩膀,一臉贊成:“是,你的確很二。”
宮琳琅:“……”
就在宮琳琅欲哭無淚的時候,一聲意外的冷哼響徹會場:“不見得吧!”
滿場寂靜。
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明白那戚長老和喬老家主之間發生了什麼,貌似剛入場的時候兩人還有說有笑,忽然之間便好像互不順眼的較起了勁,很有幾分劍拔弩張。
方才一片讚揚聲中,韓太后正在大贊喬家小輩人才輩出,即便到了喬延榮這個年紀,表面上多麼淡定,眼中也不由泛上了喜意。這喜意落在了戚長老的眼裡,越發的不是個滋味,這不僅僅是因為韓太后。喬延榮在他看來不過是個御醫世家的家主,一個老匹夫而已,竟也妄想和玄雲宗攀大?每每想起昨夜的刺殺他就心頭惱火。
忍了一整個上午的他,終於忍不住了,便突然說出了這句意外又尖銳的叫囂。
喬延榮冷冷笑道:“哦?那戚長老是什麼意思?我喬家的小輩難以入長老之眼?”
“倒也並非如此,喬家大多數的孩子的確非池中魚,不過嘛……”戚長老也笑,這笑卻有幾分陰險挖苦之感:“一個老鼠屎壞了一鍋湯,最為出名和深入人心的不用本長老說大家也知道,這不還有個悶頭睡大覺的麼!”
他說著,一指!
所有人都隨著這一指看過去。
那指尖的目的地一張讓人記憶猶新的大椅子,來自于原本的玄王爺屁股底下。此時上面窩著個紅衣少年,咬著那支絕品狼毫的筆桿呼呼大睡,一條晶瑩剔透的哈拉子要掉不掉的掛在嘴角……頭頂姑蘇讓那扇扇子的小廝還在一下一下賣力的扇著,涼風習習中眼皮狂跳,那少年睡的更加愜意。
“哈哈哈哈……”
滿堂哄笑聲中,戚長老笑著搖搖頭:“這聞名海外的廢物,再一次讓本長老大開眼界啊!喬家……喬家啊……教導有方,教導有方啊!”
喬延榮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喬青!”
一聲怒喝,震耳欲聾。喬青翻個身,露出半張被壓的滿滿印子的絕美面頰……繼續睡。
“喬青!”
喬延榮呼呼喘氣,小廝都快要嚇尿了,手軟腳軟的推推她:“九公子,九公子,快醒醒啊!”
萬眾矚目之中,喬青揉揉眼睛終於睜開了惺忪睡眼,伸起的懶腰可見這一覺睡得不錯,滿足咂咂嘴嘟囔道:“考完了?可以吃午飯了?”
“噗——”
噴笑聲此起彼伏,簡直要把這廣場給掀翻了。
“哈哈哈哈……”
“大考也能睡著,真是朵奇葩啊!”
“我說喬家小九,你剛剛是不是做夢夢見雞腿了?”
喬延榮拍案而起,巨大的轟響中,桌案被他拍的震了一震。場上的笑聲漸漸弱下來,所有人都憋著笑不敢在這等時候觸他黴頭,肩頭一抖一抖的,匪夷所思地望著那悶頭睡大覺的奇葩,暗歎著這小子要倒楣了。
喬青還一副狀況外的樣子,眼睛半睜不閉一臉無辜又茫然就像是方方出生的孩童。望著滿場刷刷放光的目光,準確的找到了遠遠捂著額頭嘴角抽搐的宮無絕:“還沒到點吃飯麼?”
宮無絕默默扭過頭。
他上次在牢裡已經見過這小子剛睡醒的模樣,那嬌嬌弱弱恐怕讓人賣了都不知道,哪裡還有他印象中那陰險狂肆又狠戾妖邪的模樣?不過這茫然時間也短,估計一會兒這小子自己就醒了。
喬青的確是快要清醒了,四下裡看看一眼對上喬延榮陰冷的眸子,心下便明白了大半。靠,這狗屁大考無聊的一腿兒,昨夜又忙著偷襲喬延榮和戚長老,身上的內傷還沒痊癒呢,老子不睡覺都對不起自己!
還沒說話,已經有人先了一步:“九弟,醫術大考你都能睡著,五姐真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麼片刻的功夫,她已經完全的清醒了,往椅背上一仰,稍顯淩亂的髮絲蕩在頸邊,又恢復了那妖異風流的氣質:“好說。”
又是一陣笑聲,這喬家小九也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臉皮厚過城牆,竟聽不出這是挖苦麼?喬雲雙冷笑一聲,緩緩走上前來,執起她桌案上的藥碗:“這麼久過去,想必你這考核根本就不懂才睡著的吧?”
這麼一說,大家都明瞭。
肯定就是因為不懂,照這麼說,上一考她獲得了滿分,還真的是因為喬文武的教導麼?臨時抱佛腳也能得滿分,狗屎運啊!
喬青似笑非笑的一掃她手中的藥碗,已經猜到了她要幹什麼:“所以呢?”
“要五姐幫你麼?”今日這場子風頭全被那該死的旁系喬邱給搶去了,對於一向將自己堪比鳳凰般驕傲的她如何能受得了?若是能再回答出一個喬九的題目,也算是找回了場子。
素手一揚,做了個請的姿態:“有勞。”
喬雲雙更是滿意,滿面笑容靠上去聞了聞,忽然,那笑就僵住,再嗅了一次,整個眉峰都顰了起來……她又淺淺嗅了幾次,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古怪,越來越尷尬,時間緩緩的過去,這場面不可謂不讓人好奇。漸漸的有人低低討論了起來,難道這喬九抽到了什麼難題?
“五小姐,不如還是讓喬邱來試試吧!”
喬邱大步走過來,鄙夷的看了眼咬著唇瓣的喬雲雙,喬雲雙恨恨的把藥碗遞上去:“好!本小姐就看看你怎麼辨識!可莫要辨不出來,徒增笑料!”
接過藥碗,喬邱丁點都不在意。在醫術方面,他若認了第二,這整個高臺上誰敢說第一?喬伯嵐眉眼一跳,正要阻止他,卻在喬延榮森冷的目光下硬生生止住,滿面猶豫。喬邱靠近藥碗,鼻尖藥味縈繞,微苦中含著絲甜味,煞是好聞。他的臉卻在這迷蒙味道中一下子變了,扭曲的跟倭瓜一樣。他似不確認般的又朝碗裡湊了湊,不斷的深深聞下去……
隨即,在所有人的視線中,那張臉竟然一寸一寸漸漸黑了下去!
由額頭蔓延兩頰、下巴、脖頸……
嘩!
滿堂賓客霍然起身。
有人怪叫一聲:“中毒了!他中毒了!”
喬邱依舊站著,雙目漸漸迷失了神采,隨著臉部變黑之後雙唇也跟著泛上褐色。喬雲雙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慶倖她沒有喬邱自負,幾次沒聞出後便果斷沒有再繼續。她豁然看向窩在椅子中一點驚訝都無的喬青,尖聲道:“是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
這一聲尖叫,尖銳的炸開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仿佛點醒了什麼。
他們驚詫地朝著喬青看過去,見那少年似笑非笑,一雙漆黑幽深如古井的眼睛中看不出絲毫的神色,驚詫沒有,害怕沒有,仿佛在說:是你們爭著搶著要聞的。她明顯一早就猜到了會是這樣的結局!
心中倏然冰涼冰涼,一股寒氣從心間沿著四肢百骸,直直蔓延到腳底。
這就是那個廢物麼?
這真的是個廢物麼?
喬青把玩著狼毫,淡淡一笑,卻讓在場的人毛骨悚然,聽她慢悠悠提醒道:“冥露,在迷幻中致死的十大奇毒之一,若是再不救,這喬邱……”
全場震驚!
眾人不由自主站了起來,臉上駭然如紙。十大奇毒?!
若是沒有解藥,這喬邱必死!可是,現在他們想的卻遠非如此,在場皆是達官貴人誰的心裡不是回腸百轉,一瞬間就想到了其中的貓膩。為何一個喬家的醫術大考中,會出現這樣的劇毒?哪怕喬伯嵐在方劑大全中不巧抽到了,又如何會真的端了上來?而更巧的是,就偏偏分給了上一場的滿分之人,最後,在喬雲雙和喬邱要聞的時候,那喬老家主為何不阻止?!
這其中的事,一瞬就被想了個通透。
“伯嵐,快救人!”
這個時候,喬延榮不說話也不成了,他的本意的確是想讓喬青死,哪怕喬青不死,也會因為這個毒而得不到這一場的滿分。他也的確想讓喬邱死,這一切都可以解釋成意外!哪怕在他們死後眾人心裡明白,人都死了,又有什麼大不了?哪個家族不是如此,勾心鬥角算計深深。可是沒想到那喬青不只認出了這毒,還從頭到尾沒聞上一下,更是在方才一舉說出此毒的名字,將矛頭轉到了他的身上!喬延榮大恨,既恨且驚,他壓根就沒想到過,這喬九竟能認出十大奇毒之一的冥露!
只得連連催促道:“伯嵐,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救人,拿解藥!”
喬伯嵐這才從震驚中回神,飛速沖出廣場。
片刻後沖回來給已經奄奄一息還處於陶醉中的喬邱喂下解藥。
喬邱被一副擔架抬了下去,性命雖然保住了,但是十大奇毒可是好相與的?這毒在體內走了一遭不養上個三五日都下不了床。也就是說,第三場的考核,他無法參加了。這雖然不是喬延榮的初衷,但是殊途同歸。
剩下的,便唯有一個——喬青!
此時,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明瞭,一瞬間,神色各異的目光遙遙落到了高臺上窩在椅子裡的紅衣少年身上。眼見著午時將至,二考即將結束,沒有人認為,她可以說出冥露中的藥材。好吧,也許有的人心中有少許期待,這個從來被稱之為廢物的少年,能給眾人一個驚喜?畢竟她可是認出了冥露啊。可是這希望實在太過渺茫,十大奇毒,就這麼一個十六歲的小子,能知道配方?!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她如果真說出來,那才是見了鬼了!
“九弟,別以為中間發生了喬邱的事,你這考核就能糊弄過去了!”寂靜的廣場上,揣摩出家主意思的喬雨,率先將這事挑起了頭:“二考的規矩便是辨識出藥材,你辨識不出,則算是棄權了。”
喬延榮投去一個滿意目光,施施然的坐回了椅子:“小九,考核就是考核,無規矩不成方圓,你若答不出,那麼老夫也……”
“環蛇。”
兩個字,斬金斷玉。
如此清晰的響在廣場上空,也響在喬延榮的耳際,讓他沒說完的話倏地頓住。
天穹日光之下,喬青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眸光如螢盡是成竹在胸的睥睨:“馬桑子,黃萸根,蒼耳,朱蛤,天南星,紅芒蛛……”
每一個詞從那紅豔豔的唇中吐出,喬延榮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隨著她一氣呵成已經念出了七七四十九個藥草,喬延榮的老臉已經慘白如紙,霍然跌坐到了椅子上。他知道,這是冥露的藥方!他費盡千辛萬苦幾乎算不出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尋來的藥方!而如今,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她輕描淡寫眼眸半閉的悠然吐出……
這可是十大奇毒啊!
此時此刻,什麼家主,什麼廢物,全部被他拋在了腦後,唯有喬青的嗓音在耳邊轟轟回蕩。只看喬延榮的神色,在場的人便明白了個一清二楚,然而明白歸明白,心下的震驚已無法形容!
翼州大陸千萬年的歷史,只有十毒可稱奇,足以說明這毒的珍稀之極!而這只有十六歲的少年,竟然真的知曉?!還真的見了鬼了。這清朗宛如美玉瓊珠的聲音,還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一個接著一個,不猶豫,不思索,輕輕緩緩悠然隨意,仿佛完全不知道給在場之人造成了怎樣的震撼。
不論這喬九在玄氣上如何,誰都知道,醫術上的成就她可稱前無古人。這整整蟄伏了十六年的廢物,在這一刻,終於讓人見識到了她的本事。
廢物?不,這是一個醫術天才!
如今的他們並不知道,在今天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還會受到怎樣的刺激,怎樣的震撼。
喬青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一鳴驚人,一飛沖天!
他們更不知道,在未來的時候,這少年會成長到怎樣讓人無法匹及只可仰望的高度。此時,每一個人的目光,都鎖在那妖異少年的身上……看她黑髮如墨,看她眼眸似星,看她朱唇若櫻,看她紅衣似火。看她在這萬眾矚目之下,第一次,綻放出如同墨空冷鑽一般的耀眼光澤,無雙風華!
……
直到最後兩個藥草被念出,足有九九八十一個名字的藥方終於揭曉,場上頓時發出一聲不約而同吐氣聲。宮無絕大刀闊斧的坐著,劍眉一挑,白眼一翻,嘴角勾起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這小子,耍帥!
喬青懶洋洋覷回去:有本事你也帥一個啊?
眼風一飛過去,便不再看那人的表情,拍拍手站了起來,表情無辜的可恨:“爺爺,不知小九的回答對是不對,不知這第二考小九過是沒過?”
砰砰砰!
一陣連連絕倒的聲音,哎呦哎呦在場內響起。
觀眾席上七倒八歪,眾人爬起來忍不住為這少年深深汗顏了一把,你丫把十大奇毒都整出來了,還問過沒過,這不是埋汰人麼?嘖嘖嘖,瞧瞧喬老家主那張臉,剛才還是慘白慘白的,這會兒就變成了?綠?綠。
喬延榮深深的看著她,仿佛一瞬間老了幾十歲,一句話四個字顫抖的吐出像是用盡了一生的力氣。
“喬九,滿分!”
*
四個字,宣佈了第二考的結束。
喬青舒舒坦坦的在眾人仰望之下,走下了高臺。
問她去哪裡?
吃飯時間到!
醫術大考一共三場,前面兩場上午,最後一場定在下午,總不至於要給每個達官貴人一人發一個包子繼續等在看臺上。
喬青圓滿的奔向自己的小院,那裡無紫非杏定然已經備下了可口的飯菜,還有時時耍賤的大白等著她去蹂躪。喬青的心情非常好,紅衣悠然蕩離,全然不顧滿場尚且處於震撼之中的觀眾們。
喬延榮搖搖晃晃著在戚長老幸災樂禍的目光和滿場人各異的神色中站起身,硬撐著道:“寒舍備下了酒水,酒菜微薄,諸位莫要嫌棄才是,有請移駕。”

眾人還沉浸在方才那一幕之中,隨意的應和了幾句,便三三兩兩的轉移了陣地。
“那小子,今天完全是他的個人專場了!”
宮琳琅撇撇嘴,在眾人簇擁之下向外走著,宮無絕垂下眸子,心想今天才剛開始,後面才是真正的風雲暗湧,指不定這小子還要搞出什麼大動作。腦中思緒翻飛著,耳邊姑蘇讓的疑問,悠然傳了過來:“無絕,有個問題我倒是奇怪的很。”
“唔?”
姑蘇讓微微一笑,朗若清風:“喬青方方醒來之時,怎麼第一個看向的……”
宮琳琅瞬間接上:“是你!”
兩雙四隻眼睛,一雙戲謔,一雙還是戲謔,好像他和那小子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一樣。宮無絕挑挑劍眉,忽然覺得那小子是故意的,他不是想讓人誤會麼,想讓她成為眾矢之的麼。好啊,爺就將計就計,看看你怎麼在這兩個好友的面前開脫?宮無絕瞬間黑了臉:“別說那小子是個男人,哪怕是女人,老子也敬而遠之!”
“切,你見了女人就像見了鬼,尤其是你家老太太和她塞給你後院的那一堆,這事兒誰不知道。”
兩人搖搖頭率先走了,那表情,死活篤定了他和那小子之間有什麼!
靠!難得向來修養良好的宮無絕,也不由在心裡爆了句粗口。某人並不知道,這句在此時篤定非常的話,在以後會成為兩個好友笑話他一輩子的笑柄!每次提起來,宮無絕就忍不住深深歎息,話不能亂說啊……
當然,這是後話。
此時的宮無絕,只頂著一張黑漆漆的臉,萬分嫌棄的大步走出了廣場。
直到場中陸陸續續的空了下來,唯一還剩下的,便是高座之上的宮玉。他揮揮手,眼前立即出現了一道黑影,悄聲吩咐了幾句,那黑影消失,宮玉依舊獨自坐著,手中捏著喬青第一考時所答的卷子,眼中複雜又癡迷的盯著上面的字。嗤啦一聲,這紙卷化為片屑,漫天飄灑……
這一坐,便坐到了一個時辰之後。
眾人返來,陸續回到座位,所說所聊的依舊是那喬家的廢物,哦不,如今不能稱之為廢物了,該說喬家的醫術天才。關於今日這一幕廢物大翻身的對話嗡嗡響徹在喬府的每一個地方,相信用不了多久,整個盛京乃至大燕都將如此。
誰都清楚,只要喬青第三場發揮不失常,這喬家的家主之位,便非她莫屬了!
然而沒有人想的到,直到眾人全部就位,太陽西斜,未時已至。
?——
一聲鑼鳴響起,第三場考核終於開始之時,那家主之位已經半握在了手中的少年,在萬眾期待之下,竟是仿佛在這喬府憑空消失了!
她沒有出現。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章 風乍起
喬青不見了。
第三考即將開始之際,這紅衣少年依舊沒出現在臺上。
對於此事,滿場觀眾們說不失望是假的。經過了一個上午,好像這醫術大考根本就是為了那少年所準備,方才午膳之時,每個人都還在期待著接下來這一考中她的表現,這下子主角一失蹤,剩下的考核還有什麼意思?
和他們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高臺上的考生。
他們暗自竊喜,沒來才好呢,最好是失蹤,死了更好,從此以後再也別讓咱們看見她!
就在這些心思各異中,廣場的大門變成了考前的焦點,所有的目光都朝著那裡彙聚去,好像那少年又會如上次一樣,在最後一刻紅衣翩然從天而降。然而沒有,直到喬延榮晦暗不明的看了看天色,起身宣佈:“時間已至,第三考,開始!”
喬青都沒有再出現。
宮琳琅和姑蘇讓一齊看向了斂目養神的男人:“人呢?”
鷹眸掀起條縫隙,宮無絕一臉無語:“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誰知道?來來來,給哥們透個信兒,那小子上哪去了?”宮琳琅拍拍他肩頭,滿面猥瑣賊兮兮的把耳朵靠上來,宮無絕一巴掌把這腦袋給推走,咬牙:“哪涼快哪呆著去。”
宮琳琅也不生氣,上姑蘇讓那裡找安慰去了:“這倆人,有秘密還瞞著兄弟。”
不搭理這不著調的皇帝,宮無絕覷了眼高臺,此時第三考已經開始,除了喬邱和喬青之外,其他人全數到齊。這一考的內容是望聞問切,一抬擔架被送上高臺,昏迷的病人正被考生圍著切脈會診。沒有了喬青的考核,讓觀眾席上一片百無聊賴,有的人甚至已經打起了瞌睡。那小子……宮無絕端起茶盞,失笑搖了搖頭,她去了哪裡他的確是不知道。前面才演了兩出按理說不可能無緣無故缺席這最後的一考,尤其是這一考結束後,明顯這會場上還會發生一件大事。
之前她參加考核的目的,他不瞭解,但是後面這件事她又怎會缺席?可惡的小子離了會場也不知道留個話……手一抖,青黃的茶水灑了一身,宮無絕差點想抽自己一嘴巴,你們倆啥交情她給你留話!呸,沒交情!
某個男人灑了一身茶葉梗子,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還沉浸在方才那句埋怨的驚駭中。
看得旁邊兩個好友莫名其妙:“怎麼了?”好像這人從結實了那喬九之後,就越來越古怪。
“沒事。”掩飾性的咳嗽兩聲,丟了空茶杯,宮無絕起身大步離開。
“皇上,玄王爺這是……”身後喬延榮詢問的聲音傳了來。
“沒事,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別理他,繼續觀考。”
正走出會場的男人一個趔趄,回頭陰森森瞪了呲牙咧嘴的宮琳琅一眼:你們全家都每個月有那麼幾天!
*
喬九公子的小院中,宮無絕慢悠悠走了進來。
耳尖微動,院中無聲無息,靜謐的古怪。
一路觀賞著這外間的破落,髒兮兮的案幾,缺了腿兒的椅子,蒙了灰塵的書櫃,看上去就硬邦邦的床榻,還有那窗子,在夏日的微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噪音……劍一般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這就是那小子十六年住的地方?哪怕喬府稍有能耐的下人住的都比這裡好!
這疑惑直到掀開了簾子,看到了內室之後,終於解了開。
宮無絕不自覺的笑了起來,他就說,那小子怎麼會這麼虧待自己?
誰能想的到,這看似破落的一方小院,竟是別有洞天!先不說這檀木床、黃梨案、鮫紗絲、虎皮椅,每一樣都奢華無邊,單單就是下踩著的柔軟如無的雪白地毯,厚密輕盈一路綿延鋪滿了整個地面——北塔爾冰湖上行蹤詭秘的雪鴛,一隻也是達官貴人們趨之若鶩的至寶,而這滿室被人踩在腳底蹂躪的絨毛,已經不是銀兩可以估計。
而此時,上面正有一隻胖不溜丟貓不像貓狗不像狗的……呃,姑且稱之為肥貓的生物,舒服的滿地打滾。瞧見他這突然闖入的生人,肉球一樣的身子頓了頓,掀起眼皮瞄了眼:“喵嗚?”
當然,大白的語言,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明白的。
長身玉立的男人無視了那句貓語,靜靜觀賞著這間奢華內室。看看腳邊地毯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兩個女人,再看看那只沒收到回應後繼續滾啊滾的大白貓,深深覺得那喬青身邊的所有生物都古怪的很。
對於此,只用了眨眼的功夫,接受度良好的男人便適應了。一抬腳,繞過四仰八叉昏迷著的無紫非杏,施施然走到桌案前,姿態優雅的給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淡定的啜了起來。
“極品玉峰,好茶。”
噗——
房頂之上,一聲噴笑不可抑制的響起。
宮無絕挑了挑眉,對於眼前憑空落下兩個黑衣男子,沒有絲毫意外。
項七呲著小虎牙笑倒在洛四肩頭:“喂,快起來吧,丟人丟到姥姥家了,還大燕名姬呢!”
地上挺屍的無紫一個高蹦起來,無語的瞪著桌案前悠然品茶的男人,這玄王爺,見死不救,也太沒愛心了吧!非杏跟著爬起來,嘴裡連連咕噥著:“知不知道啥叫憐香惜玉啊!”
宮無絕含笑瞥他們一眼,他從一進門就聞到了這房間裡殘餘的少許迷香,再見地面上兩個女人,更是明白,那小子估計是被人擄走了。當然,小小迷香不在話下,既然被擄走,就絕對是她將計就計。而地上的無紫非杏,若是不知道喬青的身份就罷了,修羅鬼醫的丫鬟又怎會沒兩把刷子?他靜觀其變,看看她們在搞什麼名堂,果然,真是什麼樣的主子帶出什麼樣的手下。自家公子都沒了影兒了,這四個還在這逗趣兒呢。
“你們主子呢?”
提起這個,無紫非杏對視一眼,欲哭無淚。
她們哪裡是在逗趣兒,那迷香一來她們就聞到了問題,更不用說公子了。可公子想將計就計也不該陰她們啊,招呼一聲她們倆絕對想怎麼暈就怎麼暈,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演出。哪用得著……這絕對是報復啊報復,不就是糟蹋了你的九轉靈芝膏嘛!
“你是說,你們是被喬青給打暈的?”
宮無絕眉毛跳了跳,見兩個丫頭揉著腦門一臉鬱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德行,的確像是那小子會幹的。
“這麼說,連你們也不知道,動手的人是誰?”
“是,咱們剛聞見迷香,就被公子給敲暈了。”
說到這,不由得想起自家不良公子的陰險行徑,小心翼翼瞄了眼貌似也記起了那樁事而鐵青了臉的男人。可憐的玄王爺,這恐怕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污點了吧。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兩人趕緊轉了話題:“咱們是不知道,不過有其他‘人’知道!”
宮無絕揚眉喝口茶。
非杏憋著笑一把揪過還在地上傲嬌打滾的肥貓:“大白,剛才動手的是什麼人?”
喝進嘴裡的茶水險些噴了。
接受度再良好,也不能適應這四人對著只貓提問。宮無絕只覺得這一屋子人不是古怪了,簡直就是腦子有病!尤其再瞧瞧四個人盡皆望著這只肥貓,神情是那麼的認真,仿佛它還真能給說出個一二三四一般,這詭異的情形只讓他想以手撫額。不禁自嘲,今天這趟,是不是來錯了,管那小子是死是活去了哪裡的!
偏偏這肥貓仿佛真的通人性,一落到非杏的手裡,就哼哼唧唧不願意的瞪向他,揮舞著肥嘟嘟的小爪子張牙舞爪。
鼻孔朝天,連聲抗議:“喵!”
“喵喵!”
“喵喵喵!”
非杏點點頭:“玄王爺,咱家大白說了,它剛才跟你打招呼你竟敢不理它。嗯,它不和沒禮貌的人打交道。”
宮無絕起身就走,再在這裡呆下去,他才是真的腦子有病!一隻神神經經的貓,四個神神經經的人,還有個消失無蹤的神經主子。一身黑衣的男人飛速離開了這見鬼的小院,直到走的遠遠,還能聽見後面斷斷續續傳來的讓他淩亂的對話……
“喵嗚。”
“算了算了,莫要和他計較,咱大貓有大量。”
“喵嗚。”
“嗯,你是最優雅的貓,你是紳士,那人怎麼能比你還驕傲!”
“喵嗚。”
“什麼?!你說你剛才只顧著打滾了也沒注意擄走公子的是誰?!你這只不優雅不紳士的賤貓,不早說……”
沒有了利用價值的肥貓,就這麼被從來溫柔的非杏一巴掌拍飛了。房內四人對視一眼,到底是什麼人幹的,哪怕公子將計就計,也該給她們留個准話啊。即便對自家公子一向有信心,此時也不由得擔憂了起來,只希望她無礙才好。
*
喬青自然沒事兒。
此時的她,正被關在喬府一間幽靜的院落裡,房外有侍衛把守著,在遠些,她側耳傾聽,還能感受到極多的人嚴陣以待。冷笑一聲,喬府內的一切又怎會逃過喬延榮的耳目?若非有他的首肯,宮玉也成不了手。
這爺爺倒是盡職盡責的很,幫著外人把她這親孫子擄走,還給提供窩藏的地方。
環顧這豪華的廂房。縱排的九宮格上,一尊青玉駿馬傲然而立,玉質清潤透亮似有水波在內流動,與一邊半人高的赤紅珊瑚呼應點綴,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極致的瑰麗之中。
真是瞧得起老子啊!
喬青乾脆躺下去,既來之則安之。
她安了,有人卻不安了。
門口的守衛狐疑聽著裡面的動靜,也就是沒有動靜:“怎麼這麼安靜?不吵不鬧的。”
這種事兒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幹了,以往玉王爺看中了什麼人,那必是要強取豪奪的。裡面也不乏一些大家族的少爺公子千金小姐,甚至孌童也曾擄過一二。然而不論男女不論老幼,哪一個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最淡定的也得掀個桌子,砸個盤子才合理吧?何曾像現在一樣,關進去已經一個多時辰,這喬家九公子早就應該從迷香裡醒來了,裡面卻一絲兒的聲音都無。安安靜靜,乖乖巧巧,越是如此,就越是讓人心下驚疑。
“的確邪門的很。”
“那……要不進去看看吧?”
一個侍衛正要推門,被另一個趕忙攔住:“你瘋了!萬一這是她的詭計,讓她就這麼跑了,咱們怎麼跟王爺交代!”
“不……不會吧?”
“哼,不會?你忘了上午的考核裡她的表現了?整整十六年,誰聽說過這九公子對醫術有研究?咱們聽見的可只有她的廢物名聲,玄氣不會,醫術不懂,這人蟄伏了十六年,連喬老家主都看不出端倪,那得是多大的能耐!還有剛才去她的院子裡,裡面什麼環境你沒看見麼?這九公子何止是不出聲邪門,那豪華的內室簡直匪夷所思!”
那侍衛頓時縮回推門的手。
的確如此,剛才那內室的奢華簡直要閃瞎了他們的眼!
即便比起這會兒王爺用來藏人的房間,都要高檔上不是一星半點!從來作為一個廢物的她,那本應該破落頹敗的房間,如果這其中沒有貓膩,又怎麼會是那樣?侍衛點了點頭,不敢再興起進去瞧瞧的想法,只希望王爺早些回來,讓他們把所見所聞通通彙報了。這九公子,一個不好就是王爺的大麻煩!
正擔憂著,前方宮玉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步伐很快,帶著點興奮匆匆而來,錦袍生風腳不沾地一路飛速到達了門口。侍衛迎上來正要說話,他已經一擺手,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緊閉的房門上,一推。
吱呀——
宮玉喘著粗氣大步走了進去。
細長的眉眼在房內一掃,竟沒有見到預想中的人影,心裡一沉,陡然加快的步子沖上前去。走到一半,才猛然松了一口氣半眯著眼睛望向床榻上側臥的一道身影。垂下的紗簾內,她側身朝內的躺著,線條修長順滑毫不玲瓏,滿頭青絲散開在枕上,火紅的衣擺垂下床沿,竟是……睡著了。
房內寂靜的可怕,只有某人不知死活的鼾聲,一聲又一聲,輕緩的響起。
宮玉哭笑不得,他放輕了腳步生怕吵醒這心尖兒上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心臟都像是要跳出胸膛。終於,拉開床幔,那麼清晰的看見了近在咫尺的少年,他俯視著這張夢寐以求的精緻側臉,白玉般的肌膚,蝶翼樣卷翹的羽睫,黑到極致,又白到極致。向下看去,目光沿著鼻翼到嘴角下頷脖頸……咕咚一聲,宮玉不可抑制的吞了口口水。
黑眸悠悠睜開。
壓下身上一根根站起的汗毛,喬青翻個身坐起來,倚著床壁望向床邊精蟲上腦喉結滾動的男人,似笑非笑也不說話。
在這樣的神色中,宮玉升起的情欲頓時如一盆冷水澆下:“你不害怕?!”
“怕什麼?”喬青把玩著散落肩頭的青絲,悠然一笑:“二姐夫想和小九敘敘舊而已,自家人有什麼好怕。”
宮玉緊緊盯著她,見她的確輕鬆,這樣的坦然絕非能偽裝出來的。他仰頭哈哈大笑起來,以前對這小九不過是因為美貌,經過了今日一上午他更是移不開眼。門外的侍衛都能看出的問題,他又何嘗看不出來,這少年韜光養晦臥薪嚐膽背著廢物的名聲這麼多年,必然有所圖謀!而今日更是他的大日子,絕不允許有丁點的差錯。
成則一飛沖天。
敗則身首異處。
可是即便如此,他依舊對這少年放不下心,移不開眼。
他只恨,她為什麼沒在昨夜牢中被喬雨毒死,要讓他看見她今日的無雙風華,深深沉溺……
宮玉笑夠了,走到桌案旁扶著坐下,語調帶著點病態的激動:“你到底要幹什麼,你要這喬家?還是要為當年的事報仇?不管是什麼,等本王坐上皇位,本王幫你!”
這話可說是豪情萬丈!甚至連他大逆不道的謀劃都透露出了一二。然而想像中的激動和驚恐都沒出現,喬青不甚有興趣的挑挑眉,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條件呢?”
“本王待你,沒有條件。”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玉王爺,當我是三歲孩子啊,你這話說出來也不嫌寒磣?”喬青這次才是真笑了,她從床上下來,甩手朝外走去:“既然沒條件,那我就走了啊……”
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喬青大力甩開,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被這人碰一下,回去得消幾天毒啊!
她轉過身,不屑的斜眼看過去:“又有條件了?”
宮玉坐著,她站著,這等俯視的鄙夷的神色讓他生生矮了一頭。他立即站起來,卻發現即便是比這少年還高出少許,哪怕是被她仰望,都有一種她在雲霓之巔,他在泥沼之下的卑微感。這種感覺讓他羞憤欲死,冷笑道:“本王話沒說完,沒有條件,卻有前提!”
喬青冷嗤一聲,這就是差距。
她不由自主拿眼前的人和宮無絕比較,不論那見鬼的男人多麼腹黑陰險,可只要說出的話,絕對是一言九鼎!哪像這人,說話跟放屁似的。喬青揮開腦子裡的想法,拿這畜生跟人比,自己也有毛病:“成了,你的前提老子心知肚明,什麼條件的我不需要也不在乎,自有喬雨喬雲雙那樣的大把的人上趕著想要,愛給誰給誰。皇位還離你八丈遠呢,就在這大放厥詞一副非你莫屬的噁心相,少給老子丟人現眼了!”
喬青說完,甩手走回床上,閉目不言。
她清楚明白的很,這個房間現在她走不出去,不,並非出不去,她要是以暴露玄氣為代價,外面那些人都得歇菜。可是這明顯不是個好提議,她的玄氣還等著在最後時間,給某些人致命一擊呢……
喬青依著床壁心念電轉,最後的結論就是,她還得在這裡呆上個一時半刻。再過些時候,總有沉不住氣的人來送她上西天,或者說,幫她一把。感受著宮玉越來越猙獰的氣息,她渾身舒坦,揮揮手趕蒼蠅一樣的厭煩:“趕緊走吧,玉王爺,再在這磨磨唧唧的,你到嘴的鴨子都要飛了!”
喬青這番話,反倒讓宮玉肆虐的怒氣一頓。
“你知道?!”
這就是喬青的目的,在這裡和宮玉對上明顯不合適。一旦他狠下心出手她就必會暴露玄氣,剛才那一頓罵自己也痛快了,這會兒把他趕走才是正經。宮玉只沉浸在巨大的驚詫中,完全沒發現,自從進了這房間開始,一切的步調走掌握在這少年的手裡,不論是怒是驚,全部被這少年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給引導掌控。
喬青輕輕笑起來:“何止我知道,玉王爺,你聰明一世怎麼這會兒這麼糊塗呢?”
“什麼意思?”
“我好歹也是喬家的九公子,爺爺當年做的再不對也是我的親爺爺,再說整整十年過去了,沒有了喬家我還有什麼呢?想必我要說血濃於水你會當成放屁,但是的確如此,我的一切都依靠著喬家,只要喬家還存在,我就是喬家的九公子,若不存了呢?我是誰?一個沒有玄氣的廢物而已……”草稿都不打,喬青臉不紅心不跳說的情真意切:“這樣的情況下,我怎會生出二心……”
宮玉皺皺眉,道理的確如此。
當然,前提是喬青真的是個沒有玄氣的廢物。
見他凝神思索,喬青接著道:“你再想,連我都清楚明白的道理,爺爺若是都想不通,他這一輩子也就白活了!”
宮玉霍然抬頭:“你是說,他以你牽制本王!”
“總算想明白了,玉王爺,直到現在,你發現了我有丁點的懼怕麼?我是有後盾哪……喬家御醫世家榮寵數輩,為何要在這一輩為你甘願冒險?支持一個篡位的王爺冒險和玄雲宗分擔那從龍之臣的功勞並在今後留下千古罵名,和支持當今皇上一舉清剿有不臣之心的你將喬家榮耀延續下去……你說,他會選誰?你猜,如今你呆在這裡的這段時間,廣場上會發生怎樣的滔天巨變?你的佈置……到底還在不在?”
宮玉面色驚疑,一條腿不受控制的率先邁出了步子,轟然朝外沖去。
然而到了門口,他又一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把這事告訴我?你不是和喬家是一體的麼?”
“不,爺爺他已經老了,他拼不動了。我跟爺爺合作牽制住你,作為回報,由他將喬家家主之位傳給我,這的確是最為穩妥之法。不過……”靠,這樣還騙不了你?!喬青站起身,一身紅衣蕩出妖邪的弧度,黑眸如星承載著俾睨天下的狂傲:“我更喜歡當這功勞無上的從龍之臣,讓喬家恢復太祖時候的無上榮耀!”
言語錚錚!
震的宮玉怔在當地,這知道癡迷的望著他。
他不由想起了上午時候喬延榮對戚長老說的話,“老夫活了一把歲數,一切求穩。”這句本是讓戚長老打消忌憚的話,此時在喬青這一番胡謅八扯中,便成為了她的言論最有利的證據!
其實如果他有時間細細想來,便能聽出這其中諸多狡辯之詞,但是可惜,他從一進門就被喬青把握住了節奏,所有的心思都被喬青牽著走。先是以厭惡之言刺激的他大怒,後一語戳穿了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部署。那個時候,宮玉便已經方寸大亂,夢寐以求了一輩子的皇位,論是誰聽到這如雷灌頂的消息,也不會淡定。之後喬青更是在連消帶打的忽悠之下,硬生生將喬延榮從從龍之臣,扭曲成了叛變之患。這一股腦的資訊砸下來,根本宮玉已經完全的懵了……
所以此刻,他呆怔著,心中的驚懼猶如驚濤駭浪騰騰翻滾。
“玉王爺?”
喬青的一聲輕喚,讓他瞬間回過神,深深的看著她已經帶上了幾分感恩戴德:“好!一旦本王成事,必承諾你……”
“還不趕緊的走!”喬青打斷他,這人真心能嘰歪,你不走害老子的怎麼來:“再晚了別說皇位,連二路汽車都趕不上了。”
宮玉撒腿狂奔。
猶如颶風狂飆出了房間,那門被玄氣震開再猛然闔上嗡嗡作響,便如他此刻的心情,一團亂麻。
門口守著的侍衛見他出來,正要再一次稟報,還沒來得及說話已見自家王爺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樣,跐溜一下躥沒了影子。侍衛撓撓頭:“王……王爺怎麼了?”
另一人回頭看著緊閉的房門,仿佛看見了裡面紅衣少年躺在床上微勾的嘴角,就如在上午的考核中那般,掌控一切的成竹在胸。他說不清為何有這樣的感覺,只從方才王爺飛奔而出後,心裡就七上八下……
“要不要去稟告太后娘娘?”
這話剛剛問出,遠遠便看到太后娘娘身邊的親信太監趙公公,提著一籃酒水走了來。侍衛連忙迎了上去:“趙公公,您怎麼來了?”
趙公公五十余歲,身子微有佝僂,男女不辨的尖細嗓音回道:“太后娘娘看王爺離場了,便讓奴才來瞧瞧。怎麼這麼久都沒回去,可是午膳時候沒用,這會兒不舒服了?這不,還帶了酒水來,王爺可在裡面?”
“回公公,王爺已經離開了。”
趙公公笑笑,仿佛松了一口氣:“離開了就離開了吧,這酒水都帶來了,也不好再拿回去。誰在裡面啊?”不待侍衛回答,他就推門走了進去:“能藏到這裡來想來也是王爺心尖尖兒上的人,那就算是太后賜予她的吧……”
兩個侍衛正要攔,卻忽然收回了手:“公公說的是,裡面的是喬家九公子,這酒水賞了也不算埋沒她的身份。公公請。”
趙公公滿意的走了進去,隨即房門被關上。
片刻後,裡面傳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出是趙公公在好言勸著九公子用點酒水,隨即靜默了一會兒,然後……
砰——
一聲瓷器落地的脆響,在這寂靜的院子裡森然響起。
侍衛互相對視一眼,知道事情成了!
他們已經猜到,那酒水絕對有問題,也根本就不是為了王爺準備的。今日就算毒死了裡面那人,難不成事已至此王爺還會和太后為一個死人母子相殘不成?有太后娘娘出面,這不是正合心意麼?王爺是成大事的人,絕不能為了這麼一個小子,而出任何的差池!
不多時,房門再次打開。
透過縫隙他們看見那紅色的身影正趴在床邊,頭向內側,頭絲鋪展了一地。腳邊酒壺的瓦片到處四散迸濺,還有那個盛酒的籃子,正空空躺在瓦片旁。這才真正的放下心。想來太后娘娘準備的毒酒,絕不會讓她有生還的機會了!
“公公慢走。”
趙公公點了點頭,微垂著首再次佝僂著離開了。
“公公,反啦!廣場在那邊……”
侍衛見“他”走向了另一個方向,揚聲喚了兩句,“他”仿佛沒聽見一般,頭也不回的去了。侍衛搖搖頭,笑道:“估計是沒怎麼殺過人,這會兒心裡正亂著呢吧。”
“可不是,老子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別說方向了,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沒看他剛才出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麼,跟他說話也不回答。”

“嚇懵了唄!”
幾個侍衛哈哈大笑,隨即將這插曲拋去了腦後。
*
而另一邊。
宮玉飛奔到考核廣場之時,一切的一切沒有任何的問題。
考生剛剛結束了第三考,在沒有了喬青和喬邱的威脅下,喬文武輕輕鬆松拿到了最高分。醫術大考一共就這三場,最終以總分決定成敗,而那最為強勁的兩人缺席,便奠定了喬文武的冠軍之位,和家主之位。
喬文武卻並不高興。
遠方夕陽如血,陰雲重重中卻無端的有些憋悶,只有那一輪刺目的紅日生生掛在天際頭,要落不落的讓人心底壓抑。一旁喬雨和喬雲雙連聲恭喜著,連那些一直存有怨氣的旁系子弟都不得不湊上來追捧他。可是他的心,卻在這追捧和首席上喬延榮滿意的笑容裡越發沉了下去。旁人能看出來的,他自然也能看出來,上午第二考那一幕,明明就是爺爺親手把喬邱推向了地獄!
而喬青的失蹤,他也萬分篤定定然和爺爺有關……
尤其是看到了匆忙沖回來的宮玉。
他只是衝動,並不傻。一瞬間,這些都聯繫在了一起,想起他尚在病榻上悲悲戚戚的胞妹,在想想喬雨和喬雲雙這段時間為了爭這替補位子而做出的一切,心蓉還沒死呢!而這會兒,為了達到目的,他不惜將喬青親手推給宮玉……
這就是喬家的老家主啊!
這就是他的爺爺啊!
喬延榮還在笑著,這笑中本就不是對喬文武的欣喜,更大的成分,則來源於他將一切掌握在手中的自傲!他這半輩子可不是白活的,他想讓誰當家主,誰就要是家主!別說是那旁系不識抬舉的喬邱,哪怕在喬家潛伏了十年之久的喬青,不是也在他手裡折了麼?
他也瞧見了宮玉,趕忙站起來抱了抱拳。用一種明瞭的曖昧的嗓音問道:“王爺,回來了?”
卻沒換回宮玉的笑臉。
宮玉警惕的望著他,忽然靠近了悄聲問道:“怎麼回事?”
喬延榮愣了,什麼怎麼回事?
他四顧了一番廣場,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問題,不知道這玉王爺在問個什麼。宮玉冷笑一聲,沒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原本按照部署這個時候一切都應該開始了,可是現在是什麼情況,觀眾席上有說有笑,一切都和他離開時沒什麼分別。他這一路上也想了個清楚,那喬青的話不能盡信,可這會兒的喬延榮他也不敢完全相信。
他緩緩的抬起頭環顧一周,尤其將目光落到了觀眾席上,然後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狐疑的老人。
喬延榮立即明白了,心下有些不悅。
“王爺,總得等醫術大考結束吧。你也知道,我喬家的醫術大考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十年一次,影響甚重!”
“是麼……”
宮玉涼涼的語調散在夕陽的風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自然,咱們的部署絕無紕漏,今夜的事兒已經是板上釘釘!王爺大可放心。”
宮玉不再說話,淡淡坐了下去,拳頭卻瞬間捏緊。
喬延榮搖搖頭,心說年紀輕就是不成事兒,不管平日裡再怎麼出色,到了這等大事,薑還是老的辣啊!一轉頭,看見了走上首席來的喬文武,喬延榮皺皺眉,低聲怒道:“你怎麼還在這?”
這個時候,他應該找個藉口出去了。
喬文武神色複雜,看著這個喬家的頂樑柱,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爺爺,這家主之位,文武……”
“說什麼呢!”喬延榮怒意衝衝,剛才在宮玉那裡已經受了點憋屈,這會兒更是不耐煩,以全場都能聽見的聲音吩咐著:“文武,去看看堂上的宴席如何了,今日貴客居多,萬萬不能出現紕漏!仔細著點,切不可昏了頭怠慢了貴客!”
這句話意味之深,他相信喬文武能聽的明白。
既是催促,也是警告。
喬文武的確聽懂了,可是……他幾次三番想要開口,喬延榮卻再也不給他機會。被狠狠瞪了一眼後,終於歎了口氣,神色掙扎的無奈離了場。喬延榮這才滿意了,轉而對在座所有人抱了抱拳,遙遙舉起桌案上的酒杯:“諸位,承蒙大家瞧得起老夫,今日能來觀考便是給足了老夫的面子。寒舍已經備下薄席,稍後請大家移步,老夫在此不勝感謝!先幹為敬。”
“喬家主客氣了。”
眾人紛紛舉杯飲下,喬延榮含笑點頭,有小廝上前再次添滿酒杯,他轉向宮琳琅和韓太后:“皇上,太后娘娘,今日承蒙聖恩,能得皇上親自蒞臨,老臣銘感於心!斗膽敬皇上和娘娘一杯,聊表心意。”
喬延榮一飲而盡。
韓太后舉杯,寬大的羅袖掩住口鼻,優雅飲盡。放下酒盞,才溫婉笑道:“愛卿為我大燕盡心盡力,何來斗膽一說?今日這大考也確是精彩,讓本宮見識了喬家小輩的風采,愛卿後繼有人,值得欣慰啊!”
宮琳琅也舉杯,似笑非笑瞥了眼酒盞,隨即仰頭喝了下去。
皇上喝酒,其他人哪裡敢怠慢,全場又再次遙遙舉起酒杯,陪了一回。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日頭很快落下了地平線,廣場上已是昏黑一片,無端端讓人生出陰霾猙獰之感。星子無蹤,一輪圓月於層層陰雲中迷蒙露出一個輪廓。有丫鬟小廝點起了燈籠,夜風乍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劃破氣流暗潮湧動,點點光芒在燈罩中跳動不止,像是要被這深沉的黑夜給吞噬!
那邊酒宴還沒開始,喬延榮和諸人繼續有一句沒一句的寒暄著,隨著時間的緩緩過去,他連連仰望天色,已經明顯的心不在焉了。宮玉更是不住的喝茶,一杯又一杯,整個人呈現著一種病態的緊張激動。一邊韓太后覆上他的手,嫵媚的眼中是夢想即將成真的期待……
“好戲快要開場了。”
宮無絕淡淡抿著唇,鷹眸微閉著,濃密的睫毛在燈光之下,於面頰上投下一片晦澀不明的陰影,遮掩了所有的情緒。食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印證了他的推斷一般,遠處觀眾席上一聲轟隆響聲,那是一片人不約而同滑落椅背的聲音,隨即不知什麼人驚叫了一聲。一瞬間,忽然就沒來由的,各種各樣的聲音亂作一團!
“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沒力氣了……”
“喬老家主,快來看看,咱們這是怎麼了?”
一片一片慌亂的尖利叫聲中,輕敲扶手的食指一頓,宮無絕乍然睜眼!
那方坐滿了上到朝中重臣下到武士富商的觀眾席上,此時只這眨眼的功夫已經亂成了一片,有的滑下了椅子癱倒在地,有的將全身的重量趴靠在桌案上,有的整個人倚著靠背手腳無力垂下,只有嘴巴裡還在吐出虛弱且驚惶的疑問。
這疑問彙聚成一片尖銳的嗡嗡聲,轉瞬,便被掩蓋在了平地乍起的狂風中……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一章 什麼人
“咱們這是中毒了!”
終於,一聲驚呼衝破狂風嗚嗚,闖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隨即便是更為淩亂的呼救:“喬老家主,快救救我!我還不想死啊……”
在場的皆是大燕上得檯面的人,不論身份,地位,權勢,財富,幾乎囊括了盛京的上流社會。越是擁有一切就越是怕死,在這涕淚橫飛的情景下,首席之上的喬延榮鄙夷撇了撇鬍子:“諸位莫急,老夫定會相救!這毒毒性雖烈,卻不會在一時半刻中致命,眼下諸位只會渾身無力,玄氣暫失,諸位緩下心神,只要服下解藥,一切都會無恙。”
有人連連喘著氣將心放回了嗓子眼,也有人敏感的從這話中察覺出問題。
在場所有人都中毒了,為何只有他依舊從容站著?不急著給他們解毒就罷了,一番話說的風風涼涼,難道……
“毒是你下的?!”
脫口而出的尖叫讓廣場內鴉雀無聲。
所有的目光都朝著喬延榮彙聚而去,他負手而立,森冷的燈光之下一雙蒼老的眸子內精光灼灼。這大義凜然毫不心虛的氣勢,讓人不自覺的在方才問題上打了個問號。他下毒?為何呢?一個御醫世家的家主,把他們困在這裡有什麼好處呢?再說在場的人還有皇上和玉王爺呢,保護天子安全不周不說,還憑白得罪了滿堂貴胄。
那一點疑慮在心頭浮浮沉沉,有人頂不住壓力,先弱了下來:“喬老家主恕罪,在下太過急切一時口不擇言。老家主快些為我等解毒吧!”
喬延榮依舊不語站著,就仿佛沒聽見。這時有小廝從身後跑來,在他耳邊低語兩句,他目光一亮與一側的宮玉對視一眼,老臉瞬間像年輕了幾十歲。
“皇上龍體金貴,喬老家主你怎好再拖延?”
這裡的人大多是朝中官員,哪一個不是狐狸一樣精明,還沒放下的心又再次吊了起來,他這番行徑容不得他們不懷疑。
喬延榮在眾人身上掃過,看著這些昔日的同僚或上司或下屬,袖中的手驀地激動捏緊。過了今晚,縱你再高貴,喬家也不用再放在眼裡,他會成為這大燕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哈哈,諸位莫要著急,解毒之前,老夫還有少許話要和皇上聊上一聊。”
“為什麼?!”
“喬……喬老家主你……”
不可置信的尖叫已經說明了一切。這個時候,便是傻子都明白有問題了。喬延榮步出案後,一笑,不回答驚聲詢問之人,反倒轉向了同樣靠坐在椅子裡渾身無力的宮琳琅:“皇上,這毒短時間之內並不會致命,解藥就在老臣的手裡,皇上大可放心。”
即便面色微有蒼白,宮琳琅依舊滿身倜儻,甚至還笑了笑:“你剛才已經說過了,不過朕倒是有一個疑惑。”
“哦?皇上但問無妨。”
“朕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為何除了你之外,連朕的好弟弟玉王爺,也安然無恙呢……”
宮玉一直提著的心,直到此刻才算放下了大半,他哈哈大笑志得意滿,一壓桌案站了起來。四下裡響起一陣議論聲,果然沒有中毒!
宮琳琅嘲諷一笑:“王弟,不準備給朕解釋解釋麼。”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看不出來麼!哈哈,那就讓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你!這麼多年那把椅子你也坐的差不多了,既是兄弟,即當有福同享。不如也讓給臣弟來坐上一坐吧?”
嘩!
場內驚聲四起。
這把椅子,自然不會指的是現在皇上屁股下面那一把。而是……龍椅!即便一早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了少許的猜測,然而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在剛剛冒頭的一瞬間便被揮散了去,誰能想得到,他竟真的敢!
像是印證了他們的驚疑,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匆忙趨近。
一個身著黑衣的暗衛沖進來,跪地高聲道:“報告王爺,皇宮已經控制住了!”
宮玉急不可耐向前兩步:“控制住了?”
“是,王爺,劉將軍一千禁衛軍從午門長驅直入,只用了兩盞茶的功夫已經控制承乾殿,所有宮人全部關押。五城兵馬司死在黃將軍劍下,四個城門已有三個在我們手中,城中所有通訊已被掐斷,城郊大營此刻還毫無所覺,已在週邊被我等團團包圍,只待您一聲令下!”
“好!好!好!”
一連三聲好,宮玉仰首又是一陣大笑。他俯視著一旁,宮琳琅在這則消息之後雙手不自覺的緊握,一旁姑蘇讓深深歎了口氣,宮無絕則閉著眼睛仰躺在椅背上,看上去一副絕望的樣子。他欣賞著三人的表現,在首席上負手漫步著,這在他的部署之下連垂死掙扎都不可能的三人,讓他瞬間產生了一種天下無敵的感覺。
整個場內寂靜的唯有他的步子,一下,一下,敲擊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冷汗順著腦門流了下來,到了這等時候,誰還會有懷疑。這宮玉,他竟然……竟然真的是要篡位!自古以來但凡皇權交替,皆是白骨成山啊!像是已經看見了皇宮中的慘劇,心中倏然升起陣陣森冷,天際那圓月的輪廓隱在層雲中不甚清晰,偏偏在這廣場的彩燈之下映照的猶如血紅一片。
“亂臣賊子!”
席位上有人大喝一聲,咬牙切齒恨不得沖上來削了宮玉的腦袋!然而使了不知幾次力氣,都頹然摔倒在椅子裡。緊跟著斷斷續續的唾罵聲都叫囂了起來。自然,有英勇不屈的保皇黨,就有臨陣退縮的旁觀黨。不少人縮著腦袋裝死,聽著這一聲聲謾罵暗暗祈禱別被殃及了池魚。
宮玉冷笑一聲,看向第一個唾罵之人:“兵部侍郎劉大人?”
劉大人死死瞪著他,連跟這謀朝篡位的賊子多說一句話都嫌惡心。然而這目光,卻在宮玉的下一句話中霍然轉變。
“劉大人,你那已經足月的孫子,到底要還是不要了?”
“是……是你擄走了碧珠?”

“莫要說擄走,本王給碧珠姑娘備了個莊子安胎,好吃好喝的招待著,怎能算是擄?還有鄭大學士,你飽讀詩書一心為國,卻連自家女婿都保護不了……嘖嘖嘖,張大人,你上個月新娶的四夫人可是和碧珠姑娘相談甚歡呢,羅大人……”
一連十幾個名字喚出來,字字句句透露著他的成竹在胸。
這些保皇黨的子女親人,可都在他手裡攥著呢!
那些叫囂聲就這麼越來越弱,漸漸失去了反駁的聲音。宮玉很滿意:“皇兄,怎麼樣?沒想到吧,整個皇宮已經掌握在我的手裡,不妨告訴你,就連這整個喬府都已經被團團包圍!今日別說你這毒解不了,即便是解開了,你也走不出這喬府的大門!你還有什麼辦法呢,就連你這群所謂的親信們,也一早被我攥住了命脈!本王,才是真正的贏家!”
宮琳琅桌案下的手越捏越緊:“是啊,今後便不是本王了,該改成……”
“對!朕!是朕!朕才是真正的贏家!”
宮玉激動萬分的念出這個夢寐以求的字,遠方觀眾席上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哭,來自於痛心疾首的兵部侍郎劉大人。仿佛是憑藉著對大燕和宮琳琅的忠心,意念使然竟讓他趔趔趄趄站了起來,掙扎在劉家唯一的香火和效忠了一輩子的皇權之中紅著眼不敢看宮琳琅。
“皇上啊,微臣對不起你,微臣……微臣……”霍然拔出隨身攜帶的佩劍,抖著手就要自刎謝罪。
“不要!”宮琳琅大驚。
“不要啊!”觀眾席上大驚。
然而這會兒都中著毒誰能阻止的了他?韓太后優雅的喝了口茶,宮玉冷笑著欣賞這冥頑不靈的忠臣自刎,喬延榮蒼老的眼中連一絲憐憫都無,然而那劍晃晃悠悠,眼看著就要割破他的脖子之時……
“哎……傻,真是傻!”
氣氛如同張的滿滿的弓,一觸即斷!而這聲突然響起的狷狂輕笑。倒是真的讓這弦斷了。
劉大人割斷脖子的壯志雄心都在這一笑中窒了一窒,蓄積了滿滿的力道一瞬間就鬆懈了下來。手中的劍倏然掉落,只餘頸上一道深深的血痕,還證明著他方才捨生取義的決心。
?當一聲,長劍落地,喚醒了滿場的愣怔。
方才那道聲音,讓所有人為之一震,眼前仿佛浮現出一灣幽潭,在無邊冷月的清輝之下,微波漾漾,?漣蕩蕩,撩撥的心底貓抓樣的難耐。
——什麼人?!
每一個人的腦中,都升起了這樣的疑問。
宮琳琅捏著的拳頭松了開,露出一種釋然之笑,他方才敢喝那杯毒酒,便是因為相信有這個人在。而這該死的小子一直不出現,即便是他都有點慌了起來。尤其是看見劉大人自刎的這一幕,卻偏偏無法相救。
幸好,幸好啊!
宮無絕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子,每次都是這樣,不弄到全場矚目就不甘心!哪次不是在人提心吊膽的時候這麼悠悠然出現?什麼鬼德行!
宮玉則是滿面震驚,自信滿滿的笑容就這麼在嘴邊僵住。他四下裡看著,卻完全沒有發現說話之人的身影,今日這一切不容有失:“什麼人裝神弄鬼,藏頭露尾算什麼東西,出來!”
“哈哈哈哈,若論上裝神弄鬼藏頭露尾,在下又怎麼比的上閣下呢……”
“區區小輩,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不待宮玉反唇,喬延榮已經一聲冷哼,這哼聲帶上了他無上的修為,震得人腦中嗡嗡作響。
一道玄氣,從手中驟然發出,淩厲如虹擊向沉沉夜空之中……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二章 面具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在場的誰沒有點眼力價,這道玄氣一出,場內便發出了一陣驚呼。再看向喬延榮的目光中帶上了深深的忌憚!宮無絕眉峰一皺,這一手,比起他還要高明上許多,喬延榮的實力不容小覷!
一瞬間,那道玄氣的目的地便成為了所有人的焦點。
玄氣如虹,如一道驚雷炸開在廣場外一棵極高極遠的枝頭。轟!那樹轟然暴烈,與此同時,天際滾滾陰雲悄悄飄散,迷蒙的月光由一線到一面,穿雲裂石般鋪灑了下來。沉沉黑夜在這一刻仿佛陡然亮起,遠遠看去,細碎的枝葉漫天飛舞中,五道身影翩然飛起!
五人皆雲遮霧罩面具加身,尤其是最前方那道暗紅身影,青絲飛揚,廣袖飄飄,面上一張猙獰可怖的修羅面具,唯餘一雙漆黑瞳眸漾出耀眼光澤。輕輕一轉,所有人的心頭都是一跳,像是被什麼狠狠的一攥,呼吸險些都要停滯。
驚為天人……
這四個字,被每一個人訥訥吐出,完全處於呆愣中的脫口而出。即便看不見她的容貌,可就這驚心動魄的氣質,便當得起絕代風華!
好半天都沒有人能回過神。皎潔的月色朦朧而下,灑在他們淩空而立的遠影上,背景是如臨仙境的落葉飛花,竟讓人產生了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
萬籟俱寂,天地無聲。
一片寂靜中,來人穿過樹蔭,掠過高牆,越過人群……一如登萍踏水,又如飛花隨風,看著仿佛是極慢極優雅的,那速度卻快如閃電,一眨眼的功夫已經輕飄飄落于高臺正中。
直到此刻,翩躚的衣擺才悠然垂落地面。
一時間,眾人眼中似有千株紅蓮肆意綻放,灼灼攝目!
足落無聲,她笑聲若狂:“喬老家主玄氣高深,真真讓在下大開眼界,若非在下還有點能耐,方才恐怕就是浮屍一具了。”
陣陣吸氣聲此起彼伏,喬延榮卻是鬱悶的要吐血。
她這話說的絕對是大實話,喬延榮不知來人目的,原本那一擊也只用了七分力,不過是要逼得來人現形和給予警告。誰知道,這紅衣男子竟在飛起的一瞬手臂一揚,那道本應爆開的玄氣便仿佛是被她輕描淡寫的破開一般……於是這句大實話聽在別人的耳裡,便生生變成了:“就你這點玄氣也敢在老子面前班門弄斧,沒看見老子一揮手就給你破了麼?”
一道道目光仿佛看見了前輩高人一般的敬仰,喬老家主的感覺卻只有七個字:偷雞不成蝕把米。
“你是什麼人!”
一聲含怒大喝,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她卻不語,收了笑淡淡站著,那站姿明明如常卻偏生給人個妖邪陰戾之感。然後,在所有人豎起的耳朵中,驚為天人的公子仰天打了個哈欠:“椅子呢,還不搬個椅子,想累死老子!”
“……”
即便是這劍拔弩張緊張萬分的時刻,眾人也不由的哭笑不得。不過眨眼的功夫,她的屁股後面便變戲法一樣的出現了一把雕花大椅,三層靠背,七層軟墊,四個鐵面隨從無聲分居兩左兩右,蒲扇輕搖。
姿態行雲流水,速度快若閃電,過程身經百戰!
被石化了的眾人,一寸一寸龜裂開,被這紅衣男子身嬌肉貴的牌場劈了個外焦裡嫩。喂,這裡還是篡位現場呢!靠點譜行不?
她整個人向後一仰,沒骨頭一樣軟軟的歪了進去,悠然閒適的大喇喇模樣仿佛窩在自家沙發裡。眼皮一掀,終於賞賜一般丟出兩個字:“你猜。”
“好大的牌場!”喬延榮狠狠皺起了眉,仔細觀察著她在腦中將這一生所見之人飛速掠過。一方面覺得這人的確有幾分熟悉,這熟悉極是詭異,讓他心頭砰砰亂跳,好像如果想不起來將會有極大的麻煩一般。到了他這個層次,這樣的預感絕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對於危險的感應與提醒。二來,既然她這麼說,那就必然兩人曾經見過……
自然了,按照常理是如此。
可這人,從來就不是個按照常理出牌的。她摩挲著半面面具下露出的白玉下頷,驚訝十足:“你還真在猜啊?”
噗——
場中齊刷刷一聲噴笑。
甚至顧不得自己的小命還在喬延榮的手上攥著,眾人口水連噴笑的無可抑制。這人簡直氣死人不償命啊,看看喬延榮那張老臉,赤橙黃綠青藍紫飛速變換著,堪稱五光十色?紫嫣紅!
解氣,太解氣了!
“你耍老夫?!”
咬牙切齒的嗓音已經帶上了殺氣。她卻只聳聳肩,一聲嗤笑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她的意思:自己傻還怪老子不遷就你的智商?
喬延榮連連喘著氣,身為喬家家主的他何時受到過這等屈辱:“你找死!”
話音還沒落地,整個人已經飛身而起!騰空的時間不過眨眼,卻在這眨眼間玄氣暴漲,殺氣沖天,那袖袍在無風自動發出獵獵聲響,壓迫如排山倒海般釋放而出,讓所有人都心下一窒呼吸困難,驚呼聲脫口而出。
“喬延榮!你一代宗師對個小輩下殺手是什麼意思!”
姑蘇讓一起身又跌坐回去,沒有人比他們三個更瞭解那小子的境界,此時的她絕不是喬延榮對手!尤其這一掌下了十成全力,其中的殺氣連他都要心驚!從來的溫潤如風在這一刻全數變成了心焦如焚。宮琳琅也急紅了眼,就算這小子把他的酒窖一掃而空,就算每次一碰見她就准沒好事,欣賞卻是實實在在的。該死的喬青,沒事兒惹怒這老東西幹嘛!
唯有宮無絕,他想的又不一樣。
和喬青打了這許多次交道,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這小子的心思詭詐,這種自尋死路的事誰幹都輪不到她去幹。從她一出現他便察覺出了端倪,好像她每一句話都志在激怒喬延榮,她是故意的!宮無絕敢肯定。然而肯定歸肯定,她的目的又是什麼,喬延榮發起瘋來絕不是她能抵抗的,不是自尋死路又是什麼?一對劍眉擰成個疙瘩,膝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再握緊。
大片大片的驚呼聲中。
喬延榮勢若奔雷,一掌淩空劈下!
喬青不閃不避,竟是硬抗這一掌!
宮琳琅和姑蘇讓盡皆絕望的閉上了眼,這樣一個讓他們佩服的少年天才就要隕落了麼?
然而,預想中驚天動地的聲音並未出現。
激蕩的罡風沒有,洶湧的玄氣沒有,只有一聲壓抑的悶哼,然後便是無聲……難道只是受傷了?幸好,幸好。兩人驚喜的睜開眼,這一看,頓時呆若木雞風中石化。
的確有人受傷了,不過明顯不是喬青。
只見那高臺之上,喬青依舊仰在椅子裡,和對掌之前沒有任何的不同。蜀錦千重的衣擺垂落地面,青絲搖曳,姿態風流,面具下的黑瞳是那麼的亮,亮的囂張,亮的肆意,亮的人不敢逼視。
而她的對面,那使出雷霆一掌玄氣深不可測的喬延榮,一張老臉幾乎扭曲的看不出形狀,垂在身側的一隻手微微顫抖著,如臨大敵。
宮琳琅和姑蘇讓的眼珠子險些要掉出眼眶。
就算是沒受傷,也不該是個勝利者的姿態啊?
就算真的贏了,也不該一副輕輕鬆松的樣子啊?
兩人風中淩亂,並不知曉,方才兩掌一對,電光火石間只方方接觸到一起的一瞬,喬延榮那蓄積了滿滿力道的一掌,就忽然……歇菜了。月色朦朧中喬青又是從下而上出掌,掌風被喬延榮一擋,滿場觀眾都沒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看見的只有喬延榮的退後三步,手掌顫抖。而另一邊的紅衣人,那悠然程度和他形成了鮮明對比。
高下立判!
韓太后霍然起身,宮玉向前兩步,兩人對視一眼掩不住心中的急切,喬延榮竟然輸了?!和這麼個年輕人對掌,他竟輸了?!
宮無絕勾了勾嘴角,他眼力過人,方才有察覺到一點凜冽的白光一閃即逝。照他推斷,恐怕她手中藏了類似牛毛針一樣的東西,一直激怒喬延榮便是為了這一刻,趁著對掌以玄氣逼入對方的掌心。
而喬延榮這會兒不再動手,必然是那針中有毒了。
他這麼一解釋,宮琳琅瞬間樂了,白給那小子擔心了!看著此刻滿場朝喬青投去的敬仰目光,再看著面色蒼白的喬延榮止不住的心裡舒坦。老東西,養了十年的波斯貓,沒想到竟是一隻非洲獅吧!
這也是喬青拿住了喬延榮的心態,論玄氣,她不是對手,論醫術,喬延榮更沒什麼好擔憂,整個大燕除了那修羅鬼醫之外,任誰在毒術上都要給他彎腰。這才是他毫不設防拍出這一掌的原因。可是此時此刻,那根細如牛毛的針正帶著不知是什麼毒的毒素在他體內瘋狂亂竄,連他也壓不下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麼?
“你是……你是修羅鬼醫!”
嘩!
修羅鬼醫!
你無法想像這四個字在場內造成的風暴。
修羅鬼醫是什麼人?
如果說整個大燕喬家是當之無愧的醫術魁首,那麼她就是唯一一個能站在喬家腦袋上的人——甚至有資格踩上兩踩。至今為止,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世來歷,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修羅鬼醫就應該是個如喬延榮一般的古怪老叟。而如今……這年紀輕輕的風流男子就是修羅鬼醫?
就是那個三年前第一次出現在翼州舞臺上的修羅鬼醫?
就是不論什麼樣的勢力都無法查出她身份的修羅鬼醫?
就是那憑藉枯骨生肉的醫術名揚整個大陸的修羅鬼醫?
就是“沒她不能解之毒沒她不能醫之人”的修羅鬼醫?
就是仇敵遍地多如過江鯽卻依舊活蹦亂跳的修羅鬼醫?
天啊,讓他們一頭撞死吧,她才多大的年紀,只聽這聲音應該還不足弱冠吧?可是三年前呢,修羅鬼醫名震天下之時,她又是多大?一眾目光朝著喬青望過去,正對上她笑眯眯掃來的視線,頓時觀眾席上全部縮起了脖子。
聽她挑著眉梢悠然道:“有仇報仇有怨抱怨,這等機會各位可莫要錯過了。”
靠!一串一串的髒話飆到了嗓子眼兒,卻不敢吐出一個字。誰不知道你修羅鬼醫正邪不分,張狂詭秘,醫人還是殺人全憑心情。尤其是一手毒術詭異的緊,哪怕在場的人商討個三日三夜的作戰計畫組著團兒去,恐怕都近不得你三步之內!沒看那喬延榮已經面色青烏了麼?不論有仇沒仇的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盼她這會兒的心情一定要好啊,否則一個發瘋,這裡的人全部玩完!
所以此時,整個廣場上在轟然的抽氣聲之後,便恢復了死一般的靜默。
無聲無息,針落可聞。
只有喬延榮咬牙切齒的質問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使詐!”
喬青淡淡一笑:“兵不厭詐。”
喬延榮還欲再說,喬青已經悠然起身:“喬老家主,這毒不過是個小小的見面禮,想必以你的醫術解起來,也只是一時半刻的事兒。若非你的待客之道太過獨特,在下也不會禮尚往來。不過你如果再咄咄逼人下去,未免……笑掉老子大牙!”
她離著喬延榮不過一步之遙,卻不動作。殺他?不,喬延榮暫時中毒,自保之力還是有的。怕他?更不需要,她的毒她絕對有信心,此時的喬延榮最多能和她持平。一番話下來,喬延榮被堵的啞口無言,卻也知道,奈何不了她。所以這句話在旁人的眼裡,便如同:“老子放你一馬你還在那唧唧歪歪,趕緊的滾回你的首席上坐著吧,別給老子丟人現眼。”
“好!”
一聲撫掌大贊,來自於首席上坐著的戚長老:“堂堂喬老家主就這麼點氣量,恐怕要讓在場的諸位看笑話了!”
這一日來他越發的看這老東西不順眼,仗著自己玄氣高便以老賣老。先不管這修羅鬼醫到底是要幹什麼,最起碼給他出了一口惡氣。他也不是傻子,剛才喬延榮出手正好借著試探試探這修羅鬼醫的深淺,現在探出來了,結論便是不可正面為敵。他看向高臺正中的目光極是和氣:“在下乃是玄雲宗長老戚為平,願與閣下交個朋友。”
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一勾:“原來是戚長老,失敬。”
這等溫和的態度,簡直讓戚為平受寵若驚。看一眼喬延榮,他更是得意:“好說,不知鬼醫兄弟來此究竟意欲為何?”
鬼醫兄弟……
一邊宮無絕三人的嘴角齊刷刷抽了抽,暗歎這小子果然騙死人不償命。如果戚長老知道他和喬延榮之間根本就是那小子挑撥的,不知道還笑不笑的出來。喬青瞥過去一眼,掠過宮無絕,將目光落在了姑蘇讓的身上:“不瞞長老,在下今日主要是為了一個好友,姑蘇公子。”
“哦?鬼醫兄弟請說。”
“姑蘇公子和在下有些交情,一時路過盛京聽聞故人在此,便來探訪一二。沒想到……”
喬青聳聳肩,後面的很清楚了,沒想到正好撞見了他們篡位,眼見著姑蘇讓中毒,便現出了身形。韓太后宮玉戚長老三人齊齊吐出一口氣,原來如此,還奇怪這行蹤神秘的修羅鬼醫怎會在此,他們剛才不是沒有懷疑,生怕這人是宮琳琅那一夥的。這會兒聽見了這個解釋,一切合情合理,便放下了一半的心。既然是為了姑蘇讓,那一切好說:“原來是為了姑蘇公子,若本長老承諾你帶走姑蘇公子,今日之事……”
“在下自然不會插手。”
“好!鬼醫兄弟一諾千金,本長老信的過你!從此以後,玄雲宗就是鬼醫兄弟的朋友!姑蘇公子鬼醫兄弟便帶走……”
“不行!”喬延榮立即阻道。他可不相信這人滿口胡言,今天的事太過蹊蹺,怎能平白無故放走姑蘇讓?再說,如果她真是碰巧撞上,為何開始不說?喬延榮越想越不對,總覺得這人另有目的,且心懷不軌:“戚長老,今日事關重大,可要三思而後行!”
“喬老家主的意思,是本長老行事莽撞了?”
“非也,姑蘇讓乃是宮琳琅的好友,這樣的一個人怎可輕易放走?”連皇帝都不喚了,直接喊出宮琳琅的名字,引起場內一陣陣氣恨的哼聲。喬延榮只看向一意孤行的戚長老:“再說,姑蘇家族的報復……你可承擔的起?”
“喬老家主此話太過可笑!”戚長老怒拂衣袖:“那你倒是說說,若是姑蘇公子出了什麼事,姑蘇家族的報復你又承受的起?”
事情到了這裡,已是左右為難,姑蘇讓是走是留都是個麻煩。喬延榮心下大罵,該死的姑蘇讓,閑著沒事來什麼大燕,又不請自來什麼醫術大考!其實這倒是他冤枉姑蘇讓了,喬家並沒有給姑蘇請帖,姑蘇本也也對這什麼大考不感興趣。一則,是為了兩個好友而來,二則,便是因為喬青身邊的侍衛親自給他傳話,讓他一定要到。
這會兒,他雖然不知道喬青的用意,卻也配合著:“鬼醫兄,你有這份心思前來搭救,姑蘇銘感於心。若是今日姑蘇出不去這喬府大門,便請鬼醫兄給家父帶個話,姑蘇不孝,養育之恩,只當來世再報了。”
“自然。”喬青嘴上說著,悄悄對他飛了個眼兒——上道兒!
“多謝鬼醫兄。”姑蘇讓回——承蒙誇獎。
兩人你來我往,喬延榮等人是看不懂的,他們還沉浸在姑蘇讓這一番話中。一旦讓這修羅鬼醫回去報信,喬家和玄雲宗都將吃不了兜著走!雖說不至於定會覆滅,但是得罪一個強大的敵人,明顯沒有必要。而這修羅鬼醫,若是她想走,誰能攔?
韓太后和宮玉也急眼了,這下好了,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戚長老皺皺眉:“姑蘇公子,如果你肯立下誓言,絕不讓姑蘇家族找玄雲宗的麻煩,本長老便放你離去。”
“還有喬家!”喬延榮趕緊跟上。
翼州大陸以武為尊,武者的精神便是說一不二,承諾守信為首要。如果立下誓言反而反悔的話,則會令天下人鄙夷恥笑。尤其冥冥中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天地法則,一旦有人反悔,必將受到誓言的制裁。姑蘇讓條件反射的看向喬青,回憶起之前挑撥二人的舉動,意會道:“對於玄雲宗,姑蘇家族自然不會尋麻煩。不過……”
他冷哼一聲,翼州四大公子的氣勢即便中了毒依舊不減分毫:“喬家,不可能!”
本來喬延榮也沒抱太大的希望,姑蘇讓和宮琳琅宮無絕乃是好友,兩個好友都在喬家出事,若是為了自己活命則立下這等誓言,今後還如何在天下人面前立足。可是他如此堅決的說了出來,喬延榮也不由沉下了心,一咬牙:“那就抱歉了,姑蘇公子,今日你走不得!”
“喬延榮!你要為了一個喬家,害了玉王爺,韓太后,和我玄雲宗麼!”
“姑蘇家族也不見得會為了一個姑蘇讓而對付咱們!”
“說的倒是好聽,你根本就是私心作祟!”
“可笑,你又不是私心作祟?”
戚長老怒氣衝衝,喬延榮分毫不讓。兩人一人一句冷嘲熱諷針尖麥芒,宮無絕劍眉挑了挑,總覺得喬青還有後著,不然以這兩人的身份和年歲,絕不會真的為了這麼點意見不合就動手,如今這樣也算是極致了。而她又是刺殺又是挑撥,定然不會只這麼簡單,讓他們吵個兩句就結束。
正這麼想著,一聲不耐煩的催促終於從看戲的喬青口中說出。
她袖子一揮,大步走下高臺朝姑蘇讓而來:“兩位,在下可沒那麼多功夫聽你們辯論,姑蘇公子就由在下帶走了。”
她速度極快,開始還在下著臺階,待到最後一個字時已經如離弦之箭躍至首席之上。宮玉一驚,抬手就要攔,喬青猛一揮袖,一股玄氣勁風劃過宮無絕三人最終擊向宮玉,宮玉連連倒退三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才算穩住了身形。心下駭然,這年輕人好高的修為!這時喬延榮也反應過來了,丟下正和他冷語相對的戚長老,倏然躍下高臺緊跟而來,他的毒已經壓制下來,修為恢復了大半。
喬延榮倏然出掌:“不行!”
喬青一避,這一掌便落在了姑蘇讓的肩頭,他捂著肩極速後退……
?當——
一聲脆響,一個香囊從衣袖中掉出,並未封好的香囊口露出半截白玉簪。
喬延榮不顧這香囊正要繼續阻攔,身後一聲驚詫的大呼,卻讓他動作一頓,轉頭看去。
“這……這是……”
戚長老正一眨不眨的盯著地上的半截玉簪,臉上的驚詫毫不作假。喬延榮狐疑的掃過一眼,並未看出這香囊或者簪子有何不同,蒼老的眉微皺了皺,便見戚長老向前兩步,一直走到香囊之前,俯身撿起了裡面的玉簪。他拿著仔仔細細辨認了一番,隨即拇指沿著玉簪細微的撫摸,場內一時無言,這情形實在太過古怪。
韓太后和宮玉也怔住,戚為平身為玄雲宗之人,其父戚雲城又是玄雲宗的股肱,這樣的背景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怎會看見個白玉簪子……戚長老撫摸玉簪的拇指一頓,捏住玉簪尾端反復摩挲了兩下,霍然抬頭:“姑蘇公子,恐怕你還走不了!”
“戚長老何意?”
“這只玉簪,如何會在你的身上,還請姑蘇公子解釋一二!”
這話用字尚且和氣,語調卻低低沉沉已經帶上了殺氣。姑蘇讓瞬間看向喬青,好像明白了她一直以來的用意,雖然不知道這玉簪究竟有什麼名堂,不過還是照實道:“這只簪子,是喬家五小姐午膳時相贈。”
一句過後,所有的目光都落到高臺上喬雲雙的身上。
她開始還為著姑蘇讓將那只簪子隨手攜帶而羞澀著,自然了,姑蘇讓只是還沒來得及扔,被送了這香囊後出於從小培養的良好休養,便收下了。後來也早將這些不相干的東西忘到了腦後。這會兒才會被喬青的勁氣悄悄一掃掉了出來。而喬雲雙原本的羞澀在看到戚長老的異色後,便轉變成了不安。此時面對這一雙雙看過來的眼睛,尤其是戚長老眼中的殺意,她心頭驚懼,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說話都不利索了:“我……我……這只簪子……”
“簪子是哪裡來的!”
“是……是天……天衣坊的掌櫃相贈。”
喬青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喬雲雙簡直是不知死活,即便到了這等時刻,也要隱瞞住自己強取豪奪的真相,保持那溫婉才女的名聲:“喬五小姐,據在下所知天衣坊的掌櫃今年已經五十多歲。”
“那……那又怎麼樣?”
“呵,男子贈女子玉簪,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就不必在下解釋了吧,但凡在場有點常識的都知曉,玉簪借指美人,更含愛慕之意。喬五小姐倒是心善,不論何人贈了定情信物都來者不拒,一概收下。嘖嘖嘖……喬家的家教真真讓在下佩服!”
說著,極是真誠的朝喬延榮拱了拱手,引起笑聲一片。
“你胡說!”瞧著這些鄙夷的目光,喬雲雙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可是此時更緊要的卻是戚長老的殺氣,在這一番解釋之後,已經洶湧到了讓她呼吸困難的地步。戚長老完全沒了耐心,一股玄氣猛然射向喬雲雙,卻被喬延榮一把截住,若是讓他當眾殺了喬家之人,那喬家以後還怎麼做人:“到底這玉簪是怎麼來的,還不快說!”
“回……回爺爺,這玉簪是我……”喬雲雙咬住唇,也不敢再編了,偷偷瞧著姑蘇讓:“是雲雙……搶來的。”
“哼!”戚長老怒道:“搶來的,你倒是會搶!”
“這真是我搶來的。那日天衣坊的掌櫃賣了我一件衣裳,沒成想竟和那大燕名姬一模一樣,我不忿之下便去找他的麻煩。正巧看見他將這玉簪收起來,便覺得……覺得這簪子極是適合姑蘇公子。誰知那天衣坊的掌櫃說,這是他家傳之物,不肯賣於我,我便……我便……”
“你便砸了他的鋪子,硬生生搶走了這只簪子嘛!”指尖纖纖摩挲著下巴,喬青悠然接上。
“你怎麼知道?”喬雲雙脫口而出。
隨即,滿場便想起一陣陣鄙夷的嗤聲,什麼喬家千金,什麼溫婉才女,沒想到竟是這種人。喬延榮也有些掛不住面子,不過此時明顯不是追究的時候:“戚長老,這玉簪到底有何名堂?”
看著他一臉的疑惑,戚長老更是怒從心起:“有何名堂,你會不知道麼?搶來的?天衣坊?家傳之寶?簡直一派胡言!喬延榮,做的出來還不敢承認麼?”
語罷,霍然沖了上來。
眼見他來者不善,喬延榮趕忙一擋:“戚為平,你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很好,這也是本長老要說的,你喬家太過狂妄!”戚長老一擊不成,再來一擊,這玉簪乃是玄雲宗之物,旁人自然不知道,每一個玄雲宗長老都有這麼一隻簪子,而簪尾上所刻的名字平時根本看不出來,只有細細摩挲才能發現。這只簪子,刻的正是失蹤近半月的馬長老的名字!馬長老于半月前忽然失蹤,他就覺得此事有疑,然而無論如何都尋不到他的蹤跡,沒想到,今日竟在喬家的手裡看見了馬長老的貼身之物。喬延榮定是想不到他會來盛京,為了跟玄雲宗爭這從龍之臣,竟然將盛京分長老殺害!
最為歹毒的則是,殺害之後還要將這簪子送給姑蘇讓!
怪不得他剛才不讓姑蘇讓離開,怪不得他一阻攔這簪子這麼巧就掉了出來,根本就是喬延榮想挑撥玄雲宗和姑蘇家族的關係,讓喬家在這大燕一心獨大!若不是他早已認出了昨夜刺殺之人是喬延榮,看清了他道貌岸然之下藏著的卑鄙心思,今日很有可能便會一時衝動和姑蘇讓對上。到時候……戚長老不敢再想,出手越來越淩厲,招招死手!
自然,這些喬延榮是不知道的。
他即便認為這簪子定然有問題,此時卻不想再問,身為喬家家主數十年,何時受過這樣的怨氣?整整一天一退再退這人始終咄咄逼人。那麼今天,就給這戚為平一個教訓,他喬家也不是好惹的!
兩人你來我往,打得難分難舍。
喬延榮原本的修為高出戚長老甚多,此刻卻中毒未愈,玄氣沒完全恢復,再者這一打教訓居多,還不願徹底得罪玄雲宗。所以對上只有藍玄的戚長老,一時三刻也沒分出個勝負。
韓太后急眼了,這兩個篡位的最大助力,莫名其妙開始了內訌,簡直荒唐:“住手!”
一聲令下,喬延榮和戚長老都是一頓。
就是這一分神的功夫——
轟!
兩人的後心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落下一掌,這掌之狠,力道之重,出手之突然,讓毫無準備的二人結結實實的受了,斷了線的風箏一般朝著相反的地方飛了出去,口中噴出的鮮血漫天噴灑。
砰!
戚長老撞上了後方的柱子,整根大理石柱被撞的粉碎,轟然坍塌。
喬延榮砸落到高臺上,偌大的石台被砸出了如蜘蛛網一般的裂痕。
一口血再次噴出,碎屑漫天的石台落下赤色點點,極是可怖。喬雲雙已經懵了,連連退後跌坐在石台一角,嗚嗚的哭著。剩下那些旁系子弟們擠在一起,生怕殃及池魚。而原本檯子上的四個貼面隨從,自然是無紫非杏洛四項七,四人兔子一樣的跳開,給喬延榮留出舞臺讓他噴個夠本。
喬延榮搖晃著撐起身子,濃稠的鮮血一股一股從嘴角湧出,這一掌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這一變故讓場內鴉雀無聲,宮玉和韓太后都處於巨大的震驚中。其他人則是同時駭然的看向方才出手的兩個人。
那首席之上,正有一黑一紅兩道身影。
黑衣男子高大挺拔,身上的毒早在先前喬青擊開宮玉那一拂中便解了,英俊的眉目冷冷望著遠方奄奄一息的戚長老,月色為他鍍上了一層銀輝,望之仿若神祗。
紅衣人則頎長纖細,面上一張修羅面具反射著冰冷的寒光,一雙黑眸幽深流轉像是要將人吸進去,衣擺蕩啊蕩,髮絲飄啊飄,整個人呈現著一股邪魅詭譎之感。
在所有人屏息凝目之下,她淡淡站著,那寒玉明珠一般的風姿攝人心魄,連天地間奔襲的狂風,都似被這容光所懾,靜了一靜。眾人的心頭升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如果說宮無絕是神,那麼她便是魔,讓人驚懼卻不由被吸引沉淪的魔!
“嘖嘖嘖,這落地的姿態,好一招五體投地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在下佩服,佩服!”
剛剛才止住了噴血的喬延榮,瞬間又噴出一大口血。
無紫非杏和洛四項七對視一眼,齊齊飄去個憐憫的眼風,跟主子比無恥,這不是找虐麼?他們主子卑鄙陰損一個頂倆,想死才招惹她!
很明顯,有人不怕死。
“是你!”喬延榮想發出一聲怒吼,聲音卻極其虛弱,只有死死瞪著喬青:“是你們!宮無絕,你沒中毒?修羅鬼醫,你根本就另有目的?”
她看一眼宮無絕,正對上他深沉的眸子,一挑眉,這男人倒是和她默契,之前也沒商量過沒打過眼色,他竟知道自己的目的。喬青聳聳肩:“可惜啊,喬老家主,你明白的太晚了。”
“那玉簪也是你搞出來的?”
掃一眼瑟瑟縮縮的喬雲雙,喬青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當日那宗撞衫事件根本就是個引子,天衣坊也是她的,她早就料到喬雲雙這樣的跋扈千金絕不會咽下那口氣,定然會去大鬧一番,便吩咐天衣坊的掌櫃演了那一場戲。即便當日喬雲雙不搶,那個簪子也會以其他的方式送到她的手上。而那只簪子……盛京南郊和宮無絕比武的那夜,趁所有人走了之後留下來的人,便是那失蹤的馬長老。
只看她神色,戚長老便明白了三分:“馬長老的失蹤跟你有關?他……他怎麼了?”
“死了。”
“你殺了他!修羅鬼醫和我玄雲宗近日無怨往日無仇,你為何這麼做!”
“無仇?好一個無仇!”喬青仰首大笑,笑聲轟轟震盪在廣場上空,久久不散:“戚長老,十年前你玄雲宗幹了什麼,忘了麼?是誰闖入喬家幹下喪盡天良之事!想必喬老家主也忘了吧,喬伯淵夫婦死於非命,明明在自己最為信任的家族,卻被你這親生父親一手出賣!自然,韓太后應該也不記得的,玄雲宗能進入盛京多虧你暗地裡一手促成!好一個三方鼎立,好一個守望相助!堂堂大燕國的三方巨擘,聯起手來逼死了那對可憐的夫妻,甚至最後連無辜稚兒也不放過!”
她那麼笑著,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卻無端從身上散發出淡淡悲哀,也許是為那可憐的兩夫妻,也許是為這骯髒的喬家。宮無絕眉峰擰起,有些不適應一個這樣的喬青,這小子在他的眼裡就應該是邪氣的,無賴的,狂妄的,囂張的,陰狠的,張牙舞爪的,而不是這個讓人心裡一沉的感覺。宮無絕不自知的拍了拍她肩頭,拍上的一瞬那手被燙了一樣又收回來。
喬青轉頭——幹嘛?
宮無絕扭頭,不搭理。
喬青瞪了瞪眼,靠,老子醞釀了半年的感情讓你這一拍全他媽散了,你丫的還跟老子裝深沉!
狠狠瞪這男人一眼,繼續醞釀感情。然而身上那悲哀的氣息也跟著消散了。宮無絕扭回來頭,淡淡勾了勾嘴角,看她負手而立,修羅鬼面中露出一雙黑瞳,其內金光犀利一閃,如世間最利的寶劍:“這就是你說的近日無怨往日無仇?”
韓太后霍然起身。
戚長老滿臉震驚。
喬延榮目光渙散:“你……你到底是誰?”
滿堂之人竊竊私語,在座的皆是手眼通天,當年的事也或多或少聽聞過那麼一二,此時由著喬青說出來,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喬家驚才絕豔的四公子竟是被自己的親生父出賣,韓太后協助,玄雲宗絞殺!
那麼,她是怎麼知道的?
那麼,她到底是誰?
心中有一個猜測不由自主的升了起來,卻沒有一個人敢往那上面想,那個猜測也未免太膽大,怎麼可能!他們盯著這修羅鬼醫,卻是又越看越覺得和心中那人甚是相似。可是……可是她是個廢物!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好奇,思索,打量,古怪,詫異,震驚……
各種各樣的視線彙聚在喬青的身上,鬼面下的紅唇緩緩勾起。清冷的銀輝打在面具之上,讓人的心裡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她素手一抬,在無數目光的盯視下,緩緩捏住了鬼面的一角。
將這具隱藏了十年的面具和秘密,一同揭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三章 藥人
隨著那面具一點點揭開,隨著面具下的眉眼一點點顯露出來,整個廣場完全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再也沒有了一丁點兒聲音。
喧囂與靜謐,不過剎那。
茫茫天地間,仿佛只餘下了首席之上的那抹紅衣身影。
朗月臨空,風葉靜止,燭火在燈罩中點點跳動。那張絕美面容是他們看了一上午的熟悉,然而那感覺……紅衣似流火,青絲若夜泉,她當庭而立,淡淡一笑,月下黑瞳似是生了蠱惑,讓人不由自主沉溺在一揭一笑的風姿之中,顫慄,沉淪。
勾魂奪魄的妖異!
詭譎驚心的瀲灩!
蠱惑萬靈的邪魅!
粗重的呼吸混合成一股嗡嗡狂卷的風暴,整個廣場都在這面具揭開的一剎那宛若雷擊。竟然真的是她?真的是她?!震驚,死寂,匪夷所思,巨大的震撼讓人無所適從,那個從來被人堅定不疑唾棄萬分的玄氣廢物,如何搖身一變成為了人人聞風喪膽的修羅鬼醫?
眾人不自覺的搖著頭,嘴裡訥訥呢喃著:“怎麼……怎麼可能呢……”
讓他們相信眼前這一事實,還不如相信鹹魚會翻身!
翼州大陸之人一出生便要經過試煉石的測試,這測試會清清楚楚的顯示出那人的玄氣天賦。尋常百姓之家,大多天賦極低,可再低,也不會是零——而喬九,便是零!
這就是她十六年來臭名遠揚的原因。
試煉石到底出自於哪裡沒有人知道,傳聞無數種,最為靠譜的便是它衍生自天地法則,自古流傳足千萬年,絕無可能弄虛作假。
作假?
可以。
——除非你上愚弄得天,下欺瞞得地!
所以整整一晚,即便兩人給人的感覺異常之相似,卻萬萬沒有人會把這玄氣精深之人往那廢物的身上想。可是此時此刻,展現在眼前的又是什麼?一個活生生的異數!眾人簡直要懷疑自己看錯了,一個人看錯了,這滿場的震驚都看錯了麼?由不得他們不信!她今年有多大,十六歲?很好,十六歲,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數字。從玄氣天賦為零的廢物,瞬息之間蹦到了可稱天才的恐怖境界上,便是在場那四大公子之一的姑蘇讓,也要彎下高貴的腰。
姑蘇讓搖搖頭,含笑望著那嚇死人不償命的小子,在她面前他何止是要彎腰,早八百年就讓這小子給整趴下了。
宮琳琅樂顛顛兒的摸著下巴,為所有被嚇到的人默哀一秒鐘,來吧,獨嚇嚇不如眾嚇嚇,朕很欣慰有你們作伴。
宮無絕目光一頓,掃過她絕美妖異的面龐,無視了心底跳漏的那一小節拍子,興味盎然的觀賞起喬家人的反應。
那些喬家的嫡系旁系子弟簡直悔的腸子都青了!這個變態,你早說你是修羅鬼醫,咱們上午誰還敢難為你一星半點?那不是上趕著找死麼!每個人都在暗暗回憶著當年罵過她多少句廢物,不知道現在去她跟前兒跪下,能不能留下一條小命呢……
而他們的叔伯以喬伯嵐為首盡都腦中一嗡險些暈了過去,誰能想的到,那一直被放養在喬府那破落院子裡的廢物,竟會是一個絕頂天才?瞎了他們的眼!
場內的人心思各異,驚詫譁然有之,喃喃自語有之,幸災樂禍有之,憤恨欲絕有之,悲催悔悟有之。
還有四個人,一動不動的站在高臺上,腳下仿佛生了根。他們雙拳緊握,露出鐵面的眼眶漸漸濕潤了,毫不掩飾的激動與狂熱緊盯著那道紅色的身影。這才是他們驚才絕豔的主子,這才是他們本應俯視眾生受萬人膜拜的公子!
噗——
一聲細微的聲音,在如風暴席捲的廣場內卻是那麼的清晰,讓人倏然回過了神。
場中一瞬間靜了下來,喬延榮的臉色在這劇烈衝擊下煞白煞白,原本在地上調戲著剛剛平穩下來的傷勢再次加重,玄氣在體內亂竄,他大口大口的吐著血:“好啊,好啊,老夫有眼無珠……噗……”又是一口濃血。
喬青抱著手臂,俯視著他狼狽的樣子,喬家的老家主從來一手遮天可曾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一天?她眼裡的譏嘲映入他目,如同最大的諷刺讓喬延榮羞憤難當:“老夫當年就不該放了你!”
喬青仰首大笑:“是,你可有想到有今日這一天?如螻蟻趴伏在地任人宰割?”
“老夫悔啊,只悔我沒能殺了你!我早該……早該殺了你!”
喬青收起了大笑,垂著眼簾輕輕嗤笑了一聲,這一聲真的是極輕極輕,在風中悄悄飄散。宮無絕卻倏然凝起了眸,為這笑中的森涼心驚,他仔細觀察著喬青,見她依舊如常看不出有任何不同,隨即便聽喬延榮噴著血咬牙切齒:“老夫一世英名,竟留下了你這等滔天大患!怪只怪我一時慈悲……”
“放你媽的屁!”
原本正津津有味看著的人,齊刷刷為這暴走的粗口給怔住,隨即臉上五彩繽紛煞是好看,果然是修羅鬼醫,從來行事由心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一時慈悲……嘖嘖嘖,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做出這等道貌岸然的姿態,真他媽讓老子噁心!”她一步一步走向喬延榮,漆黑的瞳眸中一點金芒幽幽,犀利詭譎。每走一步,那金芒就盛上一分,如同暗夜中的鬼火讓人不寒而慄:“很好,一時慈悲!你親口命令喬家所有人不得出房門半步,你口口聲聲最為看重的兒子在外被玄雲宗圍攻剿殺之際,你在房內是什麼感覺?你有聽見他死前的慘叫麼?你有聽見他悲哀的呼號麼?你一時慈悲!當年喬伯封欲剷除我父陷害二伯和我娘通姦,堂堂喬家家主豈會不知?你為了趕走我娘硬是讓二伯背負上這讓人一生唾罵的通姦罪責,毫不留情以玄氣毀了他一條腿!你一時慈悲,二伯為我一命跪在冰天雪地裡整整三天三夜,本還有救的腿如今再無可醫!他的一生再也沒有抬頭的希望,被人嘲笑被人謾罵,他背著跛子的名號整整十年!你連自己的親生子都能一殺一毀——好一個一時慈悲!”
喬青冷笑錚錚,一番話電閃雷鳴一字不頓,高臺上的喬延榮看她一步步走來隻覺如驚雷陣陣洶湧逼面!她走到了高臺之前,那雙黑眸已經被金芒所布,詭異又駭然,似是從地獄走出的魔鬼!
臺上的喬家子弟齊刷刷跳開,一個擠著一個隻想離著這魔鬼遠上一分,再遠一分。
這樣的喬青,誰人不懼?
哪怕是喬延榮這一生輝煌手掌乾坤的喬家家主,也不由從心底升起一陣怵意。死死調動周身的玄氣,奈何一掌受得太突然剛才又被她刺激到傷勢加重,只能趴在地上睜著血紅的眼睛盯著她。
見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來,掌心一團玄氣緩緩聚集,眼中殺機澎湃。
沒有人想的到,她竟真的想要殺了喬延榮!即便喬延榮於她有血海深仇,可另一方面說他也是她的親爺爺,今天她一旦這一手下去,從此以後會在全大陸的人心裡留下一個什麼樣的印象:欺師滅祖,數典忘宗!可是瞧她絲毫猶豫都沒有,明顯根本全然不在乎那些,仿佛這些在所有人心裡大於天的名聲,在她眼裡不過是狗屁。
那一掌緩緩揚起,在喬延榮駭然的目光中,即將落下之時……
一道急切的嗓音由外傳來:“小九,不要!”
喬青動作一頓,眼中金芒瞬間消散。一轉頭,便看到一瘸一拐沖過來的喬伯庸,臉上的焦急毫不掩飾。他跛著一條腿,走起來每一下都笨重的很,雙目緊緊盯著她其內一片執著。
喬青看懂了。
這一聲不要,也許有因為喬延榮的成分,畢竟二伯從來溫善良厚。然而更多的,還是為了她!他不願她在天下間被人唾棄,不願她從此抬不起頭來做人,不願她背負著本不應該屬於她的拙劣名聲。
喬青微微揚了揚唇,這是自進入廣場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方才那陣陣的森冷在這執著的一心為她的目光之下漸漸融化,成為一道冬日暖陽射入心田。喬伯庸終於走上前來,看著地面上狼狽不堪倒在血泊中的喬延榮,深深的無力歎息。喬延榮緩緩抬起頭,喬伯庸卻不再看他,一句話又讓他噴血一升:“饒他一命吧,莫要髒了你的手。”
“好大的口氣!”
一聲含怒大喝來自於首席上的宮玉。
他終於從喬青就是修羅鬼醫的衝擊中回過了神來,此時惡狠狠地瞪著喬青,除了那畸形的欲望之外還有恨不得食其肉飲起血的怨氣:“喬青!你竟敢騙朕!”
這話說的咬牙切齒,其內的怨氣讓人不由得暗自猜測,這可怕的喬家小九和玉王爺之間有什麼千絲萬縷的關係?
喬青可笑的搖搖頭,一腳踢出,喬延榮頓時飛了出去,和可憐的倒在柱子底下的戚長老作伴去了。後方再次被放下一把椅子,難為非杏四人剛才跳開還沒忘了把椅子也給解救出來。她悠悠然坐了下去,抱起雙臂:“爺騙你什麼了?”
宮玉攥著拳,雙目血紅,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屈辱感啃噬著他的心。然而在這一問之下,反倒先懵了。她騙了什麼呢?她可曾在大庭廣眾之下高聲吶喊“我是廢物”?沒有。她可曾告訴過任何人“我不是修羅鬼醫”?沒有。她被擄走之後和他的談話中可曾說過一句“我是站在你這邊幫你篡位的,喬延榮根本就是叛臣”?也沒有。從頭到尾,她的所有話都模棱兩可,她引導著他往她希望的那個方向走,而他在這誤導之下便越陷越深……
該死的喬青!
宮玉的怒氣騰騰:“你根本是在耍朕!”
喬青眉梢一挑,更奇怪了:“你一個註定失敗的階下囚,直到現在還傻不拉幾的以‘朕’自居,蠢成這樣有什麼地方值得老子去耍?”說完回頭看向非杏四人:“老子看起來很閑麼?”
這一副真心實意的好奇神色,讓四人死死憋著笑。

宮玉一把捏緊了身前的桌角。
韓太后拍案大怒:“好一張利嘴!好一個狂妄的修羅鬼醫!”
“老刁婦,老子還沒收拾你你倒是先跳出來了。”喬青倚著靠背,無紫非杏站在後方乖巧的給她捏著肩,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懶洋洋道:“不用急,你們一個也跑不了,當年欠了喬伯淵夫妻倆的,今天總會一個一個的……還回來!”
韓太后氣怒交加,險些一口氣提不上來:“當眾頂撞皇上簡直大逆不道!來人!把這畜生給哀家壓下去,擇日淩遲處死!”
喬青笑眯眯:“不如株連九族吧?”
高臺上的喬家人齊刷刷一抖。
看著她這有恃無恐的模樣,韓太后捂著胸口連連喘氣,簡直是可笑!無知又可笑!今日這一切已經十拿九穩,皇宮被他們完全的控制住,城郊軍營已經團團包圍,整個喬府也在她的掌握之中。更不用說,還有在座諸多官員的家屬捏在手裡——玉兒登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這修羅鬼醫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她就不相信皇家暗衛和數不盡的侍衛齊齊圍攻下她還笑的出來:“還不來人!拿下這個罪大惡極的小子!”
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韓太后冷冷一笑,場中眾人不由為喬青捏了把汗,不愧是邪佞狂妄的修羅鬼醫啊,這等情況之下還敢如此囂張,真當自己天下無敵麼……
簡直不知死字怎麼寫。
不過,眾人又狐疑的皺了皺眉,只看她依然舒服的窩在椅子裡,不但沒有絲毫的擔憂,反而興致勃勃望著廣場大門。不只是她,就連首席之上的玄王爺亦是如此,一雙鷹一般銳利的眸掃過門口,含著幾分看好戲的悠然。
緊跟著,腳步聲趨近,一個人影霍然沖了進來。
廣場大門口,那人身著侍衛服,一手趴著門邊連連喘氣:“王爺,太后娘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放肆!”韓太后怒叱一聲:“皇上面前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那人卻連請罪都來不及,趔趔趄趄的跑進來,直到近了才看清楚,他竟是一頭一臉的鮮血。一路跑來那血滴了滿地,淅淅瀝瀝一個一個的血腳印子,讓人心頭一跳。自然,這一跳的是韓太后和宮玉:“發生了什麼事!”
“王爺,太后娘娘,皇宮失守啦!”
“混帳!橫沖亂撞,胡言亂語,擾亂軍心……”
惱羞成怒的罪責還沒羅列完,那侍衛終於沖上了前來,一頭磕在地上,嗓音嘶啞嚎啕哭著:“太后娘娘,是真的,真的!劉將軍已經死了!黃將軍也快挺不住了,將軍命小人給太后娘娘報信!皇宮已經失守了,城門也……”
韓太后還想說不可能,宮玉已經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這個侍衛他有點印象,的確是黃將軍身邊的親信:“怎麼會這樣。承乾殿不是已經控制住了,四個城門有三個在朕的手裡,不是說城郊大營被包圍裡面還毫無所覺,怎麼會……”
“奴才不知!本來皇宮已經完全控制住了,忽然不知道從哪裡沖出來了一隊大軍,數量眾多,我等措手不及完全被打亂了陣腳!那帶軍之人是蘭老將軍,蘭老將軍威望太重,幾句話咱們這邊的人已經投降了一半。後來劉將軍被蘭老將軍斬殺,咱們更是方寸大亂,而宮門外也是如此,那城郊大營根本早有準備,故意等咱們鬆懈下來一擊突襲,王爺啊,黃將軍也快要撐……”
話未說完,劍影一閃!
那侍衛的頭瞬間飛了出去,身體還留在原地緩緩的倒下。“砰”的一聲,那頭顱砸落在遠遠的地面上,眼睛大睜著死不瞑目。場內一陣驚呼聲中,宮玉手中的劍血珠滾滾落下……
他緩緩轉頭猛然瞪向宮琳琅:“是你!”
宮琳琅笑眯眯的站起來,在喬青要帶走姑蘇讓的時候,那一掃,已經給三人全都解了毒:“從頭到尾我完全啥也沒幹。有的時候,有個好兄弟真是省時省力省心啊……”
宮無絕和喬青雙雙翻個大白眼。
宮玉怒道:“是你們!”
兩人離著老遠,喬青在高臺上窩著,宮無絕在首席前站著,卻不約而同的連個眼角都沒分給他。宮無絕緩緩走到他的位子上,大刀闊斧的坐了下去,宮琳琅立馬狗腿的給他倒了杯茶:“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嗯,老子現在是擁有了神一樣的隊友,和豬一樣的對手。”
宮無絕勾了勾嘴角,也不推辭,啜了一口放下茶盞閉目養神。
另一邊,喬青則伸了伸手臂:“剛才跟那老東西對掌,胳膊有點兒疼。”
洛四嘴角一抽,項七立馬小媳婦一樣的跑過來,給她在胳膊上捏著:“公子辛苦了。”
兩人這副狂妄的樣子,讓宮玉滿身的怒火沒處撒,打吧?他打不過。罵吧,誰能罵得過喬青那張惡毒的嘴。就在這打也不是罵也不敵的情境之下,宮玉咬碎了一口鋼牙,差點沒把自己給憋死。
非杏四人暗笑,誰跟她家公子作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這會兒宮玉肯定還一頭霧水呢,明明已經勝券在握的皇宮,怎麼可能突然變到了對方的手裡?早在韓太后會姦夫的那晚,戚長老離開後她又偷偷摸摸的扮成宮女出來,公子和玄王爺便跟著她尋到了一條地道。那條地道之深之長恐怕已經準備了不下兩年,直通城郊一座兵器作坊。而公子和玄王爺卻沒對那兵器作坊做手腳,反而想到了利用那地道讓京郊大營中的人無聲無息潛入皇宮。而蘭老將軍在醫術大考上一直都低調的很,便是為了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帶著大軍直入皇宮,給宮玉的人一個措手不及!
至於那所謂的“城郊大營毫無所覺”,一來是裡面已經分出了一部分兵力,二來便是給宮玉下的套了。
自然,這些宮玉都是不知道的。
直到現在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更加想不到根本就是他親生母親露出了馬腳。宮玉喘著粗氣那桌角已經快要被捏碎:“你們不過是奪回了皇宮,那又如何?這喬家完全被朕所掌控,喬文武已經帶著喬家的一干侍衛將這裡全全包圍,你們根本就走不出這裡!”
這話剛落,他便看見喬青的嘴角斜斜一勾。
心裡一陣心驚肉跳的感覺還沒完全升起,外面便再次響起了腳步聲,只是這次不是一人,而是數個人的淩亂腳步。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他口中的喬文武。宮玉大急:“文武,你怎麼來了,還不快出去看著!”
話音剛落,他後方又出現了兩人,兩人一推他,喬文武頓時趔趄了一下。直到近了才看清楚,後方是宮無絕身邊的陸峰陸言,而喬文武的手臂根本便被兩人給鉗制了住。
宮玉心下一沉:“怎……怎麼回事。”
陸峰陸言已經回答了他。
兩人上前兩步,在宮無絕身前一跪:“主子,喬府侍衛已經全部拿下!”
全場寂靜。
宮玉的臉慘白慘白,韓太后也再說不出話,手一抖,長長的指套嘎崩一下折斷:“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一把執起個酒杯猛然丟向喬文武:“該死的東西,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酒杯砸到額頭,落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喬文武只不動受著,整個人雲裡霧裡。第二考結束後,他渾渾噩噩的出了喬家,原本應該去外面帶著所有準備好的人守住喬府,然而那一刻,想起喬青的話,想起爺爺這些年的所為,想起還躺在病榻上的胞妹,他竟……他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他竟沒去!
因為他的猶豫,讓守衛喬府之責方寸大亂,給了陸峰陸言一舉拿下喬府的時機。
喬文武受了這一下,轉頭看向了高臺上椅子裡的喬青,目光複雜。如果不是她……雙手緩緩捏緊,他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但是並不後悔,唯餘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悲哀。
喬青明顯感覺到左肩頭捏著的手一頓,複又繼續接上。
她懶洋洋掀了掀眼皮:“玉王爺,你是不是還想說,手中有人質呢?”
宮玉還真的想這麼說,此時的他已經鬱悶的想死了,這是他唯一的一個後盾。整個盛京所有的貴族都在這裡,如果宮琳琅為了皇位而不管這些人的家屬死活,以後難免在他們心裡留下芥蒂。可是看見喬青緩緩勾起的紅唇,宮玉忍不住猛然打個冷戰,心裡瞬間升起一股驚恐的情緒。難道……
喬青笑的是如此明媚,然而等了半天,沒等到意料之中的人出現。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瞪向宮無絕:“人呢?”
宮無絕看向陸峰陸言:“人呢?”
陸峰陸言看門口:“人呢!”
在場的人全跟著這目光往門口瞧,心裡的激動不是假的。尤其是兵部侍郎劉大人,抻著受了傷的脖子一個勁兒往外瞧。然而那裡始終是一片空空如也。喬青怒了,這掉鏈子的小子!紅衣翻飛猛然躍出……
只見廣場外那扇大門後,喬青拽著個什麼剛要進來,又被人拽了回去,她手臂一揚,一道藍衣人影便嗷嗷叫著被淩空丟了進來,正正落到了宮玉的眼前。那人摔得七葷八素金星漫天,一爬起來就想往外跑,喬青倚著門口的門框大喝一聲:“再敢動一下老子把全場的人都給殺了!”
在場的人齊齊一抖。
這修羅鬼醫簡直莫名其妙,用咱們的命去威脅另一個人,那人又不是他們親爹親媽,哪裡會管他們的死活。眾人淚流滿面,這就是傳說中的——躺著也中槍吧……
誰知,那人竟瞬間立正站好,咬著唇弱弱抬頭:“上天有好生之德……”
眾人齊齊絕倒。
這簡直就是個奇葩!
喬青一撫額:“給老子原地站好了!”
藍衣人自然就是蘭蕭,他白著臉弱弱的抖,還在小聲念著:“上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站好了你莫要再再再殺人。”
就算是在篡位現場,眾人也不由得樂了。瞧瞧修羅鬼醫一聲吼,這藍衣少年抖一抖的模樣,這世上若論奇葩怎麼可能有人勝過她?一眾人朝喬青投去個抱歉的眼神,像是在說,放心吧,你的奇葩指數絕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能在喬家潛伏十年不被喬延榮給知曉更讓全天下的人都跟傻子一樣被忽悠了到現在,世上絕無僅有!這麼想著,又不由看向廊柱之下的喬延榮,此時他蒼白著臉剛剛能爬起來,嘴角的鮮血還在不要錢似的吐個沒完。眾人憐憫歎息,招惹上那麼一個變態,算他倒楣。
他們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可恐怖程度根本難以衡量。只看看那宮玉現在的模樣吧,面如死灰,絕望欲死。自己一手準備自以為萬無一失的篡位計畫,竟在神不知鬼不覺中被這少年和玄王爺聯手搞殘。
甚至連殘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殘的!
殘的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還有比這更悲哀的麼?
宮玉閉上眼睛,雙手不住的顫抖著:“你們贏了。”
“不!”
韓太后一聲大吼,讓他霍然抬頭,像是本已經絕望之際抓住的最後的稻草,求生和求勝的意念帶著幾分神經質的瘋狂:“母后?母后,還有什麼辦法?朕不想死啊!”
韓太后的手也在抖,在滿場嘲諷鄙夷的目光中,在喬青打起的哈欠中,在宮無絕又喝下了一口的茶水中,她從案下緩緩抬出了一把古琴。
戚長老迷蒙的眼睛瞬間厲起:“你瘋了!”
韓太后不看他,只鄭重的盯著這把琴,她自然知道戚為平的意思,事已至此那把椅子已經完全無望。而她和玉兒死,總好過玄雲宗的人也來陪葬。只要不動這東西,宮琳琅說不得會為了玄雲宗的實力而不追究他們的罪責。不過他想的是美,她卻絕不會如他的願!玄雲宗希望能摘出去,也要看她同不同意!她轉向宮琳琅:“只要你肯放我們母子離去,並發誓今日之事再不追究,哀家今天就放在座的人一條生路!沒了他們,大燕也不過是空殼一個。你總不至於願意當個光杆司令吧?”
宮琳琅笑了:“朕還就願意當這個光杆司令了。”
韓太后扶著琴案:“你……你莫要逼我!大不了一拍兩散魚死網破!這大燕哀家和玉兒得不到,你宮琳琅也別想得到!”
宮琳琅搖搖頭,嘲諷的看著她,老子有神一樣的隊友,還怕你個老刁婦?身居聖位多年的氣勢壓的韓太后喘不過氣:“我宮琳琅坐不坐得穩這位子,可不是你說的算的!”
“好!”
韓太后一壓琴案,猛然站了起來,精緻的臉上是破釜沉舟的陰狠。
戚長老簡直要瘋了:“韓玉蓮,你個刁婦,你要讓玄雲宗跟你同歸於盡麼?你別忘了你也是玄雲宗的人,你這是欺師滅祖!”
韓太后冷冷一笑,已經帶上了幾分病態的瘋狂,和一邊癡癡望著她的宮玉神色無二:“跟哀家日夜纏綿的時候,你怎麼不喚哀家刁婦?”
噗——
喬青正接過來非杏送上的一杯茶,一口茶全噴在了項七的鐵面具上。
悲催的項七丟下手裡的胳膊,瞬間撲到洛四肩頭尋安慰去了,洛四手一抬,一巴掌把他拍開,拍的是直接痛快乾脆俐落毫無兄弟愛。喬青安慰性的拍拍他肩頭,笑的前俯後仰:“這會兒散場老子還趕得上吃宵夜。這老刁婦到底彈是不彈,再不彈老子可要彈了。”
無紫立即乖巧的送上一副琴。
喬青隨手撥弄著:“彈不彈啊?要不咱倆合奏一個?”
韓太后冷著一張嬌媚的臉,雙手顫抖著覆上琴弦:“你們以為哀家不敢麼!既然你們要逼死哀家,哀家就和你們拼了!”
在場的人皆都莫名其妙,這韓太后不會是傻了吧,口口聲聲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結果竟是要彈起曲子來?更傻的是那戚長老,把這當成了多麼了不得的事,瞧瞧他急的,幾次三番想爬起來最終都失敗。眼見著韓太后猛然閉上眼,長長的指套一撥琴弦,再看那喬青也跟著撥了一下,眾人險些滑下椅子底去。
那韓太后瘋了,修羅鬼醫你也瘋麼?
明明是刀鋒相對劍拔弩張的篡位現場,能不表現的這麼一團和氣麼?
錚——
一聲琴音流瀉而出,不,應該說是兩聲琴音。
兩聲完全不同的調子,卻那麼巧的合在了一起。韓太后瞬間睜開眼,狐疑的看著這古裡古怪的修羅鬼醫,她彈琴是為了召喚那玄雲宗的死士,這修羅鬼醫跟著湊什麼熱鬧!這會兒你湊熱鬧,一會兒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方方一想完,場內便風雲湧動,一陣說不清的壓迫感驟然降臨。
緊跟著,衣袂摩擦的聲響悄悄傳來,在這暗夜裡顯得極是詭異。夜風一起,樹蔭沙沙作響,只一眨眼的功夫,數十條黑影倏然降臨,不動不言站在了場內的一塊兒空地上。
韓太后心頭大喜,眾人卻是滿面詫異,這是……
有見識多的高呼一聲:“這是藥人!”
宮玉霍然起身,藥人!他緊緊盯著那幾十條黑影,那些人抬著頭卻沒有表情,一張臉如同僵屍一般發著青烏的顏色,眼珠內空洞無神一片空白。然而這一群人彙聚在一起,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壓迫,讓人不由得心驚肉跳!
宮玉掩飾不住的激動:“母后?”
韓太后得意一昂頭:“宮琳琅,如何,到現在你還是執迷不悟麼?玄雲宗研製出的藥人,可不是好相與的!這些人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只能通過哀家的琴音操縱,他們不會中毒,也沒有痛覺,只要身體還留下任何一部分,都能無所畏懼的執行哀家的命令!如何,你或者尚能自保,可是他們呢?你不管朝中的大臣了麼?”
宮琳琅在看見他們的一瞬,面上的神色便極是凝重。
沒有痛覺,便能一刻不停的砍殺,哪怕是斷了胳膊掉了腿,也不能讓他們眨一眨眼頓上一下。不會中毒,則就算喬青出手也奈何不了他們。而端看這群藥人的等級,竟然都在藍玄左右,這是多麼的恐怖!一個喬青也不過在藍玄的巔峰,一個宮無絕只比他們高出一級,這是個什麼概念?哪怕那戚長老都未必能敵得過其中一人!
玄雲宗研製出這麼一批藥人,是要做什麼?
在場的人盡皆察覺到了嚴重性,呼吸紛紛急促了起來,面對著這些堪稱行屍走肉的東西,沒有人能不驚懼。
就在這時,場中又是一聲琴音。
在場眾人齊刷刷一抖,大難臨頭般閉上了眼睛,面上盡是等死的絕望。然而時間緩緩的過去,這琴音之後再無其他,唯有一聲衣袂摩擦聲,緊跟著,便是靜,極度的安靜。
眾人悄悄睜開眼,這一看,頓時目瞪口呆驚掉了下巴。
只見那群藥人整整齊齊蹲在了地上,高矮一樣,蹲姿平整,和方才站立著的時候一般,不動不言。眾人揉揉眼睛,莫名其妙的看向韓太后。韓太后更是莫名其妙,緊緊盯著自己的手,再看看場中蹲著的藥人,她沒彈!宮玉急眼了:“母……母后,怎麼回事?”
韓太后也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錚——
又是一下。
數十個修為高深的藥人齊刷刷起立,再來,蹲下,再來,起立……一個琴音一個動作,那聽話程度就跟一群哈巴狗似的。滿場的人都把嘴巴張大成一個O形,宮琳琅哈哈大笑著摔了個大馬趴,姑蘇讓一張溫潤俊臉囧成了包子,宮無絕嘴角連連抽動哭笑不得。這種匪夷所思的事,也只有那小子幹的出來!
就這麼反反復複來來回回,眾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終於循著琴音望過去。
見到的,便是高臺正中撥弄著琴弦的紅衣少年!
她鬆開手,摸著下巴滿意點點頭:“原來真的這麼聽話啊。”
砰!
眾人齊齊絕倒。
搞了半天你是在試驗他們聽不聽話啊?這什麼招人恨的德行。不過,這喬青是如何懂得控制藥人?方才韓太后還自信滿滿,口口聲聲只有她才懂得操控,這會兒這修羅鬼醫就直接以實際行動扇了她一大耳刮子。
不得不說,看著韓太后那茫然又慌亂的樣子,再看看宮玉那生不如死的表情……
真是爽啊!
宮琳琅簡直要笑抽了,剛一爬起來聽見這句,又摔到了桌子底下,捶著桌子腿兒眼淚直流。要是玄雲宗宗主知道自己費時費力不知多少年多少的銀子多少的精力才研製出來的藥人,被這小子當狗一樣折騰,非得把鼻子氣歪了不可,說不得那玄雲宗的祖先都得從墳墓裡氣的爬出來。
玄雲宗的祖先會不會爬起來,宮琳琅不知道,戚長老是真的爬起來了。
他臉色漲紅著像是使盡了全身的力氣,瘋了一樣跌跌撞撞沖到韓太后的身邊,韓太后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一巴掌甩在了臉上:“沒用的賤人!”
啪!
這一聲脆響,韓太后完全被打懵了。
臉上一片清晰的紅痕,韓太后怔怔站著,她直到現在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戚長老坐在琴案前,連連喘著大氣,臉上已經泛起了紫色。玄雲宗的秘製藥人如果被控制在了別人的手上,那簡直不堪設想。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宗主對這些藥人的重視,這麼大的事情落在了他的頭上,哪怕他今天能留下一條命回去玄雲宗,也吃不了兜著走!
該死的韓太后,竟然連一方曲譜都保護不好!
該死的修羅鬼醫,該死的喬家小九!
戚長老想到這裡,不敢怠慢,迅速撥弄起了琴弦。流暢的琴音從他指下瀉出,只從第一個音眾人便明白,這才是真正控制藥人的琴曲!那些藥人在這音響起之後,齊齊站了起來,身上的氣息轟然暴漲,漲到了一個讓人汗毛倒豎滿面駭然的程度。
“我的天!”
“好可怕的藥人,數十個藍玄巔峰!”
不錯,數十個藍玄巔峰,相當於數十個喬青,數十個不怕痛不怕死不怕毒的喬青!
然後,這些人在琴曲的控制之下,朝著喬青轟然而去……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四章 變態
場內響起陣陣不自已的呼聲。
經過這整整一日,在座諸人對這喬家小九已經說不清是個什麼感覺。震驚?有的,如此年紀如此天賦如此心機,堪稱當世奇才!懼怕?也有,先不說修羅鬼醫本身的名號,就看她這行事的風格,誰若是惹上她絕對吃不了兜著走!期待?必須的,這喬家大考便是她的一塊踏板,今日之後,這少年究竟能成長到一個怎樣的高度?
這個沒人知曉。
敢肯定的,便是此人絕非池中物!
而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能在這數十個藍玄巔峰不死不休的強攻下活下來!
眾人屏息凝目,幾乎要飛出嗓子眼兒的心在耳畔一下一下的劇烈跳動著,緊緊盯著高臺上那紅衣少年一眨都不敢眨。數十個藥人無聲無息的朝她洶湧而去,他們不會嘶吼,他們沒有表情,他們甚至連殺氣都無,這副安靜到了極致又恐怖到了極致的場景讓人背脊發涼。
這一切說時遲,那時快。
眨眼的功夫藥人們已經躍上高臺,手下飛速聚集起一股湛藍的玄氣,而喬青還坐在琴案之前,垂順的髮絲遮擋了她的表情,一動不動。她甚至連琴都不彈上一下。
眾人惋惜之極又擔憂之極,難道這喬青是放棄了?
電光石火間,眼見著玄氣將出,始終不動的喬青終於抬起了頭,紅豔豔的嘴角斜斜一勾。這表情一出現,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咯登一下,心裡一顫。隨即,喬青霍然而起,暗紅的衣擺似大片曼陀羅怒放在半空。
彈琴的戚長老動作一頓,顧不得細究調子一轉,藥人手中的玄氣便朝著喬青落腳的方向而去!
“啊!”
“跑啊!快跑啊,我不想死!”
“王八蛋,這個王八蛋,她是要殺了我們!”
隨著一片驚恐的尖叫,整個高臺變的極是混亂,觀眾席上的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轟——”一聲巨大的玄氣炸響,如一道驚雷轟然爆開在高臺的一角。煙霧彌漫,碎石漫天,那道玄氣的餘波依然在場內轟鳴著。半空中升起大片灰色的蘑菇雲,少許模糊的血肉從其中飛出,遮蓋了那高臺上的一切情形。
靜謐,滿場靜謐。
眾人捂著胸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太可怕了,這一擊實在是太可怕了!
宮琳琅和姑蘇讓霍然起身:“她……”
韓太后捂著紅腫的半邊臉興奮的難以自抑。戚長老鬆開琴弦靠在椅子上滿意的大口喘氣。宮玉怔怔望著一會兒喜一會兒憂一張神經質的臉飛速變換著神色,終於變成了無與倫比的激動:“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她死了……”
死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那在今夜創造了無數個神話的少年,真的就這麼……死了麼?
宮無絕皺緊了劍眉,眉峰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望著高臺上那一片煙霧,忽然嘴角一勾,又緩緩的鬆開,笑罵了句:“禍害遺千年。”
“呦,還是你瞭解老子!”
一聲招人恨的輕笑,在宮無絕的笑罵後倏然接上。
眾人霍然抬頭,沒死!她沒死!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廣場南面的牆頭上,喬青環胸而立,衣擺和髮絲在夜風中微微浮動,絕美妖異的臉上嘴角斜斜的勾著,一身邪肆倡狂的氣質。何止是沒死,連傷都沒受上一星半點!
那剛才煙霧中飛出的血肉……
煙霧終於散去。
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方完全坍塌的高臺一角,像是方方經歷過硝煙的戰場,那偌大的高臺上血肉模糊殘肢斷臂鋪的滿滿。血腥味在空氣中四散,四座驚呼不已,這些錦衣玉食的大老爺哪怕想要人死,也自有手下去辦,何時親眼看見過這等可怕的場面?不少人一捂胸口嘩啦嘩啦吐了起來,臉色慘白如紙,連中午的午膳都一下子吐了個乾淨。
“這是喬家的人!”
有人尖叫一聲,隨即看向喬青的目光驚懼難當。
方才她落腳的地方正是喬家子弟的聚集處,她竟是借著玄雲宗的藥人將這些曾經欺侮過謾罵過甚至謀害過她的喬家子弟給一鍋端了!望著一眾人投來的目光,喬青微微一笑,像是在說,這可不是老子幹的。在場所有人都是齊刷刷一抖,再不敢看她。誰能想的到,這不過十六歲的紅衣少年,竟會有如此手段如此狠辣!
這一整夜的嬉笑怒罵,竟讓他們忘了這才是真正的修羅鬼醫,真正讓人聞風喪膽的修羅鬼醫!
“魔鬼……你是魔鬼!”
高臺下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是喬雲雙。
此時的她,哪裡還有什麼溫婉才女的模樣,披頭散髮滿身狼狽。
她的身邊或癱坐或跪倒十幾個喬家的倖存子弟,盡是剛才眼疾腿快在玄氣爆炸之前逃脫了開的,這會兒看著滿台的斷肢殘臂,皆慘白著臉嗚嗚哭著,有的人一屁股癱倒在地上,有的甚至嚇尿了。
“哎……”
旁邊的喬伯庸歎了口氣,這小九啊,他不願她背上嗜血狠毒的名聲,她則利用了玄雲宗來達成目的。不知該為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之高而欣慰,還是該為她殺人不眨眼的手段而心顫。
喬青在牆頭悄悄朝他瞄去,帶著點心虛的神色。
這一瞄,正對上喬伯庸看上來的目光,立即轉開眼一副“雖然沒做錯事但是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舉動讓大人傷心”的幼稚模樣。喬伯庸讓她給氣笑了,搖搖頭,喬青耳朵尖兒悄悄豎起來,聽他咕噥了句:“臭小子。”
眾人瞬間接受不能的閉上了眼。
這無辜又無邪的少年,還是剛才那個一計借刀殺人滅掉滿場喬家子弟的嗜血修羅麼?
不由得將目光轉向首席上的戚長老,他正伏在琴案上連連喘著氣,聽著喬青笑眯眯送來一句“多謝多謝”,一口血噴了出來。同時噴血的,還有另一邊柱子底下的喬延榮,看著那地獄一般的高臺一角,喬延榮恨不得現在就殺了那個畜生!他猛的攥起了拳,蒼老頹敗的臉隱在陰影裡浮上破釜沉舟之色,哪怕是死,他也要拽著這畜生一起下地獄!
“嘖嘖嘖,薑果然是老的辣,噴了一晚上血,還沒把自己給噴幹。”
宮琳琅的一句調侃,讓在座眾人皆噴笑了起來,朝這倆老姜遙遙施以了最崇高的敬意。
戚長老已經要瘋了!
他現在的感覺和喬延榮一樣,哪怕是死,也要拉著喬青一起死!顧不得身體的內傷,他猛然一壓琴案,急切又殺氣十足的曲子瘋狂的在場內轟響著。
緊跟著,原地不動的藥人也如發了瘋,飛快的朝著牆頭的喬青而去。
再跟著,眾人便見到了這麼一幕又好笑又駭然的場景。
只見那紅衣身影在一群黑衣藥人的追殺之下,嗷嗷叫著滿場亂躥,每一個落腳點,就有一個她的血海深仇被藥人的玄氣射成了渣子。遠遠一見她跑到哪裡,那邊就是一陣雞飛狗跳,四散奔逃的喬家人只恨自己沒生成蜈蚣,長上個幾百幾十條腿……戚長老已經瘋了,他完全不管那些喬家人的死活,心裡唯一想的就是殺了她!
殺了她!
喬青覷准了每一張仇人的臉,漆黑的雙眸迸射出淩厲的寒光,她說過的,當年誰欠了喬伯淵夫婦的,一個都別想逃!
喬伯封,當日你設計陷害她和二伯通姦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這魂飛魄散的報應一日?
喬伯華,那夫妻倆慘死的一夜,你一杯讓他們玄氣盡失的毒酒是如何騙得自己親兄長飲下?
喬伯義,在房外慘叫哀嚎求你們救一救那孩子之時,是誰冷笑聲聲說不知是哪來的小野種?
喬伯躍,第二日你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將他們血淋淋的屍體以一張破草席裹著丟上了牛車?
……
一個一個的仇人在她眼前死無全屍,所過之處,血肉橫飛,慘叫連連!眾人紛紛張著嘴巴感慨著,這修羅鬼醫太陰險了,太奸詐了!完全是在把玄雲宗當槍使,今天這件事過後,哪怕他們心裡都明明白白,但是能說什麼呢?他殺兄?父幹掉了自家親人麼?還真沒有,人家明明就是在躲避的時候一不小心讓周圍遭了秧,殺人的就是玄雲宗,幹她屁事!
哦,你是問,咋就這麼巧遭殃的都是她仇人呢?
那還真就這麼巧,你覺得事情有異,那你去問問修羅鬼醫啊?靠,你敢麼。
答案很明顯。
不敢,必須不敢。先不說她的名號本就已經讓人驚懼,單單說過了今天,所有目睹了今天之事的人,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不怕她再嘴角一勾,幹出什麼人神共憤的事兒麼?那簡直就是個披著綿羊皮的大尾巴狼!
一道道目光跟著那道紅衣身影遊移著,直到她飛到了最後一個喬雲雙的面前,喬雲雙驚恐駭然的被一道玄氣轟的四分五裂,連死也沒明白那一根玉簪到底為何引起了今日這一場禍事,便已經一頭問號的榮歸西天了。
喬大尾巴狼終於停了下來。
這一停,便停在了非杏四人解救出的琴案前。
她笑眯眯地摸著下巴,眾人仿佛看見那屁股後面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搖來搖去……喬青在觀眾席上輕輕一掃,換來一個個縮起的脖子,才滿意的望向了對面執著沖來的藥人。耳邊戚長老的琴聲越來越急切,一聲跟著一聲沒有絲毫的停頓,那其中透出的濃濃殺氣讓藥人們都跟著瘋狂了起來。她卻如一開始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鎮定如常的看著他們挾著雷霆玄氣沖來。
到了如今,誰也不會認為她是在束手無策。
看了這一晚上,仿佛已經沒有什麼能難倒這修羅鬼醫。眾人探著腦袋瞧著,即便心裡是這麼認為,也不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捏緊了拳頭,動啊,快動啊!
嗡——
一聲清亮的簫聲,在這如箭在弦的一刻是那麼突兀,那麼清晰,仿若沖雲破霧般的犀利,讓人驀地一怔。這一聲過後,那些洶湧而至馬上就要落到喬青身上的玄氣,竟都突然的頓了下來。藥人們站在喬青前方咫尺,掌中殘餘著的玄氣一點點消散,就那麼站著,僵直不動。
喬青翻個大大的白眼:“早吹個一刻會死啊!”
宮無絕持簫而立,聞言劍眉一挑:“那倒不會,不過能欣賞到修羅鬼醫上躥下跳,本王也舒坦的很。”
喬青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呸!”
直到她話音落了,旁人才從這變故中反應了過來。好傢伙,原來不止喬青能控制藥人,玄王爺也可以!可是,這兩人的默契也太好了些吧,這喬青竟然就敢相信玄王爺會在最後關頭吹這一聲,哪怕是差了一星半點她的小命都得玩完!再看那玄王爺,竟然也繃得住就等到這最後一刻,那紅衣少年的鼻子都快貼上藥人的衣裳了……嘖嘖嘖,這得是怎樣的默契啊!
想起上午時候宮無絕對喬青的另眼相待,那一把專門贈送的椅子,眾人瞬間——悟了。
瞧瞧這兩個人打情罵俏的感覺,微妙,微妙啊!
喬青退後一小步,遠離這些藥人,即便不害怕也受不得渾身升起的雞皮疙瘩。懶得看宮無絕那張腹黑的臉,一手輕輕撫上了琴案。就在這時,從宮無絕竟能控制藥人的巨大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戚長老,再一次狠狠彈上了琴弦。藥人一動,喬青便是一下,藥人再停,戚長老彈,喬青也彈,一時這群在喬青身前的藥人仿佛拉了絲兒的影片一樣,一動,一停,極是滑稽。
然而漸漸的,眾人卻明顯感覺到,隨著戚長老飛快且熟練的彈著,藥人動起來的時間比停頓要長要快。也就是說,比起控制藥人來,戚長老明顯略勝一籌。那手越來越快,那曲越來越疾,那音越來越高,不由讓在場之人心頭堵塞呼吸困難。藥人是出自玄雲宗,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哪怕宮無絕和喬青兩人也會,畢竟是初學,如何能跟他一較高下!
戚長老的眼中呈現出瘋狂的神色。
今天就要讓這兩個小輩知道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喬青亦是十指連彈,臉上的神色漸漸凝重了起來,眼見著有些繃不住了的時候,“嗡——”宮無絕的簫聲忽然合上,這簫聲像是突然響起,又仿佛本應在這個時候響起,從從容容的便合進了喬青的曲子裡,竟是丁點的突兀都無。
從這簫聲一入,喬青的神色便驀地一松,專注於指下的琴弦來。
喬青的曲,便如同她這個人,狂放,隨意,那音色是極美極亮的,一撥一撚透著股獨特的韻味,卻不免帶著點尖銳之感,和翼州大陸上的傳統彈法極為迥異。獨奏絕對沒的說,絕妙入耳,回味無窮。可若是合奏,就如當日煙雨樓中姑蘇讓所評:這般肆意,若是相和反倒壞了琴中意境。
可是此時此刻,宮無絕的簫便如專門為她打造。
低沉悠揚中同有一股狂放之感,卻又恰到好處的補足了喬青的那股子尖銳。一方犀利,猶若出鞘利劍直指蒼穹,一方深沉,如同蒼茫滔滔有容乃大。一高一低,一揚一頓,默契天成。
那原本因為戚長老的琴音而生出的窒悶之感,便在這抑揚頓挫中漸漸緩了下來。哪怕如今是在廝殺拼鬥之地,眾人也不由閉上眼睛傾聽起來,腦中唯餘四個字悄悄浮現。
——天作之合。
而另一邊,自從這簫聲合進來,喬青和宮無絕聯手對敵之後,戚長老的額頭便呼呼冒著汗,漸生力不從心之感。他的臉色越憋越紫,眼中卻是越來越瘋狂。喬青默默觀察著戚長老的神色,忽然唇角一勾,緊跟著,琴音迅速一轉!
這一轉,喬青先愣了。
不是轉錯了,而是不論轉的調子和時間,那宮無絕口下的簫聲竟是分秒不差,就好像一早已經打過了商量般的默契。她呆呆的和宮無絕對視一眼,這副虎不拉幾的模樣讓某個腹黑男人好心情的眉毛一揚——唔,你能想得到的,本王自然也想的到!
喬青微微勾唇,這人是討厭了點,腦子還不錯。
隨著這調子的同時一轉,喬青和宮無絕竟是同時放棄了一半的藥人,專注於控制另一半攻擊了起來。兩人同時下達的命令是:必殺!
何為必殺?
——不達目的死不甘休,哪怕胳膊斷了玄氣空了,用腿也要衝過去一腳一腳踹死丫的!
嗯,於是在這個命令下,那一半的藥人就仿佛瘋了一樣,將矛頭對準了自己的同伴。戚長老大驚失色,不過此時他已經顧不得什麼玄雲宗多少年的心血了,他唯一的目的只剩下了一個,今日不殺喬青,他勢不甘心!
兩方藥人就在這廣場之上對了起來,撕纏扭打,不死不休!
湛藍的玄氣交鋒著,洶湧的拳腳對抗著,力量的交匯之地爆發出讓人心驚的壓迫。在場的眾人簡直要看掉了下巴,這修羅鬼醫的腹黑他們已經見識過了,可玄王爺從來一張冰山臉,沒想到也是個腹黑的貨啊!他們不像戚長老已經瘋魔,旁觀者清,到了此時已經看出了喬青和宮無絕的用意,想必玄雲宗肯把藥人借出,也絕不會在曲譜上留下毀滅藥人的方法。而這群不怕死不怕毒不怕疼的藥人如果不能毀去,玄雲宗必有將他們召回的方法。那麼如今,兩人就用這個辦法,以戚長老和他們的對抗,讓這些藥人自相殘殺。
你不是不怕死麼,你不是不怕疼麼,你不是不怕毒麼?
那你們就打個夠去吧。小樣,整不殘你們。
正想到這裡,轟——
一聲巨大的轟鳴,仿若山洪傾瀉凶獸覺醒,連大地都顫了幾顫。
烏泱泱的夜空中,湛藍色的玄氣直沖天際,由那能量交鋒處帶起一股柱狀風暴!藍的刺眼,藍的滲人,緊跟著一股說不清的古怪味道便彌漫了整個廣場,令人作嘔。所有人都眯起眼睛捂住口鼻,這一切只是一瞬,眨眼間,風暴又毫無徵兆的消散,露出了地面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黑色血水。

戚長老直到此刻才訥訥回過了神,指著那灘血水張了幾次嘴,喉間發出“咯咯”聲響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喬青輕笑著朝他拱了拱手,一臉的情真意切:“戚長老深明大義,知道這等東西不該存留於世,主動且親手將其毀去,實乃大燕乃至翼州的無上功臣!”說著,還作勢抹了抹眼眶:“在下感動不已!”
噗嗤……
眾人忍不住連連噴笑,這修羅鬼醫,得了便宜還賣乖,無恥啊無恥!
於是,可憐的戚長老,一生輝煌,一世英雄,就在這死不要臉的無恥中,脖子一歪,活生生氣死了。
喬青仰起臉:“以身殉職,偉大啊。”
宮琳琅撲在姑蘇讓的肩頭笑到打跌,這小子,一直說她氣死人不償命,還真把人給生生氣死,殺人的最高境界是什麼?活生生不見血。高!真正是高!姑蘇讓嫌棄巴拉的把他推開,看著自己肩頭處一塊笑出的眼淚旮旯,掏出塊乾淨手帕認真擦了擦。隨即亦是忍俊不禁,和宮無絕對視一眼,雙雙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宮玉和韓太后已經完全沒了倚仗。
兩人默不作聲跌坐在地上,母子倆的神色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沒有神色。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面,整個人仿佛在極大的刺激之下瘋了一般。
宮琳琅一揮手,立即有侍衛沖了進來,兩人卻直到被侍衛縛住都六神無主傻不愣登的。手腳加上了鐐銬,拖拖拉拉在侍衛的推搡下被押了出去。然而剛剛路過高臺,便被一隻纖細的素手給攔住。
那侍衛不知就裡,張嘴便喝:“哪裡來的小子,押解重犯也敢阻攔,找死不成?”
砰!
臺上眾人齊齊絕倒。
修羅鬼醫都敢罵,有種啊!
喬青也不動氣,笑眯眯轉頭看向宮琳琅,後者縮縮脖子嚇得扭頭不看她。宮無絕嫌棄一撇嘴,這什麼欺軟怕硬的皇帝:“你先在一邊候著。”
“是,王爺。”
那侍衛哼哼唧唧的退到一邊,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沒規矩的小子連皇上的命令都敢違抗……”
宮琳琅簡直想鑽地下去。
喬青走到韓太後身前,見她依舊渾渾噩噩猛然一揮手,“啪!”一聲脆響,韓太后被她一巴掌扇在臉上,趔趔趄趄霍然清醒了過來,隨即驚恐的望著喬青。她道:“我要當年事情的真相。”
“什……什麼真相?”
“玄雲宗為何剿殺喬伯淵,當夜所去的共有兩個組織和一個人,分別屬於哪裡?”
“哀家……哀家不知道。”
啪!
又是一巴掌,喬青手下不留情,什麼憐香惜玉對她來說就是狗屁,能達到目的她會不擇手段。別說只是打了兩巴掌,哪怕把她送到煙雨樓去接客她也不會皺一下眉頭。韓太后腦袋上的髮髻都被打了下來,披頭散髮的倒在了地上。喬青只淡淡看著她,一雙黑眸灼灼逼人:“屬於哪裡。”
“我真的不知道!”韓太后怕了,真的怕了,她尖叫著:“當年的事我不過是個中間人,我在皇宮裡的一切都靠著玄雲宗扶持,老宗主讓我幹什麼我就要幹什麼!我只知道,他們的目的不是喬伯淵,而是你娘葉落雪,你娘不知招惹到了什麼大人物,那個大人物便是你說的那個人,他是誰我的確不知道啊!”
這番話喬青相信。
喬伯淵為人正直樂善,又一直在喬家生活,只有當年出去大陸上遊歷了兩年,並未聽說有過任何仇敵。而那次遊歷之後,便帶回來了葉落雪,還是已經懷了孕的她。葉落雪的身份卻從未有人說起過,根本就是個來歷不明之人,這也是她從來被喬家人稱之為野種畜生的原因。哪怕喬伯淵口口聲聲她是喬家的孩子,這等並不正統的婚姻難免招人話柄。
“那麼另一個勢力呢。”
“我只知道,那一定是一個比玄雲宗還要龐大的宗門,你可曾見過玄雲宗高人一等的宗主對人點頭哈腰?哈哈哈哈……我見到過,哀家見到過,他簡直要去舔那些人的腳趾……哈哈哈哈……”
韓太后忽然就瘋癲大笑了起來,邊笑邊神神經經的玩起了手上的鎖銬。
喬青冷笑一聲:“帶走。”
這會兒那侍衛也不敢造次了,再是階下囚這也是當朝太后,這少年也不知是個什麼人物,這一巴掌一巴掌打的生脆生脆的。待瘋瘋癲癲的韓太后和渾渾噩噩的宮玉被押了出去,今日的事可說已經落下了帷幕。
一切塵埃落定,只剩下解毒這一件事。
在場的眾人齊刷刷的看向喬青。
喬青笑眯眯,也不推辭:“項七,洛四,無紫,非杏。”
“是,主子。”
四人對視一眼,走上觀眾席給每一個望眼欲穿的人都喂瞭解藥。主子真真是好手段,這一下子,除去懼怕之外,更是把整個盛京的達官貴人給一鍋端了。大燕國所有貴族的救命恩人,嘖嘖嘖……單看這會兒感恩戴德的眾人,四人就忍不住暗笑,等著吧,這人情總有還的時候,到時候你們估計就該哭爹喊娘了。
很明顯,宮琳琅也想到了這一點。
對自己這一幫傻了吧唧的臣子狠狠唾棄了一番:“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銀子。”
姑蘇讓搖搖頭:“這小子,鬼精鬼精的。”
喬青嗤一聲,不搭理這兩個羡慕嫉妒恨的,誰讓你們不會醫術呢。她看向場中依舊回不過神的喬伯嵐,所有的叔伯中,只有三個人還活著,一個是喬伯庸,一個是從來唯唯諾諾不問世事的喬伯儒,這人沒什麼大志,也沒什麼本事,不過心地尚可。當年雖沒幫什麼忙,卻也沒做出喪盡天良之事。最後一個,便是大伯喬伯嵐。
喬伯嵐的神色極是複雜:“你為何不殺我?”
喬青負手而立,神色有些悠遠:“事發當日,所有人都默不作聲進了房間,有人唯唯諾諾,有人冷血旁觀,有人幸災樂禍……你是除去二伯之外,唯一一個出言反對之人。第二天,我奄奄一息,二伯為我一命跪在雪地裡三日三夜,你也曾幫忙求情。再過三日,那方破落小院中,你是唯一一個帶著酒水前去祭拜之人。我至今記得你說的話……”
喬伯嵐一怔,喬青笑笑:“本是同根生,何以至此?”
喬伯嵐整個人處於巨大的震撼中,非但是因為這些事她竟都知曉,那時候,這還不過是一個六歲孩子。更多的,還是為她的心性,經過今日一天一夜,經過之前所有人對修羅鬼醫的風評,他已經認定這是一個嗜血修羅。可是現在,這想法完全被推翻!嗜血修羅麼?不,她恩怨分明,對待仇敵她自是心狠手辣,可是自己這一時小小的善舉……
他從沒想過,她竟記到如今,更是成為了今天他一家老小活下來的原因!
說她狠毒麼?
喬伯嵐歎了一口氣,怪只怪喬家咎由自取啊:“伯淵有子如此,該當瞑目了——父親!——不要!”
喬伯嵐一聲驚恐大喝,讓喬青渾身上下的汗毛陡然立了起來!一股腥風從後逼來,含著無可匹敵讓她心驚的尖銳玄氣。電光石火眼見著這一掌就要落下,喬青甚至來不及去想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氣的喬延榮內傷怎會忽然好了,更來不及想這一掌比起之前對掌時的玄氣更要深厚。這爭分奪秒千鈞一髮之際,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使出全力避開要害!
轟——
一掌結結實實的落在了她的肩頭。
劇痛!喬青的腦中剛劃過“他的玄氣果然更加深厚了”這一念頭,整個人便不受控制的倒飛出去。
“公子!”
“小九!”
“喬青!”
各種各樣的嘶吼在耳邊震盪,清晰卻模糊,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混身上下的骨頭都仿佛斷成了幾截,五臟六腑擠壓著變了位。喬青在半空飛著,直到耳邊一聲巨響:“砰!”整個人碰到什麼垂直下落,頭頂一塊一塊的巨石滾落下來轟然砸到她身上。
一口血不可抑制的噴了出來,她的腦中才方方回復了少許清明,原來是落到廣場盡頭的高牆下了。
看見她還活著,眾人紛紛松了一口氣。
無紫非杏洛四項七瞬間紅了眼眶。
喬伯庸渾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來。
宮琳琅姑蘇讓震在當地說不出話。
全場高呼尖叫驚恐聲聲此起彼伏。
宮無絕心頭一跳終於又沉了下去。
所有人,在看到喬青沒事後,才算放下了一顆心。隨即便是莫名其妙,這修羅鬼醫也不是什麼好鳥,為她擔心個什麼勁!這麼想著,簡直想扇自己一大耳刮子,剛才那一瞬以為她要死了的時候,心裡那種急迫和惋惜真真切切。靠,這不是找虐麼!
目光轉向出掌之人……
高臺之下喬延榮負手站著,一身華貴又低調的袍子上沾滿了鮮血,披頭散髮狼狽不堪。重點不是這個,而是他此刻的狀態,讓人只看一眼便毛骨悚然起來!眼圈烏青,瞳孔放大,雙唇醬紫,直勾勾盯著倒地不起的喬青,臉上的神色興奮又瘋狂。
極端危險!這就是他給人的感覺。
“他……好像是用了什麼秘法,那種透支生命的秘法讓自己不僅回到了全盛狀態,還又上了一個臺階……”姑蘇讓見多識廣,此時皺著眉頭分析道。宮無絕點點頭:“恐怕不是什麼簡單的秘法,他本身玄氣就不容小覷,如果能讓他再上一臺階的話……”
眾人盡都明白,那就是說,喬延榮根本就是把命都豁上了。
只看他這會兒極端的狀態,這秘法的時間過去,他不死也殘!但是前提是,能撐到時間過去……
眾人神色凝重,眼見喬延榮飛沖向喬青,齊齊飛身去攔。
洛四項七無紫非杏,四人率先而出滿面急切。喬伯庸跛了一條腿落後四人一步,已經急紅了眼睛。姑蘇讓手持玉笛,湛藍的光芒縈繞周身。宮琳琅一身龍袍,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浪子形象,整個人爆發出初入藍玄的玄氣境界。宮無絕重劍鋒芒,遠遠一揮,一道紫色的玄氣驟然而出!就連只有綠玄的蘭蕭都跟著沖了上去,一邊沖一邊弱弱喊著:“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飛到一半的眾人齊刷刷一個趔趄。
就這一頓的功夫,瘋了的喬延榮一揮衣袖,宮無絕淩厲的玄氣便被他隨手化為無形!眾人心頭大駭,宮無絕可是紫玄!而這輕飄飄的一下,他全力而出的一擊竟就……這駭然還沒結束,就見他遠遠拍出一掌,洶湧的勁風帶著股邪氣逼面而來!
這一擊看似輕鬆,實則對眾人來說卻如臨大敵!
宮琳琅不敢怠慢,擰身一轉堪堪避開。姑蘇讓手中玉笛赫然崩斷。喬伯庸躲閃不及瞬間被擊飛,洛四項七一咬牙雙雙接住他。無紫非杏連噴一口濃血。蘭蕭直接自己倒地暈了。
數個人,數個在這大燕堪稱魁首之人。
甚至其中有兩個在整個翼州大陸都可稱天才。
然而已經瘋魔了的喬延榮,只一掌,他們竟都天女散花一般轟然飛了出去。
觀眾席上已經連大氣兒都不敢喘,哪怕宮無絕是紫玄這樣的驚天消息之下,也沒有人敢出一聲。每個人都面色蒼白盯著朝喬青飛去的喬延榮,太可怕了,這……這老東西完全就是瘋了!
唯一一個還能與之一搏的只有宮無絕。
這一切只在剎那間,他劍眉緊擰速若奔雷,用出全力的他已在半空留下了一道道黑色殘影!宮無絕後發先至,此時喬延榮正對喬青拍出一掌,如果這會兒本已受傷極重的喬青再受他一掌,必死無疑!他一咬牙,做出了一個讓他都莫名其妙的舉動——挨了這一掌。
宮無絕猛然飛去護住了喬青,在喬青睜大的黑眸中,一頭問號的迎接了後背這一下。
宮無絕悶哼一聲。
緊抿的嘴角一絲鮮血溢出,望著身下某個白眼狼莫名其妙一臉“你傻了吧”的神色,宮無絕那被喬延榮擊中時沒噴出的血,終於噴了出來。
身後的喬延榮正在仰首大笑,瘋癲的大笑,披頭散髮的瘋狂模樣非但沒讓人笑出聲,反倒心頭更是惶恐。一個高手並不可怕,怕的是這人完全失去了理智:“老夫天下無敵,老夫是從龍之臣,老夫將帶領喬家走向無上榮耀!哈哈哈哈……修羅鬼醫,死吧,死吧!”
最後兩個字落下,喬延榮猛然看向喬青,那放大的瞳孔放射著灼灼亮光。
喬青和宮無絕瞬間對視一眼。
這一刻,除了他們倆沒有任何人能阻止瘋了的喬延榮。二人都不是臨陣退縮之人,或者說,他們都是狂妄的沒了邊兒的人,事到如此,沒有最好的辦法,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辦法。腦中這個念頭一轉而過,便迅速做出了決定。
堅決,果斷!
這一擊,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兩人同時一點頭,咬牙調動滿身的玄氣飛身迎上!
三人四掌相對。
掌風相交的一瞬,一股風暴沿著三人向四周席捲而去,觀眾席上發出一陣驚恐大呼。
“跑啊,快跑!救命啊……”
那風暴蔓延的速度之快,空間仿佛產生了扭曲,地面瞬間凹陷下去,所有人的心臟都是狠狠一跳,轉頭就是驚駭欲絕的撒腿狂奔!有的卻連逃都沒來得及便遭了秧,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還有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撿回了一條命,直到逃離了風暴的肆虐區,才癩皮狗一樣趴在地上連連喘氣,對視一眼,皆露出了一種皆有餘生的神情。
他們回頭朝著那交鋒中心望去。
這一望,齊刷刷的驚掉了眼珠子!
只見那中心之處,狂風咆哮,三人四掌死死的抵在一起。離著極遠極遠,他們看不清那三人的表情和神色,只有左側的那一人——一身紅衣,衣擺狂飛,髮絲淩空,一股炫目的紫色光柱以她為中心倏然躍上天空!
那絢爛又精純的顏色,將漫天雲霓都染成了一片紫霞。
之亮,之奪目,之令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眾人瞪著那直沖天際的紫色光柱,瞪著那縈繞著一身紫色光暈的紅衣少年,一時怔怔然回不過神。唯有宮琳琅一聲跳著腳的驚恐大叫,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我靠我靠!這個變態,進階了!”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五章 沒有
這一句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變態!
不是變態是什麼?
誰進階不是苦修個三五七年眼看著差不多了找個靜謐之地閉關苦思冥想還要找上百八十個人守在房子外面護衛生怕一點點變故打斷了進階的進度。可是看看遠處那個惹人恨的,打著打著架哧溜一聲就躥了一級,還是一躥就躥到了彩虹等級的頂點!
這個小子今年才十六歲啊!
十六歲的藍玄已經夠讓人吐血的了,在場這些不乏年過半百的都還停滯在綠玄黃玄上,而十六歲的紫玄……眾人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齊刷刷厥過去,這打擊人的小子,還讓不讓人活了!
一眾人跳著腳恨不得把那變態小子給掐死的時候,喬青卻一點都不好過。
她的確進階了。
可這階進的是痛苦萬分。
剛才這一掌對上,她就想罵娘。瘋了的喬延榮玄氣之高,讓她一串一串飆到了嗓子眼的髒話愣是吐不出隻言片語。一股巨大的恐怖壓迫感順著掌心瘋狂逼入體內,渾身上下玄氣倒湧,五臟六腑全部移位元,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掙扎著針紮一樣的痛。那種痛到了極致又麻木到了極致的感覺,只想讓人淚流滿面的歎上一句:銷魂啊!
然而在這壓迫之下,喬青卻清晰的聽到了耳邊一聲什麼破碎的聲音。
——壁障!
——她徘徊衝擊了足有三年的紫玄壁障!
邪中天曾言,她的天賦之高世所罕見。從零開始一路修煉上去,越過了六個境界只用了七年時間,這樣的速度說出大陸,只怕要讓所有的天才們以頭搶地吐血三升。可是直到三年前,玄氣早已經到達藍玄頂端,卻無論如何都沖不破紫玄的壁障。
這一切都要歸咎於心境。
武之一道,平和無求的心境為首要,越是急功近利越是難有所成。而喬伯淵夫妻的血海深仇,便是她心境上的一個坎兒。隨著今日這大仇將報,這道門檻兒便悄悄鬆動了。
關鍵時刻再有喬延榮這瘋狂一擊,便將本就鬆動的壁障豁開了一道口子,冥冥中竟是徹徹底底的幫了她一把。
總結下來就是:喬青謝謝他八輩祖宗!
喬青不止在心裡謝了,口頭上的禮貌也是有的。這句話一說出來,喬延榮便立即沒有最瘋魔只有更瘋魔!一股巨大的滔天的悔恨啃噬著他本已瘋狂的心。他神色猙獰,面部扭曲,腦袋上的頭髮都炸了起來!再也沒有了喬家家主的堂堂風範,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不受控制的極端瘋狂,像是地獄裡逃竄而出的惡鬼。
就是這個時候!
初入紫玄的喬青,和進入這一境界良久的宮無絕,覷准了這一時機同時使出了全身的最強玄氣,共同一擊!
紫色的光柱朝著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幾乎要刺瞎了人的眼!所有人都迫不得已捂住眼睛,聽著耳邊一聲並不轟隆卻讓人毛骨悚然的低低悶響,猶如蟄伏地下的遠古巨獸一聲低吼。這種恐怖的交鋒反倒沒有了振聾發聵的尖銳轟鳴。待到眼睛睜開,看見的就是一片如末日降臨的毀滅場景。沒有肆虐的暴風,沒有洶湧的氣浪,然而整個這一座廣場已經完全被夷為了平地。
幾乎實質化的波紋一圈一圈朝著四周散開去,隨著餘波走過,一切化為烏有。
地面緩緩坍塌下足有半尺深,所有的草木石牆盡都毀滅為齏粉,輕輕飄散在靜謐的空氣中。
而那交手的三人,已經完全不見了。
是的,不見了。
放眼看過去,遠遠的那方只有一個無法想像的巨大凹陷。宮琳琅不可置信的搖著頭:“不會的,無絕他……”
姑蘇讓手中的半截玉笛已經被他攥的扭曲了形狀。

喬伯庸微微晃了晃,唇角抖動卻說不出一個字,小九,小九她……
“不會的,不會的,怎麼可能啊!二老爺你盡可放心,公子從來說自己禍害遺千年,就公子那禍害程度,照奴婢說萬年千萬年她都死……”無紫擺擺手笑著說出這句,然而一個“死”字之後她瞬間紅了眼眶,眼淚一串一串落了下來,渾身都在顫抖。非杏身邊不由己的連連倒退三步,洛四項七腳一軟“砰”的一聲跪下。
靜謐。
死一般的靜謐。
沒有人再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輕輕放緩,所有的人都怔怔望著那片偌大凹陷。
就這麼死了麼?那個方才還以絕不可能的紫玄境界讓他們震驚無比的玄王爺,和那個整整一天一夜創造了無數個神話的少年,那個即便讓他們恨的咬牙切齒卻依舊掩飾不住滿心欣賞的少年,就這麼……
說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感覺,一顆顆的心盡數沉了下去,空洞洞的讓人無所適從。一陣冷風吹來,盡都打了個寒顫,化為一聲悲涼的長歎……
“起開點,媽的你壓死老子了!”
這歎氣還沒完全吐出來,一聲熟悉之極的咒罵,又讓他們瞪著眼睛吸了回去。
一顆顆沉下去的心“呼”的提了上來,齊刷刷卡在了嗓子眼兒裡。
無紫的眼淚就仿佛水龍頭一般收放自如,刷一下便收了回去,半張著嘴巴傻傻問:“剛才誰說話啊?”
非杏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會兒才哇一聲哭了出來,又哭又笑連連掐著身邊人的大腿。當朝皇帝被掐的呲牙咧嘴,在心裡破口大罵,這他媽真是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哪有一激動就掐別人的事兒!
姑蘇讓死死捏著的玉笛終於一松,啪嗒一聲落到地上。
這一聲脆響,瞬間讓所有在莫大的驚喜中呆滯的人回過神,瘋了一樣就朝前跑。
跑到一半:“宮無絕你重死了,憑什麼要你在上面壓著老子!”
砰!
齊刷刷摔了個五體投地。
眾人七葷八素眼冒金星的爬起來,到了這會兒,他們也不急了。就這語氣,就這調子,就這驚死人不償命的風格,喬青,沒跑的!
到了那坑陷之前,映入眼簾的便是兩具糾纏在覆蓋一起的身體,一紅一黑都髒兮兮的看不出了原來的顏色,衣服破破爛爛衣擺都變成了一縷一縷的,呵!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這姿勢!
壓在上面的宮無絕霍然扭過頭來,一張黑漆漆的臉陰陰森森,寒厲如刀的視線直射上方眾人。大家一蹦退三步。確認是在安全範圍了才繼續抻著脖子而下看。
瞧瞧這欲求不滿的喂!
再看下面的喬青,印象中的身形雖然也算頎長,不過在宮無絕的高大身軀的覆蓋之下也沒露出多少來,只有她那的聲音在不遺餘力的罵著一堆一堆一堆一堆不帶重樣的髒話,每罵一句上面宮無絕的臉就黑上一分。她卻不管自顧自個兒罵個夠本,欲求不滿的程度比之前者有過之而無不及。
嘖嘖嘖。
居然在坑裡做那種事……真是太有想法了!
上面一眾人看得是心驚膽戰又津津有味,一個兩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甚至開始賭這兩人何時成親,在心目中完全把他們當成了一對兒最佳斷袖。聽的宮琳琅心肝兒直顫,越看越是覺得這兩人合襯的很。
下面的喬青卻是終於罵完了一本長篇小說,最後用一句還算和氣的咬牙切齒總結了她的初衷:“要死了你趕緊給老子溜溜的起開!”
天知道她渾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連胳膊都抬不了一下。想推推身上這跟一座山似的男人,偏生只能拿眼瞪他。
剛才電光石火之間,她進階之後的一句居心叵測的感激,讓本就已經瘋魔化的喬延榮更加瘋狂,整個人已經處於了一種繃緊的弦的極端狀態。
而世事通常就是如此,物極必反。
當喬延榮以秘法透支了自己的生命,不僅回到了全盛狀態還更上一個臺階的時候,他就已經註定了悲慘的結局。喬青和宮無絕所做的,便是拖住他。而過了這麼久的時間他早已如強弩之末。這一出進階,一句感激,正正就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本已經快要失效的秘法瞬間崩潰。而在這個時候,兩人合力而出的一掌,便如一記必殺,了結了他早已註定的命運!
此時的喬延榮,想必就如這些空氣中的齏粉一般,屍骨無存。
而喬青和宮無絕,也在這恐怖的玄氣交鋒中抽空了全身的力氣,每一個細胞都蔫兒了吧唧的,別說動一動了,喬青罵上這半天連嘴巴都累的很。該死的宮無絕,落下來的時候竟然就這麼好死不死的壓在她身上,壓的她午飯都快要吐出來。
他現在的情況和她一樣,完完全全動不得一下,倒不是怕疼怕酸,而是四肢百骸都已經完全不是自己的了……望著喬青理所當然瞪過來的凶巴巴眼神,宮無絕就氣不打一處來,該死的,他要是能起來會不起麼,鬼願意壓著這個混小子!
喬青紅豔豔的唇瓣一張一合。
宮無絕在這臉不紅氣不喘好不停頓一氣呵成的罵聲中,已經快要暴走抓狂。尤其她一邊罵一邊吐著溫熱的呼吸全噴在他脖子上,全身一瞬間汗毛倒豎,從她說出第一個字到現在就沒趴下來過。
快要被逼瘋了的男人深深深呼吸,和喬青已經要吐出酸水的鬱悶一起吼出:
“起來!”
“閉嘴!”
異口同聲。
隨即惡瞪對方一眼,又懶得多看的轉了開。
上面眾人瞧著這副默契的樣子,紛紛對視眨眼睛,擠眉弄眼一個個曖昧的偷笑。就連原本要衝下去救人的宮琳琅姑蘇讓和喬伯庸都頓了一頓,宮琳琅和姑蘇讓對視一眼,無視了宮無絕不斷飛來的求救目光,摸著下巴很有幾分戲謔。哎,這輩子都被這男人壓著,難得能揚眉吐氣一把啊。
宮無絕咬著牙:“你們倆等著!”
而喬伯庸卻是滿面狐疑,有幾分擔心的戳戳身邊的項七:“小九和玄王爺……很熟?”
喬青最為尊敬的人項七自然不敢怠慢,小虎牙一呲,月光下亮晶晶:“回二老爺,熟!”嗯,他沒說謊,整天心心念念連做夢都想把對方整死的一對冤家,能不熟麼?
喬伯庸一窒:“怎……怎麼認識的?”
項七眨眨眼,回頭戳洛四,那意思——說來話長,你給總結一個唄。
洛四皺眉:“一拍即合。”
項七瞬間舉起大拇指,這總結的,言簡意賅,直切要害!一個拍磚拍出來的仇恨,可不就是一拍即合麼。兩人看向喬伯庸,卻看他一臉的見了鬼,那神色——貌似有點不對頭啊!
說對了,喬伯庸的確不對頭,他倒抽一口冷氣,心裡的擔憂更是呼呼往上竄,神思已經不知道跑去了哪裡了。一拍即合,這不就是一見鍾情的意思麼。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小九成家立業,娶一個賢妻生兩個孩子,家庭美滿羨煞旁人。如果這夢想能成真,他真是做夢都會笑醒,可是這不代表說……
對方是個男人啊!
喬伯庸風中淩亂。
偏偏這個時候喬青還在下面喊:“項七,項七!把這個壓著老子的男人給我踹下去,憑什麼他在上面啊!”
喬伯庸五雷轟頂。
項七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公子啊,你這是看屬下活的樂呵,不讓屬下生不如死都不開心啊。那可是玄王爺,可是宮無絕,可是紫玄高手啊!他這會兒是動彈不了,我這一腳踹下去,以後還有活路麼?
項七撒腿就跑。
“靠!沒出息的東西,洛四——”洛四消失不見。“別讓老子再看見你們倆,見一次打一次!無紫,你最聽話了。”無紫看向非杏求救,非杏仰頭望天:“啊,這個時間公子要吃宵夜了!”
“對!宵夜,宵夜!”
“走走走,給公子準備宵夜去,省的她回來餓肚子。”
兩人手牽手歡蹦亂跳的走了,還不忘攙走了依舊處於茫然中的喬伯庸,直到離開遠遠還能聽見傳回來的弱弱聊天聲。
“哎,也不知公子去哪了,一晚上沒見人,急死奴婢了。”
“可不是麼,公子就是這點不省心。”
……
噗嗤,噗嗤,一眾人哈哈大笑。這四個手下,還真就像是修羅鬼醫帶出來的人,腹黑無恥個頂個的。喬青咬牙,一道邪佞眼風掃過去,眾人嘩啦一聲,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瞬間作鳥獸散。
於是乎,眨眼的功夫之後,整個喬府廣場上,也就是這座偌大的坑陷外,已經空空如也再無一人。
唯余喬青和宮無絕,依舊以一上一下的姿態,大眼瞪小眼。
*
這一夜,對盛京來說,可算風雲變幻。
一個宮無絕,一個喬青,將喬家玄雲宗韓太后三方聯手的篡位一舉推翻。下毒,圍宮,控城,藥人,修羅鬼醫,逆天晉級,一個又一個的驚變層出不窮高潮迭起。可不管怎麼說,這一方盛大的篡位之夜,終於以喬延榮的灰飛煙滅而落下了帷幕。
有驚,無險。
而大燕的另一邊,同一個夜晚,不同的氣氛。
雲霧繚繞的玄山之巔,玄雲宗正處於夜深夢沉的靜謐之中。忽而一聲淒厲的嘶吼平地乍起,驚起飛鳥無數,燭燈點點,突兀的劃破了沉靜的夜空。
“宗主!宗主,你要為我兒做主啊!”
玄雲宗大長老戚雲城血紅著眼睛一路狂奔,幾欲瘋狂。
主殿之內,一名身著道袍的男子負手而立,緊緊盯著一座神翕上的排排木牌。此時,這些木牌正從中間裂開一道道蜘蛛網一般的紋路,要碎不碎的搖搖欲墜。戚雲城一進門,帶起一股巨大的狂風,哢嚓——木牌齊齊碎裂。
“宗主,我兒為平他……他……”
戚雲城沖上前,手中持著一塊兒碎裂的命牌,正是屬於可憐的被喬青生生氣死的戚為平。戚雲城話沒說完,忽然前沖的步子一頓,被這滿翕上碎裂的牌子給震在當場,瞪大了眼睛怔怔然。這些,都是玄雲宗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用了數十年的時間,才訓練出的一批藥人的命牌。藥人失去了神智,卻並未死亡,那是一群活死人。而這些命牌的碎裂,則預示著他們的全軍覆滅!
戚雲城一屁股坐到地上。
主殿中靜悄悄的,只餘燈火一下一下的跳動著。
那男子卻如沒聽見後面的聲響一般,良久良久,才終於轉過了身。不過三十餘歲的年紀,一身道袍很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感。乍一看,清俊儒雅,還以為是個飽讀詩書的儒士。唯有眼中沒有溫度的冷酷和灼灼精光,彰顯著他的位高權重和玄氣精深。
誰能想得到,從來被稱為老宗主的玄雲宗一把手,竟會是眼前這一個男子!
他緩緩笑起來,只是這笑卻讓對他瞭解至深的戚雲城心底一顫:“宗……宗主?”
玄天大步走到主座上,輕輕端起一杯冷茶,冰冷的茶水從喉間滑過,才算是將洶湧的怒氣壓了下去。自然,這怒氣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能看的出來。他俯視著戚雲城:“起來說話。”
戚雲城爬起來,心底再是恨,自己兒子的死和玄雲宗的大業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宗主,怎麼辦,今日這事可能……”失敗了。
“呵,為平身死,藥人俱毀,肯定是敗了啊。本宗只是好奇的緊,明明萬無一失,連藥人都出動了,竟會是這麼有意思的結果。”
嘴裡輕笑說著,手中的茶盞卻轟然四碎。戚雲城優雅的擦了擦手,儒雅的眉眼中可見陰狠:“果真是有意思,是誰打破了本宗的計畫呢?宮琳琅?宮無絕?還是那突然去盛京的姑蘇讓?哈哈哈哈……說起來本宗和姑蘇家族還有點交情呢。不對,不該是他,那小子羽翼未豐若是沒有姑蘇家族的支持尚未有和本宗對抗的能耐!是誰呢……到底是誰呢……這個人,本宗真是好奇啊。”
聽著這一句句的猜測,戚雲城的心裡已經驚懼的不能自已。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宗主的脾氣,兩人年少時候雖是師兄弟,更是拜把子的交情,如今他卻再也不敢跟宗主稱兄道弟。
這輕飄飄的語氣中含著的殺氣讓他這個紫玄高手都險些魂飛魄散!
“想必明日就會有消息。”
“要到明日啊……本宗心心念念著這人,今夜恐怕要睡不沉了。明日一早,不論幾時收到消息,都迅速來向本宗彙報!”
“是,可是現在我們該當如何?”
“我們?”雲天轉頭望著他:“不,不是我們,雲城啊,篡位謀逆這可是大罪,我玄雲宗堂堂名門正派,怎會參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做這件事的只有一個早已叛逃出宗門被我宗通緝的戚為平。哎,為平也真是的,本宗一直教導他,玄氣之道不可急功近利,這下好,不但叛逃出宗,還不知從哪里弄了些邪門的東西,嘖嘖嘖,藥人,本宗聞所未聞哪!”
“宗主!”
戚雲城大驚失色,不可抑制的沖上前兩步,又想起什麼一般的退了回來。捏著拳頭憤然道:“為平已經……他是為了玄雲宗而死,您怎能讓他死後都不得安息?您怎能讓他背著這莫須有的罪責……”
雲天只是笑,看著他輕輕緩緩的笑:“退下吧。”
“宗主,我只有這一個兒子啊!”
“宗……”
“退下!”
一聲厲喝,雲天臉上的笑容暫態收起,變臉的速度之快讓人措手不及。戚雲城再不敢多說,幾次張開了嘴卻不能吐出一個字,終於無奈不甘的垂下了蒼老的雙肩,一步一步緩緩走了出去。
“放心吧,為平為宗門所背負的,本宗都記得的。他的仇,本宗也不會袖手旁觀。”玄山之巔帶著霧氣的濕冷陰風嗚嗚刮過洞開的殿門,跳動的燭火影影綽綽的映在雲天清俊的臉上,一下一下,森涼如鬼。他伸出清瘦的五指,輕輕摸著碎裂的命牌,像是面對自己最為珍愛的寶貝。半響,才輕輕笑著:“是誰殺了你們呢?”
輕笑轉為癲狂的大笑,玄天衣袖一拂,大步離開主殿。
待殿內終於恢復平靜。
轟——
神翕無端化為粉末。
*
再說喬青。
玄山上發生的事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正和宮無絕大眼瞪著小眼,兩看兩相厭。
就這麼瞪了足足一個多時辰,瞪到了天明時分,日出東方,兩人的眼睛都開始酸了的時候。某個平日裡反射弧很短一碰上宮無絕就變的很長的少年終於想起了一樁事:“喂,你今兒救了我一命啊?”
這副當真是突然才想起的神色,讓宮無絕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這不知感恩圖報的大尾巴狼,要不是為了護她那一護,他至於傷上加傷弄到如此地步!一世英名的男人,還當真是第一次這麼狼狽。哦不,還要算上當初那腦門上的一板磚,想到這裡,宮無絕的腦門就突突的疼。每一次看見這小子,就准沒好事。
尤其是,在喬青好奇的目光之下,連他也說不清楚當時是為何要護她一護。那一擊,如果落到她的身上,以她本已身受重傷的情況,必死無疑。而如果是他受了,不過受個重傷而已。受傷和一條人命的衡量,他還是會的。不過,他宮無絕何時也是個關心旁人性命的人了?難道這惹人恨的小子必死無疑,不是個讓人很舒暢的事兒麼……
宮無絕腦中飛速的轉著,臉色飛速的變換著,終於無法回答甚至無法理解自己那一腦抽行為的男人,在喬青清亮的目光下,狼狽的轉開了眼。
然後,便聽到這果然該死的小子,恍然大悟:“安啦,救過老子一命以後就是兄弟了,你那點小病,爺包了!”
宮無絕霍然扭頭!
他眯著眼睛瞪向身下的少年,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四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說、什、麼?”
喬青一頭問號——難道你不是因為那個特殊病症怕我死了你一輩子好不了?
宮無絕看著她,被喬青這麼一攪合,他反倒開始注意到了兩人的姿勢。他底下的那具身軀不似普通練武男子的堅硬,反倒帶著點綿軟的韌性,淡淡的香氣順著風兒飄到鼻端,讓從來不近女色的他有點古怪的感覺。從前不近女色,是反感,而今天對著個男人……
宮無絕慌了。
——沒有反感!
雖然也談不上其他的情緒,但是沒有反感就是最大的問題,宮無絕正處於一陣驚恐的無所適從中,便見喬青盯著他笑眯眯的看——找個時間我親自給你會診。笑完還朝他眨眨眼——三天搞定,一生無憂。
怒氣瞬間壓下了方才不理解的無所適從——本王有沒有病你要不要試試?
喬青吹一聲口哨——來啊,舉個給老子看看啊。
宮無絕咬牙,他還真的舉不了給她看,鬼才會在這樣一個坑陷裡吹著冷風餓著肚子對著這麼個招人恨的小子舉起來!
喬青撇撇嘴——裝什麼大瓣兒蒜啊。
某個男人這會兒只記得生氣了,待到許久許久之後,他對這件事那麼的樂意又樂衷的時候,再想起今天不由仰天長歎一聲,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可是如果告訴此時的他,他是該死都不會相信的。處於對自己極度的疑問和因為喬青而產生的極度暴走中的男人再也繃不住什麼修養,對上這麼一個人,神也要有火氣!更不用說,他從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
全身上下都散了架一丁點也動不了的男人,忽然冷笑了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赫然咬上了下方白嫩嫩的脖子。
喬青疼的呲牙咧嘴嗷嗷叫:“屬狗的你!”
話落,想也不想一口啃上宮無絕的耳朵。
一個狠狠咬著對方的脖子,一個死死啃著對方的耳朵,四隻眼睛還以詭異的角度惡狠狠的繼續瞪在一起。這幼稚的可以的畫面如果讓別人看見了,還不得張口結舌嚇掉了下巴。這還是那個冰山一樣的玄王爺麼?這還是那個修羅一般的紅衣少年麼?
兩人敢這麼出氣兒,便是篤定了這裡不會有人。
不過世事就是這麼奇妙。
一聲突兀大喝從半空傳了來:“該死的喬家竟敢欺負老子的人,他媽的今天你們誰也走不了!”
隨即風騷的邪中天風騷的登了場。
他落下地面後滿面的迷茫,看看這人間地獄一般的凹陷,再看看裡面以詭異又親密的明顯在做某種運動的前戲的兩人,驚得眼珠子都要脫框而出:“你們……”
喬青和宮無絕,同一時間臉色爆紅。
不過兩人是什麼人?這麼點小事兒處理起來自是輕鬆自如。同時選擇了非常淡定的解決方法,鬆開對方的脖子和耳朵,十分悠然鎮定的扭頭看他:“我們怎麼了?”
邪中天手指連顫:“你們……你們……”
宮無絕鷹眸一眯,喬青嘴角一勾:“唔,怎麼了?”
邪中天急眼了,這麼默契還得了——他知道你是女人了?
喬青翻個白眼——怎麼可能。
兩人一番目光交流,他終於松下一口氣,自家的好徒弟可不能稀裡糊塗讓人給騙了去。邪中天這會兒完全忘了自己的徒弟是個什麼德行,她不把人給賣了數錢都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更何況被人騙?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對了,人呢,剛才不是還在篡位呢麼。老子就睡了一覺,咋都空了?”
喬青眨眨眼:“他說啥?”
宮無絕複述:“睡了一覺。”
“唔,睡了一覺啊……”喬青還沒反應過來,忽然?黑?黑的眼睛一瞪:“你……你……你……”從來伶牙俐齒的少年磕巴了:“睡了一覺?”嗓音再高:“睡了一覺?!”尖叫:“他媽的老子跟人拼命的時候你在一邊睡大覺?!”
於是,跟人拼了一晚上命又瞪了一夜的眼還死死啃了半天耳朵的早已經累的不行的喬青終於在這無比坑爹的師傅所幹的無比坑爹的事實之下,白眼一翻,生生氣暈了過去。
……
喬青這一暈,便足足暈了三天三夜。
這三日時間,非杏無紫在將喬府唯一剩下的少許人安排打理的井井有條之後,便每天在她的房門外眼巴巴的守著。喬青並未搬離這方小院,依舊是外面看破落不堪,裡面瞧震撼不已的奢華。
“怎麼搞的,公子怎麼還不醒?”這是非杏。
“是啊,都三天了,穀主你又不讓咱們給她喂水喂粥又不讓咱們打擾,這可急死人了!”這是無紫。
“喵嗚喵嗚。”這是大白。
邪中天正躺在院子裡曬太陽,夏末的中午陽光更是惹火,金燦燦暖洋洋邪中天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來。他一掀眼皮,望著這滿院子團團轉的兩人一貓,無語的一撫額:“等著吧,這小子啊七年連跳六階,雖然天賦高,可這進階速度也難免讓她根基不穩。這三年在藍玄的沉澱也是個好事兒,根基紮的穩以後的修煉才能順暢,走得更遠……”
“宗主!”
邪中天一哆嗦。
兩人一貓瞅著他:“長話短說。”
他撇撇嘴,跟久了那丫頭,這倆小丫頭的脾氣是越來越差,也就喬青能治的了她們。某個為老不尊的,這會兒正想著一會兒得跟自己的好徒弟告告狀,不過嘴上還是總結了一下:“就是說,紫玄是為彩虹等級的最頂端,可不是那麼好入的,總需要時間來適應這突然的進階。她身體也要適應強大的玄氣入侵,嗯,據本公子估計……最少也得有個七天吧。”
這話剛落下,吱呀——
邪中天一扭頭,瞬間從樹枝上栽了下來。
那推門而出的,不是一身清爽滿面容光的喬青,又是誰?
喬青伸個懶腰,渾身上下仿佛新生了一般的感覺,視線更加清明,感知更加敏銳,身體裡流淌的玄氣歡呼澎湃著極是舒坦。眼前忽然冒出個風騷的腦袋,滿臉詫異的瞪著她。喬青哼一聲:“幹嘛?”
“你你你……”
邪中天抓過她的手腕就開始把脈。這一把,先把自己給驚著了,何止是沒問題,簡直是適應的太好了!旁人哪怕是大陸上的天才最少也要用七天來適應的龐大玄氣,這丫頭三天時間收攏的它們老老實實的。在心裡罵了聲怪胎,他便賠上笑臉:“好徒兒啊,師傅這三日吃不好喝不下睡不著,可擔心死了。”
無紫非杏齊齊翻白眼。
不知道是誰好吃好喝好睡閑著沒事兒了就欺負欺負大白,整個人那日子過的可滋潤了。
邪中天繼續編:“看看,看看,本公子的黑眼圈啊,被公子憔悴的啊……”喬青一腳踹過去,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這老東西,要死了,噁心巴拉的。邪中天也不躲,老老實實的受了,誰讓他關鍵時刻睡著了呢——心虛。
喬青斜眼看另外兩人,無紫非杏縮著腦袋甜甜的笑:“公子……”
她問道:“那倆呢?”
她可是記得自己說過,見一次打一次的!不揍的那倆爹媽都不認識他們,她就出不了心頭這口鳥氣。
“他們去追失蹤的喬雨了。”其實是怕挨揍,迅速收拾東西跑路了。
喬青皺皺眉,這會兒才記起來,當日她殺了那趙公公扮成他出來之後,回去廣場的確沒再見到喬雨:“那女人倒是聰明,想必什麼時候察覺到不對,提早溜了。應該是回玄雲宗了,回了就回了吧,以後一塊兒收拾。”
“是,洛四和項七朝著玄雲宗的方向一路追了過去。還有,事發那夜的淩晨時分,玄雲宗已經發下了告示,把一切罪責都推到了戚為平的身上,聲稱他早已叛逃出師門。”非杏回答著,無紫去廚房端來了熱粥:“公子,谷主說你方方醒來不宜進食,若是餓了先喝點粥吧。”
喬青接過來,適手的溫度,想必一直在廚房溫著的。溫潤的香氣,軟糯的口感,舒坦的眼睛都眯了起來,和一邊瞧見她出來以後滿地歡脫打滾的大白一個模樣:“倒是好算計。玄雲宗是大燕第一宗門,即便宮琳琅也不敢輕易得罪。只要沒有切實的證據指明是宗門參與了謀反之事,這件事恐怕就不了了之了。那傳說中的老宗主倒是夠狠,一個戚為平連死了都不放過。”
邪中天立馬蹦過來:“我去給你滅了那小子?”
喬青笑眯眯:“哪敢啊,您別在滅的路上睡著了,就是沒睡著,咱小小一徒弟也不敢勞煩您大駕啊,耽誤您的睡眠時間可就是徒兒的過錯了。”
被記仇的腹黑徒弟一刀戳中要害的悲催師傅,抱著大白尋安慰去了。
喬青笑著搖搖頭,再問了幾個問題後,對兩人吩咐道:“去藏寶閣收拾點兒東西,咱們進宮給皇上送禮去!”
“收拾什麼?”
一招手,兩人湊了上來,聽她耳語了幾句。先是皺眉,有些肉疼,隨即一想便恍然大悟,小跑著去了。跑到一半,又聽她仿佛突然想起來一般隨口問道:“這幾天沒有人上門來?”
“哦,二老爺每天都在外面守著,不過他身體不好,昨夜有點傷風。穀主給下了藥睡著了。”
“不是二伯。”
“喬伯嵐和喬文武也有來看過兩次,不過除了來探望公子外,好像還有別的事兒,聽說那喬心蓉聽見宮玉下了大獄,整個人解脫了一般的,快要不行了。”
“也不是他們。”
“哦,那沒有了。”
“沒有?怎麼會呢?也沒有人送拜帖?”
“沒有啊。”
“……也沒有禮物?!”
“……沒有啊。”
喬青一噎,仰起臉問蒼天:“難道你們家公子那天晚上不帥麼?堂堂修羅鬼醫,堂堂喬家新任家主,竟然沒人前來巴結?”
無紫非杏立即跑遠了,一邊跑一邊迎風流淚,公子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什麼名號吧?還巴結呢,還拜帖呢,還禮物呢,現在全大燕的人誰不是提起你就抖一抖啊?前天剛剛全民票選出大燕最恐怖之人,你以絕對性的優勢壓倒了一切窮凶極惡的惡霸啊!你跑去門口吼一聲喬青出來了,那效果絕對立竿見影!
——自動清場。
喬青一張絕美的臉立馬囧成了包子。
怎麼可能!
喬青不信邪,待到兩人取了東西回來,扛了整整一個大麻袋。她洗漱了一番換了一身鮮豔的紅衣,在銅鏡前面照照自認風流倜儻十分滿意之後,還順了邪中天的那把扇子,“刷”一下展開,羽扇輕搖帶著兩個嘴角抽搐的丫頭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了喬府。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六章 聖旨
喬青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臉很臭。
身後無紫非杏背著大麻袋一路暗笑,再讓公子不信邪,這一出門,整個盛京連條狗都看不見。
就如此刻。
喬青剛剛拐過這一條冷冷清清的街道,眼看著下麵這一條上人來往去川流不息。有年輕的丫鬟和賣花的小販討價還價,有嬌美的閨秀掀開轎簾觀賞風景,挑著擔子的老翁沿路叫賣著瓜果蔬菜,有討喜的小二在酒樓門前歡送著客人,有豪華的馬車載著富貴的大老爺穿過鬧市,也有板著臉的父親怒斥著自家不聽話的孩童:“你要是再敢鬧,修羅鬼醫就要來了!”
“哇……”小孩嘴巴一癟,瞬間抱住他爹大腿:“不敢了,狗蛋不敢了。”
“嗯,快跟老子回家!那修羅鬼醫可嚇人了,一身紅衣裳血一樣的,長的那個漂亮就像豔鬼,妖裡妖氣的朝著你笑,你的小命就要被勾走了!”
“爹……爹爹……”
“幹嘛?”
“修……修羅鬼醫……真的來了。”小孩拽著他爹褲腿子,胖乎乎的小手一指。
滿街人都停了下來,順著這一指看過去。此時的街道盡頭,正有一少年環胸而立,一身紅衣裳血一樣的,對頭。長的可不是漂亮麼豔鬼都沒這麼美,對頭。嘴角邪氣的勾著怎麼看怎麼妖異,對頭。
夏末的微風拂過……
咻——
鮮花漫天,瓜果亂飛,扁擔嘎崩折斷,馬車吭哧栽倒,小姐千金的尖叫聲,小二掌櫃的關門聲,孩子們雞飛狗跳的哇哇聲,大老爺屁滾尿流的逃竄聲……眨眼的功夫之後,整條街道恢復了平靜。
無紫非杏目瞪口呆:“嘖嘖嘖,這速度……”
早有了前幾條街的心理準備的喬青,十分淡定地望瞭望天,隨即晃出了空蕩蕩的大街。
就這麼一直到了宮門口。
守門的侍衛遠遠見到一抹紅色身影,腿腳就開始哆嗦。下了死力氣才讓自己繃住了大內侍衛的一身骨氣,嗯,沒跑。喬青走上來,沒說話,先看向了侍衛腳邊下的一條大黃狗。這狗正趴著曬太陽,仿佛感覺到有人到了,懶洋洋掀了掀眼皮,隨即又懶洋洋閉了上。
?黑?黑的眼睛瞬間亮了,終於有人……哦不,有狗不怕她。
喬青蹲下身,紆尊降貴地摸了摸這大黃狗的頭,這狗睜開眼,睫毛微顫,眼眶含淚,兩個前爪捂住眼睛。雖然這表情不盡人意,不過之前已經倍受打擊的喬青也勉強滿意了。打個響指,帶著無紫非杏大搖大擺的進了皇宮。
非杏小小聲咕噥著:“剛才那狗的表情,咋有種……”
無紫望天:“大義赴死的悲壯感!”
直到三人走遠了,那抹紅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深宮之內,宮門前的侍衛才齊刷刷吐出一口氣。腳一軟,瞬間給跪了。一邊趴著的大黃狗歡脫的嗚嗚兩聲,後腳上一處不顯眼的地方,纏著道道染血的繃帶……
——丫是想跑,都跑不了啊!
而另一個人,卻是想跑,不敢跑。
禦書房中,宮琳琅滿面狐疑,對面的男人從進了來就一直處於一個心不在焉的狀態,和他說話半天才答上那一兩個字。自然了,他以前也是如此,不過那時候是冷冰冰的沉默寡言,板著冰山臉生人勿近。今天,不時拿那雙犀利鋒銳的鷹眸悄悄瞄他一眼,一瞄一瞄的,瞄的他如坐針芒刺在背——絕對有問題!
他咳嗽一聲,忍下跑路的衝動,再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咳,我說,姑蘇已經走了,你何時回去?”
“唔。”
宮無絕微垂著頭,不鹹不淡的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又是這樣。宮琳琅狐疑的瞅瞅他,正對上那雙鷹眸鬼鬼祟祟瞄過來的一眼,趕忙渾身一抖轉開眼,繼續自顧自說著:“老太太已經對我下了最後通緝令了,若是半年之內你不回去,她就……”說到這裡,大燕皇帝只想無語問蒼天,老太太派人直接給他傳話,若是宮無絕不回去,就把他扒光了衣服吊起來打!還是倒吊在盛京城門口。
“兄弟啊,我可是要繃不住了,你家老太太說得出做得到啊!”
宮無絕這才賞了他一個正常的表情,撇撇嘴:“出息。”
“我是沒出息,你們鳳家人都這個德行,對自家人護短的很,逮著旁人就可了勁兒的欺負。想當年,我可沒少吃你家老太太的拐杖。”想起兒時趣事,宮琳琅哈哈一笑,丟出桌子上一張帖子:“你走歸走,可得幫完我這最後一個忙。”
宮無絕起身,拾起帖子看了一眼,眉峰瞬間皺了起來。
金紅色的帖子,其上兩個燙金大字:請柬。
這字詭異至極,只一看,眼中便是一痛。兩個燙金大字像是要躍出紙面,仿佛蘊含了某種精妙的武學軌跡,只是這武學更偏向陰邪一些,恢弘沉厚的氣勢,讓人心頭一涼,無端的焦躁。直到他運起玄氣,這焦躁才緩緩的散去:“玄雲宗的請柬?”
“今天一早送到的,四個月後是玄天六十大壽。”
啪的一聲,宮無絕把請柬丟到桌上,冷笑道:“示威,挑釁。”
宮琳琅點點頭:“戚為平叛逃一事,表面上是洗清了玄雲宗的篡位嫌疑。咱們沒有證據在手,只好不了了之。實則,這天下人也不是傻子,玄雲宗在大燕的名望可說一落千丈,這壽宴,既是示威,也是鎮壓……嘖嘖嘖,恐怕來者不善啊。”
“成,走前我幫你去一趟。”
“吆?真的回去啊?”宮琳琅湊上來,宮無絕無奈道:“這幾年在外面也差不多了,老太太嘴硬心軟,說的那麼惹人恨,心裡盼著呢。”
宮琳琅倒抽一口冷氣,誰敢說那老太太嘴硬心軟?脾氣火爆不說,一根拐杖打遍天下無敵手,誰惹誰斷腿!也就這親孫子治得了她。一抬頭,再一次對上了宮無絕那糾結的自省的很有幾分鬼祟的小目光,連連倒退三步:“喂喂喂,兄弟,到底怎麼了咱有事兒好好說。”
宮無絕深呼吸:“你站著別動。”
宮琳琅點點頭,看著某個男人一步一步走近他,以一種又淡定又悲壯的表情,緩緩走到了他身前,然後伸開雙臂……
“幹幹幹幹嘛?你知道的,我我我我喜歡女人的!”一個天雷劈下來,宮琳琅被雷了個外焦裡嫩,瞬間炸毛。他捂著胸一蹦三尺高:“天天天天下美男何其多,兔子不吃窩邊草……”可憐的皇帝,都已經語無倫次了。
宮無絕只淡淡站著,目光放在他捂住的胸口上:“錯了。”
“什麼錯了?”迷茫。
“捂錯地方了。”好笑道。
雙手瞬間挪到雙腿之間,宮琳琅破了音兒的尖叫:“老子誓死捍衛貞操!”
宮無絕讓他給氣笑了,抱著雙臂拿眼斜他,慢悠悠道:“你的貞操早八百年就丟了。”
“誒,你這副樣子跟那小子可真像啊。”
某男瞬間一噎,手臂被燙了一樣放下來。說起那小子,才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
這話還要從三日前說起,自從清早晚上喬青暈了之後,宮無絕回到玄王府,便一直沉浸在“不反感”這個問題中。怎麼可能不反感呢?因為某個原因,他對女人避之如虎,可是絕對相信自己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而宮無絕從來甚有潔癖生人勿近,卻忽然與一個讓他咬牙切齒應該恨不得扒其皮抽其骨肉食其肉的小子零接觸,竟沒有任何反感的感覺。
嗯,這是個問題。
於是宮無絕迷茫了。
一向雷厲風行的男人瞬間想到了一個辦法,試試其他人。第一目標,便放在了身邊的陸言陸峰身上,經過了連續三日的觀察和心理建設,宮無絕忽然發現,這應該身為他貼身護衛的兩個手下,竟然再也瞧不見了影子。
這自然要歸咎於他這三日鬼鬼祟祟如狼似虎的目光,以至於三天下來,陸峰陸言一見著自家主子就毛骨悚然手腳發抖。終於一合計,繞道走。倆人貼身還是在貼身的,只是選擇了暗衛的方式,再也不敢在自家主子跟前兒露面。
沒了第一目標,宮無絕退而求其次,便選中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個好友。而姑蘇讓那小子不知為何一大早匆匆的離了盛京,唯一剩下的便是宮琳琅了。
這便有了剛才那一幕。
也有了宮琳琅一提起喬青,宮無絕就踩了尾巴一樣的抗拒。
他放下手臂,一對劍眉擰成了疙瘩:“別提那個小子。”
宮琳琅正好奇著,心想這天不怕地不怕連自家最恐怖的老太太都搞得定的男人竟然怕那小子?這一想,趕緊搖頭揮掉腦中荒唐的想法,以他的玄氣,他的身手,他的腹黑,他的謀略,他的身份,怎麼跟那小子比都是穩勝一籌。而且這神色,宮琳琅觀察著,實在不像是怕……
所有的神色都寫在了臉上,宮無絕一腳踹上去:“給老子把那些想法都收起來。”
“皇上啊,大事不好啦!不得了啦!”
顧公公尖細的嗓音直沖雲霄,讓滿室青花瓷瓶都震了三震。慌慌張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話音沒落,人已經哆嗦著一陣風樣的沖了進來,砰一聲跪下:“皇上啊,不好了,那那那那喬家的九公子來了啊!”
宮琳琅一怔:“來了怎麼了?”
顧公公也怔:“可是她是……”
修羅鬼醫四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趕緊給了自己一大嘴巴子。還真是這麼個理兒,來了又怎麼了,那可是幫著皇上將篡位逆臣一舉殲滅的功臣啊!都是這一路上看著人一提起那九公子撒腿就跑的情況,一路所過,雞犬不留,他竟也跟著害怕起來了:“回皇上,沒,九公子還在外候著呢。”
“宣。”
顧公公爬起來,神神叨叨的沖了出去,不一會兒,恭恭敬敬的帶著喬青進了禦書房。
喬青一進門,便看見了龍案後坐著的宮琳琅,和一邊表情很淡定但透著股糾結便秘的宮無絕。她沒跪,抱拳拱手態度在她來說已經極是鄭重:“參見皇上。”
宮琳琅也沒指望她能跪。
兩人雖談不上是朋友,但一直有著個若有似無的合作關係,這小子的囂張傲氣他也欣賞的很。宮琳琅自認有這個氣度,不就是不跪麼,自然,哪怕他希望她跪,恐怕也沒這能耐。她要是跪了他才要擔心擔心,別是這小子要陰人了:“嗯,有事兒?”
喬青笑笑,眼中劃過絲讚賞:“給你送禮來了。”

“哦?”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無紫非杏扛著大麻袋進來,然後走到龍案之前。嘩啦一聲,麻袋裡的東西傾瀉到桌子上,如小山一般的堆積在一起,金燦燦的能閃瞎人的眼。都是同樣的東西。金色的牌子,每一個足有一掌見方,其上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象徵了大燕皇朝至高無上的榮耀:免死金牌。
宮琳琅和宮無絕對視一眼,並未詫異。
如果說從前的喬家是皇帝心頭的一根刺,那麼現在有了喬青的喬家更是讓人如鯁在喉。這不單單是取決於皇帝的大度與否,一個國家,如何能容得下一個功高蓋主隨時可能威脅到皇位的家族?除去信任家主修羅鬼醫的身份,還有她讓人膽戰心驚的武力值,以及平叛謀逆的功績。其實換句話說,如果喬青真要做什麼,也不是幾個免死金牌能阻攔的住的。她這一舉,不過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告訴宮琳琅:皇位於我沒有任何的興趣,喬家也會懂得分寸。這些東西還給你,一旦喬家有任何不軌,便沒有了保住性命的倚仗,隨你處置。
宮琳琅緩緩的笑了起來。
這一招看似退了一步,實則才是這小子真正的行事風格,心思縝密,滴水不漏。
他摸著下巴驚歎道:“原來老子的先祖還真這麼蠢,免死金牌啊,送了這都多少啊!拿回去吧,你的態度老子明白了,反正這皇位我也坐夠了,你要是真想搶,大可搶去,任我天地逍遙去。”
喬青眉梢一挑,見他神色輕鬆的確是這麼個意思,不由搖頭笑起來。說不定那宮玉當初直接開口問他要,他還會樂顛顛的送上皇位呢,何至於非要搶。喬青搖搖頭,嫌棄的很:“我要那玩意兒幹嘛。”
宮琳琅一噎,他屁股底下這把椅子多少人想要,這小子,竟然說的好像白給都吃虧一樣!氣人啊氣人:“那免死金牌拿回去吧,賜都賜了,再收回來皇室多沒面子。”
喬青乾脆俐落:“不要。”
宮琳琅瞪眼:“朕賜你喬家的!”
喬青聳聳肩:“爺都送來了,再帶回去多沒面子。”
兩人凶巴巴的互瞪了片刻,齊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宮琳琅笑罵了一句“這小子”,一招手,一邊傻了吧唧被震倒的顧公公小跑著上了來,將這些明明珍貴非凡一個丟出去全大燕都要瘋狂卻在兩人手裡垃圾一樣嫌棄的免死金牌給收了起來。
待顧公公退下去,宮琳琅一揚手,示意喬青坐下。
三人一人坐著一個角,宮琳琅道:“再有四個月是玄天的六十大壽,你可有收到請柬?”
“玄雲宗?”喬青皺眉,回頭看無紫非杏:“有麼?”
兩人這才想起來:“有的公子,早晨你還未醒的時候,是我們親自收的。倒是沒當一回事兒,忘了告訴你。不過這會兒想想……當時那送請柬的人言語間十分篤定,好像確定公子一定會去一樣。”
喬青嗤一聲:“黃鼠狼給雞拜年。”
“不去?”宮琳琅問。
“除非萬不得已。”喬青垂下眉眼,既然無紫和非杏這麼說,就一定是真的,那為何玄雲宗這般篤定。心裡記下了這一筆,想著回去多做防範,現在她尚不能和那個龐然大物正面交鋒,玄雲宗的宗主到底是個什麼等級,誰也不能肯定,更何況整個玄雲宗成千上萬的玄氣高手?一旦她去了,迎接她的是什麼可想而知:“傻子才去。”
宮無絕喝進嘴裡的茶一噎。
他連連咳嗽,一口茶在嘴裡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喬青乾笑兩聲:“沒說你,沒說你。”
鷹眸一眼瞪過去,隨即頓在她嬉笑的臉上。也許是休息了三日之後她容納適應了紫玄這個境界,也也許是大仇得報的原因,今日的喬青比起從前的涼薄來,又多了分灑脫隨意的感覺。那雙黑眸更加清亮,臉上的笑容不似從前妖邪,能看出幾分輕鬆和真心。宮無絕劍眉一挑,默默別開了眼,這小子,當真是妖豔不可方物。
可惜是個男人。
這想法一出來,那沒咽下去也沒吐出來的茶水,猛的就噴了出來。
宮無絕又慌了,他在想什麼!
某男在自己的想法中震驚了,另外兩人卻是看了個一頭霧水,宮琳琅想的是,怎麼自從有了這小子,無絕是越來越古怪。喬青想的是,這人果真難搞,說什麼都不對。
在兩道各異的目光中,宮無絕咳嗽兩聲,惡狠狠的瞪喬青:“你還有事兒?”
這是下逐客令了。
喬青攤攤手站起來,沒有最難搞只有更難搞,明明是你們讓我坐下的。靠!這麼古怪的人,老子還不伺候了。甩手,走人。
某個罪魁禍首就這麼瀟灑的走了,宮無絕眉峰不自覺的皺起來,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不爽,這什麼臭脾氣!走了才好,眼不見為淨。他轉頭看向宮琳琅,剛才的事兒還沒完呢。宮琳琅卻是嗅到了一點奇妙的味道,摸著下巴望望已經轉出大門的紅色衣角,再望望這變得古裡古怪的好友,見他抗拒中帶著點期待,崩潰中含著絲解脫,貌似陷入了什麼極難極難的難題中。
難道……莫非……不會是……
常在花叢過片葉不沾身的大燕皇帝自以為悟了。
宮無絕手間一動,茶盞頓時丟出去:“把你寫在臉上的想法都給吞回去!”
宮琳琅接住茶盞:“淡定,淡定。”
嘴上這麼說,心裡更是篤定了。要不是那樣你激動什麼?何時見過這個深沉內斂的腹黑男人炸毛一樣的激動?宮無絕轉開眼:“是不是男人,一閉眼就過去的事兒,磨磨唧唧。”
就是他是個男人才有問題好麼?他大義凜然的站起來,不能讓好友誤入歧途啊。以赴死的心情道:“兄弟我拼了。”
宮無絕虎軀一震。
他瞧著宮琳琅,狹長的眉眼,俊朗的面目,浪蕩子的氣質,也算是標準的一枚美男子。在這幾千瓦的燈泡之下,大燕皇帝的腳尖已經在悄悄移動險些繃不住。宮無絕沉痛地拍拍他肩頭:“好兄弟。”
然後一閉眼,猛然抱了上去。
“對了,爺還有個事兒忘……”禦書房的大門被突然推開,一身紅衣的少年沖進來,瞬間張大了嘴巴:“……了說。”
宮無絕和宮琳琅扭頭,和喬青被雷劈了的神色對上,一陣清風順著門扉拂過,三人一時保持著原地的動作一動不動,還齊刷刷半張著嘴巴。喬青先是呆滯,再是風中淩亂,隨即恍然大悟,然後滿面理解,一拍腦門,默默低頭朝後退:“你們繼續,繼續,我懂的,懂的,嗯,真的,打擾了,再見。”
砰——
房門關閉。
宮琳琅欲哭無淚,他的一世英名啊啊啊啊!
“嘔……”抱著他的男人一道光一樣飛速退開,俊臉抽搐身子俯下扶著龍案連連幹嘔。
宮琳琅傻眼了,老子才是被強了的那個好麼。竟然有人抱完了他之後噁心的臉都白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嬸子也不能忍!這絕對是在褻瀆他的風流倜儻!捂著受傷的小心肝抗議還沒說出來,就見宮無絕擺著手示意自己沒事兒,一邊後退一邊幹嘔一邊被踩了尾巴一樣沖出了屋子……
那速度,風馳電掣不足以形容。
房間裡的大燕皇帝淚流滿面,房間外的宮無絕毛骨悚然,兩人的心裡同時浮現出對剛才那一抱的感覺:
——真噁心啊。
*
再說喬青。
帶著無紫非杏一路清場回到了喬府的喬青,還沉浸在禦書房中看到的那個畫面中。
身為一個現代人自然不會因為這個大驚小怪。喬青是可以理解他們的,嗯,一個冷酷如淵一個倜儻如風,倒也是極其養眼的一對兒。愛情是不分國界的,愛情是不分性別的,這麼一想,喬青便對那兩人的愛情遙遙施以了最崇高的敬意。只是一個是王爺一個是皇帝,似乎這愛情路不好走啊……
自然,這也不關她的事兒。
喬青一揮手,把這件事拋去了腦後。
給別人擔心,還不如欺負欺負大白來的實在,抱著蹂躪肥貓的心思一路飛奔去了小院,看見的,便是等在門口的喬伯嵐。空空如也的院子裡,邪中天又不知去了哪裡,喬伯嵐坐在他中午曬太陽的那方竹榻上,愁眉不展,似有心事。一旁腳邊,自認優雅的大白正在翠綠的草地上滾來滾去。
“大伯。”
她對這個大伯沒有喜惡,談不上什麼親情,也不討厭,起碼的尊重還是給了的。
喬伯嵐立即站起來,抱拳道:“家主。”
“不必如此,有事兒?”家主之位若是名正言順來說本是屬於喬文武的,不過到了這等時候,誰都把喬文武給自動忽略了。尤其這幾天,聽說喬文武還沉浸在那日的悔過中,自暴自棄的不成樣子。
喬青到他對面坐下,非杏立即進了廚房去沏茶,無紫則抱起灰撲撲的大白去洗澡。見這神色,便明白恐怕是為了喬心蓉而來。喬心蓉的病症乃長年累月積侵而成,底子已經薄弱的不像話了,再加上本已求死,以喬伯嵐的醫術是救不了的。果然,喬伯庸站著,忽然朝她深深作了個揖,話語中已經帶上了哽咽:“家主,求您救救心蓉。”
喬青沒說話,個人有個人的命數,她自認並不是惡人,卻也從不良善。
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她沒必要費工夫。
喬伯嵐也明白,喬青出手相救,是恩義;不出手,他也說不出什麼。尤其喬青是修羅鬼醫,如果在以前,能請到修羅鬼醫給心蓉看診,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可是心蓉命在旦夕,喬伯嵐一咬牙:“家主,您是否想為伯庸治腿。”
喬青抬起頭,示意他坐下。
他坐到對面接著道:“伯庸的腿乃是被玄氣所廢,後來在雪地中三日三夜的寒氣侵蝕,以至本來就希望渺茫更是再無可醫。不過,我知道有一個法子,或許可以醫治。”
“置之死地而後生?”
喬伯嵐霍然抬頭,隨即搖頭苦笑道:“不錯,但是這其中所需要的藥材盡都是天地間的奇物,想必家主湊齊也需要大量的時間,伯庸未必能等。”
喬青看著他,毫不意外,喬伯嵐一聲浸淫醫術,在喬家這一輩中算是佼佼者。也許其他方面他比不上自己,可若是理論之流,定是比自己豐富:“你有其中一個,或者知道某個的下落。”
“是!九葉鴆蘭的下落。”

“很好,喬心蓉我救了。”
喬伯嵐松了口氣,眼眶微紅,心蓉終於有救了。他相信喬青說救,就一定不會反悔,這個少年能在喬家潛伏十年,是一個怎樣的韌性?這樣的人不承諾則已,承諾則必踐:“我也是自己推斷的,古書上有雲,九葉鴆蘭,屬西南,喜陰,長於至高處,花期九年。而大燕則位於翼州西南,疆域內至高至陰之地便是……”
“大哥!”
一聲大喝,屬於喬伯庸。他跛著腿滿面焦急,大燕至高至陰之地乃是劍鋒,一座突兀插入天際的山峰,如劍筆直,如劍陡峭。其上杳無人跡,既陰且寒,幾乎就沒人登過頂。危險程度哪怕是紫玄高手都有隕落的可能!他怎麼能讓小九為了這一條廢腿,去冒那種險:“小九,不許去!”
喬青迎上他,笑著扶他來坐:“好好好,我不去。”
喬伯庸狐疑:“真的不去?”
喬青一臉堅定:“堅決不去,若我傷著了,二伯豈會安心?”
“你發誓,當著我的面發誓,堅決不去。”
喬青這才收起了臉上的笑,她正視著滿面擔憂的男人,歎了口氣:“二伯,我不騙你,我會去,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是在我能力可及之後才去冒險。我不會輕易放棄你跪求三日三夜整整一月守在床前才留下來的性命。”
“你……”
喬伯庸還想阻攔,但見對面少年堅定的瞳眸,便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唯餘下一聲歎息輕輕飄散,他能看出其中的意思,若小九為他而傷,他會悔恨一生,可換過來,他為小九而跛了腿,她又豈能推辭:“好,你說的,一定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後,才可以去。二伯已經老了,不希望你……”
“是!”
喬青高聲應是,吐了吐舌頭,喬伯庸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喬青順勢依賴的拱了拱,這副乖乖巧巧的俏皮樣子跟大白真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讓喬伯嵐一時不能適應。在喬伯庸的面前,她才是一個真正的十六歲的少年,而不是那個邪氣嗜血的修羅鬼醫。
經歷了這麼多,連他都忘了,這對面坐著的家主其實只有十六歲。
喬青轉向喬伯嵐:“走吧,去看看她。”
喬伯庸站起身:“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行動不方便,去了再添亂。”
喬青心裡一酸,和喬伯嵐轉身朝著喬心蓉的小院步行而去。
望著遠遠兩人離開的背影,喬伯庸含笑點了點頭,他這一生做的最對的事,便是當年救了小九。也許初衷並非是因為她,而是因為那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可是經過這十年相依,小九早就如同他的親生子。
喬伯庸一拍腦門:“哎,又忘了!忘了問問她和玄王爺的事兒了。”
……
一路上,喬青靜靜的走著,凡是見到她的喬家下人盡都低著頭抖著腿行禮問安,就差沒跪在地上高呼家主萬歲萬萬歲了。她神色不變,在這種極端的敬畏中沒有分毫的得意之色。
一邊喬伯嵐忽然道:“伯庸的腿,已經不能再等了,已經十年過去,時間越是久,痊癒的希望就越是渺茫。”
“嗯,我知道。”
“那你……”
喬青仰起頭,望向湛藍的天空,那雙漆黑的眸子中迸射出灼灼光芒。她沒說話,喬伯嵐卻看得出來,這個險,哪怕是有隕落的可能,她都冒定了!喬青扭頭看他,目光中含著深深的警告。喬伯嵐心底一顫,立即點頭應是:“這事我定會保密。”
自己說完了才反應過來,鬱悶的想,這讓人驚懼的壓迫,哪裡是什麼十六歲少年,剛才瞎了眼了。
“你既然推測出九葉鴆蘭的下落,為何不告訴喬延榮。”
旁邊喬伯嵐的步子慢了下來,半天沒有言語。喬青觀他神色,大概明白了過來,對於喬延榮,他不是沒有芥蒂的。這就是古人的思維了,哪怕再疼愛子女,家族的榮耀才是最為首要,尤其以喬伯嵐的迂腐固執更是如此。而喬心蓉為了家族嫁給宮玉,一入那王府便等同於進入了一座牢籠,整整三年,也只回來過幾次。也許喬伯嵐能看得出她鬱鬱寡歡,卻依舊為了家族而隱忍。
但這不代表,他對當初做下這個決定的喬延榮沒有怨。
恐怕他也只以為,喬心蓉過的不快樂,而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吧。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喬心蓉的房間,房內充斥著濃郁的藥味,依舊是死氣彌漫。見兩人進來,大夫人擦去眼角的淚痕,朝喬青見了禮,喬文武鬍子拉碴的坐在一邊,看上去狀態不太好。喬心蓉仍是那副空洞的樣子,直勾勾盯著天花板。只是比起上次來看,非但不見好轉,反而更加憔悴,像是一個破布娃娃。
喬青站著看她。
這麼一看,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時間,從頭到尾,喬心蓉連眼珠都沒轉過一下。大夫人又落了淚:“家主,心蓉她現在就是如此,一整日有時都不動一下,有時候我晚上來看,她眼睛也是睜著的,根本難以入眠。這樣下去……”
喬青笑笑:“宮玉三日後處斬。”
喬心蓉眸子微微一閃,幾不可察,一直盯著她神色的喬青自然沒放過。只要還有波動就有救,想來她一直撐著,也是在等宮玉的死。三天時間,足夠了。喬青坐到床前,吩咐喬伯嵐:“針灸。”
喬伯嵐驚:“不把脈?”
喬青翻翻眼皮,這麼低檔的事兒是她修羅鬼醫幹的麼。
喬伯嵐立即抽搐著嘴角去準備了。
他走了,大夫人才回過神:“針灸?那不是要褪去……”
“人都要死了,還要這些名聲做什麼?”這病要麻煩她整整三天的時間,這邊還嫌棄這個嫌棄那個的。老子一女人她有的我什麼沒有!喬青下意識的看看胸部,靠,還真沒有!某個自認為女人的人,瞄了一眼喬心蓉被子底下鼓鼓漲漲的起伏,蔫兒吧了:“那就讓她抱著貞節牌坊去吧。”
大夫人被這話堵的啞口無言,可是:“若是沒了名聲,以後還怎麼……”
“趕緊的別廢話,給她扒了!”
這簡直就是逼良為娼的惡霸!大夫人心裡罵了一句,也不敢再多說,想了想,終於還是妥協了,可別人還沒救就惹毛了這個祖宗。把恍恍惚惚的喬文武趕了出去,給喬心蓉褪了衣物,整個過程中她就像個木偶,一動不動,不配合,也不反對,好像一切名聲貞潔男女大防,對她來說都已經是將要帶入墳墓的東西。
喬青撇撇嘴,這恐怕不能如她願了,她要是出了手喬心蓉還死了,以後還怎麼混:“出去吧。”
回來的喬伯嵐將針盒放在桌上,拉著不情不願的夫人出了房間。
這一針灸,便整整用了一個時辰。
喬青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她很好心的給喬心蓉把衣服穿上,才喚外面候著的人進來。
房門推開,外面站著的不僅有喬伯嵐一家三口,還有宮琳琅身邊的顧公公。像是也站了不少的時候,一見開了門,立即拖起那細長的嗓子高高呼道:“聖旨到——喬青接旨——”
外面主子奴才跪了一排。
顧公公等了半天,也沒見主人翁出來接旨,探著脖子一看,那房間裡正中間,紅衣少年正坐在桌子前自顧自喝茶呢。這可得了?顧公公連忙再喚了一聲:“聖旨到——喬青接旨——”
喬青斜他,那意思——送進來唄。
當了一輩子太監總管的老公公,還是第一次碰見這種事兒。一來知道剛才在禦書房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這喬家家主和皇上的關係微妙著呢,連本人都不跪,更何況是這麼一張紙。不過,皇家的面子也不能丟啊!顧公公急眼了,想喝斥?還真不敢。
他擠眉弄眼——這怎麼成,皇家有皇家的規矩啊!
喬青撇嘴——你家皇帝可不按規矩出牌。老子還捏著他把柄呢。
顧公公茫然,自然不知道喬青指的是那無性別的偉大愛情。一雙老眼都快把眼珠給擠飛了——哎呦祖宗喂,哪怕做個樣子也成啊,讓老奴好回去覆命。
喬青歎了口氣,她剛才這一個時辰的針灸,可不只是把針紮進去了事兒。精神集中,玄氣輔助,這會兒都快要累趴下了。明明剛從皇宮裡回來,那宮琳琅有什麼不能一塊兒說了,這會兒又來搞這一套。該死的宮無絕,趕著抱情人也不差那麼點兒時候!
玄王府中,正吐的嘔心瀝血筋疲力盡昏天黑地的男人猛的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然後接著吐。
一拂衣袖,喬青緩緩站了起來。
只這一個動作,外面立即一陣騷動。喬伯嵐等人悄悄回頭看,這一排一排跪著的大小丫鬟都癡癡望著裡面起身的喬青,光看嘴型就知道是在說:帥!
害怕歸害怕,可這帥是擋不住的。人就是這樣,從前喬青是個廢物,哪怕再帥也難免讓人鄙夷,如今搖身一變成為盛京貴胄,即便這名聲不怎麼好,心下驚懼敬畏的同時也不由升起絲絲愛慕。
就在小丫頭們臉紅紅腿抖抖又愛慕又害怕的神色中,喬青慢悠悠走了出來,一抱拳,又引起一片低低的騷動聲:“啊!好帥……”
“喬青接旨!”
顧公公展開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七章 保護
這是一張內容很全面的聖旨。
前面大概用了百分之五十的屁話來褒獎了喬青壓下謀逆之事的功勞,後面百分之四十九點九作為總結,大肆誇讚了喬青此人的仁義禮智信,讓人越聽越是五雷轟頂,這聖旨中所說的五好青年是她麼?
喬青也稀奇,直到顧公公那張快嘴不帶換氣兒不帶停頓念了足足五分鐘,終於念到了最後這百分之零點一的主要內容上。
“院首?”
“是了喬家主,皇上隆恩浩蕩,任命您為太醫院院守,七日後準時上任。”生怕她不要一樣,顧公公一把將聖旨塞進她懷裡,塞完了連退十步,退離到安全範圍之外。
喬青捏著聖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顧公公開始抖。
地上三聲叩首謝主隆恩之後,喬伯嵐帶著一眾人站了起來:“恭喜家主,賀喜家主!”
喬青哭笑不得:“好事兒?”
“自然是好事兒!”
喬伯嵐正想解釋,轉念一想家主不可能不知道這其中的曲折。這三日來喬家看似風光,實則每一個人都在戰戰兢兢,一來當日的謀逆之事他們也算是幫兇,二來這新任家主和從前的比起來,明顯更危險了不知多少倍。皇上會如何對待喬家?這真不好說。而這一舉,無異於在放過了他們的同時表達了對於家主的信任:“有……有問題麼?”
沒有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啊!太醫院院首意味著什麼,晨聚昏散,準時點卯,她看起來很像乖乖上班的公務員麼?宮琳琅不可能不瞭解她的性子,卻偏偏下了這麼一道聖旨。白玉般的五指捏著下巴摩挲著,喬青笑眯眯:“顧公公啊,你家主子膽兒也太肥,不怕老子哪天一個不爽了全皇宮都玩兒完麼……”
“老奴沒聽見!”
顧公公立馬捂上了耳朵,在眼前陰森森的笑容下,一張白麵老臉擰巴成一朵菊花:“喬大人,您就別為難老奴了,奴才只是個傳話的。您要是奇怪啊,不如直接去問問皇上,其他的話奴才不知大局也不好亂說。對了,皇上還命奴才囑咐您一句,這些天啊您小心著點……”言盡於此,一邊後退一邊擺手:“喬大人,七日後見。”
顧公公撒腿兒就跑。
喬青仰頭望天,她才是受害者好麼,跑個屁!
“家主,那您究竟……”
一揚手,把這道古怪的聖旨垃圾一樣丟掉,留下一眾呼天搶地疊羅漢一般去接的眾人,揚長而去:“七天后再說吧。”
不用七天,這件事當晚就已經傳遍了盛京的貴族圈子。
天子腳下沒有捂得住的秘密。
一道聖旨,喬青不在意,卻有甚多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有人認為,這是皇上對喬青的無上信任,喬青是什麼人?敢把這樣的人放在皇宮太醫院中,這不是等同於把小命都交待到了她手上麼?連帶著,原本還處在忐忑不定中的喬家也跟著水漲船高,不但恢復了從前御醫世家的榮寵,更有扶搖直上九萬里的趨勢。嘖嘖嘖,皇上就是皇上,這等膽識真真讓人佩服!
以上屬於太平黨。
有了太平党,自然也有陰謀黨。
這一部分人認為,這是皇上對喬青的忌憚。君王慣用的手法,朕捧著你,越捧越高,捧到足夠高的地方你功高蓋主了你飄飄然不知道姓什麼了,老子讓你摔個粉身碎骨!看似的榮耀蟄伏著潛藏的危機,任你逍遙不如放到皇宮裡來,每天在朕的眼前兒蹦躂,有錯好抓,無錯監視,還能蹦得出朕的手掌心麼?
兩黨人士暗暗爭論著,卻得不出個所以然來。
可是不管怎麼說,這一紙聖旨,再一次將喬青推上了盛京的風口浪尖。
“公子,你怎麼看?”
喬青避過茂密的枝椏,回頭:“什麼怎麼看?”
“公子啊,咱們說了這半天,你都沒聽見哪!這兩種說法你覺得哪種是對的,那皇帝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啊?”
“管他是個什麼意思,靠,這該死的破林子怎麼這麼多草!”在林子裡轉悠了小半個時辰的少年憤憤然踢出一腳,眼前大片大片的枝椏荒草瞬間化為粉末。喬青這才滿意了:“宮琳琅不是個小氣的人,他有智謀,卻無陰謀,有心機,卻無城府。相較於那兩種說法,我倒是更偏向於……”
無紫非杏好奇:“什麼?”
喬青望天:“可能閑的蛋疼找點樂子。”
兩人瞬間腳一軟,栽進了髒兮兮的泥巴裡。無紫非杏趴著捶地:“文雅啊文雅!”
“這種娘們兒唧唧的東西,爺要來幹嘛?”喬青打個哈欠,繼續大步走,徒留後面兩人滿身泥巴嗷嗷捶地。這兩天她一直專注于喬心蓉的病症,今天是最後一天,再針灸一次喝下一味藥便好了。說來也巧,這味平時極生僻的藥草偏偏府裡沒了庫存,盛京的藥材店也都不是沒有就賣光了:“明天宮玉要斬首了吧?”
“是,明日午時。”
無紫非杏爬起來跟上:“你何苦親自來,又不是多麼稀奇的東西,吩咐個旁人不就行了。”
說起這個,喬青就鬱悶了:“爺閑啊!”
這兩天,喬青閑的快長毛了。除了喬心蓉的事兒還能占點兒功夫外,她還真是沒事兒可幹。走馬上任還有五天,想像中的玄雲宗的報復也沒來。喬青雖不願此時和玄雲宗正面交鋒,可她一手毀了那些藥人,卻不見對方有何動靜。整個盛京乃至大燕都靜的稀奇,靜的詭異!靜的她都有點惶恐了:“天啊,來個人給爺玩玩啊!”
哀怨的鬼哭狼嚎在寂靜的林子裡回蕩,青天白日的無紫非杏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兩人翻白眼:“你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的,這鳥不拉屎的地兒……”
話沒說完,雙雙張大了嘴巴。
還真有!
何止一個,一來來倆!
喬青順著看過去,前方一個小山坡上正有一藍一青兩道身影,咕嚕咕嚕朝下滾著。直到滾下了林子,?當一聲撞上了樹幹,才雙雙悶哼一聲,七葷八素的爬起來。衣服上沾滿了土灰和草屑,兩人都狼狽的不像樣子,藍衣人不過少年,青衣人三十歲的樣子,搖搖頭哭笑不得的鬱悶:“蘭小兄弟,沒傷著吧?”
藍衣少年紅著臉低著頭:“田……田大哥,都是在下……在下的錯。”
青衣人拍拍他的肩:“沒關係,人沒事兒就成,蘭小兄弟莫要介懷。咱們還是先看看這是哪裡,想想怎麼離開吧。”
這腦袋都要垂進灰撲撲的衣領子裡的藍衣少年,自然就是蘭蕭無疑。那田大哥一說,他才想起來樣的四處看看,這一看就越過田大哥的肩頭,看到了對面抱著手臂滿臉笑意的喬青。蘭蕭兔子一樣跳開,隨即古怪的搖搖頭:“莫不是近日來日日夢魘,竟夢到這可怕之人……阿彌陀佛……”念起經來。
喬青剛要揮起打招呼的手,又放下了。聽著後面兩個丫頭的噴笑,暗暗磨著牙,好你個蘭蕭,老子把你從宮玉手裡救出來,你就這麼報答老子!
喬青揚眉微笑:“真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
蘭蕭大驚失色,原本還紅撲撲的臉瞬間白了。沖到那田大哥身前伸臂一攔,如臨大敵抖啊抖:“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我我我我不會讓你傷害田大哥的!上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不可再隨隨隨意殺人……”可憐的蘭蕭,碰上喬青幾次她都在殺人,已經條件反射了。
那田大哥一愣,轉過頭來,眼中一抹讚歎劃過:“小兄弟有禮,在下姓田名宣,初至盛京不慎迷了路。小兄弟貌似和蘭小兄弟認識?若是方便的話,可否告知在下如何出這林子。”
喬青這才舒坦了幾分。看這人面目儒雅,舉止有禮,紆尊降貴的回道:“跟著我走吧,一會兒我帶你們出去。”
兩人這番寒暄,反倒讓蘭蕭狐疑起來,弱弱問:“不殺他?”
喬青一咧嘴,露出白牙森森。
蘭蕭立即閉嘴。
靠,這人真賤,不威脅都不行。喬青唾棄一聲率先前行。
三人的一行變成了五人,無紫非杏跟著她,蘭蕭小媳婦一樣躲在最後面。田宣則是個極為大方有禮之人,走上最前,將林子裡的枝枝椏椏一路撥開,讓眾人方便前行。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上個幾句,喬青便發現這人通天曉地滿腹經綸,不論什麼都能說出個一二,像是一個飽學儒士。有趣的是,甚至連醫藥之道都深有研究:“你是大夫?”
“算是,在下本在清平縣裡教書,家父便是縣城裡唯一的一個大夫。時間久了耳濡目染也學到一二,後來家父逝去,在下也常幫鄉里看診。”他轉向無紫非杏:“姑娘,竹簍讓在下幫忙背著吧。”
兩人對他也極有好感:“多謝。”
田宣接過竹簍背上,掃一眼她一身紅衣:“小兄弟,你莫非也是那修羅鬼醫的崇拜者?”
“哦?”
“在下從清平縣一路而來,各個城鎮上都無端多起了這紅衣男子,聽說都是那修羅鬼醫的崇拜者。尤其最近這幾日,可風靡大燕著呢。”他笑著搖搖頭:“若是有機會,在下倒是想見見那修羅鬼醫,不知是何等風采!”
後面蘭蕭小小聲咕噥一句:“殺人不眨眼的風采。”
喬青斜他一眼,蘭蕭立即閉眼裝死。
她聳聳肩,無所謂道:“有機會的。”
“小兄弟可抬舉在下了,那修羅鬼醫可是喬府的新任家主,盛京貴胄,在下區區一介大夫,哪有可能相見?”
田宣說著,忽而眼睛一亮,幾步沖到一棵茂密的參天大樹之下。粗壯的樹幹底正有一小片不起眼的小草,合在諸多野草之中,看上去沒有什麼不同。他手法嫺熟的將這一小片兒草摘下來:“小兄弟,你要找的可是這個?”
喬青走上去,讚賞的看他一眼:“多謝。太醫院這些日子在招收學徒,你倒是可以去試試。”
田宣汗顏道:“在下一介縣城裡的大夫,豈敢妄想。”
喬青稀奇:“蘭家小少爺的朋友,竟然不敢妄想?”
田宣一愣,思索了一番,恍然大悟道:“原來是蘭老將軍的……田某失敬。小兄弟你可誤會了,我二人是在靈隱寺中偶遇,蘭小兄弟通曉佛理,在下也對禪之一道略知一二,就這麼結識為友。”他說著失敬,臉上卻是不卑不亢的神色,並未因此而卑微上一分,也沒為此而得意上一點,喬青再對此人添了幾分好感。聽他笑著道:“蘭小兄弟,可莫要怪田某高攀了。”
白白淨淨的一張臉又急的紅撲撲的,嬌嬌弱弱擺手道:“不不不不敢……”
四人都讓他給逗樂了,喬青翻個大大的白眼,蘭震庭那老東西的基因得變個幾變,才能變異出這麼一個小子。
“走吧,帶你們倆出去。”
喬青話音剛落,遠處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少爺,少爺!”
蘭府的護衛們急忙跑上來,見蘭蕭除了髒點兒外並無受傷,齊齊松了口氣:“少爺可急死奴才們了,從靈隱寺一路找了來,老爺大發脾氣,險些把靈隱寺給掀了!少爺可是又迷路了?快跟咱們回去吧,老爺還等著呢。”
喬青見有人來了,也不再多呆:“那我先走了,你們一道兒。”
蘭府護衛轉頭一看,差點沒原地蹦起來:“你你你你你……”
喬青撇撇嘴,蘭家的人怎麼都這個德行。懶得多說,在一眾驚恐的結巴聲中,接過田宣手中的竹簍,帶著無紫非杏先離開了。待到這紅衣身影消失,蘭府的護衛把自家少爺從頭到腳輪流檢查了一遍,確定的確沒缺胳膊少腿兒之後,才算松了口氣,膽戰心驚地道:“走走走吧少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旁邊田宣一臉的莫名其妙:“唔,也忘了問問那小兄弟,姓什名誰了。”
*
喬青回到府裡,直接去了喬心蓉院子。
她已經可以下床了,經過三日的針灸,身體漸漸好了起來,剩下的則需要長年累月的靜養和調理。只是那人依舊空洞,呆呆站在窗前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麼。喬青走進門,將熬好的湯藥擱到桌上:“喝了。”
喬心蓉不回頭。
喬青輕笑一聲:“老子要留下的人,閻王都搶不走!我可不會什麼憐香惜玉,你最好自己喝,別讓我摁著你灌下去。”
喬心蓉這才轉身,不發一言僵硬的喝掉,隨即又回到窗前默默站著。
“明天中午帶你去看斬首。”喬青甩手走人,門口無紫非杏有些不贊同的歎了口氣:“公子,若是她真的不喝,你還真給她灌下去麼……哎,這個女人好可憐的。”
喬青抱著手臂冷笑:“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什麼狗屁的可憐,韓太后處心積慮十幾年的計畫一朝喪,宮玉做了一輩子的美夢化為泡影,他們倆可不可憐?活死人一樣麻木活著最終屍骨無存的藥人,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喬雲雙,被全家人出賣死後連個棺材都沒有的老子爹媽,跛著腿整整被人嘲笑十年的二伯,這些人可不可憐?你走出盛京看看,貧民區裡瘦骨如柴生下來就沒吃過飽飯的孩子,前兩天那只皇宮門口怕的渾身哆嗦該死跑不了的大黃狗,一個個的全他媽比她可憐!一輩子錦衣玉食受了那麼點兒罪就尋死覓活的,自以為自己全天下最慘,搞笑,被迫害妄想症啊!自己都不可憐自己,老子可憐她幹嘛!走人,回去吃晚飯,餓死老子了。”

無紫非杏對視一眼,總覺得這話有點歪理邪說,不過仔細想想又挑不出任何錯處。
兩人趕忙小跑著跟上,笑嘻嘻問:“公子,原來你知道那只大黃狗受傷了啊!”
喬青一噎,靠,說漏嘴了。
一巴掌拍在倆丫頭腦袋上:“你家公子最可憐了,沒爹沒媽有個師傅還是個不著調的,對著一喬府的血海仇人裝了十年孫子,還得讓人戳著脊樑骨罵廢物……走走走,趕緊回去做飯去,可得好好安慰安慰你家可憐的公子。”
三人嘻嘻鬧鬧的一路跑遠了。
房間裡的喬心蓉依舊不動,只是那背脊一僵,乾涸了許多年再也落不下的眼淚,悄然滑落。
……
第二天中午,喬青奔進喬心蓉的院子,看見的只有在房裡團團轉的喬伯嵐夫婦。大夫人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喬伯嵐六神無主滿面愁容,一見她進門,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樣:“家主……”
“人失蹤了?”
“是啊家主,整個喬府都找遍了,丫頭說她早晨喝過藥後就坐著沒動,不過出去準備個午膳的時候,再回來就不見了。這都好些會兒了,也不知去了哪裡。心蓉啊,她會不會做傻事啊!”
喬青挑挑眉:“你剛才說,她早晨喝過藥……”
大夫人一愣,這才反應了過來。平日裡她從來不會主動喝藥,哪一次不是家主來了一聲冷笑威脅著才勉強灌了下去:“柳兒,柳兒!”
“是,夫人。”
“小姐早晨怎麼喝的藥?”
“是……是小姐自己喝的,奴婢端來了湯藥,還想著是不是要去請家主……誰知道小姐也不說話,自己端起來喝光了。”
喬青看了看天色,嘴角一勾:“行了,你們也不必找了,頂多一個時辰之後,她自會回來。”
“家主,你……你知道心蓉去了哪裡……”大夫人還想問,喬伯嵐已經拉住了她:“是,心蓉就拜託家主了。”
喬青出了喬府,直奔午門斬首之地。
等她到了的時候,正好是午時三刻。圍觀的人群被圈在柵欄之外,指指點點的唾罵著場內的一方高臺。血跡斑駁的高臺上,韓太后和宮玉等一干黨羽正跪在那裡,兩人微微顫抖著說不上是驚惶還是認命。
喬青掃一眼監斬官,熟人,刑部尚書吳大人。
吳大人擦了擦腦門的汗,抽出身前檯子上籤筒裡的權杖:“午時三刻,行刑!”
權杖落地,劊子手揚起寒亮的大刀。
一直微微顫抖的宮玉,忽然就掙扎著要爬起來:“我不想死,不想死……母后,我不想死……朕是皇上,是皇上!誰敢斬朕?朕抄了你們全家!”宮玉被劊子手摁住,身上五花大綁死死掙扎著:“我要見皇兄,讓我見皇兄——是你!——喬青!是你!”
一聲尖叫,所有人順著宮玉猩紅的眼睛望過來。
喬青站在人群裡,朝他揚了揚眉:“玉王爺,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這無疑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瞬間,刷的一聲,四周以光的速度再無一人。以喬青為中心,方圓三十步之內空空如也,所有的圍觀百姓都擠擠攘攘的推搡在一邊。喬青眨眨眼,比輕功還快。宮玉瘋了一樣要衝起來,這一變故讓劊子手一時愣住,聽他聲嘶力竭的大喊著:“喬青——本王做鬼都不會放過你!你等著——本王定會變成厲鬼向你索命!”
這副樣子,披頭散髮,雙眼猩紅,面白如鬼,猙獰的可不是像厲鬼一樣!所有人都在這嘶吼中心頭一顫,甚至不敢再抬頭朝刑臺上望過去。唯有喬青,她輕輕笑著,直視宮玉滿面不屑。
“你活著都鬥不過爺,爺還怕你死?”
宮玉一下子癱倒在地,又哭又笑。
吳大人大喝一聲:“行刑!”
猙獰的刀光烈日下一閃,惡毒的咒罵便被切斷在脖頸處。檯子上的腦袋咕嚕嚕四下裡滾著,宮玉睜著的眼睛即便死了還瞪著望向喬青的方向,喬青卻再也不看一眼,在陣陣百姓的抽氣聲中,開始尋找那個頹敗百合一般的女子。
黑眸一凝,望向遠處人群中怔怔站著的喬心蓉,她一動不動,雙拳緊握,整個人在不由自已的輕顫著。
刑臺上的屍首正被人處理著,人群在她的身邊穿梭如流,她依舊站在那裡。直到百姓漸漸的都離開,空氣中的血腥味猶如揮之不散,她忽然紅著眼攥著拳頭發出了一聲洩憤似的尖叫。她瘋狂的沖上前,沖到侍衛正在抬走的宮玉的屍體前,侍衛要攔,卻被一隻手悠然截住。一見手的主人,侍衛頓時哆嗦著退下了。一把刀適時的送到呆立著的喬心蓉手裡,她想也不想扛著刀就往上砍,一邊砍一邊歇斯底里的尖叫著……
這尖叫中滔天的恨,怨,委屈,讓人驚懼的同時為之一酸。
喬青默默的退下去。
無紫非杏歎氣道:“想必她受到過莫大的傷害和折磨,咱們聽著,心裡都難受呢——公子,你去哪啊?咱們不等喬心蓉了麼?”
喬青悠然的向前走,兩人回頭看一眼喬心蓉,她已經砍的累了,一頭一臉的血,癱倒在地上又哭又笑。這應該是將心理淤積的都發洩出來了吧?二人蹦蹦跳跳的跟上去:“公子啊,其實你也是可憐她的吧?你昨天那麼說是故意的吧?你今天是特意來……”
“你家公子是來看斬首的!”
“切,真彆扭,幹了好事兒還不願意承認,公子啊……”
“哪那麼多廢話,再嘰歪老子把你們賣了!”
兩人對視一眼:“無紫啊你說,就公子這個臭脾氣,咱們倆如果走了,她可怎麼辦啊?——可不是,算了,非杏,咱們大人有大量,原諒公子了。”
喬青:“&*!,¥!”
*
今日對太醫院來說,是一個大日子。
原因無他,新任院首走馬上任。一大早,天都沒亮,所有的太醫學徒文書小童就連丫鬟小廝都默默站在了太醫院門口。垂首而立,恭敬相迎。可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一眾鬍子大把的老太醫們腿都站酸了,愣是不敢挪下地方,生怕自己一動碰上那修羅鬼醫駕臨,到時候……眾人揮去腦中可怕的想法,死死撐著立正站好。
終於,午膳時間都過了之後,喬青來了。
甚至連官服都沒換,喬青睡足了懶覺一身清爽,晃晃悠悠的進了太醫院署。
“參加院首!”
一揮手:“都散了吧。”
直到那紅色的身影再晃悠進她的獨立房室,俗稱辦公室,砰一聲關上門裡面沒了聲響,眾人才一屁股癱倒在地上。
“就……就這樣?”
“呸!這樣才好呢,你還想怎麼樣!能保住一條小命都是燒了高香了!”
房門打開:“對了,本官補個午覺,沒事兒莫要打擾。”
砰——
房門關閉。
所有人都拍著胸口面面相覷,誰敢打擾你,最好你這一個午覺睡到下午,咱們安安穩穩一天無憂。年老的太醫揮揮手,讓眾人散了各自去忙各自的,還千叮嚀萬囑咐千萬輕手輕腳莫要出一丁點聲音吵著那尊神午睡。
喬青很滿意,這一覺睡到下午下班的時間。
一出門,再一次看見整整齊齊守在門口大氣兒不敢喘的眾人:“今天表現不錯,繼續努力。”
這就是太醫院守走馬上任的第一天。
一天下來,舒舒坦坦過她的日子,和從前沒有任何的分別,只不過換了個地兒而已。累了睡睡覺,醒了無聊打打蒼蠅,可是一天她忍了,兩天她忍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喬青忍不了了。這日子也太過清閒!誰能受得了天天打蒼蠅!一道玄氣隨手而出,辦公室的大門轟然爆開,煙霧散去,露出了外面目瞪口呆的眾人。
喬青走出去:“你們,貌似很忙?”
“也……也……也不算很忙……”
喬青坐下:“你們,貌似很忙?”
眾人互相看一眼,鬧不准這院首什麼意思:“回院首,咱們稍微……稍微有點忙。”
喬青微笑:“稍微啊……”
“很忙!”有聰明人立即跟上:“咱們非常忙!院首,太醫院裡的工作之多,幾乎要忙不過來了。西宮的娘娘們諸多小恙,皇上這兩天也龍體微恙,甚至連玄王爺都染上了嘔吐惡疾。咱們都在等著院首安排!”
喬青孺子可教的瞥他一眼:“那本官就幫幫你們吧,皇上和玄……算了,只把皇上的事兒交給本官了,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正好去問問宮琳琅,給她弄上個什麼狗屁的官職什麼意思。至於宮無絕那個男人,她可不想沒事兒去招惹——添堵。
喬青接過一份卷宗,翻開。眨眨眼,再眨眨眼:“面白心慌?徹夜難眠?茶飯不思?唉聲歎氣?自我懷疑?疑似心理受挫之疾?”她合上卷宗:“找個人跟本官一塊兒去。”
所有人都一蹦三丈遠,最後露出了角落裡傻傻站著的一個男人。眉目清俊儒雅,望著喬青目瞪口呆回不過神:“你……你就是……”
“放肆!竟敢對院首無禮!”
一道狐假虎威的大喝聲響起,來自於另一側的一個年輕男子,這正是這一次招來的太醫院學徒。年輕男子的身邊數個人不懷好意地瞪著對面的男人,冷笑,譏嘲,得意,各種神色落到了喬青的眼裡,大概明白了過來。他們大部分都是來自於有官階的家族,今日才進入了太醫院,而對面那個人則是十天前有過一面之緣的田宣。
昨天她有看過學徒答卷的情況,這田宣基本功極是扎實,是這次招生中最為優異之人。
其實本來田宣是蘭蕭推薦而來,眾人即便不服氣也沒有辦法,可是今天一看,竟是一身青布衣裳,帶著點下賤平民的寒酸。他們這才起了疑,多番試探之下,這人竟也不掩飾自己的來歷。一個鄉縣小鎮上的土包子,頓時便讓這些家世尚可的天之驕子們怒了,什麼東西,原來根本就沒有後臺,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忽悠了那蘭家小公子引薦,兔子不拉屎的破地方出來的,也敢搶了他們的第一名!
一向自認是貴族的人,輸在了一個下賤的平民手裡,自然是不服氣的。於是便有了此時這一幕,想讓田宣在喬青面前出醜,甚至獲罪,更甚者哪怕是死了又如何?
田宣還處於巨大的震驚中。
他愣在原地傻不愣登的樣子,再一次讓那些貴族子弟嗤笑出聲,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大人,這田宣太過放肆,初入太醫院竟敢不用尊稱,實乃對大人的不敬!”
喬青掃一眼說話之人:“所以呢?”
那人一時愣住,也不知如何回答,難道說,所以大人一定要懲罰他麼?他自然不會這麼傻,說出這話,如果讓修羅鬼醫知道自己拿他當槍使,死的就是自己了:“大人,小人也不過是一時激憤,大人如何處置小人不敢置喙。”
喬青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那就退下吧。”
“可是田宣……”那人不甘心,還想再說,喬青已經輕輕笑起來,真當老子是傻子怎麼:“退下吧。”
“是。”
說話的人默默退到了一邊,拿不准她的心思不敢再言。不過卻把這件事通通歸咎到了角落裡杵著的男人身上,該死的平民,以後有你的苦頭吃!一眾人恨恨地瞪著他,田宣終於回過了神:“大人,小人願協助大人診脈。”
喬青點點頭,一邊走一邊道:“既然你自告奮勇,就跟跟著吧。”
他立即收拾了桌上的卷宗,再拿了必備的藥箱,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走出太醫院,身邊田宣都在觀察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喬青轉頭看他:“沒想到修羅鬼醫是這樣子的?”
田宣尷尬的笑笑:“小人的確沒想到您就是……當日還以為您是修羅鬼醫的崇拜者。”
“無妨,是蘭蕭給你推薦來的?”
“是,小人那日聽了大人的建議,回去之後幾番心癢難耐,便主動去請蘭公子代為引薦。”田宣也不隱瞞,說的坦坦蕩蕩。喬青仿佛隨口問道:“清平縣在哪裡,倒是並未聽說。”
“回大人,清平縣不過是個小地方,大人自然不知道。不過小人說一個地方,大人便明白那處的位置了。劍峰,咱大燕第一高峰之下,再向東幾裡地,便是清平縣的位置。”
“劍峰?”喬青來了興趣,她正準備找個日子去劍峰探上一探,最好能直接把九葉鴆蘭取回來,到時候二伯需要的藥材便差不多了,只剩下了從無蹤跡的金纏蛛:“說說看,那裡的概況。”
“大人也對劍峰感興趣?”
“你說‘也’?”
“是這樣的,清平縣離著劍峰極近,甚至可以說咱們縣裡的就是長在劍峰之下。不過那裡常年陰寒,咱們鄉里皆不敢往那處去,更不用說登山了,幾乎是人蹤全無的。可是前些日子,小人從縣裡出發的時候,倒是有個怪事,不少玄雲宗的武者來咱們縣裡打聽,目的地就是那劍峰。”田宣清清楚楚的說完,喬青忽然一把拽住他,他一臉的不明所以,聽喬青道:“跟著我別動!”
隨即,目光轉向遠方大片雲遮霧罩般的樹蔭中,清亮的目光陡然寒厲了起來!
“你們跟了老子十天了!”
微風拂過,樹蔭簌簌抖動。
喬青嗤笑一聲,很好,不現身麼。手中玄氣聚積,一射,轟!巨大的聲響中,那方樹蔭叢叢爆開,葉片四散間,十數個身著黑衣之人狼狽的飛出,這些人就地一滾,灰頭土臉的分開兩撥站好。見喬青冷笑著殺氣升騰,趕忙掏出懷中的牌子:“喬公子,且慢,咱們是皇家暗衛。”
素手一頓,的確是皇家暗衛的權杖,也就是說,他們屬於宮琳琅。
另一撥人中走出個首領樣的男人,極其瘦小,透著股狡猾勁兒:“喬公子,屬下陸羽。”
“宮無絕?”
“是。”陸羽抹了把額上的汗,真不知道主子咋想的,就這樣的人還需要保護麼?他們剛才險些全軍覆沒!這什麼差事,回去得跟主子商量漲銀子:“喬公子,咱們收到主子的命令來保護公子,至於皇家暗衛那邊,若非公子方才出手,咱們都是沒察覺的。此事公子還是去問主子為好,具體的屬下並不知情。”
那邊皇家暗衛亦是點點頭。
“你們主子在哪?”
兩撥人同時指向禦書房的方向,毫不猶豫的把自家主子給賣了。陸羽還笑嘻嘻的囑咐著:“喬公子快去,主子已經來了多時,公子再不過去說不定一會兒都走了。”
喬青翻個白眼,這什麼手下。
一揮手,兩撥人同時消失不見,不過喬青能感覺到,他們還隱藏在四周。兩個主子下的命令是保護,哪怕被發現了也得繼續執行。喬青扯著被剛才那一擊嚇得臉色有點青白的田宣向禦書房走去。其實早在十天之前,她便發現了這群人,一開始還以為是來刺殺的仇人或者玄雲宗的報復,隨後才覺得奇怪,他們不遠不近的跟著,不管是她吃飯睡覺,總能感覺這些人在附近。而上茅房洗澡的時候他們又會自動消失,有這麼體貼的刺客麼?
她按兵不動,看看這群人想做什麼。
這一等,就足足等了有十日,終於在今天,喬青出手了。
“大人?”
身邊田宣的一聲輕喚,喬青回過神來,已經扯著他到了禦書房門口。顧公公迎上來:“喬大人,正好您來了,玄王爺也在裡面呢。這些天啊,兩位主子都有些不適,也不知怎麼的,您正好給瞧瞧。”
喬青點點頭,顧公公正要進去通報。
禦書房內,已經緩緩走出了兩道身影。兩人不似平日那邊並肩,互相隔著八丈遠,輕聲聊著些什麼。感受到門口有人,同時抬起頭來。宮琳琅一見她,便叫道:“你可算是來了,老子有個消息告訴你。”
喬青挑挑眉:“我也正想問,皇家暗衛是怎麼回事。”
“那好,一件事兒,進來再說。”
喬青點點頭,她是相信宮琳琅的,對宮無絕也是一樣,這兩個人並不是疑心重的人。這種感覺說不清楚,明明帶著點似是而非的對頭關係,可是宮無絕兩人給她的感覺,絕不是卑鄙齷齪的人,嘴上說一套,實際做一套。既然那群暗衛名為保護,她信了。恐怕這裡面有什麼她還不知道的事兒。喬青正要邁步,便感覺到一道不怎麼友好的視線。
視線的目的地正落在自己的手上。
狐疑一抬頭,便對上了宮無絕晦暗不明的神色,他那麼站著,如一株挺拔的松柏昂然而立,微風浮動中,黑色的衣擺蕩出淩厲的弧度。那雙從來犀利如鷹的眼眸正微微眯著,以自己都不知道的銳利目光,咻咻飛出了一把一把的小刀子,直射對面的喬青。
哦不,準確點說,應該是喬青的手。
再明確一些,是喬青正拽著田宣袖子的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八章 微妙
宮無絕死死瞪著那只手。
喬青雖然莫名其妙,不過也識時務的把手放了下來。果然,一瞬間那冷颼颼的小刀子就不見了。喬青看看宮無絕,狐疑的皺起了眉,條件反射的一掃宮琳琅因為夜不能寐食不安寢有些蒼白虛弱的臉,瞬間悟了!不會是……她迅速扭頭望田宣,眉目清俊,氣質過人,越看越是有可能。白玉般的指尖摸著下巴十分糾結。
這人,沒想到除了宮琳琅那一型,還對這樣的有意思?不過……怎麼看也不像是宮無絕會看上的款啊?
她這一肚子糾結全寫在臉上,宮無絕的臉一瞬鐵青。
他就知道!那天讓這小子撞見,早不知道給扭曲成什麼樣了。宮無絕懶得看那招人煩的小子,注意力被她身邊的田宣吸引。此時的田宣,有些不明所以的定在原地,距離喬青不過咫尺距離。兩人站在一起,一個清俊,一個妖異,一個儒雅,一個痞氣,雖然年紀上差了些許,但是在別人的眼裡還是極其養眼的。
自然,這個別人可不包括宮無絕。
那兩人擱一塊兒,怎麼看怎麼刺眼,越看越有一種赤裸裸的違和感。宮無絕甚至來不及想這種抗拒的感覺是來自於哪裡,不受控制的X光一樣的視線已經朝著田宣射了過去,險些把他給穿透了!田宣微微挪動,朝喬青後面藏了藏,宮無絕瞬間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煩躁,靠那麼近幹嘛!
喬青立馬跳開,遠離宮無絕的雷區。既然他喜歡,那她以後繞著走還不成麼。
“咳咳。”一邊看著這一切的宮琳琅扶著門扉連連咳嗽,險些把自己給嗆死。兄弟啊,你可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簡直就是個捉姦在床的小媳婦啊!有沒有搞錯,無絕還真的……誤入歧途,這是誤入歧途啊:“趕快進來,不是有話要說麼!”
喬青點點頭。
一邊田宣仿佛此時才想了起來:“參見皇上,參見王爺。”
宮琳琅拉起冷氣狂飆的宮無絕就往回走。
直到兩人進去了禦書房內,還能聽見裡面宮無絕傳來的幹嘔聲。喬青一頭問號,深深看了跪在地上垂著頭的田宣一眼:“你在外面等著吧。”
“是,大人。”
喬青走進禦書房。
田宣垂首站起來在一側候著。
樹上的暗衛們以陸羽為首,摸著下巴面面相覷:“咱們爺,好像有點怪啊……”
禦書房內,宮琳琅和宮無絕離著老遠,宮琳琅坐在龍案後,兩邊兩排椅子,宮無絕坐在最後一個。她一走進門,就發現那男人板著的冰山死人臉,這人不知道犯什麼病今天少惹為妙,喬青選擇了離著他最遠的一把椅子,直接窩了進去。
宮無絕氣息再冷。
此時他已經平靜了下來,為方才自己升起的那點煩躁奇怪著。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行為,但是一切又是那麼的理所當然甚至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宮無絕把這一切一股腦的扣在喬青的惹人厭上,厭屋及烏,所以對待喬青身邊的那個人,他更是看著就煩。宮無絕垂著眼簾,喬青並不奇怪,這人從來一副拽的二五八萬的樣子,什麼時候笑臉相迎了,她才得回去翻翻黃曆。
她自顧自問向宮琳琅:“皇家暗衛是怎麼回事?”
說到正事兒,宮琳琅把思緒給扯了回來,正起了臉色:“你沒收到消息?”
“什麼消息?”
宮琳琅看向宮無絕,宮無絕也抬起了頭,兩人對視一眼,有點奇怪。怪不得喬青這幾日一直不來皇宮詢問,原來是根本就不知道。按理說她的消息網不該這麼弱才是:“最近大燕中無端傳出了一個消息,沒有人知道這消息的真偽,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何而來,卻在短時間之內不脛而走,所有的武者盡都知曉了。”
“什麼消息?”一直以來,管資訊傳遞的都是項七,他和洛四跑路去追喬雨,也不應該耽誤正事兒。喬青心下一沉,這走了也已經十多天了……暫時揮開心中不好的預感,她問道:“跟玄雲宗有關?”
“不錯,玄雲宗一直以來是大燕第一宗門,高手無數,你可知道原因為何?”見喬青一臉的“羅裡吧嗦趕緊的”,宮琳琅撇撇嘴,繼續道:“玄山之巔玄氣充沛,那裡有一條靈脈。靈脈乃天地自然形成,將天地間生生不息的玄氣彙聚而去,自然修煉起來事半功倍。而也因著這濃郁的玄氣包圍,大陸上不乏有靈脈生長出天地奇物之事。”
喬青挑眉:“玄雲宗的那座,長了個什麼?”
宮琳琅一揚下頷:“孺子可教!”
喬青隨手拿起個什麼丟過去:“吊什麼胃口。”
宮琳琅腦袋一偏,避了開,一眼瞧見地上碎了的小鼻煙壺,拍著桌子嗷嗷大罵:“朕是皇上!皇上!對朕不敬,把你拖出去午門斬首——誒誒誒,別扔,那個貴的很,我說我說——雙生果!”
喬青放下手中所謂很貴的東西,翻個白眼,這小氣巴拉的皇帝。隨即便思索起這靈物來。雙生果,又稱並蒂果,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壽之效,食之可強身健體玄氣大進。雖然在整個大陸有所記載的天地靈物中,還算不得多麼高級的東西,但是對於依然處於彩虹等級之中的,則絕對是千金難求的好東西了:“所以那六十大壽,變成了尋寶大會?”
宮琳琅瞪她一眼:“不錯,這事兒不論真假,反正消息一出,整個大燕都已經紅了眼。現在距離那六十大壽還有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已經有大批大批的武者朝著玄雲宗趕去,一時之間,玄雲宗成了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那玄天怎麼說?”
“有緣者得!”
“呵,這個有緣,很微妙啊……”
喬青向後一仰,斜著眼睛輕笑一聲。隨著這一風流又邪氣的動作,隨意披著的髮絲微微一蕩。這一蕩,便仿佛蕩到了宮無絕的心裡,像是有什麼在心間一搔,讓他狠狠皺了皺眉。什麼德行:“你還是顧忌顧忌自己吧。”
喬青嗤他聲,這人,陰陽怪氣的不就是跟你看上的男人熟了點麼:“所以你們分別安排暗衛來保護我?一個有緣,還不是玄天想給誰就給誰麼,他擺出陣勢這東西玄雲宗不要,那麼給誰呢?模棱兩可的一句話,讓所有紅了眼的人都瘋了,這個時候還不上趕著巴結他。首當其衝,就是我這明明白白得罪了玄雲宗的人!一旦滅了老子,就算是無形中讓玄雲宗欠了一個人情,到時候奪寶大會上,一切都好說。”
她分析的時候習慣性的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兒陰影,日光下別有一番剔透之美。宮無絕眯著眼睛瞧她,忽然視線落在他輕敲扶手的白玉指尖上,微一愣怔。
這個小習慣,連宮琳琅也看見了,皺著臉有些無奈,竟然和無絕思考的時候一模一樣!
“好一個玄天,兵不血刃的借刀殺人!”黑眸乍然睜開,金芒一閃。喬青笑道:“以後老子的麻煩無窮無盡了啊!”
宮琳琅聳聳肩:“所以你身邊的暗衛莫要調走,就留著先用吧。雖然能因為一個雙生果來送死的人估計也沒太大的能耐,可怎麼也頂不住人多。你一個對付得了,十個對付得了,上百上千的亡命之徒對付得了麼?”
“皇上,你還挺關心下官麼。”
喬青湊上龍案,笑吟吟如一朵花。
宮琳琅瞬間後仰,知道她這是為了那勞什子官職來找場子了。遠離這危險的小子,他乾笑兩聲:“朕這不是為你好麼,一個官階聊勝於無,那些想要動手的最起碼也在刺殺朝廷命官這一罪名前思量思量,總能給你去掉個十之七八吧。剩下那些為了雙生果失去理智的,你收拾起來也輕鬆的多。”宮琳琅死也不承認,他根本就是最近心情不好,看不得旁人舒坦,想讓這小子跟著一塊兒遭殃。
喬青托著腮眯著眼盯著宮琳琅,越盯他越是想跑路。
這笑落到宮無絕的眼裡,又引起了一陣恨恨然,笑的這麼風騷幹嘛!
這極其不友好的視線被喬青感覺到,讓她深深歎了一口氣。她望過去,就見宮無絕的臉又黑了一層,瞪著她暗暗磨著利牙。喬青險些想扇自己一嘴巴,該,明知道宮琳琅跟他是一對兒,還湊這麼近。得,又踩著雷區了!她迅速朝後退,坐回椅子裡:“見諒,見諒。”
宮無絕冷笑一聲:“豈敢,豈敢。”
喬青咕噥了句陰陽怪氣的小氣男人,轉而問道:“玄天為何不要那雙生果?”
宮無絕壓下心裡的煩躁,一眼都不願意多看她。端起一邊的茶盞垂著眼簾欣賞著裡面起起伏伏的茶梗子:“一來,他不需要。雙生果雖然是好東西,但也不至於天地難求,但凡有靈脈的地方都有可能長出,不過講究個機緣罷了。彩虹等級以下,是為不可多得的靈物,而對他那個等級來說,聊勝於無。二來,既然他不需要,那就無所謂什麼浪不浪費了,一個雙生果一能引得大燕武者齊聚玄山,彌補之前謀逆之事落下來的聲望,二能不露聲色的借刀殺人。這樣的買賣,傻子不會算。”
喬青眨眨眼,她不過是多問了一句,這人拐著彎兒的罵人。什麼冰山男,嘴巴毒死了:“那這麼說,這件事應該不是空穴來風,想來是真的了。不過……跟老子無關。”
宮琳琅稀奇:“你不去?你剛入紫玄,若能得到這東西,一來鞏固,二來更進一層……”
喬青敬謝不敏:“我這隔著玄山十萬八千里呢,那人都想著法的玩陰招,老子想要那果子也不能把小命給搭上,屁顛屁顛往那老東西眼前湊,這不上趕著送死麼。”
“哈哈哈哈……”
宮琳琅哈哈大笑,再看喬青的目光極是讚賞。這果子對於喬青來說有多少好處,想必沒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可是在這樣的誘惑之下,她還能繃住理智分析利弊,毫不猶豫的捨棄了那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天地靈物。哎,那些被誘惑沖昏了頭腦的人真應該來看看,這哪裡是個十六歲的小子,說她千年老狐狸都不為過。
——多智而近妖啊!
也怪不得無絕會對她……呸!無絕才不會誤入歧途!
宮琳琅朝宮無絕看去,見他依舊盯著茶盞裡的茶葉,看的十分認真。只是那微垂著的嘴角幾不可察的勾起點讚賞的弧度,笑的……笑得……一臉風騷……宮琳琅瞬間捂住臉,這還是他那個深沉又內斂,腹黑又強大的好友麼?
被顛覆了的皇帝捂著臉一聲哀嚎。
喬青和宮無絕同時扭過頭。
宮琳琅咳嗽一聲,儘量繃緊了自己的表情,奈何那眉毛一跳一跳,嘴角一抽一抽,下巴一顫一顫,整個人跟帕金森似的。無絕很明顯現在還沒發現自己的異樣,他可不能點醒了這人潛藏的斷袖因數。嗯,時間久了,恐怕他自己也就好了。
喬青眨眨眼,只覺得從那天禦書房裡撞見兩人擁抱開始,他們就有點問題。怪不得太醫院和顧公公都說皇帝身體微恙了,這不是有病是什麼:“對了,我是來給你把脈開方的。”早治早好,這人都神經了。
“不用了。”
宮琳琅擺擺手,他是啥問題他明白的很,上次無絕抱他一下,回去吐了十幾天,他受傷的是心靈啊心靈!從來自認風流倜儻的他竟然被人嫌棄了!忽然想起什麼,他又問道:“外面那個是誰?生面孔,沒見過。”
宮無絕的耳朵尖兒悄悄豎了起來。
“喬家不是都讓老子給殺乾淨了麼。太醫院一下子少了一半兒的人,補進來的學徒。”喬青一歪頭,便看見了宮無絕有點好奇的表情,瞬間明白了過來。這宮琳琅估計是幫他問的啊,嘖嘖嘖,不只不吃醋還幫心上人詢問心上人,這大度,這賢慧,別當皇帝當王妃算了。直到解釋清楚了,宮無絕鐵青的臉色恢復了點兒,喬青更加確定了心裡的想法,立馬把田宣給賣了:“那人姓田名宣,劍峰底下清平縣人士,上有老母,父親已過世,原本是縣裡的教書先生,也偶爾給人問問診……”
聲音越來越弱,說到這裡,咕咚一聲全咽了下去。
原因無他,宮無絕那剛好了點兒的臉色,在她這一通介紹之下一層一層的黑了下去。她每說一句,他就黑上一分:“咳咳,咋了?”
砰——
手中的茶盞瞬間給他捏爆了。
喬青一哆嗦,看他堪比鍋灰的臉抬起來,一笑:“知道的挺清楚。”
黑漆漆的俊臉上,只有這一笑露出來的森森白齒,怎麼看怎麼滲人。喬青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但是也明白自己惹著他了。而重點就是,她根本莫名其妙一頭問號。看著這男人射過來落在她手上的目光,喬青瞬間把手背身後去,有種晚上一秒鐘就會被他剁了的錯覺。拽了他心上人袖子一下,這人還記一輩子了。
“那個,田宣還在外面,等了不少的時候了。事情清楚了我就不多呆了,回頭給你倆一人開個方子啊!”
喬青拔腿兒就跑,再在這詭異的男人眼前兒呆下去,早晚給逼瘋。
隨著她沖了出去,身後禦書房的大門轟然暴裂。
隨著大門爆裂,宮琳琅帶著顫音的嚎叫直沖天際:“宮無絕!這門很貴啊——”
喬青拍拍胸口,耳邊宮琳琅的嚎叫還沒消散,回頭看看這粉末飛揚的禦書房大門,決定以後離著這兩人有多遠算多遠。現在還是想想這接下來恐怕源源不斷的刺殺之流才是關鍵。
田宣走上來:“大人?”
喬青一擺手:“你自己回去啊,老子是不敢帶著你了!”
說完,一溜煙兒跑沒了。
兩人一起從太醫院出來,回去卻是一前一後。
這等不同尋常的情形立即引起了太醫院中貴族子弟的注意。一開始看院首的態度,倒像是對那田宣感覺不錯,可自從那日分別回了太醫院之後,院首明顯避這田宣如蛇蠍,一副跟他多近個幾分就會惹上麻煩的感覺。再聽說那天田宣連禦書房的門都沒進,院首出來時皇上還報廢了一扇門,眾人立即將這歸咎為了鄉下來的土包子不懂規矩惹惱了皇上和院首。
於是,本就看田宣不順眼的貴族子弟們,再也沒了掣肘。
而田宣,也在太醫院中如履薄冰。
這些喬青並不知道。
或者說,她根本就不會放在心上。
她從來是個冷心冷肺的人,若是想進入她的心,沒有個時間的累積風霜的共曆根本不可能。而田宣,也不過是點頭之交的過客罷了。至於宮無絕……在太醫院中打蒼蠅的喬青搖搖頭,這人很複雜,她對這人的感覺也複雜,有感激,有讚賞,有較勁,也有不順眼——若說朋友,貌似沒達到,可說無關緊要,也不儘然。
想不明白,喬青則不想,啪——一柄飛刀正正射入牆上,五隻不長眼的蒼蠅被飛刀貫體,開膛破肚的連成一串兒。
四面八方隱藏著的暗衛齊刷刷一抖,只想仰天一陣嚎:“王爺啊,你真的覺得這樣的人,需要咱們保護麼?”
這太傷自尊了!
他們跟著這喬公子半個月了,半個月的太平日子沒動過手,早已經渾身癢癢到不行。前天總算是看見了一夥不知死活來刺殺的。一眾暗衛枯萎的小心肝兒瞬間活了,甩著手踢著正步大吼一聲就往前沖,誰知道這喬公子明顯比他們還手癢,捏著把飛刀就沖上去了。三下五除二,全部挺屍。徒留下他們暗衛呼天搶地:“喬公子,給咱們留一個啊!”
再說昨天早晨,哦不,是中午,喬公子素來不點卯的。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終於到了中午來皇宮的路上,又是一群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這次明顯她還沒睡醒,揉著惺忪睡眼一副狀態外的樣子。暗衛們驚喜了,提著大刀就飛了出來,剛一落地,只見迷迷糊糊的喬公子袖子一揮,又是一地臉色烏青口吐白沫的屍體。
最後是昨天晚上,喬公子在房內呼呼大睡,正好有兩個宵小前來行刺。睡覺中的喬公子從來是不許人打擾的,她蒙起被子大喝一聲:“你們還不動手!”眾暗衛再一次驚喜了,總算有咱們發揮餘熱的機會了。誰知道還沒來得及動手,半空中破窗而出兩個女子,一人逮著一個吭哧吭哧就是一頓胖揍,一邊還有一隻胖乎乎的肥貓喵喵吶喊。
眾人欲哭無淚,就這樣的人,不去欺負旁人就算了,怎麼可能吃了虧!
“陸羽啊,王爺到底在想什麼?”某棵樹上,一暗衛百思不得其解。
陸羽百無聊賴的打著蚊子,看一眼辦公間內一刀一串兒蒼蠅的喬青,無精打采道:“爺在想什麼我是不知道,不過我懷疑喬公子有問題。”
“什麼問題?”一眾腦袋湊了上來。
陸羽小小聲,再瞄一眼太醫院裡正被那群貴族子弟們奚落的田宣:“爺前天跟我說,一旦喬青和田宣有所接觸,定要立即向他彙報!這還不叫有問題麼,難不成是……”回憶起自家主子昨天的神色,那叫一個茫然。直到自己說出了這番話,好像都是一臉的莫名其妙和驚悚。陸羽捏著下巴:“難不成名為保護實則監視?她是敵國的奸細?”
“切——”
眾人齊齊呸他:“你忘了爺上次怎麼吩咐的了,必須一刻不離確保她安全無恙,但是如廁和洗澡的時間都滾的遠遠的。”
這下,連陸羽也不懂了。
“誒,喬公子出來了!”
喬青打夠了蒼蠅,出門放放風,聽見的便是那群貴族子弟的一聲大喝:“田宣,你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喝叫的人一把將他案上的文書全掃到地上,一群人冷笑著圍著田宣,一邊的老太醫們抬頭掃了一眼,倒是也不出言。就在這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下,田宣站起來,不卑不亢:“在下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屬於我的事兒,定會做到最好,不屬於的罪責,誰也別想讓在下來背。”
這一氣勢,讓人不由得一驚。隨即便是惱羞成怒:“本公子肯放你一馬是瞧得起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田宣冷冷笑著:“莫要說的這麼好聽,你們這幾日來所做的在下不是傻子分的清楚。在下希望息事寧人可也不是任人欺淩之輩!那玉訣,在下說了沒看見,就是沒看見!”
“本公子的玉訣乃是當年先祖賞賜給家父的御賜之物,御賜之物也敢動歹心思,田宣,你這是在找死!若你交出玉訣,自動請離太醫院,本公子便放你一馬,否則……沒有院首大人維護你,我看你當如何!”
“在下說過沒拿,就是沒拿。”
“好!”那公子哥鼻孔朝天,眼中劃過抹得意之色:“本公子已報了內務府,自有大內侍衛來解決此事。”
話音方落,外面一陣淩亂的腳步聲趨近。顧公公帶著大內侍衛齊齊趕了來,一瞬這太醫院便站的滿當當的。本來太醫院中偷盜的小事兒本不歸他管,可上報的人明明白白的說著是御賜之物……顧公公一進門,便扯著尖細的嗓子喝了一聲:“是誰偷盜了御賜之物,先祖之賜也敢覬覦,簡直是對先皇的大不敬!”
眾人趕忙給顧公公見禮。
顧公公昂著頭不鹹不淡的應了一聲,眾人冷笑著退了開,先前那公子哥一指:“公公,是他!他偷了……”
那人沒說完,便見本來還一副高高在上的顧公公,瞬間弓起了身子一路小跑朝著他後方沖了上去,什麼氣焰什麼高人一等全都喂了狗。顧公公跑上前,老臉堆滿了笑:“喬大人,幾日不見,大人可好?”
喬青正瞧著熱鬧:“顧公公別來無恙。”
“不敢不敢,大人啊,您這些日子送去的藥皇上吃了可好多了,晚上睡覺也安眠了不少。大人真真是當之無愧的醫之魁首!”其實皇上一聽說是喬大人開的方子,根本連碰都沒敢碰。連稱那小子怎麼可能這麼好心,喝下去萬一毀了容,萬千少女還不得哭碎了心。不過事雖如此,這個喬大人他也不敢得罪,一切往好了說肯定沒錯。
喬青也隨口應著:“嗯,為皇上分憂是臣之大事。發生了什麼事兒?”
這一問,顧公公還沒答,先前那公子哥已經沖了上來:“回大人,小人今日帶了一塊家父相贈的玉訣,乃是當年先皇的御賜之物。誰知玉訣放在桌上,小人不過出去了一趟,回來便不見了!當時除了其他的大人之外,咱們學徒等人便只有田宣在此,不是他偷了還有誰?小人要田宣交出偷盜玉訣,他卻口口聲聲措辭狡辯,小人這便將此事報於了內務府,請顧公公來解決。”
喬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
這目光,像是把一切都看透一般,讓他仿佛無所遁形:“是,大人,小人絕無虛言。”
喬青卻是清涼涼的一笑,在這夏末的燥熱中,這一笑讓人從心底涼了下來:“先皇御賜之物,你便這麼隨手放到桌上了?”
這人一驚,見顧公公轉頭望著他,臉上一瞬就滲出了汗。
他攥著雙拳開始發抖,這副樣子誰還看不明白,顧公公冷笑一聲,好啊,拿咱家當槍使?以為自己是喬大人麼,咱家還治不了個你!雪白的拂塵一抖,顧公公冷冷道:“大膽!竟敢以御賜之物為戲,給咱家押下去!”
砰!
公子哥立即跪下:“小人不敢,回顧公公,小人所說句句屬實。”
他顫抖著,的確是他利用這御賜之物陷害田宣,想把田宣趕出去。本以為此事即便並不縝密,也沒有人會幫著那田宣才是。一沒想到,顧公公竟會親來,二更沒想到,院首大人竟會幫著他,一語讓他踏入如此境地。為今之計,便是打死都不能承認!他攥緊了自己的一隻袖子,此時那枚玉訣就藏在裡面:“顧公公,院首大人,小人絕無謊話。”
田宣走上來,對著喬青行禮:“大人,小人並未做過。”
喬青拍拍田宣,輕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讓侍衛搜吧,每一個房間每一個人都搜的清清楚楚,究竟如何自是一目了然。”
外面樹蔭中看熱鬧的陸羽立即精神了:“這算不算有所接觸?”
一眾人答:“身體接觸!”
陸羽歡蹦亂跳的奔走了。
而下面,喬青狐疑的瞥一眼那不知為何亢奮起來的樹蔭,微風下那大片的樹葉抖啊抖,顫啊顫,赤裸裸的歡呼著——終於有事兒幹了。
“院首大人,當時明明只有田宣和諸位大人在,諸位大人乃是太醫院的老人了,自然不可能幹下這事。而田宣出身微寒,是最為可疑之人!”公子哥大驚失色,一旦要全部搜查,他定會暴露:“大人,為何要搜查我們所有人?”
喬青懶得再說,這也算是無聊的一天裡的一個樂子了。
他去一邊兒坐下,支著腦袋看顧公公發威:“放肆!喬大人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哪有這麼多為何?”
喬青手一歪,險些載桌子上,這馬屁拍的,也太沒技術含量了。那公子哥面紅耳赤,已經急的無頭蒼蠅一樣,連連朝著後面打眼色,奈何平日裡和他交好的其他貴族子弟全都低著頭,作壁上觀。公子哥眼看無法,一咬牙道:“公公,此事也許是小人的疏忽,說不準那玉訣只是不小心落到哪裡了,小人不敢勞煩公……”
“搜!”顧公公看也不看他,一揚手:“既然是御賜之物豈能容你兒戲。搜,一部分搜查每一個房間,桌子櫃子,那些收納藥草的全都一個一個的搜,省的有人說咱家冤枉了他。剩下一部分開始搜人,不管是老太醫還是學徒小童,一個也不能落下!”
“是!”
立即有侍衛開始搜查。
公子哥白著臉一屁股坐到地上。
田宣朝顧公公作了一揖,隨後走來喬青跟前:“多謝大人相信小人。”
喬青笑著聳聳肩:“舉手之勞。”其實她是閑的無聊了,找個樂子。
這一笑,在日光下燦如紅蓮怒放,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
自然也落入了遠遠走來的宮無絕眼裡。
他一步頓在門外,忽然捂上胸口砰砰亂跳的心房,有些莫名其妙的想著,怎麼陸羽一句“身體接觸”,他放下手頭的事兒一路就趕了過來,這一路上還恨的牙根兒直癢癢。直到到了此時站在了太醫院門口,他還有些不明所以。宮無絕想自己真是魔怔了,這小子的事兒幹他屁事!他正要轉身離去,一眼瞧見了喬青對面的人,立即像是剁了尾巴的耗子一樣,渾身的警惕因數都炸了起來,靠,笑的那麼燦爛,竟然又是因為這個人!笑什麼笑,牙齒白啊!
明明要往外離開的雙腿拐了個彎,瞬間走了進去:“這裡倒是熱鬧。”
喬青一抬頭:“你怎麼來了?”
什麼叫我怎麼來了?我還不能來了?剛才笑那麼歡實,對著他就是一副欠人千萬兩銀子的苦著臉,宮無絕陰著俊臉直接走到她身邊,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院首大人管的倒是多。”
這真心不能怪喬青,她已經讓這人給訓練成條件反射了。以前一碰上宮無絕就是警惕,兩人鬥智鬥勇鬥了不知多少次。而現在,這人不知道犯什麼病,一出現就是陰陽怪氣的。喬青撫額,開始極其認真的回憶著自己到底哪裡惹著他了。
她不說話,宮無絕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顧公公趕忙打圓場:“王爺啊,您怎麼來了?”
宮無絕掀起眼皮瞅他:“本王還不能來了?”
可憐的顧公公,瞬間夾著尾巴縮回去了。
喬青終於把和他從認識到現在回憶了一遍,怪她不知知恩圖報?宮無絕不像這麼小氣的人。怪她撞破了他的好事?哪天不能抱她不是都道歉了麼。怪她和他心上人走太近?很明顯她是青白的,連續幾天都沒敢再跟田宣說一個字兒。嗯,那麼剩下的,除了當初那一板磚真心沒其他的了。至於那一板磚,過了那麼久的事兒,他若要怒早就怒了,不至於拖到現在。
總結下來,也就是說,這男人根本是無理取鬧!
喬青伸出手,在宮無絕突然僵硬的肩膀上拍了拍,一臉的沉痛:哥們,你這是病,得治啊!
宮無絕還沉浸在這一拍上。
又來了,又來了,心臟砰砰跳動著幾乎震響了他的耳膜。他竟對這肢體接觸沒有任何的反感,本該有的對其他人的厭惡感覺,宮無絕分毫沒有。他感受著肩頭落下的輕輕的重量,微垂下眼看著喬青的手,修長,細膩,瑩潤如玉,這小子一身妖裡妖氣怎麼聯手都長的這麼妖。宮無絕瞬間嫌棄的轉開眼,在他的心目中,男人就不該是這個樣兒!再觀察著喬青的臉,這張臉,不管怎麼看都是同樣的感覺,美豔不可方物,若是女子,自當是絕代風華,可她明明是個男人!而更古怪的是,明明長成這樣的男人,偏偏沒有一丁點的娘裡娘氣——美而不柔,妖而不媚,就說那柳葉眉峰,舒舒展展的飛入鬢端,秀逸如世上最利的寶劍,揚出犀利又驕傲的弧度……
宮無絕一會兒疑惑的皺皺眉,一會兒嫌棄的撇撇嘴,一雙鷹目在喬青的臉上巡梭著,看的喬青毛骨悚然。
旁人更是稀奇,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冰山死人臉能有這麼多的表情。尤其是這玄王爺,從來生人勿近,誰看見他不是被他一身的冷氣驚到繞道三分,這會兒竟然虎了吧唧的盯著那院首大人看。
幾個宮裡的老太醫互相對視一眼——微妙啊。
外面樹蔭中躲著的暗衛等人,一個個驚悚的仿佛見了鬼:微妙啊……
顧公公也想找人交流一番,奈何看來看去皇上不在,只得心中呼天搶地大歎一句:微妙啊!
喬青也覺得很微妙,宮無絕這目光讓她慎得慌。這副表情,說是看呆了?還真不像。喬青從來自戀,可這視線每移動到她臉上一個器官,就十分嫌棄的轉了開,像是多看一眼都會被傳染一樣。她一口細牙玉齒惡狠狠的磨了起來。靠,這麼嫌棄你盯著老子看個屁!喬青一屁股站了起來,在這坐著讓你嫌棄,這不找虐麼。
人走了,宮無絕的視線沒了目的地,恍然醒了過來。
方才那一看,他只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小子的確是美,也的確是處處礙眼。
宮無絕絕不承認他有那麼一瞬被喬青的美給震的一怔。這個人,明明就該是整天在他眼前蹦躂來蹦躂去讓他恨的牙癢癢想一巴掌拍死的螞蚱。嗯,就是這樣。宮無絕把自己的反常行為歸類於創傷後遺症。摸著腦門上當年那一拍,雖然過去了那麼久,但是每次一想起來腦門就呼呼的疼,估計是拍出問題來了。這是此時此刻他唯一能解釋的原因。
儘管還有一些其他的微小的可能性,儘管心裡有個角落正有什麼搖旗吶喊著高聲否定,但是宮無絕自動自覺的忽略了它們,或者說,這種匪夷所思的想法他壓根兒就掐滅在了萌芽狀態。
也可以說,他根本就沒那根弦兒。
站起身,在一眾“微妙啊”的目光中,宮無絕忽然起身快步朝外走去,只是那背影,怎麼看怎麼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倏然,身後一聲巨響——砰!
隨即破了音的詭異驚叫讓他腳步頓住。
太醫院中一瞬靜謐,所有人都是一愣,循著這讓人心顫的驚叫看過去。目之所及,是屬於喬青的房間裡面,幾個奉命搜查的侍衛如臨大敵的站著,雙腳如同紮了根。還有一人正站在她的床榻邊,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一邊叫著一邊顫抖的篩子一樣一邊兩手撐地連連後退,臉色蒼白驚恐欲絕,瞪大的雙目死死望著自己的腳前方。
那裡,正躺著一隻打翻的盒子。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九章 公狼
太醫院中靜悄悄的。
不論在搜查的大內侍衛,還是戰戰兢兢的貴族子弟,或者正要轉身離去的宮無絕,盡都在喬青房內幾個侍衛的如臨大敵之下皺起了眉。那侍衛一邊退一邊叫,瞪大的雙眼幾乎要脫眶而出:“這是……這是……”
床榻下翻倒的盒子開口向內,沒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日光下那方古樸的盒子呈漆黑之色,正在微微顫動著。
顧公公奇怪的上前,要去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竟會引起這些五大三粗的侍衛如此大的反應。剛走兩步,便被喬青一把攔住,他一轉頭,見喬青面色冷肅,沒有了平日裡的嬉笑,不由問道:“喬大人,這可是你的房間?那裡面……”
喬青搖搖頭。
她並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卻在一瞬間想到了一種可能。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下意識的看向走到了門口的宮無絕,他也正條件反射的看過來。四目一交匯,便盡是凝重。
宮無絕走上前,和喬青一起走進這個房間。
門口侍衛還癱坐在地上不受控制的顫抖著,另外的那些人像是嚇傻了,臉色發白紮了根一動不動。外面的人探著脖子皆不由得好奇了起來,到底盒子裡面,是什麼?他們看著喬青和宮無絕走上前,一直走到那盒子的上方,喬青冷笑一聲蹲下身,觀察著盒子裡面的東西:“這一招,毒啊!”
宮無絕還站著:“確是毒。”
顧公公終於忍不住好奇,一路小跑著進來:“王爺,喬大人,到底是什麼東……”剛覷到盒子裡面,他已和剛才的侍衛一樣,一屁股坐到地上,白著臉不受控制的連連喘氣。一眼接到兩人遞過來的目光,顧公公大喝一聲:“來人,把喬青抓起來!”
外面的人站著不敢動。
抓起來?抓誰?院首大人?喬家家主?修羅鬼醫?他們看向房內那少年,她正蹲在盒子的上方,垂著眼睛看不出什麼神色,似乎是在觀察著裡面的東西。從外面看起來,真真如一個弱小的少年。然而哪怕如此,誰敢上前去動她一下?誰不知道這少年頃刻間就可如嗜血修羅!一眾人面面相覷:“顧公公,抓……”
“還不動手!”
一聲厲喝,房外的侍衛還沒動,裡面看過盒子的人已經一個激靈回過神,抽刀聲聲,架在了喬青的脖子上。那刀在她脖頸上微顫,冰涼的貼著皮膚讓人在夏末時分無端發冷。喬青也不抵抗,她緩緩站起來被侍衛縛住。
顧公公爬起來,尖細的嗓子都破了音:“還不去請皇上!圍住太醫院,一個人都不許離開。”
有人迅速沖去了禦書房。
這一變故太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外面的人滿臉疑惑,什麼東西讓顧公公只看了一眼便如此失態?而傳聞中一向和院首大人曖昧不清的玄王爺竟也不攔。太醫院裡靜謐的一絲聲音都無,那個房間被完全的封鎖,只能透過門扉看見裡面地上的盒子,無風,卻在微微顫動著,仿佛有什麼活物在其中。人人的心裡都跟著沉下去,明明只是一個貴族子弟陷害窮鄉小子的老套戲碼,竟引起了這麼一場無端禍事。
這疑惑一直到了皇上駕到。
山呼萬歲之中,宮琳琅一進門,看見的便是被侍衛們以刀抵頸押住的喬青,和一邊不言不語站著的宮無絕。侍衛慌慌張張什麼都沒說清楚,他聽了個大概的始末便匆匆趕來,這會兒一邊走進來,一邊朝著兩人打眼色——怎麼回事?
兩人都沒搭理他。
宮琳琅皺皺眉,覺得這事兒可能不是自己想像中的小打小鬧。
顧公公飛速沖上來,拉著他從上到下一通檢查,見他除了睡眠不足臉色稍微差了點外的確是安然無恙才算松了一口氣。他是宮裡的老人了,跟過三個主子,更是看著宮琳琅長大的,宮琳琅也不惱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在顧公公語調微顫但條理清晰的將此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後,宮琳琅的目標轉向了被侍衛封鎖住的那只盒子。他剛走兩步,便被後面的顧公公扯住了衣襟,死死攔著怪叫道:“皇上,危險啊!”
那些之前見過的侍衛齊齊跪了下來:“皇上三思。”
“無妨。”
宮琳琅揮開顧公公走進去,一直到看到了這盒子之後,臉色同樣的白了白。他蹲下身,兩指小心翼翼地捏著盒子一端,將它平翻了過來。這下子,圍在外面的人盡都看清了盒子的內裡,延續了諸多時間的好奇終於解開,卻並未松下一口氣。反而一一陣陣的幹嘔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貴族子弟,從來養尊處優一下子看到這等東西,齊齊退的老遠扶著牆嘔吐起來。
那盒子裡,是一個人偶。
一個明黃色的人偶,不知是用什麼材料製作而成,雕刻細膩即便離著老遠眾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人偶的眉目五官,和蹲在一旁的宮琳琅一模一樣!而真正恐怖的,卻是裡面密密麻麻吸附在人偶之上疽滿了無數個細小的蟲。這些蟲在人偶的表面飛速的移動著啃噬著,遠遠看過去,讓人不由自主的頭皮發麻!
一陣陣陰邪之氣逼面而來,沿著四肢百骸在眾人身上游走,一陣陣的發冷。
這是什麼?
製作這個又是為了什麼?
那人偶明明就是皇上的縮影……
宮琳琅站起身,在一片嘔吐抽氣聲中望向喬青:“你怎麼說?”
脖頸上的刀劍在日光下反射著明晃晃的寒光,映照在喬青微低的絕美面容上:“臣不知。”
“不知?”
宮琳琅一步一步走出來,神色晦暗不明:“你是不知這東西是什麼?還是不知這東西為何在你房中,或者……不知朕究竟何時才死?”
最後半句話已經帶上了咬牙切齒。
在場的人不由從心底發出一陣唏噓,皇上對這院首大人的信任他們有目共睹,只從顧公公對待她的神色便能看得出來,而此時……院首,不,這大膽喬青竟敢以這種陰邪詭異的東西加害皇上,簡直罪無可恕!
“皇上,喬青此人心術不正,此乃謀逆大罪霍亂朝綱,如若不嚴加懲治,豈不是助長大燕邪佞之風!”
最先說話的是那險些將肺都吐出來的公子哥,他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讓這狗屁的院首兩次都幫著那田宣。從前是不敢,可今時不同往日!他雖不知這盒子裡的究竟是什麼,這些蟲子有何效果,可是這裡面潛藏著的歹毒之心任誰都看得出來。
竟敢以這等陰邪之物加害皇上,這喬青必死!
不少老太醫暗暗搖頭,其中不乏當日醫術大考中親眼見過喬青的手段的,這個時候盡都為這公子哥捏了把汗。好傢伙,好膽色,好……蠢。沒真正見識過這喬家新任家主的能耐,永遠不知此人有多可怕:“皇上,依微臣看此事還有諸多蹊蹺之處,這東西究竟是什麼,為何會出現在院首大……喬青房中,理當交由刑部細查審問。”
“大人!這東西在喬青房中發現,不是她的還會有誰?”
“如若有人栽贓嫁禍,豈不是冤枉了忠良。”
“哼,栽贓嫁禍,整個大燕誰敢在此人身上栽贓嫁禍?”
老太醫看了眼哼哼冷笑的公子哥,呦,不傻麼。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環顧整個大燕,誰敢?恨這少年的人是不少,懼這少年的更是多如牛毛。可誰不知道一旦不能一舉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今後便是自己的永不超生!而這件事……能麼?誰也說不準:“皇上,微臣還是認為此事有諸多可疑,還請皇上三思。”
“哦?”
宮琳琅意味不明地看著這出言的老太醫,只觀神色看不出分毫喜怒。
老太醫吞了吞口水,不是他想保這少年,而是萬一這次死不了,可不能因為這會兒沒說好話而讓她記了仇。一旁也有不少老狐狸都跟著點點頭,以不怎麼明顯的實際行動表示了對此事的懷疑,還偷偷回頭觀察著那少年的神色。宮琳琅讓這些人給氣笑了,他一指木盒:“喬青,朕再問你一次,這是什麼?”
喬青聳聳肩,抬頭看他一眼,冷笑道:“誰知道呢。”
宮琳琅咬牙:“你不知道?”
喬青稀奇:“你知道?”
“很好!很好!人贓並獲還敢給朕擺出這幅嘴臉!宮無絕,這就是你一心作保絕不會有不臣之心的畜生!”
宮無絕垂首請罪:“臣知罪。”
這一番對話,讓在場的人齊齊一怔,裡面傳遞出的信息量實在太過巨大。一來,皇上原來本就不曾相信過這少年,全因玄王爺作保。二來,這少年不喊冤便罷了,開始只解釋了一句不知道,這會兒竟是連辯駁都懶得。剛才那一眼,說話的語氣,怎麼說呢,不似被人冤枉的怨,不似希望青白的急,不似大難臨頭的絕望,反倒有種被人背叛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的森涼。
想到那一眼的目標,眾人面面相覷,隨即心中無端升起了另一種可怕的可能性。
目光不由自已的朝皇上聚集而去,難道……
宮琳琅冷笑森森,和平日裡的吊兒郎當截然不同:“來人,傳刑部尚書。”
“皇上,喬大人絕不會做出這等事,此中定然存有誤會!還請皇上開恩。”一直怔怔然沒回過神來的田宣,猛然沖了上來,跪地求道:“皇上請三思,喬大人這些日子心心念念皇上和王爺的病症,對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鑒……”
“田宣,回去,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未說完的話被喬青猛然打斷:“下去!”
“可是大人,一旦入了刑部……”
“我說下去!”
田宣搖晃著爬起來,垂著雙肩退到一邊。之前的老太醫點點頭,心說這修羅鬼醫看著邪佞,其實比起多數人來都有情有義,這一喝看似是怒,實則是幫了他一把。如果真的如他們所猜測的那般,那麼再為這少年求情,則極有可能觸怒皇上後果不堪設想。沒看皇上的眼中已經有了殺意麼。
一眾人悄悄退回去,外面一陣腳步聲趨近,刑部尚書吳大人抹著汗沖了進來。
“微臣參見皇上。”
宮琳琅點點頭,示意他平身:“朕問你,謀害朕,罪當如何?”
吳大人一驚,剛才路上他差不多都明白了,這會兒他還不理解皇上的意思。這小子當年他可見識過,和玄王爺微妙著呢。再說,還是那句話,誰敢得罪?他細細揣摩著宮琳琅的問話,不明白皇上到底是要放還是要殺,小心翼翼試探著:“皇皇皇上,罪當……如何呢……”
宮琳琅怒極反笑:“很好,一個喬青,泱泱大燕滿朝文武,竟無人敢惹?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朕!”
眾人齊跪:“臣等不敢。”
“不敢,朕看你們敢的很哪!”
吳大人一個頭磕到底:“回皇上,謀害天子當禍連九族,處以極刑!”
宮琳琅看著喬青,喬青也抬起頭來,另一邊宮無絕亦是。在場的所有人都低著頭,只有這三人目光一對,宮琳琅拂袖高喝:“好!押入大牢,十日後午門問斬!”
嘶——
在場之人不論存了何種心思,聽到這結果都不由暗暗吸氣,即便是一開始落井下石的公子哥也沒想到,竟是連查都不查直接問斬。一片抽氣聲中,吳大人抹著腦袋上嘩嘩大流的汗,弱弱道:“可是皇上,刑部大大大……大牢,關關……關不住她。”
宮琳琅皺起眉:“你說什麼?”
“回皇上,上次盛京多人失蹤之事,罪臣喬青曾因涉嫌入獄。刑部大牢……她根本如入無人之境。”
嘶——
又是一陣吸氣聲。
那公子哥和一眾貴族子弟摸著自己的脖子一臉的感恩戴德。幸虧吳大人不怕死把這事兒說了出來,否則……他們小命危矣!宮琳琅負著手在太醫院內踱步,在場的都沒人敢說話,那腳步聲一下一下,合著裡面封鎖起來的嗡嗡顫動的詭異盒子,無端讓人毛骨悚然。
宮琳琅終於站住:“玄王。”
宮無絕邁出一步:“臣在。”
“這十日,便是你戴罪立功之機,朕命你嚴加看管罪臣喬青,寸步不離,十日後親送午門監斬。你可做到?”
“臣遵旨。”
宮琳琅大步離開:“如若有誤,朕為你是問!”
“恭送皇上。”眾人山呼。
隨著那道明黃的身影在顧公公的跟隨下遠遠的離開,太醫院中一時盡都回不過神來,靜悄悄一片沒有絲毫的聲響。烏壓壓跪了滿地的人直到此刻還雲裡霧裡,就這麼要……問斬了?
“哢嚓。”
身後一聲響,宮無絕將鎖鏈套在喬青的手腕,另一頭套在自己的手腕。
貴族子弟們總算松下了一口氣,那些方才沒有出聲幫襯之人,那些曾經有過落井下石的想法之人,盡都拍著胸口放下了心。修羅鬼醫再強,不過是初入紫玄,而玄王爺在謀篡當夜就展現出了高她一籌的深厚玄氣。環顧整個大燕,真正能夠看住這少年的,唯有玄王爺。
這下子,是真的板上釘釘了!
*
“板上釘釘了?”
刑部尚書的書房中,吳大人看著好奇的女兒女婿,一身錦衣裹在又胖了一圈兒的身子上緊緊巴巴。一撇嘴,透著股不同於往日所見的精明:“你們想問題太淺顯咯!”
“爹,可如今盛京裡正瘋傳著呢。”
“那些蠢貨都怎麼說?還不就是一來那喬青不識好歹罔顧了聖上君恩。二來聖上果然是下了個套給她鑽,那什麼勞什子院首不過是為了放鬆她的警惕,這事兒根本就是皇上親手……”吳大人手刀在脖子上一比,吳家千金立馬驚呼著捂住他的嘴:“爹,話可不能亂說,若是讓皇上聽見。”
“呵,你們也太小瞧皇上了,他豈會就這點氣量。”
“可是……”女婿也跟著問道:“父親,按照傳出來的當日那喬青所為,好像的確是對皇上懷有怨恨。而且怎麼就這麼巧,一眾大內侍衛前去搜拿,就搜出來了這等大逆不道的邪門兒東西。會不會真是皇上……”
“薑還得是老的辣啊。你看中午才發生了那事兒,這會兒盛京便跳出來了這麼多的說法,可曾聽過那蘭將軍說上一二?你們啊,這事兒想的太也淺顯咯!”吳大人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砸吧著嘴巴鬼精鬼精的:“第一,皇上可曾派人去查那喬家?喬青之罪理當株連九族,皇上卻放過了喬府不提,這是不是問題?第二,皇上為何要宣我過去,喬青的罪名多麼的明顯,卻要問我到底該當如何?皇上不知道麼?這還不是為了引我說出最後那一句,刑部大牢關不住她——幸虧你爹精明啊!第四,為何十日後午門斬首?那喬青什麼人,修羅鬼醫,大能耐!就這樣的人皇上真要是嫉恨了,還不得趕緊的砍了以防夜長夢多?”
“爹,這可不對了,不是讓玄王爺看著那喬青麼。”
“笨!”吳大人一拍自家閨女腦門:“這就是最重要的了,玄王爺和喬青什麼關係?嘖嘖嘖,那個微妙啊!讓玄王爺看著她,不等於把個肉包子丟餓狗眼前兒了麼……”
吳家千金眨眨眼,一時對這說法有些接受不能:“那您的意思是說,這件事有人栽贓嫁禍,而皇上和喬青玄王爺合演了一齣戲?”
“就是這麼個理兒!”
“不過,您想的到,那栽贓嫁禍之人就想不到?”
望著兩人愈發好奇的目光,吳大人笑著搖搖頭,一張大胖臉擠得跟個月餅似的:“那不知道什麼人的人,自然是想不到的。誰能想的到啊,出了這樣的事兒,誰會不先從自己的利益出發?這明明看上去不怎麼和睦的三個人,竟也能互相信任至此!”
“信任……爹,你說的可是皇上?一國之君?只憑著主觀上的相信便放過一個有可能是大患的人,這……”吳家千金吐吐舌頭,悄悄聲咕噥著:“這適合當皇上麼。”
適合麼?
這個問題幾乎是所有大燕國中人的看法,皇上從來浪蕩不羈,聽聞當年先皇把皇位傳給皇上卻未給玉王爺時,整個大燕都很有幾分詫異。尤其這些年來,皇上幾乎不怎麼管事兒,連奏摺都能隨手丟給旁人去批閱。很多人認為,如果不是因為有玄王爺,皇上這皇位可難坐得穩。
對於這個問題,吳大人只是捋著上次一不小心拔光了這會兒又長出來的幾根小鬍鬚,笑眯眯咕噥了一句:“見仁見智唄……”
吳大人把兩人拴在了一起,比喻成肉包子丟到了餓狗眼前兒。
蘭老將軍府中,蘭震庭這麼說:“這還不是把小綿羊丟進了狼窩裡?”
“那哪裡是小綿羊?你見過殺人不眨眼的小綿羊麼……”蘭蕭紅著兔子眼睛眨巴眨巴:“那兩人以鎖鏈相連,豈不是未來十天不論吃喝拉撒玄王爺都不離她半步?看得這麼嚴,她怎麼跑的了啊!”
“哈哈哈哈……跑什麼?死不了!”蘭震庭讓蘭蕭給逗笑了:“這一招雲遮霧罩玩的好啊。”
“哪邊?”蘭蕭湊上去。
“兩邊兒都玩的好!”蘭震庭把玩著拐杖,嘖嘖讚歎:“玄雲宗那邊兒玩的好,一個破盒子哪怕不能滅了那小子,也讓皇上和喬青心生芥蒂,皇上懷疑喬青加害於他,欲謀皇位。喬青懷疑皇上忌憚於她,欲要剷除。沒成想,偏偏碰上兩個這樣的人,一個根本不拿那把黃金椅子當回事兒,想著法的要送出去。一個更不拿那椅子當回事兒,送上來的都不要。自古這人心啊,最不好猜!”
蘭蕭眨巴著眼睛聽著。
蘭震庭接著道:“皇上三人玩的更好,一個將計就計演的是雲遮霧罩,你讓咱們互相懷疑,那咱們就懷疑給你看,十日後午門問斬。還偏偏最後留了一手,把那小子送玄王爺身邊兒去了。玄雲宗看的是迷迷糊糊真假難辨,這到底是中計了還是沒中計?讓他們有猜去吧。”
“我明白了,越是三分真七分假,那人才會繼續有動作。動作越多,破綻越多!”
蘭震庭意外的看他一眼,蘭蕭立馬羞澀的低下頭,一張白淨的臉都紅到了耳朵根子。蘭震庭哼笑道:“那玄雲宗也差不多該收拾收拾了,野心獨大,連皇位都想插手!”
“誰收拾?”
“那披著羊皮的狼啊,這都踩上門來了,這口氣她咽得下去麼?真當那小子好欺負啊,那才是真的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更不用說還有個宮無絕,以為那人是紙糊的不成?嗯,還得加上皇上,這三人聯手,有的瞧咯!”
“皇上?”
“小子,老子說你不行你還不承認。皇上啊,先皇一共就兩個兒子,皇上母妃早去,那韓太后卻有玄雲宗那樣的背景,為何先皇把皇位傳給了皇上?”
蘭蕭傻不愣登搖搖頭。
“皇上整天喊著不要皇位,那把椅子卻從來坐的穩穩當當,為什麼?”
蘭蕭繼續搖頭。
“韓太后準備了幾十年的計畫,宮玉也不算個省油的燈,喬延榮那老東西呢,喬家老家主城府深沉,最後連玄雲宗都插進來了一腳。這幾方巨擘聯手篡位看似滴水不漏,怎麼就變成今日這個情況了?”
蘭蕭張大了嘴巴。
“最有趣兒的還是,皇上根本從頭到尾啥都沒幹,看了場熱鬧這皇位又老老實實回他屁股底下了。”
蘭蕭瞬間悟了:“皇上運氣好,有玄王爺和喬青幫忙。”
蘭震庭拐杖摜的當當響。
自己一生威武咋就生了這麼個笨種!蒼老的眸子朝著玄王府憧憬的望啊望,那樣的才應該是老子的種啊!
“運氣?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啊。沒點人格魅力,誰肯閑著沒事兒給你賣命?有的時候,越是無欲無求啥都不想要的,反倒越是能得到最多啊!嗯,剛才你那比喻好,披著羊皮的狼掉進狼窩裡了,狼屬一窩嘛!哈哈哈哈……不知道兩頭狼湊一塊兒有沒有熱鬧看,指不定生出條小狼來。嘖嘖嘖,那樂子可就大了!”
蘭震庭哈哈大笑著柱起拐杖,哼著小曲兒就出了房。
後面蘭蕭直跺腳:“那是倆公狼!公狼!”
*
“阿嚏!”
“阿嚏!”
手連著手的兩頭公狼剛剛邁進玄王府大門,雙雙打了個噴嚏。
兩人站在門檻兒上,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又同時轉開懶得再看第二眼。喬青在這第一次邁進門的王府裡四下裡看看,倒是和她想像的基本一樣,沒有什麼精巧的設計和珍稀的花草,盡都是剛硬的線條,極其大氣開闊。
這一眼掃過,玄王府裡正在值班的丫鬟們集體沸騰了。
本來麼,一個玄王爺長的就是俊美不凡,偏偏整天板著個臉讓人見著都想繞道走。這會兒來的這個可美,可說是美,又不似女子的柔美,而是一種極端的雋美,嘴角無時無刻不噙著抹斜斜的弧度。和一旁冷著俊顏的玄王爺站在一起,一黑一紅,那個養眼啊!
一眾丫鬟們抱著掃把滿眼紅心,宮無絕默默歎了口氣,丟臉。
“王爺,您回來了。”
玄王府的總管鄧財跑上來,一眼瞧見這紅衣少年,腦中瞬間浮現出了一個名字,當年那十萬兩他可記著呢:“見過喬家主。”
喬青朝宮無絕挑挑眉——你家管家挺長眼色麼。
宮無絕眯起眼睛警告——收著點兒,還階下囚呢。
喬青揚了揚相連的手——爺知道。
宮無絕轉頭悄聲道:“先去書房,宮琳琅把那盒子送來了。”
喬青稀奇:“咱倆一路走回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某人大步朝前走,直接選擇性無視了這種沒有技術含量的問題。拉的喬青一個趔趄跟了上去,張嘴便罵:“不會跟鄰居打個招呼啊靠!”
直到那一紅一黑的身影唧唧歪歪的走遠,後面的小丫頭們還西子捧心狀:“連罵人都帥啊!”
鄧財咳嗽一聲,急忙跟了上去。一邊跟一邊想,竟然有人敢罵自家王爺,果然是膽大包天的修羅鬼醫。一直跟到了書房門口,他喚住了前方的宮無絕,事情發生還是在中午,鄧財並不知曉,這會兒掃一眼兩人的手,斟酌道:“王爺,是否給喬家主準備一間客房?”
“不用。”
“不用?”
鄧財張大嘴,訥訥重複了一遍,王爺幾乎不讓人近身,不給準備客房是說不住在這裡,還是……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鄧財的腦中無限思緒飛啊飛,喬青笑眯眯的看,宮無絕一眼掃過去,這管家立馬灰溜溜的退了。
書房中,陸峰陸言正候在這裡,兩人站在書案之前,案上便擺著那只盒子。此時盒蓋關上,裡面還在嗡嗡輕顫著。喬青跟著宮無絕大步走上去,宮無絕在書案後寬大的椅子裡坐下,旁若無人。喬青挑挑眉,看向陸言,也不說話。
陸言被看的慎得慌,一拍腦門,小跑著搬了張椅子到她屁股底下:“喬公子,請。”
“乖。”
陸言嘴角抽了抽,當著你喬公子的面,敢不乖麼。
喬青坐下,此時才凝重了神色,開始研究盒子裡的東西。
一隻細小的蟲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密密麻麻一大片,還全部擠在一個人偶之上嗡嗡啃噬著,讓人忍不住從心底升起股噁心。陸峰陸言忍不住幹嘔,宮無絕也皺了皺眉,唯有喬青看的是津津有味嘖嘖有聲。
“嘔……”陸言陸峰繃不住了,撒腿兒就朝外跑,一邊跑一邊幹嘔著。
“陸言是吧,你等等。”
喬青喚住陸言,陸峰一溜煙兒逃了,陸言暗罵一句沒道義之後繃著慘白的臉回來。喬青在他耳邊吩咐了句什麼,陸言點點頭,便鄭重的出門去辦。宮無絕這才問道:“怎麼樣,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貌似是蠱。”
“不下在人體,反倒下在人偶裡的蠱?”
喬青搖搖頭,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我也沒聽說過。這東西……有點邪門啊。既然專門設了局,總不至於就是個障眼法才是。宮琳琅最近有沒有問題?我之前以為他夜不能寐身體漸弱,不過是普通的小事兒。今天看來,也說不定是因為……”
說到這裡,喬青頓住,宮無絕了然的點點頭:“是這個東西的影響?”
“我只是猜,現在可能還是初期的症狀,時間久了,指不定會如何。不過倒是讓我想到了一個東西,最近在大燕,同時出現了兩個讓我完全沒有頭緒不明所以的東西,一個是這些類似於蠱的東西,一個則是……”
宮無絕深呼一口氣:“藥人!”
“不錯!”喬青面色凝重:“這東西想必不是短時間內能形成的,據我估計最起碼也得有個三五七年,這些蠱啃噬了這麼久,這人偶依舊沒有變化。也許不是沒變化,只是太緩慢咱們看不出來。”
宮無絕站起身,沉沉冷笑:“看來這玄雲宗,還真得走一趟了!”
喬青仰頭微笑:“嗯,祝你一路走好。”
宮無絕挑眉:“這人是沖你來的!”
言外之意,你想獨善其身?
喬青活動了活動觀察了半天僵硬的脖子:“你也知道是沖老子來的啊?”整個玄雲宗成千上萬的人都在等她去呢,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淹死她。更何況還有那雙生果:“到時候玄天那賤人振臂一揮,誰幹掉老子雙生果給誰,老子哭都沒地兒哭去。”
這話說的是理直氣壯,蹺著二郎提斜眼瞅他,一丁點不講義氣的慚愧都沒有。宮無絕反倒讓她給逗樂了,牙根兒又開始癢癢,這小子怎麼越看越是惹人厭呢。越看越是不想再看她一眼的撇開眼就往外走……
奈何某男忘記了他的手和喬青的手正連著。
宮無絕大步走,後方一個重力掣肘。喬青瞬間從椅子上往前一撲,宮無絕反過身子一個趔趄,然後——兩人便眼睛對眼睛,鼻息對鼻息了。離著非常之近,近到宮無絕能感覺到喬青睫毛的微顫動,扇子一般撲閃出小股的風,搔在他的眼簾上。自己那砰砰亂跳的心臟又不按照常理出牌了,眼前這張放大的臉,真的是一丁點的瑕疵都沒有,膚白如玉……
宮無絕還在分析,腦門驟然一痛。
喬青一頭撞上他的:“靠這麼近幹嘛?”
宮無絕的腦中浮現出三個大字:煞風景。
隨後便是一驚,不煞風景呢,你想幹嘛?被心中的想法給震驚到的宮無絕霍然直起身。喬青狐疑的眨眨眼:“你要幹嘛?”
心虛的男人條件反射想都不想飛速答:“我沒想……”親你。後面倆字憋住了。
“沒想什麼?”喬青古怪。
“咳咳,沒什麼。”
兩人一番對答,心思各異。喬青這邊是疑惑,這人最近幾天到底是怎麼了。宮無絕則是心虛又惶恐,他也想問自己怎麼了,剛才怎麼會想這麼離奇的事兒,該死!
兩人一轉頭,便看見門扉旁站著的陸言,瞪大了眼睛一副下巴掉地的模樣,明顯剛才看了個清清楚楚。陸言的手中正捏了兩張紙,紙張在微風之下抖啊抖,抖啊抖:“咳,咳咳,啊,那啥……嗯,爺怎麼沒在呢,估計是在另一個房間……”兩條腿順勢一拐,後面宮無絕和喬青已經同時大喝:“滾進來!”
陸言溜溜的滾回來了。
兩人目光一對,又各自白了對方一眼,轉開。
陸言看的那個激動啊,十足的微妙,等會兒一定得跟陸峰陸羽交流交流。他乾笑著一點一點靠近面色不善的兩人,瞧瞧,這簡直是辦好事兒讓他給攪了局的模樣。這臉臭的。在兩雙陰森森的目光之下,陸言迅速繃住自己的表情,將手中的兩張紙遞上去。
“這麼快?”
喬青接過來,陸言解釋道:“一張方子就在王府裡收著呢,至於皇上的那張,是剛才顧公公身邊的小太監直接送來的,恐怕也想到了這件事兒。”
她點點頭,一眼掃過去,眉梢立即挑的高高。
這是她讓陸言去找的前些日子給宮琳琅和宮無絕開的藥方,而上面的內容卻和她親手所寫的完全不同。這之後每一個方子都被加上了兩味藥材,藥材很生僻,因為藥性較為緩慢少有人用。不過本身並非什麼稀有的東西,哪怕添在裡面也不會惹人懷疑。而兩人如果按照這個方子用藥,平日裡沒有任何的問題,一旦碰到了一起,藥香和藥香相合則會產生極為稀少的慢性毒素。
其實這毒也沒什麼問題,以兩人的玄氣來說根本無害。
只不過在理論上,毒就是毒,而這方子又是她親手所開,再加上謀害宮琳琅的那個盒子,一切便是證據確鑿了。
喬青將兩張方子放下,宮無絕接了過去,這一看便跟著高高挑起了劍眉。原因無他,最後兩味藥的字跡和喬青一模一樣!端看那一筆一劃帶著股脫韁野馬的囂張氣焰,淩厲,灑脫,傲氣,偽造的神似七分。為何說是七分,宮無絕也說不清楚,明明這兩種字跡看上去完全相同,他就是一眼看出上下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宮無絕垂下的眼簾,幽長的睫微顫了下,為自己這篤定很有幾分莫名其妙。
喬青卻沒發現,她自顧自笑道:“虧得今天還沒來得及扯出這件事,不然老子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她這麼笑著,卻沒有分毫的擔憂之感。宮無絕沉沉問道:“知道是誰了?”
喬青聳肩:“算是吧。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那蠱蟲有可能和藥人有關,為何玄雲宗要現在把這東西擺出來,等個三五七年讓宮琳琅不知不覺被操縱不是更好麼?我可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大的面子。”
宮無絕斜她一眼,風涼涼道:“別低估了自己惹人恨的程度。”
喬青狠狠白他,這嘴毒的男人!
這問題兩人一時沒想通,便丟下暫時不想,至於那玄雲宗到底為何如此,總不是短時間之內能想明白的。而現在,有一個更為緊要的事兒。喬青抬頭看了看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轉頭眨眨眼:“晚上一塊兒睡?”
宮無絕莫名的開始緊張。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章 純聊天
玄王府用膳的時候,和喬青所想的差別很大。
宮無絕看似是個冷情的人,極不好相處,實際對待下人倒很是隨意。只看這一院子的丫鬟小廝們,圍著幾張大圓桌毫不拘謹,筷影翻飛,笑語晏晏,便讓喬青挑了挑眉毛。
一邊陸言搖著扇子笑眯眯解釋:“喬公子還是第一次來玄王府,相處久了就知道,爺其實很隨和的。”
前方宮無絕步子一頓,冷冷掃來一眼——多事。
陸言立馬縮著脖子退下了。
喬青吹個口哨:“唔,果然隨和。”
幾人走進院子,管家鄧財立即站起身,一邊朝著這邊小步跑,一邊回頭對著後面喊:“你們吃慢點兒啊,誒誒,那道醉蝦我最喜歡了,來福,不許夾!給我留著!啊……明天罰你去掃祠堂!”
喬青摸著下巴看的有趣,只從這表現便能看出來,他們對宮無絕的確不怕。也許這男人平日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不過也只是表面上的難以相處罷了。喬青掃一眼宮無絕,意外的聳了聳肩。
鄧財跑上來,還在偷偷朝後面嘻嘻笑笑夾著只大醉蝦的小夥兒瞪眼:“王爺,晚膳已經準備好了。”
宮無絕點點頭,直接越過滿院子吃飯的下人們走進了膳廳。
說是膳廳,其實也就是個小客廳那麼大,裝修什麼不甚講究,延續了玄王府中大氣的格調。一張長方桌,可容納八人,一邊有侍候的丫鬟布上菜,宮無絕便率先坐到了主座。一坐下,便感覺氣氛不怎麼對。兩道極其不友好的視線覷著他,抬頭,迎上喬青十分不滿意的目光:“用膳。”
喬青搖搖手上的鎖鏈:“爺咋吃?”
宮無絕皺眉,這是個問題:“那你的意思是……”
喬青微笑:“解開唄!”
宮無絕也笑,越是不怎麼笑的人扯開嘴角越是如曇花一現,極是俊朗:“鑰匙丟了。”
陸峰陸言陸羽集體咳嗽一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埋頭吃飯。
喬青斜眼瞧他們,他們頭埋的更低,六隻眼睛目不斜視死死盯著眼前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填鴨似的往嘴裡塞。喬青轉頭覷著宮無絕,見他嘴角微勾竟是挾著幾分無賴的感覺,皺皺眉嗤道:“你倒是會丟。”
宮無絕繼續笑,死豬不怕開水燙:“你不是會開鎖麼,可以試試。”
陸峰陸言陸羽連連咳嗽,頭埋的更低,險些鑽碗裡去。
喬青冷笑一聲,開鎖?這鎖她早就研究過了,千年礦鐵打造,堅韌不斷。那鎖頭更是精妙,和刑部大牢裡的那種根本不能相比,定是出自于機巧大師名家之手。本來她對這事兒沒什麼意見,既然要演戲,自然是演的越像越好,否則如何能騙過玄雲宗。可是這男人竟然跟她說丟了?喬青手腕一搖,鐵鍊嘩啦嘩啦響:“所以說,咱們未來十天就真得吃喝拉撒睡都綁在一起了?”
宮無絕心下一蕩。
他表情不變,還象徵性的皺了皺眉,似乎這提議實在是讓他困擾:“那怎麼辦。”
喬青一腳踹過去,雖然不知道這男人是什麼意思,但是她敢肯定,他是故意的!
宮無絕長腿一動,避過這一腳,繼續皺眉:“先吃過飯再說。”
他要想一想,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不錯,宮無絕直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剛才說出鑰匙丟了四個字,這四個字仿佛是從心底脫口而出,還沒經過大腦就已經由著嘴邊蹦了出來。這一蹦出來,他的大腦跟著反應,結論是:還不賴!宮無絕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這樣必然是有問題,但是問題出在哪裡……吃喝拉撒睡綁在一起,這樣也好,他承認自己有私心,每日每夜湊一塊兒,他才能弄懂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他掀起眼皮掃一眼上方站著磨牙的喬青,十天,他忍了。
你忍了?老子還不忍呢!喬青一看他這表情,就氣不打一處來,老子一黃花大閨女……喬青一個激靈,這五個字先把自己給嗆著了,接受不能的一搖頭,便看見悄悄瞄了她一眼的宮無絕。很好,這一眼中的確是十足的嫌棄。喬青怒火噌噌的冒,一腳踹上一邊吃飯的陸羽:“還不搬個椅子過來!”
陸羽讓這一腳踹的嗷嗷叫,算是明白了什麼叫躺著也中槍。怨念的看了兩個大佬一眼,這就叫神仙鬥法,凡人遭殃啊。
小媳婦一樣跑去搬椅子。
待陸羽回來,喬青坐到宮無絕身邊,兩人也不說話,各自吃各自的。宮無絕的心裡為晚上即將到來的同寢不受控制的開始緊張,喬青則一下一下的斜著他,為這人的反常找原因。
膳廳內一絲兒的聲音都沒有,陸言陸羽陸峰三人恨不得讓自己自動消失,可是那兩尊大神坐在那裡,他們是一下都不敢動。捏著筷子夾菜還生怕碰到了碗盤發出點兒聲音,這一頓飯吃的是糾結無比。
陸峰雋秀的臉擠成一團,偷偷摸摸朝兩外兩人打眼色——爺怎麼說丟了?
陸羽摸著自己的褲兜,那把鑰匙正藏在裡面呢,這會兒渾身都是汗,嚇出來的——我哪知道,要是讓喬公子知道,老子死定了。
陸言搖搖頭——還是那句話,微妙啊……
兩人齊齊愣住——啥意思?
陸言朝宮無絕的方向暗暗一努嘴——自己看。
六雙眼睛都朝著宮無絕瞄去,卻見自家從來修養過人的主子竟然舉著個筷子直勾勾的盯著一旁的紅衣少年看,越看臉色越是難看,那眉頭皺的都快擰成個疙瘩了,那嘴角抿的幾乎成一條直線,那小眼神兒,嘖嘖嘖……糾結的咧!
宮無絕的確很糾結。
喬青的吃相如果要用兩個字來總結,那就是——爺們。三個字——純爺們。宮無絕自認,比他還要純。受過良好教育的宮無絕從來食不言寢不語,一筷一筷優雅不凡,即便是啃個冷饅頭都能吃出皇家貴族的優雅之態。這並非惺惺作態,而是已經鐫刻在了骨子裡的良好修養。就連陸峰陸言陸羽等人,從小跟著他亦是大抵如此。
而喬青不然,她很……隨性。
宮無絕想破了腦袋終於想到了一個較為中性的詞彙,來形容喬青的爺們。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莫過於此。拴著鏈子的手捏著根雞腿,三兩下解決完畢,另一隻手飛快的在滿桌菜肴中戰鬥,那速度,風捲殘雲不足以形容。喬青飛快的吃,偏偏應該是極其粗魯的動作,那捏著雞腿的指尖白皙如玉,仰頭飲酒的脖頸若天鵝美好,因為滿意這飯菜一雙眼睛眯成個月牙的形狀,極其愜意,竟是給人個儀態萬千之感。引的膳廳內外盡都靜悄悄的,一雙雙眼睛一邊吃,一邊朝著裡面這紅衣少年的身上瞄。
宮無絕霍然起身。
喬青茫然抬頭:“吃飽了?”
他不答,直接朝外走。喬青在後面扯他一下:“等等我啊。”
這態度倒是不錯。宮無絕換了個地方坐下來,鷹目朝外一掃,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低下頭,奇怪今天自家王爺的心情好像變的快了點兒。喬青滿意的瞄他一眼,難得這人今天好說話。她朝一邊侍候著的小丫鬟眨眨眼,小丫鬟立即紅著臉來倒酒。
一杯酒斟滿,喬青仰頭一飲而盡,末了還不忘輕笑著朝她眨眨眼:“是不是有佳人斟酒,所以今天的酒特別香醇呢……”
小丫鬟紅著臉捂嘴笑。
宮無絕起身就走。
喬青險些被拽下椅子:“不是說等等老子麼!”
宮無絕背對著她冷哼一聲,步子不停,心裡的煩躁騰騰往上升,什麼招蜂引蝶的臭毛病!喬青火氣也上來了,筷子一摔,陸峰三人立馬一個高蹦老遠。她一躍而起,如一只火紅的雁直沖宮無絕而去。一身黑衣的男人反身一避,回過身的俊臉也是冷的嚇人。
兩人同時目視著對方,臉色皆是難看的不行。
喬青冷笑一聲,受了這一整天的鳥氣兒,她現在連頭髮絲兒都蕩漾著不爽的氣息。
宮無絕橫眉冷對,越看對面這小子就越是從腳底板升起股不爽,連原因都懶得找。
同樣不爽的兩個人,同時飛身而起,便在這膳廳裡動起手來。
一方小小的膳廳內,玄氣合著勁風四下裡肆虐,所有人都只見眼前一花,再也看不清了兩人的身影。只知若燦日穿雲的是喬青,冷月照水的是宮無絕,黑紅色的身影交錯閃動,那黑,便如黑夜的濃重,衣袖翻飛盡是讓人心頭顫慄的冷厲。那紅,似是日出的耀眼,偏偏不含暖意有著血一般的攝人心魄。
明明該是相對的兩個顏色,交疊在一起卻又升起幾分詭異的和諧。
朗月當空,桌椅化齏。
粉末飛揚中,眾人抱著頭縮到老遠,那兩人纏鬥之中誰也不敢靠近一分,勁氣洶湧逼面他們一退再退,既是害怕又不願錯過這精彩的一鬥。
陸言看的心頭狂跳:“怎麼好端端的就打起來了,不過喬公子進入紫玄之後,越發讓人看不清了,跟爺鬥起來竟是旗鼓相當!”
陸峰握著雙拳直瞪眼:“好精妙的身法,喬公子離著爺還是有些許距離的,卻勝在身法輕盈,打的聰明。”
陸羽無語:“怎麼長他人志氣,滅主子威風!”
陸言陸峰仰頭望天,陸羽啊,你覺得對上這少年,主子還有威風可言麼。從一開始那一板磚兒,主子的威風就掃地啊掃地啦!
陸羽深深歎一口氣。
三人一眨不眨緊緊盯著那兩道身影,包括後面一排排盡都看的萬分激動。這激動一直持續到了半個多時辰後,那兩道身影依然糾纏在一起,好像不打到地老天荒不甘休一般。後面的人越來越少,稀稀拉拉的打著哈欠回房睡覺了。
陸峰也困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走不走?”
陸言頭搖的像撥浪鼓:“打死都不走,晚上肯定還有好戲瞧啊!”
這話剛說完。
轟——
一聲勁氣的交匯,風暴席捲,兩人同時退開。
一紅一黑對立而視,一條鎖鏈在半空繃得筆直。
三人眨眨眼,忽然覺得這氣氛不對頭啊,怎麼打完了反倒沒有之前那劍拔弩張了?喬青和宮無絕這一頓打,從先前的不爽急需一個宣洩口發洩,一直打到後來的互相帶了點兒彆扭的小佩服,再到現在,戰意凜然四目火熱。
“走,累死老子了,回去睡覺。”
喬青嘩啦嘩啦搖了搖鐵鍊子,說完轉身就走,懶得跟這神神經經的男人計較,老子就當遛狗了。
後面宮無絕嘴角微勾,腿長的男人幾步走到喬青的前面。喬青一瞪眼,又奔上去,宮無絕步子加快,兩人就這麼搶著前面的位置比起了輕功。
直到兩道身影消失不見了,陸峰三人兩兩對視,望天的望天,撫額的撫額,撓牆的撓牆。
“這幼稚啊……”
而正被三人嫌棄為幼稚的兩人,正一紅一黑同時沖入了宮無絕的寢室,互相一挑眉,平了。
喬青望著這間寢室,同樣的宮無絕風格,硬朗的線條,大氣的擺設,簡單中不失華貴。一眼掃過,她便吹了聲口哨,看著的確是簡單,沒幾樣東西,但哪一樣都不比她房間裡的差,絕對的低調的奢華。
一歪頭,便見宮無絕皺著眉站在門邊,一雙鷹目怔怔望著他的床榻,不知在想些什麼。
喬青出口要調侃的話就這麼忘了。
兩人一時不說話,只有燭燈在房內一跳一跳,不時劈啪爆開燈芯的聲音,那麼清晰響在耳邊。兩道影子交疊著映在昏黃的牆面上,朦朦朧朧,竟是無端添了幾分尷尬的曖昧。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帶著點兒古怪的味道。又同時閉嘴,一扭頭:“你先說。”
喬青眨眨眼,咳嗽一聲,這麼下去可不行,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那老子先說,鑰匙真的丟了?”
宮無絕轉過頭來,看見的便是在燭火映照下的少年。往日裡的犀利感覺柔和了少許,許是剛才一番激戰,這會兒白皙的膚色泛了點粉意,抱著一邊手臂靠在門框上,髮絲在肩頭蕩啊蕩,蕩的他心裡也無端端癢了起來。這明明吊兒郎當的模樣,卻平添了幾分旖麗,宮無絕沿著她看下去,從漆黑的眸,到秀挺的鼻,到修長的頸,再到……遐想連篇的宮無絕不敢再往下了,瞬間掐滅了腦中不受控制的各種想法:“你說什麼?”
喬青皺皺眉,越看越覺得這男人有問題:“我說你鑰匙真丟了?”
宮無絕臉色極其嚴肅,點頭:“真丟了。”
喬青狐疑的瞅著他,雖然不怎麼信,但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心想這男人喜歡男人,難道……喬青深呼吸,拍拍胸口很淡定,幸虧老子是女人。既然她是女人那就沒啥好擔心的了:“那成,睡吧。”
說完甩手往前走。
後面一扯,她回頭,就看宮無絕站在原地一副被雷劈了的樣子,一動不動的盯著床鋪如臨大敵。
喬青好笑:“這大半夜了都,不睡覺你還想幹嘛?”
宮無絕迅速答:“睡!你先睡,我看會兒書。”
宮無絕該死不承認他現在有點慫了,重點不是要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而是喬青。他的心跳頻率再次上升了幾個百分比,這就是證據,不管他怎麼不承認,有一個微小的可能性都那麼堅實的在他心底某個小小的角落裡搖旗吶喊著。宮無絕尚不足以分辨這可能性的真偽,按理說他是抗拒的,但是又有點說不清的期待?
除了期待呢,還有什麼?他望著那張床鋪就如望著一頭洪水猛獸,二十年來頭一次產生了一種怯意。可是現在告訴她鑰匙沒丟?那真心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他十分淡定的執起一本書,上前靠到了床鋪一角,開始表面很淡定實際不怎麼淡定的翻了起來。
喬青瞥他一眼,這男人在燭光下亦是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他並不是十分魁梧的那一型,但絕對可見挺拔身軀下的力量感,這會兒將髮髻去了濃墨一般的頭髮隨意的落下來,倚靠著床邊翻一本古樸的書卷,清俊有型的側顏低垂,是喬青從未見過的出現在宮無絕身上的優雅灑逸。自然了,前提是那睫毛不抖啊抖,那書也不是拿倒了的。
喬青抱著手臂眉毛一挑一挑,越看越是有意思,她現在可以肯定,這男人尷尬了。
她原本也是有幾分不自在的,這會兒宮無絕的尷尬,反倒讓她好笑了起來。
宮無絕一邊翻著書,眼睛落在書卷上但餘光全部投射到床邊站著的喬青身上,心裡正催促著你不是喊著要睡覺麼,咋還不睡,看什麼看。喬青便給他解答了:“看玄王爺好大的能耐,倒著也能看的津津有味。”
宮無絕一皺眉,目光落到書頁上,瞬間一噎。
再一次展現了當朝玄王的臨危不亂,將書翻過來,繼續看。
喬青嘖嘖稱奇,懶得拆穿這人,兩下踢開了鞋子爬上床。越過宮無絕雙腿的時候明顯感覺下方的人一僵,那手微微抖著翻過一頁書,抿著唇線強裝無事:“快點兒。”
待到她終於翻了過去,一張巨大的床榻一人躺在一頭,中間仿佛有一根三八線一般寬敞的誰都不越雷池一步,宮無絕這要蹦出去的心臟終於平復了少許。聽喬青躺在一邊,忽然問道:“那玄天,是個什麼樣的人?”
說起正事,宮無絕正起神色,壓下了心底的其他情緒。他回憶了一番:“我沒見過他,不過姑蘇家族和他有點來往,姑蘇倒是曾提過他,對此人評價……”
喬青挑眉。
宮無絕移開眼睛:“瘋子。”
“瘋子?”
“不錯,瘋子。只有這兩個字而已,想來姑蘇的意思定然不是此人真瘋,而是行為想法趨近於極端的那種。此人在玄氣上極有天賦,翼州大陸之人,超越紫玄之後便可延緩衰老,而玄天,今年已屆六十,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三十歲越過彩虹等級,便是環顧整個大陸,都算是一等一的天才了!”
喬青點點頭,彩虹等級之上,的確是一級一天地。三十歲,的確在全大陸都數得著了:“那我師傅多大?”
宮無絕瞥她一眼:“你師傅,你問我?”
喬青也覺得這事兒有點兒丟人,她家那不著調的師傅到底多大,她從六歲一直疑惑到現在,結果十年了硬是沒套出丁點的消息。那人整天以本公子自居,年方十八說的是一點兒也不寒磣。丟人,丟人啊:“他應該跟你家有點淵源吧,我看上次你們識得。”
提起這個,宮無絕的一張俊臉,刷一下,變臉一般黑了個徹底。咬牙切齒的吐出三個字:“沒淵源!”
一邊眉毛挑一挑,喬青瞬間覺得有點冷。旁邊男人冷氣呼呼的冒,夏末初秋的晚上本來便有了點涼意。她抖開薄毯蓋到身上,估計不是和他的家族沒淵源,而是和他沒淵源?這事兒應該跟他上次問的那個人有關,嘖嘖嘖,也不知道是什麼人,能讓這男人炸毛:“成,沒淵源。繼續說玄天,既然你說他是個瘋子,又是個天賦極高的瘋子,那想必此人定是自命不凡的。”
“可以這麼說。”
喬青摸著下巴,想了想道:“咱們下午的時候沒解決的那個疑惑,為何玄雲宗要在此時將那方盒子拿出來,只為了陷害我麼。留著以後用來控制宮琳琅不是更好。那麼,這些完全說不通,如果一切都說不通的話,則有一個可能性。從玄天的性格出發,這也許只是他的一個……”
宮無絕亦是聰明人,開口接上:“遊戲!”
兩人對視一眼,覺得這麼說貌似有點兒戲了,但是卻又是最好的解釋。一個自命不凡的瘋子,他們這毀掉藥人的一舉,絕對是對於這個瘋子的最大挑釁。瘋子麼,本也不能以常理來推斷。宮無絕嗤笑一聲:“你倒是瞭解瘋子的想法。”
喬青伸腳踹他,宮無絕一提手,便隔著薄毯握住了她的腳。
兩人皆是虎軀一震。
喬青腳一抽,宮無絕瞬間鬆手,接下來,便是無盡的沉默。
喬青想的是,要死了,這人不會真的看上她了吧,可她是個女人,這不等於欺騙人感情麼。宮無絕想的是,剛才儘管隔著薄毯,手下卻依然能感覺到,她的腳未免太小。平日裡沒人會注意到這個,今天卻是覺得,最為一個男人的腳……
宮無絕抬眼看她。
喬青一眼瞪過去。
他瞬間摒棄了心中荒唐的想法,就這小子,陰損的,粗魯的,狠戾的,殺人不眨眼的……怎麼可能。宮無絕為自己剛才心頭升起的一瞬雀躍自嘲了下,眼前便恍然放大了一張妖異的臉:“喂,你不會是看上老子了吧?”
宮無絕難堪的炸毛,鬼看上你了!一把拍開喬青的臉:“閃遠了點。”
喬青朝後一仰,也不惱,遠遠仔細觀察著宮無絕的神色,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悄悄松了一口氣。老子是女人,千萬別看上我。殊不知,某男現在正讓她一悶棍打的心口悶悶的慌。這種不由自己的感覺他從沒試過,扭過頭迅速轉移話題,惡聲惡氣的掩飾心底的無措:“不是要睡麼,折騰什麼。”
喬青也不知道自己在折騰什麼,她一個女人和男人睡在一張床上,自然是有點彆扭的。不過知道了這男人對她沒想法,她便整個人放開了。哥倆好的靠上去給宮無絕蓋上了半邊毯子:“亮著燈我睡不著。”
宮無絕再推她遠了點:“忍著吧。”
喬青眨眨眼,什麼臭脾氣!老子怕你著涼不知好歹!不蓋拉倒:“說回之前的,既然可能這只是玄天的一個遊戲,那麼這遊戲必然不會這麼快就玩完的。一個考驗麼……”
“說不定,假使這次你死不了,玄雲宗你必去。”
“是,他怎麼能容許自己一手導演的遊戲失了玩伴。”喬青打了個寒顫,有種讓毒蛇盯上的感覺:“重點是,老子不可能去啊。”
她想不通,總覺得這件事之後還有後著。就像上次對宮琳琅說的,如不是萬不得已,她絕不會去自找麻煩的,她又不傻。可是現在麻煩找上門來了,更有可能是源源不斷的。喬青歎氣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雙臂枕著頭。宮無絕的手便被她帶了過去,垂到她耳側。喬青斜眼瞄一眼這只手,指骨修長,指腹有薄繭,指甲修剪的極為整潔。從來聽說這男人有潔癖,她轉頭問道:“你和宮琳琅的感情倒是好。”
宮無絕也不在意她直呼宮琳琅的名字,反正這小子從來膽大包天。空著的手翻過一頁跟本看不進去的書,外面月光寂寂,清風徐徐,室內燭燈搖曳,對影成雙。宮無絕受傷的心稍有治癒,只覺這感覺倒也不賴,多少年了,自從長大之後便沒有和人這麼促膝長談過:“從小的玩伴,還有姑蘇。”
“唔,講講唄,閑著也是閑著。”
他合上書:“你不是知道我身份麼。”
喬青稀奇:“我怎麼會知道?”
宮無絕更稀奇,俯視著她看:“當晚盛京南郊,你不是……”
“哦,老子唬你呢。我只知道你每年都會消失上一段兒時間,想來應該是回家去了,具體是哪,我怎麼會知道。”喬青說的理所當然,讓宮無絕暗暗磨了磨牙,早知道那時候就把這小子給滅了!也沒有現在這麼多的事兒,讓她整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躂,就如一條秋後的螞蚱,明明蹦躂不了幾日了眼看著就得歇菜偏偏越來越活蹦亂跳。
還不知怎麼的,不知什麼時候,竟蹦到他心裡去了!
該死的小子!
喬青縮縮脖子,心說男人心海底針,這人剛好了兩分鐘又開始犯病。
宮無絕狠狠咬牙,恨不得現在就一巴掌拍死這小子。然而看著喬青眯著眼睛開始打哈欠,就如當日在她院子裡看見的那只打滾兒的肥貓一般,慵懶的,無理取鬧的,帶著點兒招人恨的可愛。宮無絕一個激靈,可愛……靠,這詞彙形容誰都扣不到這小子的腦門上!
他歎了口氣,將書臨空丟去桌上。
勁風拂滅了蠟燭,室內一瞬漆黑。
他也躺下,扯了扯喬青屁股底下的毯子。喬青很大度的分給他一半,他蓋上道:“你師傅知道的,沒告訴你?”
喬青迷迷糊糊答:“他的,一年見不到個幾面,誰閑著沒事兒談個不相關的人啊。”
宮無絕又黑了臉。
不相關的人……該死的小子,會不會說話!你現在屁股底下還睡著不相關的人的床呢!你蓋著的還是不相關的人的毯子呢!晚上還吃了不相關的人府裡廚子做的飯調戲了不相關的人的丫鬟!宮無絕忍住一腳把喬青踹下去的衝動:“我家在大陸最北方。”
“那你上次咋從南邊回。”
“拐彎兒去辦了個事兒……嘖,別打岔!”
宮無絕皺眉吼她一句,喬青立馬連連擺手:“好好好,你繼續……誒,等等,大陸最北方,上次師傅喊你鳳小子,紫玄巔峰,那豈不是……”喬青霍然起身,瞪著宮無絕就像看見頭活恐龍,宮無絕一挑眉,以作默認。喬青倒抽一口冷氣,好傢伙,她就說這男人整天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原來背景這麼硬。隨即便是撇撇嘴,咋覺得這男人剛才那一挑眉,那麼傲嬌呢。
南姑蘇,北鳴鳳。
一家主財,一家主武。即便是兩個名字被放在了一起,可若要論起來,在這翼州大陸上以武為尊,這鳳凰比起姑蘇來可是強上了不是一星半點兒。整個大陸七國七宗三聖門,除去那從來飄渺無蹤的三聖門之外,往下了數,便唯這鳴鳳獨大了。
喬青輕笑兩聲:“成,太子爺,您繼續。”
宮無絕煩她這張笑顏如花的臉,更煩自己胸腔裡那點兒要了命的心跳。別開眼,不再看她,剛想張嘴,喬青又湊上來:“那那個一根拐杖走天下的……豈不是你祖宗?”
幾次被打斷的男人深呼吸,只想抓起個枕頭悶死她!
宮無絕翻個白眼沒好氣兒:“我奶奶。”
喬青吹個口哨,原來輩分這麼大,那羅剎太子從來凶名在外,名聲不比她好上多少,不過也跟她一樣,神秘!只聞其名,不見其人,那翼州四大公子若和他放在一起,直接歇菜。沒想到現在見著活的了!喬青笑嘻嘻問:“你奶奶真那麼厲害?打遍天下無敵手?”
宮無絕想了想:“這世上的高手多了去了,就說那神秘的三聖門,恐怕其中有百分之五十都是超過的。”
喬青皺眉:“這麼強?”
宮無絕撇嘴,你以為呢:“不過那些人都是隱退江湖的,早已不在大陸上出現。世俗來看,我奶奶和四大宗門的宗主是一個級別的。”想了想又加了句:“你師傅應該也是。”
喬青知道他說的這四大宗門,是七大宗門中的四大強國中的。大陸七國,每個國家都有一個最強宗門。而大燕的,便是玄雲宗。只不過在七國七宗裡,大部分都是如鳴鳳和姑蘇那般,宗門和國家是一體的,皇權越強,宗門越強,不存在什麼對立關係。而大燕和玄雲宗,只能說是一個異數。也因為這個異數,讓宗門和皇權相對立,相互掣肘。
不論在國力,還是武力來說,大燕和玄雲宗,都是倒著數的。
“你有這樣的背景,到這鳥不拉屎的大燕來幹嘛?”
宮無絕是該死不會告訴她自己因為被逼婚逼來的,那多沒面子?於是他咳嗽一聲凶巴巴吼:“到底還聽不聽!”
“遵太子爺令!”
喬青笑的狗腿,宮無絕讓她給氣笑了。
不過也不忍破壞這會兒難得的好氣氛,誰能想得到,他們兩個從來見面就互不順眼的竟也有蓋著棉被純聊天兒的時候。喬青也覺得稀奇,晚上那一打,反倒打出了階級感情。知道了宮無絕對她沒意思,她也沒了那太多的顧慮,倒是覺得這人尚且順眼。有的聊就聊吧,多抓幾個羅剎太子的把柄在手裡頭,指不定以後就有用。到了明天早晨,誰知道還有沒有這麼好的機會。
喬青奸詐的一挑眉:“請。”
宮無絕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嗓音低沉慵懶如一把大提琴獨奏。
喬青也躺下去,因為雙手相連,她的手便被帶到了他的腰際。她倒是無所謂,只歎了一聲手底下的線條極其堅硬,便直接閉上了眼睛,咕噥了一聲:“好像忘了個什麼事兒。躺著怪彆扭的。”
這邊她呼吸一流暢起來,宮無絕那死死繃住的沉穩如大提琴的聲音就開始顫,好在顫的不明顯,反正喬青沒聽出來。
於是一個說,一個聽,氣氛詭異的和諧。
而房外等著看好戲的陸峰三人,則可憐了。
三人喂了一晚上的蚊子,守在房外想著這兩個針尖對麥芒的肯定又要打起來的,結果陸言的腦袋在陸峰肩頭一顛一顛,幾乎要撐不住了,裡面還是安安靜靜,甚至連燭都熄滅了。
燭都熄滅了!三人打著哈欠一臉驚悚:“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什麼妖?”
一聲詢問響在樹下,三個心裡有鬼的險些栽下去,便見管家鄧財端著碗參湯站在下面,仰著臉那個好奇:“王爺睡了?”
陸言擺擺手,誰知道裡面鬧什麼妖:“沒聽見聲,你去門口問問。”
旁邊陸峰陸羽暗暗給他豎大拇指:這書生,夠奸詐!自己好奇不敢去,讓管家去當探路石。
鄧財轉身朝房門口走去,後面陸言拱手:好說好說。
“王爺,可就寢了?”
房內沉默了好一會兒,隨即宮無絕極小的聲音傳出來:“不喝了,睡去吧。”
鄧財點點頭,心說王爺今天可古怪,平日裡每碗都要喝一碗參湯才睡得著的,今晚先不說從來不近生人竟然和這喬家主睡一個屋了,就說這喬家主在,反倒連習慣都給改了。鄧財想不通的走遠了,陸言三人一看沒熱鬧看,抓著渾身被蚊子咬的包怨念的飄走了。
直到外面沒有了聲音,房內的宮無絕緊緊皺起了眉,為何不喝了?只是因為怕身邊已經睡著的人被吵醒麼。
宮無絕翻個身緩緩坐起來,透過微弱的月光看一旁喬青的睡顏,她睡覺極其不老實,那薄毯早就被一股腦的搶了去壓在身子底下。她的臉很小,巴掌點大,平日裡睜開那雙淩厲的眼睛便將這些都遮掩了去,此時看,尖尖的下巴抵在毯子邊緣,睫毛簇簇投影在面頰上,無辜的像個初生稚童。
宮無絕搖著頭笑了,初生稚童?虧他敢想!
這笑帶著點苦澀,宮無絕想,自己真是魔怔了,大晚上的不睡覺盯著個男人死死的看。
然而目光卻移不開,剛才他講著講著便聽喬青的呼吸弱而平穩了起來,知道她是睡著了。而這個小子睡著了,他心底那點不正常的期待便通通浮現跳躍了出來,歡蹦亂跳的在他耳邊轟轟的響。宮無絕現在的感覺就是厭,既厭喬青,又厭自己,這一點點清晰起來的感覺讓他無所適從。心裡瘋狂的在抗拒,然而他不受控制一般的微微俯下了身,靠近了喬青如孩子般的睡顏。
宮無絕眯著眼睛看她,忽然猛的退開。
他咬著牙躺下,心想自己這是給自己找了個什麼麻煩,一時嘴賤說鑰匙丟了,這今後的十日要怎麼過!
腦中的思緒無限制的到處飄啊飄,宮無絕就感覺旁邊貌似有了點動靜。喬青醒了?他霍然扭頭,對上喬青惺忪的睡眼,有種被抓了現行的狼狽。就見喬青揉著眼睛坐起來,就像那日在醫術大考上的初醒時的傻樣,紅唇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什麼。
管她說什麼!
想雖這麼想,耳朵尖兒卻悄悄的豎了起來。
然後宮無絕便一臉崩潰的聽見喬青仿佛是恍然大悟一般的,身後她那只手還搭在他腰上,另一隻手揉著眼睛咕噥道:“老子終於想起來了,晚上才打過一架的,竟然沒洗澡!”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一章 談談
喬青的一句話,如驚雷炸響在了宮無絕的耳邊。
她說完之後,便再一次躺下,迷迷糊糊咕咕噥噥。
宮無絕豎著耳朵悄悄聽,聽她沒再發出什麼聲音,一把拍飛了心底那點小激動和小雀躍,輕輕鬆了一口氣。這口氣還沒完全松出來,身側少年猛然坐起,宮無絕又死死閉上眼吸了回去。
喬青還處在迷糊當中。
剛才睡著她就覺得有啥事兒忘了幹,畢竟不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下,想著想著實在沒想起來,便在身邊男人慵懶的嗓音中睡了過去。而這會兒,直到睡著了才覺得不怎麼舒服,晚上才和宮無絕打過一架,一身的塵土竟然就這麼睡了?
喬青是忘了,宮無絕卻是記得的。
不過……和喬青一起手連著手洗澡?這念頭在腦中一升起便被狠狠的掐滅,一絲兒的火星都沒給留下。
於是,此時在喬青迷迷糊糊提出了這個問題之後,回復給她的便是枕邊鄰居的沉默以對。
喬青大概用了十分鐘的時間讓自己從起床懵中清醒過來,這十分鐘裡,身邊的人連呼吸都放緩了。她清醒了,歪過頭:“喂,聽見老子說話沒,咱倆忘了洗澡。”
咱倆……咱倆……洗澡……洗澡……
四個大字在宮無絕的腦中蕩啊蕩,飄啊飄,表現在喬青的眼裡卻是無動於衷。他背對著她,側身躺著,呼吸悠長而緩慢仿佛睡著了。喬青戳他一下:“你還真睡了啊?”還不知道要和宮無絕這麼呆幾天,最壞的可能性是整整十日,十日不洗澡,從來錦衣玉食的喬青想到這個可能瞬間不能忍受咂了咂嘴巴:“誒,先醒醒。”
宮無絕裝死。
喬青再戳:“你一紫玄裝什麼裝,趕緊起來!”
那手指在自己的側腰處一下一下,宮無絕繃不下去了,一副方方睡醒的模樣,轉頭瞥她:“大半夜的洗什麼澡,明天再說。”
一片漆黑中,這男人的膚色趨近小麥,並不能看出俊臉通紅。喬青只當他嫌麻煩:“你不是有潔癖麼?”
宮無絕在心裡暗暗磨了磨牙,他寧願潔癖致死:“明天還得早朝,折騰什麼。”
“早朝?”
喬青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摸了摸下巴,這倒是個好主意:“帶著老子去?”
宮無絕晃了晃兩人手腕相連的鎖鏈,自然要帶著她去,宮琳琅的命令是“嚴加看管罪臣喬青,寸步不離,十日後親送午門監斬”,可沒說他可以避過早朝。既然要寸步不離,那帶著她去也是理所應當。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讓玄雲宗摸不到頭腦,明明是階下囚的人,大大方方出現在皇宮裡晃悠,每天晃悠在所有人的眼前。
心裡有鬼的人,自會自行想像。
喬青也想到了這一點,一個自行想像微妙的很,尤其如玄天那種人,高智商的自以為是的瘋子,也定然是多疑的。只要他有了疑惑,才會做出更多的事,露出更多的破綻。喬青歪頭瞅著宮無絕,一直都知道這男人腹黑奸詐的很,這一招虛張聲勢,擺的不錯。
她朝宮無絕挑挑眉——好主意。
宮無絕回以嘴角一勾——本王也當是遛狗了。
喬青嗤一聲,還不知道誰遛誰呢:“那麼早朝的事兒說完了。”
宮無絕點點頭,正要躺下,便見她微微一笑,心底不好的預感瞬間騰起。同時騰起的是越過他落到地面的喬青,在他連汗毛都豎起來的警惕中笑眯眯搖晃著手腕:“走了,早朝還有一個多時辰,正好洗完了澡舒舒坦坦的去敵人眼皮子底下蹦躂。”
你他媽能不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蹦躂老子就謝天謝地了!
水霧濛濛,蒸汽騰騰。
偌大的浴房內,足有百尺見方,淙淙水流從四壁底靜靜淌入水池,暈出蒸騰的白霧一片暖意融融。喬青眯著眼睛趴在池端,這玄王府應是連同了城郊的一座地下溫泉,一路由地底打通引水而上。果然是羅剎太子爺,這一座溫泉之奢侈千金難買其萬一,當日那十萬兩銀子太便宜他了。
瀑布一般的長髮一半輕輕飄散在沒過鎖骨的水面上,一半蜿蜒在瑩潤的削肩,發梢滴著水珠緩緩滾落,滑過精緻性感的鎖骨,淹沒在水面若隱若現的雪白倒影之上。在四壁點著的幽暗壁燈之下,極盡誘惑。
可惜,這些宮無絕都看不見。
他正在水池上方背對著喬青蹲著。
沒錯,蹲著。
兩手相連宮無絕要照顧水池裡的喬青,只能蹲著。一邊聽著後面那該死的小子舒服享受的喟歎聲,一邊黑著臉暗暗磨牙。喬青一掀眼皮,便看見從來威武的玄王爺這副狼狽的樣子,嘴欠道:“喂,你真不準備下來,都是男人有什麼好怕的。”
“滾!”
宮無絕半天憋出這一個字。
喬青窩在水裡望著上面彆扭的咬牙切齒的男人,挑著眉梢哈哈大笑的肆無忌憚:“老子還想說,你下來幫忙搓搓背呢!”
她就知道以宮無絕的潔癖定不會和人同池沐浴的,方才一進來便虛張聲勢邀請這男人一起,果然宮無絕一口否決,雖然否決時候那個神色有點古怪。喬青沒多想,就這麼大大方方的蹦下了池子。她倒是不怕宮無絕回頭來看,就像她說的,都是男人有什麼好看,這男人心裡傲氣著呢,定是沒這麼無聊的。
喬青想的一半對。
宮無絕倒不是因為無聊。
本來麼,都是男人,看個屁!而另一方面,他對這種又被吸引又抗拒的感覺極為厭煩,那個念頭被他死死壓制著卻愈加有破土而出的架勢,與其說宮無絕是不想看,不如說他——不敢看。在某些感覺變得明朗起來之前,他自動自覺的杜絕一切誘發的可能。這不過是一時迷途,只要給他時間,總會自己調整過來。
宮無絕這麼堅信。
然而腦中不受控制的思緒亂飛,一會兒想著後面那小子定是像只貓一樣在水裡打著滾兒,一會兒想著那從來妖異的面容在水中霧濛濛的瀲灩……宮無絕搖頭,不知是這浴池內溫度太高,還是後面喬青的笑聲太噪,他連腦子都是嗡嗡響的。無數個討厭的小子在他眼前亂飛,宮無絕一揮手,鐵鍊嘩啦啦響,後方跟著響起一聲巨大的水聲。
喬青大大方方從水裡站起來,空著的素手一吸,衣服便淩空飛來罩在了身上。
然後,喬青傻眼了。
望著手上套著的鐵鍊,再望望垂在一旁的袖子,喬青欲哭無淚,衣服咋穿?脫的時候她直接以玄氣震碎了那件舊的,卻沒想到這會兒要穿的情況。她正麻爪,前方宮無絕已經不耐煩的回過頭來:“好了沒有!”
嘩啦——
喬青剁了尾巴的耗子一樣蹦進水裡,水花四下飛濺,她只露出了半個腦袋:“誰讓你轉過來的!”
宮無絕呼吸一窒。
方才的美景終於落入他眼。
一片霧氣濛濛中,能見度並不清晰,但這不妨礙宮無絕心跳加速。滿池烏黑的發鋪展在水面上,他眯眼瞧著她,剛才眼前亂飛的畫面成為真實,喉結不受控制的微一滾動。宮無絕掩飾性的一咳嗽,喬青一把水潑上去:“看什麼看。”
他嗤一聲,對於喬青這舉動倒是沒有多想,只見她這彆扭模樣,凶巴巴的吼聲明明是色厲內荏。反倒抱著手臂冷笑起來:“剛才誰說讓本王給擦背的?”
喬青只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嘴賤啊!
她又伏低了一點,確定在這蒸汽之中宮無絕看不出什麼,在水下朝池端移了移:“先不說這個,衣服怎麼穿。”
喬青正皺著眉思索這緊要大事兒,這鐵鍊不打開,她就穿不了衣服。先不說要在這水底下呆多久這段時間她各種準備什麼都不能幹,還有個玄雲宗虎視眈眈的盯著她呢。就說總不能到最後被宮無絕赤裸裸的抗去法場吧?眉峰越皺越緊,喬青現在只覺得自己這是沒事兒找事兒,大不了十天不洗澡臭死算了,也好過這會兒騎虎難下。
她正想著,便見上面半天沒有聲音。
喬青一抬頭,就看見宮無絕一臉淡定的從衣服裡取出了一個東西。昏黃的壁燈配著朦朧的水汽,勉強看出那是一把鑰匙……
一把捏在宮無絕的手裡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的鑰匙!
喬青眯起眼睛,一字一蹦:“宮無絕,你耍老子?”
宮無絕好心情的笑著,如果不是喬青提出來,他也把穿衣服的事兒忘到了腦後。望著下方那張惱羞成怒的臉,宮無絕原本還帶著點心虛的心情就無端的爽,像是一整夜的陰霾被日出驅趕,放出了歡快的小陽光。他這舒坦著,便見喬青對他一笑……
這一笑,極美。
宮無絕不受控制的怔了一怔,隨即便是濃濃的警惕。
嘩啦——
鐵鍊響動,一道玄氣從白皙指尖射向那張討厭的臉。宮無絕擰身一避,奈何鐵鍊扯動著,腳下一滑,向著池子就栽了下去。原本以他的身手,一撐池壁便能穩住,喬青本也只是出一口惡氣而已,就如兩人時常的動手。宮無絕一眼瞄到喬青囂張壞笑的臉,反倒不扶了,也如平時一般朝著水池裡的喬青便攻了過去。
喬青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眼看著宮無絕下來,她一臉便秘連連後退:“停戰!停戰!”
宮無絕攻出的手就那麼頓在了半空,他沉入水面,狐疑的望著閃開他八丈遠的喬青。什麼時候見過這小子示弱?鐵鍊在半空繃的筆直,她如躲閃瘟疫遠著他,一雙黑眸中淩厲的前所未有,像是他再靠近一步便會拼命一般。宮無絕那剛剛放出來的小陽光,頓時便被烏雲給遮了起來,這麼厭煩?想起夜裡兩人還算和諧的暢談,他冷笑一聲,臨空把鑰匙丟過去:“快早朝了。”
喬青接住,看著也有點反常的男人,試探性的抻了抻脖子:“你耍我一次,扯平。”
他卻沒了心思跟她說這些有的沒的,轉過身去不再說話。自尊心受挫麼?有的。自我厭棄麼?也有的。宮無絕難看著臉色弄不懂自己要什麼,明明本來便應該如此,他厭她如瘟疫,她避他如蛇蠍,相見相厭的兩個人這才是最適合的相處方式。此時想著喬青方才那一避,他心裡卻被戳了一窟窿,鈍鈍的疼。
後面喬青望著那座山一樣的背影,竟是透出了幾分讓她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她想不明白,便不再多想,反正宮無絕古古怪怪也不是這一兩天。其實即便她多想,也定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一個是怕身份拆穿的自然反應,落到了先入為主的男人眼裡,卻變成了另一種味道。
鑰匙開了鐵鍊,哢嚓一聲,喬青穿上衣服朝前遊去。
這一聲開鎖聲,落在宮無絕的耳朵裡,一下子便如少了點什麼。
身邊喬青遊過,戳他一下:“我上去先,你繼續。”
空氣中流淌著那少年沐浴過後的清新香氣,這香泛冷,如人,即便笑著亦是滿眼涼薄。宮無絕看著爬上水池的喬青,直垂腳踝的髮絲纏繞在火紅的衣擺之外,纖長的背影稍顯單薄,那赤著的足的確是小,瑩白精巧指如珠貝。
他皺皺眉,直覺自己應是忽略了什麼……
喬青一轉頭,見他神色,腳丫子不受控制的蜷縮起來。心下疾走,她朝宮無絕眨眨眼,直接坐到池邊,兩腿大喇喇踢踏著水面,水花朝著宮無絕飛濺過去:“要不要老子給你搓背啊?”
宮無絕一揮手,水花便消散在半空,剛才那一閃而過的思緒便被這不著調的德行給掠了去。他也不扭捏,板著臉褪去了衣衫。前方一聲口哨歡快的響起,喬青摸著下巴欣賞著美男褪衣,漆黑的眸子從上到下的掃著他,掃過一處,便吹一聲口哨,十足的流氓相。
肩,胸,腹,再往下……
本就心情陰鬱的男人讓她看的渾身煩躁,想起她那男女通吃的破事兒,更是一萬個不爽,狠狠皺了皺眉毛。
毫不掩飾的不滿射過去,喬青乾笑兩聲,這身材,嘖嘖嘖……最後再掃一眼只著了褻褲的男人某個部位,在宮無絕飛射而來的一道玄氣中,一歪頭避過,口哨吹的震天響轉了過去。
待她一轉頭,宮無絕的神色便沉了下來。
他苦笑著搖搖頭,怎麼可能。
他沉著臉,飛快的沐浴完畢,這期間喬青倒也沒再整什麼么蛾子,等他洗完了澡,換好衣服將兩人的手再連在一起。喬青撇撇嘴,還想抱怨個一二,便見宮無絕板著臉朝外走去。
她被一扯,跟了上去。
門口陸峰陸言正候著,見兩人濕漉漉的一起走出來,神色詭異的對視一眼,交流一個只有對方才懂的曖昧小眼神兒。還不待說話,便看見宮無絕沒有表情的俊臉,今日這一身黑比起往日更是沉暗,周身散發著讓人腿腳發麻的冷意。兩人條件反射的朝喬青看去,貌似這段時間以來,除了喬公子,也沒人能左右主子的情緒了。
陸言眨眨眼,那意思——喬公子,咱主子咋了?
喬青聳聳肩,她也想知道宮無絕怎麼了。一指腦門,半空畫了幾個圈兒——你們懂的。
宮無絕頓住步子,森冷的眼風斜過來,喬青頓時仰頭望天。他冷笑一聲繼續朝前走,一路上也不說話。
有些情緒,既然明瞭了,他便需要好好想一想。
*
之後的早朝,沒有意外的喬青出現引起了大片的驚呼聲。
喬青一路很得瑟,跟著宮無絕進入朝堂丁點階下囚的自覺都沒有,見了往日同僚笑眯眯的跟人打招呼。
兩排候在殿上的文武百官齊刷刷低著頭,生怕這煞星看到自己。偏偏喬青一個也不放過,這些大部分都在當日醫術大考上混了個臉兒熟,挨個兒的聊過去。一路走著的宮無絕也沒有喝止她的意思,任她從“最近可好”一直聊到“房事可滿意”?聊的兩排大臣垂著頭抖啊抖,恨不得一頭栽地下昏過去了事兒。
“皇上駕到——”
顧公公尖細的嗓子穿過金鑾殿,解救下了喬青魔爪下的眾臣。
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殿前,宮琳琅一路吊兒郎當的走進來,一眼瞧見喬青,越過所有低著頭的百官朝她眨眨眼,再見宮無絕那不怎麼對勁的氣息,便擠眉弄眼的問——咋啦?
喬青很給面子的眨回去——你家男人你問我?
宮琳琅一噎——誰是他家男人!
喬青瞬間悟了,一掃一旁眼皮子直跳的宮無絕。怪不得這男人這兩天神經兮兮,變臉變的比翻書都快,原來倆人崩了。喬青好脾氣的原諒了宮無絕,站在他旁邊哥倆好一樣搭上他肩頭,小聲道:“你們倆咋了,用不用老子幫幫忙?”
宮無絕一把掃下她的手,動手動腳什麼毛病。此時此刻,他連解釋都懶的:“先顧著你自己吧。”
喬青聳聳肩,失戀比天大,她忍。
兩人之間的互動落在宮琳琅眼裡,直覺的感覺自己這好友今日有了點變化。不同於前些日子的迷茫,而是一種迷茫後明瞭的厭棄。宮琳琅一驚,難道……他想著這些,入了座:“平身。”
山呼萬歲中百官起身,還不住的拿眼睛瞄著喬青。怎麼皇上竟沒對此事有所反應?一個罪臣上殿,這可是天大的事兒!他們朝龍椅上偷偷瞧,宮琳琅還沉浸在宮無絕的事兒裡,心裡貓抓一樣的心急。面上還依舊那副樣子,似笑非笑,神色不明,倒是讓人猜不出了到底是喜是怒。
總有膽子大的跳出來:“皇上,臣啟奏!”
喬青不耐煩的撇撇嘴。
宮琳琅也不說奏,也不說不奏,就這麼晾著他。晾到他自己忍不住了,一副大義凜然之姿霍然跪下:“啟奏皇上,罪臣喬青竟敢上殿,實乃至國法於無物!”
“哦?”
“以微臣見,當得嚴懲!”
宮琳琅覷著他,慢悠悠的問:“九日後便是問斬之期,還要怎麼嚴懲?”
那人心中一喜,立即道:“回皇上,喬青之罪行證據確鑿,妄圖加害聖上實乃滔天大罪。幸好先皇保佑,皇上龍體自有神眷,這等宵小伎倆自是傷不得皇上分毫。然其心思歹毒,置皇上隆恩於敝履,實令微臣等齒寒……”
“等等,”喬青斜這說話之人一眼:“是大人你齒寒,可莫要帶上這滿朝文武。”
“一介罪臣,自是人人得而誅之!”
“是麼……”喬青知道此人,吏部左侍郎,朱行健。其子乃是玄雲宗的外院子弟,也就是非正式子弟。從這也能看出,心思敏銳的人不少,不少人都瞧出了這事兒背後的主使,但凡和玄雲宗靠上點兒關係的人便來落井下石了。還巧,這人也是太醫院中那公子哥的舅舅。她一掃全場,笑吟吟道:“朱大人倒是能代表滿朝文武之意,不知下一步是不是準備連皇上也代表了?”
朱行健大怒,跪地道:“皇上,微臣絕無此想。”
宮琳琅不語,他便試探的接著道:“微臣乃是從皇上的龍體出發,此人玄氣高深,哪怕有玄王爺在側也唯恐有所疏漏。夜長難免夢多,微臣提議,將這歹毒罪臣即刻斬首!”
“朱大人大可放心,玄王爺看著在下嚴著呢,皇上面前在下自是不敢妄動。”喬青嗤笑一聲,看著這朱行健的脖子,眯著眼睛玩笑道:“倒是有句話大人說對了,夜長未免夢多,大半夜的大人可莫要睡的太沉,否則在下這一介罪臣想找人做個伴兒,大人一睡沉在美夢裡醒不過來,嘖嘖嘖……”
朱行健一把摸上脖子,好像已經預見到這記仇的修羅鬼醫半夜摸進他房抹了他脖子的場景,驚的臉一瞬煞白。
眾人齊刷刷掃他一眼,不知死活。
“皇上……”
“夠了。”
宮琳琅一皺眉,本來還想著今天和喬青再演一場戲,看著一邊從始至終都不言不語的宮無絕,反倒心裡開始煩亂。
一邊顧公公觀察著他的神色,立即高呼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朱行健顫巍巍的退下,知道這是皇上不願再提此事,他想破腦子都想不明白到底這罪臣是有罪沒罪。到底這罪,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君無戲言,再說還有玄王爺鎖著她呢。若是真的,她竟敢如此囂張?
待宮琳琅打著哈欠走出金鑾殿,再一次山呼萬歲之中。
喬青靠近這臉色慘白的朱行健,笑眯眯湊上他耳邊:“大人,晚上睡覺可小心了……”
朱行健一屁股坐到地上。
喬青狂笑離去。
之後的時間裡,這朝堂上讓人看不明白的一舉便飛快的傳遍了盛京大街小巷,有心的沒心的人都在紛紛猜測著,一時昨日的喬青再一次變成了整個盛京茶餘飯後的談資。
喬青並未回去,早朝玩完了,接著扯著宮無絕在皇宮裡大大小小的地方到處轉悠。
宮無絕是一字並肩王,出入皇宮任何地方只要不是嬪妃後院,都是來去無阻。喬青便狐假虎威的跟著他在整個皇宮裡溜達了一圈兒,包括太醫院。嚇唬了嚇唬那大驚失色的公子哥,威脅了威脅一眾貴族子弟,和當日給她求情的幾個老太醫聊了聊天,順便跟田宣敘敘舊,這一下午的時間便過去了。
到了晚膳時候再回玄王府,一進門,宮無絕將鎖鏈哢嚓打開,話都沒說便大步走遠。
喬青有些傻眼的望著他背影,反射弧比較慢這會兒才想起來了宮無絕這一天的不對勁:“誒,不鎖了?”
一身黑衣的男人已經消失。
喬青茫然望著前方,心想這一整天自出了浴池之後,宮無絕便一個字都懶得和她多說。在皇宮裡不論她說了什麼,宮無絕都是沉默以對,擺著張臭臉根本當沒聽見。往日裡兩人雖也不對付,但也時常鬥鬥嘴,互損個一兩句。更遑論昨天夜裡還極為和諧的還秉燭夜談。
這人……
喬青想不明白,也說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感覺,皺眉看著手腕上空落落的鎖鏈,另一頭沒了人,這鎖了一天一夜反倒是有些不習慣了。靠,真賤!喬青受不了的搖搖頭,這可是被虐習慣了?不再多想,她甩手朝著膳廳走去。
依舊是那一院子的熱鬧,和昨日一樣,大大小小的丫鬟小廝們圍著桌子嘻嘻哈哈,讓人一走進便有了用膳的食欲。廳內陸峰陸言陸羽已經坐下吃了起來,一見她來,倒是先愣了一愣:“喬公子,你怎麼……”來了。
喬青一揚下頷:“我怎麼?”
“爺今日在房內用膳,已經有丫鬟將膳食送了去了,還以為你和爺一塊兒呢。”三人互相對著眼色,貌似從早晨開始這兩人就不太對頭啊?剛才爺直接吩咐了一句房內用膳,便大步走了,那臉色難看的。也不算,並不是難看,而是又恢復了從前的冰山臉,或者說更甚從前。以前主子只是看著怕人,實則對待旁人都還算和氣,尤其是下人們,極少擺出什麼高高在上的模樣。
而今天晚上,他們仨卻都沒敢說上一句話,生怕一個不對惹毛了自家主子。
“在房內用膳?”喬青倒是沒當一回事兒:“他沒說,直接走了,爺在這吃吧。”
直接坐上了宮無絕的那把椅子,三人也沒什麼意見,自然了,有意見也得吞肚子裡去,誰敢提?
陸言一邊吃,一邊偷偷拿眼瞧她:“喬公子,和咱們爺……鬧彆扭了?”
喬青想了想,還真沒有,如果今早把他從浴池上弄下去算的話,不過這也是他耍人在先。而且宮無絕不是個小氣的人,以前多大的手都動過了,還有昨天晚上險些把這膳廳都給毀了。就這麼點兒事,不至於:“沒啊。”
陸言更小心的問:“是不是您不知道啥時候,惹主子不痛快了?”
喬青就奇怪了:“誰沒事兒去招惹他。”
陸言被一言頂了回來,扒拉著米飯不敢再問了。
好傢伙,不只爺有問題,好像連喬公子今天的脾氣都大的很呢!
喬青可沒覺得,她自認心情好的很,一頓飯沒了宮無絕的冷面煞神臉對著,吃的極其樂呵。沒事兒調戲調戲貌美的丫頭,倒也有趣兒。朝丫頭飛了個曖昧之極的眼風,換來那姑娘臉紅的一笑,她問道:“喬府現在怎麼樣?”
陸峰見她問起了正事兒,放下筷子想了想道:“昨晚聽說了您的事兒,喬伯嵐便進宮面聖了,皇上沒見他。他在宮外跪了一夜,今早讓公子的兩個丫頭帶走了。無紫姑娘和非杏姑娘中午時候倒是來過一趟,看面色好像有心事,不過您不在,兩人又回去了。其他的,倒是沒什麼消息,想必有兩位元姑娘坐鎮,皇上又特意略過喬府不提,出不了什麼事兒。”
喬青點點頭,有無紫和非杏在,的確不會有什麼事兒。兩人都是從半夏穀裡出來的,可不是普通的丫頭:“洛四和項七呢?”
陸峰看看陸言,一齊搖頭道:“沒見著,許久都沒見著了。”
還沒回來?喬青心下一沉,有種不好的預感升起來,兩人追著逃逸的喬雨往玄雲宗而去,這一去便去了有十多天,消息全無。如果之前那雙生果的消息項七沒傳來,她尚且能以失誤來解釋,那麼她這邊出了這樣的事兒,兩人都沒即刻趕回來……
喬青冷笑一聲,她貌似知道那玄雲宗的後招是什麼了,不過這事兒還需要見了無紫非杏再確定。
沒了繼續吃飯的興致,她一推碗盤,走出了膳廳。
喬青的壞心情,在到了宮無絕的房間門口,徹底跌到穀底。
“什麼?”
“回喬公子,主子已經睡下了,命奴才帶您去廂房。”
門口鄧財擦著大汗,站立難安。也不知道怎麼了,剛才王爺用過晚膳,直接吩咐他給喬公子準備廂房。他問了句哪裡的廂房,王爺沉默良久回了聲,松園。鄧財再擦了擦汗,松園在哪裡?如果說王爺喜歡清靜住處安排在了玄王府的最北邊,那麼松園就在最南邊,光是徒步從這裡走過去,都需要半個時辰的時間。
明明昨晚還同室而居呢。
難道喬公子晚上打呼嚕?
喬青只看鄧財的神色,便明白了什麼。望著裡面明明點著燈的房間,她冷冷的扯了扯唇,很好,睡了。倒是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只是覺得宮無絕此人也太沒良心,昨日還好好的,今天就有一種無端端讓人嫌棄了的感覺。喬青也不問,憋著口氣直接跟著鄧財往廂房的方向走去。
待到外面腳步聲漸遠了。
房內的宮無絕從一本古卷中抬起頭,微擰的眉峰顯示出並不輕鬆的心情,走的倒是痛快,連一句問都沒有。
他合上書,也是一聲冷笑,拂滅了蠟燭便睡下了。
一夜無話。
翌日,玄王府乃至整個皇宮的人,都能看得出喬青和宮無絕之間疏冷的氣氛。
兩人還是套著鎖鏈,但那關係明顯比昨日更詭異。早膳時間根本連一句話都沒說,喬青的精神倒是不錯,宮無絕卻可見淡淡的黑眼圈,哢嚓一聲鎖鏈響聲後,二人便話也不說出了玄王府。明明手連著手,可那離著遠遠的距離,中間插進去三個人都夠。
一眾丫鬟小廝們站在王府內面面相覷,果然初秋了麼,冷的喂。
而早朝上,喬青照例調戲完了所有的大臣,見著一側縮著的朱行健,隨口問了句:“朱大人,昨夜睡得可好啊?”
朱行健青著臉,眼圈漆黑,卻是打死都不會承認他整整一夜擔驚受怕的。昨天一整晚,連續十三次夜起,每次那窗戶稍稍一動,他都要大叫的驚醒。朱行健死死瞪著喬青,卻不敢說出什麼頂撞之言:“不及閣下。”
喬青今天也沒了和他嘰歪的心思,不耐煩的站在宮無絕身邊,等著宮琳琅早朝。一旁宮無絕看著她精神奕奕的臉,便心裡堵著什麼說不出的煩悶。其實這倒是他先入為主了,喬青昨夜也不算睡的好,也許是換了床的原因,宮無絕的床鋪用品自然是極上等的,但那什麼勞什子松園便差的多了,比起她往日裡睡的高床暖枕,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感受到宮無絕掃過來的目光,喬青連看都不看他。
宮無絕心頭堵著,有種一拳打上了棉花的挫敗感。
待到宮琳琅來了,直接讓這兩人之間冷颼颼的氣氛給嚇尿了,擠眉弄眼朝著顧公公打眼色。一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之後,宮琳琅深吸一口氣二話不說溜溜的跑了。
這樣的時間一共過了有五日。
整整五日,喬青和宮無絕一個字都沒說過。
起先喬青倒是沒覺得怎麼樣,不說就不說,和他也不算是友好的關係。然而時間久了,便如同較上了勁,連陸言三人都發現了這其中的微妙。就好像兩個鬧了彆扭的孩子,一個不知道怎麼去表達不滿,一個便在這莫名其妙的冷待中較著一股子勁。嘖嘖嘖,真是……幼稚啊。
“爺,喬公子今天起的可早,聽說天未亮便在松園練武了,真是有興致啊?”
宮無絕眉峰一動,今日休朝,他連續幾日沒怎麼睡倒是今天休息的好了些。不管這大清早便跑到他房中唧唧歪歪的陸言,張口閉口都是喬公子喬公子。陸言見他沒動靜,再接再厲:“對了,方才時候無紫姑娘和非杏姑娘來府上了,好像和公子說了什麼事兒。”
“你很閑?”
陸言激動握拳,爺終於肯賞他一句了:“很閑!”
“哦?”
“屬下這去幫主子約喬公子過來?屬下今天很閑的,不怕遠。”
宮無絕冷笑一聲,那小子倒是人緣兒好,整天欺負人也沒見府裡的人怕她。這麼一想,眉頭又皺了起來,怎麼是欺負,那小子調戲府裡丫鬟可厲害著呢:“既然很閑,就表示這玄王府沒你什麼事兒好幹,不如回去鳴鳳吧。”
陸言張著嘴瞬間苦下了臉,打死他都不要回去讓老太太虐!寧願在這裡看兩尊大神鬥法了,雖然這王府是一天比一天冷。陸言縮著脖子一溜煙兒跑了:“啊,屬下剛想起來,爺前些日子吩咐的事兒還沒解決,這累積了好多日了,今天恐怕很是忙啊。”
待陸言沒了影。
宮無絕又翻起本古卷。
時間緩緩的過去,整整一上午直到了吃午膳的時間,那本古卷竟是都沒翻過一頁,劍眉微蹙中神思早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宮無絕手一動,書卷頓時化為了粉末。他站起來大步走出門。
吱呀——
房門開啟,看見的便是門口院子一旁站著的喬青。
紅衣少年倚在院子的門廊上,抱著手臂垂著頭,精緻的側臉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腳邊還有一隻胖乎乎的有過一面之緣的肥貓扯著她衣擺滾來滾去。她腳一動,把肥貓踢的嚕咕嚕咕滾老遠,肥貓又腆著臉湊上來,繼續扯著衣擺滾。
她再踢,它再滾。
這麼來來回回,一人一貓玩兒的倒是挺愜意。
一見他出門,那貓哼哼唧唧的喵兩聲,像是對紅衣少年說了什麼。那少年一挑眉,抬頭看了過來。
夏末初秋時節,宮無絕一身黑衣怔怔站在房門外,便似被這目光擊中。一上午的煩悶不知是消散了還是聚積的更多,反正心尖兒上多了點什麼感覺少了點什麼感覺,讓他說不清的無力。一種喜怒哀樂被人牽動著無法自控的無力感。宮無絕扯了扯嘴角搖搖頭,沒救了,這都開始出現幻覺了!
然後,他便看著幻覺一腳挑起肥嘟嘟的貓肚子,肥貓順勢蹦起來躍她懷裡。雪白的絨毛迎風飄舞著,窩在那紅衣少年的胸口得意的朝他喵嗚一叫,那少年跟著微仰頭,這一貓一人竟是慵懶的極像。
宮無絕正想著,自己竟然連這只肥貓都給幻出來了。
便見幻覺走上前,直接越過他走進屋。
他有點魔怔的跟著回頭看,聽幻覺發號施令:“進來。”
宮無絕的大腦還沒跟著轉,腿腳已經不受控制的轉身,跟進去。看幻覺大喇喇坐在他的桌案後面,仿佛走進了自己的房間一樣隨意,丁點客人的自覺性都沒有。幻覺手一松,肥貓便躍到了桌案上開始繼續打滾兒,她低頭覷一眼,翹著二郎腿朝桌案對面的椅子一揚下頷:“談談。”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二章 對比
靜悄悄的房間裡。
宮無絕盯著桌子上的肥貓和桌案後的少年,還在判斷這究竟是幻是真,整個人如老僧入定,看上去十分的淡定。天知道他現在心裡有多毛,喬青來找他幹什麼?難道她知道了?身側的手猛然攥起,又覺得不可能。如果知道了不應該是這種反應。宮無絕想過喬青一萬個反應,是鄙夷,是抗拒,是疏遠?反正絕對不會這麼淡定。
再說,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對她的心意。這心意連他自己都還不甚確定,她怎麼會知道?宮無絕放下了心,深深反思著前段時間的表現,除了有點陰晴不定外,一切隱藏的很好。
那麼也就是說,喬青應該不會是因為此事來找他?
他心如亂麻的思索著,面色卻是不變。
少年已經再次發號施令:“關門。”
宮無絕轉身關門。
房門關閉的一瞬只想剁了自己這賤手,這麼聽話幹嘛!
“噗……”
那門一關上,外面的草叢裡就鑽出三個腦袋,陸峰撓著頭一臉便秘,他看見什麼了?看見什麼了?竟然喬公子一句關門,自家從來大爺一樣的主子就溜溜的去了,那門關的那個順暢,那個毫無阻礙,那個屁顛兒屁顛兒:“主子竟然這麼聽話……”
陸言使勁兒低頭拔草:“恥辱啊恥辱,莫大的恥辱!”
陸羽仰天思考:“咱不能讓喬公子這麼壓著爺!”
陸峰陸言一起歪頭,眨眨眼:“你要去找她單挑?”
“哦不,我是說以後這種事兒應該主動接手,去給喬公子端茶遞水開門關門……不能壓著爺,壓著咱們好了,嗯,就是這個意思。”
“……”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仰頭望天,淚流滿面,這玄王府都讓那喬公子給欺負成啥樣了!爺啊,爭口氣啊!
宮無絕很爭氣,最起碼表面上是的。
自關上那扇門之後,他便面對著房門背對著喬青,充分表現出一種不想搭理身後人的模樣。自然了,其實是陷入在自己複雜的心理活動中,不知道該以一個什麼樣的姿態面對她。冷著臉?他這五天的陰鬱和焦躁早在看見喬青找來的一瞬,便如蔫了吧唧的幹麥子被歡樂的小雨水充分滋養。笑臉相迎?靠,面子裡子都沒了!
“咳。”
後面喬青終於等的不耐煩,咳嗽一聲作為催促。
宮無絕努力沉下心來,讓僵硬的表情也隨之沉穩,大步走到桌案的對面坐下。
他不是個沉不住氣的人,反之,在認識喬青之前不論什麼樣的時刻,哪怕命在旦夕他也能氣定神閑。甚至可以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能讓他變色,除了她,除了對面這翹著二郎腿盯他看的小子。清亮的目光裡帶著點兒玩味,宮無絕只當看不見。鷹眸眯著專心致志盯著桌案,好像看一隻傻貓打滾兒是個多麼有趣的事兒。
看的全神貫注,一絲不苟。
談判這種事,誰先開口便落了下風。
被某個男人評價為傻貓但是自認為很優雅的大白圓滾滾的身子一頓,嫌棄的朝他喵嗚一聲,翻了個身子以屁股對著他,堅決展現出一隻陽春白雪的貓科動物對沒格調的下里巴人的深深鄙視。
宮無絕自然不會跟一隻傻貓去較勁兒。
他憋著一股勁兒等對面的喬青先說話。
喬青先說了:“三個事兒。”
宮無絕很淡定:“嗯。”
“第一,這五天的虛張聲勢也差不多了,皇宮裡每天去蹦躂的老子開始煩。”其實單純去蹦躂倒不怎麼煩,煩就煩在跟她湊一對兒的人整天板著個殺父仇人的臉,誰看著能痛快:“整個大燕的人都在這事兒中處於雲裡霧裡鬧不清了狀況,想必玄雲宗也是如此。據我猜測,這種不按照玄天規劃的遊戲方向走的情況,他很快就要沉不住氣。”
宮無絕有些傻眼。
她說正事兒?
他自己糾結了半天心理建設了半天她怎麼能這麼淡定這麼理所當然的和他談起了正事兒!
那麼又該談什麼?膝蓋上的大手猛然攥了起來,宮無絕搞不清楚了心裡那一團亂麻。既怕喬青看出來,又為她看不出來而帶了點兒失落,宮無絕咬著牙繃住自己的表情,不讓喬青發現一丁點兒問題。
對面的男人半天沒有回應。
喬青皺眉抬起頭,就見宮無絕的臉色有點兒黑。
她已經連續看了五天的這張仿佛欠了他千八百萬兩銀子的臭臉,現在完全免疫。你不跟老子說話,爺還懶得搭理你呢:“剛才說的是第一個事兒,下面說第二個。”
“嗯。”
嗯個屁,喬青心底狠狠的嗤一聲,面上低著頭饒有興致的對大白進行著每日一蹂躪,在大白嗷嗷叫的不爽中,她終於爽快了少許。嗓音淡淡一副公事公辦其他的別跟老子瞎扯淡的模樣,又給宮無絕最近反復糾結掙扎在那件事兒中的玻璃心來了致命一擊:“洛四和項七半月前去追擊失蹤的喬雨,應該是往玄雲宗的方向。但是已經有十天沒傳遞回任何消息。上次你們說雙生果我便有起疑。四天前無紫給兩人飛鴿傳書,連續十隻鴿子都沒有飛回來,還有沿路上半夏穀的據點,都沒見到兩人的蹤跡。”
輕重緩急,宮無絕還是分的清楚的:“你是說,被玄雲宗……”
“百分之八十可能性。”
喬青沉下臉點點頭,項七看著愛玩卻絕不會耽誤正事兒,更何況還有個一向沉穩的洛四。如果只是追擊喬雨不可能一路上沒收到關於雙生果的風聲。而那連續十隻都聯絡不到他們的鴿子,就更是說明絕對出問題了。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她想不到除了玄雲宗外還有其他的可能性:“當日無紫和非杏說玄雲宗送來帖子的時候說,很篤定我會去,我還想不明白他到底憑什麼。現在明白了,說不定兩人一出盛京便被人盯上了。”
宮無絕皺了皺眉,看向對面少年。
她嘴角微勾出一抹冷厲的弧度。這種笑,他直覺不喜歡,就如當日醫術大考後高臺上提起喬伯淵夫婦時一般,那種森冷的涼薄的笑,讓他整個人透著股疏離的氣息。喬青這麼說便表示,玄雲宗她會去。之前幾次鄙夷她怕死沒道義,實則說歸說,宮無絕也知道喬青不去才是最好的選擇,聰明人絕不會選擇送死。
而這一趟,將面臨著一路上多少的麻煩和到達那裡之後無盡的危機……
一顆心驟然沉下去,宮無絕卻不會反對。
這個小子看著似是羔羊一般的好脾氣,決定的事兒誰又能更改?他倒是想反對,憑什麼。知道她也不是那麼冷血無情,最起碼對待手下和自己人也能付出真心。這對他說不上是安慰還是其他什麼,宮無絕忍不住的想,如果今天這人不是項七和洛四,而換成自己呢?他自然不會問這種自找沒趣的問題讓自己鬱悶,他都能想像的到,喬青必然是一臉莫名其妙:你死你活幹老子屁事兒?
宮無絕隨手端起杯昨夜的冷茶啜了一口。
就是這種“幹你屁事”,和那天的“不相關的人”,這種感覺真他媽讓人不爽!
“繼續。”
“嗯,最後一件事兒,便是因為前面兩件,玄雲宗能等,老子也能等。本來玄天想玩遊戲,老子不介意陪他玩上一把……”喬青扯了扯大白的尾巴,在一聲抗議的喵嗚中倒吊著它提溜到腿上,一把摁住想要掙扎的腦袋:“這會兒項七和洛四卻未必能等了。我選擇主動出擊,這邊的事兒趕緊了了,去救人。”
“主動出擊?”
“是,玄天想玩遊戲,可以。不過要怎麼玩,在哪裡玩,什麼樣的遊戲規則……由老子定!”
宮無絕點頭,也習慣了喬青的囂張。
然後劍眉一蹙,問:“完了?”
喬青聳聳肩,兩人現在綁在一起,有個若有似無的合作關係,對手皆是那該死的玄雲宗,她當然要來跟盟友知會一聲:“無紫非杏那邊,我已經通知兩人做準備了,其他的你看著辦。”
說完了便起身朝外走。
直到走到門口,房門打開的一瞬,感覺後面的宮無絕氣息驟然冷了下來,危險的聲音又問:“你說完了?”
喬青回頭,倚著門框吹一聲口哨:“吆,玄王爺這是願意跟小的說點別的了?”

這種嘲弄的語氣讓宮無絕咬牙切齒。
他承認他就是想找麻煩,他就是看這小子不順眼,該死的不順眼!最好一輩子都別再看著她!偏偏這五天他過的渾渾噩噩,想要整理的越發亂成一團,她卻還沒事人一樣的舒坦自在,不因為他的改變產生丁點的不同。
宮無絕想到這裡,端著茶盞一口灌下了剩下的冷茶:“別忘了關門。”
喬青瞄一眼那人貌似是惱羞成怒的情緒,明顯的感覺出那人心情不知為何再一次臭了起來。不過誰心情好呢,你不想搭理老子的時候老子就得滾遠,你想了老子還得腆著臉湊上來?搞笑,當自己誰,以為全天下都你鳴鳳呢,上哪你都太子爺?
“遵太子爺令!”
喬青大搖大擺的走出去,宮無絕心情不好了,她心情順便變好了不少,果然有對比才有進步啊。
房門一閉。
砰——
摔破茶盞的聲音狠狠在房內響起。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三章
天色濛濛亮。
初秋的清早泛了冷意,露珠在魚肚白的灰暗中滾落樹梢,映射著城門口排得老長的進出城隊伍。趕早的百姓攏了攏衣襟:“官爺,還沒到時辰呢?”
官兵們打著哈欠看了看天色:“等等吧,還有一刻鐘。”
“開城門,開門!”
一聲粗著嗓子的大吼出自于城內遙遙而來的馬匹隊伍,清早空蕩蕩的街道上,最前一匹駿馬,烏青著眼圈的朱行健高坐其上。官兵遠遠一瞧,立馬弓著身子迎上來:“原來是朱大人,大人這是要去哪兒啊?”
“本官出城辦事,開門。”掏出塊腰牌,給官兵看了看。
兩個官兵立即連連點頭,看他一身官服明顯是公務在身,後面一行人盡都遠行打扮。不敢得罪了吏部左侍郎,兩人點頭哈腰道:“是,大人,不差這一刻鐘了,您給皇上辦事兒咱們豈敢耽擱。”一揚手,朝城門處打了個手勢:“開城門!”
城門開啟,百姓們連連歡呼。
朱行健打個哈欠,一臉的不耐煩。
後面的僕從笑著安慰:“老爺,皇上臨時委派也是好的。您這一趟出去啊,等到回來的時候,正好那罪臣喬青就……”手刀在脖子上一比劃:“到時候老爺也能睡的安枕了。”
“誰知道那小子死不死得了!”
“老爺這話說的,再有四日時間就斬首了,怎的死不了?”僕從這麼說,心裡也犯著嘀咕,明明是要斬首了,可哪裡有個要斬首的樣子?就連他一個僕從都看出來了問題,真真是搞不懂。但願這一趟回來,那人已經了結了,否則老爺啊這輩子都別想睡個安生覺咯:“城門開了,可以啟程了。”
朱行健打馬前行,一旁的百姓也不敢搶,都站在一邊兒老老實實的等著。
直到到了城門口,他一勒馬韁,轉頭看著一邊百姓中的兩個女子。僕從也跟著看過去,兩旁一排排的百姓中,天氣雖帶了點兒寒意,還不至於要套上秋裝。這兩個女子像是極怕冷,帽兜罩住大半個額,微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只那露出的小半個臉,也是一等一的佳人了!僕從曖昧的眨眨眼:“老爺可是……”
朱行健搖搖頭,這兩個女人,有點兒面熟。
他仔細想了想,也沒想到在哪裡見過,只覺得這兩人特意低調,看上去極是古怪。尤其是他一出現,便垂著頭再也沒抬起過,像是生怕被他發現。朱行健一路想著:“算了,走吧。”
馬匹隊伍終於出了城門,行遠了。
百姓來來往往穿梭如流,一輛極為低調的馬車從城門口駛進來,外觀看上去並未有什麼不尋常,普通的木材,灰色帷幔。官兵正要去查,一隻蒼老的手撩開簾子遞出個腰牌。官兵退下,馬車進了城。那兩個女子垂著頭行到馬車前方,悄悄鑽了進去。
馬車繼續前行。
清早的盛京開始陸陸續續多起了人。
待到穿越了整個京畿,從方才那道城門,出了另外一個城門後,一路沿著光禿禿的小道彎彎繞繞的行駛著,一直到遠遠能聽見軍營裡將士的操練聲,馬車才算停了下來。車簾一掀,兩個女子率先跳下,終於從帽兜裡抬起頭,一個嬌俏明媚,一個溫婉可人,正是無紫和非杏。
“委屈四長老們一路周居勞頓。”
“嗯。”
四個迥然不同的老頭緩緩鑽了出來,青衣大褂,鬍子花白,鶴髮雞皮,卻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極好辨認。放在一起難免古怪的讓人發笑,卻又詭異的合襯,一身仙風道骨的氣質,就連捋著鬍子的動作都一個頻率:“你們公子呢?”
非杏躬了躬身:“公子如今尚不方便來迎接四長老,有玄雲宗的人暗中監視著,請長老們恕罪。”
四人齊齊哼了一聲:“倒是好大的架子!”
“不敢,四長老遠道而來,公子自不會怠慢。只不過如今玄雲宗處處緊逼,公子也是迫不得已。還請長老們跟隨奴婢入宮,一切待宮中見了公子再議。”
“且慢。”
四個長老同時一抬手:“還是在這裡先說清楚了好,那喬青信中所說,可是屬實?”
“自是屬實,萬不敢欺瞞長老。我家公子乃是修羅鬼醫,想必四長老也瞭解,那玄雲宗想以巫蠱之道陷害公子,沒成想太過托大,那東西到了公子的手裡反倒尋出了蛛絲馬跡成為一道良方!”無紫嘴角一勾,帶著絲與有榮焉的傲然之色。
高矮長老語態不明:“哦?”
胖瘦長老暗含嘲諷:“若我等消息不錯,你家公子如今自身都難保。那東西應該不在你家公子的手裡吧,大燕皇帝怎會將那蠱蟲交給一個暗害他之人?”
“四長老有所不知,皇上和公子看似反目,實則不過是演了一齣戲而已。玄雲宗野心太大,早已讓皇室如鯁在喉,而兩人將計就計,明著是判決公子十日後斬首,實則卻是要用這十日時間放鬆那玄雲宗警惕,從而……”聽出他話中譏諷,非杏卻不怒,四下裡看看確定了沒人,才湊到四長老的耳邊,用一種病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聽到的聲音,恰到好處的解釋了一番。
四長老先挑眉聽著,到最後面色越來越古怪,直到非杏說完,四個歷經世事的老人皆不約而同露出一副讚賞的表情。那高長老捋著鬍子哼笑一聲:“詭計多端!”
四人的臉色稍霽,昂著頭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我等來的路上,倒是也聽說了那喬青在皇宮裡的所為,這等大搖大擺的出入皇宮,沒想到竟是瞞天過海之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
見四人總算松了口,無紫非杏呼出一口大氣,像是如釋重負:“奴婢代公子感激長老們相助。”
“相助就免了吧,莫要說的這麼好聽。若非因為那蠱蟲,我等也不會走這一趟。”
“是。”無紫非杏好脾氣的笑著:“能得半夏谷四長老出山,奴婢們感激不盡。”
“走吧。”
四人發了話,無紫非杏點點頭在前面帶路,一路踏著乾枯的地面尋到了一口碩大的古井前。裡面已經乾涸,望下去黑黝黝一個深洞,正是當日跟蹤韓太后尋到的那條地道。一頭是此處,連接京郊軍營和一處毀掉的兵器作坊,另一頭便在皇宮裡。
“四長老,這便是通往皇宮的地道。如今玄雲宗在各處密切監視著,只能委屈長老們從此處入宮。”無紫當先跳了下去給四人帶路,四人倒是也沒說什麼,原地一躍,紛紛跳了下去。
最後留下非杏殿后,四下裡看了看,像是在確定四周無人,才消失在古井內。
待一切恢復平靜。
遠遠一片草叢中緩緩露出兩個男人的影子,正是去而複返的朱行健主僕。
朱行健半天沒說話,那僕從小聲問道:“老爺,幸虧你半路上察覺不對又折了回來。這可怎麼辦,那喬青太也奸猾,原來明著是和皇上演戲,暗著竟有別的準備!還有那剛才的四人,竟是半夏穀的四大長老……”
“天賜良機!”
僕從一愣,觀察著朱行健,見他一攥拳頭,繃起條條青筋,說不上是懼怕還是興奮。
剛剛那女人說話聲音壓的雖低,他卻聽得七七八八明瞭了一個大概,只是可惜那關鍵時刻卻又斷斷續續,只聽到蠱蟲,藥人,玄雲宗之類的詞語。朱行健眯著眼睛盯著幾人消失的洞口,眼中精光閃爍。喬青這些天毫無動靜,這本也不像她的行事作風,如今只聽方才那隻言片語,他就可以肯定那喬青定然在暗自操作一項極大的陰謀,而這個陰謀和她的罪名甚至和玄雲宗有關!如果將此事報告給玄雲宗……
僕從恍然大悟:“老爺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少爺轉入內院?是了是了,外院子弟總歸隔著一層,這確是天賜良機,一旦能進入玄雲宗的內院,少爺從此前途無量啊!可是……這豈不是會得罪了皇上?”
朱行健冷哼一聲:“皇上也太過不自量力,竟會想要對付玄雲宗,那樣一個龐然大物豈是說動就動的?”
“老爺,這等話可不能亂說。”
朱行健看他一眼:“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
“是,老爺,奴才定不會……呃……老……”僕從說到一半,張著大嘴猛然倒了下去。
老子只相信死人不會亂說!朱行健站起身,望著那口古井,想到方才所聽的一切,嘴角勾起個陰厲的弧度。喬青,你可曾想到自己計畫的一切都會被老子破壞?想要研製出藥人,玄雲宗必殺你!
*
“阿嚏!”
連著打了一路噴嚏的喬青,摸摸滾燙的耳朵:“難道傷風了?”
後面跟著的陸言探過腦袋:“說不定有人在想你呢?”
“唔。”喬青摸著下巴,覺得這也不無可能,眼風四下裡一掃,皇宮裡的小丫鬟們盡都低著頭思春狀。喬青笑眯眯拍了拍陸言的肩:“嗯,應該是有人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老子。哎,人帥沒的醫啊!”
陸言撫額,他真的只是隨便一說。
一轉頭,看見和喬青手腕相連的他家主子,腦袋死死的扭到一邊,偏偏那耳朵尖兒泛著點古怪的紅色。陸言眨眨眼,對號入座以至於心虛無限的宮無絕瞬間瞪過來,他立即低下頭不敢再看。
宮無絕以拳抵唇,咳嗽一聲,一晃鐵鍊,拉著喬青繼續往前走。
兩人這是例行的每日宮中一晃悠,正準備往太醫院的方向去。一路走著,喬青和宮無絕依舊不說話,宮無絕還沉浸在自己的糾結裡,喬青是壓根兒就懶得搭理他。這冷戰的沉默氣氛一直到陸峰頂不住了,悄悄湊上來:“喬公子,其實有個事兒屬下一直沒想明白。”
“唔?”
“當日,你要和皇上將計就計,但是也總該查一查啊,怎麼皇上就直接給定了罪呢!”
“查什麼?”
“當然是查線索啊,指不定查出了什麼,當下就把此事給了了,也不用麻煩這許多日。”
宮無絕這三個手下,陸言最有謀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陸羽最為狡猾,大抵什麼偷雞摸狗的事兒他都有一手。陸峰則身手過人,坦率耿直。喬青朝陸言揚揚下頷,那意思——這麼低智商的事兒,你搞定。
陸言接到命令,瞬間扇子一張,搖晃道:“查不得。”
陸峰挑眉:“為何?”
“你還記得那兩張藥方麼,上面清清楚楚多了兩味藥,喬公子說不是她開的,可那字跡根本無從分辨。後來咱們又暗中驗過,除去字跡之外,連墨汁都是一模一樣的。一旦往下查去,扯出了這兩張藥方,就是喬公子加害皇上的再一個證據。除了藥方之外呢,玄雲宗可會還有其他的準備,這一查,只會讓喬公子的罪名落實的更徹底。玄雲宗既然要動,就不會沒有準備的動,只說那盒子吧,誰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到公子床下的,根本神不知鬼不覺。”
陸峰也不笨,只是想問題沒有陸言一彎三繞,這會兒立即明白過來:“就是說,那玄天既然做了,就肯定不會留下紕漏。哪怕是查,也只會再一線連著一線查出更多對喬公子不利的東西。反倒不如不查,直接以當初那一方盒子定下喬公子謀害皇上的罪名。這些天讓他們越來越摸不透,才會臨時做出一些準備不夠充分的動作。”
“孺子可教。”
“那他們如果沒有動作呢?”
“那更簡單了,他們沒有動作,就下個套子引他們動作。再不濟,只要將那蠱蟲推翻,喬公子不就脫罪了笨!”
陸言一扇柄敲到陸峰腦袋上,他雋秀的臉刷一下通紅。喬青笑笑,從兩人的交流想到了項七和洛四,想來玄雲宗為了引她去,那倆蠢貨應該暫時無恙的吧。
說話間,已經走到太醫院的門口。
早都習慣了她這時間的老太醫們,這個時候反倒一個勁兒的朝門口望,見喬青又來了,又是害怕又是好笑。這喬公子還真真是膽大包天,再有個幾日都要斬首了,也不急,就每天來皇宮瞎溜達。經過這幾日喬青來串門子,反倒不像一開始他們那麼懼她。倒是那些貴族子弟,眼見著時間差不多了,都一個個搶著找下了不在太醫院的工作,集體溜走了。
“玄王爺,喬公子。”老太醫們打著招呼。
喬青大搖大擺的走進去:“諸位今日可好?”還不待老太醫們說話,喬青接著一屁股坐下:“有什麼不開心的一定說出來,讓老子開心開心。”
老太醫一噎,還是這招人恨的性子啊!
宮無絕在一邊坐下,喬青扭頭不看他,隨手順了一方桌案上的點心,一邊吃一邊笑眯眯問:“說說,今天皇宮裡有什麼喜事兒,我看你們一個個紅光滿面。”
“咱們太醫院能有什麼喜事兒,最大的喜事兒就是皇上的身體了。”
“好了?”
“可不是,咱們的方子還是那個方子,皇上都小恙了多少時日了,一直不見好轉。反倒這幾天不知怎麼的,一天比一天好,嘖嘖,尤其是今天,那紅光滿面的,脈象也完全平穩了,先皇保佑啊!”
老太醫說的一臉虔誠,喬青撇撇嘴,就宮琳琅那群狂送免死金牌的祖宗,估計也保佑不出什麼好鳥。一眼瞧見站在側門的田宣,想是站了有好一會兒了,捧著一疊藥方若有所思。見喬青招手,笑著迎了上來:“院首大人。”
整個太醫院都改了口,也只有他還堅持著叫她院首大人。
“坐,最近還習慣?”
田宣看一眼她身旁坐著的宮無絕,像是沒敢坐下,站著回道:“是,習慣多了。”
“你這人啊,估計不習慣也不會說出來的,那群小子沒再欺負你吧?”喬青往嘴裡塞了塊兒糕點,味道不錯,吃的眯起了眼睛像朵花一樣。宮無絕皺眉看著笑的春風滿面的少年,再看看她面前的田宣,不爽的咳嗽了聲:“走了。”
喬青抬頭:“上哪去?”
宮無絕四下裡看看,見不少人都好奇的望著他,一對上他的目光立即低著頭滿桌子忙活,不過那耳朵卻是一個個伸的老長。宮無絕冷冷對她打了個眼色,喬青恍然大悟,回頭朝田宣道:“過兩天再聊。”
宮無絕逮著她就走。
直到兩人走遠了,老太醫們才抬起了臉,搖搖頭:“還過兩天呢,再過兩天都好斬首了。”
“你覺得沒,喬公子倒是一點兒都不緊張啊。”
“這倒是,有點兒有恃無恐的感覺,難道玄王爺會保她?”
“誒,那兩人往哪裡去的?連著好幾天都是往那邊走,那方向不是出宮的啊……”
眾人皆探著脖子往那瞧,見兩人遠遠走去了冷宮的方向,那邊少有人煙冷冷清清大晚上的往那種荒僻地方去幹嘛?幾人對視著擠眉弄眼一臉驚悚:“不會是去打野戰吧?嘖嘖嘖,沒想到啊,竟然這麼重口味。”
老太醫們奸笑著縮回了腦袋,徒留田宣望著那個方向,久久站著。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四章 回信
夜色濃郁,星月無光。
皇宮中從來杳無人跡的冷宮,此時卻是熱鬧非凡。
宮外冷冷清清,雜草叢生。宮內燈燭搖曳,人影晃動。透過模糊的窗紙,一條條影子朦朦朧朧映照其上,乍一看去,足有數十人之多。
這數十人盡皆圍著四個白鬍子老頭,悄不作聲望著老頭案前的一方盒子。若是有朝中之人在此,定能認出來,這些全部是來自于喬家的大夫。
喬伯嵐抻著脖子,盯著四個老頭滿目火熱,身後有人悄悄拽他袖子:“大伯,這真的是半夏谷的四長老?”
此人,便是當日醫術大考上中毒休養的喬邱。
喬邱醒來之後,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喬伯嵐欣賞他醫術方面的天分,專程向喬青求情饒他一命。喬青想了很久才汗顏的想起還有這麼一號人,根本早八輩子就忘到腦後去了。喬伯嵐鄭重求情,她便准了他繼續留在喬府,跟著喬伯嵐學醫。這人經過了一場變故之後,傲氣和尖銳稍稍磨平,倒是比起從前淡泊了不少。
他這一問,喬伯嵐也覺得不可思議。
翼州大陸七國七宗三聖門,其中並未有半夏穀的位置。
可是誰又敢說,半夏穀不是站在大陸頂端的一方勢力?
醫者,在大陸上的地位本就不低,更何況是一個全大陸的至高醫學之地。各大宗門勢力甚至一些隱世不出的高人都會去求醫,時日久了,哪個勢力裡沒有幾個宗主長老的欠下半夏穀的人情?武者重諾,這來來往往間,半夏谷便成為了大陸上的一個異數——醫學聖地。
這醫學聖地和大陸的尚武精神不同,半夏谷尚醫。裡面除了大夫還是大夫,大多數人在玄氣上不過平平,除去那神秘非常的半夏穀主外,武力值可說非常之低。但是低歸低,誰敢瞧不起?難道不怕那些欠了半夏谷人情的高手們拿著大刀追著你屁股砍麼,只想想那個畫面吧,都能讓人頭皮發麻。所以一旦是半夏穀的人出山,不論走到哪裡,定會受到各個勢力的優待。
其中尤其穀內的四大長老為甚,不過那是四個醫術瘋子,幾乎從不出穀。
可是此時此刻,這從不出穀的四個醫術瘋子,就那麼活生生的站在了冷宮裡喬家人的眼前。今早見到他們的時候,喬伯嵐簡直懷疑自己眼花了,要不是這四個老頭眼高於頂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臭屁模樣,十分符合傳聞中的牛氣哄哄。喬伯嵐幾乎想扒拉扒拉他們的臉,看看有沒有人皮面具之類的東西。
連他這等沉穩的人都不信,也難怪喬邱一個勁兒的求證了。
四長老聽到頭頂的動靜,四個腦袋同時抬起來,狠狠瞪了打擾他們的人一眼。喬邱躬身道了個歉,四個老頭才哼一聲滿意了,繼續研究著眼前盒子裡的蠱蟲。
“四長老,如何?”
喬青走上來,那四個剛才還眼睛長在腦門上的長老立馬齊齊起立。在她威脅的一眼瞪視下,忍住了躬身行禮的衝動:“回少……回喬公子,此蠱我等已經有了眉目,和喬公子預測的分毫不差,乃是通過一種秘法以偶代人,施以蠱毒。但是一來,這人偶只是個媒介,畢竟不是人之本身,二來這蠱恐怕那主人也尚未完全控制,想要真正煉製成藥人,所費時間不菲啊!”
四人捋著鬍子分析完畢,又忍不住笑眯眯恭維了一番。
“喬公子果然大智慧,能想到從這蠱蟲中獲取到煉製藥人的秘方!”
“喬公子醫術超絕,不過幾日時間便看出其中端倪!”
“喬公子一表人才,真真令老夫心馳神往!”
“我等佩服,佩服……”
四周一片寂靜。
喬青撫著額頭連看都不用看,已經聽到了一片喬家人下巴落地的聲音。大智慧和醫術超絕就罷了,老子一表人才你們佩服個屁!這四個老傢伙,什麼破演技!
無紫非杏對視一眼,憋著笑低下了頭,這就是奴性啊奴性。
半夏穀裡誰不把公子捧在手心裡,那可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尤其公子性子頑劣,當年沒少幹出什麼人神共憤的事兒。什麼剃鬍子拔眉毛的,那都小兒科,公子六歲的時候就不願意玩了。可憐的四長老們,從來叱吒風雲一見著公子,那就跟老鼠看見貓似的。
宮無絕雖然早知喬青身份,卻沒想到那神秘非常的半夏穀和她竟是這等相處方式,一時扯了扯嘴角覺得好笑。
喬青狠狠的咳嗽一聲:“四長老謬贊。”
四個老傢伙縮了縮脖子,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撓頭的撓頭,捋鬍子的捋鬍子,就是不敢朝她那裡看。
深深歎了口氣,她也不指望他們的演技了,趕忙禿嚕禿嚕把該說的話都給說了:“這些時日在下和喬家一同研究,倒也有了少許的眉目,最起碼,總算是將皇上身上被下的蠱解了。不過皇上大怒非常,欲要徹查這蠱蟲來歷,更希望能以此找到煉製藥人的配方。論起醫毒之術,在下自是敵不過半夏穀的,遂修書一封求得諸位出山相助。本也不過是以蠱蟲為誘,在下並未報太大的希望,倒是長老們此次肯出山,此一恩情,在下沒齒難忘。那麼……在下斗膽相問,這煉製藥人的秘方長老們大概需要多少時日?”
“嗯……這喬家的人醫術雖然不咋地,但是好歹還有喬公子在此。我等初步估算,若是無人打擾的話……再有個三日時間,定能給公子一個答覆。”
“三日時間?”
喬青點點頭,和宮無絕對視一眼:“此處乃是冷宮,陷害在下的人定是想不到這十日不過瞞天過海之計。三日時間,長老們大可放心,定然不會有人前來打擾。”
四個長老連連點頭。
再寒暄過一陣子,喬青便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了,在下也該回去了,否則定會引起那陷害在下的人懷疑。”
“恭送少……咳咳,喬公子請便。”
喬青翻個大大的白眼,拉著宮無絕在一眾石化中的喬家人中大步朝外走去。
待兩人遠遠走了,冷宮中的喬家人才漸漸反應了過來。喬伯嵐狐疑的瞅著四個長老,剛才還畢恭畢敬的老頭子這會兒立馬又威風八面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目光掃一圈眾人,吹著鬍子昂著下巴開始了蠱蟲的研究。除了他們的寶貝少主,誰也別想有個好臉色!
……
夜風靜靜拂過,冷宮裡一絲兒的聲音都無。
彎月被緩緩漂浮的陰雲遮蔽,夜色驟然暗了下來。
一片陰暗中緩緩顯出道黑影,這影子與夜色融為一體,周身陰詭與飄忽的氣質。像是周身浮了層迷霧,竟是讓人探尋不到分毫氣息,甚至連那面容都是模糊的,哪怕你看著他,實實在在的眉目到了腦子裡,卻記不起此人的任何特徵。
他衣袖一拂,直接大步走進了冷宮。
可剛一進門,氣息乍冷!
身後轟一聲巨響,宮門霍然關閉。同一時間,宮內大亮。
四下燭火無聲點燃,照亮了剛才還人影攢動此時卻空無一人的破落宮廷。一叢叢火苗遙遙映襯著黯淡的天幕,霎時亮如白晝。這人四下裡環視一周,那半夏穀的四大長老和喬家人全部不見,想來這裡不知何處就是那條地道的出口,所有人都已經從出口迅速的轉移了。而那方原本被看的極重專門請來半夏谷長老研究的的盒子,正開著盒蓋靜靜躺在案幾上,裡面蠱蟲密密麻麻的顫動著,被人棄如敝履。
這人緩緩笑出聲來。
聲音桀桀嘶啞逼出去冷宮之外老遠老遠,透著股讓人心顫的詭異。
“喬青,你詐我?”
“猜對了,有獎。”
吊兒郎當的笑語從外面傳來。
外面亦是光亮如晝,大批大批的腳步聲遠遠響起。
宮無絕,宮琳琅,喬青,還有一眾顫巍巍的大臣們跟在身後。大臣們一步一步腿腳都走的不利索了,怎麼也沒想到這竟是皇上和喬青演的一齣戲,在腦子裡飛速的回憶著這六天時日有沒有得罪過這尊煞神!再往後,是被鐵鍊縛住的朱行健,面如死灰一步三晃,已經預示到了自己的下場。
眾人並未靠近這座冷宮,離著尚有一些距離。
那人的聲音再次傳出來,聽著沒有任何的惱怒,竟像是……滿意。
“很好,很好,哈哈哈哈……每日裡在皇宮虛張聲勢,引起我的懷疑,再在這個時候讓朱行健聽到半夏谷四長老之事。你算准我多疑必察,又在剛剛演了一場戲,以藥人為餌,讓我以為你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好好好,不只給自己洗脫了罪名,還能一舉擒住我!哈哈哈哈,我沒看錯你!”
喬青不答,一切已經很明瞭了,這六天從頭到尾都是個套,沒什麼好聊的。
“皇帝的蠱也並未解開吧?”
那人一語道破天機,宮琳琅的蠱的確未解開,這幾日的身體好轉只是個障眼法而已。這六天來,做了極多的準備,不說每日在皇宮裡溜達,在細小之處,比如喬家的無罪,宮琳琅的蠱毒,和朱行健的結怨,每日從皇宮離開的方向,半夏穀突如其來的四長老,等等這一切合在一起,才將這多疑的人騙了去。
其實她叫四長老來,也不是沒有探查這蠱的意思,只不過即便是四長老,都說不清這種邪門的東西到底如何。至於宮琳琅,四長老有給他把過脈,身上看不出有任何的問題,只是一股陰邪的氣息在體內飄移不定。想必他中了蠱屬實,只是這蠱,到底要怎麼解恐怕還得走一趟玄雲宗。喬青皺皺眉,那東西,既然以半夏穀都探不出什麼,恐怕本也不是玄雲宗制出來的。
她正想著這些,依舊不語。
偌大的冷宮之外只有昏黃的光在風中浮動,非但有暖意,反而添了絲森涼。
“你以為一座密閉的宮殿就能困住我?”
那人的語調依然悠哉,甚至還帶了點兒柔柔的笑意,仿佛根本不將他們當做一回事兒。不過即便一直以來都沒有人喊出他的名字,他也未以本宗自居,但是誰不明白裡面這人的身份——玄雲宗宗主玄天。這是一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是沒有人會提出來,大燕的皇權和最大宗門現在還不能撕破臉。
而以玄天神秘的玄氣等級,一座封閉的宮殿自然困不住他。
不過……
喬青陰測測地笑起來,猜對有獎!夜色下一口白牙森森,反射著陰湛湛的光,讓所有大臣都軟著腳退後了三步。宮無絕一揮手,立即有大批大批的侍衛沖上前去,掏出火摺子蹲在外面幹著什麼。少許,一股刺鼻的味道便彌漫在風中。
有人捂著嘴驚呼一聲,立馬咽下了到口的答案。
是轟天雷!
很明顯,玄天也察覺了,他嗓音不復沉穩,帶著點病態神經質的瘋狂,說不上是怕還是興奮:“哈哈哈哈……好好好,喬青,這個遊戲我喜歡,非常喜歡!”
喬青冷笑一聲:“老子也喜歡的很,老東西,你這遊戲老子接了!”
轟——
囂張之極的話炸響在天幕,尾音久久不散終於淹沒在一片一片的巨大爆炸中。
聲如雷鳴,陡然而來。
沉沉夜幕被火紅的光芒映染,轟隆隆幾聲巨響,冷宮一角已見塌方,磚石橫飛,粉末飄揚,碎屑瘋狂的崩炸到天上,那座偌大的冷宮轉瞬便被滾滾火苗包圍吞噬著。
喬青抱著雙臂,一臉倨傲:“打不死你,老子炸死你!”
一邊宮琳琅眨眨眼:“未必能炸死他,還是五五之數。”
她自然知道,也不過是出口惡氣罷了:“炸不死他,老子也燒掉他一層皮!”

媽的玩遊戲,看你一禿毛雞怎麼跟老子玩!
喬青憋屈了這些天的一口鳥氣,就在這轟然爆炸聲中吐了出來。
後面眾人怔怔望著大火焚燒中的冷宮,裡面的人沒有出來,也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只有那火洶湧狂燃,發出劈裡啪啦的燃燒聲。那玄天……那縱橫大燕六十載的玄天……就這麼死了?他們忍不住一眼一眼朝著前方那道紅衣身影瞄過去,越看越是心驚,背上生寒。不,不只他,還有向來極少言語的玄王爺,一直不顯山不露水遊戲人生的皇上……
滿朝文武再集體不由自已的退了三步。
那朱行健更是一屁股癱坐下去,在這熱浪撲面的高溫度下,白著臉冷汗狂流。
喬青掃一眼面色微白的宮琳琅,撇撇嘴:“你倒是豁達,指不定那蠱解不了,以後就變成那種藥人了。唔,史上第一個藥人皇帝,也算名流千古了。”
宮琳琅哈哈大笑,搭上一邊宮無絕的肩頭,得得瑟瑟一點兒也不羞恥:“老子這不是有兄弟麼,怕什麼。”
宮無絕肩膀一讓,上上下下的掃視著他,像是在想像變成藥人之後的好友什麼德行。隨即退開了兩步,以實際行動表達了他的嫌棄。宮琳琅跳著腳罵他不仗義,喬青抱著手臂看著,有些羡慕嫉妒恨的笑了。
哎,要是冷夏也在這,還用她蹦躂什麼呢,直接一切都交給姐妹解決!她仰頭望向被染紅的夜幕,像是看見那女人冷冷勾著唇左手拿槍右手拿刀的冷酷情形,一身暗黑的氣質鬼見了都要跑!嘖嘖嘖,你倒是好,直接上天了事兒,老子在這讓人給欺負慘了!
喬青難得的既傷感又帶著點兒想念懷念的溫暖表情,落在了宮無絕的餘光裡。
他皺起了劍眉,還是第一次在這小子身上感受到這種氣息。懷念麼?宮無絕的腦子裡不自主的開始剔除她懷念的物件,喬伯淵夫婦?不是,提起喬伯淵夫婦,她的氣息是森涼和悲哀。邪中天?也不對。宮無絕下意識的認為,她想的是一個女人!宮無絕為自己這個想法,心裡一瞬間開始亂。在他糾結在自己怎麼可能喜歡男人的時候,他怎麼能忘了,喬青也有可能有喜歡的人!
宮無絕瞬間攥緊了拳。
喬青有喜歡的人……
七個字在他腦海裡飛來蕩去,揪的心裡沉甸甸又空落落的。會不會有一天,在他依舊掙扎之際,這小子已經乾脆利索的成親了?一想到有這個可能性,宮無絕便恨的牙癢癢。眼前浮現出喬青摟著某個女人,一拜天地,恩愛成雙……
宮無絕驟然射向喬青。
喬青一哆嗦,瞬間閃開他兩米,這移動冷氣機,沒事兒放什麼冷氣。
宮無絕轉開眼,一張俊面沉了下來,極度的無力。接下來的時間裡,那大火熊熊燃燒,宮無絕一眼都沒看,他不受控制的在腦子裡開始排除喬青身邊所有的女人,甚至是從他認識以來,她所見過的接觸過的所有有可能的女人。
一個一個……
一個又一個……
濃煙滾滾,火勢漸滅。
火舌極速蔓延,轉瞬,那座偌大冷宮已經在一炸一燒之後付之一炬,化為了一堆灰燼,只余點點火星在灰燼中負隅頑抗著明明滅滅。遠遠的望過去,一眼就能瞧個清楚。一片灰燼中,沒有骨架,沒有殘肢斷臂,除了焦黑的土地上能聞到少許血腥的味道,什麼都沒有。
喬青的眉頭皺了起來,還真讓他跑了!
靠!
一拳捶在身邊人的身上。
宮琳琅讓他一拳捶的縮下肩去,咬著牙罵:“朕他媽的是皇帝!”
喬青乾笑兩聲:“手誤,手誤。”
後面一眾文武百官趕忙沖上來,以前沒交情的這會兒套交情,以前有交情的繼續聯絡感情,恭喜喬家主,恭喜院首大人,等等聲音不絕於耳。對於某人一拳頭毆打了皇帝事件,嗯,沒看見。

喬青笑著跟眾人嘻哈了幾句,忽然臉色一變。
她豁然轉頭死死盯著那片黑灰色的灰燼。如果說玄天跑了,那麼只可能是從地道逃跑。四長老等人離開的時間,和他有一段時差,玄天要找地道,也要費些功夫。她吩咐過四長老離開的時候以轟天雷將地道封死,可是玄天依舊從地道走了,那說明什麼。他極有可能和四長老和喬家的人撞上!
喬青瞬間朝城外飛去。
……
城郊,那古井口。
喬青一路飛奔,古井口並未有人,反倒有一灘濃血。
一顆心驟然沉了下去,四長老醫術是高,可若玄氣和玄天對上,恐怕還要略輸一籌。後方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過來,喬青一轉頭,松下一口氣。那邊結伴走來的一群,可不就是四長老和喬伯嵐等人。掃過一眼,確定人沒少,她飛身迎了上去。
“少……”
四長老將她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終於放了心:“喬公子你沒事兒太好了。”
喬青點點頭,見他們也沒受傷,才問道:“我是沒事兒,你們呢?那血……”
四長老對視一眼,高昂著頭哈哈大笑,老長的鬍子顫巍巍的,哪裡還有那種世外高人的風度,簡直就是四個偷了糖果的老小孩兒。喬青挑眉,喬伯嵐走上來,眼中亦是含著笑意,解釋道:“家主有所不知,你命我等將轟天雷一路埋在地道口,堵了那玄天的路。結果誰知那玄天玄氣極高,轟天雷一路轟出來,竟然也沒死,只受了重傷。那玄天緊跟著咱們,差的路程不多,他恐怕想不到咱們非但不跑,還埋伏在了地道口,待他一出來,四長老等人便合力給了一掌!那血,便是玄天的。”
身後無紫非杏噗一聲笑出來。
想當年公子去半夏穀之前,四長老多麼有威儀的人啊,自從公子去了,每天和公子鬥智鬥勇。從一開始,讓公子欺負的跳腳,再到後面,也知道耍一點兒陰招,瞧瞧現在,全半夏穀哪一個不是讓公子訓練的腹黑無恥?
喬青笑笑:“跑了?”
“哎,可惜了,重傷了還讓他逃掉。不過公子可不知道,他一出來那模樣,嘖嘖,灰頭土臉,衣衫襤褸,頭髮都被燒掉了大半,剩下那幾根兒掛在頭上焦黃焦黃冒著煙兒,真成禿毛雞了!”
跑了就跑了吧,反正本也沒抱太大的希望能一舉滅了丫的,燒成只禿毛雞也算是出了老子一口鳥氣!喬青冷冷一扯嘴角,帶著大部隊慢悠悠往回走,這次就當是利息,老子的本金,總有一天讓你全他媽吐出來!
非杏挎上她的手臂:“公子,咱們什麼時候出……”
話沒說完,非杏迅速吞了下去,手從喬青臂彎裡抽出來。原因無他,對面正站著一個黑煞煞的男人,目光正落在她的手上。非杏迅速把手背身後去,生怕玄王爺沖上來給她剁了。
宮無絕轉開眼,難道是非杏?
看見喬青笑靨如花的臉,他遠遠點個頭,喬青瞬間受寵若驚,懷疑地掃射著對面的男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宮無絕讓她給氣笑了,剛才那段時間,他貌似想通了什麼。
嗯,讓他繼續想一想。
*
宮無絕回到玄王府,靜靜在自己書房裡坐著。

這一坐,便坐了有足足一日一夜。
昨夜喬青的那個表情,不能不說,他有點兒麻爪了。如果喬青真的有喜歡的人,那人應該是什麼樣……溫柔的?可人的?嬌俏的?婉約的?無數種樣貌的女人在他眼前徘徊不去。宮無絕從咬牙切齒到心亂如麻到眉頭緊鎖,再到如今,他緩緩的笑了。不似前段時間的糾結和自嘲,反倒如喬青第一次所見他時的模樣。
他站起身,挺拔的背脊回復了以往的淩厲,霸道,腹黑,睥睨,一雙鷹眸望著窗外沉沉夜空:“陸言。”
“爺。”陸言出現在眼前。
“最近老太太有沒有消息?”
“呃……”陸言撓撓頭,回想起一天一封的消息,上面的內容完全相同,信頭是對這個孫子的極度不滿,信中是感念老人家晚景淒涼,信尾是一句恐嚇,再不滾回來成婚老娘就拄著拐杖殺去大燕!陸言想著要怎麼回,斟酌道:“還是從前那樣,每天都會催。”
宮無絕嘴角一勾:“成婚?”
“咳,是。”
陸言自個兒在這糾結著,卻沒見自家主子有什麼抗拒的情緒,以往一提起這個他便會陰鬱上幾分。這會兒……反常啊:“爺?”
沉默良久:“嗯,回一封。”
陸言歎氣,回什麼呢,一樣的內容,一樣是逼婚,這一封堅決反對的信回過去,指不定就要開始祖孫大戰了:“那個,爺,老太太上一封說,你就是娶個螞蚱也得娶一個回去!那……回什麼呢。”
“半年後成婚。”
“哦,成……”陸言瞪大眼:“成成成成……”
宮無絕回頭,微笑:“婚。”
咻咻……躲在外面的陸峰陸羽以光的速度沖了進來。
“主子,您有心上人了?什麼時候?咱們怎麼不知道?主子是哪家的姑娘?大燕的?直接回給老祖宗成婚的事兒麼?不用再考慮考慮?”不是他們想的多,主子決定的事兒通常都沒有轉圜的餘地,可這一上來就成婚,是不是也太快了?貌似他們是爺的貼身侍衛吧,竟然一丁點兒的蛛絲馬跡都沒發現?三人面面相覷,爺自己坐了這麼一天一夜,就坐出個成婚物件來?這這這……這也太神秘了:“爺,成婚也不用這麼急吧?”
宮無絕繼續笑。
笑的三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從腳底板躥起股詭異的涼意,才慢悠悠的坐回椅子裡。
心上人?唔,算是吧,此時想想,這叫法還不賴。他方才已經想的差不多,每每一想到在他還處於迷茫當中,那小子隨時都可能已經娶了媳婦過日子,心裡便火燒火燎的不爽。半年時間,先讓老太太準備著,反正娶個螞蚱都行了,他娶的就是每天在眼前蹦躂來蹦躂去的螞蚱,嗯,公螞蚱。
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宮無絕閉上眼,如一只希臘獅,在發現了獵物之後的伺機而動,慢條斯理的優雅的卻又充滿了讓人心驚的力量的笑道:“先下手為強。”
三個手下迷迷糊糊的夢遊著飄走了。
宮無絕終於睜開眼,他從來就不是扭捏的人,開始的掙扎抗拒過去,現在不過是面對自己的感覺而已——真實的感覺。靜下心來的一整日加一整夜,足夠他思考的全面,思考的徹底。
既然喜歡,那就喜歡吧。
當然了,他從來也沒想過,當他邁出這一步後,喬青會是什麼樣的態度,是抗拒還是厭惡。無所謂,那些抗拒的厭惡的不能接受的,他總有辦法扭轉過來。宮無絕坐到清早,直到外面雞啼清脆,想通了的男人心情極好的站了起來。
然後,便收到了一個晴天霹靂。
“你說什麼?”
望著自家主子咬牙切齒的黑漆漆的臉,陸言縮著脖子小小聲道:“主子,你要去喬府?可是……喬公子前天夜裡便出發了啊,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的,到底走的哪條路,這會兒下落不明。”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了良久良久,一雙拳頭攥的咯吱咯吱響,宮無絕一張臉黑的沾點兒水就能研墨了。就在陸言扶著門框腿軟腳軟險些奪門而出的時候,宮無絕終於勾起了嘴角,陰森森的笑了。
好樣的,喬青,別讓老子逮到你!
*
“阿嚏!”
喬青受不了的摸摸耳朵,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兒,最近老是有人不斷的念著老子!不爽的朝馬車對面踹過去,蘭蕭嗷嗷叫著跳起來,紅著兔子眼縮她老遠,咕咕噥噥的抱怨著。
喬青狠狠瞪去一眼,心裡越發的不痛快。
解決了自己罪名的那晚,喬青趁著天沒亮就收拾東西跑路了。
一來那四個老傢伙一回去喬府沒了外人,直接褪去了半夏谷四長老的外皮,變身四個老頑童寶貝少主的叫著,叫的她雞皮疙瘩落了一地。二來麼,她早就說過,這遊戲可以玩,但是怎麼玩,在哪玩,遊戲規則要由她來定。玄天負傷離開,不代表他放棄了遊戲,相反之,那個瘋子只會越發的變本加厲。若她留在盛京,指不定還有什麼樣的麻煩,倒不如直接來個消失。
玄雲宗在明,她在暗,這樣遊戲玩起來,才算有意思。
不過……

喬青望著對面兔子眼紅紅的蘭蕭,恨不得把他從馬車裡丟出去。
她那天剛一出城,就看見了等在外面的蘭震庭,還不待心裡不好的預感躥起來,眼前藍影一閃,蘭蕭已經被提溜著後領子給丟進了車廂。她還尚且沒反應過來,年過六旬的老人拄著拐杖健步如飛,一眨眼的功夫,已經沒了人影。只有兩句話順著風兒遠遠飄了過來:
“這小兔崽子老子就交你手裡了,帶著出去見見世面。”
“你可給老子看好了他,掉了一根頭髮老子為你是問!”
喬青將這兩句話在腦子裡反反復複過了幾遍之後,不得不說,她讓蘭震庭給訛上了。呆呆望著馬車裡朝她微微一笑很羞澀的蘭蕭,只覺心裡拔涼拔涼的,有沒有搞錯,她這次是去玄雲宗送死的大事兒,竟然把這麼個累贅塞進來!
喬青欲哭無淚,帶著只兔子去狼窩,還得保證不掉毛,靠,這是神的要求啊!
後面這兩天裡,喬青終於驗證了她的人生,悲劇。
蘭蕭這小子竟然從小到大沒出過盛京,一路上看著什麼都新奇,眨巴著他的兔子眼問這問那,她心煩了吼他一句,他就小媳婦一樣縮去一邊兒,以純潔無辜又譴責的目光紅著眼睛嬌嬌弱弱地望著她。
喬青歎口氣,一勾手指:“來,打個商量。”
蘭蕭小心翼翼湊上來,她忍住抓起個抱枕悶死這小子的欲望,好聲好氣商量道:“再有半個多時辰就進城了,能不給老子丟人不?”
雙目瞬間晶晶亮:“哪座城?”
素手敲敲車板,外面駕車的無紫收到詢問,笑嘻嘻回:“下一站是四方城,咱們出了盛京一路疾馳,這會兒已經到了第二個城鎮了,上一個城鎮沒進去的。四方城算是盛京附近最大的一座城池,毗鄰著萬厄山,武者極多的,很熱鬧啊蘭少爺。”
蘭蕭連連點頭。
喬青皺皺眉:“萬厄山?”
往玄雲宗去的這個方向,喬青倒也是第一次走。不過萬厄山她是知道的,一座極其危險的山脈群,倒不是因為這山陡峭,而是山內有凶獸。翼州大陸和中國的古代差別不大,這裡的玄氣和古代的內力應該是差不多的東西,玄氣比內力更為直觀而已,可以直接發射出體外,並帶有顏色分辨。而凶獸,其實就是野獸,只不過在這充滿了玄氣的大陸,野獸皆不同程度的有所力量增長。
倒是聽說過有些非常稀有的凶獸是有智慧的,不過那在大陸上也只是九牛一毛,屬於鳳毛麟角一類的。
而萬厄山上的凶獸,就是真正的野獸了,成群出沒,極為危險。不少大宗門的人會組織宗門子弟組著團兒進山獵殺,從戰鬥中歷練經驗提升玄氣。若是一個人的話,沒有個兩把刷子大多都是繞道而行。
喬青想著萬厄山,並沒有發現她懷裡的大白掀了掀眼皮,以一副不屑之姿態優雅的喵嗚了一聲。
這思索的功夫,四方城門已經近在眼前。
城門口不少行人馬車馬匹正排著隊進城,喬青拉開車簾掃了一眼,諸多背著長劍的武士混在其中。直到今時今日,她才直觀的感受到了玄雲宗的影響力,一個雙生果,一個六十大壽,仿佛讓全大燕都處於沸騰之中。這一路上,撞見了無數往玄雲宗方向行去的人。而距離玄天的六十大壽,其實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
放下簾子,便見蘭蕭欲言又止。
“幹嘛?”喬青挑眉。
“你穿成這樣,豈不是一下車就被發現了?”指指她的衣衫。
“唔,也是,老子可不想再來一個全城自動清場。”
喬青苦惱的摸摸下巴,心想著這裡不是盛京,應該不至於她一出現,就清場了吧?重點是她還想著隱匿行蹤來個躲在暗處出其不意呢,這一身紅衣服一出現,豈不是瞬間暴露?到時候啥也不用幹了,就等著玄雲宗的人組著團兒追她屁股後面殺吧。
馬車一個顛簸,再次行起,像是過了城檢。城內極是熱鬧,隔著車簾外面鬧哄哄的聲音全數灌進了耳朵,和盛京的熱鬧又有所不同,盛京天子腳下,再繁華熱鬧也是有所收斂的。而四方城不然,處處流淌著一股自由的氣息。
“公子,就停在這間客棧吧,裡面人滿滿的,看著好熱鬧。”
“唔。”
喬青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想著一去客棧立馬換一身衣服,終於深呼吸一口下了馬車。
這一下車,傻眼了。
只見大街上來來往往穿梭如流,走著的跑著的站著的,但凡是個男人十個裡面有九個都是一身紅衣。一片一片的紅衣服在眼前晃來晃去,喬青茫然四顧,見遠遠一紅衣男子長的歪瓜裂棗,一步三搖晃,忽然停在一姑娘身前。刷一下展開摺扇,挑起姑娘的下頷,露出參差不齊黃齒兩排:“姑娘有禮,在下修羅鬼醫,不知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喬青張大了嘴巴。
那姑娘也不是個好惹的,一把拖過身邊另一紅衣男子:“什麼登徒子,修羅鬼醫可是本姑娘的哥哥!”
喬青的嘴巴變成O形。
“哪裡來的小子,擋著客棧門口讓不讓人進啊!毛都沒長齊刷呢真當自己修羅鬼醫啊呸!”
喬青眨眨眼,一店小二迅速沖了出來:“客官裡面請,打尖兒啊還是住店啊,咱們這有最好的上房。”這句話是沖大漢說的,說完順便一掃喬青,一臉嫌棄:“客官閃開點兒,進不進店啊,不進店別妨礙著咱們做生意。”
“客官莫要生氣,現在的人啊,誰都說自己修羅鬼醫,甭理他們,來來來,小的給您最好的位子。”
“哼,那是你不知道,老子跟修羅鬼醫可是兄弟,拜過把子的!”
遠遠的小二帶著大漢進去了,還能聽見兩人嘀嘀咕咕的聲音。蘭蕭肩頭一抖一抖,無紫非杏蹲在地上噗嗤大笑,大白喵嗚喵嗚樂的直打滾。
喬青無語的摸了摸鼻子,捶著馬車仰天咆哮:“老子是真的,真的!”
滿街行人:“切——”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五章 混蛋
雖然滿眼晃蕩著山寨版很讓人無語,但是另一個問題也算是解決了。
喬青極富阿Q精神的想,這下子也不用換衣服了,哪怕她光明正大的站在玄雲宗的眼前,高聲大吼著“老子是修羅鬼醫你們來殺啊來啊”,恐怕換來的也只有一個不屑的白眼兒而已。
這算不算是出師大捷?
想著想著便在客棧硬邦邦的床板兒上睡了過去,睡前的唯一一個想法就是:還是喬府的床鋪軟啊,嗯,宮無絕那張也不錯。
喬青這一覺,一直睡到天擦黑。
之前在馬車上一路顛簸都未睡好,到達四方城的時候又是大中午,待到她晚上睡醒迷瞪瞪的望著外面漆黑的夜,才意識到,時差倒了。她用了十分鐘的時間讓自己從起床懵中清醒過來,這才出聲喚道:“非杏。”
非杏端著水盆走進來:“公子,已經丑時了。”
“這麼晚了,客棧還有東西吃麼。”
喬青一邊淨面,一邊咕噥著。非杏望瞭望天,公子這個時候起床,不是應該先問問蘭蕭少爺麼,沒良心啊沒良心:“有的,最近這條路客流量可大的很,客棧都變成通宵營業了。不過公子還是別下去了,奴婢一會兒去吩咐小二,就在房裡吃吧。”
“唔?”
喬青從面巾中仰起臉,挑眉詢問。
“也不知怎麼的,晚上的時候陸陸續續湧進來極多的武士,四方城裡的客棧一下子便爆滿了,不少人在底下就著個旮旯過夜呢。現在樓下滿滿的都是提刀帶劍的武士,那氣氛……”非杏想了想,這麼形容:“劍拔弩張的。”
喬青一愣,這麼奇怪?
若說都是去往玄雲宗,四方城客棧爆滿也情有可原。可明明中午的時候還有空房,到了晚上便供不應求到要打地鋪了?除非是什麼原因讓住在這裡的房客中午退了房,晚上又不得已再回了來……
“是夠奇怪的,蘭蕭少爺晚上醒了一趟,還準備下樓去用膳呢。剛走到樓梯口,就嚇的兔子一樣逃回房了。”
喬青撇撇嘴,洗漱完畢,一身清爽。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看看去。”
站在二樓的長廊上,終於感同身受了非杏的形容,劍拔弩張。她倚著廊欄往外瞧,樓下一個大廳裡燈火通明,桌子椅子幾乎滿座,這麼看下去烏壓壓一片的腦袋瓜子。剩下還有不少人倚著牆根兒打坐休息,然而這麼多人,卻沒有一丁點的聲音。不論是吃飯的,過夜的,盡都手不離劍警惕的盯著四方,仿佛一有不對就要抽劍躍起拼個你死我活。
小二小心翼翼在堂內穿梭著,忽然碗盤碰到桌面帶起聲顫巍巍的脆響。
響聲一起,所有握住劍柄的手都是一緊。
尤其是小二身前的兩個男人,一個八字鬍,賊眉鼠眼,一個刀疤臉,兇神惡煞。那刀疤臉連劍都抽了出來,霍然起身如臨大敵。明晃晃的劍芒反射在大堂內,小二噗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滿腦門的大汗:“大爺饒命,大爺饒命……”
刀疤臉掃過四周,看向一眾投射來的鄙夷目光,臉上掛不住了,一腳踹在小二胸前:“滾,笨手笨腳!”
“謝謝大爺不殺之恩,謝謝大爺。”
那小二朝後一仰,一屁股坐到地上,什麼也不顧趕忙爬起來捂著胸口朝後堂跑。堂內再次恢復靜寂。那刀疤臉剛剛坐下,劍鋒還沒歸鞘,便聽一聲陰險的嗤笑自旁邊響起:“膽子這麼小就莫要留下了,夾著尾巴回去也省的一不小心送了命!”
堂內四周皆有人哈哈笑出聲。
刀疤臉舉著劍一指說話的人:“你說什麼!”
那人也摸上手邊的兵器:“說你膽小如鼠一點響動嚇的尿都要流出來了,熊包德行還不如早些回家摟著媳婦熱炕頭去,留下也不過是兩手空空,說不得一條小命便喂了萬厄山的凶獸!”
“你找死!”
刀疤臉舉著劍就沖了上去,那人不慌不忙只見綠光一閃,他便轟然倒在了地上。
“綠玄!”
“是綠玄!”
四周響起不少驚呼,再看那說話之人已帶上濃濃忌憚。八字鬍男人大驚失色,沖上去扶起只剩下一口氣兒的同伴,卻不敢出手,撂下一句狠話趔趔趄趄的跑了。
堂內一時無聲。
眾人垂眸思索著,有的面露難色,有的臉色凝重。極久極久的沉默後,有幾個人從地上坐了起來,收拾好細軟垂頭喪氣地出了客棧。倒是還有一部分掙扎了片刻,便被眼中的一絲貪婪之色給壓了下來。之前那男人收起武器得意一聲冷哼,環顧四周還留下的人扔出一句不屑:“不自量力。”
“呵,好大的口氣!”
客棧之外,伴隨著這句挑釁的狂言,稀稀拉拉的腳步聲遠遠傳了進來。
所有人回頭看去,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隊年輕的男女,乍一看足有十幾人之多,盡是綾羅綢緞華衣美服。走在前面的一雙男女,女的相貌明麗,一身百碟穿花裙層層疊疊,臉上帶著點矜驕之色。男的高昂著頭,眼睛不離之前動手的綠玄男子,射出一波又一波的挑釁輕蔑。
綠玄男子皺起了眉頭:“你是何人?”
他卻並不理睬,帶著人大步走了進來,尋了個正好空出來的桌子,殷勤的讓身邊女子坐下:“這等粗陋地方委屈師妹了。”
女子巧笑嫣然,款款坐了下去:“髒是髒了點,出門在外也沒那麼多講究。”
旁邊眾人紛紛落座,瞧著兩人恭維著調侃:“方師兄對林師姐真是好啊,郎有情妾有意,可要羨煞咱們了。”
那林師姐眼中掠過絲厭惡,捂著嘴笑道:“你們可莫要亂說,若是被旁人聽見可要誤會了,方師兄從來仁厚,對大家都是好的。這一路上全靠了方師兄保護咱們,否則啊,你們一個兩個都要成了凶獸的腹中餐呢!”
一旁的少女們吐著舌頭不敢多說。
那方師兄也仿佛看不出女子的推託,反倒以為這是讚賞,昂著頭越發春風得意。一群人就這麼聊了起來,旁邊的綠玄男子掛不住了面子,再吼一句:“你們是什麼人?”
“哼,我是什麼人?”方師兄這才看向了他:“你還不配知道!”
“噗——”
一聲噴笑由角落裡響起。
方師兄霍然扭頭,除了他之外,客棧裡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這笑聲吸引去。原因無他,本來這群人看上去便不怎麼好惹,言語間高人一等,像是大宗門裡出來萬厄山歷練的子弟。尤其是那被喚作方師兄的人,對著那綠玄男子都是滿滿的不屑,可見是有真本事的。眾人摸不清他們的身份,沒有人膽敢插言。
而這聲笑,無疑是對那方師兄的挑釁。
客棧裡的一方角落,大亮的燈光正是個死角,那裡幽幽暗暗看不太清晰,可見三人圍桌而坐。正對著他們的是兩個丫鬟打扮的女子,一個低著頭默默扒飯,另一個一臉茶水仰頭髮出一聲哀怨的大吼:“公子!”
對面貌似是公子的紅衣男子,笑嘻嘻把丫鬟臉上的茶葉梗子給摘掉:“誤會,誤會。”
正是喬青主僕。
喬青一邊給無紫擦臉,一邊高聲招呼小二:“再上一桌。”
那小二原本是極怕的,不知怎的被這紅衣公子一喚,含著笑意的嗓音瞬間打破了緊繃的氣氛,點頭哈腰屁顛屁顛的便去了。喬青背對著眾人,看不清她的模樣,方師兄冰冷的目光帶著怒意射過來:“你笑什麼?”
被噴了一頭一臉茶葉的無紫,自然是不敢跟喬青發脾氣的。一肚子鬱悶沒處發洩,直接扭頭劈頭蓋臉的罵過去:“腦子有病吧我家主子笑什麼關你屁事啊以為自己是誰呢什麼都想管我家公子房事和不和諧用不用也跟你報備啊連個女人都搞不定了還管這管那的管的倒是多一個大男人娘們唧唧的閑著沒事兒逮著人就問人笑什麼咱們笑什麼跟你有半毛錢關係沒有啊這不犯賤找罵呢麼……”
喬青撫額。
非杏噴飯。
聽著無紫一句一句不帶換氣兒不帶重複的機關槍一樣的破口大罵,把後面那方師兄罵的臉都綠了,滿堂賓客聽的瞠目結舌,禁不住兩人一起憋著笑。果然是無紫啊,暴力女人。
終於,一炷香的時間之後。
無紫深深深呼吸了一口,咂了咂嘴巴罵舒坦了,又恢復成笑靨如花:“誒,這小二怎麼還沒上菜呢,公子餓不餓,奴婢再去催催吧。”
喬青甚至聽見了眼珠子脫眶而出滿地骨碌滾的聲音。
方師兄那張臉,何止是綠了,他剛才完全被這丫鬟的潑辣給罵懵了。以他方展的身份從來讓人追捧,何時受到過這樣的羞辱。反應過來一張臉赤橙黃綠青藍紫難看的不成樣子。唯有一句,回蕩在耳朵邊兒上:連個女人都搞不定了。這絕對是戳中了他的心窩子,他追求師妹林書書多年,萬事捧在手心上從來好臉兒相迎,她雖待他也算和善,卻從來沒給過一句准話。
方展拍案而起。
還不待說話,一邊林書書已經冷哼一聲:“小小奴婢竟敢如此放肆!這位公子,貴家的下人也太沒教養,說不得,本姑娘便要幫著公子教訓教訓了!”
話音沒落,一道綠色的玄氣便倏然射了過來。
“綠玄!”
“又是綠玄!”
一邊響起陣陣大呼,這一小小客棧裡,竟然臥虎藏龍有兩個綠玄。再想著這女子換那男人為師兄,豈不是那男子的玄氣更加深厚?開始的綠玄男子更是感同深切,這女子的玄氣比他還要精純上幾分,暗歎著幸虧有那不知死活的三個主僕先給探了路,否則今日可要危險了。
這一切的思緒只在眨眼間,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瞬間張大了嘴巴。
所有人此時都是一樣的表情,目瞪口呆。
剛才那道玄氣射過去,竟是到得那三主僕的跟前兒無聲無息的便……消失了?不錯,消失,誰都沒看見那三人有何動作,玄氣卻好似外強中乾一樣,在一瞬間蔫蔫巴巴的消散了。
高手!
有人霍然起身,駭然的望著那三個主僕。
“怎……怎麼會……”林書書茫然四顧,她剛才那道玄氣完無留手,本就是為了取那嘴賤的丫頭性命!卻怎會變成這樣?她不信邪的再次發出一道玄氣,同方才一樣,眼看著她全力而出的玄氣到了那方桌子之前,再一次化為了泡影。
最詭異的是,那三個主僕竟是連動都沒動。
紅衣男子悠哉喝茶。
兩個丫鬟不屑冷笑。
林書書猛然看向身邊的方展:“師兄……”
這一聲喚,纏纏綿綿嬌嬌柔柔讓喬青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集體陣亡。
那方展更是連魂兒都掉了,什麼都顧不得只想著替師妹討回這場子:“怪不得膽敢如此肆無忌憚,原來竟是有兩把刷子!”
話落,出招。
青色的玄氣卻未引起轟動,有了方才那一詭異的場景在先,眾人也只歎了一聲果然這男人更是強悍。而同樣的,這道玄氣亦是在桌案前無聲消散。喬青放下茶盞,倒是有點意外這方師兄的天賦,當時喬文武回喬家的時候,只是個綠玄就狂的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這男人不過二十歲的樣子能達到青玄,倒是有狂妄的資本。
她摸著下巴終於回過了頭,目光定在那林書書的身上,十五六歲的樣貌的確清麗明豔,不過眼中的小心計太過明顯:“姑娘不是要幫著在下教訓教訓丫頭麼,唔,這兩個丫頭也的確是不懂事,是該要管教管教了。姑娘請便,在下絕不阻攔。”
喬青說著,素手一揚,一個“請”的姿勢表達了極為誠摯的意願。
在場的人不由發出一陣悶笑。
這男子也太陰險,明知道對方已經出手了三次,根本就碰不得她們一根汗毛,此時說出這種話豈不是讓人鬱悶死。
林書書還沉浸在喬青的面容中,那昏暗的客棧一角,紅衣男子轉過頭的一眼,她便整個人處於震撼之下,好個俊美男子!然而聽完了她的話,又見她看著自己根本就沒有其他男人呈現出的癡迷,反倒是一絲不屑閃過,便整個人羞憤欲死。方展將林書書護在身後,四下裡看著,忽然抱起拳頭高喝道:“在下玄雲宗方展,不知是哪位前輩在此,可否賣玄雲宗一個薄面。”
林書書一愣,也瞬間反應了過來。
師兄在玄雲宗可說是年輕一輩中的天才人物,這男子根本不可能壓得過他,至於那兩個賤丫頭,就更沒有可能了。那就只有一個解釋,周圍隱藏了一個高人。而這個高人不知為何,竟會在剛才出手幫了她們一把。
林書書也抱拳問道:“在下玄雲宗林書書,家父乃是玄雲宗長老林尋,不知前輩能否賣家父一個薄面,小女在此感激不盡。”
“霍……”
一陣抽氣聲此起彼伏。
竟然是玄雲宗的人!難怪這兩個年輕男女都是高手了。
唯一沒有驚訝的便是喬青了,早在他們進入客棧的時候,喬青便推測出了這些人的身份。玄雲宗的人,身上都有著一股子高高在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見誰都用鼻孔看人。她冷笑一聲,看著依然在抱拳問向半空的兩個傻鳥,忽然嘴角斜斜一勾……
這陰險的笑容一出現,無紫和非杏就集體向那群玄雲宗的人投去了一個慰問目光,兄弟姐妹們,一路走好吧!
“玄雲宗……”
半空中果然回復了一聲低沉的呢喃,這聲音非遠非近,因為壓的極低倒是像一個老者發出,似是在思索。方展立即驚喜的四處看:“是是是,我等乃是玄雲宗子弟,前輩可是識得我宗長老?”
他問完,順便朝著喬青陰狠的飛去一眼,只要確定不是這主僕三人,他就完全沒了顧忌,定要讓這不知死活的三人受到教訓!但是另一方面,還要確認這前輩高人和她們沒有關係。
“長老……哼,就是玄天親至,也得喊老夫一聲爺爺!”
方展一驚,和同樣大驚失色的林書書對視一眼,一旁玄雲宗的子弟們捂著嘴巴不可置信。宗主親至也要喚一聲爺爺?他們不敢確定這是真是偽,若是真的,那此人該是有多強?可若是假的……先不說這前輩說話底氣十足,就說人家一個隱世高人,至於拿他們耍樂子麼。
方展朝半空中行了一個大禮:“見過前輩。”
“嗯,玄天那孫子近來可好?”
無紫非杏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兩張俏臉憋的通紅通紅,看著自家主子一邊喝茶一邊極其淡定的喚人家宗主孫子,再看看玄雲宗那些子弟吃了屎的表情,敢怒不敢言,半信半疑完全一頭霧水。方展頂著一張紫氣東來的臉,抽搐著嘴角不敢怠慢:“是,前輩,宗主一切都好,多謝前輩掛念。”
“嗯,如此甚好,老夫出山不久,今日路經此地,一來得知那孫子一切都好,了了老夫的一宗心事。二來,今日巧遇故人之後,順手幫了一把,老夫心懷大慰啊!”
這聲音狂笑起來,幾句話也讓在場的人聽了個明白,那孫子,指的自然是玄雲宗宗主了。而那故人之後,恐怕就是旁邊角落裡那主僕三人。方展恨恨然的握起了拳頭,如此一來,豈不是沒了教訓那小子的機會。然而這聲音再一轉:“聽說萬厄山上出了點什麼麻煩……”
“是,前輩,我等本是入山歷練,沒成想每次走到一處山腹裡,都會遭遇一群凶獸的襲擊。這群凶獸為鳥,力量極為強大,它們分出一部分瘋狂的襲擊我等,剩下一部分盤桓在一處山壁上。幾次試探之下,我等斗膽猜測這些鳥群定然是在守護什麼東西。正奉宗主大壽,便想取了那東西為宗主賀壽來著。可是不知為何,這個消息竟然突然走漏。如今留在四方城的……”他掃了一圈客棧內的眾人:“盡都是為了此物。”
“哦?那這麼說,你們也不知那物為何?”
“我等絕不敢矇騙前輩。”
“原來如此,可惜啊,老夫明日清早便要離開,否則倒是可以和你們一同走上一趟……既然那萬厄山如此兇險,不若你們便帶上我這故人之後一程吧……吳家小子……”
喬青立即起身,滿面恭敬,演技之好讓無紫非杏連連翻白眼:“小子單名一個玨字。”
“好,你玄氣不精,切不可單獨行動,便跟著玄雲宗一道過萬厄山吧。”
“是。”
一個字之後,半空中便沒了聲音。
等了良久之後,想是那前輩已經離開了,方展等人才齊齊松下一口氣。
喬青轉向他們:“多謝閣下帶路了。”
“哼,莫要給咱們添麻煩便好!”
那方展先是不忿冷哼,本來那群凶鳥便極難對付,更何況還有滿城人都在打著那不知是什麼的主意。那前輩方才又透露出此人玄氣低微,竟然要帶上這麼個膿包!方展越是想,便越是煩躁,忽然一抬頭,看見眼前這小子一張弱不禁風的臉,眼中一抹精光迅速劃過。既然那前輩明日便啟程出發,那麼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帶著這小子過了萬厄山,也算是完成了那前輩的交代。
吳家……大燕之中,並未有姓吳的大宗門大家族。那前輩既然比宗主的輩分還要高上許多,想來年紀定然過百,恐怕這吳家早已落沒了。想到這裡,方展便換上了笑臉:“好說,不知吳公子祖上……”
喬青暗笑一聲,臉上悲悲戚戚:“哎,莫要再提了。”
果然如此!
方展和林書書對視一眼,交流了一個同樣的意思,既然沒有了後臺,那還不是一切都是他們說了算。到時候一旦出了山,尋個沒人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便是那前輩以後問起,也無從查證。
林書書笑靨如花分毫看不出心底的嫉恨:“吳大哥,方才是一場誤會,真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呢!吳大哥是前輩的故人之後,前輩和我們宗主也有些交情,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吳公子上去休息一下吧,待到明日清早,我等一同出發。”
一場插曲很快結束,從劍拔弩張到得後來,喬青和這方展稱兄道弟各懷心思,最後還是被方展等人熱絡的送回了房間。下面的人不免羡慕這姓吳的小子好命,竟然靠上了玄雲宗這等大樹。倒是也有聰明的,默默為這小子同情了一把,按照那方展和林書書之前的所為,不過丫頭一句話便想置人於死地,恐怕這吳家小子活不了多久咯!
而此時此刻,眾人或羡慕或嫉妒的三個人,正窩在房間裡面哈哈大笑。
無紫和非杏抱著腦袋險些要學大白打滾,公子這一招可真是高啊,不但輕描淡寫的將那萬厄山的事問了個清清楚楚,還騙得他們一同帶路進山。到時候……兩人嘻嘻哈哈的對視一眼,已經預見到那群人的悲慘下場了。
“公子,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喬青走到床前,一把提溜起鳩占鵲巢的大白,整個人仰了進去。想來玄雲宗的人是不敢欺騙那勞什子前輩的,既然他們說不知道,那恐怕是真的不知道了。之前便疑惑這些人是因為什麼又折返了回來,可是一個個諱莫如深的樣子,她便順勢這麼打探一二。如果說都是為了這個東西才留下的,那便解釋的通了。
萬厄山上凶獸眾多,恐怕那些人得知了這個消息,白日裡已經試過對付那群凶鳥。可惜無功而返又不願放棄那群鳥守護的東西,晚上自然沒人敢呆在凶獸環繞的山中,便全部回返了來,造成了四方城內客棧爆滿的情況。若是說,一早便知道了是什麼,恐怕還有人掂量掂量值不值得,問題就出在那東西究竟為何,眾人全不知情。越是如此,便越是會把它聯想的珍貴非凡。
至於玄雲宗那夥人,一行人的實力在她看來只能說馬馬虎虎,但是在這四方城裡卻算是拔了尖兒的,尤其是人數眾多。結果卻連那群凶鳥守護的東西是什麼都沒看見,只能說,那群鳥的力量很強。如果她自己去,對上一個兩個自然不怕,怕就怕這一群的凶鳥沖上來,到時候左右開弓極為麻煩。
現在正好,有這一群炮灰開路。
眼中一抹奸詐的光閃過,喬青笑眯眯抓著大白枕在腦後當貓肉枕頭。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眾人早早便等在了客棧門口。
已經有不少急著捷足先登的天沒亮就出發了,玄雲宗的人也急著走,可惜一早答應了那個前輩,只有呆在這裡等那姓吳的小子。喬青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方展連續敲了幾次門,就在最後差點要暴跳如雷破門而入之時,那門終於開了。
喬青精神奕奕的走出來:“方公子,你也起的這麼早啊。”
方展險些一口血噴出來,只看這小子的面色,就知道昨天睡的有多好!難為他們在客棧外面等了整整一上午。這該死的小子,等過了萬厄山有你的好果子吃:“吳公子,若是你耽誤了我等尋寶的大事兒,便是有那前輩撐腰,我等也不會放過你!”
喬青微微一笑,丁點都不擔心:“在下雖然玄氣低微,但是眼力尚可。這四方城內恐怕閣下這支隊伍才是最強的一支,剩下的人不是散修便是三三兩兩的結伴,閣下又有何好怕?有人去探探路,不是更好麼。”
走上來的林書書心下一驚。
她盯著這張俊美的臉幾乎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她嘴裡說出。這人笑吟吟的表示讓那些人去探路,讓她心下倏地涼了下來。這麼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他們的計畫能成功麼。林書書升起個不好的預感,可別賠了夫人又折兵,可再想一想,此人玄氣低微是事實,那前輩說的絕不會有錯。
不管什麼樣的心機,在絕對的武力值面前,一切都是空談!
喬青掃過她的臉,心下冷笑一聲。昨晚那綠玄雖然狂妄,但是有句話說對了,不自量力。那群人被貪婪沖昏了頭腦,哪怕沒有玄雲宗的人,他們也定然會一擁而上:“走吧。”
眾人啟程出發。
並未乘坐馬車,一路步行上山。
山林中路不難走,但是馬車行進的聲音會引來凶獸的襲擊。喬青帶著昨天睡了一整夜完全一頭霧水的蘭蕭,後面跟著無紫非杏,完全無視了前面急的抓瞎的玄雲宗眾人,一路晃晃悠悠欣賞著景色。
蘭蕭扯扯她的衣擺:“不是說山中盡是凶獸麼?怎麼走了這大半天……”
喬青也奇怪的很,走了這半天,別說凶獸了,連只野雞都沒看見。一路上靜悄悄的,只有腳底踩過枯枝的聲音,靜的人心裡發毛。這哪是什麼凶獸遍佈危險叢生的萬厄山?可是偏偏地面上,不時可見凶獸曾經行過的痕跡,就好像這些原本生活在此地的凶獸,遠遠看見他們來了,都躲了起來一般。
喬青正皺眉想著,便見蘭蕭盯著她半天。那目光……就仿佛看見了一隻披著人皮的頂級凶獸。
喬青摸摸鼻子:“幹嘛?”
蘭蕭瞄一眼前面的人,小小聲弱弱道:“是不是你凶名在外,連凶獸都被你嚇跑了?”
後面無紫非杏捂嘴笑,喬青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滾!”
兩人鬥著嘴,盡都沒注意到懷裡的大白仰頭打了個哈欠,露出嘴巴裡兩排尖利的小牙齒,森森得意。
“喬公子……”
前面方展冷著臉喊一聲,喬青立即微笑扭頭:“走走走,咱們快一些,我好像已經聽見有人打鬥的聲音了。”
方展不屑的嗤笑,聽見有人打鬥的聲音?你以為自己是紫玄麼,這裡距離那鳥群之地尚有大半個時辰的路程,就連他都沒聽見任何的聲音。方展懶得再理這人,一路上的不順眼加上今早的耽擱和昨夜結下的仇,他已經打定主意一旦得到了那個東西,待到翻過這萬厄山就將這四個人殺了!
這陰狠落入喬青的眼裡,她垂下眸子輕笑一聲,扯著蘭蕭跟了上去。
小半個時辰後,方展等人也聽見了遠遠的打鬥聲微弱傳來。空氣中開始彌漫了血腥的味道,揮之不散,可是奇怪的,竟然一路走著還真沒看見一頭凶獸,和他們之前在萬厄山中歷練的情況截然不同。方展心下一沉,只怕是這血腥氣將凶獸都引到了那方,到時候可更難對付了。
眾人加快了步子。
漸漸的,讓人作嘔的血腥氣息已經濃郁到極致,打鬥聲,驚呼聲,慘叫聲,撕扯聲,聲聲清晰的聽入耳裡。直到轉過一個山坳,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開闊的一個山腹裡,終於一切都映入喬青眼簾。
方圓足有百丈的一大片空地,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山壁,而一側的山壁上,一群碩大的鳥類徘徊在某個洞穴前。這鳥群足足有數十隻之多,每一隻都足有半人小,瘦骨嶙峋的尖利爪子呈燦金色,烈日下閃爍著極為兇悍的厲芒。還有另一群數十隻,正在和空地上的近百個人廝纏著,鳥翅一扇,便是一股猛烈的腥風,鳥爪一抓,便有一聲淒厲的慘叫。
這鳥群的力量大概單只可在黃玄上下,可禁不住多。這些人互相之間存有芥蒂,和鳥對抗的時候還要防備著有人偷襲,而鳥群卻極為默契,一時將這些趕來的武士們打的如山倒。尤其不知什麼原因,她們一到,這些鳥就仿佛整個發瘋了一般,越打越是瘋狂。就連上面的那些都尖叫著俯衝下來,沖入了戰局。
地面上已經疊起了十幾具屍體,更不用說那些殘肢斷臂,滿地血紅。
方展二話不說帶著人沖了上去。
後面還有諸多的武士源源不斷的到達,盡都紅著眼睛一掃那鳥群方才棲息之地,貪婪大吼著沖了進去。
喬青隱在後面,狐疑的四下裡看看:“有沒有覺得古怪?”
無紫非杏點點頭:“公子是說,這些鳥不來襲擊咱們?”兩人一指前方,那些殺紅了眼睛的鳥在人群中瘋狂的掃虐著,偏偏他們後退的這裡竟然沒有一隻上來,的確是古怪,古怪的連兩人都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家主子是一隻披著人皮的頂級凶獸了。
喬青瞪過去,兩人立即乾笑著望天。
不管這些鳥是怎麼想的,既然沒有人來襲擊她們,她更樂得輕鬆。她抬頭看向之前鳥類棲息的那裡,極高極高的山壁上,有一片黑漆漆的地方,像是一個洞穴口,恐怕這群鳥守護的東西便在裡面。
“這些鳥是什麼品種?”
提起這個,喬青瞬間彎起了眼睛,清亮清亮的黑眸笑成了一雙月牙:“金足鳥!”
蘭蕭眨眨眼:“什麼東西?”
“一種翼州大陸上極為罕見的鳥群,此鳥兇殘暴戾,以人肉為啖。鳥膽可入藥,並且是絕好的藥!”喬青非常之歡脫,這絕對是意外收穫了,不論那東西是什麼,只得到這一大群的鳥膽,都做夢也會笑。
這副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的鳥膽朝著她嘩啦嘩啦飛過來,乖乖飛進她的藥爐裡的猥瑣表情,讓蘭蕭弱弱抖著腿,一針戳破她的美夢:“這麼多的鳥群,這些人根本招架不住,怎麼要鳥膽?上上上天有……”
喬青從夢中醒來,一巴掌拍他腦門上。
蘭蕭瞬間閉了嘴。
她滿意的環視一周,摸著下巴笑的神秘又奸詐,鳥群是多,但是人不也多麼……
時間緩緩的過去。
方展等人陷入在艱難的戰鬥裡,身邊一聲一聲的慘叫,早就把喬青給忘到了腦後。眼看著在場的人越來越少,方展一邊殺著,一邊大喝一聲:“莫要再各自為政!咱們先一起解決了這些凶獸,到時候再憑著真本事奪寶!”
一邊有人出聲質疑:“若是你們偷襲又怎麼辦?”
這話倒是真的,這裡的人全是為了那東西而來,每一個都是對手都是敵人。讓敵人團結一心,這簡直就是屁話!然而這問話剛剛落地,那喊出聲的人慘叫一聲倒在了血泊裡,因為分心脖子上被鳥爪一抓斃命。在場的人一瞬心涼,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吞著唾沫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對付群鳥。
“你們看見了,再這麼打下去,咱們都要死!”
林書書射出一道玄氣,迎上一片碩大的鳥翅,被腥風扇的蹬蹬退後兩步:“我等是玄雲宗之人,玄雲宗的威望你們還信不過麼!不管是誰,只要敢在打鬥中偷襲,便是和我們玄雲宗作對!”
眾人沉默了一陣子,只有打鬥的聲音和風聲嗚嗚作響。
片刻後,有人大喝一聲:“好!”
“殺!先殺了這些凶獸!”
“殺啊!一起殺!解決了這些凶獸,咱們再各憑本事!”
一陣陣的吶喊聲過後,倒也沒人再對身邊的人偷襲動手。本來麼,都是為了朝玄雲宗而去,若非半路知道了這件事,也不會都聚集在這裡。可那東西到底是什麼,還真是沒人知道,恐怕即便是得到,也只有一個人有這樣的運氣。可剩下的人若是東西沒得到先得罪了玄雲宗那可不划算了。眾人心裡一瞬轉過這許多,盡皆都達成了協定。
一致對外之後,戰局稍稍有所鬆動,不再像方才的一邊倒。可是這些鳥也越來越瘋狂,所有的鳥的注意力都被下方這群外來者給吸引,哪怕是在上面洞口盤旋的鳥,盡都俯衝了下來。
白熱化的戰鬥。
時間緩緩的過去,地上的鳥屍也越來越多。
整個地面已經完全被血泊所覆蓋。方展等人越打越是激動,凶獸沒有智慧,一切行動只憑本能,它們越是瘋狂,就代表著守護的那個東西越是珍貴!一眾人忍不住將貪婪的目光朝著山壁上的洞口望去。
這一望,齊齊一個愣怔。
“那上面……”
“那是……我的天,那是什麼!”
方展狐疑的一皺眉,即便正在和一隻金足鳥纏鬥著,也忍不住朝上望去。一眼過去,那雙目迅速瞪大,頭髮都快要炸了起來。反應過來的一瞬猛然噴出了一口濃血。緊跟著一隻鳥翅霍然扇來,他倒飛出去三丈遠,直到轟然砸上了山壁才滑落下來。
方展躺在地上,險些當場氣暈了過去。
他嘴裡噴著血,睚眥欲裂發出了一聲瘋狂的怒吼:“混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六章
這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可說是喊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巨大的怨氣朝著上方彙聚而去,不論是鳥群還是人群,盡皆在這一變故下停了下來。他們仰望著那高聳入雲的山壁,一片幽黑而神秘的洞穴口處此時正站著兩男兩女,一個紅衣男子抱著只肥貓站在最前,帶著三人一貓高高俯視著他們微微一笑。
這一笑,險些把他們氣的集體吐血陣亡!
“你是什麼人?”
“這個不要臉的混蛋!”
“偷寶賊,有人趁機偷寶!殺了她!”
一陣一陣的怒吼聲驚呼聲跳著腳唾罵著,看看地上這些屍體吧,他們和這群凶鳥打生打死,損失慘重死傷無數的時候,竟然有人借著他們轉移了所有鳥群的注意力,輕而易舉的攀上了那座山壁,大搖大擺的站在了洞穴的門口!
這簡直是一個晴天霹靂!
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鬱悶?辛辛苦苦廝殺了半天,竟是給別人做了嫁衣!
而更要命的卻還不止於此。大群大群的凶鳥見有人竟然靠近了它們守護的地方,仰天齊齊發出一聲憤怒的嘶鳴,這鳴叫彙聚在一起尖利兇殘的震人耳膜。少數頭鳥瘋狂的仰沖而上。眾人的嘴角紛紛勾起抹痛快狠辣的弧度,只有四個人竟敢去招惹這群瘋鳥,死吧,死吧!
他們要親眼看著這四個人被鳥群撕成碎片!
然而讓人驚恐的事情發生了。
這群鳥一靠近那男子,竟然齊刷刷停了下來,渾身堅硬的羽毛全數炸了起來。它們在半空盤桓著嘶鳴著扇著翅膀亮出爪牙卻不敢靠近一步,這仿佛看見了天敵的又驚又懼,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頭霧水。這還是剛才將他們殺的七零八落的凶獸麼?在那兩男兩女面前,它們竟然變成了一群無害的小綿羊?
緊跟著,小綿羊們圍著半空盤旋了數圈……
忽然發了瘋一樣再次俯衝而下!
處於狂暴中的鳥群不知什麼原因不敢和喬青等人正面對抗,卻將滔天的憤怒全數發洩在了下方的隊伍中。所有人臉上的冷笑一瞬間完全僵住,眼睛陡然瞪大了起來,驚恐的慌亂的不可置信的奮力抵擋。
“啊……這群蠢鳥!”
“救命啊,快跑!它們已經瘋了!”
“見鬼的東西,你們去殺了上面的人啊……”
炸了毛的凶鳥和方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它們更加殘暴,更加瘋狂,連力量都上漲了一個臺階。
一爪子下去就是一片血沫!
喬青一頭問號的望著下方混亂慘烈的情景,手中蓄積了滿滿一擊的玄氣緩緩放開,摸摸鼻子連自己都要懷疑她是不是一頭披著人皮的凶獸了。
轉身,眼前一片黑漆漆的洞穴大概百尺見方,空空曠曠一眼便可望見盡頭,最深處一塊兒高高的石台鋪滿了枯黃的稻草,太過漆黑裡面的情形暫時看不清楚。這和她開始以為的這是鳥群的巢穴並不吻合,它們數量眾多個頭太大根本住不進這裡來。
喬青走了進去。
衣擺卻被人拽住。
她扭頭,看見一手扒著洞壁,一手死死拽著她,兩眼掙扎地望著下方群戰的眾人,貌似是想要跳下去救人又貌似不敢的蘭蕭。他雙腿不斷的抖啊抖,他白皙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悲天憫人的糾結,喬青覺得如果不扶他一把,估計這二貨又要嚇暈了。
她逮著蘭蕭往裡走。
這貨死死扒著洞壁。
“你不管他們啊?死了好多人!”
“管啊。”
他還沒來得及驚喜,便見喬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老子等會兒去幫忙收屍!”
“你你你……”顫巍巍的手指在半空晃啊晃,蘭蕭被這冷血的態度給驚到說不出話,蹦到了嗓子眼兒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在喬青冷笑的視線中識時務的咽了下去。他毫不懷疑,只要再吐出一個字,就會被她一腳踹下去喂鳥。
喬青掃一眼下方,此時有少許的人退卻逃離,那群凶鳥並未再追擊,只一心把火氣撒在了還留下的人身上。留下的人占了所有人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包括方展林書書等人,一把打一邊想辦法希望能上來,卻每每逮著機會便被鳥群瘋狂的攻擊。一雙雙眼睛死死的盯著上方,不時閃過陰狠毒辣的凶光。
“看見沒有,惜命的已經跑了,為什麼這些人還留在這裡?”
蘭蕭皺皺眉毛。
他不笨,只是太過良善,從小被蘭震庭保護著長大,以至於養成了一副慈悲又軟弱的性子。這也是蘭震庭忍痛把他丟給了喬青的原因,只有跟著喬青這樣的人,才會有蛻變成熟的可能。
“為什麼?”
蘭蕭咬唇弱弱答:“想殺你。”
唇角冷冷的勾起來,喬青笑的邪氣。這些人明明可以逃跑,卻非要留在這兇險之地,無非還是因為貪婪。他們不知道她的玄氣等級,也不知道這群鳥為何不攻擊她,只以為她誤打誤撞使了這小計謀攀了上來。一旦她取了東西,剩下的人滅掉鳥群,那麼她這個“玄氣低微”的人,還不是他們砧板上的肉?
惜命的,自知不敵的,良心發現的,所有沒有惡毒心思的都已經離開了。
剩下這些等著殺她取物的,她又為何要救?
不知死活的人,她喬青從來不會留手!
喬青不再說話,轉身走進山洞盡頭。
“公子,小心些。”
無紫非杏拉著低頭撚螞蟻的蘭蕭跟了上去,這裡面看著空曠,可那群鳥守護的到底是什麼還真是不知道。萬一有什麼潛在的危險怎麼辦?兩人走到喬青的一左一右,這等下意識的保護姿態,讓她心裡一暖。這倆傻姑娘,若是真有連她都搞不定的危險,她們還不是炮灰。
喬青輕笑著走上前去,直到走到了凸起的檯子前方,看見了裡面的東西。
四人一貓的臉全都囧成了包子。
“呃……”
非杏張大了嘴巴,哭笑不得的望著這稻草正中的一個窩,她們忙活了半天緊張了半天警惕了半天,竟然這裡只有一個……蛋?
沒錯,蛋。
在層層稻草之上,一個碩大的鳥窩裡,正端坐著一隻碩大的蛋。
白色,其上有淺淺的紋理,說它碩大倒是真的,喬青估計了一下恐怕那早已滅絕的恐龍下出來的蛋也不過如此了吧。這蛋的大小幾乎有大白的三分之二!下意識的回憶了一番金足鳥,她挑挑眉梢:“貌似大有來頭啊?”
什麼意思?三人一貓一齊看向她。
“公子,這不是金足鳥的蛋麼?”
“金足鳥極為兇殘,雖屬群居,卻並無任何親情可言。在無人肉可啖的時候,時常以同類為食。”
喬青不能確定,只把自己知道的說了出來。不過三人也大概聽了個明白,這種連同類都會相殘的鳥群,會集體保護一隻蛋麼?可若不是它們的蛋豈不是更無法解釋,同類都不放過了,又怎會保護個別的種族的蛋?凶獸沒有智慧,不論出於什麼原因她們都不可能想的明白。既然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了,等著以後讓邪中天那種活了大把年紀的看看,說不定能看出個所以然來。
反正來都來了一趟總不能空手而歸。
“萬一離了鳥窩,孵不出了咋辦?”蘭蕭擔憂地看著巨蛋。
喬青稀奇:“老子又不是這蛋它媽,孵不孵的出來關我屁事?”
蘭蕭仰頭望天,已經說不出上天有好生之德了。連人都殺起來不眨眼,指望她對個蛋有慈悲之心,根本就是白日做夢!
巨蛋上覆上了一隻魔爪,喬青抓起來掂了掂,個頭雖大倒是不算沉。她隨手一拋,無紫一把接住將包袱抖開抱住這蛋背在了身上。喬青咂著嘴巴心馳神往,一副萬分希望這蛋孵不出來的吃貨表情:“烤鳥蛋,貌似也不錯啊。”
無紫貌似感覺到背後的蛋微微顫了一下。
既然東西已經拿到,這洞穴裡又沒有危險,喬青也不急著出去了。四人直接在稻草上坐了下來,外面的喊殺聲漸漸弱了。濃郁的血腥味飄進洞府裡,倒是鳥的尖利叫聲越來越少,應該是快要打完。他們支著面頰翹著二郎腿,等下面的人把一切搞定。
這空閒下來的時候,她便想到了一個問題。
這一路上凶獸無蹤,還有剛才鳥群的驚懼。
她笑眯眯的在另外三人身上掃過一周,最後將狐疑的威脅的坦白從寬的目光落在了懷裡的大白身上。一片昏暗下,蜷縮著的肉球肥圓的小身體團緊了些,透過毛絨絨的長毛悄悄掀起一點眼皮瞅她,看見自家主子還算不錯的心情,才撒嬌似的喵嗚一聲抬起腦袋來,一雙圓溜溜的貓眼純潔又無辜。
大眼瞪小眼。
喬青仍舊笑著,那笑卻越來越陰森:“大白……”
“喵嗚喵嗚。”
喬青沉默半響,終於挑了挑眉梢:“唔,原來是這樣啊。”
大白連連點頭,雙下巴一顫一顫,肥肥的爪子風騷的撥弄了下腦袋上的絨毛,表示:就是這樣。
喬青讓它給氣笑了,也不再多問,不管是不是這肥貓,不管這肥貓有什麼能耐,反正是她的。誰還沒點兒小秘密呢?貓也是有隱私的。一人一貓一番交流,無紫非杏連連翻著白眼,蘭蕭好奇的眨眨眼睛:“是哪樣?”
“哦,它說可能那群凶鳥看見了它英俊的貓臉,瀟灑的貓身,優雅的氣質,萬分膜拜之下不敢靠近,自慚形穢之後所以瘋狂。”
蘭蕭的目光呆呆看著那胖的五官都被擠做一堆的貓臉,挪開;肥嘟嘟卷成一個球的貓身,挪開;油奸耍滑又懶的掉毛的氣質,再挪開。望向喬青淡定的表情,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瞬間顛覆了。
你怎麼能以這樣沉穩的語調說出如此人神共憤的話!
喬青拍拍他肩頭,一臉悲痛:“凶獸的審美自是非同尋常。”
“……”
時間緩緩的過去,小半個時辰之後,洞穴口的血腥味已經濃郁到極致。
鳥叫消失,淩亂的腳步彙聚,還活著的人盡都一身狼狽。他們的腳下是凶獸的殘翅斷爪,來的時候人數上百,後來又源源不斷有新人加入到戰局,此時這些死裡逃生的卻只剩下了五六十人。狠狠的掃過山壁上的洞穴口,眼中閃過一抹毒辣,哪怕打的時候也注意著裡面的情況,裡面無聲不說,也沒見那四人的行蹤。
“是不是裡面也有凶獸,她已經被吃了?”有人提出疑惑。
“管她是死是活,死了更好,活的也讓她變成死的!”有人殺氣騰騰。
方展和林書書對視一眼:“諸位,在下方才以玄雲宗的名聲保證過,打鬥之時不可暗中偷襲,如今這凶獸已經解決,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到底歸誰,可就各憑本事了!不過,在此之前,咱們是不是應該先把那漁翁得利的罪魁禍首……”
“殺了她!”
“殺了她,東西各憑本事!”
方展冷笑一聲,這群蠢人,玄雲宗的人一個都沒死,除了有幾個重傷的之外剩下的不過皮肉之傷。等到拿到那東西,還不是她玄雲宗的囊中物。他看一眼林書書,兩人齊齊一點頭,正要飛身而起,卻見洞穴門喬青四人走了出來。
“好小子,你還敢出來!”
方展咬牙切齒,恨不能現在就把她給五馬分屍。另外的人看出了端倪,怎麼這玄雲宗的人好像和那小子是認識的?昨夜之事知道的畢竟是少數,當下人群中便響起嘁嘁喳喳的聲音,昨夜同一個客棧的便將此人身份大致說了說。這一聽說是玄雲宗帶來的人,立即紛紛將鄙夷的目光射向了方展等人。堂堂玄雲宗,竟讓一個玄氣低微的小子給耍了!
方展羞憤欲死:“那東西是什麼,你交出來,乖乖下來受死!”
提起那東西,注意力紛紛被轉移:“交出東西,讓你死個痛快!”
喬青抱著手臂,一身光鮮和他們的衣衫襤褸形成了鮮明對比。居高臨下望著下麵這群虎視眈眈的醜陋面孔。他們互相之間又恢復了那種如臨大敵的警惕,眼中算計和貪婪如狼似虎。喬青想,下面這群人也許連凶獸都不如,凶獸的兇殘和暴戾是源於本能,物競天擇。而他們,根本就是私心作祟。不過她也一樣,誰沒有私心呢?
冷冷朝方展投去個不屑的眼風:“想知道,上來取。”
方展正要飛身而上,被一旁林書書一把攔下:“方師兄,小心有詐!”
林書書也不知怎的,竟覺得上面那男子危險的很,就如出發之前升起的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方展皺皺眉,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把這小子帶來的,更知道他玄氣低微,若是此時再畏首畏尾,玄雲宗的名聲他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而且他根本不認為會有什麼詐,絕對的武力之前,什麼使詐心計都是空話。方一把掃開林書書,猛然朝著喬青飛了上去。
劍出鞘,帶著必殺她的怒氣。
寒光閃爍,喬青眯起眼睛,就這麼隨手揮出一道玄氣……
轟——
那氣勢如虹的青玄高手,就這麼被喬青看似趕蒼蠅一般的一揮,遠遠轟上了另一側山壁。
“天啊!”
這戲劇性的變故,瞬間讓眾人嚇掉了眼珠子,一眾人目瞪口呆瘋狂的抽氣。
再望向喬青的目光,簡直就像是看見了一頭活恐龍!
喬青不言不語,嘴角依舊噙著抹笑意,就好像這一擊把個青玄打飛的事兒不是她幹的。一身紅衣翻飛在山壁之上,讓人心驚膽戰一絲兒的聲音都不敢再出。的確如此,絕對的武力之前,什麼都是空話,她根本就不需要使詐!包括林書書等玄雲宗之人在內,所有人都呆怔著回不過神,甚至顧不上去將那奄奄一息的方展扶起來。
剛才那隨手而發的一道玄氣,雖然快,一閃即逝,他們卻看的清清楚楚。
是……是……是紫色!
“紫玄!她是紫玄高手!”
一聲跳著腳的怪叫,拉回了眾人的呆滯。
方展躺在地上,身上壓著大片大片的山壁碎屑,怎麼也不能理解那自以為的玄氣低微,怎麼就忽然變成了紫玄。這樣的年紀,連二十歲都不到,當紫玄他媽的是大白菜麼!紫玄……出現在去往玄雲宗路上的紫玄……他腦中仿佛閃過了什麼,靈光一閃中他瞪大了雙眼,吳玨……無絕……他尖叫道:“你是宮無絕!你是玄王爺!”
無紫非杏和蘭蕭三人,剛剛還沉浸在喬青的強悍中。
聽見這一聲尖叫,眼前一黑,險些從山壁上摔下去。
三人互相攙扶著站好,便見前方喬青一臉淡定的微微一笑,沉默,不否認。這代表了什麼?三人互相對視一眼,為那可憐的玄王爺深深捏了一把汗,昨晚上喬青報出名字的時候,還沒人往那方面想,沒想到,自家主子已經打定了主意把這陰險卑鄙的屎盆子一股腦扣上玄王爺腦門了。
喬青的沉默無疑證明了方展的驚叫。
下麵頓時亂成了一鍋粥,竟然是玄王爺!
宮無絕此人極為低調,說是低調,不如說是他太過高傲從來生人勿近,見過他的在場的還真沒有。而玄雲宗大壽將請帖發給了皇宮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玄王爺出現在此地,倒是合情合理。再加上前段時間玄王爺是紫玄的消息幾乎大燕皆知,這一切便全部說的通了。
至於這一身紅衣,再至於那修羅鬼醫,誰也沒敢往那上面想。
一來,滿大街穿紅衣服的多了去了,玄王爺為人低調,以這一身紅衣掩飾身份再正常不過。
二來,那修羅鬼醫和玄雲宗的關係勢成水火,這誰不知道?說她敢大大方方的一路往玄雲宗而去?靠,找死呢!
於是乎,在喬青的沉默微笑之下,一眾人被引導著浮想聯翩……這屎盆子便順理成章的實落落的“嘩啦”一下,傾倒在了遠在盛京的宮無絕腦袋上!無紫非杏暗暗低下頭,公子啊,你是不是忘了玄王爺也是要去玄雲宗的?你這一路上頂著人家的名頭為非作歹,等到了玄雲宗見到本人,你要怎麼交代啊?兩人想起那張黑煞神臉,雙腿便開始哆嗦……
怎麼交代?
喬青回頭朝三人眨眨眼,嘴角的笑容非常之無辜。
她可是什麼都沒說,她從來沒說自己是宮無絕,至於旁人願意怎麼想?老子哪管得著啊!
蘭蕭三人眼皮狂跳,嘴角狂抽,這簡直就是腹黑無恥的最高境界!
既然確定了此人是玄王爺,在場的人哪裡還有敢攔的道理?先不說她的紫玄等級,就是他們一擁而上都只有當炮灰的命。就說這人的身份吧,一國王爺,壓都壓死了他們!一群人只有在心裡將這“宮無絕”千刀萬剮破口大罵,傳言果然不可盡信,什麼冷酷什麼冰山全是狗屎,明明就是個陰險卑鄙腹黑無恥的小人!
下方分開兩側道路,喬青飛身而下。
無紫非杏極其默契的跑去將地上的鳥屍剖腹取膽。在場的人看不明白,這金足鳥並不常見,不少人根本連什麼這是什麼凶獸都不知道,更不用說這鳥膽可以入藥了。在趴在地上眼睛都猩紅猩紅的方展和咬著一口銀牙細齒卻無計可施的林書書和一群臉色灰不拉幾頹敗又鬱悶的眾人的眼皮子底下,無紫非杏大喇喇的取好了膽。
喬青笑眯眯很滿意,帶著三人一貓,於萬眾矚目下大搖大擺離開了這片兒血腥滿地的山腹。
直到那紅衣遠遠消失,在場的眾人也不知那東西究竟為何。只留下了一個關於玄王爺的傳說,口口相傳蔓延在前往玄雲宗的道路上。
……
“公子,你怎麼沒殺他們呢?玄雲宗的那些人……”
下山的路上,非杏歪著頭問道。
因為沒有馬車,喬青四人便一路靠著雙腿走下山,依舊是一路太平,凶獸無蹤。喬青笑笑:“兩個原因,第一,剛才不只有那些人在場。”
“還有人?”非杏大驚。
三人對視一眼,完全沒感覺到四周還有其他人。
“一開始我也沒注意。不知道什麼什麼來路,比咱們到達那處要再晚一些,一直到上了那山壁之後,才感覺到附近還有另一隻隊伍。”喬青想著皺了皺眉,等到從那洞口取了蛋出來,那批人也沒離開。不奪寶,不現身,也並未有任何的殺氣和惡意,隱藏在周圍好像只為了看個樂子:“大概一二十人,為首的人恐怕和我差不多的等級。”
“紫玄?”無紫也捂著嘴大驚。
喬青聳聳肩:“只是感覺。”
“如果那些人知道這一次其實有兩個紫玄高手,肯定不敢再想什麼奪寶的事兒了。”
“也不一定,貪婪,人心,最是難以控制。”
喬青把玩著大白的尾巴,想起那只巨蛋鬱悶的苦下了臉,早知道是個蛋就不白費功夫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好在還有幾十顆完整的鳥膽,算是補足了她受傷的心。無紫非杏齊齊翻白眼,得了便宜又賣乖說的就是自家公子了!
“那第二個原因呢?”
嘴角微勾,再一次顯出了那讓人毛骨悚然的邪笑:“秘密。”
果然,兩人望瞭望天,賣關子什麼的公子最喜歡了。既然她不願意說,哪怕心裡好奇的貓抓一樣兩個丫頭都不問,反正到時候總會知道的。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群玄雲宗的人悲劇還沒結束啊!可憐的方展,拜入哪個師門不好,要拜入得罪了咱家公子的玄雲宗……
蘭蕭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一路有說有笑的走著。
這山雖凶,卻並不大,如無意外直行穿山也不過是一日的路程。再加上路上沒有凶獸的肆擾,四人腳程快,趕在了天黑之前下了萬厄山。山腳處不遠便見到了農家獵戶,不小的一個村子,村民卻是樸實的很。
一夜無話。
翌日出發之際,給了村民一點兒銀子,又買了這村子裡的一輛牛車,便晃晃悠悠的啟了程。
無紫非杏在前面駕車,兩人還是第一次駕牛車,新奇的很。喬青雙臂枕著頭,在牛車後方的車板子上露天躺著,一路曬著初秋的陽光,自在愜意。蘭蕭坐在她旁邊,卻是恨不得找個什麼把頭給包起來。這人,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修羅鬼醫和喬家家主就不提了吧,你偽裝堂堂一字並肩王竟然就這麼大喇喇躺在牛車上。
這……要是讓玄王爺知道了,還不一刀劈了你!
什麼英明神武王爺的面子全掃地了。
蘭蕭自小在將軍府被寵大,還從沒這麼丟臉過,一張白皙的臉紅了個徹底。偏偏這主僕三人兩個新奇一個愜意,都根本不把這當回事兒。倒是唯有一隻肥貓和他產生了共鳴,將頭埋在稻草裡,只露出個屁股見人。每次旁邊兒有人或乘馬車或者騎馬極端鄙夷的掃她們一眼經過,蘭蕭就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大白的屁股上。
喬青掀起眼皮,又懶得搭理的閉上:“老子自逍遙,管旁人怎麼想幹嘛。”
話音方落,喬青耳尖動了動:“聽見聲音沒?”
蘭蕭被轉移了注意力,側著頭使勁兒聽,半響搖了搖頭:“我只有綠玄,聽不到,人的聲音?從哪個方向來的?”
喬青翹著二郎腿,朝身後的方向揚了揚下頷,她聽見的是一個隊伍的聲音,淩亂的馬蹄聲,還有車轍劃過地面的吱呀聲,想必人數不少。這些人行進的速度也不慢,最起碼比她們這牛車要快的多,想必一會兒就能碰上。她沒再說話,卻有一種奇怪的預感,這也許會是昨日萬厄山上那隊人。
果然,大半個時辰之後,馬車聲越來越近。
睜開眼,便見到了遠遠行來的一個隊伍。
最顯目的是一輛低調的馬車,這馬車極大,用料亦好,不由讓喬青想到了宮無絕的那個房間,外看並無尋常,細細賞來可見華貴之處。前後方分別有十幾匹高頭大馬,身著武士服的男子高坐其上,是車內人的護衛。馬車隊伍很快超越了她的牛車,在過去的一瞬,喬青分明看見了這十幾個武士眼裡的驚訝,果然如此。
“哥,你看,是玄王爺!”
一聲清脆如百靈的女子聲音,從已經越過去的馬車中傳來。喬青倒仰起頭瞄過去,那車簾掀開一點,露出俏皮可人的姑娘半面,興奮的對著旁邊人說著什麼,對上她看過去的目光,那女子的半邊面頰瞬間紅了,刷一下放下了車簾。
喬青挑眉笑笑,倒是直率可愛。
馬車很快在前方停下,像是在等她,無紫非杏也適時地停下了牛車。
一前一後,喬青從車板兒上坐起來,見那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給掀開,袖口呈清爽的墨綠色,隱有雲紋刺繡。緊接著,一男子緩緩從其上走下。喬青眼前一亮,好一個俊朗如風的男子。
這男子著一身墨綠錦衣,和馬車是同樣的風格,面料絕好,樣式卻低調的很。五官極其端正,並不是多麼精緻的美男子,卻給人一個甚是舒服的感覺。下車的一瞬燦然一笑,露出燦白的牙齒,一舉手一投足中透著股爽朗的氣質。
“玄王爺,久仰大名。”
聲音醇厚如酒。
喬青不由拿他和姑蘇讓比較了一番,盡都是風一般的男子,姑蘇讓是夏日的微風,溫潤細緻。這男子卻像是麥田間奔走的秋風,自由,灑脫。伸手不打笑臉人,喬青亦是點了點頭。
他走下馬車,朝喬青拱了拱手:“在下祈風。”
在腦中將祈這個姓氏過了一遍,並未有能襯得起這人風采的家族,心知恐怕也是化名。她沒報上名字,既然對方喚出玄王爺,那定然就是昨日萬厄山上看熱鬧的那夥人。而看著這男人眼中掠過的一絲了然笑意,恐怕早就看出了她的身份:“久仰大名。”
祈風笑意更濃,身後嘩啦一聲,簾子掀開探出個俏皮的小腦袋。
十四五歲的女子,膚白如雪,明眸皓齒,一手轉著胸前的麻花辮兒,笑吟吟讓人心喜:“我叫祈靈。”
一句話之後,立即又縮了回去,流淌出清脆的笑聲。祈風歎了口氣,像是對這妹妹極端的無奈,眼中卻流露出淡淡的寵溺之色:“玄王爺莫怪,家妹被寵壞了。”
“無妨,祈大哥有何指教。”
喬青對這對兄妹算是有好感,不過大白天的忽然停下車跟她自報家門,未免奇怪了點兒。她本身並非愛交朋友的人,萍水相逢一點頭就好,直接下車攀談,也太自來熟了些。
她這一問,祈風反倒先愣了一下,一愣過後便低頭笑了起來。
他本是個極為隨性的人,朋友遍天下。偶然遊歷到大燕,聽聞了玄雲宗六十大壽的事兒,便好奇過去看看。又這麼巧昨日碰上了那凶鳥守寶,自然也要瞧瞧的。他去的晚,到的時候在場的人已和那群凶鳥打到了一起。正覺無趣要離開之際,便看見了這少年利用眾人引開凶鳥攀上山壁的一幕,那身手,那風姿,當下便得他一聲贊!隨後一直看著樂子看到結束,便對這少年大生好感。又這麼巧,今天再一次碰上了這少年。
昨日見這少年,嘴角噙笑,黑眸清亮,該是極好相處的人。這會兒近了看,才發覺她眼中少有溫度,笑語晏晏的表面之下,恐怕那隱藏的是一個涼薄的性子。
祈風也不尷尬,當下便尋了個理由:“在下也是往玄雲宗而去,邀請玄王爺同乘馬車。”
說著,對著喬青身邊的牛車眨眨眼。
喬青往牛車上一掃,蘭蕭和大白已經整個鑽進稻草堆裡裝睡了。她翻個大大的白眼,這倆二貨:“多謝祈大哥好意,在下還要在這路上多耽擱幾天,並不急著趕路。”
這便是婉拒了。
祈風點點頭,很明顯地聽著馬車裡靈兒的一聲失望歎息。和喬青再寒暄了兩句,告了別,便鑽進了馬車。
馬車一路行走,祈靈掀開車簾偷偷瞧著後面的人。牛車之上,那紅衣男子隨性的躺著,好像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不過也實在不需在意,有的人便是躺在那破破爛爛的車板兒上,也掩飾不住周身的風華:“哥,這玄王爺真好看。”
腦袋上被拍了一記,她吐著舌頭回過頭,便見大哥神秘一笑:“玄王爺好不好看大哥是不知道,不過這少年自然是好看的。”
祈靈眨眨眼,聽不出他話中的深意,只道:“靈兒想嫁給她!”
祈風的臉色驟然鄭重了下來,她一愣,大哥從來隨性極少有生氣的時候,這樣的神色便是有正事要說了。隨即便聽祈風一字一頓說道:“靈兒,那不是你能想的人。”
祈靈難免失望。
她苦下臉鼓著腮幫子,提起這等事並不羞澀,直率又純真:“可是靈兒喜歡她,又是王爺,又是紫玄,人也有意思的緊。”
祈風半天沒說話,祈靈扯著麻花辮扁著嘴咕噥了幾句。畢竟年紀輕,黯然只是一瞬,隨即又興奮了起來,抱著祈風的手臂搖晃道:“大哥,你也覺得玄王爺好吧,她昨天可帥呢,那群人被耍的團團轉就差找根繩子吊死在萬厄山了!玄王爺下山的時候,根本沒人敢攔,那句話叫什麼來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腦袋上又挨了一記。
祈風笑著搖搖頭:“真不該帶你出來,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
祈靈趴在桌子上,白皙的指尖玩著發梢,紅著臉笑嘻嘻道:“不嫁玄王爺就不嫁好了,大哥不喜歡靈兒嫁,那靈兒就嫁給別人!不過要讓靈兒選,以後就照著玄王爺這樣的男人來找!”
“哦?哪樣的人?”
“純爺們!”
“噗——”喬青一口口水噴出去老遠。
他們的馬車走的並不快,一直處於牛車的前方百米左右。兩人說話並不顧忌,也不知道這番話被她一字不漏的聽了去。
本來麼,哪怕是紫玄高手誰會沒事兒伸長了耳朵聽人牆角?偏偏喬青這人沒啥道義,她這次去玄雲宗可是送死的大事兒,這一隊人只那祈風就是紫玄高手,玄氣應該跟她差不多,初入紫玄。而另外的那群武士,也盡皆有著無紫非杏的水準。這樣一群突然出現的高手,又是往玄雲宗而去,有什麼目的,會不會引起什麼變故,她都要打算好。
這一聽,先是自戀的摸著自己的臉,隨後聽那祈風語氣,果然已經猜出了她的身份。
最後便聽到了純爺們三個字。
喬青呆滯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雖然她一向以爺們自居,但是歸根究底是個女人好麼。喬青很鬱悶,這樣爺以後還嫁不嫁的出去了?她敲敲前面兩個丫頭:“老子很爺們?”
無紫非杏眨眨眼,看著自家公子一身男裝打扮,吊兒郎當的斜在牛車板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裡還叼著根兒草,問出的五個字裡四個都透著股純爺們的氣息……
兩人一臉苦逼的默默扭過了頭。
答案很明顯,喬青自暴自棄地仰回稻草上,便見把頭埋在草堆兒裡的大白呼哧呼哧的像是在笑。她捏著大白的尾巴尖兒提溜出來,果然這肥貓圓溜溜的貓眼裡盡是幸災樂禍。
沉默。
帶著殺氣的沉默。
大白屁顛屁顛一抬頭,正正對上一張陰惻惻的笑臉,立即感覺到大事不妙,貓命危矣!兩隻肥爪子刷一下捂上臉,露出一個“我沒說話我沒看見我也沒聽見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滑稽模樣來。
喬青眯起眼,在滿清十大酷刑中搜索著折磨這肥貓的刑罰,忽而感覺牛車停了下來。
“怎麼了?”
“公子,前面好像有點問題,有一群人堵住了路,那祈公子的馬車也被攔在了那裡。”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七章
“還請公子相助。”
喬青的牛車骨碌咕嚕滾上前的時候,正聽見這句含羞帶怯的求助聲。
兩面高聳的山壁之下,一條蜿蜒似蛇的小道羊腸看不見盡頭,說話的女子便站在這小道入口,高胸纖腰,窈窕火辣。後面跟著一群拉貨的車隊,打眼望過去足有五車,以大紅色綢布包裹其上,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三四十個武士丫鬟僕從並列左右,面帶喜色朝著祈風的馬車抱拳相請。
車簾一掀,祈風走了下來:“姑娘,還請細說。”
那女子怔怔望著眼前男子,腮染紅霞,一隻手不自覺的絞著腰間短鞭:“公……公子……”
一邊走出個管家模樣的僕從,老頭見自家從來飛揚跋扈的大小姐這副模樣,唉聲歎氣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楚。大燕隸屬翼州西南,多山,多林,多險。尤其最近去往玄雲宗賀壽的人越來越多,一路上的山賊土匪便瞪起了眼睛,趁著這六十大壽準備狠狠幹上一票。而眼前這條路據說越是往內,便越是狹窄,多有山匪出沒。
這姓卓的女子貌似有點兒本事,本欲硬闖而過,被這老管家勸了下來。老頭本著小心為上的原則,早在路上便派了幾個家族武士先行查探,結果一直行到了此地,離著派出的時間已有足足七日,那幾名武士卻失了蹤跡,丁點消息都沒傳回來。
於是一干人等帶著這五車壽禮,站在這一線天騎虎難下。
進去,怕危險。繞道,又嫌麻煩。
正巧碰見了祈風的馬車隊伍,便打上了同行的主意。
喬青坐在牛車上聽完,覺得沒什麼意思。再看這行人殷殷期盼地望著祈風,尤其那卓姓女子,如狼似虎只差把祈風一口給吞了。至於她這寒酸的破牛車,這些人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便直接無視。
喬青撇撇嘴,這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
既然不搭理她,她也沒有自找沒趣兒的想法,正要吩咐非杏前行,卻聽祈風開口問道:“吳兄弟,你怎麼看?”
這一問,那卓大小姐就是一愣。
她本身對這一線天是完全不怕的,這次給玄雲宗宗主賀壽,又是為了爭那並蒂果,派出了家族裡最好的武士。再加上她修為不低,根本沒什麼好懼。若非管家一直在身邊勸這勸那,也不會耽擱了大半個時辰這麼久。誰知這麼巧碰見這一行馬車隊,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馬車的奢華,再見武士極有素養,便想以此藉口結識車內的公子。
這祈公子也沒另她失望,當的是一表人才見之心喜。
可是,他竟對一個坐著牛車的落魄小子以禮相待?
卓大小姐這才居高臨下地賞了喬青一眼,這一看,一雙嫌棄鄙夷的眼睛立即便看直了。她死死撤回盯著喬青的目光,一個是大有來頭的名家公子,一個是落魄寒酸的俊美少年,她當然知道該選誰。只是可惜了這窮酸小子的樣貌……
喬青摸摸鼻子,果然胸大無腦麼,這女人什麼都寫在臉上。
朝無紫非杏揚揚眉,那意思——老子很窮酸?
可惜,沒得到回應。兩人現在可沒功夫搭理她,正憤憤然地瞪著這卓大小姐高聳如山洶湧澎湃的胸部,臉上呈現出一種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再雙雙一轉頭,在自家主子一馬平川的胸前停頓片刻,對視,微笑——被治癒了。
喬青差點蹦起來一人給上一腳。
大白再一次發出了呼哧呼哧的賤笑。
喬青陰測測地掃過它,轉向等著她回話的祈風,不爽道:“卓姑娘嬌弱女子,祈大哥若方便正好同路而行,車隊湊在一起也算有個照應。”說完,便狠狠瞪非杏,示意她啟程,心情極度陰暗的少年急需找個沒人的地方狠狠修理修理這兩人一貓。
非杏低著頭暗道不好。
便聽祈風笑著道:“那敢情好,咱們三個車隊一同上路,是能互相照應。”
三個車隊……裝睡中的蘭蕭再把頭往稻草裡埋了埋,牛車也算車隊麼,太寒磣人了。
喬青掀著眼皮朝上瞅,見祈風一臉正經,坦坦蕩蕩好像真沒聽出她的推託,只那雙眼中含著絲絲笑意,明顯是順水推舟。她還不待說話,便見馬車裡祈靈蹦了出來,歡快地跳到喬青身旁抓著她一隻手臂:“玄……吳大哥,一起走吧,那一線天可能有危險呢,咱們一起走,靈兒就不怕了!”
祈風暗暗搖頭,真是女大不中留。
祈靈吐著舌頭以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她,喬青失笑搖頭,這丫頭坦率天真,嬌憨卻不驕縱,她倒是極有好感。本來也不趕時間,同路便同路吧。喬青在這丫頭抱著手臂搖啊搖的攻勢裡,輕笑著點了點頭。
祈靈頓時一聲歡呼,小麻雀一樣又飛回了馬車。
而一旁那卓大小姐一隊人,則顯出了為難的神色,帶著這麼一個小子走一線天?喬青的武器是修羅飛刀,刀出必見血,平日裡自然是見不到的。蘭蕭那貨主張和平,從來也沒個兵器,剩下兩個丫頭更不用說了。這會兒四人一貓便被當做了累贅。
卓大小姐皺著眉毛,老管家已經先一步道:“多謝祈公子相助。”
如此,三個車隊便一同上了路。
這一走,便走了足足三日的時間,這條蜿蜒小道果然是越走越窄,到得最後,連兩輛馬車並肩而行的寬度都沒有了。從下往上望去,兩側陡峭的山壁高聳入雲,唯有天空露出細細一線,的確是山匪埋伏打劫的好地方。只要堵住兩邊道路,從上面推下大石,那真是一劫一個准。
而一路上,祈靈也和喬青越混越熟。
這丫頭天真又沒心機,甚至連男女大妨都沒有,時常一白天就蹲在喬青的牛車上,說說笑笑一整天。大多時候是喬青躺著聽,她在一邊嘰嘰喳喳的說,從家裡的兄弟姐妹,說到學堂裡的老師傅,喬青偶爾笑眯眯應上一聲,她就繼續說,不知不覺喬青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知道了。
祈風恨鐵不成鋼的把她提溜回去。
祈靈被提溜著後領子,張牙舞爪的喳喳叫:“大哥,大哥,好多人看著呢,太丟人啦!”
瞧著遠處喬青摸著下巴一臉奸詐的樣子,祈風對這個妹妹的智商極度無語。老底兒都被人家給摸透了,還不自知,哪天把她賣了她還給人數錢呢!這少年比她大上不過一兩歲,腹黑程度卻完全不可相提並論。
祈靈被丟上馬車,扒著車簾朝喬青曖昧的眨眨眼:“吳大哥,靈兒晚上給你看好東西哦!”
前方卓大小姐急的直跺腳。
她這三天多次找機會和那祈公子套近乎,奈何人家始終不冷不熱,表面上倒是有禮,心底裡她怎會看不出這祈公子的敷衍?轉了計策想從那祈公子的妹妹身上著手,誰知那小丫頭簡直犯賤,整天跟那落魄小子廝混在一起,完全不給她機會:“七叔,為什麼要帶上那窮酸小子!”
老管家搖搖頭,大小姐什麼都好,修煉上也爭氣,就是這性子啊:“大小姐啊,老奴看那祈公子可不是泛泛之輩,大燕哪裡有姓祈的名門望族,說不準可是別國的公子啊。”
“那又怎麼樣?”
“大燕在七國中可是末流,咱們卓家也算不上是一等一的家族,若是別國的貴家公子,如何能看的上……”
“七叔!”卓大小姐板起了臉,胸口惱怒的波濤起伏:“那可不一定!本小姐玄氣過人,樣貌身姿都沒的說,他憑什麼看不上?不過是如今相處的機會少罷了,若是他肯瞭解我,自然會對本小姐心儀。”她咬住唇,死死瞪著遠方牛車上的喬青:“不能從祈公子著手,還可以找那祈家小姐。若不是你逾矩先行答應了下來讓那窮酸小子一同上路,也不會讓我沒了機會!”
一番話說的咬牙切齒,旁邊僕從武士們亦是厭惡的朝後瞥一眼,若是真的來了山匪,那一行四人就是最大的累贅。
老管家歎了一口氣,不由也朝那邊望過去,窮酸小子?累贅?是不是累贅他不敢說,可若真是個落魄窮酸之人,那祈公子又怎會一路上以禮相待?而這少年也分毫沒有低人一等受寵若驚的表現……抬頭看了看天色,見日頭西斜,走去中間祈風的馬車:“祈公子,天色晚了,此地已在一線天的最為狹窄之處。若是趁夜上路未免危險,不如今晚暫且停下休息一夜?”
“也好,剩下這兩天應該最是危險,碰不到山匪最好,若是運氣不好碰上了,也有精神抵抗。”
隔著車簾行了一禮,正要離開,聽裡面再次道:“去問一問吳公子,若她沒意見,便如此了。”
他一愣,隨即應了,快步跑到最後的牛車前。
“吳公子……”
喬青正愜意的眯著,揚了揚手:“沒意見。”
老管家大驚,下意識的轉頭看向先前那馬車的位置,中間隔了少說有幾十米,那祈公子說話聲音極小,這少年卻聽見了。這代表了什麼?還不容他從震驚中回過神,大小姐已經跑了過來,鄙夷的看了眼喬青:“七叔,走了。”
一路被卓大小姐拉遠,他也不再多說,反正說什麼大小姐都不會信的,只自己留了一個心。
車隊已經停了下來,拉開了老長一個隊伍,隨著入秋天越來越短,這一會兒的功夫夕陽已經落山,天色漸漸暗下。篝火生起,僕從丫鬟們圍著火堆取暖,各自吃著乾糧。
月上中空,四下裡漸漸響起了鼾聲。
喬青打著哈欠都準備睡了,終於等來了祈靈的“好東西”。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八章
懷裡被塞了滿滿的十幾本書卷,紙質低劣,畫工粗糙,封皮上一朵盛開的菊花,連個題字都沒有。卻被這丫頭以布帛包的極為小心,寶貝一樣獻了上來。
“靈兒一路上在小書販手裡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據說可是珍藏本!”
蘭蕭探過來個腦袋,他自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聽珍藏本暫態來了興致。喬青很大方的分了他一本,順便也給了無紫非杏一人一本,大白探出小肥爪子也偷了一本,四人一貓倚著牛車同時翻開,反應卻是決然不同。
無紫非杏歎為觀止,看的是津津有味,不時交頭接耳討論上一番。
大白兩隻肥爪子捂著眼睛,從毛絨絨的白毛縫隙裡看的貓眼?亮。
喬青摸著下巴評頭論足,朝小丫頭點頭贊一句:“不錯。”
祈靈托著腮樂不可支。
一根手指伸過來,顫巍巍指著她。蘭蕭秀逸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你你你……你們你們……斯斯斯斯文掃地!”
小丫頭撇撇嘴:“不識貨。”
“嗯,甭理他。”喬青點頭呼應,眨眨眼,抬起頭:“不過,你的這珍藏本畫的是……”
無紫非杏也抬起頭:“有點眼熟啊?”
大白仰起貓臉:“喵嗚?”
祈靈越加得意,大眼睛亮閃閃:“那,這一本,我給它取名為《王爺和鬼醫不得不說的故事》;還有這一本哦,畫的最是傳神,《同居六日之香豔版》;對了,這本靈兒喜歡,書名取的真真銷魂——《不如不遇修羅色》,道盡了一對不容世俗所接受的癡男怨男一見鍾情糾結搖擺走投無路進退維谷之後毅然決然選擇斷袖分桃的偉大情事!”
喬青眉骨跳了兩下。
捏著手裡這一本香豔如骨的插畫本,兩個男人,一個面戴修羅鬼面,一個身著四爪蟒袍,正以凡人所不能理解的高難度扭曲姿勢進行著某種對於植物菊花的深入探討:“你確定不是偉大性事?”
祈靈捂著嘴笑不停:“吳大哥,你真有意思,這些東西我大哥只看了一眼便跳腳了。”
喬青隨手翻著,她自然不似這裡的人羞澀,不過……越是翻,越是不樂意。看到最後一本一張絕美的臉頓時臭了。蘭蕭的臉也是臭的,見她表情不善總算好了少許,還算有點兒廉恥之心。無紫非杏對視一眼,雖然不知道自家公子生什麼悶氣,不過肯定不是蘭蕭那麼的理想主義。讓她們相信一向無恥的公子有廉恥之心?不如相信母豬會上樹!
蘭蕭板著張唇紅齒白的臉,正要繼續對祈靈進行說教。
便見喬青皺著眉毛冷哼一聲,極其不滿:“憑什麼這穿蟒袍的在上面?”
“你你你……你說什麼?”
備受打擊的少年已經讓這群人給氣磕巴了:“這這這……這不是重點!”
喬青一揚眉,冷著臉瞥他一眼,這怎麼可能不是重點?不信邪的再翻了一遍,每一本都是如此。她對這斷袖春宮沒什麼意見,哪怕她是主角都無所謂,但是關鍵每一本她都被壓在下面,這是什麼意思?瞧不起老子啊?
忽然,她耳尖微動,黑眸一轉,落到遠方一片微微晃動的草叢。再在四周留有把守卻完沒發現的武士身上掃了一圈,轉頭問:“你聽見有聲音沒?”
回答她的,是蘭蕭的腦門磕向車板。
砰——
他沒聽見有別的聲音,卻真真實實聽見了自己三觀碎一地的聲音。瞧著喬青理直氣壯的模樣,白眼一翻,氣暈了。
無紫非杏一齊向暈倒的蘭蕭致以了最崇高的慰問,可憐見的,都讓公子給折磨成什麼樣了。
“吳大哥,你想看……”祈靈無視了蘭蕭,半張著嘴巴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修羅鬼醫在上,玄王爺在下?”
喬青眨眨眼,覺得這邏輯不太對,她可不想看宮無絕被她壓在下麵!但是既然這民間香豔春宮已經有了,那必須是她在上宮無絕在下!尊嚴問題不容挑釁!腦中轉了幾圈,喬青勉為其難點了點頭:“可以這麼說。”
“嘶……”
祈靈倒抽一口冷氣,盯著喬青半天,怎麼也沒想到兩人之間的關係是這麼的,這麼的……顛覆。小丫頭弄不懂了,在她的認識裡這吳大哥就是玄王爺,哪有人喜歡被旁人壓的?只能說,這是……真愛啊!祈靈撓撓頭:“雖然靈兒很崇拜修羅鬼醫,但是更崇拜吳大哥,還以為吳大哥喜歡這一種呢。被壓的也有,靈兒沒拿出來罷了。”
眸子一彎,喬青笑眯眯揉她的頭髮:“哦?崇拜修羅鬼醫什麼?”
兩人一貓仰頭望天,公子又開始自戀了。
“可多著呢,靈兒跟大哥一到這大燕的地界,就聽了好多修羅鬼醫的傳說。大燕的人也太不老實,明明滿大街都是穿紅衣服的,崇拜她崇拜的不得了,偏偏嘴上還不承認。”小丫頭撇撇嘴,樂顛顛地勾住喬青的胳膊:“還有啊,前些日子不是鬧出來了一個謀害皇上的罪名麼,以靈兒看根本是那玄雲宗陷害。修羅鬼醫那麼驕傲的人,哪會想要什麼皇位啊,後來果然那罪名不了了之了。對了對了,這些天聽說不知有多少人去盛京刺殺她,之前的全無聲無息被她解決掉了,後面這一波一波的,根本連她的影子都沒瞧見。”
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喬青聽的很舒坦。
小丫頭神秘兮兮伸出一根手指:“失蹤了!”
“失蹤了?”
“是啊,修羅鬼醫先失蹤,幾天之後玄王爺也失蹤了!不過吳大哥在這裡,靈兒知道你的下落,可那修羅鬼醫到底去了何處,就根本沒人知道了!”
喬青一挑眉梢:“你說玄王爺也失蹤了?”
祈靈抓頭:“玄王爺不就是吳大哥你麼,修羅鬼醫走了幾天之後,你就從玄王府離開了啊。”
宮無絕在她走後幾天也走了?喬青摸著下巴,按理說從盛京到玄雲宗本不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到現在為止,離著那六十大壽還有三個月呢,他就是走兩步退一步都趕的上。這麼早出門幹嘛?
某個少年自然想不到,宮無絕是來逮她的。
她只思索了一瞬,便丟去一邊,興許那人是有事兒呢。失不失蹤的,關她鳥事兒:“還有玄王爺被壓的,拿出來瞧瞧?”
祈靈小麻雀一樣飛回馬車,靠近的時候踮起腳尖,像是生怕把車內睡了的祈風吵醒。喬青搖搖頭,那祈風可是紫玄,發現不了才叫奇怪了。一掃遠處那窸窸窣窣的草叢,對無紫非杏吩咐了幾句,順便把暈了的蘭蕭一腳踢下去,抓過毛絨絨的大白放到頭底下當枕頭。
不一會兒,祈靈抱著另一個寶貝樣的包袱回了來。
跑到近前,看著遠方一片草叢處溜達著的無紫和非杏:“吳大哥,無紫非杏姐姐去哪?”
“她們倆睡不著,在附近走走。”
祈靈也沒多想:“修羅鬼醫在上面的比較少,那,就這三本,吳大哥若是喜歡靈兒便送你了。靈兒得趕緊回去了,大哥剛才差點要醒了,若是他醒來瞧不見我,會罵人的。”
喬青翻開看看,很滿意,揣進衣服裡。
待到祈靈走了,喬青一掃那邊,無紫非杏正暈倒在草叢邊。
……
朝陽從地平線下跳躍起來,染紅了一線天上漫天雲霞,下方的車隊稀稀拉拉起了床,準備繼續趕路。
卻發現,喬青不見了。
那輛牛車還好好的躺在那裡,一旁蘭蕭摔得五體投地至今未醒,倒是另外的三人一貓,不見了蹤跡。祈靈昨夜睡得晚,起床的時候還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一見眼前這情況瞬間清醒了過來:“大哥,吳大哥是不是被山匪抓走了!”
抓走了?祈風聳聳肩,是自動跟著山匪走了還差不多。昨夜他在馬車中便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人數不多,稀稀拉拉三四個人,以他猜測不過是先來探探路的小賊,並未放在心上。這會兒那少年便不見了……以她的能耐,莫說只是幾個探路小賊,就是整個寨子裡的山匪,若非她自己願意,又能奈她何?
一旁祈靈皺著眉毛急的團團轉。
這時候,蘭蕭終於迷迷糊糊醒了過來。
一眼瞧見四下裡圍著滿滿的人,他爬起來,紅著臉:“諸位,可是有事?”
“睡睡睡!吳大哥都被山匪抓走了你還睡!”祈靈扯著他胳膊一通搖晃:“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你一點都沒察覺麼?”
蘭蕭一個高蹦開,口中連連念著“男女授受不親”,在祈靈恨不得敲爛他腦袋的張牙舞爪下,終於想了起來:“我不知道,昨晚暈過去之後,一覺睡到了現在。唔,怎麼睡的這麼沉……”
祈風更肯定了他的猜測,估計那少年離開前點了他的睡穴。
“怎麼辦啊大哥,山匪窮凶極惡,吳大哥勢單力薄,怎麼對付那成群的山匪。咱們去找她吧!”
“不行!”
走過來的卓大小姐想也不想斷然拒絕。她們一行車隊上可是送給玄雲宗宗主的壽禮,若是出了什麼岔子誰來負責?雖然不知那些山匪為何會抓個窮酸小子而放過了這一行車隊,但是躲過一劫總是好的:“祈公子,對方有多少人馬誰也不清楚,若是貿然去救,非但找不到那窮……那吳公子,反倒會連累了咱們。”
“誰說要你去了?”
祈靈冷笑一聲,她是天真,可不是傻。多少女人打著她大哥的主意,這些年可見的多了。
卓大小姐被刺了一句,難堪的攥起了腰間的鞭子。該死的小丫頭,等她當上了她的嫂嫂,定要好好教訓她:“若是祈公子去救人,咱們怎會拋開同伴獨自前行?靈兒妹妹這話可見外了……”
“少攀親沾故了,誰是你妹妹!”
祈靈斜著眼睛看她,一點兒面子都不留。
卓大小姐在這目光下一瞬心驚。一直以為這丫頭片子傻乎乎的沒點兒本事,這一眼過來她也有點招架不住。她卻不知道,祈靈再天真,也是她所不能想像的家族裡出來的千金。平日裡調皮那是當著喜歡的人,對上外人,這貴家千金的氣勢又怎是她這小家族能比的。
卓大小姐看向祈風,見他絲毫要呵斥祈靈的表現都沒有。死死壓住把這賤丫頭撕成碎片的衝動,賠上笑臉:“我的意思是說,哪怕救人,也該從長計議。省的為了一個人,而犧牲了無辜的大家。”
“從長計議?”
“是了,從長計議,若我說,不如咱們先走出這一線天,待到安全離開之後再帶齊人馬折返救人。”
“嗤……”
“嗤……”
兩聲嗤笑同時響起,一個屬於救人心切的祈靈,一個屬於向來唯諾的蘭蕭。
雖然兩人都對喬青有信心,那紫玄的等級可不是吹出來的,但是山匪的人數究竟有多少,山寨裡會不會有機關,又有沒有受到暗算,這還真不好說。她一個人再強,又如何能對付得了成群的惡棍。此時聽見這冠冕堂皇的推託,同時冷笑一聲。祈靈拉住祈風:“大哥,莫要和她多說,咱們快去找吳大哥。”
祈風歎氣,最是拿這個妹妹沒辦法:“你知道山匪的老窩在哪裡?”
“祈公子,老奴可能知道。”
老管家走出來,卓大小姐一愣,勃然大怒:“七叔!”
他卻不理,只道:“這一線天附近有個黑風寨,已經是多年之前的事兒了,當時朝廷加大剿匪力度,這附近的寨子盡都零零散散的解散了,留下了黑風寨獨大。那寨子三面環山,易守難攻,位置極為隱蔽,朝廷下了大功夫才剿滅了所有的山匪。就這麼一直太平到近幾年,前些日子又開始有人在此地被劫,想來那些新來的山匪若要紮寨,最有可能的便是紮在了當年的舊址上。”
祈風點點頭:“那便如此,勞煩管家帶我等上山看看。卓姑娘便和眾人留在此地稍候。”
卓大小姐原本一肚子的火氣,聽見祈風發了話,勉為其難點了點頭。
老管家帶著祈風祈靈和兩人的一眾武士手下,後面再跟著個被喬青丟下的蘭蕭,便上了山。
其實這倒是蘭蕭冤枉她了。
喬青被蘭震庭交代了不准讓兔子掉毛,這種闖狼窩的事兒她便直接把蘭蕭給留了下來。反正有祈風等人在,待他跟著出去了一線天,她這邊也解決了山匪,到時候自會匯合。喬青打算的很好,卻沒想到祈靈會拽著她哥哥上山來尋,更沒想到祈風也有點好奇她到底意欲為何,一來二去便集體上了山。
以至於,她正被五花大綁抬上山的時候,便聽見了後面跟上來的動靜。
“嘿嘿,沒想到下山探探那些人的路子,能綁到這麼水靈的兩個妹子!”
牙齒漏風的漢子推著輛破板車上往上走,一旁還跟著四個小弟,板車上躺著的正是被綁成了粽子一樣的喬青和無紫非杏。三人被一路推著,曬著懶洋洋的晨曦,險些都要睡著了。
“虎頭,你眼瞎了吧?妹子算啥,這漂亮的少年賣給兔爺館兒,金子銀子可數不盡!”
“是是,大哥,這少年可真是美啊……”
虎頭吸著哈喇子伸出狼爪,想掐一掐喬青的臉,睡著的少年忽然翻了個身。這一掐掐了空,他正要繼續,被大哥一把拍下來:“要死了!還沒上山就敢動,忘了大當家的吩咐了?山下的貨都是大家的,你這會兒碰了,小心一會兒受刑!”
虎頭立馬縮回了手,想起大當家的玄氣和手段,再不敢放肆。
一路上也只得過過嘴癮。
喬青闔眸聽著,倒是對那大當家起了點兒興致,聽上去像是個賞罰分明之人。掀起點兒眼皮瞧了瞧,狹窄的山道蜿蜒而上,這會兒才走了有三分之一,乾脆真的閉上眼睛睡起覺來。
不知過去多久,板車一個顛簸,喬青悠悠轉醒。
亂哄哄的劃拳喝酒聲鑽入耳朵,讓剛剛起床的她還處於迷茫中回不過神。天已經擦黑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山壁包圍中的巨大山寨,從門口一眼掃進去,偌大的廣場足有百丈見方,每隔數米便架起一個高高的垛台,手持兵弩的山賊雙目炯炯守衛著,倒是訓練有素。
虎頭等人沒把她醒來當回事,直接對迎上來的人說:“大當家在哪?咱們擄了三個人!”
“人?什麼人?”
那人一掃還躺著的無紫非杏,和半支著身子姿態慵懶的喬青,眼睛瞬間亮了:“正好,大當家的正犒勞兄弟們呢,推進去推進去,說不準當家一個高興,便賞給咱們了!”
“好咧!”
幾個人樂呵呵的推著板兒車往前走,後面的人笑罵著:“格老子的,老子咋沒這麼好的運氣!”
板車一直推到盡頭處,燈火通明的一個大殿,在外面就聞到了濃郁的酒氣,亂哄哄的劃拳聲笑罵聲吵的剛剛睡醒的喬青一頭懵。幾個人一進去,場內便靜了下來。
“大當家,咱們擄來了三個人!”
“推進來看看!”
這聲音沉厚帶著股煞氣。喬青打量一周近十張擺滿了山珍海味的桌子,上百人的山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此時全都直著眼望著板車上的她們三人。唯有一個男人,半倚著碩大的椅子,手持酒壺掀起點兒眼皮懶洋洋的覷過來。
喬青險些要吹一聲口哨,好個狼一樣的男人!
那人極高極壯,只圍了塊斑駁的虎皮,露出肌理蓬勃的肩頭。濃眉,高鼻,深眼,帶著點兒異族人的氣質,由眉間至下頷斜亙著一條深深的疤痕,非但掩不住英俊的眉目,反倒添了幾分野性的氣質。
滿殿人吸著哈喇子無聲無息,眼中灼灼綻放著興奮的光芒。
唯有他,眉峰皺起,雙目寒厲如刃,笑的極其危險:“這就是你們擄回來的人?”
著重強調了“擄”這一字。
既然人家已經發現了,喬青也不裝,直接玄氣一震,震碎了周身綁成粽子一樣的麻繩,大大方方走下了板車。旁邊虎頭等人一愣,見這牢固的麻繩就這麼棉花一樣被震的七零八落,再看這不急不緩毫不擔憂的姿態,心下大驚也知闖了大禍,趕忙退到一邊跪下。
無紫非杏也跟著站起來。
男人嗤笑一聲:“還有頭頂的朋友,也下來吧。”
輕拂衣袂的聲音劃過,祈風帶著祈靈等人從屋頂落下來。他們在路上便發現了喬青,見只是幾個小賊,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喬青是故意被擄來的。一路並未出聲,悄無聲息的跟著摸了進來,想著看喬青準備怎麼做,便一齊匿到了屋頂上。
沒想到,這男人竟然發現了!
喬青也意外,這男人倒是敏銳,當初在萬厄山,連她都沒能第一時間察覺出祈風的氣息。
有意思!
一行人站在大殿正中央,四面山匪立馬抄起傢伙將他們團團包圍,如臨大敵。祈靈拉著她的袖子,有些怕的縮了縮脖子。喬青拍拍她的手,安撫下小丫頭緊張的情緒。一邊祈風看的大翻白眼,他和這小子同樣的玄氣等級好麼,自家妹子竟然有危險了先找個外人。
“閣下等人硬闖山寨,意欲為何?”
男人笑的隨意,白亮的牙像是野獸的利齒。
喬青四下裡看看,當日老管家曾說有不少人失去了蹤跡,再結合一路上虎頭等人的談話,這些人應該都被留在了寨子裡,等著找個時間賣出去,或者贖回去:“被擄走的人呢?”
祈風一愣,心說傳言果然不可盡信,一直聽聞修羅鬼醫邪肆狷狂,根本不將人命放在心上。當日萬厄山亦是如此,她並未表現出對奪寶之人丁點的憐憫。這會兒竟然是為了救人獨闖山寨?
這念頭一起,祈風大搖其頭,靠,怎麼可能!
那男人也是一愣:“你來救人?”
他也不介意,隨手一揮,便有手下去了後堂,片刻的功夫之後,一行被五花大綁的人拉了上來。這群人有的剛被關來,有的已經呆了幾日,一聽說有人來救,像是見了救星一樣的喊著。
“我是航城李家的大少爺,閣下若救我出去,李家定當答謝!”
“救救我們啊,我們是茂城劉家的人!”
“我是四方城……”
一個個錦衣玉食的老爺少爺們第一時間報出了自家的名諱,轟轟吵嚷著被那大當家一眼看的咽了下去。
喬青掏掏耳朵,聽那男人狂野大笑。他走下大椅,站起的身姿顯得更是高。喬青估摸了一下,以她這等頎長的身形和這囚狼站在一起,恐怕只達他胸口。一高一矮,越來越近,喬青只抱起手臂仰頭瞧他,分毫沒有低人一等之態。
囚狼站定在她前方一米處,一伸手:“想救人,還得問過我囚狼手中的槍!”
有人遞上了他的武器,一把極長的銀槍。
他接過來,隨手舞了個槍花,槍點地,縈繞著藍中帶紫的光芒。
喬青皺皺眉,一邊祈風側著頭像是在思索,兩人對視一眼,皆沒想到這男人竟是處於藍玄巔峰。囚狼……完全陌生的一個名字,在大陸上沒有任何的記載,二十多歲的藍玄巔峰,天賦可說直逼姑蘇讓。喬青沒見過翼州四大公子的另外三人,但是可以肯定,姑蘇讓絕不是玄氣最低的一個,也就是說,這男人除去毫無所知的身家背景,單看玄氣,足以位列其中。
而他,竟是龜縮在大燕一個小小的山寨裡打家劫舍……
祈風靠近她:“不好對付。”
喬青點點頭,的確是。這囚狼一握上銀槍,氣勢完全變了,周身散發著一種身經百戰的炙熱戰意。若是碰見玄氣低微者,只這戰意就能讓人心驚退卻。只看周圍這些山匪,此刻已經汗流浹背,在這股氣勢之下險些站不住腳,一個個崇拜的望著他們的大當家。
更不用說另一邊的肉票了,白著臉抖著腿差點暈過去。
“你不會是真來救人的吧?”
喬青沒回答,只朝祈風打了個眼色,他會意,拉著一臉擔憂的祈靈和蘭蕭退到後方。
祈靈直擰麻花辮:“大哥,吳大哥能行麼,這人看起來好厲害的樣子!”
祈風也不確定,最起碼,如果是他和這囚狼戰一場,並不能保證完勝。像他們這種家族裡的人,大多玄氣深厚,對戰經驗不足。他勝在玄氣,這囚狼以勝在經驗。而喬青……祈風不確定她是否身經百戰,卻是知道,她只在前一陣子此突破了紫玄,真要說起來,在玄氣的深厚上比他還要稍弱一籌。
“五五之數吧。”
“那怎麼辦,大哥你去幫幫吳大哥吧?”
小丫頭急的快要哭了,這對話落入喬青耳裡,讓她心頭一暖。回頭對祈靈眨了眨眼睛,從衣兜裡掏出個肉鼓鼓的球,丟過去。祈靈下意識的接住,才發現是大白。這貨一路鑽在喬青衣服裡,這會兒好像是醒了,掀著眼皮瞅一瞅四周情況,看見自己窩著的位置,貓眼瞬間亮了。
大白在祈靈的胸口拱啊拱……
喬青翻個白眼,這好色的賤貓。
回過頭,朝囚狼一揚下頷,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囚狼挑起濃眉,刀刃一般的眼中迸射出凜然的寒芒,冷聲不屑:“你要單獨和我對打?”
喬青謙和微笑:“不是對打,是我揍你。”
……
一陣的沉默之後,四周爆發出哄堂大笑:“大當家,給這黃口小兒個顏色瞧……”
叫囂聲還沒完,大笑聲全部梗在了嗓子眼兒裡,張大的嘴巴足以塞下去一個鴨蛋。眾人揉著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場景,只覺得自己在白日做夢!
現在的情況是:
囚狼趴在地上,面色鐵青。
喬青坐在他的背上,翹著二郎腿,環視一周笑眯眯:“兵器可以放下了,大家都是斯文人,坐下來好好聊聊。”
丁玲桄榔……
手中武器的落地聲一聲接著一聲,膽子小的險些一屁股坐地上。聽著這一招撂倒他們藍玄巔峰大當家的少年笑語晏晏口稱自己是斯文人……你坐是坐下了,可你坐的是哪裡?望著乖乖趴在地上,連反擊的能力都沒有的囚狼,眾人只覺心口狂跳,渾身戰慄。
喬青拍拍囚狼的頭,就像剛才拍祈靈一樣溫柔:“現在,咱們可以談談了?”
“你使詐!”
囚狼咬牙切齒吼出一句,方才那一瞬,他承認這少年玄氣驚人,但是導致一招敗北的原因還是因為她下了毒——在他根本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下了毒!他一槍擊出的瞬間,手臂酸軟無力,被這少年一招繳械,一腳踢翻,一屁股坐下。
媽的!
他囚狼這一輩子就沒這麼鬱悶過!
哪怕當年沒有力量的時候,被人淩辱被人欺,那段黑暗到地獄的日子裡,他心中燃燒的是恨。卻不像現在,簡直被這少年笑吟吟的樣子氣到吐血!鬱悶,極端的鬱悶。囚狼正要再罵,便聽喬青一巴掌拍上他腦袋,像是教訓一隻暴躁的大狗:“安靜點兒,老子今天被喳喳的心煩。”
“噗——”
祈靈忍不住噴笑出聲,跑上來舉著雙臂歡呼:“吳大哥,你太厲害了!”
蘭蕭和祈風一齊扭過頭,為祈靈這邏輯深深汗顏,這小子明明是下了毒,卑鄙無恥啊,竟然也能得到歡呼?
喬青眯著眼睛望向以爪子死死勾住祈靈胸口,眯著貓眼舒坦的拱來拱去的大白,大白一哆嗦,兩爪暫態鬆開,呈直線型墜落地面。砰一聲,摔了個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吳大哥?”
囚狼開始沒想過這人的身份,此時聽祈靈喚出口,思索到近些時日來瘋傳的那個人。皺眉問:“吳大哥……吳?吳玨?你就是那個化名吳玨的玄王爺?”
喬青不回話,祈靈已經笑嘻嘻滿面自豪:“沒錯,吳大哥就是玄王爺!哼,哪怕吳大哥不用毒,你也贏不了!”
四周那群肉票們也有近幾日才被綁上寨子的,自然也聽說過那萬厄山上卑鄙無恥的玄王爺。還有沒停過萬厄山的,全大燕誰不知道一字並肩王?這會兒全都激動了起來:“玄王爺,原來是玄王爺啊!玄王爺救命啊!”
祈風蘭蕭無紫非杏,再一次扭過了頭。
這小子,又一次把屎盆子給扣人腦門上了。
“哼,沒想到大燕堂堂一字並肩王,竟會幹出此等卑鄙之事!”
聽著囚狼的咬牙切齒,喬青垂下眸子,冷笑一聲:“囚狼,老子剛才還敬你是條漢子,你倒是自己先扇自己一巴掌。輸了就是輸了,少他媽給老子找藉口,我就是下毒,我就是使詐,有本事你也下一個給老子瞧瞧,你也使個詐看看我能不能上當!”
囚狼一噎,到口的反駁正要說出,卻又咽了下去。
他本來便不是會使詐的人,這少年一毒下來他連發覺都沒有,這難道不是實力麼……換一個方面說,就這少年的玄氣,紫玄,根本他就望塵莫及。越是想,臉色越是紅,囚狼半天沒說話,終於頹然的自嘲道:“好,是我囚狼技不如人,這些人,你帶走吧。”
喬青眨眨眼:“誰說我要救人了?”
囚狼一愣,山匪們也愣住,四周歡呼求救聲頓時寂滅下來。祈風搖搖頭,果然,修羅鬼醫什麼時候有這麼好心的時候了?然而聽完了喬青下半句,他險些眼前一黑栽下去。他想了一萬種可能,就是沒想到這小子是想黑吃黑!
喬青大喇喇一揮手,吩咐一眾山匪:“這些日子擄走的財物,交出來吧。”
囚狼哭笑不得:“堂堂玄王爺,還差這麼幾個銀子不成?”
喬青理所當然:“老子差不差錢關你屁事?”
言外之意,我擺明瞭就是要搶劫,你管我有錢沒錢。
旁邊的肉票們簡直要哭了:“玄王爺……那我等……”
“唔,你們啊……”喬青摸著下巴思索著,黑眸骨碌一滾,在眾人戰戰兢兢的鬱悶中,片刻後道:“一個人頭十萬兩銀子,想必以諸位的身價,也不算埋汰了各位。哦?航城李家的大少爺?茂城劉家的人?四方城……”
喬青一個個數過去,數一個,那些人的臉就黑上一分,一個個豬肝杵在那裡,恨不能咬掉了自己的舌頭。嘴賤啊嘴賤,剛才急著報什麼名諱!有人弱弱問出聲:“王爺,那我等被擄走的準備送去玄雲宗的賀禮……”
“那是囚狼劫走的,關我什麼事兒?不過嘛……如果你們要讓我幫忙討回來,這勞務費……”
“不必,不必,多謝玄王爺美意,我等不敢勞煩王爺大駕。”
囚狼劫走的?你當咱們耳朵是聾的麼,沒聽見你正在黑吃黑?一個人頭就要十萬兩,更不用說那勞務費了,她又怎麼肯吃虧?眾人嘴上說著客套話,心裡恨不能把這宮無絕給千刀萬剮了。什麼狗屁的生人勿近,什麼狗屁的冷酷如冰,簡直就是個小人!
祈風為那真正的玄王爺狠狠捏了一把汗,也不知那兄弟怎麼得罪了這小子,竟然被她這麼個整法。他笑著搖搖頭,警告自己千萬別招惹上這麼個腹黑的人。幸好靈兒和她關係不錯,幸好,幸好啊。
蘭蕭那三觀,已經在碎一地的情況下,再一次被喬青踩成了渣子,小風一吹,化成粉末打著卷兒飄走了。
一邊的老管家七叔,更是在喬青一招撂倒囚狼的時候,臉上的汗就刷刷往下流。前些日子萬厄山的事兒,他自然也聽說了。到了這會兒,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下了這山寨就走,哪怕大小姐不走也要死死拉著她走,可不能因為大小姐的無知,讓卓家的一切毀於一旦。
各種心思都在轉著。
囚狼趴在喬青屁股底下苦笑一聲,一揮手:“去,把最近擄劫的財物全部取出。”
立即有手下溜溜的去了。
這等待的功夫,喬青吩咐無紫非杏給一眾肉票寫好了借條,十萬兩一個人頭,一個都不能少。這才讓人放走了臉色難看的肉票們。待所有人都走了,囚狼忍不住好奇問道:“你都沒讓他們發誓,沒有天地法則的約束,就不怕他們不守承諾?”
喬青陰測測一笑,囚狼瞬間悟了。
不守承諾?誰敢對這樣的人違諾?碰上這少年真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囚狼趴在地上,忽然好心情的想著,最好他的那些仇家哪天不長眼招惹上她,到時候一定是比死還要慘的地獄!唔,真是個不錯的主意……
想著,便聽喬青忽然問道:“誰都敢劫?”
“這天底下,還沒我囚狼不敢幹的事兒!”
他高昂著頭,深邃的輪廓如刀鋒利刃,一句狂言吐出來霸氣錚錚。若非此時正被人坐著後背,趴在地上十分狼狽的話,當真是一個響噹噹的漢子!喬青很滿意,看向那管家七叔:“多謝閣下帶他們上山尋我。”
這句話,就是逐客令了。
七叔一把年紀,便知道這少年有要事要說了。他早已經想著要趕快下山,不管是什麼事,知道的越少則活的越久:“玄王爺安然無恙,老奴便先行下山去了。恐怕王爺還有要事要辦,卓家的車隊不敢耽擱王爺,老奴偕同大小姐會先行離去。”
喬青點點頭,朝擄她上山的虎頭吩咐:“送七叔安全下山。”
“是!”
虎頭趕忙應了,屁顛屁顛護送著七叔下山,走到門口,愣了。一回頭,見所有的兄弟都鄙夷地看著他,頓時淚流滿面。喂,你又不是大當家,我幹嘛這麼聽話啊。
說歸這麼說,還真是不敢耽擱,待他送走了七叔。喬青才笑眯眯問囚狼:“玄雲宗的人呢?也敢劫?”
蘭蕭腦後一涼。
祈風汗毛倒豎。
囚狼皺皺眉,想起萬厄山的事兒,聽說其中便有玄雲宗的一支歷練隊伍。他只當這玄王爺因為要去玄雲宗賀壽,先前與他們結了仇怨,這會兒便想讓他放過那支隊伍,以此化解之前的爭執。囚狼歎口氣,別說是玄雲宗的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他照樣敢搶。但此時人在屋簷下,只能低頭:“可以,我賣你這個面子,保玄雲宗那支隊伍安全過一線天。”
“NO,NO,NO……”
喬青豎起根手指搖一搖:“我不只要你劫,還要你往死裡劫,給老子好好的演上一齣戲!”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九章
一線天狹窄的小路內,十幾匹高頭大馬緩慢行來,馬蹄嗒嗒於山壁上蕩回空曠之音。
“方師兄,你怎麼樣?”
方展重傷未愈,微匐在馬背上臉色蒼白:“我沒事,不必行的這麼慢,咱們早些回去玄雲宗定要將此事彙報給長老們!該死的宮無絕,以勢壓人,欺人太甚!”
一提起這人,十幾人盡是同樣的神色,羞憤惱怒:“彙報給長老又有什麼用?哪怕是宗主……那好歹是王爺。”
“哼,王爺?”
林書書俏臉鐵青,眼中掠過絲小算計。她和這些人可不同,父親是玄雲宗長老林尋,知道的自是比她們多,想的也比他們深遠。大燕不比其他六國的第一大宗和皇室齊頭並進,玄雲宗和宮家如今就差撕破臉了,也只維持了一個表面上的和諧罷了:“王爺又怎麼樣,到了玄雲宗,也不過是個客人!”
“沒錯,回去就將此事彙報給長老們!”
“哼,就算是王爺,還不是要給宗主去賀壽!”
“待到回去之後,自有宗主為咱們討回公道,說不準連那被搶走的東西也能要回來!”
一眾人群情激憤,方展忽然苦笑一聲:“咱們還是先想想,這壽禮要怎麼辦吧。各路小隊出來歷練已經幾個月了,若是被他們找到更好的東西送給宗主……也不知那宮無絕搶走的是什麼,該死的,若是比並蒂果還……”
“這不可能!”
林書書斷然道:“並蒂果可是靈脈中形成的,全大燕最好的靈脈就在玄雲宗。那萬厄山一座凶獸聚集地,又能有什麼太好的東西?”
話是這麼說,越是不知道那東西究竟是什麼,越是會無限的聯想。一時沒人再說話,十幾個人面色鬱結著,將那宮無絕在心裡狠狠唾罵。幽靜的馬蹄聲一下一下響在耳邊,在兩側山壁的回蕩下亂哄哄的讓人心煩。
轟隆隆——
驟然,一陣雷鳴般的巨聲突兀響起。
馬受驚,蹄四起,尖銳的嘶鳴聲震人耳膜。林書書大呼著扯動韁繩,馬脖子都險些被勒斷,怎麼也無法將受驚的馬壓下。一眾人尖叫著人仰馬翻,再一看,前方狹窄的出口已經被巨大的落石堵死。
方展厲喝出聲:“棄馬!”
話落,率先拾起馬背上的包袱一躍而起。其他人被這一喝點醒了過來,十幾道影子飛身向前,妄圖以玄氣飛躍被巨石阻塞的道路。
就在這時,咻!咻!咻——
漫天箭雨自四面八方密集而來,所有飛起的身形被這一阻,慌亂抽出兵器抵擋。兵器擊落箭矢的聲音不絕於耳,鏗鳴聲尖銳回蕩。
“我等是玄雲宗之人!”
“住手,你們是哪條道上的,連玄雲宗也敢惹!”
幾聲大喝過後,箭雨方歇。
方展落到地面,被林書書等幾個師弟妹扶著,動用玄氣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眸子四下裡猙獰的掃著,一陣獨屬於男人的狂野大笑率先傳來,這聲音中帶上了玄氣,讓人耳膜發疼不由想到了山中野狼。隨即,兩側蜿蜒陡峭足有千仞的山壁上,站起一個個壯實的山匪。
方展連聲咳嗽不止,看向大笑的男人:“閣下是何人,我等乃是玄雲宗的歷練子弟。”
囚狼卻好像沒聽見,俯視著下面色厲內荏的一眾人,眼中是狼一樣的凶煞。方展皺皺眉,本以為一群小小山匪,聽見玄雲宗的名號還不嚇的尿褲子?但明顯這男人藝高人膽大,沒有罷手的準備。
林書書走出來,嗓音溫柔:“閣下玄氣高深,想必也不願和玄雲宗結下仇怨。我等願將身上的財物盡數交出,只要閣下放我等離開便是。”
“林師妹!”
方展不贊同的出聲,林書書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消停了下來。這一眼的意思很明確,現在的確是失了玄雲宗的面子,可這荒山野嶺又有誰知道?這群人人多勢眾,尤其是這首領絕不好惹。一旦他們出去了,回到宗門自有報仇的一天!到時候將這群人全部殺了,今天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想了想,亦是拱手:“我等自願交出財物,只請閣下高抬貴手放咱們離去。”
“呸!當咱們傻的啊!”
“格老子的,竟然是玄雲宗的人……”
“大當家,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他們!他們要是跑了咱們可麻煩!”
山匪們高呼出聲,一音高過一音。囚狼只盯著林書書看,看的她朝方展身後縮了縮,見他手臂一舉,四周聲音落了下來:“殺了豈不是浪費,這娘們有點兒姿色,留在寨子裡犒勞兄弟們!”
林書書大驚:“閣下!你要與玄雲宗為敵麼!”
方展更是恨的直接飛起,他肖想這師妹多年,怎能容許旁人占了先機:“受死!”
囚狼眼中一瞬輕蔑,他被那少年壓著也就算了,什麼阿貓阿狗也敢來喊受死?一拂臂,藍玄巔峰的深厚玄氣隨之帶出,那飛到半空高喊著“受死”的人便被這一勁氣打了個半死不活。林書書接住他跌落下來的身體,方展面色赤紅,咬著牙咳血不止。
四周響起山匪們的大笑。
林書書泫然欲泣,羞紅了一張俏臉:“師兄,怎麼辦,不如你先走,我們斷後……回去玄雲宗你再來為我報仇。”
“不行!”方展原本還真想過這種可能,他和林書書先走,剩下這些師弟妹們斷後。但她此時這麼說,他又身受重傷,若是跟著只會拖累:“林師妹你先走,咱們給你斷後!”
帶著水汽的眼中一絲得逞劃過。
林書書還不待說話,一旁的其他師弟妹便冷哼出聲:“方師兄,咱們的命就不是命麼!”
這還沒開始打,玄雲宗的人已經起了內訌。囚狼站在上面也不出聲,只越看越鄙夷,這就是名門大宗,冷血的宗門教育出來的子弟亦是如此,有福同享,有難難當。對於這些,他早已經看的透徹。囚狼耳尖微動,見下方人冷嘲熱諷的不可開交,時機到了:“今天誰也走不了!兄弟們,男的殺了,女的留下!”
哢嚓——
四面的山匪彎弓搭箭,各色低階的顏色縈繞在箭頭上。前方道路被阻,武力又拼不過人家,玄雲宗的一眾子弟已經急的一臉白。心存嫉恨互相靠攏著,箭雨嗖嗖射下,每個人都在奮力抵擋著。
林書書心頭大恨,只怪這方展愚蠢,若是之前不動手受了那一掌,拼命護著她她未必不能逃脫。正想到這裡,耳邊破風聲聲,一支箭矢逼面而來!她大驚失色慌亂後退,眼看著箭頭凜冽近在眼前!
電光石火間——
咻——
一道細小的影子後發先至,?當一聲,那箭便被淩厲擊開。
林書書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那細小的影子在她身邊落地,竟是一枚普通的石子!戰局一時被迫停下,所有人都朝那射出石子的方向看去。一行四人從後方遠遠走來,最前那紅衣男子嘴角噙笑,一身風流,可不正是……玄王爺宮無絕?
“玄王爺!”
林書書爬起來就朝著那邊跑去。
身後蘭蕭和無紫非杏忍笑忍到臉部抽筋,喬青面色淡定,遠遠接住她撲過來的手臂,像是此時才看清了來人是誰:“林姑娘?”
“是,是,玄王爺,咱們路經此地誤中了山匪的埋伏。那首領玄氣高深,我等不敵,還請玄王爺出手相助!”
面前的女子梨花帶雨哭的好不可憐,此時若是換了男人,還不得被她這一哭哭的骨頭都酥了。下意識的一瞥身後蘭蕭,他正搓著手臂大翻白眼。再一瞥山壁高處的囚狼,他一臉冷笑森然如狼。喬青眨眨眼,這都是些什麼奇葩:“林姑娘慢些說。”
林書書驚喜地抹去淚痕,後面玄雲宗的其他人也跟著朝這邊彙聚。
囚狼見時候差不多了,大喝出聲:“原來是玄王駕到。”
一句話,語氣卻並未有什麼恭敬。林書書聽出了這男人的桀驁不馴,心下沉了一沉,若是山匪下了狠心,這“宮無絕”也未必肯幫忙。她一行人要過去一線天太容易不過了,就像剛才說的,現在沒有別人在場,哪怕她見死不救又有誰知道?林書書死死抓著喬青:“玄王爺,我等上次有所冒犯,還請王爺大人不計小人過,仗義出手。”
喬青摸著下巴,極是為難。
林書書只當她還記著先前奪寶之時結下的仇怨,怕他們離開之後回去玄雲宗告狀:“王爺,我等願意起誓,只要今日王爺肯救下咱們一命,便是咱們的救命恩人。以後但有差遣,書書定當盡力而為。”
喬青還是不語,只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她原本以為說出了這番話,這宮無絕便會推辭誓言,出手相助。萬萬沒想到她依舊不語,這……林書書自然知道她在等什麼,她看向四面八方虎視眈眈的山匪,再看向此時一副事不關己之態的喬青,當下一咬牙:“我林書書在此對天發誓,當日奪寶之事一筆勾銷。若今日得救一命,從此欠下一個人情,但凡差遣,在所不辭!”
“林師姐!”
這時候,被這雷霆一誓驚住的方展等人才回過神。
誓言落地,一線天之上茫茫一閃,似是發生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發生。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天地制約已經形成,一旦林書書有任何違背,必將受到制裁。
望著喬青仿佛放下了心的樣子,林書書面上愁苦一笑,心下卻是得意非常。
這誓言她給自己留了諸多後路,當日奪寶之事一筆勾銷,不代表她不能在暗地裡算計這“宮無絕”。她料定“宮無絕”也不過是以這誓言買一個放心,畢竟去了玄雲宗他們的地盤上,一切難料。而那所謂的人情,差遣,就是給“宮無絕”一個放心。只要“宮無絕”確定了他們不會為那件事回去玄雲宗告狀,救人還不是理所應當麼。
至於那個人情,她可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值得這玄氣已臻紫玄的人去差遣的。
喬青看向另外的人,方展等人在尋思過來了其中的貓膩之後,也紛紛面有不甘地立下了誓言。待到一切結束,喬青才仿佛是放下了心結,拉著林書書語氣也放鬆了下來:“諸位放心,此等山匪,本王必不放過!”
無紫非杏低下頭,公子你這“本王”,說的也太利索了。
剩下的,便再容易不過了,喬青將包袱一丟,扔給了蘭蕭。隨後飛身而上,和囚狼打了個日月無光。足足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囚狼賣出一個漏洞,假裝負傷遁走,喬青緊追不捨。四面山匪滿面猶豫不決,最後一咬牙放過了剩下的玄雲宗眾人,跟著前去相助。
無紫和非杏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這可怎麼辦才好,王爺一人可應付的來?”
林書書立即道:“兩位姑娘快去助王爺一臂之力。”
“那……林姑娘,咱們就先去了,方公子受傷不輕,你們也莫要再等了,先去下一個城鎮裡就醫吧。”
“多謝兩位姑娘關心,我等留下來也只會給王爺添亂,咱們自是速速離去。”
無紫非杏也將包袱給了蘭蕭:“你玄氣低微,莫要去幫倒忙,就在這裡守著。咱們去助了王爺片刻就回。”
蘭蕭弱弱點頭。
待無紫非杏也離開了,剩下的便是背著三個包袱的蘭蕭。蘭蕭正要朝玄雲宗的幾人說點什麼,忽然白眼一翻,猛然暈了過去。方展一驚:“怎麼……”話沒說完,便看見了林書書嘴邊的笑。她蹲下身,將蘭蕭身後的包袱抖開,漂亮的眼睛驟然一凝,驚喜道:“這應該就是當日那寶貝了!”
方展猶豫道:“咱們方才才發過誓。”
“傻了麼你?我只說當日的奪寶之事一筆勾銷,可沒說再看見寶貝不能拿啊!”
“可若是那宮無絕回來……”
“咱們都已經走了,回來了又如何?再說此地雖然人少,不也是去往玄雲宗的必經之路麼。就不能有路過的人見財起意?這小子也不知是什麼來頭,玄氣低微,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白皙的掌在脖頸上一比,林書書望著暈倒在地的蘭蕭,笑的無比燦爛:“不是正愁沒有賀禮送給宗主麼?這一趟何止有驚無險,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呢,他宮無絕當日不仁,今日咱們也能不義!”
拾起包袱裡的東西,明麗的面容驕矜一笑,又恢復了那宗門子弟的光鮮明豔。
後面方展等人心驚的跟著,忽然有人小聲嘀咕道:“我總覺得今天的事,怪怪的。”
林書書冷笑一聲,從頭到尾那宮無絕根本什麼都沒說,一切都在她的算計裡,根本是被她引導著出手相救。除了這人出現的時間太過巧合了一點之外,其他的全部是她一手操縱的結果。怪?只能說那人倒楣了。辛辛苦苦搶來的寶貝,原是為他們做了嫁衣。
如果說這是那宮無絕下的一個套,他們是萬萬不信的,從頭到尾只發了一個不痛不癢的誓言,反倒得到了當日的寶貝。下套?誰會下這麼傻的套?
“那這小子?”
“這毒用不了一時三刻,他必死!”
林書書拂過鬢角,攙著方展,一眾人飛越過大石阻塞的山道,過去的一瞬齊齊朝後方山壁喬青等人離開的方向看去。就讓那宮無絕和山匪鬥吧,鬥個你死我活才好!
……
待這山道上沒了影子,連腳步聲都漸漸遠去,只有蘭蕭還昏迷在原地。
忽然,睫毛微顫,那緊閉的眼皮悄悄的睜開一點。蘭蕭一個翻身坐起來,撫著胸口嬌嬌弱弱地嘀咕著:“女人太可怕……”
蘭蕭回到山寨裡的時候,喬青正窩在囚狼的大椅子裡,嘴角噙笑,悠然自得。一旁囚狼被搶了寶座,只得便秘似的站著,鬱悶的簡直要以頭搶地。再旁邊,祈靈鼓著腮幫子正在問:“吳大哥,那女人真是該死!你怎麼把那寶貝就這麼給了他們?”
喬青挑眉:“誰說那是寶貝?”
“不是?”
她自然不會說,那所謂的該死的寶貝其實就是一隻巨蛋,打生打死最後得了個蛋,這事兒也太過丟人。還指不定孵不孵的出來,說不準以後就成了她的下酒菜了。喬青想著舔舔嘴唇,某個房間裡呆著的蛋,顫巍巍動了一下。
“吳大哥不說就算啦,不過也對,吳大哥肯定不會幹這種賠本的買賣!”
祈靈揚眉一笑,簡直把喬青當成了偶像。一旁祈風看的羡慕嫉妒恨,搖頭道:“其實我沒明白,你和玄雲宗早已經勢同水火,何必非要將這次的矛盾解開?不過幾個小嘍囉而已,殺了也就殺了。”
喬青聳聳肩,祈風不是大燕之人,自然想不到大燕的皇室和玄雲宗已到了什麼樣的地步。他更不會想到她和玄雲宗除了勢同水火,還有血海深仇。她這一次自然不是要解決什麼奪寶的矛盾。她要的,就是林書書等人認為不痛不癢的那個人情!
她不止不會讓他們死,還要讓他們安安全全的回去玄雲宗……
喬青笑著揉揉小丫頭的腦袋瓜:“秘密。”
祈風也聳聳肩,這少年一肚子秘密,不願說他也不會強問。不過心裡猜測著,恐怕和故意送到那群人手上的“寶貝”有關了。一邊囚狼嘴角抽搐著,想起方才那群人興奮的樣子,從頭到尾被算計的死死的還自以為賺了大便宜。
再一次認識到,這少年,真正的蔫兒壞!
喬青一眼掃過去,支著扶手站起來:“在這住了幾日,也該走了。”
一句話落下,四周走來走去的土匪們差點沒跳起來擊掌相慶。死死壓住興高采烈的表情,心裡歡呼咆哮著,諸神保佑,總算送走這尊煞神了啊!倒是囚狼不知在想著什麼,垂著頭半天沒說話。
喬青眨眨眼:“吆,你不會是捨不得老子吧?”
囚狼立即跳腳:“趕緊滾蛋!”
喬青也沒在意,因為一直等那玄雲宗的人來,在寨子裡住了有四日的時間。她倒和這囚狼產生了種不打不相識的情義,說是朋友?還談不上。算是一種虐與被虐的扭曲交情?
無紫非杏迅速收拾了包袱出來。
祈風本來就是留下看熱鬧的,這會兒喬青要走了,自然是一同離開。
很快一切都收拾妥當,囚狼很大方的將幾人送出寨子。一路上似有心事一般,一會兒看看喬青,一會兒低頭沉思,一會兒十足糾結,一會兒大搖其頭。喬青讓他的表情給逗樂了。
待到出了寨子下山的一瞬,後方山寨裡爆發出了低低的壓抑歡呼。望著眾人投過來的戲謔目光,喬青摸摸鼻子,輕咳一聲:“啟程。”
……
過了一線天,三日之後,抵達暉城。
暉城並不算多麼大的城鎮,卻是喬青沒想到的熱鬧。主大街很快便逛完了,沒發現有什麼獨特之處,不知這繁華是從何而來。“春暉客棧”之下,祈靈望著一路狐疑的喬青,悄悄湊上來:“晚上靈兒來找吳大哥哦,不能讓我哥知道!”
喬青眨眨眼,心說這丫頭不會是準備獻身吧?
一邊無紫非杏看她猥瑣中帶著點兒曖昧的神色,齊齊扭過頭,公子,你會不會想太多。
喬青咳嗽一聲,率先走進客棧。
後面祈風狐疑的瞅著自家妹子,祈靈仰頭望了會兒天,小麻雀一樣跟了進去:“吳大哥,等等靈……”
話到一半,祈靈頓住,大眼睛一凝看向客棧大堂裡坐著的一桌客人。喬青被她攬著手臂,發現了小丫頭的反常,跟著看過去。那是一桌衣著華貴的男子,四五個人,原本高聲說笑用著膳,極為放肆。此時聽見祈靈的聲音也跟著轉過了頭。面色一變,不善地盯著她身側的祈靈,和後面走進客棧的祈風。
“有過節?”
“這幾個人渣,路上調戲本姑娘,被大哥教訓了一頓。”
祈靈昂著下巴冷笑著,說話聲音也不避諱,客棧裡的人盡都聽了個清楚,一時將厭惡的目光投向那桌男子。卻在看清了他們是誰之後齊齊縮下了脖子。幾個男人心有怒氣,明顯礙於祈風不敢怎樣,只得得瑟瑟一招手:“掌櫃的,結帳!”
喬青看見其中一個男人抬起的手背上,有一條蛇形的紋身。這紋身有點眼熟,她皺眉思索著,一時沒想起來。
掌櫃的不敢怠慢,小跑著上前給幾人結了賬。
男人們站起來,身邊的幾桌武士也跟著站起來,路過祈靈的時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氣的小丫頭直瞪眼,才哼笑著一臉囂張的帶人離開了。喬青還在想著那紋身,只看周圍這些食客的表情,這些人貌似不怎麼好惹:“掌櫃的,什麼人?”
掌櫃的跑回來,諱莫如深的直搖頭。只說:“客官可小心著那幾個人,都是不好惹的呦!”
祈靈揮揮小拳頭:“我哥一人一個兩下就給他們揍趴下了!”
掌櫃的嚇的臉都白了:“姑娘可不要亂說話,禍從口出!”
祈靈也沒多說,當日碰見這幾人的時候,她大哥的確是一人兩下給揍趴了,不過距離那時候已經好幾個月了,這些人的身邊並未有武士隨行,也不是在暉城。小丫頭沒多想,見祈風和喬青一齊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勾住兩人的胳膊道:“用膳吧,餓死了。”
隨便找了個桌子坐下來,喬青見祈風後來一直有些恍惚。她並未多問,和祈風一路同行完全是因為祈靈,若是沒有她,她和祈風也只是不過萍水相逢。點頭之交的關係沒必要去關心人家的事兒。
一個插曲很快過去。
到了晚上,天已經擦黑了,祈靈果然悄悄溜了過來。喬青開門,就看見一身男裝打扮的小小少年,笑嘻嘻站在門口,手中捏著把扇子刷一下打開,羽扇輕搖,眨眨眼:“吳大哥。”
只見她這模樣,喬青便猜到這丫頭要去哪:“你哥呢?”
男裝打扮的祈靈吐吐舌頭:“我哥說他傷風了,晚上不怎麼舒坦,要我自己在房間裡老實呆著,他先睡了。”
喬青皺皺眉,傷風?一個紫玄傷風了?這藉口也只能糊弄過這小丫頭。不過既然人家有事,她也沒有打探的必要,只笑著關上門:“走吧。”
門一關,裡面便響起了嘎吱嘎吱的撓牆聲。祈靈狐疑的望著,喬青白一眼開啟了一點點的門縫,大白正露出來半隻貓眼可憐巴巴的瞧著。喬青一腳把門再帶上,大白又掀開點兒門縫,十足的表達了它也想去的願望:“喵嗚。”
這可憐巴巴的叫聲,瞬間萌到了祈靈,她抱出肥貓:“吳大哥,帶著大白一起吧。”
喬青掃一眼蹭在這丫頭胸前吃豆腐的大白,一把提溜著它後頸子給抓了過來,惡狠狠湊到貓耳朵邊兒:“你丫的再吃豆腐老子把你賣了!”
“喵喵。”
喬青磨了磨牙:“很好,你說讓我把你賣去青樓,有免費的豆腐吃?”
“喵喵喵……喵!”
前面三聲很陶醉,後面一聲尖叫著歇斯底里。原因無他,喬青掄起它的尾巴半空轉了兩個圈兒一把丟進房,砰的一聲,摔暈了。祈靈捂著嘴巴一臉擔心,喬青揉揉她頭髮:“走吧,那肥貓神著呢,丫裝的。”
祈靈狐疑的眨眨眼,小尾巴一樣跟出去下樓。房間裡,摔的滿眼小星星的大白掀起點眼皮,見危險解除,甩著尾巴尖兒打了兩個滾兒,爪一掀,開門,溜出客棧……
暉城的晚上,卻不似白天那麼喧鬧,主街上倒是有些冷清。
喬青一路四處看著,便聽身邊祈靈問道:“無紫姐姐和非杏姐姐不去麼?”
她搖搖頭,那倆丫頭早就睡了,這幾天顛簸,累的夠嗆。哪像這個小丫頭,一肚子精力用不完:“去哪間青樓?”
祈靈睜著大眼睛:“吳大哥,我都沒說去青樓呢,你怎麼知道?”
喬青沒回答這傻問題,她被身邊行過的一輛馬車吸引了。黑色的車廂,沒有任何的裝飾,冷硬的線條掩不住這馬車的奢華。喬青挑挑眉,最近總是碰見這樣品位的傢伙,不由讓她想到了宮無絕的那間超級豪華又低調的臥房。馬車一瞬駛過,她特意留意了一番車夫,一個俊朗的青年,並不認識。
隨即搖搖頭,跟上前面拐出主街朝一條巷子裡走去的祈靈。
喬青剛轉過去,黑色馬車的車簾便掀了起來。一雙鷹一般銳利的眸子朝後方看去,卻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影。車廂裡的陸言一頓,跟著探頭出去看:“爺,有問題?”
宮無絕沉思半響,剛才鬼使神差的就撩開了車簾:“沒事,陸非,找間客棧住下。”
“是,爺,就住這吧。”
陸非停下馬車,宮無絕走下來,深深看了這個不找自來的屬下一眼,才走進了春暉客棧。陸非莫名其妙的看陸言,陸言更莫名其妙的看回去:“叛徒啊叛徒。”
陸非大喊冤枉,爺上次回鳳鳴還躲著老太太成親的事兒呢,這次一封信送過去,老太太一個高蹦了起來。天知道一把年紀的老祖宗怎麼能蹦的那麼高,當下就把他派來了:“你是不在那兒,老太太的命令誰敢違背啊。”
陸言想起老太太的彪悍,撇撇嘴。
陸非笑嘻嘻湊上來:“快,跟兄弟說說,爺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陸言撓頭,他還想問呢,哪家的姑娘?開始他是不明白,可那日第二天爺得知了喬公子離開的時候那個臉色喂,這會兒越想越是不對。再加上沒個幾天爺就出發了,這一路來……陸言一個激靈,一直以來不敢往那處想的可能,被陸非這麼一問一溜兒的提了出來。可千萬別不是姑娘是個少年,這亂子可大了!
見他臉色青紅交替,一會兒黑漆漆不知想到了什麼,一會兒慘白慘白又像見了鬼。陸非搖搖頭,心想難道是未來太子妃貌醜無鹽?讓陸言一想起來就嚇成這樣?一拳打在手掌上,失策啊失策,早些過來大燕就什麼都知道了!不用現在一路上貓抓一樣的難受,做夢都想見太子妃。
陸非正念叨著太子妃,就見陸言一張悲痛欲絕的臉抬起來,弱弱吐出倆字:“男妃……”
陸非沒聽清,正要問,走進客棧裡的宮無絕倏然回過了頭,看了兩人一眼。
這一眼,深意無限……
陸言到口的話咕咚一聲咽下去,陸非滿腦子問號也不敢問,齊齊跟了進去。
客棧裡和一路上來來往往的酒肆茶寮相同,一桌一桌人說的聊的都是關於那玄王爺。宮無絕勾著嘴角找了個桌子坐下,聽這些一路瘋傳的他耳朵都長了繭子的陳詞老調。陸言還沉浸在巨大的打擊中回不過神,陸非招呼小二點了幾個菜色,很快菜色上了桌,不算精緻,味道卻尚可。
陸非斜支著腦袋聽,越聽越是上火:“放屁!什麼卑鄙無恥!”
宮無絕看了他一眼。
“這狗娘養的一路上假扮主子,要是讓屬下看見了,非得把這該死的男人吊起來打!”
宮無絕再看了他一眼。
“不行,吊起來打都便宜他了,竟然敢假扮主子!”陸非冷笑森森:“這一路上幹的壞事兒全讓主子給背了,靠!這都是什麼見鬼的名聲!”
在宮無絕看他第三眼之前,陸言迅速捂上了陸非的嘴巴。這事兒還用說麼,除了喬公子誰能幹的出來?除了喬公子誰敢幹?先不說這小子有沒有本事跟喬公子鬥,就說他再說下去,不等他把喬公子吊起來打,主子都先斷你一條腿。
陸非一把拍掉他的手,莫名其妙還想著繼續罵。便見自家主子斜倚在椅背上,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好像那該死的人幹出這等卑鄙無恥的事兒,主子還挺樂呵?陸非見鬼的搖搖頭,靠,怎麼可能。可是再怎麼看,主子嘴角那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依舊堅挺的掛在那裡。
陸非看向陸言。
陸言捧著碗小淚縱橫,男妃,沒跑了。
宮無絕此時,的確挺樂呵。
說不上的感覺,那小子願意拿他的名頭去惹是生非,讓他有一種扭曲的成就感。最起碼,在扣人屎盆子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不是麼?宮無絕為自己這成就感眼皮子跳了跳,有種被吃定了的鬱悶感覺。沒見到那小子之前,一切都還好說。他現在很期待,什麼時候看見了那小子,自己會是什麼樣的態度?連他也說不好。
食指輕輕敲著桌面,忽然一滯。
鷹眸緩緩的眯起來,宮無絕朝客棧二樓上看去。陸言陸非也跟著轉頭望過去,那裡正有一個男人走下來,一身墨綠錦袍,氣質高華,看上去便不是尋常的貴族子弟。那人似是想著什麼,一路微蹙著眉走下了樓梯。忽然也是腳步一頓,仿佛感覺到宮無絕的視線,他轉頭看來。
兩人目光一交匯,便同時挑起了眉。
紫玄!
其實在彩虹等級之內,並不能直接看清對方的玄氣等級。然而如果兩方都沒有刻意隱藏,高手遇見高手的時候,總會有一種直覺。就像當初,姑蘇讓可以一眼便斷定喬青是個高手,喬延榮卻在喬青的刻意收斂之下,並未察覺分毫。
所以此時此刻,祈風和宮無絕只對視了一眼,便看出了對方的危險。
一個驚詫這大燕人才濟濟,那紅衣少年就不說了,竟然還有一個這般年輕的紫玄,而且玄氣比起他只高不低。他觀這男人氣勢驚人,腦中一轉,第一時間猜測出了他可能的身份。
一個狐疑這大燕何時又來了一個紫玄高手,七國之中大燕的高手可說是最少,天賦過人的亦是最少。如果此時是在鳴鳳,隨便一個小城鎮的小客棧裡碰見一個紫玄,宮無絕都不會這麼詫異。
兩人遙遙一點頭,便轉開了目光。
祈風一下午有些鬱悶的心情,此時瞬間被治癒了。他笑著走出了客棧,很期待這正牌玄王爺和西貝玄王爺湊一塊兒,得是多好看的一場戲啊……
“爺,要不要跟去看看?”
陸言摸著下巴,臉色凝重。在這玄雲宗大壽,並蒂果現世的時候,有一個預料之外的高手存在,可不是什麼好事兒。宮無絕搖搖頭:“不必,礙不著咱們,沒必要。”
他此時沒將這祈風當回事,下意識的認為礙不著他。殊不知,再過個幾個時辰之後,這男人瞬間上升為他的眼中釘喉中刺,怎麼看是怎麼礙眼!宮無絕這會兒自然是不知道的,只饒有興致的聽著耳邊食客亂哄哄說著那“玄王爺”一路上奪寶闖山寨的事兒。忽然他睜開眼:“那山寨裡,是不是有不少人欠下了十萬兩銀子?”
陸言點點頭,聽說的是這樣。
“很好。”宮無絕嘴角微勾,挑著抹興味盎然的弧度:“陸言,發個消息給陸峰,查清楚當時都有哪些人,一個都不要落下。”
他正要問查這個幹嘛,難道是想鬧清楚喬公子一路跟什麼人接觸過?便聽宮無絕含著笑意的嗓音,低沉慵懶地道:“再吩咐鄧財以玄王府的名義去收銀子。借條上當時簽的多少錢,就去收多少錢。同樣的,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陸非一口茶噴出來:“爺?你是想……”
這這這……這也太腹黑太無恥了!
“唔。”
宮無絕夾了一筷子菜,明明只是簡單的菜色,他卻吃的分外開心。細嚼慢嚥之後,抬起頭,過分英俊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影影綽綽,讓人看出了赤裸裸的小陰暗。
他微笑:“有人打著本王的旗號硬是要塞銀子給玄王府,本王豈能不收?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章
喬青坐在青樓裡。
兩人要了一個包廂,四個姑娘兩兩圍在左右,斟酒添菜,笑語晏晏。另有一個女子在案後撫琴,清音妙曲,秋波暗送。
到了此時此刻,她才終於明白了這暉城白日熱鬧夜晚冷清的原因。主街之後拐過幾個巷子,便是這位置隱蔽的排排花街。幾乎全暉城的男人晚上都聚集到了這裡來。從包廂中望下去,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門口正有揮著帕子的姑娘迎來往送。白日裡衣冠楚楚的男人變身衣冠禽獸,一疊銀票塞進女子大敞的肚兜裡,換來驚喜的嬌笑聲聲。
而大堂內亦是如此。
姑娘們清一色的制服,肚兜之外一件若隱若現的薄紗,坦胸露乳穿堂過室。
祈靈以扇面遮著半邊紅通通的臉:“吳大哥,這暉城怪吧?”
喬青飲下姑娘送到嘴邊的酒,的確是怪,大燕民風開放,卻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尤其是不只這一家,這一溜的花街全部如此,果然是山高皇帝遠麼?
祈靈一邊吃,一邊四下裡好奇的亂看:“聽說這暉城的所有青樓,可都是同一個人的產業呢。”
“同一人?”
喬青方方來了興致,若是同一人開的,能把色情事業做到這般,人才啊!那彈琴的姑娘手下一頓,跟著笑了起來:“兩位公子這話可奇怪了,暉城這幾條花街裡的青樓算起來該有幾十家了,若是同一個東家,那得是多大的能耐?”
“不是麼?”祈靈問。
“當然不是了,如果是同一人的,乾脆開成一間不是更好?”
“也是哦,我也只是聽大哥說的。上次來這邊的時候,大哥說這些青樓像是同一人的手筆。靈兒想上來見識見識,大哥死活不讓,板著臉險些教訓我!還是吳大哥好。”祈靈吐吐舌頭,想起自家大哥的警告:“不過今天也怪,大哥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若是平時他肯定看住我了。”
喬青挑了挑眉,恐怕祈風是有事要忙,才放任這丫頭來找自己。還有什麼比一個紫玄的保鏢更安全?
“公子,再喝一杯啊!”姑娘再一次遞來了酒盞,喬青握住她的手,引著喝了下去。
那姑娘笑著拍她一把:“公子,你好壞。”
喬青垂下眸子,身邊這女子的經脈中只有少許的玄氣流動,應是大陸上普通百姓的天賦,至多是赤玄。也就是說,這些樓裡的姑娘的確只是普通的青樓女子。而剛才……祈靈說話的聲音不算大,這偌大包廂裡坐著老遠的一個彈琴的姑娘竟也能聽見?更不用這琴聲流淌,說四周亂哄哄的調笑聲嗡嗡作響。
嘴角勾起抹興味盎然的弧度,有意思,一個普通的青樓竟也藏龍臥虎。
“姑娘琴藝過人,在這一介小小青樓裡彈琴賣藝,倒是委屈了。”
彈琴的女子一愣,見那紅衣公子色迷迷地摸著下巴,頓時明白了過來。心知又是一個對她起了主意的臭男人罷了。心下厭煩,面上只敷衍笑道:“公子謬贊,素兒自小在暉城長大,不願離鄉背井。”
喬青點點頭,惋惜的歎氣一聲。
“吳大哥,你看,是他!”
祈靈瞪大了眼,指著樓下一個男人驚呼道。喬青眯著眼睛看過去,樓下門口處,衣著華貴的男人一進門,便有一個小廝迎了上去。眨眼的功夫,已經領著拐去了廂房。正是白日客棧裡有蛇形紋身的那一行人中之一。
流暢的曲子忽的一頓,複又立即接上。
喬青笑著拍拍男裝打扮的小丫頭:“看你,才喝了這麼點兒,就快要醉了。”
祈靈眨眨眼,揉著太陽穴傻笑:“眼花了。”
“眼花了就走吧,再喝下去就得我背你回去了。”
她站起身,小丫頭立即跟著站起來,作勢搖搖晃晃的攙著她。喬青入鄉隨俗,從衣袖中掏出一摞銀票,一個姑娘一把塞進了肚兜裡,姑娘立馬笑的像朵花:“公子慢些走,咱們送公子下去。”
喬青笑著摟過一個女子,走出房間。
到了拐角處,遠遠的那素兒從另一個方向快步去了,喬青靠在這女子肩頭,笑著問道:“那邊是哪裡?”
姑娘滿面紅霞的捶她一下:“還說要走呢,原來公子想留宿!”
心下明瞭,恐怕喝完了花酒點姑娘過夜,就在那個方向了。帶著酒氣的呼吸吐在姑娘的頸側,再掏出一疊銀票,晃了晃:“爺和兄弟一起留宿。”
姑娘一愣,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竟是想兩個男人一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紅衣男子,長的真是美,怎麼竟有這種變態的癖好。不過銀子在眼前,不賺的是傻子。姑娘紅著臉掃了眼一旁滿頭問號的祈靈:“公子想怎樣,凝霜就怎樣。”
喬青左邊扯過祈靈,右邊摟著凝霜,朝那留宿的廂房區拐去。這青樓極大,走了大概有兩柱香的時間,才看見如客棧一般的長廊。一扇扇木門內隱約傳出男女的低吼嬌吟,每一個房門都差不多,也不知那男人究竟在哪,還有那素兒,直覺上她是去找那個蛇紋男子。
至於喬青,她只是剛才靈光一閃,想到了這白日裡似曾相識的蛇形紋身在哪裡見過了。十年前,喬府,老槐樹下,將她和喬家八小姐一同帶到喬伯淵夫婦眼前的的那個黑衣人,手上便有一個類似的圖騰!
是的,類似,並不完全相同的蛇紋,卻同樣陰邪的感覺。
“吳吳吳……”
身後,祈靈揪著自己的領子,面紅耳赤結結巴巴。
喬青一轉頭,看這丫頭一臉驚恐不住的往後退,先是迷茫,再是明瞭,然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靠,三個女人,能幹什麼!自然,祈靈是不知道的,她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耳邊每一個房門內傳出的曖昧淫靡聲,讓她腦子都空白了。
祈靈還在往後推。
砰一聲,喬青無語撫額,眼睜睜看著她撞開了身後的一扇木門。
她條件反射回頭看,房間內的景象就這麼一覽無餘的落入了喬青和祈靈的眼中。房內的人正酣暢淋漓的糾纏著,一張大床上的男女也被這突然的變故給嚇的一愣,轉過頭來朝外看。
四人,八目相對。
白花花的兩個身體刺激著祈靈的視網膜,她瞳孔大張發出了一聲足以震破屋頂的尖叫。
裡面兩個受害者原本挺淡定,卻被這尖叫聲一嚇,那女子扯過被子就朝身上裹。被子不小心碰翻了床邊的燭臺,蠟燭一倒,被子點燃。女人驚惶的丟開被子,男人連滾帶爬的跳下床。被子落到了帷幔下,帷幔再燃,小小的火苗越躥越高,渾身赤裸的男女光著屁股逃出房門一路發出崩潰的大叫。
祈靈的大叫和男女的大叫彙聚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四面八方立即被引來了無數的人,房門一扇扇打開,長廊盡頭站滿了看熱鬧的客人,有姑娘小廝提著水桶前來滅火……
整個青樓人仰馬翻!
喬青站在門口,只想以頭搶地。
得,這下好了,什麼也不用查了。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兒!”很快,混亂很快被制止,尚未熊熊燃燒的火苗被撲滅。青樓裡的老鴇慌慌張張跑了過來,一眼瞧見被燒的七零八落的房間,蹲在地上就嚎啕大哭:“哎呀我的媽啊,怎麼變成這樣了?”
凝霜走出來,神色還有些渾渾噩噩。平日裡這青樓喝多了推錯門的也不是沒有,可今天……她怎麼也沒想明白怎麼只是撞開一扇門,這事兒就演變成了這樣……
凝霜幾句話將這事兒解釋了個清楚。
一道道視線全部朝著門口的祈靈和喬青彙聚去,所有圍著的人都捂臉,這得是多大的掃把星,才能幹出這樣的事兒啊?
祈靈這會兒也想明白了,紅著臉朝喬青身後鑽,苦著小臉兒弱弱喚:“吳玨哥哥。”
嘩——
“你們聽見沒,喊的是誰?吳……”
“我的天啊,原來這就是這陣子傳的沸沸揚揚的玄王爺?”
“剛才那凝霜姑娘說的什麼來著,他們是要和她在青樓裡留宿啊!兩男一女啊!”
嗡嗡討論聲彙聚在一起,如一場風暴席捲在青樓裡。喬青在萬眾矚目之下聽著耳邊又是討論掃把星,又是討論兩男一女怪癖變態,非常之無辜的摸了摸鼻子,這次她真不是故意的啊……
自然了,她也知道,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這筆賬又得算自己頭上了。她可不相信宮無絕知道這些消息會不往她身上想,指不定那男人現在已經在計畫怎麼把她五馬分屍了。喬青咂了咂嘴,只望近期之內別碰著那哥們。
老鴇刷一下站起來,管她是不是王爺,也得賠錢!
喬青很自覺,袖子裡再掏出一疊銀票,終於將這事兒給壓了下去。
……
直到拽著祈靈走出了青樓大門,還能聽見裡面的人左一個“玄王爺”又一個“宮無絕”的議論著。這就叫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嗯,也叫躺著都中槍。祈靈揪著麻花辮快要哭了,眼淚在眼眶裡逛蕩著:“吳大哥,對不起……”
喬青歎氣,揉揉小丫頭的腦袋:“沒事,那男人的名號本來也不咋地,應該不會介意再加上幾筆的吧。”
祈靈沒聽清,只抹著眼淚苦著臉:“吳大哥今天花了好多銀子。”
“唔。”
這個喬青倒是真無所謂,反正那銀子也不是她的。身上還放著一摞借據呢,加起來一共幾百萬兩的銀子,揮金如土的什麼的小意思。想起這個就笑眯眯的少年自然不知道,這幾百萬兩銀子再過上兩三天,就會全部進到了旁人的衣兜裡——一個子兒都不少。
她現在糾結的還是那個蛇形紋身的男人。
那男人明顯和這青樓有所聯繫,這青樓裡的姑娘們只是普通的少女,看樣子那老鴇也正常的很。問題就出在彈琴的那個素兒身上,圖元兒那樣的女子不會只有一個,她們在每個房間中彈琴,是要打探什麼?還是如何?還有一提起這些青樓屬於同一人,素兒的反應……
當年除了一個玄雲宗之外,還有一個勢力,一個人。至今為止,她都沒有查到另外一個勢力屬於哪裡,更不用說那個直到現在,她都無法確定玄氣等級的黑衣人。
而這個蛇形紋身的男人,算是給此事添了一點眉目。
這次讓祈靈一攪合,沒了探查的機會,下次恐怕還要再到這青樓來跑一趟。也不知今天之後,會不會打草驚蛇……
“吳大哥……火……火……”
“沒事,剛才都撲滅了。”
喬青回憶著兩個蛇形圖騰的不同,隨口應著,卻見祈靈猛的一拉她袖子。喬青抬頭,臉色瞬間凝重下來,只見遠遠的天幕上被火紅的顏色染的一片豔麗,濃煙滾滾,火苗熊熊。周圍不少人都發現了端倪,朝著著火的方向跑。
而那個著火的地方,如果喬青沒猜錯的話,正是春暉客棧!
她一把抄起祈靈朝那方飛快的飛去。
春暉客棧之外,離著越近便能感覺到熱浪撲面。烈火在風中劈劈啪啪作響,鋪天蓋地的蔓延著,已經燒的不成了樣子。房梁轟然傾塌下來,掌櫃的跪坐在地上滿面慘白,小二哭的稀裡嘩啦已經嚇傻了,外面遠遠圍著看熱鬧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還有不少人穿著褻衣拎著包袱灰頭土臉的往外沖……
喬青落地,無紫非杏從人群中沖出來:“公子,你沒事就好了。”
火勢一起,兩人便沖到她房間去找,裡面空無一人她們才放了心,再找過祈靈和祈風的房間,將迷迷糊糊睡著的蘭蕭給拖起來,才沖了出來。這會兒在外面等了這麼久,哪怕知道喬青不在,也難免擔心。
祈靈猛然反應了過來,抓著兩人就問:“我大哥呢?無紫姐姐,大哥呢,大哥去哪了?”
無紫非杏對視一眼:“咱們沒瞧見祈公子,他房裡是空的。祈公子可是紫玄……”
“大哥傷風了,他在房裡睡覺的!”話沒說完,祈靈哭著就往裡沖:“大哥!”沖到一半的身形一頓,忽然暈了過去。喬青接住她,放到無紫和非杏手裡:“照顧這丫頭,我進去看看。”
話落,飛身進入了烈火中的客棧。
喬青並不認為祈風會在裡面,不過事有萬一,這火起的莫名其妙太過突然,她不能不把這件事和祈風或者自己聯繫在一起。回想今天的一切,從看見那蛇形紋身的男人開始,再到祈風的反常,還有青樓裡發現端倪,出來便見客棧大火,這一切是不是太過巧合了些?喬青總感覺有一張看不見的網將她困在了裡面。
像是有誰,有什麼人,在引著她發現這一切……
而最可怕的便是,今日這一切都不過是湊巧,湊巧幾人住在了春暉客棧碰見了那幾個男人,湊巧祈靈帶著她去了青樓,湊巧她發現了那素兒的問題……而如果她沒有去青樓呢?沒有選擇春暉客棧呢?
一團亂麻纏在腦子裡,這些喬青都無法回答。
火焰在身邊跳躍焚燒著,入目一切都看不清楚,唯有濃煙滾滾嗆的喉嚨發疼。
喬青行動很快,四周不斷有大片的磚木坍塌下來,一片狼藉中,只剩為數不多的柱子還在支撐著。她依照記憶找到了祈風的房間,只一臨近,心中便是一跳。裡面有極其微弱的呼吸,祈風竟然真的在!
推門而入,便看見躺在床上的祈風,喬青只看了一眼就能斷定,他中毒了!無紫非杏說房中是空的,那就說明是大火燒起來之後,有人把中了毒的祈風送了進來,偽裝成意外燒死的假像。來不及想祈風去了哪裡,是什麼人給身為紫玄的他下了毒又將他送回這客棧,她迅速抱起尚存一息飛出了窗子。
轟——
身後一聲巨響,滾滾火浪灼熱的逼來。
喬青飛出的一瞬,這春暉客棧終於完全坍塌,在越燒越烈的火勢中化為了一堆齏粉。
喬青落下來,無紫非杏扶著昏迷的祈靈上來:“公子,祈公子他……”
她搖搖頭,現在一切都很亂,這些都要等祈風醒來才知道。喬青抱著奄奄一息的祈風,給他喂下一個最為常用的解毒丸,延緩毒素發作的時間:“蘭蕭呢?”
無紫非杏一愣:“誒?剛才還在咱們身邊的。”
喬青深深歎了口氣,在四下裡圍著的烏壓壓的人群裡掃了一周,忽然,頓住。
那人群中她尋到了蘭蕭的身影,此時他正被人提溜在手裡,弱弱抬手朝她揮了揮爪,一張秀逸的臉上寫滿了“完蛋”這兩個字。目光移動,移動到抓著蘭蕭的那只手,這手很熟悉,她曾覆在其上,也曾和它拴了六天。
喬青忍不住仰頭望天,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哥們咋來了?
宮無絕抓著蘭蕭,嘴角勾起抹讓喬青心驚膽戰的弧度,視線卻不落在她的臉上,而是放在了她懷裡抱著的祈風身上。或者說,是她抱著祈風的這個親密姿態……
喬青不知為何,有點心虛的感覺。她看了會兒天,看了會兒地,看了會兒祈風,又看了會兒燒成了灰燼的客棧。終於頂不住對面強大的執念深深的目光。迎上,微笑:
“咳咳,Hi~”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一章
宮無絕眉毛一皺,忽視掉他聽不懂的內容,大步走上前。
這步子真的很大,腿長的男人三兩步站在了喬青的面前。懷裡抱著個體重不輕的祈風,喬青微彎著腰,仰起頭看向被火焰和黑夜映的一紅一暗的俊顏。一雙鷹眸中映照著兩簇火光,越燒越旺,從一點,至一面,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勢。
喬青悄悄後退一步。
身後無紫非杏扶著暈倒的祈靈迅速蹦開。她磨了磨牙,很好,後路沒了:“好巧啊,咳,你也在……”
話沒說完,手中一空,祈風已經被某個臭著臉的男人給搶了去。宮無絕隨手一丟,可憐的傷患就這麼飛進陸言的懷裡。他看著喬青,這目光讓她渾身上下不自在,直覺今天的宮無絕有點兒古怪。
正要說點什麼打破這僵局,已經猛然落入了一個懷抱!
嘶——
男男女女的抽氣聲中,喬青被抱懵了。
眼前火光明滅,耳邊劈啪作響,四周抽氣連連。喬青眨眨眼,背後的手臂結實有力,縈繞在她身邊的是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她不由想起了宮無絕的那間臥房,兩人躺在柔軟的大床上促膝長談的情景。那個時候,聞到的就是這麼一種味道,一種十分清淡的沉松香,不刻意,若有若無,很好聞。
喬青又眨了眨眼。
她看見圍觀群眾指指點點,大聲高呼“世風日下”;看見蘭蕭張大了嘴巴,唧唧歪歪著“非禮勿視”;看見陸言崩潰的捶著祈風,咕咕噥噥什麼“男妃”;看見晚上駕車的陸非一個高蹦起來:“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她想跟陸言說一聲,再捶下去那哥們估計就得玩完,還想著不知道身後的無紫非杏是個什麼反應,又想了想今天晚上的那架馬車果然是宮無絕的啊,最後想起晚上去的那幾條花街,這暉城才是真正的世風日下好麼?兩個男人抱抱算什麼……
靠!
喬青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她被人抱了?她被宮無絕抱了?她被宮無絕招呼都不打一聲強抱了?!
喬青瞬間炸毛。
宮無絕立即放開了她。
這一抱,只是一瞬,喬青的腦子裡反應了這麼多,其實也不過是個眨眼的時間。她蓄積了滿滿的玄氣準備推開宮無絕的手就這麼晾在了半空,有一種一拳出去打在了棉花上的悲催感。而剛才抱了她的男人已經負手站在她前方一步之外,嘴角一勾,淡定而友好:“好久不見。”
喬青再一次懵了。
對面的哥們這等淡定尋常的表情,不能不讓她開始反省——難道只是她想的比較邪惡,其實宮無絕只是給她一個久別重逢的問候式擁抱?
喬青狐疑的瞅著宮無絕,腦子裡邪惡和純潔開始天人交戰,如有萬馬奔騰呼嘯而過。
宮無絕依舊站在她對面,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背在身後的手抖的跟篩子一樣。天知道他現在有多不淡定,天知道他的心臟都快要跳了出來,天知道他剛才看著喬青抱著個男人飛出來,簡直要被火氣給燒著了,天知道怎麼就一把搶走了她懷裡的男人,天知道怎麼會忽然去抱了她一下……無數個天知道!
他現在的感覺是竊喜和慌亂一半一半,像是自己小心掖著的秘密全數暴露在了人前,全數暴露在了還不確定要怎麼面對的那個人眼前。卻又為這個意外的暴露而歡欣鼓舞,這樣也好,眼前的是他認定的事兒,是他認定的人。
宮無絕死死繃住自己的表情:“走吧,找個客棧住下。”
喬青點點頭,春暉客棧就這麼化為了灰燼,的確是要先找個地方住下再說。不過……和他一起找個客棧住下?她還沒忘了自己這一路上都幹了什麼,這哥們今天反常的很,非但沒如她所想暴跳如雷,甚至只在一開始擺了個臭臉之外,此時的心情貌似很好?
喬青越看越是覺得,宮無絕那嘴角幾乎就要繃不住的朝上咧開了……
她咳嗽一聲:“嗯,那……”我不打擾你找客棧了。
“好,那就一起住吧。”
宮無絕想當然地截住她的話,轉身大步朝著前方走去,背在身後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到身前,繼續抖……
喬青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望著已經走遠的男人說一不二的背影,開始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幻覺了,這哥們真的抱了她一下?還抱完了之後拍拍屁股就走了?回頭看向無紫非杏,兩人此時正呆呆的望著她,瞳孔沒有焦距。
喬青點頭,確定了。
再環視一周,見四周陸言等人的表情如喪考妣,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老子被你們家主子吃了豆腐,你們崩潰個屁!
喬青甩著手大步跟了上去……
後面無紫非杏暈暈乎乎跟了上去……
再後面蘭蕭紅著臉碎碎念跟了上去……
最後面陸言陸非如鬼附身飄著跟了上去……
一行人就這麼到達了另一間客棧,因為春暉客棧的事故,此時暉城中大部分的客棧都已經客滿,只剩下了四間房。房間裡,祈風平躺在床上,喬青探著他的脈象,一邊宮無絕等人或坐或站地等著。祈靈剛才被她打昏了,這會兒已經醒了過來,坐在床邊焦急著不敢說話打擾。
片刻後,喬青收回手。
祈靈立即抓上她的胳膊:“吳玨哥哥,大哥怎麼樣?”
“噗——”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處於神游中的陸非,終於被這稱呼給驚的回了神。瞪大了眼看喬青:“你你你……你就是冒充……”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看見了自家主子淡定的不能再淡定的神色,很明顯,一早就知道。再看陸言,亦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鬧了半天,就只有他傻不拉幾的?
陸非總算是明白了當時喊著要把人吊起來打的時候,自家主子那意味深長的一眼一眼又一眼。
他打個哆嗦,縮著脖子又坐了回去。
喬青沒理陸非,而是攬著哭的稀裡嘩啦的小丫頭,輕拍她的腦瓜:“沒事,別哭了,等我給他解了毒,休息個幾日便又能凶巴巴的吼你了。”
祈靈把眼淚擦在她肩頭:“真的?”
“你吳……咳,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祈靈用力的點點頭,無紫非杏和蘭蕭一齊捂住臉,你這一路上,可把這丫頭騙的團團轉。喬青瞪三人一眼,摸著祈靈的頭:“先去休息,明天早晨起來,你大哥就沒事了。”
她又哄了小丫頭幾句,才讓無紫和非杏將依依不捨的祈靈送去了另一個房間。
待三人走了,宮無絕才開口:“有麻煩?”
喬青看他一眼,這男人總能第一時間知道她的意思。的確有點棘手,不然也不會把祈靈先給忽悠出去,若是這丫頭在,又要嚇到了。宮無絕勾唇一笑,執起個茶盞啜了口茶:“你對這丫頭倒是好。”
喬青沒從這句話中聽出什麼,陸言卻聽出了濃濃的醋意。
陸言捂著想剁了的耳朵,閉眼默念:“我聽不見我聽不見我聽不見……”
喬青懶得搭理這古裡古怪的主僕三人,從這次見了面,陸言就神神經經的,陸非她之前沒見過,不予評論,宮無絕則行為古怪,她還沒忘了剛才那讓人不理解的一抱。宮無絕卻在她的不言不語中沉下了臉,難道喬青那時懷念的女人,就是這個丫頭?

宮無絕開始警惕,又有些無力。
他設想過站在喬青身邊的男人女人,無數種可能,無數種類型,像祈靈這種天真直率的可愛姑娘,他不是沒想過。可他下意識的揮走一切腦海中能站在喬青身邊的人。此時此刻,這麼清晰的有一個小丫頭出現了,不容他無視不容他自欺欺人的出現了,宮無絕的戰鬥因數瞬間被刺激覺醒!
他,宮無絕,鳴鳳太子,紫玄高手,這麼多的背景這麼多的榮耀光環,從沒想到會有一天,要跟一個小姑娘搶人……
——搶一個男人。
宮無絕看了喬青一眼,又看了喬青一眼,怎麼都看不明白這小子有什麼地方值得他這麼幹。他深深歎了一口氣:“什麼毒?”
喬青被他看的發毛:“這毒我沒見過。”
“什麼意思?”
說到正事,宮無絕放下了心裡的萬端想法。他的詫異是有根據的,她說沒見過,絕對不是真的“見”,應該是連聽都沒聽過的一種稀有的毒。而喬青的醫術,這不用說了,如果連她都不知道是什麼毒,那未免太過稀奇。
床上昏迷不醒的祈風看上去仿佛只是睡著了,連脈象都只是變的平穩緩慢,像是一種讓人在睡夢中死去的毒。喬青搖搖頭:“若是解,我有辦法。但是我沒見過這毒,不知解毒之後會不會有其他的變化。”
“先解了再說,遲恐生變。”
宮無絕緩緩啜下一口茶,他和祈風雖沒交情,卻也不免唏噓。一個天賦極高的紫玄高手,竟然神不知鬼不覺被下了毒,險些要燒死在客棧裡。而這個毒,連修羅鬼醫都說沒見過,什麼人有這樣的能耐,或者說,什麼樣的勢力?
喬青也是這個意思,她伸手去解祈風的衣衫。
喝進嘴裡的茶咕咚一聲吞下去:“你幹嘛?”
喬青不抬頭,三兩下把祈風的外衣剝了個乾淨,那嫺熟的速度讓宮無絕的眉峰狠狠皺起,她經常去扒人家衣服?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了喬青和某個男人或者女人在床上的情景……
不怪他想的多,不論是喬家九公子,還是修羅鬼醫,那男女通吃的風評之差,真正讓宮無絕頭疼了這一整月。宮無絕捏著茶盞,聽她隨口解釋:“金針刺穴,將毒逼出來。”
宮無絕點點頭。
他不是沒見識的人,更不是會因為酸氣而耽誤正事的人。所以他繃住要衝上前將喬青那爪子給剁了的衝動,讓自己的屁股牢牢的坐在椅子裡,以一雙銳利似劍的眸子盯著已經被喬青剝去了裡衣的祈風,那兇悍程度簡直要將昏迷的傷患射個對穿。
陸言捂臉,吃完了女人的醋,改吃男人的醋,爺,最近物價可貴啊……
宮無絕掃過他一眼:“你和陸非一個房間,去吧。”
陸言扯著陸非立即遁了。
陪著主子從鳴鳳出來,等到回去的時候給老太太帶去個男妃。陸言一想起來後面的各種可能性,心肝就一顫一顫的。護主不力啊,竟然讓主子誤入歧途,兩人現在一邊想著怎麼跟老太太交代,一邊想著有沒有可能直接跑路不用回去交代。最後的結論就是:直接自掛東南枝吧……
陸言陸非溜的仿佛被鬼追。喬青轉頭狐疑的瞄了一眼,手下不停,終於剝光了祈風的上身。一低頭,笑眯眯吹了聲口哨,這男人身材不錯,看著並不健壯卻很有料,肌理分明的上身蘊含著力量。正準備伸手戳戳,伸到一半的手指立即被人一把拍下來。
“啪!”
她疼的吸氣,呲牙咧嘴的抬頭,便見不知什麼時候以光的速度沖到自己身邊的宮無絕,沉著臉咬牙:“動手動腳的什麼毛病。”
喬青狠狠斜他——你他媽剛才抱老子的時候怎麼不說!
宮無絕氣的腦仁兒疼,那能一樣麼!不過通過今天,他也算明白了一件事,當日送回鳴鳳的大婚回信算是送對了。就看這招蜂引蝶的小子,這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沒看著她,身邊已經又多出來了一男一女。先下手為強,宮無絕為自己的決定深深慶倖著,又一面深深的鬱悶著。他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混小子!
心裡火氣直躥,面上看不出分毫:“快些吧,夜深了。”
喬青眸色一頓,察覺出一點端倪。她盯著宮無絕半天,隨即垂下了眼睛,取出針,在身邊的男人看似悠然閒散不過是旁觀,實則如探照燈一般刷刷放光的監視目光下,凝目開始下針。
房間內一時沒人說話,只有蘭蕭瞪大了眼睛瞧著,明晃晃的針尖兒每紮一下,蘭蕭就白著臉哆嗦一下。
喬青翻個白眼,這二貨。
她下針的速度很快,連一絲的猶豫都沒有,仿佛那些深藏於體內的穴位早已一一呈現在眼前。黑眸望著祈風赤裸的身體,此時也失了玩笑的神色,從宮無絕的角度看下去,側臉認真而專注,於燭火下瑩瑩如玉。兩鬢落下幾縷碎發,在宮無絕的眼裡蕩來蕩去,蕩來蕩去,蕩的他心裡也跟著癢……
他咳嗽一聲,幫喬青把碎發別到耳後。
喬青一哆嗦,紮歪了……
抬起頭惡狠狠瞪一眼宮無絕,卻沒換來任何怒目而視,反倒這男人好脾氣的微微一笑,轉過了臉看窗外。
喬青剛才發現的小端倪又呼呼的往上升,她僵硬著手紮下最後一針,在這詭異的氣氛下終於等到了祈風吐出一口黑血。他並未醒,吐出血後又昏了過去,喬青把完脈,確定毒已解,卻不能肯定他什麼時候會醒。迅速收拾好針匣,抱著匣子就往門外沖。
宮無絕臉一黑,望著已經打開門逃也似的準備跑路少年,腳下一動,便攔在了門前。
“上哪?”
喬青抓頭:“去睡覺。”
劍眉一挑,宮無絕“嗯”了一聲:“去吧。”
難道是自己誤會了?喬青不再多說抱著匣子飛速沖進了無紫和非杏的房間,開門,關門,消失不見。宮無絕望著已經空蕩蕩的走廊,心裡缺失了一塊兒的鬱悶,沉如水的臉片刻後恢復如初。早在之前便想到了不是麼,她有這反應,也屬正常。
宮無絕轉頭看蘭蕭。
蘭蕭被盯得心裡都要長草,忽然悟了:“我和祈公子住一屋。”
孺子可教。宮無絕很滿意,轉身帶上房門,去了剩下的唯一一個空房間。坐在客棧硬邦邦的床板上,抿如直線的唇角一彎,唔,坐等喬青。
“公子,你怎麼來了?”
非杏走上來。祈靈已經睡了,不大的房間裡連著兩張床鋪,小丫頭側身朝內睡的很熟,無紫剛剛上床。喬青拉著非杏坐下,顧忌到祈靈說話的聲音很小,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糾結神色問:“你家公子是不是很帥?”
“……”
非杏的表情,只能用苦逼來形容:“公子,你給祈公子紮完了針,大半夜不睡覺來問奴婢你是不是很帥?”
喬青更苦逼:“我覺得宮無絕看上老子了。”
非杏不能理解,公子這神的想法是怎麼來的:“公子,你會不會想太……”
話到一半,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今天那一抱。公子被玄王爺抱在懷裡,並未看見玄王爺的神色,她和無紫站在公子身後,可看了個清楚。那表情咋說呢?緊皺的眉,緊抿的唇,驚直的眼,如果無限放大之後,可不可以說是——震驚?像是被自己的行為給嚇了一跳。蕩漾?帶著點飄飄然的春意。
非杏驚悚的將兩人這段時間過了一遍,從公子和玄王爺認識開始……那一板磚拍過去,後來玄王爺卻沒再找麻煩。再到公子和玄王爺這一路若有若無的合作關係,那一琴一曲的天衣無縫。一直想到篡位當夜玄王爺為公子擋下的那一掌……還有後來,玄王府的六日,今日重逢後的擁抱……
非杏張大嘴巴。
喬青捂臉:“完蛋,有人看上老子了!”
“公子,玄王爺不錯啊!你看啊,他身份高,背影硬,玄氣精,天賦好,長的更不用說了,至今為止,奴婢還沒見過比他更好看的男人!最重要的是,難為他不計較你是個男人,也不計較你名聲差,還不計較你性子蔫兒壞!嗯,還有脾氣暴躁,行事卑鄙,為人無恥,囂張又記仇,貪財又懶散,仇家多如牛毛……”
非杏扒拉著手指數下去,一雙手快要不夠用了。
每數上一條,喬青的臉就黑上一層,到了最後,已經開始嘎吱嘎吱磨利牙:“你是誰家的丫頭!”
非杏捂著嘴,忍不住笑趴在桌子上。俏皮的朝她眨眨眼:“公子,這麼一數,你說那玄王爺看上你哪一點了呢,這不找虐麼……”
喬青鬱悶的抓抓頭髮,不過非杏說的都是事實,宮無絕不至於這麼傻吧?尤其她還是個男人扮相,如果宮無絕喜歡的是男人,那她肯定不合格的。可如果宮無絕不喜歡男人……喬青摸著下巴鬧不明白了,到底看上她什麼了?這麼一想,她反倒猶疑了:“老子搞錯了?”
非杏抿著嘴巴笑,搞錯了?那倒未必。
反正公子這麼多缺點,在她眼裡都是好的,不止她,無紫項七洛四乃至整個半夏穀,誰會覺得自家公子不好?脾氣壞?公子有這資本。卑鄙無恥?那是對外人。真正讓她放在心裡的人,誰不以此而自豪?公子智計過人,風華無雙,玄王爺看不上,那才是他眼睛瞎了呢!
不過這些她是堅決不會說出來的:“公子,你直接去問問嘛。”
喬青咂著嘴巴望天:“問問?”
怎麼問,直接把宮無絕給逮起來,喂,你是不是看上老子了?那要是宮無絕說不是,靠,豈不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望著非杏戲謔的目光,喬青深深覺得來找這丫頭是個天大的錯誤。
站起身,遊蕩出房間:“對了,大白去了哪裡?”
非杏一愣:“沒瞧見,不知道跑哪裡玩去了。”
喬青也沒再多想,那肥貓的不同尋常她知曉的可不是一點兩點,第一,與人交流,第二,智商其高,第三,劇毒不侵,第四,凶獸驚懼。“說不準那好色的肥貓去逛青樓了……”
非杏噗嗤一笑:“還真是說不準,公子,你睡哪個房?”
“我和蘭蕭一個房。”
喬青關上非杏的房門,推開對面下意識認為是蘭蕭的房間,一進門,懵了。
這間房比起非杏那間,要小上不少,像是一間單人客房。也就是說,只有一張床。而此時此刻,這張床上,宮無絕正抱著手臂倚牆坐著,束著的發已經落了下來,隨意散著。像是等了她良久良久,鷹眸閉闔,似睡著了。房內未點燈。
喬青正要進門的腿拐了個彎就要往外走。
“回來了?”
又拐回來:“咳咳,嗯。”
宮無絕睜開眼,銳利的眸在黑暗中清晰又亮,語調很自然:“夜深了,睡吧。”
喬青沒多說,自己心裡怎麼想是一回事,表現出來讓人看笑話就丟臉了。她大步走上床榻,雖然不是第一次和宮無絕同床共枕,但是此床非彼床,和當日那張足容三個人打滾的大床全然不同。單人小床,宮無絕一個人的身體都占去了三分之二。她將宮無絕往裡擠了擠,他卻道:“你睡裡面。”
很自覺的挪了出來,側身躺著。
喬青爬上床,黑暗中和宮無絕並排躺著,兩人皆是側身,她朝牆壁,宮無絕朝她後腦勺。
這一晚,卻沒有了上次的淡定。兩人的呼吸都不綿長,都沒睡,卻都克制著不動不翻身。這氣氛不能說不尷尬,帶著點若有似無的曖昧,喬青一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了來,她開聲打破:“我今晚去青樓之前看見輛馬車,沒想到這麼巧,還真是你。”
宮無絕只抓住了兩個字:“青樓?”
嗓音極其危險。呼吸噴吐在喬青的後頸,讓她周身起了一陣細小顆粒:“你往外點,擠死老子了!”
宮無絕不動,重複:“青樓?”
“對,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當日去喬家的人裡除去玄雲宗,你可知還有誰?”喬青將今天的發現一股腦的說出來,連帶著她的猜測。宮無絕壓下心底關於青樓這兩個字的不爽,不可否認,剛剛一瞬他又聯想出了無數的畫面。沉默半響,他像是在思考:“十年之前,我還沒來大燕,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另外的一個勢力,和另外的一個人,絕對不是普通的角色。你可以將玄雲宗比作大燕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