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機妙算 by 墨殊

京兆張氏,百年尚興。究其原因,乃子孫繁茂,家風嚴謹,更兼家中郎君或文或武,皆個中翹楚。

然而……

武場上,被張家郎君們打成狗的武將:呵呵,我有妹妹。
朝堂上,被張家郎君們懟得說不出話的文官:呵呵,我有妹妹。
只有一個當皇后的大姐姐張璨璨的張家郎君x15:……好!氣!哦!

終於有一天,張家的大小郎君們揚眉吐氣了——他們家的小十七,是個萌萌噠小閨女!!!

於是,張家的十七姑娘出生以後,周圍人的畫風是——
哥哥們:惹妙妙不開心的,統統咬死。
大姐夫:惹妙妙不開心,直接懟死算朕的,璨璨你說對吧?
大外甥:欺負妙妙小姨姨的,孤看你們是嫌命長了。

算天塔裡,國師顧尋川睜開了眼,他抬手扶額,第一次懷疑自己的卦象不准——
紅鸞星動就算了,然而他那顆小紅鸞周圍眾星環繞,還有帝星庇佑……這來頭,似乎有點大啊。
《神機妙算(甜寵)》作者:墨殊(晉江金牌推薦高積分VIP2017.11.01完結)

總書評數:1983 當前被收藏數:9516 文章積分:101,358,208

文案

京兆張氏,百年尚興。究其原因,乃子孫繁茂,家風嚴謹,更兼家中郎君或文或武,皆個中翹楚。

然而……

武場上,被張家郎君們打成狗的武將:呵呵,我有妹妹。
朝堂上,被張家郎君們懟得說不出話的文官:呵呵,我有妹妹。
只有一個當皇后的大姐姐張璨璨的張家郎君x15:……好!氣!哦!

終於有一天,張家的大小郎君們揚眉吐氣了——他們家的小十七,是個萌萌噠小閨女!!!

於是,張家的十七姑娘出生以後,周圍人的畫風是——
哥哥們:惹妙妙不開心的,統統咬死。
大姐夫:惹妙妙不開心,直接懟死算朕的,璨璨你說對吧?
大外甥:欺負妙妙小姨姨的,孤看你們是嫌命長了。

算天塔裡,國師顧尋川睜開了眼,他抬手扶額,第一次懷疑自己的卦象不准——
紅鸞星動就算了,然而他那顆小紅鸞周圍眾星環繞,還有帝星庇佑……這來頭,似乎有點大啊。

閱讀提示:
1.顧尋川x張妙妙
2.男主國師,女主千金貴女。
3.金手指粗壯,甜甜甜,寵寵寵,蘇蘇蘇。

內容標籤: 宮廷侯爵 豪門世家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妙妙 │ 配角:顧尋川 │ 其它:





  第一章。御柳如絲映九重。
  相傳錦城多紈褲,然而到底是天子腳下,在錦城城郊的跑馬場裡,卻不見十幾年前紈褲雲集的風景。
  馬蹄颯颯,捲起地上的黃沙。也有一陣呼和之聲傳來,不過細聽下來,卻是整齊劃一的喝彩聲。
  在跑馬場上,一隊棗紅色的烈馬被放了出來,幾十個兒郎身著青白兩色的衣物,各個目光如炬的盯著那群野性未泯、因此顯得有些狂躁的烈馬,在其中挑選自己中意的。
  這是一群番邦新進貢上來的良駒,其中更有幾匹珍貴的汗血寶馬。皇帝雖然能文能武,亦曾率領大安男兒征戰,私下裡卻不怎麼喜好騎馬射箭,是以皇帝一早就放出話去,這批新進貢上來的烈馬,哪家兒郎馴服了就賞給誰。
  而今日,正是烈馬出廄的日子,各家的適齡子弟都聚集到馬場中來。倒未必是他們有多喜歡馬,不過聖上既下了聖旨,雖然沒有言明是勳貴子弟之間的比試,卻也關係到了各個世家的面子。
  在那些站在圍欄之內的少年人中,有幾個頭上繫著紅色髮帶的少年人格外惹眼。在場的世家子們都穿了統一的青白衣物,唯有頭上的髮帶顏色不同,這才能讓場外觀戰的人們辨認他們是哪家的孩子。
  按照大安慣例,皇家人用黃色,勳貴多重色,只是按照家族習慣各有不同。然而這個錦城之中能用紅色的,便只有京兆張氏一家。
  京兆張氏,這是一個比大安建國還要悠久的家族。曾經有好事之人細細探究過張家數百年不曾衰敗的原因,除卻他們一家的掌舵人眼光奇準,適時進退,而全族上下又團結一心之外,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張家子孫繁茂,或文或武,卻是從來就沒有過不成器的子弟。
  更為離奇的便是,張家歷代都是人丁興茂,一代之中少說也有男丁七八人,到了如今這一代,光是在錦城的主家,就已經足足有了七房,新一代的男丁更是多達十五人,算上如今貴為皇后的長女張璨璨,張家人這一代的齒序已經排到了十六。
  按說張家如此鮮花著錦,恐是烈火烹油之勢,總該惹得皇家忌憚。然而偏生張家人自開國連任六朝天子帝師,偏還深受皇家倚重。若有挑撥離間者,不等張家人絕地反擊,皇帝就先出手將人收拾了。而張家教訓子弟也確實極為嚴格,無論是入仕還是投軍,「忠君」總是第一守則,甚至凌駕於家規之上。
  如此一來,張家延綿的數百年中,並非沒有出過因為犯錯而被貶謫的子弟,卻別說謀反逆賊了,就連貪官污吏都是一個沒有。
  張家雖然滲入朝堂,行事卻並不跋扈,久而久之,朝臣也就習慣了這一家人的存在,雖然不是沒有人依舊對他們十分忌憚,卻到底不會對他們避如蛇蠍了。
  下場一試身手的少年們站在了場地中央,而馬場的人則負責將那批烈馬引入場地,驅使著它們繞著場地的邊緣跑了起來。
  不愧是進貢上來的良駒,這些馬跑起來速度奇快,快到讓一些下場的世家子弟率先萌生了退意——場上的馬有十餘匹,而他們有幾十人,若是沒有馴服馬匹其實也沒什麼丟人的,被那些馬踩踏上卻不是什麼小事。
  錦城說是天子腳下,勳貴雲集。可是有資格參加皇上舉辦的活動的勳貴攏共也就那麼幾家,大家都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誰是什麼樣的水平大家心裡都有數,所以看見幾個明顯有些文弱的少年退到了隊伍的中央,剩下的少年人也沒說什麼,反而對他們點頭示意,感謝這些人空出了位置。
  如此一番默默移動,在馬場中央的隊伍就發生了變化。幾個紅色髮帶的少年自然而然的出現在隊伍的最外一層,四條紅色髮帶隨風吹拂,顯得格外耀眼。
  「哎,一共十幾匹馬,張家這次派出了四個公子,還真是夠給其他世家留面子的啊。」場外觀戰的人之中,有人低聲的和身旁的人說著。
  那人身邊坐著的人瞇著眼睛細細打量了一會兒場上,捋了捋自己的鬍子,慢條斯理的說道:「來的是張六,張七,張十和張十一,六郎擅文,十一郎今年才只有十二歲。恐怕這次張家是不想出什麼風頭,這才如此安排的。」
  張家的十五位郎君自然各有名字,只是他們兄弟人數太多,為了方便記憶,私下裡錦城中人多愛直接以他們各人齒序稱之。
  看台上這兩人說話的功夫,場上的一眾少年便已經飛躍而起,直奔著自己看中的馬駒而去了。
  想要在這種情況下馴服烈馬,還真需要一點真本事。若是一點輕身功夫都不會的,恐怕就連上馬都是個問題。
  張家的幾個兒郎沒急著去追逐烈馬,七郎捅了捅他家兄長的肋骨,低聲問道:「哎我說六哥,你知道這場馴馬外面都開賭局了麼?有好多人壓咱家能馴服兩匹,你猜璨璨姐會不會下注?」
  方纔那人說的不錯,六郎的確是讀書人,被愚蠢的弟弟捅了這麼一肘子,他疼得幾乎要皺眉。狠狠橫了自家老七一眼,六郎的聲色清冷:「大姐壓了三。」
  七郎皺了皺眉,繼而鄭重的拍了拍他哥的肩膀,沉重道:「那六哥,你要努力。」
  所以說,肌肉特別發達的人,其他方面就一定會受到限制。張六隻覺得自家蠢弟弟怎麼看怎麼糟心,卻耐不住張七時不時用鼓勵的眼神看自己一眼,心裡默念了好幾遍「親生的,親生的,不能用硯台砸死他」,張六才終於對張七說道:「十一是五叔親自教導。」
  張六口中的五叔,便是如今的飛羽軍主帥張霖。而飛羽軍正是今上的親軍,直接受皇帝調動,專門保衛京畿的。
  被六哥這麼一提醒,張七也意識到了比他矮了一頭,也年幼五歲有餘的小十一是他家五叔的親兒子,像是這種馴馬活動,十一應當是沒有問題的……吧。
  總歸能夠達成璨璨姐的期望,張七頓時開心了不少,嘴角也不自覺的勾起。
  從長相上來看,張七是屬於那種俊美到鋒利的類型——如果他肯一直不說話的話。而此刻他臉上的笑怎麼都忍不住,實在讓張六嫌棄到想要把這個弟弟打包扔了。
  張家長女張璨璨在家中的地位超然,這並非是因為她是皇后的緣故,而是因為在張家,男孩實在是太不稀奇了,反倒是女娃娃,歷經數百年,張家攏共也只出了可憐兮兮的三位。
  其他兩位那都是三百年以前的事情了,聽聞還是雙胎,簡直要讓如今張家的男人們羨慕到哭出聲來。
  作為張家好不容易盼來的閨女,張璨璨的童年幾乎就是在各房之間輾轉度過的,而那間她爹精心給她親手準備的閨房,一直到她出嫁,她都沒有住上幾次。
  張家的幾位叔叔嬸嬸時常因為「璨璨今晚住在哪兒」而吵起來,早先還曾經鬧到老太爺那裡,不過因為老太爺的解決方法是「讓璨璨跟我們老兩口住啊,這樣你們就不用爭啦」的截胡,所以後來眾人也不吵了,直接瞅準機會就哄著璨璨就走。
  張家閨女稀少,可是他們的幾個姻親家總該是正常的吧?譬如張璨璨的三嬸,聽說她家就有姐妹五人,更有好幾個侄女外甥女。包括張家三嬸自己在內,她都沒有想過自己會那麼渴望一個小閨女。
  只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在抱著香香軟軟的璨璨睡了一夜之後,一對比自家成天一身汗味,永遠不會乖乖睡一覺的臭小子,張家三嬸就越發堅定了想要閨女的信念。
  可惜,三房的下一胎是個小子,再下一胎還是個小子,第三胎依舊是個小子。看著年歲相仿,打成了一團兒子們,張家三嬸簡直想要哭出聲來。
  其他幾房的情況是也大多類似,這也就間接導致了張家這一代齒序足足排到了十六的「盛況」。
  「六少爺,七少爺,十少爺,十一少爺!!!」
  就在場上的馴馬進行到幾近尾聲的時候,場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小廝焦急的呼喊,直接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了場上的幾個少年身上。
  此刻張家四個少年已經馴服了三匹馬,將手中的韁繩扔給馬場的人,四個人一同走到了圍欄旁邊。
  張六皺了皺眉,道:「何事?」
  幾個小廝的氣都喘不勻了,哆哆嗦嗦的顛三倒四的說道:「生了,生了。」
  張七一個激靈,猛然反應過來,連忙問道:「我娘生了?她還好吧?」張七是張家大房,和張璨璨是一母同胞。此番他娘親四十多歲依舊有孕,著實讓張家上下都捏了一把冷汗。
  「大夫人……大夫人無事,母女均安,老爺讓您們幾位快些回去呢。」小廝終於平靜下來,說話卻還是有一些顫音。
  「什麼?」
  「啥?」
  「母女?」
  「是妹妹?!!」
  馬場之內的四個張家公子都是一愣,脫口而出的問題之後,他們也不等小廝回話,直接利落的翻出了馬場,衝著張家的方向飛奔而去。
  ——竟是連來時騎的馬也忘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張妙妙小朋友:一家子瑪麗蘇,而我是最純天然的那個【揉揉小肉臉】
叔:面對一個班的大舅哥,高冷是沒有用的啊顧同學【遠目】
本文是正經的瑪麗蘇文,秉承著「只有男主寵的女主不是合格的瑪麗蘇」的原則,不要和女主比金手指,因為她的金手指和金大腿都是批量生產噠~
撒嬌打滾求收藏,叔第一次嘗試古言,希望能夠寫出能夠讓大家歡笑的故事。麼麼噠。

一片新愁待酒澆。

  第二章。一片春愁待酒澆。
  錦城之中最有名的書院的名字就叫做「書院」,是開國之初□□從私庫之中撥了銀子興建的。書院之中就讀的學子都要經過嚴格的考核,絕對不是家中有些許銀錢,抑或是勳貴世家想進就能進的。
  為了保證書院的教學,除卻在此留班的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按照慣例,當代公認的才子與皇上欽點的還未外派的狀元、榜眼、探花每個月也都要在書院之中授課幾日。
  後者的人選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就是上了皇榜,還打馬遊街過的固定的那三個人。至若這前者,卻是被視作是讀書人至高無上的榮耀了——哪怕是清高不過的隱士,若是能在書院之中教書,那也是一件十分值得歡喜的事情。
  這一次科考,四歲便被選為皇帝伴讀的張家二郎被欽點成了狀元。雖然張家二郎和皇帝是同門師兄弟,而且他們的老師還是他親爹,而且殿試皇帝點了自己的伴讀當狀元,似乎總會惹人非議,但是張家二郎七歲起就素有才名,十二歲後凡有詩篇,必天下相傳。十六歲錦城地動,張家二郎獻《十策》,其中一干賑災,救援之策詳實可用,而後十年亦被人津津樂道。
  按說大安科舉四年一次,張家二郎未及弱冠便早有下場一試的資格,然而他爹總說此子心性不定,有恃才傲物之嫌,還需磨煉,這才一直拖到張家二郎二十有六,他家長子都去考了童生,老太傅方才鬆了口,讓自己的兒子去參加科舉。
  事實證明,老太傅的判斷是準確的——若是早了幾年,張家二郎才名未抵一定高度,哪怕高中,也總會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而若是晚了幾年,這孩子心性沉穩到一定境界,恐怕會醉心文章山水,未必再肯在那名利場中打滾了。
  老太傅是張家二房,和其他幾房比起來,二房的子嗣不多,僅二郎而九郎兩個孩子。九郎從小便喜歡跟在他五叔屁股後面轉悠,恐不是讀書的料。所以作為老太傅唯一一個有從文天賦的兒子,老太傅倒是不求他家二郎能接手他的活計,官至太子太傅什麼的。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為大安做一些事情,這才不算是辜負十年寒窗。
  在錦城的世家子都去參加跑馬的這一日,書院之中卻是另一番景象。八月丹桂遲開,撒下了一地金黃。行走在灑過井水的石板道上,午後的些許熱氣也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穿過一排整齊的屋舍,便見一個能夠容納二百餘人的通透大屋,此刻屋中窗扉齊開,若是有人從屋前走過,門中那些或者正襟危坐,或奮筆疾書的學子都能被來人看的清清楚楚。
  此刻,書院之中並沒有郎朗的讀書聲,也沒有同窗之間激烈的探討聲。和著八月的微風,便能聽見一個男子清潤的聲音。他也沒有講太過艱澀和高深的東西,從來這個書院教書的第一日,張二便言明自己在今後的半年時間裡,只會講一部《尚書》。
  張二在文人之中是素有威名,當時學子雖然覺得奇怪,但是都沒有提出異議。而在真正聽過敬庭先生授課之後,他們便更加的心悅誠服了——敬庭是張家二郎的字,錦城之中除卻以官職稱呼他之外,多稱一聲「敬庭公子」,到了書院之中,學子們便全都敬稱他一聲「敬庭先生」。
  這位敬庭先生在授課的時候,十分歡迎有不同見解的學生隨時打斷他,一開始書院之中的學子們並不敢如此為之,還是敬庭先生的幾個堂弟帶頭,三個一臉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在課堂上吵得臉紅脖子粗,而先生非但不制止,而且還會點評他們的觀點,然後讓他們將各自的觀點寫一篇策論交上來,下一節課上課的時候與同學們一道品評。
  有了張家的三位小公子牽頭,敬庭先生的課堂氣氛一直都是最熱烈的,也是讓學子們受益最多的。
  這一天,張家敬庭照舊在傳道授業,而書院的寧靜卻被一隊形色匆匆的宮人打破。為首的那個竟然是皇帝身邊的雲海公公,跟在他後面的還有皇后身邊的大宮女海棠。這樣的陣仗,就連一貫以維護書院秩序為天職的鐵面無私的書院守衛也不敢攔,只能看著這幾個天家伺候的公公和宮女們連跑帶顛的衝進了書院裡。
  雲海公公到底有些分寸,臨近張家敬庭授課的庭院的時候,他稍微平復了一下喘息,給海棠使了一個眼色,海棠便帶著其餘幾個跟在他們身後的內侍和宮女都在遠處候著,只雲海公公自己輕手輕腳的往內走近了幾步。
  張敬庭遠遠的看見了雲海公公,只是他語調未變,如常的將這一段書講完,這才讓學生們自己思考消化片刻。趁著這個空檔,張敬庭走出了屋子,緩步走到雲海公公身前站定。
  雲海公公往日最欣賞張家的是二公子這幅從容模樣,作為從小照看皇帝和二公子長大的老人,說句大不敬的話,雲海公公甚至還覺得二公子這性子要比自家聖上還要沉穩幾分。
  不過這會兒他卻是真的急了,只恨不得直接衝到張敬庭面前。念在前有好奇張望的學子,後有一直往他們這邊看的宮人,雲海公公只能克制住自己,等著張敬庭走過來。
  「哎呀我的二公子哎,你這真是要急死老奴了。」等到張敬庭一走過來,雲海公公就忍不住先抱怨了這麼一句。
  「公公,是大姐那裡出了事,還是阿軒?」明軒是皇帝的名字,張敬庭和他從小一道長大,倒是已經喚習慣了。看著遠處的宮人,張敬庭微微蹙眉。
  ——能讓阿軒和大姐的心腹都一齊過來找他的事情,那看來不可能是小事。
  雲海公公知道是張敬庭想岔了,連忙道:「聖上和娘娘都好著呢,二公子不必擔心。」也不賣關子,雲海公公直接道:「是您家大夫人,娘娘和聖上那裡剛得了信兒,說是今早大夫人便發動了。」
  聞言張敬庭又是心裡一緊,他是有兒子的人,自然知道女子生子艱險,而他大伯母年歲這樣大了,萬一……
  「大伯母如何了?」尋常家中兄弟出生,哪怕是和大姐一母同胞的老七,當時也不過是打發了家中的一個小廝過來告訴他們一聲便是了,如今居然驚動了大姐,張敬庭心下一驚。
  大伯母待他們兄弟一貫極為和善,張家上下的妯娌之間也沒有絲毫齷齪,是以那些伯母和嬸嬸在張家兄弟心裡,都是和自己的母親一般,並沒有什麼親疏遠近。如今這樣興師動眾,張敬庭心裡不好的設想接連往外冒。
  這下他是真的急了,也不顧什麼讀書人的禮儀斯文,直接攥住雲海公公的袖子,張敬庭急聲問道:「公公,可是大伯母那邊有什麼不好?」
  「是啊公公,是我家大伯母那出了什麼亂子麼?」幾個少年也匆匆奔了出來,正是張家其他幾位在書院之中唸書的小公子。方纔他們將雲海公公和自家二哥的話聽得真切,當即也跟著急了起來。
  其中和張家大夫人最好,也最受她疼愛的小八簡直就要哭出聲來。小八的娘親生他的時候就是早產,險些去了半條命去。三房老爺伉儷情深,日日守在妻子床前,所以對於兒子就有些顧不上了。還是大夫人這個做長嫂和伯母的出來主持了大局,一邊使人為三夫人求最好的大夫和藥材,一邊將早產兩個月、像是團小貓崽子一樣的小八抱回了自己院子裡好生照顧。
  就這樣,張家大夫人悉心照料了兩個多月,三夫人才終於恢復了七七八八,而小八也被養出了幾許肉肉,不再是剛出生的時候被許多大夫斷言「活不成」的樣子。
  張夫人的親生兒子齒序第七,和小八差了不過兩歲。張七那小子總是抱怨自家娘親一聲,說她更疼八弟,都不疼他了。
  張夫人:你要是能像個人,不天天把自己作成個泥猴兒樣,娘也是疼你的。
  眼見著要惹哭一個,其餘幾個也全都是緊張兮兮的盯著他,雲海公公連忙道:「幾位公子稍安勿躁,大夫人沒有事的,您家小十七隻有四斤七兩,好生得很。」
  「四斤七兩?小十七是不是太輕了些?」張敬庭皺了皺眉,隨手給自家八弟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而後道:「小八早產兩月,出生的時候都有五斤四兩的。」
  「沒事兒沒事兒,聖上一早就派了御醫在外面守著,他們都說咱家十七小姐雖然輕,但是健康得很,只要好生養著就是了。」加重了「小姐」二字,雲海公公笑瞇瞇的看著這幾個青年和少年,開始等著欣賞他們的表情。
  「轟」的一聲平地驚雷,平素幾個才思敏捷的張家公子一齊呆滯在了原地。舌尖似乎有千斤鐵墜,一時之間,竟是誰也說不出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對於書院的學子來說,八月初五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他們的先生很是鎮定走了進來,不疾不徐的給他們佈置了作業,還因為提前下課對他們致歉。
嗯,敬庭先生,如果你將在書院穿的軟履換成皂靴的時候沒有穿反,我們是相信你很鎮定的。不過比起你家那幾個根本顧不上換靴,光著腳就往外跑的弟弟,您果然是成熟的大人啊。

從今若許閒乘月。

  第三章。從今若許閒乘月。
  張家的大夫人生張七的時候,不是頭胎卻折騰了足足一天一夜。張七一出生就是一個八斤的大胖小子,可卻累的他娘好生休養了足足半年才完全養好了身子。與之相反,在張七他娘生大姐兒張璨璨的時候,雖然是頭一胎,不過卻是順順當當的只用了一個時辰就生下來。
  每一次提起這件事情,大夫人總是要感歎「還是女兒貼心」。天地良心,唯一有小閨女,而且還是長房長媳,一貫沉穩和善的大夫人絕對沒有在妯娌之間炫耀的意思,可是她這一抱怨,卻不知道要讓幾個弟妹羨慕成了什麼樣子。張家其他幾位夫人盼女不成,就只能一邊捶打自家老爺怨他們「沒用」,而後一邊更賣力爭搶起璨璨來了。
  就連大夫人自己都沒有想到,她過了不惑之年,大外孫都已經六歲,兩個雙生的小外孫也有三歲,這會兒卻老蚌懷珠,年終歲末的時候竟是查出又有了身孕。
  張家子嗣繁茂,僅僅是世代居住在錦城的嫡系就足有七房,七房老爺皆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從小就是兄弟和睦。
  至若孫輩,其實在張家也並不缺。因為舉家偏疼閨女,所以張璨璨一個姑娘家並不另起齒序,反而直接佔了一個「一」,其餘張家少爺的齒序則要依次向後推移。
  如今京兆張氏一門最小的少爺齒序十六,在錦城之中也是響噹噹的多子多福的人家了,張家太老夫人也因此時常被錦城之中勳貴請作女兒出嫁時候的「十全太太」,在錦城女眷之中很有聲望。
  張家人偏疼閨女並從來都是擺在面上,不顧旁人目光的。張璨璨行一,她的父親又是家中長子,以至於老太爺得意起來的時候時常抱著孫女,毫無顧忌的對老友炫耀:「璨璨是我們家的嫡長孫,她底下的兄弟可還沒有能強過她的。」
  這卻是所言非虛了,張家璨璨的人生從投胎開始就剽悍得無需解釋,最終只能歸納成一個大寫的「蘇」字——女紅穿鑿,灶頭理事,乃至詩詞歌賦,兵法騎射,在張家的幾位有幸見過大姐閨中模樣的少爺心裡,只有他們想不到的,就沒有他們大姐不會做或者不擅長的。
  張璨璨在閨中之時就已然才名滿錦城,在她待字閨中之時,無論文韜還是武略,抑或是女子的種種活計,都生生壓了其他世家公子小姐一頭。偏生張家璨璨性情卻是極好,就連最是心高氣傲的幾位王爺家的郡主和近乎有「刁蠻」之名的幾位朝中重臣家的貴女都和她是極親近的手帕交。
  這樣的一個姑娘,家中疼寵太過,自身又如此優秀,尋常男子自然沒有求娶的勇氣。從張璨璨十二歲開始,雖然她每次出席宴席都會成為宴席焦點,卻始終沒有哪個男人敢上門提親。
  張璨璨容貌妍麗至極,家世清貴,若是單單如此,其實也未必沒有願意一試的適齡公子。可是張家數年以前就放出話去,說凡是想聘張家女者,必不可納妾、狎|妓、豢養通房、私養外室,不應此諾者不成婚事,有違此諾者,張家必與之舉家為仇。
  舉家為仇,放在旁的人家或許是並沒有什麼力度的威脅,可是張家不同,張家子嗣眾多又同心協力,尋常得罪一兩個自然無礙,可是得罪一群……簡直就等於絕了自家在錦城乃至大安生存的可能。
  當年張家這話放出來的時候,因為太過離經叛道,所以曾引來許多人的議論紛紛,更有人冷嘲暗諷,高聲言道:「自古男子三妻四妾,焉有為一婦人從一而終的道理?他們張家有此狂言,敢如此為難別家郎君,難道他們張家人就沒有個妾室之流麼?」
  此言一出,當即引來眾人附和,那日眾聲喧囂,恰好先皇和張老太爺一同路過。聽聞此言,先皇不由好奇,對張老太爺問道:「太傅,您家的男子當真不納妾麼?」
  有人認出了這是當時在朝為太傅的張老太爺,談論的聲音不由戛然而止,全都向著他們的方向望來。本想看張家笑話,卻見張老太爺不緊不慢又理所應當的答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張家兒郎若非如此,又怎敢厚顏要求別家公子?」
  雖然別人家內宅之事不好打聽,但是納妾和娶妻一樣,都是要在官府備案,留下文書的。圍觀者中恰好有人正司理此事,此時群情激昂,那人當即站了起來,打發周邊隨從去查看卷宗。
  先皇也被勾起了興致,仗著錦城是京茲重地,此次出宮他身邊的暗衛又是眾多,他也不怕暴露身份,當即言道:「太傅,你若所言有虛,那便不僅僅是你張家顏面掃地,朕也要治你一個欺君之罪。」
  周圍的人因為這一聲「朕」跪倒了一大片,張老太爺卻是不慌不忙的對先皇拱手道:「若老臣所言有半句虛假,老臣甘願受罰。」像是和人槓上,張老太爺抖了抖花白的鬍子,繼續道:「聖上也可著人去查,看我張家子孫可幹過狎|妓等這般下作之事!」
  先皇從小在張老太爺的戒尺底下長大,這會兒也有些壞心的想要看老先生笑話,於是當即吩咐了下去,讓暗衛們查完速速稟報。
  其實張家男人不納妾這種事情,皇帝是相信的。他的老先生一向立身清正,加之張家的興盛是建立在子嗣出息之上的,所以他家太傅會對家中子孫嚴加要求並不奇怪。可是張家在朝中為官者不下十人,官場上應酬總該是有的,若是說張家無人狎|妓,皇帝很是不相信。
  結果不過半個時辰,兩隊人馬都氣喘吁吁的完成了調查。調查結果讓原本在場的和聽聞了消息匆匆趕過來看熱鬧的人都大吃一驚——張家上數六代,竟當真無一人納妾,縱然家中嫡妻無子,張家的男人也大多選擇從兄弟那裡抱養一個,或者乾脆就不折騰了。畢竟他們張家男丁興旺,還就真不差那一房二房的。至若眠花宿柳之事,暗衛翻閱了之前對朝中大小官員平日去向的記錄,也未曾見過張家有一人行此事者。
  張老太爺聽了結果,平靜環視了震驚的眾人一眼,轉而拂袖而去。
  他們這些外人自然不知,張家所以如此,正是因為明白了「妻賢夫少禍」的道理。
  往上細數七代,張家那時還沒有這個規矩。這條家中鐵律的設定,正是因為那一代張家恰好出了個風流種,此□□妾環繞不說還整日拈花惹草,他當時官至二品將軍,平素少理後宅之事,以至於家妻妾爭鬥格外厲害,一府上下子嗣被害不少不說,最終更是因為幾個婦人鬧到險些讓家族衰微的地步。
  這樣的教訓擺在面前,此後張家人對嫡妻的選擇便更加慎重,也立下了不可親近嫡妻之外的女子的規矩。
  張家無需姻親來錦上添花,家中兒郎娶妻不看重家世,卻會仔細考較性情,凡是張家婦,不拘安靜或者活潑,端莊抑或靈動,只是需要善良明理,友善親人。正是因為這種嚴密的把關,才使得一家人員雖然眾多,可是卻始終能將家中每一個人都視作是真正的血親,彼此相望,同舟共濟。
  ——同心同德,群策群力,這始終都是張家百年尚興的根本。
  而張家老太爺在鬧市和先皇鬧出了這麼一出,對於張家擇婿的標準,錦城之中的勳貴再無質疑之人了。雖然如此,卻也絕了許多人渾水摸魚,打算先假意應下,以後再慢慢拿捏的想法。
  他們也算是看出來了,「從一而終」是張家人的規矩,而他們也當真是可以為了一個閨女而與錦城的任何一個名門望族翻臉的。
  張家的小姐金貴算是出了名,不過錦城中自然有人想看張璨璨的笑話。她的父兄對待未來姑爺的要求如此苛刻,錦城中自有人料定這位張家大小姐要老死閨中了。
  可惜這些人還沒來得及看張家璨璨的笑話,當時還是太子的成帝明軒就請了京中最尊貴的幾位夫人——他的姑祖母文成大長公主,伯婆宣王老太妃,還有教導過數位皇家公主,亦是將張璨璨收為關門弟子的靜雲夫人一道,又有先帝和皇后從旁見證,異常真摯而隆重的去張府提了親。
  明軒此舉引起一片嘩然,不相信未來的天子會不納嬪妃的有之,以為張家不會讓此女嫁入皇家的有之。總之人聲滔滔,竟無一人看好這段姻緣。只是他們沒有想到得失,張璨璨不僅嫁了,而且從她成為太子妃到皇后,此後數年,成帝竟當真不曾納後宮一人。
  帝后和諧自然是一段佳話,不過經此一事,「張家女」和「張家媳」,的的確確已然成為錦城之中最讓人羨慕的存在了。

世事空知學醉歌。

  第四章。世事空知學醉歌。
  張家的大夫人是八月初五這日清早發動的。按照大夫計算出來的產期,這孩子已經晚了一日。不過婦人生產早幾日或者晚幾日都不打緊,大夫人對於肚裡的這孩子的「遲到」,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奇。
  在此之前,她已經有了一兒一女,在生產一事上,非但是大夫人自己頗有經驗,而且這麼多年以來,她作為張家長媳,也將幾位弟妹的產期前後諸事料理的井井有條,絲毫不必婆母多費心思。
  大夫人沒有說的是,她這一胎和她懷著老七那個混世小魔王的感覺截然不同,反倒是孕相和多年以前懷著璨璨的時候頗為相似。只是見識過張家作為三百年只出了璨璨那一位女郎的世家的對小閨女的癡狂,大夫人怕是空歡喜一場,所以並沒有將此事和任何人提起,包括她家夫君。
  因是大夫人的產期在即,產婆和大夫都早早在張家住下,成帝還特地派了幾位精通婦科和兒科的太醫早早守在張家,生怕岳母和妻弟出了什麼差池——關於張家只生男兒的這件事,成帝在他家那三個臭小子接連出生之後,已經是服氣了的。所以岳母的這一胎,他理所應當的以為是兒子。
  其實張家兒郎之所以錦城有閨女的人家如此緊俏,除卻出了名的「舉家不納妾」,他們家這奇怪的體質也是重要的原因。但凡新婦過門,自然是要為夫家誕下男嬰才算是站穩了腳跟。可是嫁入張家就完全不愁生不出兒子——退一萬步講,若是真生了個小女兒,那反倒才是值得他們張家舉家歡慶的事情。
  張家的大老爺聽自家夫人說「快生了」,一貫沉穩的大老爺騰的一下就跳了起來,踉踉蹌蹌、連滾帶爬的出去叫人。
  穩婆們最先進去,接著進去的是不放心自家夫人的大老爺。雖說民間有產房不祥的說法,可是此刻張家老太爺和老太太還沒到,幾個匆匆奔過來的小輩和院子裡的僕從誰也攔不住他。
  御醫和大夫隨後也連忙趕到,在產房外屏息凝視,間或小聲的商量出幾個急救的藥方,用比平時開藥更大一些的宣紙先寫下來,每一行留下一些空隙,只待用的時候根據實際情況刪改。
  那邊御醫才開出三個止血的藥方,時間也還沒過去一個時辰,就忽然聽見產房內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這麼快?
  眾人面面相覷,還沒弄清是何種狀況,便聽見裡面傳來了一聲屬於男人的驚叫,直接將守在門外的幾位張家公子,夫人少夫人嚇了一個激靈。他們不會聽不出自家大伯的聲音,可是一慣冷面嚴肅、泰山崩於面前亦不動容的大伯,緣何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此時老太太和老太爺已經趕了過來,聽見兒子的叫聲,老太太第一個坐不住了,險些撕碎手中的錦帕。老太太今年即將七十大壽,可是到底將門出身,未出閣之前也隨父兄習武,因此身子骨異常硬朗。她三步並做兩步的衝到大兒媳的房前,還沒有推開門,就看見他家大兒子紅著眼睛衝了出來。
  老太太心下當即「咯登」一下,疑心是自家媳婦出了什麼事。心裡也是著急,老太太乾脆掐著大兒子的肩膀搖晃起來:「老大,阿笙怎樣了啊?你倒是說話啊!」阿笙便是大夫人的閨名。
  大老爺的眼眶更紅,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可是卻一邊流淚一邊大笑,看起來就和瘋了似的。老太太看著兒子這幅情態,險些一口氣沒有上來直接暈過去,不過她到底是見識過許多風浪之人,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老太太劈手一個巴掌糊在大兒子臉上,厲聲喝問:「我問你,阿笙可好?孩子可好?」
  老太太這一巴掌力道十足,讓大老爺清醒了許多。他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淚水,笑得都快將牙齦露出來了。
  終於看見了在自家娘親身後瞪著眼睛等他說話的父親和一干小輩,也意識到了自己太過失態,大老爺勉力壓抑住自己聲音裡的顫抖,理順了有些混沌的思緒,這才說道:「母親莫急,這孩子乖得很,而且也是真的疼她娘親,因著小十七隻有四斤七兩,阿笙生起來沒費什麼勁兒。不過阿笙沒用早膳,現下她正說她餓了……」
  「那還不快些吩咐下人,讓他們給你媳婦準備雞湯和好克化的飯食?」聽了兒子的話,張老太爺顯然是鬆了一口氣,看著一驚一乍的大兒子,他不由板起臉來訓斥道:「已經不惑之年的人了,辦起事情來竟是這般的不穩重,簡直讓孩子們看笑話!」
  不必大老爺再吩咐,張家自有伶俐的丫鬟婆子去準備飯食。老太太看著下人匆匆而去,便念叨道:「小十七四斤七兩有些太輕了,應當讓幾位御醫好生瞧瞧,雖然咱們張家不必人人都從軍習武,可是康健總是最重要的。」
  「從軍習武?」大老爺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連連擺手道:「不成不成,習點兒功夫防身倒也罷了,從軍可不成,不成!」
  聽聞了消息的張家五老爺張霖進來的時候就聽見他大哥這麼說著,身為武將,他自然有些不悅。他們是嫡親的兄弟,兄友弟恭不必擺給外人看,尋常相處的時候,兄弟之間互相玩笑擠兌也是常有的。
  撇了撇嘴,張霖高聲道:「大哥這話說的,要我說小侄兒生的這樣輕,合該跟在我身邊歷練幾年,保證讓他成為臂能跑馬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淨是胡沁!」大老爺一改往日寡言的性子,直接攔在自家夫人的房前,怒瞪著他家五弟,也臉紅脖子粗的吼道:「狗屁的臂能跑馬,老五你給我離我家小十七遠一點!」
  大老爺的反應太過強烈,讓張霖和其他幾個小輩都愣在了那裡。大老爺吼完尤覺不夠,像是防賊一樣謹慎的盯著他家五弟,冷聲道:「老五我告訴你,日後你教給小十七些軟劍暗器之類的玩意防身就罷了,誰要是讓我家小閨女成了臂能跑馬的假小子,別怪我這個做大哥的先啐他一臉!」
  「啐我一臉那是婦人行徑……」張霖的話戛然而止,一口冷氣嗆進了他的喉嚨,卻被他猛力壓下。他不可思議的瞪著吹鬍子瞪眼睛的自家大哥,許久之後才推了推站在自己旁邊的小十五,問道:「十五,你家五叔是不是年歲大了,剛才聽東西都聽不真切了,你大伯他方才說的是什麼?」
  「大伯說,讓您別帶壞他,家,小,閨,女。」將後幾個字咬得極其重,張家十五郎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掃了還呆滯的眾人一眼,眼珠一轉就準備仗著自己年幼先溜進去看妹妹。
  張家十五郎今日原本也該進學,不過他風寒未癒,張敬庭就給自家弟弟向書院告了假,讓他在家中好好休養,只照常交作業便是了。
  「十五,你給我站住。」守在自家夫人門口的大老爺一眼就看穿了他家小十六的打算,直接將人拎著領子扯住,果斷阻止了張十六的動作。
  這一番動靜驚醒了呆滯之中的眾人,張家老太爺這般的人物,在反應過來兒子的話裡的意思的時候也覺有些發蒙。他不敢置信的重新確認道:「老大,你說咱家的小十七……是個姐兒?」
  「是,父親,咱們之前給小十七草擬的那些名字都不能用了,還勞您老人家再費些心思。」大老爺很少這樣長時間的笑過,可是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就是怎麼也止不住。
  「對,對,對,得好生想想,容我好好想想……」作為太子太傅,接連教導過兩任帝王,張家老太爺的才學用「學富五車,滿腹經綸」也不足以概括,取名這等小事,張家老太爺本應當信手拈來。可是如今是為他家小孫女取名,他卻不覺猶豫了起來,一時之間卻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小十五進不得產房,可是老太太和幾位夫人少夫人卻沒有這個顧忌,一把推開杵在門口的兒子,老太太扔給他一句「礙事」,繼而就對幾位御醫和大夫說道:「勞煩諸位為我那可憐的小孫女瞧瞧,她生得太輕,日後要如何調理進補?還有我家大兒媳,雖然是小十七心疼娘親,但是她到底年歲大了,也勞煩幾位好生為她調養一番。」
  比起幾個男人的瞎亂興奮,老太太顯然更加知道兒媳和孫女如今最需要什麼。
  聽了老太太的話,幾位醫者也很快動作了起來,張家的跑腿小廝們也開始對家中在外的少爺和宮中的大小姐傳遞消息。一時之間,因為那個爆炸性的消息而瞬間寧靜的張府又重新忙碌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在城郊的一座巍峨寶塔之中,一直閉目端坐的人驟然睜開雙目。那雙眸子乍看如古井無波,然而細看,卻彷彿凝聚了漫天星河。
作者有話要說:  「眸中落有星河」什麼的,簡直是瑪麗蘇男主必備。
不過我們的國師大大,即使是個大寫的瑪麗蘇,也因為自帶神棍技能,所以隱藏的最深的那種【作者驕傲臉~】
嘛,好歹國師父也屬於公務員了,哈哈哈哈哈哈

錦官城外柏森森。

  第五章。錦官城外柏森森。
  算天塔在整個大安都是異常神秘的存在。除了皇帝自己,沒有人知道算天塔到底是在做什麼的。只不過在大安,每一代代帝王登基之初下的第一道旨意毫無例外的都是將算天塔塔主奉為國師,但是這位國師大人從不參與求風祈雨之事,也決計不會為任何人掐算命格——總之,凡是其他朝代國師應該做的事情,大安的算天塔內的這位……全都不做。
  算天塔亦不需皇家供奉,不納信徒,不隸屬於任何世家或者個人。它立於錦城城郊,是一座極為巍峨的寶塔。相傳在大安□□開國之初,有仙人踏雲而來,揮袖平地而起百丈寶塔,仙人自云:「借爾此地。」後入塔中,百年不復出焉。
  大安自開國至今已經有六百的歷史,此等神異之事已不可考,但是算天塔的確是錦城之中極為奇特的存在。沒有人知道算天塔如何傳承,甚至也沒有人知道算天塔到底需不需要傳承——若當真是仙人手筆,在此而居,那仙人壽數何止千載,又哪裡有什麼收徒傳承自己衣缽的必要?
  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算天塔內沒有任何動靜傳出,甚至讓人懷疑當初的那位仙人是否已經羽化而去,而隨著算天塔的沉寂,那在開國之初沸沸揚揚的傳說也漸漸被人遺忘。
  如此數百載,除卻在百年前曾有親王打算推倒此塔修建自己的府邸的時候,還未曾動手就只聽見天邊玄雷滾滾,九九八十一道方歇之外,算天塔就宛若一座空塔一樣靜靜佇立在錦城的城郊,似乎只是為了看人事更迭,又似乎沐風浴雨的等待著什麼。
  而在六百年之後,再一次將算天塔推上錦城勳貴之間的風口浪尖的,是關於當時還是太子的成帝冊立太子妃一事。
  成帝自然心悅張家璨璨,不過張家乃至張璨璨都太過離經叛道,雖然大安幾代帝王后宮之中的人數都不算多,但是後宮作為帝王鉗制前朝的重要手段,到底沒有哪一任大安的帝王敢公然廢除後宮。
  先帝和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自然也是不許自家兒子如此「犯傻」的,雖然皇帝倚重張家,皇后也算是看著張璨璨長大,對這姑娘十分喜愛,可是帝后二人決計不許當時還是太子的明軒為了兒女私情而動搖江山社稷。
  當時許多朝臣也是篤定帝后不會允許太子如此行事的,可是他們卻沒有想到,只是一夕之間,先帝和皇后就都改了口風,親自與太子一道上京兆張家提親,又寫下詔書,保證太子會不納後宮。
  帝后前後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大,讓朝中許多有適齡女兒的大臣一片嘩然,可是一向手段溫和的先帝這一次卻是異常的果決,接連下書斥責了好幾個大臣。眼見著那些人還不死心,皇后直接為他們家的幾個女兒全部指了婚。
  因為時間倉促,所指婚的對象雖然不差,但是如此一來,讓那些從小按照寵妃和皇后培養的姑娘將身嫁與,為她們的家族帶來的好處顯然要大打折扣。其他幾家見勢不妙,也明白與其讓皇后倉促為家中女兒指婚,還不若他們多方權衡、小心挑選的道理,那些喧囂震天的懇請皇帝和皇后三思的是聲音這才漸漸的小了下來。
  雖然先帝和皇后始終對自己態度驟變的原因始終守口如瓶,但是卻還是有心之人打探出了一絲端倪。
  據說當日明軒在父皇母后面前下跪苦求,先帝勸說不成終於動怒,先帝罰明軒閉門思過,責令宮人將太子拖下去,自己也準備拂袖而去。
  皇后雖然心疼兒子,可是也覺得兒子此事行事不妥,更何況閉門思過而已,皇帝連抄書都沒捨得讓他的獨子抄,皇后自然也不好再為兒子求情了。
  卻就在宮人正準備上前一步的時候,只聽長空一聲鶴鳴,繼而一隻仙鶴從天緩緩落下,揮舞著長而有力的翅膀揮開了太子兩側的宮人,護在了明軒身側。
  先皇和皇后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只靈氣十足的仙鶴,便見那只仙鶴衝著二人低低喚了一聲,伸長了優美的脖頸,露出純黑頸毛下的一隻錦囊。皇后猶豫了一下便將那錦囊拿了下來,那仙鶴也乖順的任由皇后動作。待到錦囊落在了皇后的手中,那仙鶴才又是一聲鶴鳴,翩然而起,沒有任何停留的飛走了。
  錦城不產仙鶴,甚至因為氣候原因,仙鶴這樣的鳥禽並不能在錦城存活。可是那只仿若憑空出現的仙鶴卻顯然是被養得極好。錦城之中能出現一隻仙鶴這本就是一件稀奇之事了,更勿論這仙鶴還如此通曉人性,簡直仿若仙家之物。
  仙家?
  先帝猛然想起他們大安皇族之中只由帝王口口相傳的一樁秘事,不由對皇后道:「子芙,快將那錦囊給我!」
  皇后被他忽然升高的聲音嚇了一跳,不過卻立即將手中的錦囊給了皇帝。皇帝也沒有當即在眾目睽睽之下拆開這錦囊,而是一手牽著皇后,一手拉著太子的匆匆走進了御書房。
  沒有人能噠探出來那日御書房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他們知道,沒過多久,張家長女便在一眾叔伯和弟兄的哭嚎聲之中嫁入了東宮。張家男人的那場驚呆了整個錦城的「哭嫁」,一直到許多年之後還會被當成攻擊他們的污點,只不過張家男人們從不以此為恥便是了。
  有朝中大臣重金賄賂了當日當值的宮人,聽說了這件異事,而這只仙鶴起飛和落下的時候也恰好有官員看見,在朝中印證了此事。因為仙鶴乃是祥瑞,那官員還特地觀察了一下那只仙鶴的行蹤,最終確認這只飛鳥最後是向算天塔的方向而去了。
  至此,錦城勳貴開始重新將目光落在這座沉寂了多年的神塔之上。勳貴的政治嗅覺始終都是敏銳的,雖然先帝和皇后出手將這件事遮掩了大概,不過那些浸淫在朝中多年的老人還是能夠根據蛛絲馬跡勾連出整個事情。他們可以確定,當日那錦囊之中之物,定然是與太子冊立太子妃之事脫不開干係。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大安皇室自有許多辛秘,而這其中只允許歷代帝王知曉的一條便是——人算不如天算。
  這簡直是如同佛家偈語的一句話,可事實上,這句話中所謂「天算」,便指的是算天塔。歷代帝王,大安的開國之君曾說過凡是有猶豫不決之事,不論國事家事,皆可請算天塔。而在大安這六百年中,算天塔就仿若是大安的最後一道屏障,在許多次國運衰微到近乎國破之時為帝王做出決策,之後竟是能驟然力挽狂瀾。
  大安自□□開國至今已然有六百年,於之前五六個不足五世便終的朝代相比,大安立國之久簡直讓人咋舌。這其中與算天塔有多少干係,除卻歷代大安的皇帝自己,已然沒有任何人能夠算的清楚。
  按照之前的只允許帝王翻閱的記錄了國師的事跡的書上記載,在之前的六百年之中,國師共出手五次,出手的時機皆是生靈塗炭,大安幾近被覆滅之時。就連皇帝和太子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次國師借仙鶴為皇帝傳信,為的竟然是太子立妃一事。
  抽開那錦囊,先帝、皇后和太子便看見那錦囊之中只有一張薄紙,而當先帝將那薄紙抽出,那不足男人手掌大的紙卻驟然燃燒起來,在全天下最尊貴的三個人驚駭莫名的目光之中,火光漸歇,幾縷殘煙之中漸漸凝成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人廣袖寬袍,一身純白的長袍上宛若有流雲縹緲,是世上最巧手的繡女也繡不出的圖樣。因為無論繡女的技藝如何高超,繡出來的圖樣終歸要落於布料之上,而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的流雲,就恍若是信手從天際裁下來的幾多,竟是在他衣角閒閒縹緲。
  這是一個生的十分高大的男子,他並未束髮,只是在額上戴了一條青色抹額。他站在那裡,眸子之中泛起和世人不同的淺淡金色,雖然是不羈的魏晉狂生的裝扮,可是週身都是一種清正之氣,讓人無端信服。
  明軒即刻護在了父母身前,一臉戒備。那男子卻只是輕輕瞥了他一眼就讓他渾身一滯。不過那人卻沒有為難明軒,逕自道:「明氏之興,始於張家女。」
  此言一出,皇帝的眸子便是一縮。
  可是他還來不及再問,那男子的身影就從他的足下開始,迅速的消散開去。若非皇帝手中還握著錦囊,週遭的兩人也同樣是一臉目瞪口呆,皇帝近乎以為方纔的「神跡」只是他的錯覺。
  不知是「明氏之興」觸動了先帝,還是那絕非是人間的術法撼人,總之第二日先帝便改了口風,令太子聘張家璨璨為妻。
  時隔數年的這一天,算天塔內清修的人終於又一次睜開了雙眸。
作者有話要說:  論男主和女主年齡相差太大腫麼破?
答曰:修仙可破。
然而……男主他真的是修仙咩?【笑而不語臉】以及,對這麼小的女主出手,國師大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是個人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樓上花枝笑獨眠。

  第六章。樓上花枝笑獨眠。
  顧尋川從一場大夢之中醒了過來。他時常這樣沉睡,在大安的六百年春秋,對於他來說也不過是幾個夢醒夢沉。
  人間六百年已是滄海桑田,然而在顧尋川看來卻實在是太過短暫的歲月了。
  只是停留在此間太久了,久到顧尋川都覺得人事模糊——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停留在這裡這麼久了,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何頻頻插手人間朝代更迭。倒不是插手了之後會沾染什麼因果,只是顧尋川等閒是不喜歡理會這種微末小事的。
  可是他總是有一種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會在他厭倦了塔中的生活,想要抽身離開的時候,抑或是打算放任大安一朝傾頹的時候驀然出現。於是那種懨懨的情緒很快就會過去,顧尋川就又能安靜的在算天塔裡度過重複的春秋冬夏。
  就彷彿這六百年中,他一直在等待著什麼。可是,他到底在等待著什麼呢?
  就連顧尋川自己的說不清楚。
  想不清楚,所以顧尋川索性就不去想了。他並不是為難自己的人,所以很多事情就寧可順其自然。
  顧尋川到底和尋常人不同,雖然時常沉睡,可是顧尋川對世事總有感應,他這次醒來的時候便覺和以往不同,總是有些心緒不寧的感覺。
  心緒不寧。顧尋川微微皺了皺眉,抬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他不應該有這種情緒的,可是這種情緒在心間滋生的時候,顧尋川也不願意故作無視。抬手撫了撫還有些酸脹的額頭,顧尋川索性為自己佔了一卦。
  大安未必沒有修仙之人,只是如今仙緣和靈氣一樣都是稀薄,遠不能達到支撐凡人達到所謂的「飛昇」的地步。顧尋川在此留連六百年,一點兒成氣候的靈氣波動都沒有感受過。
  那些偶然踏上仙途,卻難以寸進的人到底和普通人有些不同,具體表現便是稍稍長壽以及對他們口中的「天道」的感應比尋常人更加敏感一些——簡言之,就是這些人占卜起來總會特別的准。
  不過因為資質限制,這些人占卜的時候需要借助一切外物,譬如龜甲之流。顧尋川自然不必,他只是稍稍摒棄了雜念,片刻之後就占卜出了結果。
  這結果……讓顧尋川都有些驚訝了。這天地萬物的命運,通過觀測漫天星辰總是能夠窺見一絲端倪。而顧尋川重新認認真真的推演了一遍,在得到了同樣的結果之後,他修長如玉的手指不由微微一動。
  就連顧尋川自己都沒有想到,近日以來他之所以有些心緒不寧,卻是因為他……紅鸞星動了。
  驚訝之餘顧尋川不由定睛細看他的小紅鸞的情況,掐指一算,距離他的小紅鸞臨世還有足足七年,不過這顆小紅鸞週遭群星縈繞,帝星庇佑不說,還縈繞著諸多璀璨星辰——竟是來歷不小。
  一般只有人間俊傑才會有如此璀璨的星光,凡間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說法,尋常人週遭能夠有一顆星子就十分了得了,而他家這顆小紅鸞週遭的星子……似乎忒多了一些。
  直覺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星光刺痛了,顧尋川又看了一眼那顆小小的、還十分遙遠的紅鸞星,這才緩緩的收回了目光。
  對於顧尋川來說,愛恨本是尋常事。他不曾想過自己也會有紅鸞星動的一天,可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他也並不覺得這件事情能夠動搖他。他見過太多悲歡離合,甚至也見證過許多國仇家恨。太過濃烈的感情並不讓顧尋川害怕,只是卻也讓他無法理解。
  顧尋川此人,他分明一直在紅塵道上,可是卻始終是化外之人。他是崖底終年不化的雪,也是天邊始終縹緲的雲。當年大安的□□稱他一聲「仙人」,雖然不中,卻到底不遠矣。
  所以當他推算出此事,顧尋川原本也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不過算天塔內長日無聊,於是每天看看自家小紅鸞如何了便成了顧尋川的某種娛樂活動。
  以顧尋川的目力,他每天都可以看見那顆小紅鸞變大一些——其實不是變大,只是距離他越來越近而已。那也就意味著,他家的這顆紅鸞星臨世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或許當真是因為冥冥之中的緣分,抑或是顧尋川這人本就偏心,時日長了,顧尋川竟總覺得自己的那顆紅鸞星比尋常的星星更加惹人憐愛,分明是一樣的星子,偏生他家的那顆在他眼中就比其他的要更加漂亮可愛幾分。
  只要擁有絕對的實力,偏心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顧尋川雖已很久不理世間塵囂,不過他對自己的實力始終是自信的。於是,他就放任了自己的這種偏心。
  別人家的星星隕落了顧尋川都不會多看一眼,可是他家星星週遭的光輝暗淡了些許他都會覺得異常的難受。譬如七年前他最先注意到了帝星距離他家的小紅鸞的位置似乎變遠了一點,雖然只是微末,可是卻讓顧尋川覺得難受。
  他從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為了讓那帝星恢復原狀,他插手了當時還是太子的明軒的娶妻事宜。一直到數月之後張家璨璨成為太子妃,顧尋川家的紅鸞星週遭的光芒更亮了些許,他才終於感到一絲滿意。
  這只是一個開端,就連顧尋川自己都沒有想到,他對「小紅鸞周圍的星光」這種東西居然產生了一種強迫症似的執著。於是,他分出神魂出算天塔的次數便更多了起來。
  張家二郎不好好讀書,反而沉迷於篆刻的時候,顧尋川進入他的夢中,幻化出孔孟幾位聖人,讓他們輪番教導他聖賢道理。
  張家七郎看上同窗家的一個丫鬟,年少慕艾卻失了體統,顧尋川便施了個障眼法,讓那女孩子在張七郎眼中不是變成青面獠牙的厲鬼,就是變成滿面傷疤的蒼老婦人。
  張家十三郎喜歡撩貓逗狗,玩物喪志,於是顧尋川稍施手段便讓十三郎凡是靠近這些小動物就一定會肌膚瘙癢,噴嚏不止。經過血淚一般的試驗,張家十三郎苦逼的發現,最終自己唯一能夠接近的,竟只剩下了馬匹。
  諸如此類。
  但凡張家兒郎有誤入歧途之兆的時候,顧尋川總是會小懲大誡,讓他們不得不回歸正途。以至於張家的幾位老爺對自家孩子從不擔心,堅信他們張家持家清正,子孫勢必不會長歪,殊不知卻是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刻,已經有人為他們管教過這些「不肖子孫」了。
  在顧尋川的良苦用心之下,他家小紅鸞週遭的光輝非但沒有暗淡下去,反而有越發璀璨之勢。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顧尋川的紅鸞星也距離他越來越近,顯然是即將臨世之兆。
  顧尋川照看了這顆紅鸞星七年,末了竟有些緊張起來。他何嘗有過這樣的情緒,只覺得這種緊張也是莫名新奇。後來再將舊事從頭憶起,顧尋川覺得,當時自己的這種小心思,大抵就是他們凡人所說的「近鄉情更怯」罷。
  躊躇猶豫了許久,顧尋川終於一揮衣袖,憑空劃開了一道水鏡。通過那面水鏡,顧尋川最先看到的就是那群讓自己操心了這麼多年的張家小子們排成一排的哭成了球兒。
  心下一驚,顧尋川連忙去看天空。現下雖是白日,但是顧尋川依舊可以觀看星辰。在看見他的小紅鸞好好的懸在天上,並沒有絲毫隕落的跡象的時候,顧尋川這才鬆了一口氣。再凝神細聽,那些平日裡還人模狗樣【劃掉】玉樹臨風的張家兒郎在哭嚎什麼,顧尋川不由微微皺了皺眉。
  「嗚嗚嗚,我張三,我張三……終於也算有妹妹的人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天啊是妹妹,哎呀妹妹太小了,該補補!對!咱們去獵隻鹿給妹妹補補好不好?」
  「妹……妹……是香香軟軟會叫哥哥的妹妹?真的不是臭烘烘只會耍熊的臭小子麼?」
  這都是什麼鬼?顧尋川默默地將水鏡的視角從這些人的身上挪開,轉而投向了產房之中。如今大安已經是八月,錦城的八月已然涼了,張家人雖然十分渴望見一見這位剛剛出生的小女郎,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貿然提出要讓丫鬟嬤嬤將這孩子抱出來。
  畢竟四斤七兩的重量的確讓人心驚,如果為了滿足他們的一己私心,最終讓他們家小十七出了什麼岔子,那他們哥幾個就乾脆並排上吊去算了。
  而顧尋川就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心中詭異的第一次因為自己的能力而產生了異樣的滿足,顧尋川的目光越過閒雜人等,直直的投到了那個淡粉色的小襁褓之中。
  這一刻,就連顧尋川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呼吸已經不由自主的屏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嘴上說著無所謂,實際上偷看自家小紅鸞的時候比誰都積極,國師大人你熊的。
以及,憐愛大舅子軍團三秒鐘,日後如果諸君知道你們的童年陰影最終還拐走了你們家小寶貝兒,諸君會不會拔刀呢?

三山半落青天外。

  第七章。三山半落青天外。
  或許因為見識過這世間的許多醜惡,在很長一段時間之中,顧尋川並不覺得「人」是一種美麗的生物。如果真的讓他對他所見過的人類下一個定義,那顧尋川只會說——他們很有趣。至若其他,卻是沒有的。
  只是有趣而已。
  世人的諸多算計、敬畏、乃至於怨恨對於顧尋川來說都是沒有意義的東西,他從沒有將之放在心上,只當成無聊的時候消遣用的折子戲,他不會在戲劇之中沉淪,更不會去細細探究這種種複雜情緒的成因。
  然而當顧尋川透過喧囂的人影看見那個被淡粉色珠聯小雲團緞錦包裹著的小小嬰孩的時候,分明是就連眉眼都沒有長開的一小團,顧尋川卻就是無端的覺得,他家這小紅鸞簡直可以稱得上他見過的人之中最漂亮的了。
  不過顧尋川的存在,本應是這世間最公正清明的,所以在萌生了這個想法的剎那,他就已經搖了搖頭。說什麼「最漂亮的」呢?且不說一個嬰孩有什麼美醜可言,就是這種分明與事實半點不符的想法就已經失於公正,簡直偏心到沒有邊際了。
  一念之私而已,顧尋川也只是搖了搖頭便罷。他是最隨心而為的人,甚至沒有太過明確的善惡是非。他所行每一事,所生每一念頭都是源於本心,所以既不會後悔,更不會因之愧怍。
  顧尋川看見他家小紅鸞的院子之中攘攘熙熙,張家兒郎們明知道今天是不可能看見妹妹了,卻還是團團圍在門口不肯離去。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聚集在張家大夫人院落之中的人越來越多,許多張家小輩們聽見消息就連滾帶爬的趕回來——說是連滾帶爬一點也不誇張,都已經過了小半盞茶的功夫了,還有一路跑回家來的幾個衣冠不整的公子靠在他們家大伯院子裡種的青竹上氣喘吁吁。
  除卻張家的十五位公子,其餘幾位少夫人和小公子都一齊眼巴巴的在門口守著。幾位少夫人暗自撕了撕帕子,須知自己的那幾位手腳快的妯娌如今已經都進了大娘的屋子了,說不準這會兒都已經抱上小妹妹了!如此想著,那幾個稍晚些收到消息抑或是恰好今日出門,聽到信兒才急匆匆趕回來的少夫人真真是要悔死了。
  這些人出乎預料到有耐心,就連幾位年紀尚小的小公子都跟在娘親和爹爹的身邊,安安靜靜的等著。對於這些小公子來說,「比自己還小的姑姑」實在是很新奇的東西,值得他們等上這一會兒。
  以顧尋川的目力,他不會錯過這些人臉上最微小的表情。不知怎的,看著這些人在門外瞎著急,而他卻可以操縱著神魂去到自家小紅鸞身邊,顧尋川心中就湧起一陣得意。
  神魂沒有形體,只是顧尋川逸散的一縷神思。他穿過了錦城的車馬川流,穿過了張家的重樓屋宇,穿過張家大夫人院子中的雕花木門,最終來到了那個小小的搖籃旁邊。
  剛剛出生的小姑娘被餵過了一勺蜜水,代表著家人對她最初的祝福。這會兒,張家的這位小女郎察覺不到圍著她的人呼吸都屏住了的緊張,她只是吧唧了一下還有些甜味的小嘴兒,抽噎了一聲,轉而就要睡過去了。
  在大安,尋常嬰兒落地之後的第一口食物,大半都是一勺黃連水。黃連水寓意著「人生本苦」,飽含著家中長輩希望孩子日後可以「不畏風雨,砥礪前行」的期望與勸誡。而也有一些鐘鳴鼎食的人家覺得孩子生來應當是來享福的,所以就會反其道而行,餵給孩子一勺甜津津的蜜水,祝願這孩子一生長樂,未來的日子可以甘甜如蜜。
  張家的孩子一貫是不許驕縱的,哪怕是家中⼳兒,那也是要頂立門庭的。所以張家的公子和小公子們無一例外,出生的時候都要灌一大勺黃連水。只是這次他們家十七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大夫人的陪嫁嬤嬤端過來黃連水的時候,就連一向儒雅的張家老太爺都差點跳腳。
  方纔還在爭搶孩子周圍最佳的位置的幾位夫人少夫人瞬間統一了戰線,目標出奇的一致,那就是絕對不能讓那玩意進他們家小十七的嘴!可憐的老嬤嬤也不過是遵循慣例,這會兒被這多人一瞪,她手一抖,險些將碗都摔了出去。
  末了還是老太太出了聲,一面安撫了被嚇到的老嬤嬤幾句,一面又讓自己身邊的大丫鬟去端一碗蜜水。
  給有些脫力的大兒媳掖了掖被子,老太太親手餵了一勺溫熱的蜜水給小孫女,轉而虎了一張臉,把一個個亢奮過度的兒媳孫媳,連帶屏風外面已經因為剛剛摸到了小孫女軟乎乎的小手而神遊天外的自家老頭揪出去。
  末了,老太太吩咐大兒子好生照料他媳婦,又轉而去叮囑了大夫人房裡的丫鬟婆子諸多事宜,這才帶著眾人走了出去。
  大老爺雖然只想跟夫人和閨女膩在一起,可惜到底需要出門送走那些恨不得在他院子裡安營紮寨的弟弟和侄子們。
  方纔都有些擁擠的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顧尋川的神魂飄到了那個躺著他家小紅鸞的搖籃旁邊。小姑娘的臉還皺皺的,需要養上幾日,待到她臉上的紅皮褪盡之後才會顯現出白嫩。四斤七兩到底太輕了一些,顧尋川伸出自己的手懸空在小姑娘的上頭,兩隻手掌攤開就能將這孩子遮得嚴嚴實實。
  新生的孩子最容易魂魄不穩,這也是許多幼童總會無故啼哭的原因。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幼童的魂魄都會漸漸的平穩下來,可是顧尋川就是沒有辦法忍受他家小紅鸞有遇見危險的一絲一毫的可能。雖然用神魂施展一些手段對他的身體是一種負荷,但是顧尋川依舊在掌心集聚起了絲絲縷縷瑩白的靈氣,想要探尋一番,而後就著手幫著這孩子安穩神魂。
  不過讓顧尋川意外的是,這個小姑娘居然沒有絲毫神魂遊離的樣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一般,剛出生不足一個時辰的小姑娘迷迷瞪瞪的在睡夢之中睜開了眼睛,就這樣瞪著一雙黑亮的眸子看著他。
  顧尋川的動作微微一頓,躺在搖籃裡的小女孩軟軟的衝著他「啊」了一聲,轉而卻又輕輕地闔上了眼睛,繼續昏昏欲睡。
  這是……在衝他打招呼?
  顧尋川收回了靈力,一貫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卻不自覺的帶出了一抹最是淺淡不過的笑意。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這孩子紅彤彤的小臉,修長的手指卻從小姑娘身上穿了過去——是了,如今他不過是一縷神魂罷了。
  抿了抿唇,顧尋川的笑意淡了不少。
  這個時候卻聽見門外傳來了張家大老爺和去而復返的老太爺的聲音,顧尋川分神去聽了一陣,原來是這兩人在商量他們家小十七的名字。
  顧尋川的目光落在被包成了小粽子的女嬰身上,這會兒他俯身細看,才發現小姑娘眉心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眉心痣。雖然明知道碰不到,不過顧尋川還是伸手去摸了摸那顆小小紅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然覺得指間碰到那顆紅痣地方有些微微的熱意。
  外頭兩個張家男人聒噪得宛如婦人,再不見往日沉穩清雋的氣度。顧尋川捻了捻自己的指尖,心念一動,已然在心中有了考量。
  張家的大老爺和老太爺都沒有想到,他們爺倆在這兒為了十七的名字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可是卻沒有想到,有人苦心孤詣,早就惦記上了為他們家小十七取名。
  錦城雖大,可是能在錦城居住的人不外就是兩類。一類是大安的皇族和世家,而另一類則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員。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總是要給京兆張氏幾分薄面的。特別是張氏一向低調,鮮少有大宴賓客的時候。所以各家在收到張家的帖子之後,驚奇之餘卻也都紛紛前來慶賀。
  和昔年張璨璨出生的時候一樣,張家的這位十七小姐的洗三宴也辦得異常隆重。除卻宴請的各位賓客,張家還擺了三天的流水席,往來的人只要為他們家十七小姐說一句吉祥話,就都可以入席。而為了給這位十七小姐積福,張家人從她出生那天開始就在錦城內外的寺院捐了銀子,勞煩僧侶為百姓施粥——和捐一大筆香油錢求佛神庇佑比起來,張家人更喜歡為百姓做些實事,他們不求福祉,但求心安而已。
  於是,低調行事的張家驟然熱鬧了起來,到了小十七洗三那一日,整個錦城的勳貴都集聚在張家,先來無事的平民也都去張家的流水席上湊熱鬧。
  這日開宴之聲方起,便聽見空中一陣鶴鳴,引得眾人不由都抬頭望去。
作者有話要說:  顧尋川:本座才不是喜歡上小嬰兒的變|態。【嚴肅靦腆臉】
內心小彈幕:天啦嚕,我家小紅鸞真可愛!哎呀,眉心小紅痣簡直萌萌噠~天啊天啊,她打呵欠了簡直不能更軟萌!!!
吃瓜群眾:呵呵。真的不變|態呢。

十二樓中盡曉妝。

  第八章。十二樓中盡曉妝。
  最先引起眾人注意的是遠遠傳來的鶴鳴。聽見了那兩聲鶴鳴,無論是在張家府內參加宴會的勳貴還是在府外參加流水席的百姓都不由的抬頭望去。
  正午時分,天邊卻忽然聚起了一片霞光。凡有異人出世,史冊上少不得記載一筆這樣的「祥瑞」,只是書冊上記載的多,可是親眼見過這樣的景象的人卻到底少。如今大半個錦城的人都積聚在此處,他們仰頭一望,都不由被天邊這奇景弄得怔住了。
  週遭宴席的喧囂戛然而止,每個人都仰頭看著天邊景象,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在這漫天霞光之中,兩隻仙鶴在空中盤旋,鳴叫了足足十七聲之後方才翩然落下。而在這兩隻仙鶴落地的瞬間,一隻頭頂有朱紅色羽毛的仙鶴倏忽化作一青衣童子,看起來約莫十多歲的光景,另一隻仙鶴則在這童子身側,用尖尖的喙小心翼翼的啄住了這個小童子的衣領。
  丹頂白鶴化人,這景象堪稱神異。眾人都呆呆的望著這兩隻仙鶴,驚得連話也說不出。
  眾目睽睽,那化人的丹頂鶴並沒有絲毫自覺,他伸出短肥白嫩的小手摸了摸另一隻仙鶴的脖頸,用脆嫩的童音小聲安撫:「阿曼不要怕,一會兒咱們就回去了。」
  如此哄了好一陣,那丹頂鶴變作的童子才邁步向著張家宴客的主廳走去。人群迅速為他讓出一條通路,他也十分客氣的和眾人致謝。十歲的孩童生的白嫩可愛,短短的頭髮用紅繩揪起了一個小□□,讓人疑心那紅色的發繩就是方纔這仙鶴頭頂的紅羽變化而成的。
  青衣小童一步一步的邁向了主廳,和外面的宴客之所相比,張家的主廳顯得十分溫馨而寧靜。今日帝后二人攜著三個小皇子也來赴宴,皇后是張家的姑娘,而成帝則是張家二老爺的弟子,兩人來張家的次數不少,也就沒有諸多講究,只是不與其他來赴宴的人同坐就是了。
  那只沒有化形的仙鶴亦步亦趨的跟在青衣小童身後,一雙黑黝黝的眼睛謹慎的盯著週遭的一切。青衣小童是不是費力的踮起腳尖伸手摸一摸仙鶴的脖頸,算是安撫。
  一人一鶴就這樣緩緩的走到了張家的正廳。小童看了一眼裡面的坐著的幾人,偏頭想了想,有些笨拙和生澀的對屋內的皇帝皇后,以及張家的老太爺和老太太都一一見過禮,而他身旁的仙鶴小小的叫了一聲,彷彿也在行禮一般。
  其實他的禮儀很有些問題,不過如今這幅境況,就連最重規矩的張家二爺都沒有說什麼了。
  行過禮之後,這小童在起身後有些狡黠的衝著成帝眨了眨眼睛,笑道:「一別七載,別來無恙?」
  成帝盯著這只仙鶴童子頭頂的紅繩看了一陣,猛然想起數年之前他想要求娶皇后不得,反而被父皇母后責罰的時候那只從天而降,脖頸上繫著一個錦囊的仙鶴。
  成帝呆愣了半晌,難得有些說不出話來。那小仙鶴也並不等他回答,直接走到了張家的老太爺身前,用肥白的小手捧著一個錦囊,高舉過頭頂,而後才對張家老太爺道:「貴府十七小姐福澤深厚,與我家主人素有前緣。今日小姐洗三,主人命我獻此錦囊與貴府老爺,內無他物,只一名而已,為遙贈故人。」
  張家老太爺一怔,並沒有去接這個錦囊。而坐在他旁邊的成帝明軒則最先反應了過來,他拽了一下張家老太爺的衣袖,低聲對老太爺道:「是算天塔的人。」
  老太爺歷經三朝,雖然不若明軒那般知曉皇室之中關於算天塔的辛秘,不過他也是知道算天塔的大名的,畢竟最近一次算天塔「傳人」現世,距今還不過百年。百年之前大安大旱,又遇強敵來襲,幾欲國破。相傳敵軍直入錦城,卻被算天塔內的國師以一人之力擋在了錦城城外。沒有人知道國師使了什麼手段,只知道在敵方退軍之後不過三日便天降甘霖,解了大安的燃眉之急。
  此後數年大安休養生息,又接連出了兩位賢明的君主,他們勵精圖治,方才有了成帝的中興之景。
  張家老太爺雖然沒有經歷那場大旱,可是他二十歲便入朝,接連教導了兩任帝王,對大安從戰後百廢待興到如今四海昇平的過程自然是十分瞭解的。老太爺本是不相信鬼神之事,但是卻不得不承認這算天塔內國師之能。
  只是自那之後,算天塔便一直沒有了動靜。張家老太爺沒有想到,時隔多年算天塔再降神異之事,居然和他的小孫女有關。
  也知道自己的存在對於這些凡人來說實在太過難以接受,那青衣童子見張家老太爺久久沒有接過自己的錦囊也不惱,只是繼續解釋道:「名之一事關乎魂魄,小姐由我家主人擬名,自然受我家主人庇佑,可保小姐平安順遂,邪祟不侵。」
  平安順遂,邪祟不侵。
  這八個字觸動了張家老太爺的心弦。他們張家有一眾兒郎,本就不仰仗女兒支撐家族,所以他們家對小姑娘的期許也就唯剩希望她能夠平安長大,一世喜樂。張家老太爺自然對家中子孫有信心,自信他們可以護好家中的這兩位姑娘。可是誰不喜歡錦上添花呢?早早聽聞過算天塔內國師的種種大能,又親眼見到方才白鶴化人的奇景,張家老太爺已經相信那位國師乃是仙人的這個傳說了。
  伸手接過青衣小童手上的錦囊,張家老太爺對他躬身一拜,表達對「仙人」的敬重。
  這動作反倒將那小童嚇了一跳,連忙更低的拜了回去,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
  他並非是尋常仙鶴,而是修行了百年的小鶴妖,偶然被顧尋川點化,收在身邊做跑腿用。小鶴妖不知道顧尋川的真正來歷,可是他卻清楚,自己在主人身邊的修煉速度比在他原先的洞府要快了百倍。
  世間的所有修煉都是逆天而行,若非在顧尋川身邊,這小鶴妖就是再修煉五百年也不可能化成人形。更何況此間靈力稀薄,約到後面修煉所需的靈力越多,夠不夠支撐它修行五百年還不好說。
  修成人形之後,這小鶴妖求了顧尋川,就將自己的未婚妻子也接到了算天塔裡。那是一隻五十歲的鶴妖,如今雖然修行一日千里,不過到底沒有化形,也有些怕生。這次若非他們的主人說「成雙成對的比較吉利」,小鶴妖也不可能帶了自己媳婦兒出來。
  顧尋川並沒有瞞著這兩隻仙鶴他家小紅鸞的身份,那青衣童子也通曉一些人情世故,也就知道如今洗三的這位日後說不得就是他們主母了,因此張家老太爺向著他行禮的時候,他才會反應這般的大。
  「小姐貴不可言,老先生莫要折煞小的。」青衣童子見張家這位老太爺還沒有起身,其餘的幾位張家人也有要躬身行禮的趨勢,他當即就青白了一張臉色,也有些慌了起來。
  脫口而出這句「貴不可言」之後他直覺失言,畢竟這些年他並不若他家主人一樣只在塔中,從未遠走,多少知道人間總是將這四個字聯想到另一層含義,為了防止被自家主人剝皮拆骨烤了,青衣小童連忙補充道:「不是那種貴不可言,呃,呃……總之諸位不要想歪了,十七小姐可是不能嫁入皇家的!」
  害怕自己說不明白,那小童已經漲紅了一張小肉臉,險些要哭出來了,哪裡還見方纔的沉著鎮定?
  場面一時極靜,張府正廳洞開,裡面的聲音外面能夠聽得真切,這句話一出外面的眾人心中不由都各自浮現出一點心思,看待這位注定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張家十七小姐的目光也驟然就不同了。
  明軒是先皇的獨子,從年齡上來看,這小童的話明顯就直指他。在妻子娘家,他也不好說些什麼,只能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畢竟,任誰被警告不許覬覦一個才出生三天的嬰孩,總是多多少少都要尷尬的。
  眾人面面相覷之間,反倒是張璨璨「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捻起一根桌上的銀魚乾餵給還沒有化形的那只仙鶴,因為方纔她注意到這只仙鶴盯著它許久了。順手又捏了捏青衣小童的小肉臉,張璨璨不緊不慢的說道:「呵,阿軒他倒是敢想……至於我家那三個臭小子,小十七是他們的小姨姨,他們自然是要敬著護著小十七的,怎麼敢有別的想法?」
  明軒:璨璨,我總覺得你省略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轉身從爺爺手裡取過了錦囊,張璨璨一邊拆一邊說道:「國師一片好意,不若看看他給咱家小十七取了什麼名字?」
  一條潔白的綢緞被張璨璨從錦囊裡抽了出來,眾人定睛細看,只見其上兩個凜然墨字。
  ——妙妙。
作者有話要說:  多年以後錦城中人還對那白鶴化人的奇景津津樂道。
被奇葩主人逼著和媳婦排練了好久整齊的弄出十七聲鶴鳴的青衣爆料:嗚嗚嗚嗚,當時我家主人簡直喪心病狂,說他娶不上媳婦就不讓我媳婦化形,嗚嗚嗚嗚,當時我媳婦還沒有化形啊,還是童工啊!!!我倆被逼著練了八百遍啊!!!強迫症不要出來禍害鶴了好麼!!!一百條小魚乾也撫慰不了我們這對可憐的夫婦受傷的小心肝!!!
吃著特製寒潭銀魚小魚乾的阿曼補充:對,起碼兩百條。
青衣:媳婦你不要這樣拆我台QAQ

春風不疑到長涯。

  第九章。春風不疑到長涯。
  當這青衣小童說張家這十七女「貴不可言」的時候,在場的眾人之中不乏有想要看張家笑話的。
  這世間女子的尊榮,無外乎是繫在家族、夫君、子嗣身上的。又非男兒,一個小姑娘的貴不可言,又能是怎樣的呢?張家的家世擺在那裡,雖然也是極清貴的人家,但是絕不許出弄權乃至篡位之人。排除了家族給她帶來的榮耀,那麼這不可言說的富貴,就只能是張家的這位小小姐的夫君與子嗣帶給她的。
  毫無疑問,在世人眼中,位主中宮的皇后便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了。張家已經有了一位皇后,作為成帝暫且是唯一的妻子,皇后誕下的一位太子和兩位親王都和這位十七小姐有血緣關係。
  所以難免有人陰暗的揣測,這張家女號稱不與旁人侍一夫,到頭來少不得兩個姑娘都要沒入成帝后宮。
  這些人還在等著看張家笑話,可是沒有過多久,他們便聽見那仙鶴化成的小童惶急的補充說道:「是和皇家沒有關係的貴不可言。」
  這話說得就有些值得玩味了,和皇家沒有關係,那又是怎樣的富貴?一直到張家的那位皇后取出了錦囊之中仙人賜給張家新出生的那位小小姐的名字之後,在場的眾人還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張妙妙。妙妙。
  張家的老爺少爺們念叨著這個名字,反覆品味之下只覺得從字面上來看,的確是個好名字,又沾了算天塔的「仙緣」,那位十分神秘的國師大人也說此名可保他們家小十七一生平安順遂、喜樂安康。
  只是縱然有千萬般的好處,可是到底……好!氣!哦!
  他們這邊還擼胳膊挽袖子的準備就他們家小十七的閨名展開三天三夜的辯論呢,那邊居然就這樣被人用這種方式截了胡?那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國師是怎麼肥四?!!!憑什麼給他們家小十七起名字?
  可是無論張家的老爺和少爺們怎麼明裡暗裡的抗議,張家的老太太始終是最清醒的人。她雖然不信佛,但是作為張家老太爺的青梅竹馬,和張家老太爺年紀相差無幾的她對算天塔塔主的能耐十分信服。她不在乎什麼潑天的富貴,他們張家的富貴也不應該繫在一個姑娘身上,可是作為一個長者,是沒有長輩不希望家裡的孩子可以一輩子平安喜樂的。
  在張璨璨擎著那張紙看向了家中長輩,想要詢問他們的意見,可是張家的幾位老爺都像是沒有看見一樣的時候,張家老太太直接從大孫女手中接過了那張紙,高聲道:「國師有心了,日後我們家小十七就喚作妙妙,希望國師保佑,讓我家妙妙健康長大。」
  大安的民風並沒有十分死板,對女性的約束也相對較少。若非如此,當年張家璨璨也不可能學習騎馬騎射。因此女子的閨名並不算是禁忌,相反,各家若得女子,總需要選擇合適的時機將她們的閨名宣揚出去,這樣才好方便日後有人上門提親。
  因此老太太將他們家小十七的名字在如此場合公之於眾,雖然有些為時尚早,但是卻並沒有犯什麼忌諱。
  如此一來,原本還在好奇國師的錦囊之中裝著什麼的賓客都不由的瞪大了眼睛。
  從算天塔建立至今已經有六百年,而算天塔的傳人始終是十分神秘的存在——今日之前,大安中人是不相信算天塔沒有傳人,而那位開國至今就從未出來過的「仙人」足足活了六百年之久的。而如今親眼看見白鶴化形這種神異之事,對於算天塔內如今到底住著當年的那個仙人,還是他私底下尋的徒子徒孫這件事情,眾人心中便不由產生了不同的猜測。
  只是無論是仙人本人,還是他的弟子,以往哪怕是大安皇族添丁進口,算天塔內也是毫無動靜的。如今那位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居然只是為了張家新出生的一個小姑娘?在知道國師親自為張家的十七姑娘取名之後,在場眾人望向那個被放在主廳的搖籃之中的女嬰的目光不由得變得異常的複雜。
  而更讓人驚歎的是,在張家老太太說完這句話之後,天邊的一片火紅雲霞豁然散開,屢屢金光從中射了出來,光斑投射在張家主廳的青石板上,竟恍惚是一朵蓮花的模樣。
  那朵金蓮出現在張家老太太和老太爺的腳邊,兩個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多金蓮便化作絲絲縷縷的溫暖,從他們的腳邊緩緩蔓延上他們二人的身體。
  半晌之後,頭髮花白的張家老太太和老太爺竟然生出了寸許的黑髮,而且那黑髮還有繼續生長,替代他們原本斑白的頭髮的趨勢。而兩人原本臉上已經出現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和老年人都會生長的褐斑,這會兒卻泛出了健康紅潤的光澤。
  這朵金蓮彷彿被張家老太太和老太爺吸收了一般,兩個人並沒有返老還童,可是看起來就比方才康健了不少。眼下並沒有鏡子,張家的這兩位老人看不見自己身上的變化,可是兩個人能夠感覺得到,他們週身彷彿輕快了不少。
  張家的老太爺和老太太多多少少都有些暗疾——老太爺年輕的時候跪諫君王,一雙膝蓋落下了病根。而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和父兄一道上過戰場,少不得有些毛病。她又一連生了七個兒子,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身體康健,滿不在乎,生了老三的那一年老夫人聽說自己夫君在軒轅門長跪,她拖著才生產三天的身體奔到了軒轅門。當時又是冬天,老太太生生給她家夫君撐了四個時辰的傘,抵擋那夜的風雪,最終卻落下了病根。
  這些病年輕的時候尤可忍耐,可是等到兩個人已經是古稀之年,這些病便清算舊賬一般的越發洶湧,如今才不過八月份,錦城不過才有了些稀薄的涼意,兩個老人卻都過得有幾分艱難。
  而在這道金光之後,張家老太太和老太爺忽然覺得自己身體好了許多,那些是隱痛、舊傷、暗疾都彷彿不藥而癒了一般。
  青衣童子兩位老人都是一臉的驚訝,他連忙解釋道:「這是十七小姐洗三,我家主人聊表心意。他知道二位是最疼愛十七小姐的,所以祝願二位長命百歲。」
  顧尋川的確是幫助張家的這兩位老人調養了身體,他沒有逆天改命幫助他們延續壽數,因為凡人認知裡的「向天借壽」不過是在透支來世的福氣,凡是如此為之的人,來世都必定會墮入畜生道,飽受輪迴之苦。
  張家的這兩位老人原本就是子孫滿堂、福壽綿長的命數,顧尋川沒有改變他們生命的長度,只是讓他們在此後的日子裡身體可以更舒服一些。
  若是擱在以往,顧尋川是不會做這些他覺得「沒有意義」的事情的。不說蒼生對於他來說如同草芥,渺若螻蟻,就是單從這件事來說,左右都是要死的,健康的活著和苟延殘喘又什麼區別?
  或許這種事情對於螻蟻本身意義重大,可是對於顧尋川來說,那根本就是他不屑去考慮的問題。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張家老太爺身負文曲星,老太太亦有星光。在顧尋川長久的觀察之中,這兩顆星辰距離他家小紅鸞最近,也始終都用溫柔而包容的星光擁抱著小紅鸞。
  所以在某個瞬間,顧尋川是感謝有這樣兩顆星子陪伴在他家小紅鸞身邊的——特別是,在他不能陪著她,只能苦苦等待著她臨世的那些日子。
  驀然被觸動了心弦,於是顧尋川分明可以讓青衣,也就是那個白鶴童子送完名字就走,卻還是費了一些靈力幫助張家的老太太和老太爺改善身體。
  顧尋川不會承認,那所謂的「觸動心弦」,是他在某日忽然夢到他家小紅鸞委屈的用小肉手抹眼淚,跟他哭唧唧的說:「嗚嗚嗚,是不是妙妙不乖,所以爺爺才不抱妙妙啊?二哥說、嗝、二哥說大姐小時候爺爺都是抱著她四處走的。」
  顧尋川的夢和尋常不同,他的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預示了未來。也就是說,他夢到的,其實就是以後真的會發生的。
  總是感覺沒有辦法告訴他家小紅鸞,「其實你爺爺很喜歡你的,只是他老了,抱不動你了」這件事情,顧尋川捏了捏了眉角,將這種以張老爺子的體質來看,未來妥妥會發生的事情扼殺在搖籃裡。
  顧尋川做事全憑自己心意,可偏偏他自己都是後知後覺。有一種偏愛是在混沌未開的時刻便刻入骨血的。就譬如現在,顧尋川從沒有問過自己——他為什麼,這麼害怕那個小姑娘哭呢?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第二更哦,要往後翻~

曾是洛陽花下客。

  第十章。曾是洛陽花下客。
  張家姑娘的傳奇,眾人以為張璨璨那位後宮之中只有她一人的皇后就是頂峰了,卻沒有想到他們家的十七姑娘剛剛落生不過三日,就已經成為了足以寫入大安史冊的人物。
  張家這位十七姑娘妙妙得了國師賜名就已然是了不起的運道了,偏生她的那位姐夫又嫌史書工筆不夠濃墨重彩,還湊熱鬧一般的破例封張家十七姑娘為御妹,賜號「錦鸞」,位同郡主,入玉碟。
  大安開國至今六百年,並非沒有出過異姓郡主,只是卻沒有父兄不封王,卻單單封一個小女孩做郡主的。雖然錦鸞郡主並無封地,可是卻是實打實的上了玉碟的。
  在那青衣童子重新化成了丹頂鶴,和那只被皇后娘娘在眾人目瞪口呆的功夫喂得小肚子圓滾滾的白鶴一道飛走之後,如夢初醒的朝臣恨不得將張家的宴客之所變成了小朝堂,針對皇帝這神來一筆一般的旨意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張家大老爺作為妙妙生父,也覺得此甚為不妥。他義正辭嚴的說郡主封號並非兒戲,他家小閨女難配此名,心裡卻已經給這個倒霉女婿打上了「跟自己搶閨女」的標籤,眼見著接連被這人搶走了兩個閨女,張家大老爺的眼眶都要紅了,看起來真真是恨不得狠咬成帝一口。
  一番唾沫橫飛的辯論之後,成帝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吹了吹,卻是餵給了在他身旁坐著的皇后。冷冷掃視了一眼眾人,他一字一句道:「錦鸞是皇后的嫡親嫡親妹妹,自然也是朕的妹、妹。」
  他直接用了方才擬定的這個封號稱呼張家的十七姑娘,對於群臣來說,這就已經是此事皇帝已有定論,無可更改的意思。而那加重的「妹妹」二字,就是對方纔那些用惡意去揣測妙妙和皇家——特別是他本人以後的關係的人的警告與訓斥。
  也就是說,皇帝這種看似腦袋一熱的冊封,實際上卻是在自!證!清!白!
  明軒並不是妻管嚴,而他的妻子也並非那種悍婦。明軒也知道他家璨璨並不會誤會他對一個小嬰兒起了什麼心思,可是明軒就是忍不住想要替自己洗脫這種嫌疑。
  這是屬於他們夫妻之間的一點默契,世人都說成帝不設後宮蓋因皇后凶悍,可是說出去可能沒有人會相信——張家璨璨的的確確是沒有鬥過一次所謂「小三」的。
  無論是明軒的表妹,還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宮女,抑或是朝中重臣家中的女兒,這些人明軒統統沒有讓她們鬧到皇后眼前的意思,所有的爛桃花,都是他自己默默給狠辣的摧殘掉的。
  將妻妹冊封成郡主,的確不像是一個明君所為。今日但凡是他的妻子換了一個娘家,抑或是他換了一位妻子,明軒都不會如此行事的。可是他和張璨璨已經成親七載,他對他的妻子和妻子的家族瞭解的愈發的充分。明軒篤信錦鸞郡主這個封號對於張家來說,有或者沒有都沒有太大差別,張家無人會借此生事,所以他會這般「荒唐」。
  成帝的話就宛若一盆冰水澆在了木炭上,剎那之間,方才唾沫橫飛辯論的兩派人都戛然而止。成帝那雙驟然冰冷的眼眸彷彿能看透他們心底的齷齪,方才反對得最歡的幾人霎時不敢出聲。
  於是,張家的十七姑娘在「國師親自賜名」之後,又因為成為了大安的異姓郡主而狠狠出了一把風頭。
  可是,對於張家的這位十七姑娘張妙妙來說,在她洗三宴上縱然再是喧囂吵鬧,卻遠遠沒有她娘頸上掛著的一串鮮紅的瑪瑙瓔珞胸珠更能引起她的興趣。小小的嬰孩原本被包裹的嚴嚴實實,這會兒卻掙脫出一隻小手來,那隻小小的爪爪探向了她家娘親的胸口,握住一顆上面滾圓鮮紅的瑪瑙,也不用力,就這麼一握一放,自得其樂。
  張家的大夫人抱著自家小姑娘,一方面為她能得國師取名而欣喜,一方面卻又因為明軒那神來一筆的冊封而憂心忡忡。事實上,張家大夫人一邊偏心眼的覺得自家小女兒什麼樣的福氣都受得起,一邊卻又看透了善妒的人心。
  歎了一口氣,張家大夫人只能抱緊了自己懷裡弱小可憐的小姑娘,不求這孩子能如國師所言,最終貴不可言,只求這孩子可以平安長大,日後得個如意的夫婿,再生幾個乖巧可愛的孩子。
  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成親數載,養育了兩女一子,早已有了十足的默契。如今看著自家夫人黛眉微蹙,大老爺便知道自家夫人心中所想。伸手將夫人和小女兒一道擁入懷裡,大老爺無聲的安慰著他心中忐忑的妻子。
  大安之中素有傳言,說少年福緣太盛終歸不是長久之相。張家大老爺卻對此嗤之以鼻,他身為男兒,自然會護自己的妻子兒女,他的閨女,怕什麼太盛的福緣呢?
  顧尋川不屑洞察人心,卻並非看不懂人心。在算天塔內,他透過水鏡看著張家宅院裡發生的一切。將目光落在隱含擔憂的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身上,顧尋川沉默了半晌,卻近乎是歎息。
  他一向隨心而為,並不理會世俗看法。可是如果他的這種張揚任性會傷害到他家小紅鸞,抑或是他家小紅鸞的家人呢?在此之前的漫長歲月,顧尋川踏著時光和殘酷一路走來,旁人的心情對於他來說是最無所謂的事情。可是如今不同了,他看著憂心忡忡的那對老夫婦,心中難得的湧起幾許愧怍。
  心裡反思了一下自己這般行事會給是小紅鸞和她的家人帶來的影響,顧尋川抿了抿唇,最終卻沒有說話。
  他覺得自己不對勁——分明最初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紅鸞星動的時候只覺驚奇,而每日觀測這顆小紅鸞的動向,乃至插手人間之事,只為了讓她週遭始終星光閃耀,這些都是無聊時候的消遣。可是今日呢?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被影響到這個程度了?
  顧尋川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煩躁,他揮手擊碎水鏡,將承諾給那只丹頂鶴和白鶴的靈魚丟在門口,顧尋川閉上了眼睛,第一次在自己分明沒有睡意的時候強迫自己入睡。
  顧尋川這一睡,便過了三年。此刻他不還知道,日後自己會因為錯過了這三年而多麼捶胸頓足。特別被他家小紅鸞的兄長們秀了一臉,洋洋得意的說自家小妹妹小的時候多麼可愛多麼乖巧——當然順帶一提,他們家妙妙現在也是天底下第一乖巧可愛的孩子的時候,顧尋川簡直想要回到過去,狠狠揍醒那個彆扭的自己。
  在某些方面,張家的哥哥們是有些小動物一樣的警覺的。在顧尋川沉睡之後,他們無端的覺得輕鬆了不少,似乎一直以來窺探的目光驟然消失了。兄弟幾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有一種沒有由來的如釋重負。
  打了個哆嗦,張家七郎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小聲嘟囔道:「莫不是惹上什麼邪祟了吧?」驟然想起年少無知的時候看上的那個丫鬟無端在自己面前變成了青面獠牙的惡鬼,而週遭的人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的事情,張家七郎心中不好的預感更勝。
  「子不語怪力亂神。」他家二哥狠狠地敲了一下張七的腦袋,可是卻也不由的想起了那夜夜入夢的孔孟聖人。
  「你們幾個混小子要說什麼鬼啊神啊的腌臢事兒都給我出去說,不要嚇到妙妙了。」好不容易從二嬸懷裡將小妹妹抱了過來,張璨璨一邊摘了自己的東珠耳飾去逗妹妹,一邊掃了一眼自家幾個熊弟弟,毫不客氣的將人就要往外趕。
  這會兒散了宴席,在場的就只有自家人。妙妙小朋友雖然有些累了,不過還是很給大姐姐面子的伸出還有些紅彤彤的小爪爪,抓向她面前的那顆白白的珠子。
  自家兒子小時候從來沒有這麼乖,握住了這種東西就要往嘴裡塞,不給塞就要嚎啕得連屋頂都要掀開了。一對比乖巧的小妹妹,張璨璨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也發現了妙妙有些累了,不過彷彿懂事一般,打著小呵欠還在陪自己這個當姐姐的玩,張璨璨哭笑不得之餘,卻有一種被小妹妹「寵愛」了的感覺。
  低頭親了親他們家小十七還有些泛紅的小臉,張璨璨將耳飾放到了一邊,將妙妙抱在懷裡,拍了拍她小小的身子,細聲細氣的哄她入睡。
  沒過多久,被順了毛的小姑娘就再也堅持不住,最後打了一個呵欠,小手無意識的在臉側揉了揉,而後便進入了憨甜的夢鄉。
  一直緊張兮兮的注視著長姐和幼妹的張家幾位公子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張璨璨一抬頭就看見了十五雙眼巴巴的望著她的眼睛。下意識的抱緊了懷裡的小肉團,張璨璨心中十分感動,但是果斷了拒絕了這些弟弟們想要抱抱妙妙的請求。
  張家公子x15:QAQ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發現自己喜歡女主,然後他選擇……睡!覺!
所以男主活該一輩子單身,真的!!!活該!!!
張家的長輩表示:我們家妙妙不需要被封郡主。
張家哥哥們表示:皇上你是不是要跟我們搶妹妹,你說!!你看著我們的眼睛好好說!!
明軒:璨璨你要相信我是清白的QAQ

殘雪壓枝猶有桔。

  第十一章。殘雪壓枝猶有桔。
  顧尋川看起來是睡了三年,可是事實上,與其說他是在沉睡,不如說他是在思考。三年的時光很容易讓他想明白一些事情,譬如說那一句——愛恨本是尋常事。
  是了,他不應該害怕喜歡上任何東西的,包括人。
  因為顧尋川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如果是他喜歡的,他總該有信心一直將之握在手中,確信不會失去的。他的小紅鸞「動搖」了他,影響到了他的決定,可是,這何嘗不過是俗世之中所謂的「寵愛」而已?只是因為喜歡,所以總是格外的寬待罷了。
  原來,自己的種種異常,究其根本是因為喜歡麼?
  顧尋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覺到那裡一點灼熱的溫度。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喜歡那孩子的吧——不說張家的那個小姑娘如今不足三歲,當真是個小孩子,就算是按照顧尋川的年紀來看,這世上也少有在他面前不被稱之為「孩子」的生物了。
  想通了這個關節,顧尋川從這一場對於他來說並不算是漫長的沉眠之中醒了過來。
  他先是起身望了望天空,在天際尋找了一下他家小紅鸞的蹤影,發現那顆看起來比別的星星更加漂亮可愛的小小星辰還好好地呆在夜空之上,週遭的星光也沒有半點暗淡的跡象,顧尋川這才鬆了一口氣。
  出了自己平日清修的屋子,顧尋川信步走在庭院之中。
  ——沒錯,是庭院。
  顧尋川並不是委屈自己的人,雖然算天塔在外人看來只是一座巍峨高塔,可事實上裡面卻是內有乾坤,每一層都有著不同的變化。亭台樓閣,花鳥魚蟲,甚至寒潭深雪、桃花十里,都在顧尋川的一念之間而已。
  他走在自己幻化出的庭院之中,週遭的草木越發葳蕤。這雖然是顧尋川自己幻化的庭院,但是裡面的草木卻會隨著季節更迭。顧尋川走著走著就看見了一雙人影,那是兩個五六歲的孩童,正在玩著斗草的遊戲。
  顧尋川的庭院之中的草木都是他的靈力所化,若是當真有修道之人,他們定然能夠認出,隨便這裡面的一株草木都是能夠幫助他們修為一日千里的寶貝。可是這樣的寶貝,在別人的眼中或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貴,不過在算天塔內,就是被小童隨意折損,顧尋川也是就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的。
  看著那兩個玩著如此童稚的遊戲,顧尋川將目光落在了那個青衣的小童身上。他微微蹙眉,忽然出聲道:「青衣?」
  「在!」一個被插了一腦袋花花的孩子騰的一聲從地上蹦了起來,扭頭一見顧尋川,他連忙抹了抹手上的泥,高興地道:「哎呀,主人你醒啦!」
  那泥是顧尋川的靈力幻化,而且青衣的衣服是他的羽毛所化,本就水火不侵,纖塵不染,所以往身上抹泥什麼的,青衣還真是不在乎。
  顧尋川卻是看不慣這小鶴妖的邋遢樣子,他瞪了青衣一眼,青衣連忙心虛的將小手手背到了身後。忽然想到了什麼,青衣一把拉過他身邊的小姑娘,熱情的對顧尋川介紹道:「主人,這是阿曼,三年前您賜下靈魚,阿曼去年就消化了靈魚的靈力,現在已經可以化形啦。」
  青衣倒是喜歡鶴形,也不在意阿曼始終是白鶴形態。可是他們妖族始終以「修煉成人形」為最終目的,白鶴一族雖然稀少,不過卻自有規矩。
  這規矩實是讓青衣悵恨了,也不知道是他們一族哪位老祖宗規定的——凡是族人,不化形則不許婚配,所以青衣才得了機緣之後火急火燎的也將自己的小媳婦接過來。
  養一隻也是養,養兩隻也是養,靈力算是顧尋川最不缺的東西,所以他也就同意了青衣這個「得寸進尺」的請求。妖族純善,青衣受顧尋川如此恩德,自然認他為主,是對他忠心耿耿。
  顧尋川並不需要青衣忠心,不過好歹養了幾百年,倒是有些感情了。他看著青衣縮水了不小的身子,挑眉問道:「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妖族的人形年歲代表著他的修為,而人形變小一般也是妖族修為跌落的標誌。自信無人有能耐闖入算天塔,青衣也不是受傷的樣子,顧尋川不由有些莫名。
  青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出有些幼童肥白的小短手攥住了一旁的阿曼的,發出一陣傻笑,而後才對顧尋川道:「阿曼還小,主人,我這樣也是想陪著阿曼長大。他們人間不是有青梅竹馬的說法麼,我們這也算是青梅竹馬啦。」
  顧尋川並不是吝嗇的主人,事實上,他對自己人總是很好。當年沉睡之前,為了犒勞兩個替他去「裝神弄鬼」的仙鶴,他給了他們足足二百條靈魚。阿曼吃了五十條靈魚就足矣化形了,剩下的那些,她態度難得堅決強硬的和青衣平分了。於是阿曼最終成了五六歲的女童,而青衣則成長成了十五六歲的少年。
  青衣總覺得不妥,最終翻著顧尋川的書籍,給自己下了個封印。這個封印封住了青衣大半修為,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一點點解開,他將解開封印的進度設置成和阿曼的修煉速度相同,所以如今兩隻鶴看起來都是五六歲的幼童。
  「青梅竹馬?」顧尋川若有所思。
  他本就是生得欺霜賽雪的男子,因為情感淡漠,所以近乎是從來都不笑的。青衣倒是習慣了顧尋川如此,可是怕顧尋川怕到了極致,沒有青衣陪伴就絕不肯在顧尋川面前現身的阿曼卻被駭得不輕。
  饒是如此,那個小女孩卻還是堅定的拉著青衣的手,像是要保護青衣一樣站在了他身前。阿曼是真的怕極了,一雙黑漆漆的雙眸已經染上了淚意。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卻是不肯後退半步的。
  她在保護青衣。
  顧尋川看出這只就連化形都是靠著他靈力催生的鶴妖的樣子,不由嗤笑出聲。在他看來,螳臂當車不過如此了。
  可是不知怎的,顧尋川心裡又有了一些羨慕。他抿了抿唇,有些彆扭的對青衣問道:「青梅竹馬,感情都會比較好?」
  沒想到顧尋川會問這個問題,青衣愣了一下,含糊道:「應該是這樣吧。」
  聽了青衣的回答,顧尋川只是輕輕頷首,似乎並沒有太過在意。青衣以為他家主人只是這樣隨口一問,卻沒想到過了幾個時辰,顧尋川卻又召喚了他過去。
  這一次是在顧尋川平日裡沉思的靜室,廣袖寬袍的男子解下了自己額上髮帶,微微閉上了雙眸。下一刻,青衣只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靈力波動,他被主人身上驟然散開的威壓嚇得雙膝一軟,瞬間跪倒在地上。等到青衣戰戰兢兢的睜開了眼眸,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怔住了。
  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看起來比他如今的身子更小的幼童,一身寬袍,長髮散落。雖然這孩子身上穿的衣服十分合身,卻總是有一種淡淡的違和感。而顧尋川一向清冷的面容,縮小成了孩童模樣的時候,因為在腮邊添了一些小肥肉而柔和了不少,看起來活脫脫的小仙童的模樣。
  看著就比自己矮了半頭……青衣默默的閉了閉眼睛,死活不敢再睜開了。
  偏生顧尋川對這只仙鶴的生無可戀臉毫無所覺,他伸手看了看自己變得短肥的手指,抿了抿唇,衝著青衣問道:「如何?」
  青衣這會兒已經知道他家主人要做什麼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僵硬著一張笑臉對顧尋川解釋道:「主人若是為了咱家小夫人,那還應當再大個三四歲才好。大安舊俗,男女婚配的時候,男方比女方大三四歲才是適齡。」
  大安確有此舊俗,這一點和他們白鶴妖族很是不同。
  顧尋川臉上沒有被戳破心思的窘迫,沉睡三載,很多事情他已經都能想明白。如今他變幻的是三歲幼童的模樣,而按照青衣的說法,他應當是六歲才好。心中默默思索了一下六歲孩童應有的身高,顧尋川繼續閉上了眸子,準備重新變幻。
  青衣見到自家主人的動作,連忙補充道:「主人,你那袍子看著是好看,不過六七歲的孩子沒有那麼穿的,您順帶穿個錦袍束個發什麼才好。」
  顧尋川動作一頓,青衣連忙揮出一片水鏡,這次正好是對著大安的丞相府,映出裡面幾個公子少爺的衣著。他倒是想將水鏡投到張家,因為怕他家主子手撕了他——顧尋川往日待他們並不凶殘,只是青衣以己推人。往日阿曼被一朵花吸引而忽略他的時候,他都會覺得氣呼呼的,自家主人想來是第一次紅鸞心動,誰知道會做出多麼「喪心病狂」的事兒呢?
  顧尋川看了一眼水鏡之中的人的衣著,微微頷首。下一刻,一個身著白色松竹紋錦袍,一頭墨發被整齊束在腦後,額上一條淡青色雲紋抹額的小公子便出現在算天塔中。
作者有話要說:  國師大大今天也在為和他家小紅鸞青梅竹馬而奮鬥。
不知道以後妙妙發現,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小哥哥其實辣麼老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小表情捏?

曾聞五月到渝州。

  第十二章。曾聞五月到渝州。
  被顧尋川用一種不可描述的目光看著,青衣總覺得他家主人的下一句話就是「好看麼?」,被自己的這個設想弄得一個哆嗦,青衣索性先下手為強,趕在顧尋川問出那個恐怖的問題之前說到:「主人這身就很不錯,不過小夫人如今是世家貴女,更是郡主,主人也得給自己安排一個相稱的身份才行。」
  顧尋川就是再不理會世事,卻到底已經在大安呆了整整六百年,對於一些人情世故,他雖然不放在心上,卻也略知一二。
  他家小紅鸞投生的這個人家,雖然不是鼎盛至極的世家,卻也算得上清貴。而當年他弄了那麼一出,更是直接將他家小紅鸞弄成了郡主。更何況想也知道,被張家人放在手心裡疼愛著長大的小姑娘,縱然不指望她為家族聯姻,帶來許多利益,可是張家人總也不會將她嫁給一個平頭小子的。
  說來算天塔也不算是很低的門楣,只不過算天塔到底是在紅塵之外,是算不得大安之中真正的權貴的。
  用變得有些細短的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顧尋川在心中思量一輪。半晌,他盤膝坐在往日尺寸正好,如今對於他來說卻顯得有些寬大的蒲團上,而後雙眸微閉,分出一縷神魂。
  顧佑安是大安的丞相,是和張家大老爺同期科舉的狀元。他如今四十歲的光景,能從一屆白衣用短短二十年的光景爬上丞相的高位,其心機和手腕都不由讓人歎服。他是真正的毫無背景,據說年少之時曾經流落市井,險些凍餓而死。也正是因為如此,此人對百姓疾苦深有體會,在朝中行事也十分體恤憐憫百姓,在錦城乃至大安之中官聲極好。
  先皇乃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之人,屢屢破格提拔各種人,顧佑安正是因為如此才能晉陞極快,等到了成帝繼位的時候,這位顧大人更是一舉被成帝任為丞相,成為了大安六百年來最年輕的丞相。
  而說來顧佑安和顧尋川的淵源,那大概就是顧佑安——那個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孤兒,也還不叫顧佑安,那個孩子在錦城流浪的那個冬天,凍餓交加之下倒在了算天塔外,偶然被顧尋川發現了罷。
  那個時候顧尋川還沒有占卜出自己紅鸞星動,沒有日後那個時時刻刻觀察星象的愛好,偶然分出一縷神魂在世間晃蕩的頻率實在是低得不能再低。顧佑安暈倒在算天塔外面的時間,恰然是顧尋川難得沒有陷入沉眠之的日子。顧尋川的神魂從算天塔門口掠過,便感受到顧佑安週身的氣息。
  凡是日後能夠封侯拜相之人,身上多少都會有絲絲縷縷的別樣氣息,和天上星辰遙相呼應。而顧佑安日後能成為丞相,身上的氣息比尋常人要更加濃厚。顧尋川本來沒打算出手救人,不過他瞇起眼睛看了顧佑安一會兒,發現這個孩子身後居然綴著許多百姓的性命。思量一番,顧尋川招呼了青衣,讓他將人姑且先撿回算天塔去。
  後來錦城地動,顧佑安臨危不亂,組織京中軍士救災,當真減少了許多大安百姓的傷亡,也算應了當初顧尋川的那一卦。
  算天塔內靈力充沛,顧佑安縱然沒有靈根卻也能受用非常。沒有過多久他便醒了過來,看見的便是一身重衣的「仙人」。
  那個嚴冬,算天塔內第一次進了外人。算天塔看似是一座九層寶塔,可是內裡層層疊疊,被顧尋川分割成了許多層,且每一層都是一個單獨的空間,凡所應有,無所不有。是以雖然顧佑安住在了算天塔內,不過青衣也知道自家主人不喜歡外人打攪,故而只帶著當時還年幼的顧佑安在算天塔內的其他層玩耍和修養,卻告訴他不要去塔頂驚擾他家主人。
  顧佑安在算天塔裡住到了九歲,而「佑安」這個名字,正是他看了算天塔內的藏書之後自己起的。青衣到底不是真正的孩童,平素也教給了顧佑安包括識字在內的很多東西,對顧佑安算是有半師之誼。只是青衣身為妖族,本身也沒有姓氏,而在大安,只有奴僕才沒有姓氏。所以他就擅作主張,讓小佑安隨他家主子姓顧了。
  顧尋川對此沒有什麼在意的,於是這個被他隨手撿回來的孩子便有了顧佑安這個名姓。
  在顧佑安九歲那年,一位大儒路經算天塔,顧尋川便一揮衣袖,將顧佑安送出塔去。顧佑安在算天塔內博覽群書,學識很快得到了那位大儒的認可。又聽說他是孤兒,那位大儒便將顧佑安收為關門弟子,一直到他二十歲狀元及第,此後便是青雲直上,一直官拜丞相。
  顧佑安每個年節都會在算天塔外叩首,不過除了很少的幾次青衣出去和他見上一面,顧尋川是從不見他的。這一次為了能夠順理成章的去往他家小紅鸞的身邊,顧尋川好不容易將這人從自己的記憶中翻檢出來。
  分出了一縷神魂,顧尋川遁入了如今的丞相府。
  顧佑安從小就有為國為民之志,縱然官至丞相,亦然十分清廉。不過她的妻子是他恩師幼女,在家中十分受寵。他師從的那位大儒家中曾是五代列侯,是十足的鐘鳴鼎食之家。因為疼愛小女兒,又憐惜自己的小弟子清貧,所以顧丞相的師父當初給自家小女兒的嫁妝可謂是豐厚至極。
  如今顧佑安官至丞相,俸祿雖然也不算少,每年成帝也總會給他許多賞賜,不過那些銀錢在丞相夫人眼中當真是不值一提。
  大安並不輕|賤商賈,對女子的約束也相對較小。丞相夫人是很有些眼光和手腕的女子,稍用了一些心思,她便將自己的幾間嫁妝鋪子經營的紅紅火火,日進斗金。如此一來,顧丞相的那點兒俸祿就當真有些不夠看的了。不過顧丞相從不以此為恥,總是和同僚們笑言自己是「吃軟飯的」。
  顧佑安敬重嫡妻,平素又和張家大老爺二老爺走得很近,受到兩位友人的影響,他對小妾通房之類的事情很敬謝不敏,如今和夫人只有一位嫡子,他卻也沒提過要納妾之事。平時妻子的兄長家的孩子也喜歡去這位姑父府上玩耍,所以丞相府中雖然只有一位公子,卻從不曾少了孩童的歡笑與書聲琅琅的。
  如今顧佑安的兒子已經過了弱冠之年,正在外祖家求學,倒是不在府中。
  顧尋川的神魂掠過在花園之中玩耍的孩童們,逕自向著顧佑安的書房而去。書房之中,顧佑安正在書寫給皇帝的奏折,上面事關減輕賦稅的一幹事宜。方才寫到了一半,顧佑安的筆忽然頓住,他猛然抬頭,便看見了自己年幼的時候見過的仙人。
  一滴墨猛然跌落在潔白的宣紙上,顧佑安卻是將手中的筆一扔,猛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國、國師?」入朝為官之後,顧佑安也知道了許多關於算天塔的事情,甚至於成帝繼位之初,那按照慣例,第一道冊封算天塔塔主為國師的旨意還是他親手草擬的。顧佑安每年都在算天塔外跪拜,總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見恩人,可是算天塔的門卻再也沒有打開過。
  如今驟然再見顧尋川,一向滴水不漏、老謀深算的丞相大人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之情。他此生最受兩人大恩,一是恩師,再便是國師大人了。顧佑安在算天塔內住了五年,若非如今還能見到塔中仙鶴童子,他幾乎要以為那五年是自己發夢了。
  顧尋川看了一眼眼前的中年男人,很難將之和曾經那個又瘦又小的孩子對上號。不過這不是重要的事情,顧尋川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對顧佑安說道:「你介意,再有個兒子麼?」
  顧佑安:……!!!
  顧尋川並不習慣和人解釋,不過眼下這也不是能含糊過去的事情。他三言兩語的跟顧佑安說明了自己的用意,之後便靜靜的看著顧佑安。
  顧佑安聽完了國師大人的解釋就更加覺得世界玄幻了。
  #我的恩人要給我當兒子,這是逼我恩將仇報的節奏?#
  #一定是我睜開眼睛的方式不對,我們的國師大人才沒有辣麼純情,青梅竹馬神馬的虧他想得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到顧尋川的身影漸漸消散在顧佑安的面前,他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好半天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看著身後跟著端著食盒的小丫頭的推門而入的自家夫人,顧佑安盯著他家夫人笑瞇瞇的眼睛,忽然就打了個寒顫。
  總覺得……如果不能好好跟自家夫人解釋清楚自己多了個兒子這件事,他未來的日子就會很慘呢啊喂!!!
作者有話要說:  總感覺國師大大這次下了血本了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的大安小論壇
#818辣個為了追妹子而亂認爹的國師大大#
#今天國師大大見到喵喵小朋友了麼——沒有!!!#
#張家哥哥x15:辣個戀!童!癖要不要這麼凶殘?為了跟在我家喵喵身邊也是不要臉了!!!#
#青衣:總感覺無形之中坑了一下我家主人,不想被拔毛QAQ#

唯有夢魂長繚繞。

  第十三章。唯有夢魂長繚繞。
  顧佑安此人,雖然官至丞相,但是世間夫妻相處之道,豈非就是「一物降一物」?在朝堂之上他可以巧舌如簧,可以老謀深算,甚至可以掌握旁人的生死,但是到了這丞相府中,他的哪怕一衣一食都會聽從自家夫人的話。
  他的夫人和一般年歲,長他三兩天而已,可是從他第一次進入恩師家中的時候,他家夫人便一直以「小姐姐」自居,對顧佑安從來都是照顧有加。等到了他們成親之後,這位顧夫人雖然是家中幼女,可是這丞相府中,卻頗有一些「長姐」的威儀——當然,夫婦之私更有甚於此者,顧丞相和顧夫人你情我願,旁人總不宜深究。
  眼下顧夫人笑瞇瞇的看著顧丞相,卻無端讓顧丞相更加心虛。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他家夫人,在朝堂之上從來都是巧舌如簧,除了張二那個晚他一屆的狀元郎,辯論之事上還從未怕過誰的顧丞相都有幾分結巴了。故作撒嬌一般的對著他家夫人眨了眨眼睛,年近不惑的顧丞相期期艾艾的說道:「夫人,是這樣啊,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顧夫人的御夫之術一貫是「以德服人」,她並不是凶悍的市井潑婦,反而精通一些領兵打仗之道。她的父親是當代大儒,目光長遠遠非尋常人所能及。他家雖然是累世宿儒,卻無論兒女都要習一點兵法。小兒女們雖不解其意,但是日後無論是行走在內宅還是朝堂,終歸受用無窮。
  眼見著夫君一臉心虛,顧夫人暗覺不妙,已然將最壞的結果在心中過了一遍,她面上卻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微笑。
  只是和方才關切的笑意比起來,如今他家夫人這笑意簡直讓顧丞相遍體生涼。知道之後要和自家夫人坦白的這件事不容半點含糊,一旦有一星半點解釋不清楚的,自己之後的日子便定然會「精彩萬分」——雖然有了那麼個來頭甚大的「兒子」,顧丞相也知道自己日後不會安生到哪裡去,不過他卻終歸不希望自己夫人誤會的。
  最後梳理了一遍思路,顧丞相果斷的決定出賣國師大人的……面子,也不怨顧丞相會如此為之,能幹出那種事情,顧丞相已經很懷疑國師大人是否真的還存在「臉面」這種東西了。
  他清了清嗓子,對自家夫人道:「夫人容稟,此事牽連深廣,說來卻可長可短,不知小姐姐想要聽長的還是短的?」毫無心理負擔的換上了兒時的稱呼,顧丞相一把年紀撒起嬌來能夠甩他那個成天一張冷臉的兒子一條街。
  這老不正經的還敢撒嬌,說明事情還不算嚴重。顧夫人掃了牽著她衣角的顧丞相一眼,心中已經有了大概的估量。雖然還是瞇著眼睛笑著,不過顧夫人也不再故作柔情似水。恢復了正常的聲音,顧夫人對顧丞相道:「長的如何,短的又如何?先簡略說來聽聽。」
  顧丞相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按照他的心思,其實是不願意賣這個關子,而想直接對他家夫人細細說來的。不過既然他家夫人說讓他先簡略的說,所以顧丞相只能默默的將自己桌上的硯台拿挪到一旁,這才緩緩道:「夫人,我們即將又有一個兒子,你高興麼?」
  之所以先將硯台這種大規模的殺傷性武器挪開,是因為顧丞相深知,他家夫人看著柔弱嬌小,可事實上卻有能一腳踹倒石獅子的一身「神力」。如果不將那硯台挪到他家夫人的小短手夠不到的地方,顧丞相還真害怕自己被瞬間開瓢,永遠喪失再解釋下去的機會了。
  顧夫人臉上的笑容一凝,先是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繼而猛然瞪大了眼睛。顧丞相見此便知不好,連忙道:「所以夫人,這話還是應該聽那個長的版本,容我細細道來才是。」
  顧夫人「彭」的一聲將手中的食盒狠狠磕在了桌子上,拉過顧丞相方才坐著的太師椅,顧夫人坐在上面,衝著顧丞相揚起了一抹冷笑。她拿著顧丞相的黃銅鎮紙在手上把玩,也不看顧丞相,只是冷冷道:「你說。」
  那黃銅鎮紙原本是長長的一條,卻被顧夫人幾下掰彎,顧丞相看在眼裡,只覺得如今被他家夫人捏在手上的是他脆弱的骨頭一般。冷汗瞬間就滴了下來,顧丞相再不敢耽擱,忙不迭的將他與算天塔,算天塔的國師與錦鸞郡主等等各種人物的淵源都如實的告知了他家夫人。
  此事到底太過奇異,作為聽著算天塔內國師的傳奇故事長大的一代人,顧夫人對這種事情的真實性始終存了一半疑慮,她不太相信國師會如此「荒唐」。而之所以還能夠相信一半,是因為顧夫人瞭解自家夫君承了算天塔一個天大的恩情,以她家夫君的為人,是決計不敢在這種事情上胡編亂造的。
  假的終歸真不了,顧夫人漸漸安穩了心性,氣定神閒的端出食盒裡面燉好的燕窩抿了一口,顧夫人緩緩道:「既然如此,三日之後,妾身便隨夫君往算天塔前走一遭便是。」
  顧夫人的眼中還帶著一絲威脅,不過顧丞相卻是如蒙大赦,慇勤的給自家夫人捏了捏肩膀,顧丞相連聲應「好」。
  而這三日,顧丞相也沒有閒著,他開始在錦城之中為自己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兒子造勢。顧丞相已然想好了托詞,於是狀若無意的對同僚提起,其實六年前他道滁州任上的時候,他家夫人曾經又懷有一子,只是此子羸弱,剛落地近乎沒有呼吸。他們夫婦悲痛欲絕之際,天上忽然一道靈光閃過,之後他們懷中那個幾乎已經斷了氣孩子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了一張紙。
  那張紙上面說此子和算天塔有些淵源,當年顧丞相凍餓之際能承蒙算天塔救助,正是因為此子。紙上還說,若要他一世福壽安康,必離開父母,在國師身邊待上六載才是。
  而今六歲期滿,顧夫人和顧丞相便打算迎回此子。
  這話雖然是假,不過卻大抵將此事圓了過來。六年之前顧丞相的確上任滁州,為期恰好是一年,足矣讓一個孩子落生。而當年顧夫人重回錦城,在錦城的貴婦圈子再一次露面的時候,人的確有一些虛胖,若是她在滁州生了一個孩子,那倒是好解釋這其中的原因了。
  更何況顧丞相每年逢年過節都會在算天塔前跪拜,算天塔內之人對他的恩情整個盛京的人都知曉。不過顧丞相對關於算天塔的事情始終守口如瓶,而且也是他受算天塔主恩惠,而非施恩於算天塔,所以這麼多年過去,關注此事的人便越發的少了。
  少卻不代表沒有,如今顧丞相爆出這個消息,「丞相大人又添一子」和「顧丞相家有一子養在算天塔內六年」相比,前者已經不算是什麼爆炸性的傳聞了。
  三年前張家十七小姐張妙妙洗三宴的那一幕還讓人記憶猶新,如今又多出一位和算天塔塔主有淵源的人,顧尋川還沒有出塔,就已然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就連成帝和每天沉迷於妹妹的可愛之中不可自拔的皇后都特地過問了顧佑安此事。
  於是,在顧尋川和顧佑安約定好的那一天,圍在算天塔下圍觀的人預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多了起來。
  算天塔積威甚久,那些看熱鬧的人倒是不敢太過靠近,於是,在算天塔前的空地上,便呈現出「顧丞相夫婦站在前頭,而其餘人呈扇形站在距離他們一射之地的地方」的神奇場景。
  青衣在塔上看見塔下的這幅樣子,他無聲的和顧佑安對視了一眼,終於邁著小短腿「登登登」的跑到了顧尋川身邊,苦口婆心的勸道:「主人,外面人多,一會兒你可得選一個漂亮的出場方式。」
  顧尋川有些不明所以,不過論起人間事,的確是青衣比較精通。想了想,顧尋川點了點頭。
  於是,一直在向著算天塔觀望的人便看見,傍晚時分,算天塔頂一陣金光閃過,天上的火燒雲朵凝結成了火紅的雲梯,一個錦衣公子一步一步踩著雲梯,就這樣走向了這個塵世。
  嗯,錦衣公子哪裡都好,就是……迷你了一點。
  顧丞相也是第一次看見國師大人這幅孩童模樣,饒是他養氣功夫再好,此刻也不由想要笑出聲來。
  還是他身邊的顧夫人狠狠掐了他一下,呆呆的望著顧尋川,顧夫人良久才低聲說道:「好吧,這會兒我倒是相信這不是你親兒子了。你怎麼可能生出這麼好看的孩子?」
  被夫人大力掐得快要哭了,並且心靈受到一萬點傷害卻還要保持微笑的顧丞相:QAQ寶寶心裡苦。
作者有話要說:  顧夫人,一個外表嬌小玲瓏,溫柔文雅的……怪力女漢子。
力氣大到一言不合就把顧丞相拍成肉餅餅的那種。
顧丞相這麼多年還能活下來的理由大概是……他長得好看?沒錯,顧夫人就是個重度顏控。

應似飛鴻踏雪泥。

  第十四章。應似飛鴻踏雪泥。
  張家六郎今天就覺得他的同窗,亦是好友的顧雲城很是奇怪。
  顧雲城是大安丞相顧佑安的長子,平素最是沉靜認真的性子,在書院上課的時候,哪怕人心再是浮動,他卻是始終都是可以靜下心去讀書的。可是今天,分明是他們最喜愛的敬庭先生的課,可是顧雲城卻是頻頻走神。
  張家六郎坐在顧雲城的鄰桌,將他臉上的困惑和擔憂都看得清清楚楚。張家六郎歎了一口氣,眼見著他家二哥將嚴厲的目光投射過來,張家六郎連忙搖了搖頭,為他的好友向他家兄長求情。
  這一節恰好是張家二郎張敬庭的課,他瞪了一眼自家弟弟,轉而望向了依舊在神遊天外的顧雲城。也知道近日以來錦城之中關於顧丞相家的風言風語,更何況科舉在即,他的這個學生都是住在他身為大儒的外祖家,每日由他外祖父親自教導,想來也沒有機會回家向父母探究一二的。
  人之常情。張敬庭並不是那種對待學生十分嚴苛的師長,他歎了一口氣,看在顧雲城平日十分勤勉,而他家中的確出了大事的份兒上,張敬庭沒有追究顧雲城的走神。
  不過敬庭先生還是微微鄙視了一下顧雲城的——添了個弟弟而已,又不是香香軟軟,可愛非常,會揪著自己衣角甜甜的喚「二兄」的小妹妹,還值當如此失神?
  顧雲城:好了,知道您妹妹天下第一可愛了,先生您收一收,得意臉太明顯了啊喂!!!
  可惜張敬庭接收不到顧雲城的怨念,他只是想起了他家軟乎乎的小十七,一貫嚴肅的臉上就不由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不過張敬庭的神色變化卻逃不過方纔還可憐兮兮的望著他的他家六弟的眼睛,張家六郎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兄長想起了什麼,到底在課堂上,讀書還是最關鍵的事情,所以張家六郎只能回憶一下今早出門的時候妙妙在自己懷裡像是小雲團一樣的觸感,然後藉著寬袖的遮掩,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投入到眼下的學習中來。
  方纔他為顧雲城與自家二哥求情,張六郎心中便有所準備,知道他家二哥的火力一定會轉移到他的身上。果不其然,下一刻張敬庭便將自家這個不爭氣的六弟提溜起來,一口氣接連問了他四五個問題。
  幸而平素張六郎是真的用功,雖然最後一個關於治國的問題回答得還顯得有些空洞,不過到底強過同齡人一些,在他這樣的年紀裡終歸也算是不錯了。張敬庭雖然有些不滿意,卻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於是終歸讓他家弟弟坐下了。
  課堂之上「險象迭生」,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課,剛剛一下課,平常和顧雲城關係比較好的少年都圍了上來,十分關切的詢問顧雲城的情況,就連在剛剛從騎射場上回來的張家七郎也湊了過來,寬慰一般的拍了拍顧雲城的肩膀。
  幾個讀書人都十分含蓄,沒有人好意思當著顧雲城的面打聽他的家事,不過張七早早就走上習武的道路,跟書院裡的武將在一起混了這麼久,他原本就爽朗的性子變得愈發的直來直去。直接用手肘推了推顧雲城,張七大大咧咧的問道:「哎,小顧啊,你娘真給你生了個弟弟啊?」
  眾人有些驚詫於張七的直接,不過卻也都十分關切的屏息寧神,等待著顧雲城給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誰也不曾想到,顧雲城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盯著張七問道:「卿淵兄,彥岳兄,你們家中兄弟眾多,在下倒是有一事不明,想詢問二位兄長一下。」
  卿淵是張七的名,而是彥岳是張六的名。兩個人都未及弱冠,家中長輩還沒有為之取字,而顧雲城和二人便一同長大,兩家長輩又十分交好,所以顧雲城和張家的幾位公子關係自然要更加親厚一些,直稱名字也並不冒犯。
  張七和張六兩個人家裡的兄弟多,這是整個錦城都出了名的事情,而顧雲城一臉的苦惱,二人自然想要幫他解決一二。所以張七二話沒說,直接拍著胸脯道:「有什麼問題小顧你說,就是我和老六不知道,大不了我們幫你去問二哥。」
  張七和張六年歲相差不過幾個月,張七又是不拘小節的性子,所以平日裡他總是「六哥」、「老六」的胡亂稱呼著,張六也是知道這人是什麼德行,所以也不會認真和他計較。
  顧雲城沉默了一下,深覺這個問題去問先生當真不像話,所以他抿了抿唇,對週遭其他的小夥伴們低聲說道:「你們娘親懷過孕的,也都幫我參謀參謀。」
  能趁著午休的功夫過來關懷顧雲城的,自然是和他關係極好的。幾個半大小子很快圍成了一圈,低聲嘀咕了起來。
  顧雲城小聲道:「我跟你們說,六年前我娘和我爹從滁州回來的那一會兒,她是真的體寬了不少,而且臉色蒼白得嚇人,養了半個月才養好的!」
  「婦人生產之後都會胖的,不胖才是不正常。」張七摸了摸下巴,說的十分肯定。他悄悄挪開一點兒,離開他家六哥能踹到的範圍,而後不由一臉喜滋滋的繼續道:「我跟你們說啊,我娘生我璨璨姐的時候我是沒機會看到,不過生了妙妙之後吶,我娘那麼瘦的人都是要浮腫幾個月才恢復的。我家妙妙多心疼我娘啊,剛出生那會兒才……」
  「四斤七兩!」幾個小夥伴無奈扶額,齊聲將張七之後想說的話補齊。
  一個身材看起來比張七這個學武的人還要高大,卻是一副書院統一的書生打扮的男孩子捶了捶張七的肩膀,將話題從「顧夫人當年的虛胖」毫不留情的帶偏了去:「哎我說張七,錦鸞小郡主今年有三歲了吧,什麼時候讓我們這些做哥哥的也看看她啊,成天聽你說你家妙妙這麼可愛那麼乖的,我們還都沒見過呢!你看我這見面禮都準備三年了,你和張六兩個卻愣是沒讓我送出去。」
  「滾!」
  「想也別想!」
  兩聲驟然高亢的男聲響起,不過讓人意外的是,上一句是以斯文俊秀著稱的張家六郎喝出的,而後一句才是張七郎這個武夫說的。
  張六郎的父親是張家四老爺,是大安少見的能以白身入書院教書的文人。不過張家四老爺到底過慣了閒雲野鶴的日子,恐學生受到他的影響,過早的遁入此途,所以他只在書院教了半年的書便自己請辭了。
  而張家的四老爺可以不教書,卻不可能不教子。張家六郎自小在他爹的影響下,也是一副恬淡文雅的性子,倒是鮮少有這麼直白的具有攻擊性的時候。
  眼見著同窗們都一臉驚詫的望向自己,張家六郎輕咳一聲,卻是毫不退讓的對那大個子說道:「妙妙沒有別!的!哥!哥!」
  得,根兒還在錦鸞郡主身上。書院的同窗對視一眼,這些年也多多少少聽過關於錦鸞郡主的兄長們的趣聞,如今親眼得見,他們都有些無奈的搖頭笑了。
  偏生那大個子生來就有些愣生,很是不懂得察言觀色,別的小夥伴兒已經會意,而他卻還是一臉莫名。
  撓了撓自己的頭髮,大個子嘿嘿一笑,對方才張七和張六的粗魯並不在意。他一臉理所應當的說道:「咱們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鐵哥們,在我心裡,各位就像是我嫡親嫡親的哥哥弟弟一般。錦鸞郡主既然是張七和張六的堂妹,不合該也是我堂妹麼?」
  「快別說了你個傻子。」另一個瘦高的學子摀住了大個子的嘴,對張七和張六歉意的笑了笑,道:「我弟弟腦子拗,他就是把你們當兄弟的意思,沒想跟你們搶妙妙。」
  這個瘦高的少年是那個子的兄長,雖然從體型上來看,兩個人應當顛倒過來才是。和他那個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弟弟相比,此人倒是聰慧了許多。如今他一語中的,幾句話就讓張六和張七方才有些鐵青的面色和緩了不少。
  張七歉意的抱了一下拳,道:「子占兄見諒,方才是我們兄弟無狀了。」
  他自然疼愛且寶貝自己的妹妹,說是放在心尖兒上也不為過。因為妙妙還小的時候就要和各種人爭搶這孩子,所以張家的幾個公子格外聽不得別人覬覦自己「哥哥」的這個身份。然而他怎樣疼惜幼妹都沒有過錯,傷害到朋友卻就不好了。
  如今冷靜下來,張七和張六也知道大個子崔子占素來憨厚,他們二人方才委實過分了。兩人一道認認真真的對崔子占道了歉,崔子占撓了撓頭,連忙說「不必不必」。
  顧雲城有些無語的看著自己太過不靠譜的友人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方纔的討論並沒有確切的答案,他覺得,今日自己說什麼也要回家一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哥哥們保護妹妹什麼的很萌,但是無差別攻擊就不好了。幸而張家都是知錯就改的好孩子。可憐的大個子崔子占兄,日後國師大大去喵喵身邊的時候沒有被「狂犬」一般的哥哥們咬死,最先以身試法的子占兄功不可沒啊喂!!!

往日崎嶇還記否。

  第十五章。往日崎嶇還記否。
  顧丞相和顧夫人兩個人商量了一下,覺得與其說跟顧雲城解釋「國師大人為了一個小姑娘所以要來咱們家當兒子」這種碎形象且掉節操的事情,還不若將錯就錯,直接讓自家親兒子聽信傳言,覺得是他娘六年前給他生了個弟弟,不過因為種種原因所以沒有告訴他才好。
  並不知道自家傻兒子已經和同窗的一堆半大小子討論過「孕婦生產之後是否會虛胖」這種超前的事情,反正顧夫人是絕對不會告訴她兒子——當年他娘之所以在回京的時候胖成那個德行,完全是因為……滁州的糖奶果兒太好吃!!!
  那種一滴水都沒放,完全是用雞蛋和白糖揉好的麵團,放在香甜的酥油裡面慢慢的炸的金黃酥脆,最後吃的時候在塗上厚厚的一層牛奶和糖製成的甜霜的小點心,還特別心機的做成了一口一個的大小,雖然稍稍比別的點心貴了一些,可是架不住顧夫人不缺錢啊~所以在滁州的那一年裡,這種咬一口都是罪惡的點心,顧夫人幾乎都要當成主食在吃了。
  顧丞相一貫縱著他家夫人,所以非但沒有阻止,而且還會在修沐的日子親自繞過半個滁州,去城南那家做的最正宗的糖奶果兒鋪子,排長長的隊,給他家夫人拎回來比他們住的北城所有鋪子以及他們家後廚的點心師父做的都要好的糖奶果兒。
  更有甚者,每次顧夫人在美食之中沉淪的空檔,良心發現的問她家夫君一句「我是不是胖了?」的時候,顧丞相總要拚命搖頭否認,甚至為了讓他的小姐姐相信,顧丞相還會拼著閃了老腰的風險,一把將顧夫人抱起來,以此來表示她一點兒都沒胖。
  一直到顧丞相那一次真的因為抱著他家夫人而閃了腰,顧夫人才一聲驚叫,驚覺自己和離開錦城的時候相比胖了不止一圈。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顧夫人痛定思痛,終於下定決心減肥。
  她本就是心性十分堅毅的女子,折騰了足足三個月,顧夫人終於在顧丞相的腰養好的時候,瘦下去了大半圈。雖然比離開錦城之前還差了點兒,不過卻好歹能夠見人了。只是到底驟胖和速瘦都是折騰人的事情,顧夫人一直到隨著她家夫君回到錦城的時候為止,面色都是有些蒼白的。在錦城養了大半個月,她的臉上才終於見了點兒血色。
  當時顧雲城已經十多歲了,還因為母親的面色不好十分擔憂,甚至去求了祖父,讓他尋個名醫好生為自家母親瞧瞧。
  時至今日,顧夫人對自家兒子的孝順依舊非常感動,不過那太過丟人的往事,顧夫人還是決定將之狠狠的埋在心底深處。
  還並不知道自家黑心的爹娘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忽悠自己。書院一下學,顧雲城匆匆和外祖父報備了一下就準備踏上回家的道路。丞相府和顧夫人娘家的宅子其實只隔了三條街,顧雲城的外祖也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外孫子十分好奇,如今見自家大外孫準備回家,老爺子二話不說,也跟著顧雲城一道出了門去。
  祖孫二人一路抵達顧佑安的丞相府,問了丫鬟他爹娘所在的位置,顧雲城扶著外祖父一道直奔花廳而去。
  花廳之中,顧尋川坐在一團雲朵之上,雙眸微閉,只有額上的一條雲紋髮帶無風自動,飄揚而起。
  顧雲城還來不及為眼前的景象所驚奇,便聽見他娘在那邊絮叨的聲音。
  「小川能不能吃五穀雜糧啊?」
  「小川你坐在雲上累不累啊?要不要下來坐坐啊?」
  「小川啊,你回咱家來,娘和爹幫你準備一場宴會好不好啊?也讓錦城的小子們認識認識你啊,也省得他們總是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你,咱們丞相府的小公子又不是猴子!你看看今天圍觀的那些人。」
  顧夫人對「國師大人的娘親」這個角色代入的十分迅速,主要是因為……這孩子實在是太可愛了!顧丞相和她的容貌都不算差,顧雲城更是挑著他們二人的優點長的,如今也算是錦城之中的翩翩貴公子。顧夫人原本以為自家兒子生的不錯,而論起俊秀,那個總和自家兒子在一處的張家七郎也算是到了頭了。
  可是如今見了這位國師大人,顧夫人才發現之前是自己目光太過短淺了——眼前的這個小孩子眉目精緻,宛若寶玉精雕細琢而成,更兼氣質超然物外,活脫脫便是天上的哪位小仙君的樣子。
  同樣是板著一張臉,已經將近及冠之齡的顧雲城做起來就顯得有些冷漠,可是讓眼下這個只有五六歲,又生得那樣漂亮的顧尋川來做,卻更添一種別樣的可愛。畢竟,兒童在成長的時候佯裝大人模樣,這也是十分彌足珍貴的趣味呢。
  而顧尋川雖然雙眸微閉,卻在顧夫人連珠炮似的問完了之後一字一句的認真回答。
  「能吃。」
  「不累。不必。」
  「宴會請妙妙麼?」
  顧夫人作為一個內宅婦人,非但在出席宮宴的時候時常會看見被皇后娘娘抱在懷裡,就連太子和兩個小王爺要看都不給的錦鸞郡主,因為顧丞相和張家友好的關係,她也是要時常去張家走動的,如此一來,能夠見到小妙妙的次數就越發多了起來。
  更何況顧夫人手底下經營著整個錦城最好的衣坊,養著錦城之中技藝最為精湛的繡娘,每年換季的時候,張家的幾位夫人總要輪番給小妙妙拾掇出好幾身別緻的小衣服,如此一來,和顧夫人就更加熟識了。
  顧夫人原本還沒覺得有什麼,不過如今看見了縮小版的顧尋川,再一想到小雪團兒一樣的妙妙,顧夫人居然詭異的覺得……這兩個孩子有些般配?
  晃了晃自己的腦袋,暫且壓制下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顧夫人終歸不忍這麼漂亮的孩子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握了握拳頭,信誓旦旦的保證道:「沒問題,娘也想小妙妙了,正好如今天兒不涼不熱的,合該帶著孩子出來走走的。」
  聽了半天牆角的顧雲川:我家弟弟……這麼小就惦記人家小姑娘了?國師大人你到底教了他什麼?!!!我這個當哥哥的真的壓力好大。
  相比於顧雲城這樣的愣頭小子,他家外祖父顯然沒有這麼好忽悠。雖然自家閨女在這孩子面前自稱「娘」,而且態度十分是熟稔,不過當年見識過顧佑安從算天塔內乘雲而落,老爺子看了一眼那孩子身下的雲朵,一臉的若有所思。
  人老成精,老爺子嘴上雖然沒有吐露一個字,可是心中大概是有譜的。無論那位目的是什麼,終歸是個善緣,老爺子看了一眼是面上是藏不住的擔憂的傻孫子,微微搖了搖頭——雲城這孩子,看著已經十分穩重了,不過到底少了些磨煉。
  顧夫人並非在顧尋川面前誇下海口,而是關於邀請錦鸞郡主一事,她已然是胸有成竹。
  在大安,勳貴家的女孩子長到了三歲就可以在外跟隨母親走動了,雖然因為年幼等諸多原因,太小的孩子是不會離家太遠抑或是出席太正式的宴會的,不過丞相府這一次並不是太過正式的宴席,畢竟鄭重其事的將一個只有「六歲」的孩子介紹給整個勳貴圈子,始終顯得太過小家子氣,而且丞相府距離張家又並不遙遠,顧夫人特地相邀,張家大夫人定然會帶著小閨女欣然應約的。
  如今是八月秋高氣爽的季節,八月初五那一日張家妙妙才過了三歲的生辰,張府好生熱鬧了一番,就連她離家的幾位叔叔都特地趕了回來。而如今,張妙妙恰滿三歲,已然是可以出席宴會的年歲了。
  是以,接到了顧夫人的帖子,張家大夫人果真即刻提筆回了帖子,將此事應了下來。
  有捨才有得,顧尋川一直篤信這一點。在他盼望著能早些見到自家小紅鸞的日子裡,他每日都需要拿出一點時間來應對太過熱情的「娘親」和隱形話癆的「兄長」。在算天塔的時候,顧尋川每日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看著他的小紅鸞,而如今有了顧夫人和顧雲城,顧尋川每日觀看紅鸞的時間就短了些許。
  不過這些人,都是能夠幫助他成功的和自己家的小紅鸞「青梅竹馬」的關鍵,一想到這一點,顧尋川便沒有了絲毫的不耐煩,開始認真的和顧家人相處了起來。他並不能十分體會人類的情感,不過似乎他只是稍微回應一下,顧夫人和顧雲城就會心滿意足。
  於是就這樣,在顧尋川默默的盼望之中,丞相府宴客的日子,終於到來了。而張家十七小姐和丞相府二公子這兩個和算天塔有些淵源的孩子,終於將要遇見彼此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叔:國師大大你過來一下,問你哈,你喜歡小兔子麼?
顧尋川冷漠臉:不喜歡。
叔:這可是你說的啊,別後悔。嘿嘿嘿,嘿嘿嘿

歸夢不成冬日永。

  第十六章。歸夢不成冬日永。
  顧丞相的幼子從算天塔內歸來,這件事在錦城傳得沸沸揚揚。除卻因為顧佑安官至丞相,他的幼子這個身份本身在錦城就已經足夠打眼,更是因為當日眾目睽睽,顧尋川從萬丈雲梯拾階而下,更是印證了算天塔之內有仙人的傳言。
  早在三年之前,張家妙妙的洗三宴上,有白鶴化人而來的時候,那些有些迷信鬼神之說的人就有在算天塔外跪求保佑的,只是那些人除卻被一陣狂風吹亂了祭祀用的東西之外,再不得見算天塔內的半點動靜。時隔三年之久,國師再顯靈通,雖然顧尋川只是孩童模樣,但是因為他被「養在國師身邊」的緣故,也足矣引起許多人的好奇之心。
  相較於其他人,家裡的孩子同樣和算天塔扯上了一些關係的張家大夫人倒是並不好奇國師會如何如何,她家老爺和顧丞相是好友,她和顧夫人亦然是極為親近的手帕交。驟然聽聞了顧家的這個消息,又收到了顧夫人的帖子,張家大夫人思量了一陣,不僅同意了帶著小閨女出席顧家的宴會,而且還在回帖上直接言明要去顧家提前拜會一下。
  顧夫人是知道這位姐姐的性子的,旁人都好忽悠,唯獨自己「生了孩子」這種事在她面前是含混不過去的。偏生還當真有些難言之隱,看著那個生得太過漂亮的孩子,顧夫人拿著張家大夫人的回帖,只能飛快的在心中想著圓謊之詞。
  張家大夫人是在顧丞相府上的宴會的前一天去的顧夫人那裡,不僅僅她自己去了,身後還綴著幾個小尾巴。
  太子明睿如今已經九歲,他底下的那一對雙生的弟弟明岳和明川也已經六歲了。三個孩子都已經到了讀書的年紀,如今都是身為太子太傅的張家二老爺在一併教導。今日他們三人表現得很好,太傅大人早早的給三個孩子下了學,三個孩子被太傅講的史書上的故事勾著,去求了他們父皇母后,而後就死活追在太傅屁股後面一道來了張家。
  這三個孩子倒是總往外祖家跑,加上三個孩身邊早有暗衛保護,所以成帝也不擔心他們會出什麼問題,如今太子還好,那兩個小的卻是纏皇后纏的厲害,明軒正發愁沒地方打發他們呢,所以這三個倒霉孩子既然自己提出要出宮去,明軒表面上不同意,直迫得自己的三個兒子答應了「回來之後多練十張大字,太子還要寫一篇小策論」的條件,心裡卻是巴不得這三個小的在他們曾祖父那裡多住幾天。
  不過太傅的故事,明睿和兩個蠢弟弟卻到底沒有聽完,他們的馬車剛剛到了張家的時候,明川就眼尖的看到了粉□□白的一小只。
  如今九月,錦城正是秋高氣爽的時候,不過小孩子體弱,就難免要多穿一些。
  明川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斗篷,可是和別家繡著花草紋,鳥獸紋的斗篷不同,這個小姑娘身上穿的斗篷是一種接近純白的淡粉,上面沒有繡著任何花紋,材質也不似任何一種錦緞,看起來竟是毛絨絨的,不用觸摸就知道十分柔軟。
  今日下過雨,雨後起了一些涼風,便有婢女為那小姑娘戴上了斗篷上的兜帽。同樣注意到了這邊動靜的明睿和明岳一見那兜帽就忍不住樂了——原因無他,那大兜帽上面竟是被縫上了兩個兔子的大耳朵。那耳朵的內裡是用更深一些的粉紅色布料縫製的,而外側則是真的兔毛,此刻無辜的垂在小姑娘的頭頂上,更襯得這孩子就是活脫脫一個小兔子的模樣。
  「啊呀,怎麼能讓咱家十七小姨姨穿成這樣?要是被人當成兔子逮到家裡去可怎麼辦?」和兩個哥哥相比,老三明川性子最跳脫,此刻他一見被他家外祖母牽著小手手的十七小姨,面上就是抑制不住的擔憂。
  比自己還要小的小姨姨啊……明川始終還記得,上次見面的時候,自己一手就能將他們家十七小姨姨抱起來,如今看在這小小一隻還做兔子打扮,明川是真的有些擔心了。
  明睿無聲的鄙夷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弟弟,仰頭對太傅詢問道:「二姥爺,這是哪位給妙妙小姨姨置辦的斗篷啊?」——可愛過頭了,雖然是傻弟弟說的話不中聽,可是明睿也是真的擔心自家小姨姨會被人拐走。
  張家被稱為「京兆張氏」,便是因為他們祖籍在京兆。更何況錦城屬於北方,所以在並不正式的場合,稱呼一聲「姥姥」、「姥爺」也是可以的。明睿哪怕貴為太子,因為他和外祖家一貫親厚,所以私底下並不稱呼張家二老爺為「太傅」,而是以「二姥爺」稱之。
  太傅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明睿的腦袋,沒有絲毫窘迫的回道:「我給置辦的,親自設計的,如何?」
  「啊?」明睿明岳明川都有些傻,畢竟他們家二姥爺平日那般嚴肅,說他潑墨揮毫,留下許多錦繡詩篇、淋漓畫卷大家相信,可是說他給一個小姑娘畫衣服花樣……這個世界簡直玄幻了。
  幾個人在馬車之中靜靜刷新自己世界觀的時候,妙妙小朋友已經注意到了這邊,她揪了揪自家娘親的衣角,伸出白白嫩嫩的小爪爪對她指了指這邊馬車的方向。
  「娘,是二叔,還有睿睿、岳岳和川川~」
  張家妙妙雖然只有三歲,但是吐字已經十分清晰了。張家大夫人順著自家小閨女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見了整整齊齊的將頭一起伸出馬車外面,拚命衝著自家小閨女揮手的三隻外孫子。
  張家大夫人:我家璨璨那麼聰明,我家外孫子不可能這麼……蠢。世界再見.jpg。
  不過無論張家大夫人如何嫌棄,明家的這三個孩子從馬車上下來之後就是熟練的兩個人一人一邊的牽好自家妙妙小姨姨的手,另一個沒有搶到妙妙的,也轉而去握住了自家姥姥的手,堅定的表達著自己要和妙妙小姨姨一起出去的決心。
  張家大夫人無法,幸而太子和兩個王爺還小,顧丞相雖然是重臣,不過他們還遠沒有到需要避諱的年紀,於是張家大夫人這次出行便多了三個小尾巴,場面乍一看還有些壯觀。
  張家距離顧家也不過隔了幾條街,若非是女子出行,走著去也並不很遙遠。沒有一會兒的功夫,張家大夫人一行人便到了顧家。
  他們出門之前已經派了小廝去顧家知會一聲,此刻顧夫人便已經備下了茶水點心,在花廳之中等候張家大夫人的到來了。顧尋川原本對會客並沒有興趣,不過一聽說張家的十七小姐也要來,他便對顧夫人道:「我也去。」
  嗯,雖然還保持著面目表情的嚴肅,可是兒子啊,你說話的功夫就一揮手換了一套衣服,是不是表現得太明顯了一些?顧夫人看著顧尋川的動作,終於沒忍住的笑出了聲來。
  顧尋川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錦衣,終於忍不住抬頭沖顧夫人問道:「我看著……可還好?」
  顧夫人抬手幫他理了理額上的那條髮帶,想了想,認真建議道:「這髮帶顏色就有些不襯,換個喜慶的顏色,或者上面縫上一圈紅瑪瑙紅珊瑚的珠子什麼的才好。」
  顧尋川點了點頭,當真如同顧夫人所說,換了一條綴了一圈紅珊瑚的髮帶。
  顧夫人看了顧尋川一陣,滿意道:「我兒真是俊俏。」抬手敲了敲顧尋川的腦袋,她不忘叮囑道:「一會兒記得叫我娘啊,讓姐姐看出破綻來了可不好。」
  顧尋川抿了抿唇,並沒有說話,可是顧夫人知道,他這是默許了意思。相處了幾日,顧夫人也發現這孩子並不是真的冷漠,只是有些時候,他對世事其實也很是懵懂,所以只是在用沉默掩飾自己的「不懂」罷了。
  到了丞相府,牽著妙妙的小手的人換成了明睿和明岳。明川有些不甘心,卻到底下手晚了一些,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幾個人由丫鬟領著,一路往顧夫人和他們家二公子所在的花廳而去。顧尋川原本挺直的坐在顧夫人下首,望向來人的時候,他卻不由的站了起來。
  花廳裡比外面溫暖,顧尋川看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兔子般的小姑娘被人一路往花廳帶。到了花廳裡面,兩個少年才不情不願的鬆開了手,而那小姑娘偏了偏腦袋,伸出短短的小手,有些費力的想要自己摘掉頭上戴著的大兜帽。
  她的小手只能堪堪攥住兩隻大兔耳朵,只是用力的方向不太對,只扯住那兔耳朵往前使勁揪,結果非但沒有把帽子摘下來,反而自己一個趔趄,險些站不穩跌倒。
  ——顧尋川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他快走了幾步上前,俯身近乎是半跪的姿態。顧尋川輕輕握住小姑娘的手,語帶無奈的道:「哪裡是這麼摘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是一愣。顧尋川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如斯……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國師大大握了妙妙的小手手。只問你臉疼不疼?昨天小劇場裡誰信誓旦旦的說不喜歡小兔子的?不喜歡我抱走了啊。
以及,二老爺你這麼少女心,你兄弟知道麼?你爹知道麼?你侄子知道麼?你學生……好吧,你學生他們已經知道了。

風流合在紫微天。

  第十七章。風流合在紫微天。
  顧尋川只覺得自己手中的那一小團柔軟的不可思議。他的小紅鸞的手也是小小的,雖然如今他自己也是身量未足,但是卻能將這隻小手全部的包裹在掌心之中。
  穿著一身小兔子斗篷的小姑娘揚起了頭來,露出一雙黑葡萄也似的眼睛,衝著他眨了眨,然後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摀住了她自己的唇,淺淺的「呀?」了一聲。
  顧尋川只覺得自己的掌心之中彌生出了一點癢意,另一隻手的手指動了動,顧尋川需要很努力才能抑制住自己伸手卻揉捏一下他家小紅鸞的衝動。顧尋川隱隱明白自己是為什麼才會產生這樣的悸動——大概,他等待著這姑娘,已經等待了許久許久了吧?
  一臉嚴肅面容的小男孩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的歎了一口氣,他的手微微用力,整個掌心更加貼近了小女孩軟嫩的肌膚。而後只是瞬息,他用另一隻手握住了妙妙的空著的那隻手,帶著她向與方才相反的方向微微用力。
  妙妙手短,顧尋川小心的拿捏著力道,雖然心中很不想放開他家小紅鸞的手,但是在恰當的時刻,顧尋川還是將小姑娘的手鬆開,防止再向後動作的時候弄疼她的手臂。自己完成了之後的動作,妙妙身上的斗篷上的兜帽終於被放了下來。
  這一連串的動作在外人看來只是瞬息,哪怕是距離妙妙最近的明川和明岳,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一個和他們差不多同齡的男孩幫著他們家妙妙小姨姨脫了兜帽而已。
  張家大夫人對將自己的女兒給兩個外孫牽著這件事情很是放心,她一進屋來就直奔顧夫人而去,這會兒回頭才冷不防看見了顧尋川幫著她家小閨女脫兜帽的這一幕。跟在後面的張家婢女也趕忙上前,伺候著她家姑娘脫了這件小斗篷。
  大安對女子的約束不算嚴苛,再者說,就算男女之間需要避諱,那也合該是七歲之後的事情。所以對於自家小閨女被別人家的小子摸了小手手這件事……張家大夫人還真就沒有放在心上。
  看著張家大夫人混不在意的表情,顧夫人在心裡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姐姐啊,你是不知道這小子的心思啊,他折騰了這種種事情,可是奔著你家閨女去的啊喂!!!
  顧夫人一時之間有些面色複雜,但是她到底沒有說些什麼。反倒是張家大夫人看見顧尋川,便衝著顧夫人問道:「這是那個孩子?」
  顧夫人點了點頭,面色如常道:「可不,當時我拚死拚活把這臭小子帶到世上,偏生他一出生就斷了氣兒,當時國師大人降下一道金光將他捲了去,只留下了一頁書信,說此子魂魄不全,讓我們不可宣揚他出生之事,恐被鬼差察覺。一直到今年為止,國師大人才算是幫他補全了魂魄,讓他回到我們身邊共享天倫。」
  這是顧夫人一早就想好的說辭,與其一會兒被張家大夫人一句一句的問,還不若此刻她便一股腦的將顧尋川的「身世」說出去。
  張家大夫人並不信鬼神之說——原本不信。可是她家妙妙洗三宴上白鶴化人做不得假,她縱然再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鬼神妖魔之說,可是卻也多少相信算天塔內有神明存在。扯上了算天塔的大旗,張家大夫人當即就信了顧夫人的說辭。
  「這孩子也是命苦,阿鳳你日後要好生疼他才是。」張家大夫人憐憫的看了顧尋川一眼,將人從自己小閨女身邊拉了過來,遞給他一塊做功十分精緻的澄泥硯,算作是見面禮。
  大安並不流行給孩童送太過珍貴的見面禮,恐折損了他們的福氣。就是天家御賜,也少有窮奢極侈之物。如今顧尋川「年近六歲」,已然過了開蒙的年紀,但是錦城中人都知道他之前一直住在算天塔中,所以還沒有正式開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張家大夫人將澄泥硯贈與顧尋川,也算是適宜。
  顧尋川手中被塞入了一塊硯台,他飛快的掩飾住了自己眼中的茫然。雖然有人將他拉離他家小紅鸞身邊這件事情讓他有些不悅,可是對方是他家妙妙的生身母親,身上多少都有些妙妙的氣息,是以顧尋川是很難對這樣的一位夫人發怒的。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愛屋及烏吧。
  顧夫人時刻在注意著顧尋川臉上的神色,看見張家大夫人贈與他的見面禮,顧夫人心念一動,伸手拍了拍顧尋川的後腦,有些埋怨的對他說道:「還不快謝謝你張家嬸嬸?」
  也不等顧尋川動作,顧夫人有些歉意的對張家大夫人解釋道:「姐姐見諒,這孩子在國師那兒呆了六年,可是國師日日夜觀星象,佑我大安,並沒有什麼時間教導這孩子,以至於小川他如今有些木訥,也還有些不習慣和人打交道。」
  算天塔那樣的地方,自大安開國以來便是絕密之地,張家大夫人不用想像也知道裡面並不適宜一個孩子成長,如今聽了顧夫人的解釋,張家大夫人越發覺得顧尋川這孩子十分可憐,一落生便離了父母身邊,又在那樣孤寂的地方一直長到如今的年歲。
  人心都是肉長的,張家大夫人已然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於是對顧尋川這個「小可憐」就更多了幾分憐憫。不由的抱緊了自家的小妙妙,張家大夫人想伸手去摸了摸顧尋川的頭,又考慮到這孩子恐怕並不喜歡旁人碰觸,於是伸出到一半的手便轉了個方向,重新落在了自己家小閨女的身上。
  揉了揉自家妙妙細軟的頭髮,張家大夫人歎了一口氣,對妙妙和明家三兄弟一一囑咐道:「這是顧丞相家的小兒子,日後你們幾個,還有妙妙,要好好和他相處,玩兒的時候也要帶著他些,知道麼?」
  張家大夫人直接省略了輩分。
  她家小閨女來得晚了一些,比家中的侄子輩的孩子還要小上三五歲。可是,妙妙的輩分就是擺在那裡,自家人倒是還好說,只是摻和進來了別人家的孩子,就終歸有些不像樣了。
  畢竟顧夫人和張家大夫人平輩論交,情同姐妹,按說顧尋川就該和張家妙妙是同輩才是。可是偏生明睿又比顧尋川大了三歲,且他身份不同尋常,顧佑安到底為人臣子,一個臣子家的兒子沒有道理成為未來大安的君王的長輩。
  索性張家大夫人也不費那個心思,孩子們的事情,全都等日後交給孩子們他們自己去論好了。
  張家大夫人的話已然表明了她對顧尋川的憐惜,作為一個剛剛見過一次面的陌生人,這點「憐惜」就已經足夠了。顧夫人微微一笑,對張家大夫人道:「還是姐姐疼他了。」說著,顧夫人輕輕推了一下顧尋川。
  望著被抱在母親懷中,正眨巴著眼睛望向他的小妙妙,顧尋川抿了抿唇,有些生澀的對張家大夫人拜了拜,而後說道:「多謝嬸嬸,硯台,我很喜歡。」
  他在算天塔內六百年,卻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觸這個塵世。塵世於顧尋川來說曾經是不入眼的煙塵,不過如今因為他的小紅鸞流連此地,所以他少不得要去瞭解和貼近它,也要漸漸的適應這個有她的世界。
  顧尋川的語調還有些生澀,似乎並不習慣這樣說話。不過張家大夫人也並不在意,只是更心疼這孩子曾經過的日子。
  顧夫人沉默了一下,旋即拉住張家大夫人的手,有些不要意思一般的說道:「姐姐今天既然來此,妹妹卻是有一厚顏之請了。」
  顧夫人是十足驕傲的女子,張家大夫人和她相識日久,近乎從未見過她求人的時刻。微微有些訝異,張家大夫人卻還是道:「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咱們的姐妹情誼也並非一日兩日了,若是有什麼難處,大可但說無妨。」
  指了指顧尋川,顧夫人發現這小子的目光還一瞬不瞬的落在人家妙妙小姑娘的身上,而且他的臉上分明沒有什麼表情,卻逗得妙妙直往他這裡伸手。
  若非從顧夫人的角度能夠看得清顧尋川的臉,她簡直要懷疑顧尋川這小子為了引逗人家姑娘,而絲毫沒有節操和下限的做鬼臉了呢。
  被自己的想像直弄出一身雞皮疙瘩,顧夫人連忙壓下這個恐怖的想法。輕咳了一聲,她這才對張家大夫人道:「姐姐也知道,我兒在算天塔內呆了整整六年,雖然撿回一條命來,可是到現在還沒有開蒙。我也是沒有辦法了,這才有一厚顏之請,煩請姐姐和姐夫商量一聲,能否請您家大老爺收我家小川為徒?」
  顧夫人此言一出,張家大夫人只覺十分意外,一時之間竟有些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吸引妙妙的注意力而擠眉弄眼的國師……如果真的存在的話,叔估計要考慮剝奪他的男主地位了。
雖然能夠跟喵喵她爹學文化課,自然是一件好事,不過還是要熏疼被顧夫人黑成文盲的國師大大三秒。有得必有失,哈哈哈哈哈。
國師大大今天人設崩了麼——崩啦~\(≧▽≦)/~

蓬門未識綺羅香。

  第十八章。蓬門未識綺羅香。
  對於顧夫人的這個請求,張家大夫人只覺得十分意外。畢竟不說顧丞相自己乃是狀元出身,就是顧夫人的父親也是當今大儒,顧夫人的兄長亦精於此道。按說顧家的孩子,是沒有道理讓旁人教導的。
  似乎看出了張家大夫人臉上的疑惑,顧夫人拉住她的手,面上有些憂愁的道:「老顧日日不著家,哪裡有時間教導這個孩子。我父親又年紀大了,已經沒有精力再收一個徒弟了。再者說,老顧便是我父親的關門弟子,父子兩個若成了師兄弟,豈不是可笑?」
  「那大李、小李兩位大人……」張家大夫人的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顧夫人的娘家姓李,她的兩位娘家兄長都是才高八斗之人,不過年前才晉陞了官職,如今也正是繁忙的時候。如果顧夫人將顧尋川教給大李小李兩位大人,總是給兩位兄長添亂的。想明白了這個道理,張家大夫人的話便頓住了。
  顧夫人歎了一口氣,拍了拍顧尋川的頭,面上有些憂愁的對張家大夫人說道:「這孩子在國師身邊六年,國師那樣高潔的人物,有怎麼會教給他人情世故?是以這孩子待人接物方面始終有些木訥,若讓他去了私塾,我這個當娘的怎麼能放心呢?」
  顧尋川被拍了頭,他下意識的就想要躲,不過終歸克制住了。妙妙被娘親抱在膝上,看著這個生得漂亮的小哥哥癟了癟嘴,小姑娘歪頭想了想,奶聲奶氣的對手還在顧尋川頭頂揉搓的顧夫人道:「姨姨,小哥哥不喜歡被揉腦袋噠~姨姨要是想揉,嗯,嗯……妙妙的頭給姨姨揉。」
  說著,原本被張家大夫人抱著的小姑娘用力的往顧夫人那邊探了探身子,將梳了一對雙髻的小腦袋湊到了顧夫人身邊。
  顧夫人被妙妙的動作弄得一愣,旋即就笑得差點岔了氣。
  怎麼會有這麼可愛又體諒旁人的小姑娘啊?顧夫人看著往自己手邊湊的那個小腦袋,收回了放在顧尋川頭頂的手,卻是忍不住低頭在妙妙香香軟軟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
  妙妙是被家中的嬸嬸和嫂嫂們親習慣了的,所以她用白嫩的小爪爪捧了捧自己的小臉,也毫不吝嗇的香了顧夫人的臉頰一口。
  顧夫人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化了,怨不得張家上下都將這孩子寵之如珠玉,若是她有這麼個寶貝小閨女,她定然也是要好好的捧在手心裡,不捨得這孩子受半點委屈的。
  目光不經意的往幼子身上一瞥,顧夫人就更是樂了——這臭小子臉上分明的不爽,該不會是剛剛看見妙妙親她,所以嫉妒了吧?
  果然小孩子還是要臉上多一點表情才可愛。顧夫人暗自笑了笑,仗著今天自己沒有上粉,又湊過去和妙妙蹭了蹭臉,簡直一本滿足。
  「行了行了,當著孩子的面兒呢,你也是沒個正形了。」張家大夫人敲了敲顧夫人的腦袋,讓她好生坐好。張家大夫人是沒注意到顧尋川的表情變化,可是她冷不防往旁邊一看,卻是看見了三個外孫羨慕的眼睛都紅了。
  張家大夫人:嗯,我家妙妙今天……也就是隨隨便便那種程度的可愛吧,瞧那幾個沒出息的樣子╭(╯^╰)╮
  越發覺得在場的諸位都有可能跟自己搶自家小閨女,張家大夫人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抱著小閨女的手卻是緊了緊。直覺不能再如此下去,張家大夫人果斷轉移話題:「阿鳳,你說讓小川和我家老爺讀書這件事……」
  顧夫人的眼睛沒有離開妙妙,不過卻順利的接了張家大夫人的話頭:「姐姐不必自謙,你們張家的家學在咱們錦城都是有了名的,我家小川也不敢勞煩姐夫單獨費心教導,只讓他和張家的諸位小公子在一處便是了。我也不求這孩子日後考取個什麼功名,只讓他識得幾個字,懂得一些為人的道理便是了。」
  張家二老爺官至二品太子太傅,張家五老爺又是保衛京茲的將軍,更何況自己的長女成太子妃,又成了皇后,為了避嫌,張家大老爺早早辭官還家。他志不在官場,辭官之後在家學之中教導孩子,日子過得才算真正快活。
  張家大老爺教導孩子很有一套,畢竟他那親生兒張七並非是乖巧之輩,這些年大老爺和張七斗智鬥勇,在教導子嗣方面已然很有一些心得。
  張七雖然性子大大咧咧,又出身這樣的世家,稍有不慎就容易墮入「紈褲」之輩之中,而如今有大老爺管教,張七雖然讀書方面馬馬虎虎,但是卻是認認真真的跟著書院之中的幾位武學師父習武的,整個書院的習武之人之中,張七算是最勤奮也最優秀的那個,好歹沒有墮了張家的名聲。
  正如顧夫人所言,張家家學在整個錦城都很出名,和張家有些交情的人家都希望能將孩子送進去讀書。張家的家學並不是每一代都會收別人家的孩子,收與不收,全看那一代家學之中的先生的意思。
  到了張家大老爺這一代,張家的家學之中倒是有兩個外姓的學生,不過他們都是張家五老爺殉國的屬下的遺孤。如此一來,張家大老爺肯不肯教導別家孩子,始終是一件不明朗的事情,因此顧夫人才會尋了張家大夫人來,期望她能吹吹枕邊風。
  若是擱在尋常,論起顧家和張家的關係,這等事情張家大老爺是不會拒絕的。不過到底張家的這一代和以往不同,如今在家學之中讀書的不單單是一干小子,最重要的是,他們家的小閨女如今也到了開蒙的年紀,也是要在族中家學讀書的。
  雖然大安的禮教並不嚴苛,可是為了自家閨女考慮,張家大老爺在接收外姓弟子的時候也終歸要慎重一些。
  顧夫人也是明理之人,更何況當年她爹也是為了她,十餘年沒有再收其他弟子的。所以,此事她也只能和張家大夫人提上一提,至若能不能成,那終歸要看張家的意思,她再不好強求。
  張家大夫人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她沒有先行應下,只是對顧夫人說自己回家會告知自家老爺,不日便會給顧家一個答覆。
  顧夫人早料到會如此,所以也不覺失望。看了看今日的天色,顧夫人便招呼下人擺膳,留張家大夫人在此用膳。
  張家大夫人晚時赴宴,本就是要在外面用晚膳的意思,此是俗禮,張家大夫人沒有什麼好推辭的,唯一有些不便的是多了一個太子兩個親王,所以他們所用的飯食難免要有驗毒那一步。
  明睿貴為太子,雖然年幼,卻是「君」,在顧丞相一個臣子家用膳,他少不得要坐到主位上去。而明岳和明川兩人看著自家大哥木著一張臉,可是卻十分不甘心的往妙妙小姨姨身邊的空位上看了好幾眼,兩個破孩子陰陰的笑了起來,暗搓搓對著他們那倒霉大哥做了個鬼臉。
  正當兩兄弟明裡暗裡的擠兌對方,爭搶妙妙身邊唯一的座位的時候——妙妙年幼,另一邊自然是要挨著母親,便見他們家小姨姨衝著那個顧丞相家新找回來的小子揮了揮手,說道:「小哥哥,你坐這邊好不好?挨著妙妙。」
  被人中途截胡了的雙生子頓時傻了,一直到顧尋川走到妙妙身邊坐下,還捏了捏他們家小姨姨方才揮舞著的那隻小手,說了句「好」之後,明岳和明川才回過神來。
  明川頓時急了,走到自家小姨姨身後,默默揪住她小裙子的一角,問道:「小姨姨怎麼能讓他坐這兒呢?」他一個外男……
  妙妙有些困惑的看了一眼他們家川川,沒有抽出被顧尋川捏住的小手,而是用另一隻手安撫一樣的拍了拍明川,這才道:「川川,因為娘剛才說,要好好和小哥哥相處啊,所以小哥哥坐在我身邊,好好相處。」
  「他跟我們一般大,小姨姨,你不能叫他小哥哥。」明岳也有些不高興,湊過去揪住妙妙的小裙子的另一角,可憐巴巴的看著他們的小姨姨。其實輩分這種事情,他們也倒還罷了,可是顧家那小子被他們家小姨姨喚了好幾聲「小哥哥」,擺明了是在佔他們家小姨姨的便宜,這讓他們如何能忍?
  「啊?」妙妙看了看顧尋川,又看了看自己兩個蹲在那兒滿臉委屈的外甥,一時之間有些懵。
  顧尋川他……還真就是在占妙妙便宜。被小紅鸞叫哥哥什麼的,倒是有些意思。這種新開發出來的小愛好不能被那兩個臭小子破壞了,顧尋川沒有鬆開妙妙的手,只是狀若無意一般道:「我名,顧尋川。」
  妙妙眨了眨眼睛,好一會兒,她才明白這位小哥哥話裡的意思。一張小臉皺成了包子,妙妙嘟了嘟嘴,煩惱道:「不叫小哥哥,就有兩個川川了。」
  對於小輩,公正的妙妙小姨姨,可是從來都是一視同仁的叫兩個疊字的暱稱噠~
作者有話要說:  兩萬多歲,誆人家三歲的小姑娘叫「小哥哥」什麼的,國師大人,你羞不羞?
顧尋川:不羞,略略略~
明川:別說了,為了我家喵喵小姨姨,我願意改名。
叔是沒有辦法跟存稿箱的時間設置和解了。今天設置成了五號的八點,叔也是心累……

淮南木落楚山多。

  第十九章。淮南木落楚山多。
  兩個川川,該如何分辨?會不會自己叫這個川川的時候,那個川川應了?
  這個問題擺在妙妙小朋友的面前,簡直是如今她三歲的人生之中遇見過最難以抉擇的事情了。
  睿睿是最聰明的。張家妙妙一直有這個認知,雖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將「最聰明的」和「有問題就去找他」劃上等號的,不過此情此景,妙妙還是將求助也似的目光投向了明睿。
  明睿是同意將顧家這個二公子的輩分拉低的,可是被自家小姨姨用這種可憐巴巴的小表情看著……太子大人果然壓力很大。頂著外祖母似笑非笑的目光,明睿的手虛握成拳,放到自己唇邊輕咳了一聲。
  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卻還在捏著自家小姨姨的小手的顧尋川,明睿意味深長的對看著顧尋川,對妙妙說道:「小姨姨願意怎樣叫便怎樣叫好了,左右這位顧二公子也不是咱們家的人,輩分之事有什麼打緊的?」
  明睿此言一出,在一旁一直死死的盯著顧尋川的明川和明岳頓時有了底氣。明川小心翼翼的將自家小姨姨的手從顧尋川的手裡面「揪」出來,明岳則從懷裡取出一方蘇帕仔仔細細的給自家小姨姨擦了被顧尋川握住的那隻手,彷彿方才妙妙細。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
  ——比起氣人,誰能比得過明岳和明川這對能將他們老子都氣個倒仰的熊孩子呢?
  顧尋川冷眼看著兩個破孩子的一連串的動作,他也不爭辯,只是低頭在唇邊蕩出一抹冷笑。來日方長,他何必和這些人爭這一時意氣呢?
  明川和明岳見顧尋川再沒有其他的動作,便自以為自己勝過一籌,只是比他們年長一些的明睿卻驟然在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總覺得遇上了勁敵了,這莫不是他的錯覺?
  唯有事件中心的妙妙小朋友渾然不覺,此刻她正沉浸在那道芙蓉豆腐的美味之中,自己有些笨拙的用小小的湯匙舀著白嫩嫩的豆腐,然後湊到小小的有如花瓣的唇邊,小口小口的抿著。這道芙蓉豆腐的口味鹹鮮,看似平平無奇,實際上卻是用花蛤和蝦仁吊湯,製作豆腐的水也是從錦城之外的落天泉裡取來的,製成的豆腐非但沒有一點兒豆腥氣,還更添一縷似有非有的甘甜。
  妙妙的食量說起來一直是張家人的心病,用老太太的話說,那就是「比貓崽子也沒有多多少了」。此刻妙妙吃了足足兩勺芙蓉豆腐,已經半飽,用小肥爪爪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似乎因為主人的心情十分好,小姑娘眉心的那點紅痣都彷彿更加鮮艷了幾分。
  顧尋川此刻只覺得自己手癢,十分想幫著小姑娘揉揉肚子,讓她發出小奶貓一樣的哼唧聲。不過到底不行,顧尋川觀察了一下席上其他人用膳的數量,在心裡估算了一下三歲的孩童「正常」的食量,也很快發現了他家小紅鸞實在是吃得太少了這件事。
  ——雖然,和三歲的妙妙比起來,原本不食人間煙火的國師大人自己也沒有吃多少便是了。
  將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碟桂花糕上面,顧尋川抬手,為妙妙夾了一塊桂花糕。顧丞相府中的桂花糕和錦城之中別處慣用的用江米磨成粉,再在粉中摻入干桂花的做法不同,丞相府的桂花糕只有下面薄薄的一層是江米粉,而上面則是用石花熬煮成了膠狀物,再在裡面摻入糖桂花,再傾入各色花型的模具裡,等到快成型的時候再放到那先蒸好的江米粉上,和它徹底的合成一體。
  石花汁子凝固之後是透明的,裡面嵌著一顆一顆的糖桂花,不會太甜,也減少了不容易克化的江米,十分適合小孩子食用。
  顧尋川給妙妙挑的是一朵玫瑰花形狀的桂花糕,將這塊桂花糕放到妙妙面前的碟子裡,顧尋川對她說道:「妙妙,嘗嘗。」
  所以,是誰讓你這麼自來熟的叫我們家小姨姨「妙妙」的?明睿、明岳和明川被顧尋川這個稱呼弄得火大,可是礙於顧丞相的面子和自家外祖母在,三個小的並不敢搗亂——方才明睿說顧尋川是「外人」,放在語境裡並不突兀,也不過是小孩子的一時意氣罷了。然而此刻他若再去找顧尋川的茬,那其中的針對之意就明顯了。
  身為太子,明睿需要時時刻刻謹言慎行。畢竟這事往小了說,是他身為太子卻沒有容人之量。而往大了說,他是「君」,如此針對一個臣子的兒子,少不得有人會過度解讀,認為是他父皇對顧丞相有什麼不滿了。
  顧丞相是大安的肱骨之臣,沒有道理為了幾個孩子之間的小小矛盾而受到牽連。
  明睿雖然如今只有九歲,可是他父皇從他還小的時候就教導他為君之道,是以明睿對於朝堂之上的許多事已經有了大概的瞭解了。
  他母后在生明岳和明川這對雙生子的時候很是遭了一些罪,雖然後來調養的很好,母后自己也沒有將產房之內的凶險放在心上,可是他父皇卻的的確確被嚇到了。明睿當時還小,卻能記得他父皇那樣偉岸的男子,在產房外握著他的手,面色蒼白的嚇人的樣子。
  後來明睿年歲漸長,偶然看見他父皇偷偷服藥,被他發現了之後,他父皇還一勁兒叮囑他不要告訴他母后。
  明睿以為自己父皇得了什麼病,還遮遮掩掩的不讓母后知道,擔心父皇身體,明睿當然不能當這「共犯」。成帝好說歹說也沒將兒子收買,又沒辦法狠心將這小子關起來不讓他去見璨璨,沒有辦法,成帝只好如實對明睿坦白。
  他喝得是避子藥。當年璨璨生產艱難,太醫幾次說「皇后不好了」,成帝在房間外心都快跳出來,整個人眼神都直了,反反覆覆的念叨著「不生了,不生了」。而這並非一句虛言,在那之後成帝真的讓太醫給他開了避子藥。
  世上的避子藥大多作用於女體,可是對婦人身體傷害始終太大。成帝讓太醫開的是男子用的避子藥,比起女用的,對服藥者的身體的傷害已經減少到近乎沒有。
  因此明睿只有一對雙生弟弟,大安雖然沒有雙生子不祥的說法,但是為了避免許多麻煩,皇室宗親之中都是默認雙生子沒有繼承權的。所以日後大安江山板上釘釘的會落在明睿身上,成帝也就不可能只將長子當做無知小兒一般培養。
  讀書習字,禮儀法度,君子之道,這是太傅能夠教給太子的。而掌控人心,調度權勢,執掌天下,卻都是成帝要慢慢教給自己兒子。明睿很聰明,一直學的很好,從未讓他的師父和父皇失望過。
  只是因此,明睿和同齡的孩子相比,也就少了一些任性的權利。譬如此刻,他哪怕是再不開心,也只能看著他家妙妙小姨姨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晶瑩剔透的桂花糕塞入口中,因為舌尖嘗到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甜意,所以小姑娘開心得就連一雙大大的眼睛都彎成了一彎新月。
  小孩子無不嗜甜,只是嗜甜的程度不同而已。妙妙對糖的喜愛有限,卻很喜歡帶著一點兒花香的蜜。顧尋川給她的這塊桂花糕中的桂花是被蜜浸過的,味道正好。
  挖了一勺上面的透明的石花汁子凝成的部分,妙妙轉而也切了一小塊江米送入口中。江米鬆散,有一小點落在她唇邊的地方,小姑娘便伸出小小的、柔軟又粉嫩的舌尖飛快的將那一小點捲入口中。因為這動作並不附和大家閨秀的作態,所以做完了這個動作之後,妙妙黑溜溜的眼睛在周圍仔細看了看,想確認方才有沒有人看見她這「不雅」的一幕。
  顧尋川自然是在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家小紅鸞的,看見小姑娘的這幅偷腥的貓兒一樣的作態,若非他生來就是一張少有表情的臉,恐怕此刻顧尋川已經要笑出聲來。牧者一樣臉,顧尋川看見妙妙的目光冷不防的撞了上來。
  小手下意識的就摀住了還沾著一點水光的唇,妙妙有些不好意思的望著顧尋川。
  顧尋川緩慢,卻又很清晰的衝著妙妙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會為她保密。也不知道妙妙是如何理會這旁人看來不明所以的動作之中的含義的,總之在看見顧尋川眨眼睛之後,妙妙也像是鬆了一口氣一般,繼續拿起小勺子去挖碟子裡的桂花糕吃。
  小姑娘其實還是很有規矩的,吃東西的時候會順著一邊吃,並不會胡亂用勺子挖一氣。不過她是真的吃的少,本就不大的桂花糕,她吃了半塊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顧尋川坐在妙妙身邊,十分自然的將她吃不完的那塊桂花糕拿到自己面前,連帶著妙妙用的小勺子一起。很快,顧尋川就動作優雅而理所應當的將小姑娘剩下的那半塊桂花糕解決掉了。
  看穿一切顧夫人:國師大人你這麼撩小妙妙,是犯罪你知道麼?
作者有話要說:  明睿:去他娘的大局為重,本太子要鬧啦!!!要去揍屎那個佔我家小姨姨便宜的登徒子!!!
明川明岳:附議。
顧尋川吃著桂花糕冷笑:不妨一試。
顧夫人捂眼睛:暗搓搓的調戲小姑娘,跟小孩子掐架……嗯,國師大人你高嶺之花的形象現在已經被你自己踩進土裡了。

江上月明胡雁過。

  第二十章。江上月明胡雁過。
  顧佑安此人,乃是先帝時期的狀元郎,在先帝的手下歷練了數十年,最終成為先帝留給兒子的丞相人選。
  先帝曾和當時還是太子的成帝說過,顧佑安有定國興邦之能,唯不擅虛與委蛇。
  明軒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都沒能理解他爹說的這一句「不擅長」,一直到某次外邦來使,他們的丞相大人莫名開始……嗯,飆戲,以至那可憐的使臣被弄得一愣一愣的,最終灰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國家去。那個時候明軒才明白,原來他爹之所以說顧佑安不擅長,是因為這人一旦開始胡扯,就根本停不下來。
  為了滿足國師大人的「小小心願」,在顧夫人開始和張家大夫人婉轉的提出讓自家幼子進入張家家學讀書的時候,顧丞相也去拜訪了老友,藉著一杯酒,顧丞相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跟張家大老爺和二老爺這兩位老友念叨自己那個小兒砸到底有多麼可憐。
  什麼一出生就斷了氣啊,什麼好歹撿回了一條命,每天跟在國師身邊卻也沒有人跟他說話,以至於現在還是少言寡語的性子啊,什麼這孩子看著不愛理人,實際上是害羞到不行啊。總之,在顧丞相的敘述裡,顧尋川就是個童年孤寂,身體估摸著也並不太康健,內向又害羞還有點兒怕人的小可憐。
  顧·小可憐·尋川:只要能呆在我家小紅鸞身邊,本座隨你們編排。
  張家大老爺和二老爺都是文人,並不擅長飲酒。顧佑安也是讀書人,是以三人的桌上只有一把整塊漢白玉雕成的酒壺,而三人也不過只飲了半壺而已。可是顧佑安卻宛若已經大醉,一點形象也不顧的將一個心酸的父親演繹的淋漓盡致,縱然是鐵石心腸之人也難免要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更何況,張家大老爺並非是鐵石心腸之人。自己嚴肅端方的摯友因為幼子而在他面前哭成了球,張家大老爺也有兒子,還有一大一小兩個閨女,說起慈父心腸,他最是理解不過了。
  在顧佑安如泣如訴、滔滔不絕的聲音之中,張家大老爺只覺得自己頭腦昏沉,暈暈乎乎的就答應了讓顧佑安的次子進入張家家學的請求。雖然過後好一會兒,張家大老爺並沒有理清「生性靦腆」和「進張家家學讀書」有什麼必然的聯繫,可是迎著自家二弟意味深長的目光 ,張家大老爺只能將話都吞到肚子裡,死撐到底了。
  總之,在顧佑安和顧夫人的雙方努力之下,顧尋川如願以償的進入了張家家學。顧夫人的爹李老爺子聽了這個消息的時候手中的毛筆一頓,一滴漆黑的濃墨落下,將一副剛剛畫好的《丹桂圖》毀了個徹底。
  李老爺子本也沒有非要親自教導這個「外孫子」的打算,畢竟他窺破了某些事情,又並不是閨女那般大大咧咧的性子,所以和顧尋川相處的時候總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意味。如今顧尋川入了張家家學,也算是為李老爺子解決了一樁麻煩。
  只是,這國師其中的醉翁之意,是不是太過明顯了一些?
  想起自己這些年偶然見過的錦鸞郡主,李老爺子微微蹙了蹙眉,心裡倒真是有些心疼這小姑娘了。被這麼個人看上,到底是福是禍,如今他們這些凡夫俗子還當真說不清楚。而錦鸞郡主的身份擺在那裡,若無顧尋川這個意外,她本該一生順遂,在父兄與家中長輩的疼寵之下長大,日後滿錦城的兒郎都合該任她挑選才是。
  而如今,這姑娘的命數被生生打亂,國師此人在李老爺子看來,絕非良配。拋卻家世背景這等俗物不談,就是這壽數就是一個問題。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生同衾死同槨始終是世人的追求,兩個人一人不老,這又有什麼意思?李老爺子到了如今的年歲,最是理解箇中滋味,所以他才會這般不看好國師的所作所為。
  在李老爺子看來,這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水到渠成,而是在人家姑娘順風順水的人生裡橫插一腳。沒有人願意以確定的幸福去換未知的可能,顧尋川的行為在李老爺子眼中,和仗著人家小姑娘天真懵懂,所以他先行誆騙之事無異。
  李老爺子是當今宿儒,一直以君子之道要求自己,也同樣以此來約束自家的孩子。顧尋川此舉顯然並非君子所為,縱然他曾經數次力挽狂瀾,救百姓和大安於水火,可是李老爺子仍舊不能苟同顧尋川的行事。若非顧尋川對大安有功,對自己的小弟子又有恩,李老爺子早就老當益壯的將這「敗壞門風」之輩一腳捲出去了。
  只是,如今再用顧尋川的身份說事為時已晚,拿他和張家的十七姑娘的事出來說道又有些為時尚早,李老爺子只能在一旁冷眼瞧著。他心中已經有了主意,若是這位國師大人日後真的和錦鸞郡主言及嫁娶,壽數問題上沒個交代,他這一把老骨頭是斷然不依的——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小姑娘跳進火坑不是?
  全然不知道那個初見時刻只是笑呵呵的小老頭,未來會成為自己娶妻路上的一座大山,而今的顧尋川只是帶著顧夫人給他準備好的書本和筆墨,兀自去張家「報道」去了。
  張家和顧府並不遠,顧夫人原本為顧尋川一道準備了書僮和馬車,卻被顧尋川一句「不必」給擋了回去。顧尋川仰頭看了一眼顧夫人,有些突兀的說了一句「多謝」,而後一個人邁出對於他如今的身量來說有些高的門檻,逕自向張家走去。
  顧尋川其實並不知道張家具體的位置,不過他總能感受到他家小紅鸞的氣息。那氣息對於他來說宛若一種指引,讓顧尋川不會走失。這並不是什麼讓人驚奇的技能,對於顧尋川來說,這不過是他的本能使然而已。
  顧夫人倚在門口看了許久,一直到顧尋川小小的身影消失。那句彆扭而生澀的「多謝」彷彿在耳畔還沒有消散,顧夫人輕聲罵了一句「臭小子」,轉而卻輕輕的笑了開去。
  他們在彼此磨合,顧尋川如是,顧丞相夫婦亦然。人與人的相處講求一個緣分,親人之情也並非單單仰仗血緣,而這一切,都需要交給時間。
  顧尋川到了張家家學的之前,張家大老爺就已經為他選定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送走了顧丞相之後,大老爺其實就有些後悔——就是顧二再可憐,可是他們家學裡還有自家小閨女呢,叔伯兄弟不打緊,可是這顧家小子卻是實打實的外男啊。
  然而不能失信於人,張家大老爺頭疼的捏了捏眉心,想了一夜才為他選定這個位置。那個位置視角不錯,距離老師也很近。最重要的是,距離他家小閨女很遠。
  喵喵小朋友雖然個子最矮,可是她剛剛開蒙,並不需要盯著她爹講課,每日上學也只上半日,學習內容也不過是描紅習字而已。至若讀書,那都是每天等她爹爹下了課,將小妙妙抱在膝上的時候一字一句的教的。
  所以,妙妙的位置在整間屋子的最角落之中,周圍還圍著她一干堂兄和侄子。最開始的時候,幾個張家小子一邊讀書,還會一邊盯著自家小妹妹小姑姑,一旦發現妙妙皺了眉頭,有不會的地方,就總有人會搶著去握著幼妹或者小姑姑的手,帶著她一筆一劃的描。
  當然,這種公然溜號的行為,張家大老爺是絕不姑息的。他發現罰這幾個小子,他們表面上保證會痛改前非,好好讀書,可是沒過多久就會故態復萌。所以張家大老爺狠下心來,有一次一併將自家小寶貝兒也罰了,讓她加寫一篇大字,不寫完不許用膳,這才止住了這股家學之中的歪風邪氣。
  雖然,那一天張家大老爺年近五十的年紀,卻被他娘揮舞著枴杖抽了屁股好幾下,之後回到自己的院子的時候,還被自家夫人關在了門外,當真是淒慘異常。
  若不是自家小閨女拿著寫好的字乖乖的湊過來,揪住他的衣角軟軟的認錯,還用白嫩的小臉蹭他的手掌心,張家大老爺簡直就要哭出聲來。
  不過那一刻他深深地懷疑,這麼可愛又懂事的小閨女,自己到底是怎麼狠下心去罰她的啊QAQ
  為了隔絕顧尋川和妙妙,大老爺可謂是費盡心機,可是他沒有想到,千算萬算他算漏了自家閨女。
  當妙妙看見昨日的餵她桂花糕的小哥哥的時候,小姑娘笑得每間的硃砂痣都更紅了幾分。她的聲音細細軟軟,卻清晰的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妙妙說:「小哥哥,你也是來進學的麼?和妙妙坐在一起好嘛?」
  顧尋川微微一笑,舉步便向著妙妙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喵喵的邏輯:娘說要照顧小哥哥,而且小哥哥還給我吃糕糕,小哥哥是好人,要一起坐。
大老爺:閨女,不行,咱不能……好的爹錯了,閨女你願意跟他坐就跟他坐吧,要不要吃糖糖?爹給你買去,不告訴你娘~
其他同學: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大老爺,還能不能指望你保護妹妹/小姑姑了?不行換我們來,neng死那個臭小子!!!
顧尋川:呵呵。

一弦一柱思年華。

  第二十一章。一弦一柱思華年。
  哎呀我的閨女/妹妹/小姑姑哎……
  隨著小姑娘又甜又軟的聲音響起,在場的張姓男兒無論年歲,心裡全都先是被狠狠的甜了一下,而後卻又苦了一張臉。
  可是誰又能頂得住他們家的姑娘用她雙天真澄澈的眸子,可憐巴巴的望著你呢?這一個猶豫,那顧家小子就已經走到了他們家小姑娘的身邊,坐在了她身側的位置上。
  小姑娘笑瞇瞇的將自己的描紅本推了過去,心在滴血的張家大老爺輕咳了一聲,走過去摸了摸自家小閨女的腦袋,輕著聲音在哄:「妙妙,你顧家哥哥跟你學的不一樣,你好好練自己的字,你顧家哥哥有你哥哥們照顧的。」
  張家大老爺平素很有幾分嚴肅刻板,不然也鎮不住家中這些熊孩子們。不過面對他家妙妙的時候,他卻就連聲音就輕柔了幾分,眼角眉梢都是不自覺的笑意。
  妙妙被爹爹摸了腦袋,她習慣性的蹭了蹭大老爺的掌心,然後笑了笑,挪回了自己的描紅小本本,開始認認真真的練字。
  糾正了一下自家小閨女的拿筆姿勢,張家大老爺的目光這才移向了顧尋川。他雖然有些後悔答應了顧佑安教導他的兒子,不過既然應下了這件事,張家大老爺就勢必要用一些心思的。
  雖然這小子入學的第一天就湊到了他家小閨女身邊,惹得張家大老爺很是不悅。但是一碼歸一碼,張家大老爺並不是那種師德敗壞,會平白無故拿學生撒性子的先生,既然答應了友人要教導他的兒子,那麼張家大老爺就一定要將顧尋川教好。不說讓他成為像他父親那般的狀元之才,至少也要懂得聖賢道理,日後行事不墮顧家門風。
  今日是顧尋川入學的第一天,張家大老爺也不可能教給他太過深奧的東西,因為顧尋川的情況特殊,雖然他已然六歲,這個年紀擱在大安的其他人家,早就過了孩童開蒙的年歲。譬如在張家,妙妙作為一個小女孩,卻也是三歲就已經開始讀書習字了的了。
  而顧尋川長在算天塔,張家大老爺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程度,所以只能先給侄子孫子們布下了功課,讓他們按照自己的學習進度抄寫背誦或者是寫文章,這才踱步到了顧尋川身邊,輕咳了一聲,充滿了先生威嚴的對顧尋川說道:「可識字?」
  顧尋川是識字的,於是他衝著張家大老爺點了點頭。
  張家大老爺從他左手邊上的書案上抽出了一張宣紙,繼續道:「寫幾個字來瞧瞧。」
  眼前這位是她家小紅鸞的父親,顧尋川成為國師許久,哪怕是沒有成為國師的時候,也不曾有過被人頤氣指使的時刻。不過他也沒有太過在意,只是依言拿起了筆。他剛剛入座,還沒有來得及研墨,於是就從妙妙身前的硯台之中蘸了一些。
  妙妙原本是在專心致志的練字的,小姑娘做起事情來是一貫的認真,總是全神貫注的樣子。忽然伸到她面前的手小小的嚇了她一跳,不過順著那隻手看去,看見的便是昨日那個阿娘讓自己照顧他的小哥哥,於是作為一個聽話的好孩子,妙妙將硯台往顧尋川那邊推了推,一如方纔的描紅本一般。
  顧尋川看似將全部的注意力都凝結於筆端,實際上卻是一直在分心觀察著他家小紅鸞。方才小姑娘的表情柔軟而親暱,彷彿和他分享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顧尋川的心情驟然變得很好,冷不防一滴墨順著他的筆尖落在潔白的宣紙上,綻開了一朵小小的墨花。
  那墨花突兀的印在紙上,不過顧尋川絲毫沒有在意,抬手起筆便按在了那朵黑色的小花上。
  妙妙。
  兩個字凌然出現在紙上,筆墨勾連的樣子。萬物之中墨痕最為纖細柔弱,可是眼前這兩個字,卻彷彿狠狠地嵌在了紙上。像是張家大老爺這樣的常年浸淫在書畫之中的人物,是一眼就能夠看出寫下此字的人定然腕力指力不俗,非十年之功不可成。
  若非是親眼看見這兩個字出現在眼前這個只有六歲的男孩手中,張家大老爺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能夠有如此功力的。
  可是現在並不是欣賞顧尋川的字體好看與否的時候。這個顧家失而復得的小子寫下的是他家閨女的名字,而相同的字體,三年之前張家大老爺分明是看過的,就在那個白鶴童子給他們送來的錦囊裝的那頁紙上。
  這是,他女兒的名字,國師給取的名字。
  給自家小寶貝兒取名字,結果被人中途截胡了的這件事是張家大老爺心中永遠的「痛」,如今看見顧尋川的字體,張家大老爺也就是不是河豚,若說他和河豚能扯上一些親緣關係,那此刻他一定已經氣得渾身尖刺都炸開了。
  抽出了顧尋川寫好的那張紙,張家大老爺三下兩下的將之撕扯乾淨,而後生硬的繼續道:「既然識字,那讀過哪些書?」
  當年顧丞相也在算天塔內待了許多年,雖然他並沒有將算天塔內的事情和旁人提及,但是最他那樣的年紀,見過的書籍數量甚至不比他身為當世大儒的師父少多少,就足矣證明算天塔內定有不凡之處。
  而顧尋川也是和顧佑安同是在算天塔內出來,有顧尋川他「爹」在算天塔中的兩年作對比,張家大老爺摸不準這孩子是和他爹一樣,是個飽覽群書的,還是學識都比不過如今張家家學之中幾個年僅四歲,剛剛開蒙了的孩子。
  而顧尋川頂著張家大老爺期盼的目光,十分平靜而誠實的說道:「我沒讀過書。」
  顧尋川當然沒有讀過書,他在算天塔內的日子單調至極,並非沒有消遣,而是顧尋川並不需要消遣。他不覺得寂寞,自然不必尋找什麼東西卻消磨太過漫長的時間。而讀書,對於不必考取功名的顧尋川來說,那不是消遣又是什麼呢?
  這個回答十分乾脆,張家大老爺微微頓了頓,不過面上到底沒有露出失望來。張家大老爺明白,算天塔內一慣神秘,可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顧佑安入內能學到許多知識,可是他的兒子卻未必了。
  不過沒學也不打緊,張家大老爺教授過張家的許多子弟,如今可謂是經驗豐富了。顧尋川雖然情況特殊,不過張家大老爺只是思索片刻,針對「怎麼教導顧家次子」的這件事情,張家大老爺心中也有了成算。
  張家家學之內的每個人的學習進度都不盡相同,但是張家大老爺都能準確的掌握家中這些熊孩子們的學習進度。今日是顧尋川入學的第一天,張家大老爺想了想,便給了他一本《論語》,讓他自己先瀏覽一篇,有不懂之處可再提問。
  顧尋川接過這本書,也沒有多言,就那樣一頁一頁的翻開。他生得很好,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一雙眸子原本是淺淡的金,如今卻被他掩成了純黑。黑色的眸子之中彷彿只能看見書本上的聖賢文章,可是顧尋川的思緒已經飄到了他身邊的小姑娘身上。
  練字是開蒙的時候最簡單的一步,可是對於一個只有三歲的小姑娘來說卻仍舊是辛苦。雖然妙妙已經用了特製的更容易被她握住的縮小版的毛筆,可是無論是從腕力還是指力來說,她都遠遠沒有達到要求。
  因為力量的欠缺,以及對字體結構的生疏,妙妙寫出來的字並不好看,可是她一筆一劃寫得很是認真,每寫完一個,小姑娘就要停下筆來,對比著描紅書和自己新寫的字,尋找出寫得不對的地方,在自己特別不滿意的地方畫上一個小小的叉,然後將這張紙收好,再鋪開新紙,繼續練習下去。
  顧尋川不理解他家小紅鸞為何這樣為難自己——不過是幾個字罷了,寫得好又能如何?寫的不好也未見起會產生什麼不良後果。不過看著妙妙那認真的小模樣,顧尋川想,他家小紅鸞大概是喜歡讀書好的人吧?
  眨了一下眸子,顧尋川收回自己的那一縷神思,開始將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書本上。
  張家的小十四仗著年紀小又慣會哭,當初排著位置的時候搶到了距離他家小妹妹最近的位置。拼著被他家大伯發現上課不好好讀書而打手板的危險,小十四用書本掩了自己的臉,謹慎的盯著顧尋川的一舉一動。在發現顧尋川認認真真的「讀書」,沒有半點騷擾自家妙妙之後,小十四這才冷哼了一聲,也攤開面前的書本,開始提筆抄寫今天要學的文章。
  不僅僅是小十四一人,張家大大小小的公子們就沒有一個能安心讀書的。他們的目光有意無意的飄向了角落裡坐著的兩人,發現沒有異常才重新投入學習。
  第一次在課上放任學生開小差的大老爺:那是我親閨女啊,嗚嗚嗚,我的小閨女QAQ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小十四,他還不知道某個不要臉的國師還會作弊——他明面上是沒有看你妹妹啊,可是他會法術的!!!一言不合就抽神思的那種!!!
被國師大人分出去的一縷神思:我不要面子的啊?你們坐那麼近用餘光看好不好?別人家的神思都是一日千里的嗚嗚嗚,以後再也沒有辦法在神思界立足了!!!

春風得意馬蹄急。

  第二十二章。春風得意馬蹄急。
  顧尋川對讀書沒有什麼興趣,不過他在張家家學的表現卻堪稱是可圈可點。
  張家大老爺很快發現,這個顧家小子雖然愛呆在自家小閨女身邊,不過他這個當爹的也需要承認,大多時候,是自家小寶貝兒在打攪人家。
  比如在孩子們休息的時候,顧尋川總會自己一個人沉默的讀書,好幾次張家大老爺都看見,是自家小閨女伸出小胖手揪了揪人家的衣角,人家這才將目光從書上挪開,轉而看向他們家小閨女的。
  所以,其實這小子一開始只是因為妙妙熱情邀請,而他不好拒絕,因此才坐到妙妙身邊的?張家大老爺狐疑的又一次看了一眼這件書堂的角落,只看見顧家那小子正在安靜的讀書,偶爾提筆在紙上寫一些什麼,而自家小閨女正在研墨,她手邊也是一摞寫滿了正楷大字的宣紙。
  怎麼看,這都是一副兩個孩子在認真讀書學習的樣子,張家大老爺收回了目光,在心中檢討了一下自己胡亂緊張。是了,那不過只是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縱然再是親暱,也應該只是單純的玩伴而已。
  心裡減少了對顧尋川的「偏見」,張家大老爺很快就發現,其實他這位老友的幼子,實在是個很好學很勤勉的好孩子。
  他啟蒙的時間比尋常的孩子晚了一些,不過平心而論,其實顧家尋川的學習進度與同齡的孩子相比並沒有落下許多。尋常人家的孩子啟蒙,無外乎就是用《三字經》、《百家姓》之類的簡單書籍識字,而隨著幾日的接觸,大老爺很快發現,顧尋川雖然並沒有學習過那些詩書,不過他識字的程度已經堪比一個成年人了。
  只是顧尋川偶爾會寫幾個「錯字」。最初大老爺只當他還年幼,難免有所謬誤。可是漸漸的,大老爺便發現,那並非是孩童的謬誤,而是顧尋川寫的幾個字猶有古風——它們的寫法全然正確,只是使用它們的年代一直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由此大老爺大概猜測,這孩子在算天塔內未必是沒有人教,只是教導他的那人與世隔絕日久,教導他的方式也和如今又許多不同罷。
  並沒有從顧家的這個「在算天塔內長到六歲」的孩子口中窺探算天塔的具體情況,大老爺只是根據顧尋川如今的水平,在他的課業方面提升了些許難度。
  這種課業難度的提升是循序漸進的,初時還沒有人發現,直到一直在外祖家準備科考的顧雲城偶爾歸家,看見幼弟竟然和他在寫同一篇題目的策論,而且寫的正經不錯的時候,顧雲城簡直嚇得要蹦起來。
  只是顧雲城在李老爺子身邊長大,行事已然有幾分沉穩。所以他沒有蹦起來,而是將自家年幼的弟弟舉起來轉了好幾圈。
  第一次被人舉高高的顧尋川懵了一瞬,繼而沒有說話,只是一臉忍耐的看向了親自端著水果點心正邁步進來的顧夫人。
  小兒子臉上求救的意味太明顯,顧夫人忍不住笑出了聲來。這有些突兀的笑聲讓顧雲城的動作一僵,有些僵硬的頓了頓,顧雲城就這樣舉著顧尋川,卻又手足無措的看著他娘,十七八歲的少年兒郎尷尬得不知道該如何動作的模樣,看起來當真有幾分可憐。
  顧夫人將手中的托盤遞給侍女,轉而用手帕掩住了自己上揚的嘴角,輕咳了一聲,顧夫人嗔了大兒子一眼,終歸還是笑出了出來:「還不把你弟弟放下?都快科舉的人了,怎麼也沒有個穩當勁兒?」
  顧雲城偷偷看了一眼被他舉在半空中,一臉生無可戀的幼弟,又看了一眼明顯是在看熱鬧的他娘,顧雲城討好的衝著顧尋川扯出了一個僵硬而又討好的笑意,接著趕忙將人放到了地上。
  撓了撓頭,顧雲城眼光游離,好歹是看見了方才顧尋川在寫的那篇策論,顧雲城終於抓住了重點,對他娘興奮的道:「娘,小川一定是個天才!他……他現在跟我寫同一篇策論呢!」
  「雖然為娘不要求你才高八斗,誥命什麼的你爹也給為娘掙了,可是你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跟自己六歲的弟弟學習進度一樣,你也好意思?」顧夫人翻了個白眼,伸手揪住顧雲城的耳朵,一把將人按進了一旁的椅子裡。
  顧雲城張了張嘴,剛想要跟他娘解釋,可是旋即口中便被塞進了一顆頗有份量的、完全沒有削過的梨子,直接將顧雲城想要說的話全部噎進了口中。
  顧夫人當然是在故意曲解兒子的意思,可是她的這個小兒子自然與旁人不同,顧夫人少不得要為顧尋川遮掩一二。而且他們小川還生的那麼好看,所以顧夫人毫無愧怍的做出了「險些用一顆梨子噎死親子」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在顧雲城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中,顧尋川這種與普通孩子明顯是不同的地方竟這樣被遮掩了過去。
  臨近科舉,一直對待外孫和孫子們都很嚴厲的李老爺子給幾個孩子放了假,讓他們輕省一下,到時候精神飽滿的上考場。李老爺子是主張「功在平時」的,所以極其反對兒孫們臨陣磨槍,也正是因為如此,顧雲城才能在許多學子都在最後埋頭苦讀的時候,反而晃悠回了自己家中。
  聽了自己娘親的話,顧雲城也不再糾結他家幼弟的異常之處了,見過了父親母親和弟弟,顧雲城就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溫書。
  顧尋川在張家家學的時候聽說了科舉之事,張家的大小郎君們之所以會關注此事,是因為今年他們家六郎七郎都會下場一試,張家六郎張彥岳是文試,而張家七郎張卿淵則是武試。
  因為這兩位郎君,就連小妙妙都大概瞭解了科舉是怎麼一回事兒。原因無它,因為妙妙進宮的時候,她家大姐姐曾經逗她,問她「妙妙啊,七弟和六弟如果都被點中了什麼榜眼探花狀元郎的,你要坐在誰的大馬上跟著他遊街啊?」
  昔年張家二老爺高中狀元,打馬遊街的時候忽然頓住,直接從人群中抄起一個小姑娘,就這麼抱著他年僅三歲的小侄女一同遊街。此事曾在錦城引起不小的轟動,一直到後來張家璨璨被聘為太子妃,又被尊為皇后,還一直有人說她是沾了狀元郎的喜氣。
  以當年張家二老爺的壯舉為開端,此後的每一位狀元、榜眼和探花都要帶著家中最受寵愛的一個小輩一起遊街,以此來讓孩子們也沾沾喜氣,日後有所出息。說來也巧,也許還真有這「沾染喜氣」的說法,凡是被抱著一同打馬遊街過的孩子,女孩子當真都嫁的要好一些,而男孩子也大多都很有些靈氣,日後再為家中掙一個魁首的人也是有的。
  妙妙原本不懂什麼打馬遊街,不過在聽了她家姐姐的解釋之後,妙妙半分猶豫也沒有的說道:「坐六哥的~」
  好歹七郎是他們嫡親嫡親的弟弟,小妹這麼乾脆,張璨璨都有點可憐他了。給小妙妙理了一下鬆散的碎發,張璨璨終歸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妙妙,為什麼不要跟你七哥坐啊?他又咬你臉了?」
  張家七郎上有一個姐姐,下有一個妹妹,張家百年難得出一位女郎,這一輩出了兩個不說,還都跟他是一奶同胞,簡直要讓他的一干叔叔都險些嫉妒得紅了眼。
  長姐如母,他和張璨璨差了不過三歲,但是張璨璨從小就很有長姐的樣子,張家七郎喜歡他這個姐姐喜歡的不行,卻也最多只敢揪著人家衣角求牽手,半點在不敢造次。
  可是妹妹不一樣啊,他母親生他妹妹的時候他都十多歲了,已然成長為結實強壯的小少年。他家幼妹又那樣小,知道妹妹被起名「妙妙」的時候,張七第一反應卻是「喵喵」——那麼一小團,可不就跟他家後院的橘貓下的小貓崽一般麼?張七對這個小妹妹是疼到了心坎裡,簡直有一些不知道該怎麼親近才好的意思。
  一開始他在妙妙身前的時候都是屏住呼吸的,生怕把妹妹吹散了。後來小姑娘臉上漸漸生了一些小愛人肉兒,張七便有了個怪癖,趁著他爹不注意,他就愛在小妹臉上輕輕咬一口,好幾次沒控制好力道,直接就將妙妙咬哭了,直氣得他爹追打他追出了兩條街去。
  以為是弟弟的「欺負」給幼妹留下了陰影,張璨璨連忙替她的蠢弟弟解釋:「你七哥是喜歡你呢,不是真的要咬我們妙妙。」
  妙妙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乖巧的點了下頭,道:「我知道噠,哥哥最喜歡我啦。不過十六哥喜歡跟哥哥一樣,嗯……打拳拳,所以讓哥哥抱十六哥,讓六哥抱我,這樣十六哥也會很開心的。」
  聞言,張璨璨微微一怔,繼而忽然笑了——她的妹妹啊,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因為她人愛著,所以哪怕妙妙還那麼小,可是她卻總會用自己的方式同樣愛著她的每一位親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姑娘們有沒有那種喜好,反正叔家裡肉嘟嘟的小朋友,叔總是想戳一下小肉臉,或者咬一口什麼的……粉嫩嫩肥嘟嘟的小寶寶實在是太萌啦。
以及,見證了國師大人從學渣逆襲成學霸,求他每天累死累活拚命讀書的同學們的心理陰影面積。
最後,熏疼以為自己冤枉了小顧同學而心裡愧疚的張家大老爺三秒鐘吧,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說的就是您老啦。

一日看盡長安花。

  第二十三章。一日看盡長安花。
  張家全家上下都在寵愛著妙妙,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對於妙妙的兄長們來說,對妹妹的寵愛近乎於天然。這個孩子的到來對於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驚喜,曾幾何時,他們無論多麼巧舌如簧,可是卻總會被同僚或者同窗一句「你沒有妹妹」噎得說不出話裡。
  妹妹是什麼樣子的呢?會不會有水汪汪的大眼睛,白雪也是的肌膚,還有柔軟的小手小腳?會不會小小一團的向著他們跑過來,奶聲奶氣的叫一聲「哥哥,抱~」?會不會只要哄她開心,小姑娘就會用小小的紅潤潤的唇親在他們臉頰上?
  而妙妙的出現,就是在告訴張家的兒郎們——會的。因為妹妹就是這麼神奇而美好的生物,而妙妙不僅能夠滿足他們對「妹妹」的全部幻想,甚至能夠給予他們的更多。
  張家的兄長們對於妙妙的喜愛近乎天然,他們想了太久,盼了太久,眼饞了別人家的小姑娘眼饞了太久。可是有一個人除外,他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喜歡小十七的,而是相處日久,才真正懂了如何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小男子漢,如何成為一個能夠愛護妹妹、保護妹妹的合格的兄長。
  那個人便是張家的小十六。
  張家的十六郎是張家四老爺的⼳兒,也是張家六郎的嫡親弟弟。他和妙妙齒序相近,也就意味著,他並沒有比小姑娘大上多少。張家十六郎說是比妙妙大了一歲,實際上只比她大十個月而已。
  沒有感受過對妹妹的渴望,反而因為年齡相近,所以被妙妙奪去了家中長輩的關注,最初的時候,十六郎是不喜歡這個比他更小的孩子的。
  可是妙妙實在是太討人喜歡了,她天然的懂得分享,又因為年歲相近的緣故,妙妙雖然總被家中的長輩和兄長們搶來搶去,可事實上卻是和小十六呆在一起的時間最長。
  孩童之間的爭搶是很常見的事情,甚至小十六有的時候會特意去搶妙妙的東西。可是那個小姑娘卻每次都主動把玩具和吃食推到他的面前,然後每次都對他笑得一臉甜軟,讓人討厭都討厭不起來。
  小十六也不是每一次「欺負」妙妙都會得逞的,好幾次他都被他爹或者幾位兄長捉了個正著。他爹是閒雲野鶴的性子,待孩子本是寬和,卻不能容忍自己兒子欺負比自己小的孩子,特別是還在欺負妹妹——若是弟弟,不能說就此揭過,可是張家四老爺也不至於直接衝著自己年僅三歲的孩子動手。
  目睹了幾次自家兒子的「惡行」之後,一貫不羈又疼愛孩子的四老爺第一次衝著兒子揚起了巴掌。
  眼見著那巴掌就要落在小十六的屁股上,便聽見妙妙著急的叫喚了幾聲,彼時妙妙也不過是個走路也很不穩當的孩子,她原本能零星說幾個字,眼下一著急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臉憋得通紅卻只能咿呀的叫喚。像個小肉球一樣滾到了自家十六哥那裡,小妙妙半個身子都壓在了她十六哥身上,還拚命的衝著她家四叔搖腦袋。
  竟然是……在護著她家十六哥。
  那個時候小十六已經三歲,隱約能夠記清一點事情。不知道怎的,那天那個小丫頭通紅的臉,還有壓在他身上軟乎乎的小身子,小十六卻一直都記得很清楚。後來再將往事翻騰而起,張家十六覺得,大概就是從那天開始,自己第一次有了為人兄長的自覺吧。
  在聽見自家大姐姐問她想要坐在誰的馬上的時候,妙妙同樣沒有只想著自己,而是想到了她家十六哥。
  妙妙聽娘親對她說過,如今他們張家孫兒輩的孩子都好幾個了,他們這一代能夠稱為「孩子」的,也就她和小十六兩個了。
  當然,張家大夫人當時的原話是——「你們這一代就剩你和你十六哥還是個孩子了,你們長這麼快,爹娘都要被你們催老嘍~」
  娘的臉還滑滑的,頭髮也是長長香香的,一點也不老。
  當時妙妙伸手摸了摸自家娘親,轉瞬只將這句話記住了自己認同的關於「孩子」的那半句,而選擇性的將什麼「爹娘都老了」忘在了腦後。
  兩個哥哥,兩個孩子,剛剛好。
  並沒有只想到自己,妙妙的小腦袋轉了好一會兒,糾結了半天,終於還是將自家親哥哥讓給了十六哥,因為她還記得,十六哥曾經說過,以後要像七哥那樣會習武,會打拳。所以,能夠和哥哥一起騎大馬遊街,十六哥也會開心的吧。
  ——大家都開心,妙妙也就開心了。
  小姑娘窩在長姐的懷裡嗤嗤的笑了起來,那小模樣顯然是忘記了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個假設,至於張家六郎和七郎是否真的能夠那麼爭氣的殺出重圍,成為狀元探花榜眼之中的一人,那還是不確定的事情。
  看著幼妹興致勃勃的小模樣,張璨璨第一次猶豫,要不要去……嗯,吹吹枕頭風?
  不過這個念頭旋即被她壓了下去,且不說什麼後宮不得干政的狗屁話,她若是敢這麼做,回頭被她爹她爺爺知道了,哪怕她是家中寶貝得不行的女孩,也少不得要被剝一層皮下去。畢竟,那可是辱沒門風的事情,他們張家延綿數百年,還從來不曾出過那麼丟人的事情呢。
  「拽著女人的裙帶上位」,無論是在什麼時候都是一項讓家族顏面盡失的極為嚴厲的指控。張家是斷然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讓人戳這樣的脊樑骨。
  當然,在璨璨妙妙兩姐妹出生之前,哪怕是和張家人最爭鋒相對的政敵,也不會用「女人裙帶」之語攻擊張家的。因為這話一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非但不可能中傷張家,相反,說這話的人被旁人用關愛智障的眼神憐愛數秒才最可能。
  「他們倒是想要拽裙帶,可是他們家……沒!有!姑!娘!啊!」這樣的維護之言反倒是小刀子,嗖嗖嗖的直戳張家的每位郎君胸口。
  曾幾何時,在張家璨璨還沒有出生之前,有一位同朝為官的官員抱怨一樣的說道:「我婆娘又給我生了個丫頭片子,我家造一窩丫頭片子了。」直引得在場的數位老爺齊齊黑了臉,顧不得什麼君子風度,轉身就走。
  那官員是個武將,看著齊刷刷的離開的幾人一臉莫名。他身邊的同僚看不下去,忍不住道:「你這就跟在一群乞丐面前說紅燒肉真難吃一樣,不是找抽呢麼?張家這幾位郎君沒動手揍你,那都是因為他們家五爺今兒不在的緣故!」
  這比喻陰損了一些,不過倒也恰當。張家的兒郎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難得有他們的痛處,因此這比喻在錦城之中當真流傳了許久,一直到張家璨璨出生,這個不太體面的比喻才不被人提起了。
  張璨璨不會做出左右科舉的事情,不過卻可以激勵鞭策一下家中的弟弟。提筆給老六和老七各自寫了一封信,那兩個人頓時跟打了雞血一樣的玩命習武讀書。等真的到了下場那一天,別人家的考生都一臉緊張,哪怕是武考生都有些手心直冒冷汗,唯有張家六郎和七郎,那兩人雙目赤紅,不想死下場考試,反而像是……要去手撕鬼子。
  張家小八和小九湊到一起,小八嘀嘀咕咕的問道:「六哥和七哥怎麼了啊,哪兒那麼大的勁頭啊?」
  小九道:「聽說是大姐姐親筆給他們兩個寫了信。」
  小八納罕:「大姐姐的鼓勵是很有效果沒錯啦,可是這兩個人有點不太對啊,不像是被大姐姐寫信鼓勵,反倒是像是……吃錯了藥。」說道後面,小八的聲音不自覺的低了下去,畢竟這種背後議論人的事情他就已經和心虛了 ,更何況被議論的人還是他的兄長。
  小九裝模作樣的捋了捋自己並不存在的鬍子,一臉高深的道:「信上寫——妙妙想要騎馬遊街。」
  「妙妙?」下意識的重複了這麼一遍,旋即小八一臉恍然大悟。他們都知道,姐姐和妹妹的威力絕對不是簡單相加,難怪這兩個人那麼用心努力了。
  好久之後,小八才低聲問小九:「妙妙真的想要打馬遊街麼?」他也可以帶著小姑娘騎馬的。張家八郎雖然從娘胎裡早產數月,身子羸弱,不過騎射之技卻並未落下。若是能帶著妹妹騎馬,那該是何等樂事?
  小九翻了個白眼,不想理這個陷入某種不合實際的幻想之中的傻兄弟。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考生都已經依次進入考場,這場轟轟烈烈的科舉,終於拉開了序幕。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今天上線了?——沒有!!!
分享了幾件璨璨出生以前的張家囧事,隔著電腦都能想像張家老爺們被氣成了河豚的樣子,233333

煙花三月下揚州。

  第二十四章。煙花三月下揚州。
  和張家的許多兒郎對待弟弟泰然處之的狀態不同,對於顧尋川這個弟弟,顧雲城最初的時候其實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在他人生之前的十幾年中,顧雲城一直是家中的獨生子,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他有了一個六歲的弟弟,顧雲城心中百般滋味,除卻有一些彆扭,其實更多的是一種興奮。
  血脈之親,不可斷絕。雖然顧雲城並不知道該如何與相差許多歲的弟弟相處。但是本能的,顧雲城其實是十分想和顧尋川更加親厚一些的。
  顧雲城看起來並不是十分體貼的兄長,可事實上不然。他知道自己的弟弟之前六年,一直生活在算天塔中,沒有父母的陪伴,生活裡更沒有兄長的存在。
  這六年的分別彷彿是一種負罪,讓顧雲成沒有任何底氣要求自己的幼弟去做任何事。相反,他從小就一直在父母身邊長大,享受著父母的關愛,兩相對比,顧雲城就會覺得自己對顧尋川格外虧欠。
  顧雲城總是在想一些辦法去彌補這種虧欠,哪怕他自己也能看得出來,其實顧尋川並不需要他的補償。只是顧雲城的邏輯很簡單,他覺得弟弟始終是他們一家的一份子,之前那段缺失的時光裡遺落了多少愛和親情,在此後的日子裡,他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填補完全。
  所以,在即將踏上考場之前的那一天晚上,顧雲城在聽完爹娘最後的叮囑之後,他原本想要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卻忽然腳步一頓,轉而走向了顧尋川獨自的院落。
  顧尋川的院落很偏,並不是顧夫人原本給他準備的那個。他生性喜靜,所以自己挑選了這間隱藏在顧家竹林後面的院落。
  顧佑安深受皇恩,他的丞相府是皇帝賜下的,乃是一個絕了嗣的王爺的府邸又仔細修葺而成。錦城之中勳貴雲集,每家都想要高樓大院,可是錦城的地界是有限的,能在寸土寸金的錦城有一所那麼大的宅院,若無皇家賞賜,單單憑著顧丞相的俸祿和顧夫人的鋪子,恐怕夫婦二人是負擔不起的。
  成帝不輕易賞人,可是他每一次的賞賜都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這是御人之道,也是為君的基本素養。
  穿過自家的竹林,秋後稍嫌清冷的月光照在了顧雲城的身上,更讓他感受到了一陣涼意。在這樣的涼夜穿林過戶並非是聰明的決定,特別是明日顧雲城就要走上科舉的考場。大安的科舉一連三日,在這個當口染了風寒可不是開玩笑的。
  但是為了見幼弟一面,顧雲城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顧雲城走進顧尋川的院落之前還以為幼弟已經睡了,卻沒有想到他只是推開院門,看見的便是一個小少年在竹林間盤膝而坐。月色恍惚,顧雲城看不太真切。其實顧尋川身體微微騰空,並沒有直接坐在濕冷的地上,更何況顧尋川又並非當真是六歲幼童,不說這清秋之夜的林間空地,就是他當真坐在了□□上也沒有什麼打緊的。
  不過顧雲城不知道其中原委,看見顧尋川的情狀,又看他周圍連個婢女也無,不由在心中有些動怒,以為是家僕怠慢了顧尋川。
  幾步走到了幼弟面前,想要將人從地上抱起來,閉目清修的小小少年卻忽然睜開了眼睛,涼風吹起了他繫在腦後的髮帶,顧尋川就這樣睜著一雙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顧雲城,等他自己說出來這裡的目的。
  顧尋川的眼眸原本應該是淺淡的金色,可是此刻被他用法術變成了黑色,看起來亦如沉水一般,彷彿能看穿這世間的一切。
  顧雲城被顧尋川這樣的目光看的一訕,他有些尷尬的縮回了手去,方才想要教訓怠慢他弟弟的奴僕的氣勢也瞬間弱了下去。即將要走上科舉考場,日後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此刻有些拘束的十指交握,然後又鬆開。
  反覆了幾次之後,顧雲城見顧尋川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主動「交代」道:「那個,小、小川,你怎麼坐在這裡?可是伺候的丫鬟婆子不上心,怠慢了你?我去跟娘說……」
  顧雲城還不能很流暢的叫出「小川」兩個字,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顧尋川截斷:「並無怠慢。」
  顧尋川不喜歡有人伺候,之前在算天塔裡的時候,青衣和阿曼也不是為了伺候他所以進算天塔的,它們兩個主要的功能是對外傳遞某些消息。而在來了顧家的第一日,在挑選完了這個最偏僻又最安靜的院落之後,顧尋川直接將顧夫人為他安排好的丫鬟奴僕都遣了出去。
  見識過顧尋川的「一鍵換裝」,又知道顧尋川並不需要吃人間的食物,他所以用膳,也並非因為腹中飢餓,只是為了嘗嘗味道罷了之後,顧夫人考慮到人多口雜,而顧尋川的身份又是絕密,所以便將那些原本調過來伺候他飲食起居的奴僕都遣回原來的差事便是了。
  顧尋川根本就不讓那些奴僕近身,自然就沒有這「怠慢」一說了。
  顧尋川的回答讓顧雲城有了片刻的停頓,半晌之後,顧雲城才訕訕的笑了一下,低聲嘟囔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顧尋川方纔正在虛空之中推出一片水鏡去日常偷看他家小紅鸞,可是沒有看一會兒卻被顧雲城打斷了,此刻已經臨近深夜,顧尋川根據多年的經驗可以斷定 ,再過不到半個時辰,他家小紅鸞就要回榻上睡覺了。
  沒有閒功夫和顧雲城兜圈子,顧尋川直截了當的又問了他一次:「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顧雲城這才如夢初醒一般,趕忙進入正題。
  蹲坐在幼弟身邊,顧雲城看了幼弟白的有些透明的臉,小心翼翼的詢問他道:「小川,你喜歡騎馬麼?」
  顧尋川並不喜歡騎馬,不過到底是看了那麼久的「妙妙直播間」的人,顧尋川只要稍微一思索,就能明白顧雲城的意思。
  顧雲城雙眼亮晶晶的盯著顧尋川,那架勢仿若只要他幼弟一點頭,他就要去承包進錦城的全部馬場。
  沒有違心說自己喜歡,不過顧尋川的確是想藉著這個機會去見他家小紅鸞一面的。所以,顧尋川起身拍了拍顧雲城的肩膀——作為一個合格的兄長,顧雲城並不介意在他弟弟面前彎腰,而後顧尋川語重心長的對顧雲城說道:「你努力。」
  狀元榜眼探花這樣的人物,身上都會有淺淡的光暈的。世間人皇身上的光暈最終,王侯將相次之,才子俠士身上也有,不過近乎淺淡到虛無。一些有些道行的人可以有「望氣」的功夫,說的便是他們能夠看出人身後的光暈,至若什麼「有龍虎相」、「呈風雷狀」的,那卻都是在曲意逢迎,信口胡謅了。
  而顧雲城如今還未科舉,他身上的光暈更是淺淡,若非在他面前的人是顧尋川,尋常的望氣之人恐怕會將那光暈和「才子」身上的光暈混為一談。
  可是顧尋川不可能看錯,所以他姑且算是溫情的鼓勵了顧雲城一句。雖然那「鼓勵」的含義顧雲城能夠領會幾分,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他家弟弟第一次主動和他身體接觸,顧雲城眸色一亮,拚命點頭道:「嗯嗯,為兄會的。」
  有點傻。
  顧尋川緩緩的收回了手,淡淡道了一聲「不送」,而後便逕自闔上了雙眸。他平常的時候不怎麼喜歡睡覺,因為睡覺對於顧尋川來說並不是必須的事情。他只有覺得無聊的時候才會陷入沉眠,借此來打發看不見盡頭的時間。
  而顧尋川也不用修煉,他不是修士,也和尋常的所謂「仙人」不同。修煉對於他來說沒有意義,往日他盤膝而坐,就只是坐著而已。不過自從發現了自家小紅鸞的存在之後,顧尋川的夜晚的主要活動便成了夜觀星象。至若妙妙臨世,顧尋川的日常活動便是透過一面靈力凝成的水鏡,隨時隨地的觀看妙妙成長的點點滴滴。
  顧雲城卻有些被幼弟這分明打算一坐就是整晚的舉動嚇了一跳,他難得有些磕巴的對顧尋川道:「小川,你……你不如回屋早點休息?」
  十七八歲的少年其實並不怎麼會體貼人,不過他言語之間都是滿滿擔憂,神色也有些糾結和懊惱。顧尋川看了一眼顧雲城,他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也只是「知道」而已。他和人類的悲喜並不共通,然而這一次,顧尋川選擇了體諒。
  他站起了身來,對顧雲城微微頷首,轉而向著自己的房間走去。顧雲城看著他家小川進了屋子,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也往自己的院子裡走。
  明日便是他們下場的日子,為了能讓弟弟也跟他一起打馬遊街,他需要平心靜氣,發揮出自己的全部水平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顧雲城再小幾歲,他就難免會覺得這個忽然出現的弟弟奪走了他父母對他的寵愛。
可是顧雲城並不小了,他懂得用更溫情的方式去對待這個從小離開父母身邊的弟弟。
而顧尋川對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他沒有坦然的享受顧家人對他的好,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將這個身份當做一場交易甚至是挾恩求報——國師大人是在很笨拙的學習人類的情感,從家人之愛,到日後的夫婦之私,男女之情。
萬年老處|男不是那麼好從良的,國師大人且努力吧。

第25章 望帝春心托杜鵑。

  第二十五章。望帝春心托杜鵑。
  大安的科舉要進行整整三天, 之後還有殿試等諸多環節, 等到真的選出了狀元榜眼和探花, 他們能夠打馬遊街的時候,天空中已經飄起細碎的雪花了。
  所以選在秋季科舉, 是因為大安並不禁止皇子參加考試,只是需要徹底的隱去姓名。之前大安都是在盛夏舉行科考的, 盛夏苦熱, 那時的太子為了體驗官場百態,親自經歷了一輪。
  三日之後,他只覺得身心俱疲, 太子平素精於騎射,又有太醫時刻為他保養身體的情況下還只是能夠勉強支撐完這三日的考試。出了考場之後,那位太子他才得知自己在考場之外結識的幾位有識之士,都因為體力不支而未能完成考試。痛惜之下,太子便看出了在盛夏這種時節的考試很有可能使得他們大安失去許多人才的弊端。
  在這位登基之後, 最先做的一件事情便是將科舉改革,時間從盛夏挪到了中秋節之後, 那時候錦城的天氣較為涼爽,每一年被人從考場上抬出去的學子大幅度的減少。
  顧佑安深知自己的兒子很有讀書的天賦,更何況他自幼就跟在自己的岳父, 更是恩師的李家老爺子身邊長大,顧佑安這些年參與主持過數次科考, 雖然這次因為自己的兒子也參與其中, 所以要有所避諱, 因此從頭至尾顧佑安都沒有過問科考之事,但是顧佑安心裡是有數的,只要他兒子顧雲城正常發揮,榜上有名總還是沒有問題的。
  顧佑安身在官場,可是卻沒有一定要求自己的兒子也深入其中。他讓兒子讀書,懂得許多的聖賢道理,只是為了能讓顧雲城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至若功名和前途,顧佑安只希望顧雲城有本事自己養家餬口,日後可以照顧自己的妻兒便是了。
  顧佑安不求,顧雲城對自己卻有所要求。他希望自己能夠像父親一樣,為大安的百姓做一些事,不枉費外祖父和父親還有書院的一干先生的教誨。而科舉這一途,是天下所有的讀書人唯一踏上仕途的道路。大安自太|祖時期起便有科考制度,歷經數百年,程序發展的越發的嚴苛和清明。
  凡是能夠入朝為官之人,無論文武,都需要走過這一遭。而就連皇帝的兒子都沒有辦法徇私舞弊的考試,已然是難得的公正了。
  因此,顧雲城一直很努力,哪怕週遭所有的人都說以他的學識,他定然可以金榜題名,可是顧雲城依舊日日苦讀,從沒有鬆懈的時候。答應了幼弟要帶著他打馬遊街,顧雲城便要更加努力了才是。
  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當日文試和武試是同時進行,武試那邊不過兩個時辰就早早的放出了消息,公佈了前三甲的人選。習武之人並沒有太多的花樣,不拘你用什麼武器,抽籤之後一輪一輪的打過去便是了,到最後剩下的三人也很容易就排出什麼狀元榜眼和探花。雖然說也是「殿試」,可是也不過是最初的時候那幾人能夠面見一次天顏便罷了。
  若是皇帝有成年的皇子,譬如成帝自己,在年歲稍長之後也是代替父親去監督觀看武試的,可是如今成帝膝下雖然已然有三子,不過最大的太子明睿也不過九歲,如今十月天氣寒涼,讓一個小孩子在外凍上兩個時辰也終歸不妥。所以這些人便是在同為武將的將軍們的注視下比過一場,最終將結果呈給皇上。
  哪怕是新科狀元,也終歸是要在軍中歷練的,所以對於參加武試的兒郎們來說,在他們日後的上司面前好生表現,用處未必比在聖上面前掛上號用處要小。
  可是文試那邊便有些不同。文試的殿試是由皇帝親自擬定題目,之後由排名在前的十個人當堂書寫策論,皇帝讀過策論之後,還會根據他們殿試的情況隨機的提問,最後這十人全部去偏殿,由皇帝和眾臣一同探討前三甲的歸屬。
  這一年的殿試,前三甲的歸屬並無太多爭議,顧丞相之子顧雲城,太傅之子張家六郎張彥岳,還有蘇杭有名的才子沈自橫。只是在這三個人到底誰是狀元的問題上,朝中的大臣們便產生了不小的爭議。
  沈自橫倒也罷了,沈家曾經也是在錦城之中風光一時的家族,出過幾位寵妃和重臣。不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沈家人深諳這個道理,所以急流勇退,接連三代無人入朝入宮,一直到沈自橫這一點,沈家才重新有人參加了科考。
  而顧雲城和張彥岳,兩人的家族都是正鼎盛的時候,顧家家主官至丞相,而張家不僅出了一個太傅一個將軍,張家二郎張敬庭更是上一次科舉的狀元。因此群臣之中便有人上奏說「難平天下悠悠之口」,想要將兩人剔除此次前三甲的名單,至少,不能讓這兩個人中再有一人成為狀元。
  可是這張彥岳和顧雲城的確才華出眾,在學子之中也很有些口碑。若當真因為家世太顯赫而將這兩人排擠出三甲之列,恐怕會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對於讀書人,都特別是寒門走出來的讀書人來說,「公平」兩個字才是科舉最不能背棄的。他們十年寒窗,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和天下有識之士一道站在同一個平台上,哪怕是落敗人手,若那人真是國之棟樑,他們也雖敗猶榮。
  而他們的對手中,無論是出現仰仗家世之人,還是出現被家世所累之人,這對於讀書人來說都是不能容忍之事。
  因此,在這次殿試的十人退場之後,朝堂之下吵了個沸反盈天,兩派人馬彼此誰也不能說服誰,而成帝只是將沈自橫、張彥岳和顧雲城的策論反覆的拿在手裡看著,面上一絲表情也無,也不表明自己的態度。
  相對於朝堂之上的臉紅脖子粗,在偏殿之中等候的十個人反倒是氣定神閒。宮侍為他們呈上了茶水點心,又有熱毛巾供他們淨手。偏殿之中有一條地龍,讓整個屋室都十分溫暖,與溫熱的茶水和點心一道溫暖了這些學子因為太過緊張而僵硬的身體。
  雖然宮侍的確給上了點心,不過大吃大嚼的人當真很少。因此那個一眨眼就掃蕩完了一整盤的雲酥糕的沈自橫便顯得格外惹眼。他真的如同他的名字一般,雖然生長在水鄉,身上卻自帶一股子灑脫不羈的意味。當然,也有人將之稱為「粗俗」。
  張彥岳卻是很喜歡這樣的性子,沈自橫讓他想起他們家老七,那傻小子身上也是這麼一股氣質。有的時候張彥岳也會納罕,分明他們兄弟是在一處學習的禮儀規矩,可為何老七那小子揍沒少挨,可是卻依舊無法涵養出尋常世家公子的氣度?
  後來張彥岳年歲漸長,才依稀明白,大概是這樣的人生來就是如此。有的人是白紙,是陶泥,是璞玉,可是隨意被沾染成世人想要的顏色,塑造成世人想要的形狀。可是有的人卻是綠植,生來就要野蠻生長,無論被修剪幾次,都不會折了自己的一身蒼翠。
  前者和後者是兩種人,說不上哪一種比較好,都只是個人選擇而已。張彥岳自覺自己是前者,可是他卻不會看不慣後一種人。
  大概是感受得到張彥岳投來的目光,沈自橫抬頭看了他一眼,此刻沈自橫的嘴角還有糕餅的碎屑,讓他的氣質柔和了幾分,不似在朝堂之上的鋒銳不羈。
  張彥岳笑了笑,手不經意的在自己乾淨的嘴角蹭了蹭,而後便挪開了目光。多年受到的教育,讓他懂得最善意和妥帖的提醒方式,能夠既達到提醒的效果,也不會引得那人尷尬。
  顧雲城和張彥岳是同窗,又是一起長大,雖然這一次是競爭關係,不過兩個人倒是沒有劍拔弩張的意味。
  顧雲城看起來勝券在握——事實上,他也的確勝券在握,因為他的目標並非狀元,只是要一個可以帶著幼弟騎馬遊街的機會,此刻顧雲城輕鬆閒適的用熱毛巾擦了擦手,端起面前的抿了一口,才碰了碰張彥岳的手肘,對他說道:「卿淵那邊結果應當出來了?」
  「應當如此。」張彥岳氣定神閒。他很有底氣,因為他是知道自家老七多麼有天賦又多麼努力的。更何況……還有妙妙的鼓勵呢,張彥岳今早出門,他們家小姑娘可是跑到門邊踮起腳在他和老七臉上一人香了一下,自己這般穩重(……)之人都備受無辜,更何況最是容易熱血上頭的老七呢。
  手不自覺的摸到了清早被小姑娘親到的地方,張彥岳輕聲道:「我們有秘密武器。」
  太噁心了。
  顧雲城看著週身彷彿驟然冒出許多粉紅色小花的張彥岳,本能的打了個哆嗦,一臉嫌惡的往旁邊挪了挪,端起茶盞掩去自己抽搐的嘴角,顧雲城一臉冷漠的對張彥岳說道:「你要說那秘密武器是你妹妹,我今晚就帶著小川去你家把妙妙拐走。」
  即使知道友人故意這麼說,為的是在激他,所謂的「拐走妙妙」……嗯,除非他們兄弟二人想要被他家中的嬸嬸嫂嫂們一齊撓成刨花,否則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張彥岳的眸中還是驟然蹦出了些許厲色,就連一慣溫潤的嗓音也帶上了幾許寒意。
  「你敢!」
  雖然張彥岳已經壓低了音量,可是敢在皇家偏殿隨意言語的人畢竟是少數,所以他這一聲就顯得有幾分突兀了。更何況,這說話的語氣,可不像是十分友好啊。
  吃瓜眾:哦哦哦,兩個大佬終於要撕起來了,同窗之誼什麼的果然是在粉飾太平。
  沈自橫也注意到張彥岳和顧雲城這邊的情況,他很難不注意他們兩個,畢竟從放榜之日起,在天下讀書人的口中,他們三個人的名字總是一齊出現的。
  在這裡打起來實在是太難看了些,保不齊要吃不了兜著走,出於對方才張彥岳提醒他嘴角有糕點屑屑的感謝,沈自橫起身走到了顧雲城和張彥岳的中間,他也不說話,只是用自己比尋常江南男子要高上許多的身子擋著這兩個人,然後……他端起了桌上的那兩個人誰也沒有動過的糕點,繼!續!吃!
  糕點分配的數量是有限的,一人一碟而已。但是考慮到學子殿試一天,恐腹中飢餓,所以御膳房將糕點都備的很足,而且都是高油高糖的那種,吃一塊可以迅速補充能量。換言之就是,這種糕點相當頂餓。
  眼見著沒有一會兒的功夫,沈自橫已然吃完了張彥岳面前的那一碟和他自己的那一碟,正將手伸向顧雲川面前的那一碟糕點,顧雲川和張彥岳都顧不上生閒氣了,一人按住沈自橫的手,一人將那盤看起來就十分甜的糕點端到了距離沈自橫很遠的地方。
  「別吃了,這糕點太甜了。」
  「當心一會兒倒了嗓子,沈兄喝點茶。」
  張彥岳將自己沒有動的那杯茶遞給了沈自橫面前,而顧雲城則裝作十分淡然的將手裡的那盤糕點放到了鄰桌。
  沈自橫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過,忽然就笑了起來。他扯過一旁的椅子坐下,嘖嘖道:「小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我是聽說過的,兩位兄台吵起架來,倒是比那小夫妻和好得都快。」
  顧雲城:……
  張彥岳:……
  顧雲城默默的把糕點端了回來,還順帶多拿了鄰桌吃剩下的一碟,面無表情的對沈自橫說道:「吃吧。」吃不死你。
  張彥岳也裝作不經意的手一抖,將那杯原本遞給沈自橫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他毫無愧怍:「哎呀,不好意思了沈兄。」
  沈自橫:變臉如翻書?喵喵喵?

第26章 凍雷驚筍欲抽芽。

  第二十六章。凍雷驚筍欲抽芽。
  沈自橫是真的很能吃。
  張彥岳和顧雲城他們並沒有想把「競爭對手」撐死或者齁死的想法, 到了後來看這人是在是不像樣子, 兩個人到底還是攔著沈自橫一些的。不過饒是這樣, 沈自橫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吃光了三碟糕點,並且只喝了半盞茶。
  顧雲城轉動了一下自己手中的茶盞, 有些狐疑的對沈自橫說道:「沈兄,你莫不是……怕苦吧?」
  沈自橫臉上分明的嫌棄迅速的一收, 他眼睛一閉, 咕咚咕咚的將剩下的半盞茶水也喝了乾淨,用帕子擦拭了一下嘴角,沈自橫嘴硬道:「沒有的事兒!我最能吃苦的, 那些甜膩膩的點心什麼的,我才不稀罕!」
  二十多歲的男子,卻在說這話的時候流露出幾分小兒情態,張彥岳和顧雲城對視一眼,已然知道自己觸摸到了事情的真相所在。
  他們所在偏殿和正殿聯通, 還能隱隱聽見朝堂之上的爭吵聲,看著天邊璀璨的雲霞, 沈自橫托了托自己的下巴,忽然對顧雲城和張彥岳說道:「我說二位,等到了明日打馬遊街, 你們二位一人帶了家中一個弟妹,我此次卻是隻身一人來到錦城, 並無可帶幼子, 是不是顯得有些不太合群?」
  沈自橫這話說的大大咧咧, 又有一種隱約的傲慢。在場還有一同殿試之人,但是沈自橫似乎從沒有將他們看作是能與自己爭奪前三甲的對手。張彥岳和顧雲城也覺三甲十拿九穩,卻並沒有公然表現出來。
  而沈自橫此人卻悍然如此,絲毫不懼得罪日後的同僚——是了,無論今日殿試結果如何,科舉作為為朝廷選拔人才的考試,這頭前的十名總是要入朝為官的。
  可是張彥岳和顧雲城卻知道此人不是沒有頭腦。不說一個人若這是生愣性子,是無法坐穩江南才子之首的位置的,就單說沈自橫的家族,他的先祖能有急流勇退的大智慧,教導出來的長子長孫就不該沒有分寸至此。
  張彥岳和顧雲城兩人方才並沒有提起會帶家中幼弟幼妹騎馬遊街之事,畢竟他們二人的家世本就惹眼,公然探討這樣的事情很容易遭人非議。可是沈自橫卻能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之中揣度出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足矣說明此人不僅十分聰慧,而且心細如髮,並非表現出來的這般粗狂。
  這一刻,顧雲城和張彥岳都已然篤定——沈自橫此人,絕不簡單。
  兩人到底出身世家,對於沈自橫的話,兩個人誰都沒有搭腔,甚至張彥岳和顧雲城面上的表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被沈自橫這句話推上了風口浪尖,面對其餘幾位學子神色不明的目光,顧雲城和張彥岳始終保持著神色清明,沒有半點閃躲。
  徇私舞弊之事從來都是捕風捉影,但是眾口鑠金,時常讓人百口莫辯。所以此刻哪怕顧雲城和張彥岳有一絲一毫的心虛,那這片刻眼神的游離都會被無限放大,屆時他們二人受人非議、乃至身敗名裂事小,牽連家族事大,更有可能就連大安皇族的威信都要大打折扣。
  而面對眾人或明或暗的目光,張彥岳和顧雲城只能異常坦然,只有這樣才能表明他們的清白。
  顧雲城本不是愛笑之人,他如常的肅冷了面色。而張彥岳面上的笑意不變,他只是拿起桌邊的杯盞,而後又放下,緩緩對沈自橫道:「沈兄不必著急,待到一會兒聖上放榜,若沈兄真的高中,我家兄弟眾多,總可以勻給沈兄一個帶著打馬遊街的。」
  沈自橫這會兒已經擦乾淨了手,他雙手相擊,拍了幾下,連聲道了句:「好好好,我娘說過,最重要的就是要合群。」對著張彥岳笑出了一口白牙,沈自橫說道:「那張兄就把你家排行最小的那個借給我吧,我生的這樣高壯,再帶給大孩子的話,那馬可要受不了了。」
  沈自橫此言一出,當即惹得在場的其他幾人笑了起來。他的確生得又高又壯,雖然他是水鄉長大,可是看著比在純北方的錦城長大的顧雲城和張彥岳要高了半個腦袋,也足足壯碩了一圈。他這樣毫無顧忌的自黑,反倒將方纔他的傲慢轉變成了「憨厚」,讓在場的眾人對他的印象好了不少。
  三言兩語險些將張彥岳和顧雲城變作眾矢之的,如今又能輕而易舉的將自己摘出去。到了如今這個時候,張彥岳和顧雲城再不可能不仔細應對。
  方纔顧雲城和張彥岳閒話,多少有些「捏住對方軟肋手賤掐一把」和「臭小子不教訓不行」的意味。因為兩個人實在太熟,彼此之間而已沒有諸多顧忌和防範。而如今這位江南來的沈公子,無論他方纔所作所為是試探張彥岳和顧雲城的份量,還是故意使壞,想要排除潛在的敵人,他們二人終歸不能再對沈自橫全然沒有防備了。
  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張彥岳便沒有那麼容易受人挑釁了。哪怕此刻他不知道對方是已經打探了他的底細,還是故意提起了他家妙妙,張彥岳都不再像是個一點就著的炮仗,反而異常的冷靜了下來。
  手指在茶盞上劃過,張彥岳依舊笑著,哪怕這笑容了已經沒有了一絲溫度。他定定的望著沈自橫,轉而說道:「我家小十六和小十七都不成呢,小十六已經被他七哥預定了,而小十七……沈兄抱著錦鸞郡主打馬遊街,這非親非故的,皇后娘娘也不會允許的。」
  張彥岳心知,這沈自橫若是存了什麼壞心,那勢必是要用他們張家外戚的身份攻擊他的,不然也不會拐彎抹角的提起他家小妙妙。既然如此,張彥岳索性先發制人。
  家世並非張彥岳能夠改變的,在場的學子也大半都是錦城中人,三年前他家妙妙的洗三宴上鬧的那一出,如今還有被錦城的眾人津津樂道,甚至還有人家閨女出嫁的時候,那家人就會求到他們張家來,請妙妙去當壓床童女。雖然張家從未同意過,可是「張家的十七小姐乃是祥瑞,是貴不可言的有大福氣之人」這件事,卻還是成為錦城乃至大安人盡皆知的事情。
  而張家和皇后的關係更是擺在那裡,無從更改,無法辯駁。所以,張彥岳又何必遮掩呢?不若挑明了這件事,左右他並不虧心,從科考之日到如今殿試,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他並不心虛。
  家族是會給張彥岳帶來便利,可是這種便利是讓他能夠有更好的讀書環境,不必為衣食發愁,不必擔心生機。這種便利還在於他自幼就有名師教導,和寒門的學子相比的確擁有更好的資源。可是這種便利,不應當成為抹殺他個人的努力之事。
  他的姐妹尊貴,他的父兄爭氣,他們張家乃是勳貴。這一切,都不應當成為張彥岳被人詬病之事。
  少年的眸子太過清明,神色也全然都是坦蕩。望著那雙清澈的眸子,眾人近乎以為自己心底的醜惡都要被照了出來,現出原形。
  乾咳一聲,一個同是書院的學子先開了口。他站了起來,先是對張彥岳說道:「這位兄台不是本地人,恐怕不知道錦鸞郡主,彥岳,你不要生氣。」
  接著他望向了沈自橫,道:「張家三百年才出了兩個女郎,一個貴為當今皇后,一個出生三日之事引得仙鶴化形,送上祝福,聖上以為祥瑞,所以將之封為錦鸞郡主。平素張兄是出了名的寶貝他的姐姐和妹妹,斷然不可能藉著她們的名號換取自己的仕途。兄台初來此地,想要站穩腳跟我們可以理解,但是想踩著他人上位,離間彥岳雲城和我們這些同窗,請恕在下不能苟同。」
  此人正是當日因為說「你妹妹就是我們的妹妹」而險些被張六和張七撲過去咬一口的大個子崔子占的兄長,崔子武。他一副瘦高個子,平時看起來比自家弟弟要處事妥帖不少,然而到了某些時刻,他也當真是十分敢說之人。那副架勢,當真和他弟弟崔子占如出一轍。
  崔家世代言官,骨子裡便是剛正不阿。言官雖然在朝中並不算是高官,可是卻也是尋常人家得罪不得的。文死諫,能當文官的人都不怕死,而一個人連死都不怕也要咬你一口,這樣的人家,誰又敢於輕易得罪呢?
  更何況言官最會抱團,一個言官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言官對你群起而攻之。
  沈自橫面色一僵,繼而果斷對顧雲城和張彥岳拱手,一拜到底:「兩位兄台見諒,是沈某小人之心了。」
  張、顧二人還沒有回話,便聽見門外傳來了宣旨的聲音。

第27章 共論唐史更綢繆。

  第二十七章。共論唐史更綢繆。
  成帝真的是個很能沉得住氣的君王, 在他手底下的大臣都要吵翻了天的時候, 他依舊能靜得下心來, 仔仔細細的將沈自橫和張彥岳以及顧雲城的策論反覆研讀。
  文章不僅能夠表達這個人對這件事情的思考,也能反映出他的成長背景, 成長經歷和眼界胸襟。當然,這三個人之中, 除了沈自橫在蘇杭一代長大之外, 張彥岳和顧雲城一個是他的妻弟加師弟,一個是他的丞相的親子,成帝對他們兩個孩子實在是瞭解得不能再瞭解了。
  透過呈上來的策論, 成帝能夠輕易發現今天他們家小六和雲城那小子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異常的亢奮。小六一慣行文沉穩,這會兒卻從這篇策論之中看出了幾許少年意氣。已然聽璨璨和他說了事情的原委,成帝搖頭笑了笑——他需要承認,妙妙當真是非常非常可愛, 就像是他們家璨璨一樣可愛。他若是和璨璨能夠有個小閨女,也合該是妙妙這般貼心的小模樣了。
  而雲城這孩子像極了他爹, 並不喜歡用十分華麗的辭藻,可是策論之中提出的方案都切實可行。成帝知道,這是他從十多歲開始就和他爹一道見識了許多人間疾苦, 圍觀了他爹處理許多疑難案件的緣故。而今日殿試,這孩子居然也有些「飄」……確切的說, 是他有些亢奮。
  成帝有些奇怪, 雲海公公見到成帝端詳了顧家大公子的那篇策論許久, 心裡大概有了個猜測,於是便湊到成帝身邊,低聲對他說道:「聖上,顧家今年新添了小公子,您還過問過的。」
  成帝恍然,轉而將顧雲城的卷子撂下,故意嗤笑道:「這小子這文章寫得平鋪直敘的,一點兒辭藻都沒有,你看看人家沈自橫還知道頌聖呢,雲城這小子也是沒有規矩了。若不是看他生的還算俊俏,朕連個探花也不想給他。」
  顧佑安正在朝上,聞言連忙出列,代替顧雲城先行謝恩。
  說是顧雲城生的俊俏,所以才被點中探花,在場中人都知曉這是成帝的玩笑話。畢竟方才十位學子在朝堂之上走過一輪,任誰都能看出當屬於那三人容貌最為出眾,且各有千秋,氣質不盡相同。
  如此這般,若是單說顧雲城的容貌,未免有些偏頗了。按照成帝的說法,顧雲城的確長於解決問題,而文采稍遜,這樣的人物若無太出眾的同屆考生,那點為狀元為未嘗不可。不過珠玉在前,顧雲城到底有些瑕疵,所以得個探花也已然可以了。
  對於這個結果,無論是顧丞相還是顧佑安早就有所預料,所以雖然父子二人難免會有些遺憾,卻並非不能接受。
  這邊顧丞相代兒子謝恩,那邊成帝卻又有些為難了。
  今日他們家小六發揮的很好,這篇策論字字璣珠,文采斐然。可是沈自橫發揮的也不差,平心而論,他和張彥岳當是在伯仲之間,難分高下。
  張家不需要再出一個狀元錦上添花,而無論是狀元還是榜眼,對於家中在朝堂之中近乎沒有根基,卻已然在江南有了盛名,並不需要靠著這次科舉打響名頭的沈自橫來說也差別不大。
  區別在於,若說讓張彥岳成為狀元,那麼會不會有人以小人之心去揣度他?而若是讓沈自橫成為狀元,又難免有人會說他是撿了皇帝和張家六郎沾親帶故,需要避諱的便宜。張彥岳和沈自橫都是國家棟樑之才,於情於理,皇帝不應當讓他們二人受到這樣的指摘的。
  因此,這人人爭搶的狀元之位反而成了燙手山芋,讓人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而讓皇帝下定決心的是沈自橫在偏殿之中的「自作聰明」。
  在宮中不會有絕對的秘密,沈自橫也不是很怕自己在偏殿的言論傳到皇帝耳中——他身在江南,對於錦城和朝堂之中的事情卻很靈通。沈自橫知道如今的皇帝是一位有抱負有能力的明君,而但凡是明君,就不會害怕自己手底下的人有野心。
  說到底,他給張彥岳坐套的時候也沒有想著這三言兩語就能將張彥岳踩在腳底下,他如此為之,主要還是想要試探張彥岳的深淺。張彥岳並不是沈自橫的敵人,只是他們兩個如今所在是這個身份和位置,就注定在科舉期間,他們兩人沒有辦法傾心相交。難得有這樣明晃晃的與人名正言順對立的時機,沈自橫自然要探探對方的底,觀察一下對方的為人。
  至若之後一切塵埃落定,若問沈自橫準備將張彥岳和顧雲城當做敵人還是朋友,沈自橫只能嗤笑一聲,然後告訴你,在官場之中,不存在絕對的敵人,也不存在絕對的朋友。若無利益衝突,他自然願意與人為善,可是若是他們不幸站在了對立面,那沈自橫對他們二人出手的時候也不會猶豫。
  官場而已,從踏上科舉之路的那一天起,為了自己的理想,為了家族的榮光,無論是沈自橫還是張、顧二人,都應當有這樣的覺悟。
  成帝欣賞沈自橫的性格,卻遺憾這人晚生了幾十年。
  身為皇帝,成帝清晰的把控著這個國家的脈搏和走向。不是他自傲,而是成帝看得真切,在大安渡過百年前被人兵臨城下的那場浩劫之後,他們祖孫三代勵精圖治,如今大安已然重新走上了輝煌。
  這樣的一個時代,需要守成之臣。
  因為未來的事情明軒自己都不敢確定,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是否會有一天野心膨脹,往外開疆拓土,以至於窮兵黷武,將大安又一次推向深淵。或許明軒是瞭解自己的,他知道「開疆拓土」、「千古一帝」對明家人的誘惑力,可是他也清醒的知道,如今的大安並不適合這樣的戰爭。
  所以,明軒有意識的為自己選拔出了一批冷靜自持的臣子,期望若是日後有一天自己頭腦發熱,這些臣子可以成為束縛住他心中野獸的鎖鏈。
  明軒可以賭,可以孤注一擲,可是成帝不行。因為他的肩上不僅擔著一家妻兒,更擔著大安的萬千百姓,他賭不起。
  沈自橫很好,可惜生不逢時。今日在偏殿,他沒有做錯,只是算錯了成帝會如此迅疾的知道他的言行。
  只是沈自橫也不必委屈,因為說起「生不逢時」,他又怎麼可能委屈得過成帝本身?文韜武略,抱負胸襟,成帝一樣不缺,甚至他的皇后本身就是一位武能安天下的將帥之才,可惜他們不可能爭這胸中一口快意,而給大安的百姓留下滿地瘡痍。
  人總是要向這個時代低頭的,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皆是如此。
  所以,這場幾乎是成帝繼位以來時間最長的殿試終於落下了帷幕,成帝御筆朱批,親自將自己的小舅子點為狀元。張家至此,兩代之中已然接連出了三位狀元,一位探花。
  說起張家七郎張卿淵的這個探花,與他同年的狀元和榜眼簡直就要被他氣死。這個小子一路跟人打過來,偏生到了留了最後兩位就死活不打,當堂認輸了。
  他五叔作為一品將軍,恰然就在場地,直氣得他揪住了這熊孩子的領子,恨不得將這個上了台就直接往地上一趟的破孩子掐死。
  而當著兩個因為張卿淵的果斷認輸而仿若「撿」了一個狀元和榜眼之位的同僚的面,張卿淵振振有詞:「妙妙說了,探花都是長得最好看的,五叔你看看他們兩個,他們兩個誰能有我長得有我好看?到時候妙妙看見了,豈不是傷害咱家妙妙的小心靈?」
  張家五老爺原本是想把這死孩子掐死再說的,不過聽了他這套說辭,張家五老爺緩緩地放開了自己揪著張卿淵脖子的手,掄起蒲扇似的大巴掌用能將人直接拍成肉餅餅的力道給張卿淵拍了拍身上的灰,而後目光在台上為了爭奪狀元之位打得臉上跟開了染坊似的兩個粗壯漢子和他們家小七的臉上掃過一遍。
  嘿,你還別說,論起「俊俏」,遠了不敢保,至少現階段整個錦城還真沒有比他們家小七生得更俊俏的。
  畢竟小七生得像璨璨嘛,而且和妙妙也有些連相。張家五老爺十分淡然的將「張家七郎生的好看」的功勞歸到他姐姐妹妹身上,好歹算是將他方纔的荒唐行事揭過了。
  張卿淵:我……我是憑自己本事長成這樣的qaq。
  武狀元和榜眼對視一眼:兄弟,咱們兩個別打了,一起下去揍那小子一頓算了,套上麻袋全照著臉上招呼那種,看他還得瑟不得瑟!
  終歸,這場今年最為重要的科舉終於臨近尾聲,在錦城飄起碎雪的那一天,眾人期待已久的打馬遊街活動終於要開始了。

第28章 水拍長亭砌下流。

  第二十八章。水拍長亭砌下流。
  打馬遊街那一天, 這一屆新鮮出爐的文武狀元、榜眼和探花都帶上了家中的孩子。沈自橫和張彥岳以及顧雲城鬧得不怎麼愉快, 可是他這人生來就是一張厚臉皮——當然, 他還沒有臉皮厚到去張家要「借」人家十七小姐的程度。
  稍微迂迴了一下,沈自橫繞開張家, 轉而去拜訪了一下李家的老爺子。李老爺子是宿儒,一向喜歡聰明好學的年輕人。沈自橫在江南也有才名, 加上沈家先祖和李老爺子也曾有些許交情, 所以他這位新任的榜眼上門探訪,已然不輕易見客的李老爺子很給他面子的讓人將他迎了進去。
  沈家雖然已經退出錦城十餘年,但是總歸有些人脈和消息渠道的, 透過這些殘存的人脈,沈自橫對錦城之中的許多事情的瞭解程度遠遠超乎旁人的想像。
  ——他參加科舉並非是興起而為,而是經過他們沈家人數年的謀劃的。當年沈家盛極,為了防止烈火烹油,沈家家主急流勇退。而今後宮之中已無沈姓貴妃, 朝堂之中更無沈姓朝臣,也合該是沈家回歸錦城這片土地的時候了。
  李老爺子好棋是整個錦城都出名的, 沈自橫早有準備,不消幾個時辰的時間,他就得到了李老爺子的肯定。因此, 當他提出「想要借一個孩子」的這個請求的時候,李老爺子沒有猶豫的便應了下來。
  這種事情說白了是為了討個綵頭, 對於孩子來說, 這也是個吉利的祝福。往日求到人家前三甲面前, 人家也未必會答應帶別人家的孩子,如今沈自橫反來「借」一個孩子,李老爺子如此欣賞這個年輕人,便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李老爺子最小的閨女便是顧夫人,自然是借不了的。可是他的幾個孫女都是五六歲的年紀,很是適宜。至若幾個孫子,因為他們都已然八|九歲了,沈自橫又生得特別高大,李老爺子可憐了一下那被他騎著的馬匹,終歸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我家小六如今四歲,若是瑞明你不嫌棄,便帶著她吧。她被她娘教的極好,不怕生不怯場的。」李老爺子捋了捋自己的鬍鬚,如是說道。
  沈自橫如今二十有二,已經及冠,自然被家中長輩取了字。而和他有些舒朗的名字不同,「瑞明」這個字倒是極為中正,甚至有些……尋常了。
  李家老爺子之所以選擇了他們家六姑娘,也是當真為沈自橫考慮。在李家的所有姑娘之中,六姑娘的娘親是恆川王府的郡主。恆川王府雖然這些年已經無人在朝,可是到底是皇親貴胄,再加上恆川王極會做人,在錦城之中多少都是說得上話的。
  將恆川郡主之女「借」給沈自橫,讓他送這孩子一份祥瑞,也是幫著他和恆川王府結一個善緣。
  沈自橫沒有想到這位長者如此為自己考量,他只是想起了自己在皇宮偏殿中的「小人行徑」,在寬大的袖袍之下,沈自橫暗自捏緊了拳頭。
  他不是一個好人。沈自橫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不過他終歸恪守「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底線,如今這次,算是他欠了張彥岳和顧雲城一個人情,他日後終歸會歸還的。
  放榜之後的第三天,就是新科狀元榜眼和探花打馬遊街的日子。約定俗成的,被家中兄長抱著遊街的孩子都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袍,腰間和頭上繫著紅色的綢帶,衣物的款式儼然就是書院的學子袍的翻版,而男童和女童之間的區別則是男童梳單髻,而小女孩則梳兩個包包頭。
  妙妙的衣服鮮少有這樣挺括又簡約的,小姑娘穿在身上只覺得格外的新奇。顧尋川並沒有和他兄長一同出發,而是轉道去了張家。
  在看見他家小紅鸞的時候,他家小紅鸞正在撫弄著自己有些寬大的衣擺。張家自然是為他家小十七量體裁衣,可是書院的學子袍本就款式寬大,小姑娘骨骼玲瓏,裹上那衣袍之後就更顯得是小小一團。
  張家十六郎緊張兮兮的盯著妹妹,等她撫平自己的衣擺之後,小十六就立即將妙妙的手握進了手裡。
  按照大安的習俗,各家的孩子需要獨自在家門口等待著兄長,以此來表示孩子們的成長。張家這次出了一個狀元一個探花,所以便是十六、十七兩個孩子在門口一齊等待。臨行之前家中長輩叮囑了小十六照顧好妹妹,張十六第一次單獨帶著妹妹,頓時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
  看見了獨自一人緩步而來的顧尋川,張十六微妙的鬆了一口氣。在他的心裡,每天都不用書僮陪伴,也沒有小廝接送,偏愛獨來獨往的顧家尋川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有些可靠的。
  張十六用空著的那隻手衝著顧尋川揮了揮,朗聲道:「哎,小川,你怎麼過來了?」
  雖然見到顧尋川有一種見到救命稻草的感覺,但是張十六還是本能的用自己隔開了他和自家妙妙。顧尋川也習以為常,腳步不變的繞過了張十六,轉而走到了妙妙的另一側。
  小姑娘開心的將自己另一隻沒有被兄長握住的胖爪爪遞給顧尋川,顧尋川的掌心微涼,觸到小姑娘的時候便只覺一片綿軟的溫熱。
  「小哥哥的手總是那麼涼,娘說天涼了,小哥哥要戴手套的~」如今妙妙說話已經很是利落了,不復最初見到顧尋川那會兒的頓挫和含糊。
  小姑娘的聲音甜軟,顧尋川「嗯」了一聲,卻將手心那軟軟的一團握得更緊了一些。他微微俯下身子,湊到妙妙耳側輕聲說道:「妙妙幫我暖。」
  溫熱的呼吸扇動了微小的氣流,妙妙只覺得自己耳側一片癢意,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小姑娘笑了起來,用力的點頭說「好」。
  張十六: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莫名好氣哦。想跟小川絕交一個時辰讓他好好反省一下,當然絕交之前先把我家妙妙還回來。
  顧尋川不會告訴顧雲城的是,他所以答應參加這種活動,為的便是想要和妙妙膩歪一會兒。因為科考的緣故,張家家學已經停了幾日了,他已經好久都沒有真正的接觸到他家小紅鸞了。
  雖然有水鏡可以觀看,但是看著影像哪裡比得過如今能觸摸到掌心的溫暖?
  將妙妙的小手放進掌心揉捏,一直到沾染上了小姑娘的溫度,顧尋川都沒有再鬆開自己的手。
  自家妹妹被旁人牽在手裡,騎馬過來的張彥岳和張卿淵的面色驟然一僵。若非如今道路兩邊已經聚攏了許多圍觀的人群,張家的這兩位兄長還真想擼胳膊挽袖子的去和顧家那小子好生掰扯掰扯。
  可惜終歸不能,眾目睽睽之下,張彥岳和張卿淵以及顧雲城只能各自將那三個孩子抱起來放在馬上。
  就是這短暫的空檔,顧尋川將準備好的一個小玩意掛在了妙妙身上。那是一個毛絨絨的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小毛球。被當做玉珮一樣上結絡子,下飾流蘇。火紅的毛球被掛在了小姑娘的腰上,和妙妙雪白的外袍十分相稱。
  看著妙妙十分歡喜的模樣,張彥岳終歸無法說什麼。只是在之後的遊街過程之中,顧雲城明顯的感覺得到張彥岳在和他拚命地拉開距離。
  顧雲城:……不是全天下的人都覬覦你家妙妙的好吧?哎,雖然我那敗家弟弟好像真的挺覬覦人家小姑娘的。好吧,你當我沒說?_?
  頂著自家弟弟「你不能騎快一點麼」的目光,顧雲城一邊做出努力追趕張彥岳的動作,一邊控制著身下的駿馬放慢了腳步。
  國師大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發覺的顧雲城的小動作,顧尋川不覺皺了皺眉頭。他額上繫著純色的紅抹額,一頭墨發用羊脂玉的髮冠束起,並沒有如同其他的孩子一樣梳成髮髻。此刻面容精緻的小少年微皺眉目,不知怎的,顧雲城騎著的那匹金國進貢的汗血寶馬竟然四肢顫顫,也無需顧雲城特地控制了,那駿馬已然仿若被什麼東西嚇到,全然不敢往前了。
  幸而顧雲城御馬的技術不錯,他最先發覺了這匹馬的不妥,用手中的馬鞭抽了一下馬屁股,好歹沒有讓這匹馬停下腳步。
  只是經過了這一出,顧雲城和張彥岳的距離就更遠了,顧尋川也再看不見他家小紅鸞的身影。
  前三甲錦城縱馬之後要入宮謝恩,這個環節是不能帶著家裡孩子去的。一般這個時候,他們會將孩子放在宮門那裡,讓內侍照顧,等待各家人來接。
  只是這短暫的空檔而已,若是張彥岳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他一定不會爭這一時意氣,偏要比顧雲城騎快那麼幾步。

第29章 泥上偶然留指爪。

  第二十九章。泥上偶然留指爪。
  顧尋川在出門之前反覆被顧夫人叮囑, 尋常在家的時候他喜歡如何都可以, 可是在外面人多眼雜的, 那些「仙家」的小手段,還是不要顯露在人前的比較好。
  顧尋川做事何懼人言?只是顧夫人告訴他, 若是他「國師大人」的身份暴露,不說不能和張家的小妙妙如他所願的青梅竹馬的長大, 就連日後迎娶妙妙的時候, 張家妙妙的一眾兄長叔伯能否放人都成了一個未知數。
  有一種偏愛,是在混沌未開的時刻的。顧尋川如今雖然不解人間的男女之情,但是他本能的不希望面對顧夫人所說的結果, 因此他謹慎的應下了顧夫人的叮囑,凡是有旁人在場的時刻,他都會表現得和常人沒有什麼不同。
  雖然知道這件事顧雲城可能會哭,但是他家幼弟所謂的「別人」,的確是將他劃在這個範疇之內的。畢竟顧雲城也不知曉他的真正身份, 與其在他面前露了破綻,引得他懷疑, 還不若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將人瞞個徹底。
  國師大人數年不理會人間塵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是極為討厭麻煩的。
  顧雲城的馬出了一些狀況, 它像是受了驚嚇一般,隨時都準備癱倒在地上。君子有六藝, 而騎術則在六藝之中, 顧雲城從小通習六藝, 騎術自然不差。若非如此,他恐怕要在錦城看熱鬧的人面前出一個大洋相。
  只是饒是勉強讓他騎著的那匹駿馬完成了遊街的任務,顧雲城也落下了眾人一大截。
  張彥岳有些不願意讓自家小妹和顧家的那個臭小子接觸,所以他刻意的加快了腳步。於是,顧雲城和張彥岳一個快,一個慢,倒真的拉開了一些距離。
  先顧雲城一步抵達宮門,站在宮門口的也是一位在宮中十分得臉的公公。他將張彥岳引入宮中,言說聖上杏林有宴,請狀元郎入宮赴宴。
  這位雖然不是成帝貼身伺候的大總管,卻也是在宮中混跡了多年的人物,待人接物自有自己的一套手腕。早在成帝派他出來迎接這文武的前三甲的時候,這位公公便已經將他們的家世打探清楚。不是說看人下菜碟,而是說他要通過這些大安未來的棟樑之材的身家背景推斷他們帶著的孩子的份量。
  雖然都是一群不過五六歲,甚至會更小的孩子,可是保不齊就會有幾個了不得的小主子。譬如這一次,那公公便得知,被狀元郎抱在馬上的那位張家十七姑娘,便是聖上親封的錦鸞郡主。
  說的不客氣一些,十七姑娘家的兄長剛剛被聖上點為新科狀元郎,可是到底還不曾委派官職,需要等杏林宴過後的第一次早朝,聖上才會為這六位狀元榜眼探花擬定合適的官職。
  所以,到目前為止,別看張家六郎七郎是狀元和探花,可是他們兩個一屆白身,還真就沒有錦鸞郡主的身份貴重。
  畢竟,當年聖上為了應和那仙鶴童子的一句「貴不可言」,非但破格將妻妹封為郡主,而且還直接是位同郡王的超品長郡主。
  所謂長郡主,可不是身為皇帝的第一個姐姐或者妹妹就能當上的,那需要正經的玉碟金印,需要皇帝敬告祖先,鄭重冊封。
  按照成帝的話說,他的這位妻妹貴不可言,還真當就只有這超品的長郡主封號才能配得上仙家的那句「貴不可言」。因為牽扯到了算天塔,也因為成帝雖然看著仁厚,可是在朝堂之中素有威嚴,所以當年的冊封一事任誰說都是「荒唐」,卻偏生無人敢去阻擋。
  雖說哪怕是寒門出身,狀元榜眼和探花家中的孩子宮人也不會怠慢,但是那些勳貴人家的小主子,宮人終歸要更小心一些才是。
  譬如這一次被抱著打馬遊街的六個孩子之中,錦鸞郡主自不必細講,恆川郡主的幼女、顧丞相家的幼子、還有鎮國將軍家的小孫子,這幾個孩子之中哪個出現了問題,那他們這些底下伺候的人當真就不要活了。
  那位公公親自將一位位狀元榜眼和探花引入宮中,而剩下的宮女和內侍則小心翼翼的照看著幾個小孩子。
  可饒是這樣,終歸還是出了岔子。
  一個皇后身邊的大宮女款款而來,對圍在錦鸞郡主和張家十六公子身邊的兩個小太監說道:「皇后娘娘想念弟妹,想先傳召錦鸞郡主和十六公子入宮,兩位公公將小主子們交給我吧。」
  這個大宮女平日是在皇后身邊貼身伺候的,那兩位小公公也是常常能見到她的。見是她親自來接,這兩位小公公不疑有他,將三歲的錦鸞郡主和四歲的張家十六公子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妙妙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大宮女,小小的眉頭皺起,顯得她眉間的那顆米粒大小的硃砂痣更加的鮮紅。伸手攥住了自家十六哥的手,張家妙妙往後退了兩步。
  那宮女卻迎了上來,站在張家兩個孩子身邊的小公公也不知道怎的,忽然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他們眼前一黑,片刻之後卻僵硬了身子,行動依舊,乍看沒有什麼和以往不同的地方,只是細看就會發現,他們雙眸之中都失去了色彩,宛若一隻提線木偶。
  小十六也還很快就意識到了事情不對,他一把將妹妹藏在了身後,張了張嘴剛想要喊人,卻在香氣入鼻的剎那也跟著眼前一黑,而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在眾人看來,是錦鸞郡主和十六少爺自己「走」上了那頂青色的小轎,可是事實上,兩個孩子已然完全不能自控,只能被人控制著做出一個又一個的動作。
  這頂青色小轎飛快的消失在了宮門的轉角,李家的那個小姑娘心思聰慧,目睹了方纔的全過程,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可是具體是什麼,她卻又有些說不明白。
  目光落在方才張家的兄妹二人站過的地方,李家的小姑娘目光忽然一頓,落在了地上那個被人當做玉珮一般繫了絡子和流蘇的紅色毛球上。
  李家姑娘往那毛球方向走了一步,繼而腳步頓住,仰頭去看照顧他們的那兩個小公公。見那兩個小公公並沒有制止她的動作,李家小姑娘的膽子大了一些,又往那個毛球的方向動了動,然後停住,又繼續偷偷看那兩個小公公一眼。
  如此反覆多次之後,李家的小姑娘中終於湊到了那毛球旁邊,將它撿了起來,放在手中反覆端詳。
  她家教極好,雖然這毛球的觸感絕佳,顏色又十分善良,簡直讓小姑娘愛不釋手。可是這個李家的小姑娘卻依舊沒有生出「就這樣據為己有」的念頭,反而將東西撿了起來,準備等一會兒再見面的時候將之還給錦鸞郡主。
  顧雲城是這六個人之中最後一個抵達宮門的,一到了宮門,也不用顧雲城伸手去抱,顧尋川乾淨利落的自己跳下了馬背,他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搜尋,準備確認一下他家小紅鸞的位置。
  忽然他動作一頓,有些不可思議的放出了神識——顧尋川眼睛比尋常修士的神識更有用,因為顧夫人的讀作威脅寫作警告的「叮囑」,顧尋川已經很少在人前神識外放了 。
  可是這次不同,他竟是感覺到他家小紅鸞的氣息變得淡了。凡人的氣息變淡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此人和探測之人的距離變遠,另一種則是此人命不久矣,生命的氣息正在慢慢變淡。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顧尋川的心頭便都是一緊。再也顧不上許多,顧尋川放開了自己的神識,開始尋找他家小紅鸞到底在何處。
  顧尋川的面上浮現出一抹他自己沒有察覺,可是旁人卻看得真切的蒼白,而沒有人看到的是,此刻顧尋川閉著的雙眸已然變成了十分淺淡的金色。
  神識在刮過一件沾染了妙妙氣息的物件的時候頓了頓,顧尋川凝神細看才發覺那是今早他親手給妙妙掛在腰間的。可是此刻,這一件顧尋川親自做的腰間佩飾卻被另一個人捧在手中。
  妙妙是絕對不可能將自己送她的東西再轉送他人的,那麼一瞬間,顧尋川心中最後的僥倖也湮滅了。
  他驟然將自己的神識放開,以皇宮為原點,一寸一寸的翻檢著週遭的土地。在找到了一處之後,顧尋川抬腿就要往那裡走去。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這是要去哪兒啊?一會兒聖上找不見您不說,顧夫人沒有見到你,豈不也是要擔心受怕的?」在顧尋川身邊照看的另外兩位公公見顧尋川要走,連忙就上前去勸阻。
  他們怎麼可能攔得住顧尋川?只是那句「顧夫人」讓顧尋川微微一頓。
  看了一眼那兩個小公公,顧尋川到底沒有聽他麼二人的勸阻,反而一臉和他的年齡不符的冷靜和命令,他說——
  去稟報皇后和皇帝,妙妙出事了。
  「轟」的一聲平地一聲驚雷,顧尋川口中的這個消息一出,就恍若一場風暴,即將席捲全城。

第30章 水面初平雲腳低。

  第三十章。水面初平雲腳低。
  顧尋川的異常舉動被飛快的上報給了皇后, 因為出事的是張家的小公子和小小姐, 更有一位是皇后娘娘的親妹妹, 所以宮人再不敢耽誤,無論顧尋川這樣的一個「小孩子」說的話是真是假, 他們都要如實而迅速的告知皇后娘娘。
  張璨璨聽了那大太監有些語無倫次的敘述之後驟然一驚,那被指控說帶走了張家的小公子和小小姐的宮女「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卻到底是跟在皇后身邊多年, 被皇后調|教得很好的掌事大宮女,她一叩到底,卻聲音平穩的道:「婢子一直在皇后娘娘身側, 半步未曾離開,娘娘明鑒。」
  「你若能拿到這麼好的藥,本宮也斷不敢再留你了。」張璨璨的指甲深深的刺入掌心,一身明黃色的宮裝上被撒上了點點鮮血。她走到那兩個被帶上來的小公公面前,手中端了一杯冷掉了的茶水, 猛的往那兩人臉上潑去。
  被冷掉的茶水一激,那兩個小公公眸色驟然恢復了清明。他們兩人先是茫然的對視了一眼, 繼而看清了眼前之人居然是皇后娘娘之後,他們也慌忙的跪了下去。
  再審問兩人也是無益,張璨璨努力穩定了一下心神, 連聲吩咐道:「通知張家五爺,讓他封鎖錦城, 稟報聖上, 請他下搜查令。派一隊人馬去跟著顧家小公子, 請丞相夫人過來,本宮親自跟她講!」
  張璨璨做事已然很有氣度,可是方才到底有一瞬間她亂了分寸。作為一國之母,此事牽扯甚廣,並非他們張家一家之事。且不說被攪了杏林宴,那些文武狀元、榜眼和探花會如何如何,便是後來又無端被捲入的顧家次子,她也要給顧家一個交代。
  畢竟,顧家尋川還只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雖然在算天塔內長大,保不齊國師大人教給他了一些什麼仙家手段,他若能找到妙妙和小十六,那自然是他們張家的大恩人。可是他畢竟也只是個孩子,哪怕是找到了妙妙,能夠在皇宮之中公然擄人的人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手段,恐怕顧尋川一個孩童是招架不住的。
  一時之間,張璨璨心頭紛亂,整個錦城也更是因為這件事情而亂做了一團。
  杏林宴是斷然開不成了,張家光天化日的走失了兩個孩子,這其中還有一個尊貴的錦鸞郡主。這杏林宴上,張卿淵和張彥岳如何焦急難耐自然不必細講,其他幾人雖然沒有說些什麼,可是面上也都顯露出了一些焦急神色來——這幕後之人這般大膽,就連錦鸞郡主也敢公然擄走,那他們家的孩子在外面,豈非也是很不安全?
  成帝也不曾想有人居然趕在皇宮之外公然就擄走孩子,更何況那兩個孩子還是他的妻弟妻妹,都是他看著長大的,成帝驚怒之下命人將皇宮和錦城都圍了起來,著人一寸一寸搜,定然要將兩個孩子都平安帶回來。
  其實妙妙和她十六哥沒有被帶出很遠,兩個人被那青色的小轎帶到了距離皇宮不遠的一處偏僻宅子。那些人拎了拎妙妙細瘦的小手腕,輕聲「嘖」了一聲,吐出了一串奇異的語言。
  那是他們的母語,大意是「這麼瘦這麼小的一個丫頭,手腕子還沒有我手指頭粗呢,哪有綁著她的價值?」
  另一個人看了看那纖細的雪白手腕,也認同道:「一會兒隨便嚇唬她一下就成了,別太過了。保不齊這丫頭日後會是……」
  「閉嘴吧你。」這些人中年歲稍長的那個怒斥了一句,讓這兩個彪形大漢驟然收聲。
  接著,那年長一些的漢子取了一碗涼水,依次潑在了妙妙和小十六的臉上。冬日寒涼,妙妙的髮髻裡染了一些水,讓她小小的身子猛的哆嗦了一下。這一下把那幾個人嚇了一跳,方纔那個扮作是皇后身邊婢女的女子走上前來,瞪了那人一眼,說出來的也是和他們一般的語言。
  「他們中原人有多嬌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哪能一整碗的涼水就往身上潑?」說著,女子從懷中掏出素帕,解開妙妙的髮髻,按壓著幫她擦拭著頭上的水漬。
  被教訓了的漢子有些訕訕的放下碗,半天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這個小姑娘讓他想起自己養過的小貓崽,黃絨絨的一隻,吹口涼風都要哆嗦一下,最後真的如同他們族中的老人所說的那樣,沒過幾天就被他養死了。
  自己不會也失手把這小貓崽……啊不,小姑娘弄死了吧?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那漢子也緊張了起來。
  這個時候,被女人抱在懷裡擦頭髮的小姑娘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在她睜眼睛的剎那,那女人小心的給她擦頭髮的動作變成了虛虛握住她的脖頸。方纔還有些溫柔的語調變得陰冷,用一口漢話,那女人對妙妙說道:「老實點,不然掐死你。」
  妙妙眨了眨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眸轉了一圈,在發現昏迷著的自家十六哥之後,她用奶白的小爪爪握住了那女人的一根手指,然後可憐巴巴的求她:「姐姐,妙妙想跟十六哥呆在一塊。妙妙……妙妙害怕。」
  抓著自己的小手柔軟而又一點濕潤,一點硬度也沒有的嫩嫩一團。這是個再漂亮不過的小姑娘,乖巧的神情也讓人莫名的心軟。沒有人能抵抗這樣的妙妙,那女人也同樣不能。
  勉強撐著自己一張「兇惡」的臉,她臉上殘存著的方才因為易容而造成的紅痕就宛若兩朵紅暈,浮在她的臉上,將這份佯裝的兇惡更加沖淡了不少。
  乾咳了一下調整自己的語氣,那女人冷哼了一聲,嘴裡說著「麻煩死了」,可是卻技巧性的將將妙妙從她自己的懷裡「拎」了出來,往張家十六郎那裡推了一下。這一下,那女人彷彿害怕妙妙會摔倒,所以她看著用了極大的力氣,實際上卻是雷聲大雨點小。
  妙妙到了自家十六哥身邊之後便跪坐好,而後將她家十六哥的頭枕在自己的膝蓋上。她雖然年紀小小,可是姿態禮儀卻是不差,這跪坐的姿勢異常的標準,彷彿每根頭髮絲之間的距離都經過仔細的丈量。
  世家貴女的金貴,不僅僅是她們自幼錦衣玉食,更是因為她們從小受到的教養,使得她們永遠不會將自己的驚慌害怕和無措展露在人前,特別是那種可能是敵人的人面前。世家女,在面對危難的時候,要展現出不遜男兒的風骨,也要承擔保護家人的責任。
  這一點無論長幼,皆是如此。張璨璨如是,張妙妙亦然。
  掩在寬大袍袖下的小手已經顫抖,可是妙妙卻沒有掉半滴眼淚。她不知道十六哥如何了,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才能救自己和十六哥,妙妙只是反覆的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慌,告訴自己會有人來救他們的。
  小女孩雖然沒有哭,可是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這幫刀鋒裡滾過一輪的「綁匪」居然也心生惻隱,方才潑了妙妙一臉水的漢子乾咳了一聲,重新取了水灑在張家十六的臉上,這一次他沒有潑整碗,看了一眼跪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姑娘,他回身用母語對方纔那女子說道:「你再給她擦擦頭髮。」
  那女人應了一聲,只是還沒有動作,便聽見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短促有力,卻能聽出是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他們所藏身的這座荒宅來的。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拿上了手邊的武器。
  衝進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深目高鼻,一雙眼睛泛著一絲幽藍,光線一變的時候,那種幽藍又變成了像是飴糖一般的淺黃。
  他的腰間掛著一把刀,刀身筆直更像是一柄劍,只是尖端處的弧度證明了這的確是一柄寶刀無疑。
  他目光桀驁又帶著一絲不屑,用刀鋒掃過那些人,似有幾分漫不經心。只是一柄殺過人的刀,哪怕刀身光潔得宛若寒冰,又似明鏡,可是那血腥氣卻是洗不掉的。
  這個少年的官話還有一些生硬,不過妙妙卻聽懂了。他說的是:「天子腳下,居然還有這種公然劫掠孩童之事?爾等想好怎麼死的了麼?」
  「呸,黃口小兒,好不害臊。」和他相比,方纔那幾個還用母語的人的官話就流利了許多,那些人中方才捏妙妙手腕的大漢最先啐出了聲,他手中是一柄九環大砍刀,同樣是用刀,可是他的刀和少年的刀卻彷彿是兩種不同種類的兵器。
  少年人並不多言,直接一個斜劈就向那大漢而去,周圍的幾個人也蜂擁而上,將少年團團圍住。
  似乎有人受了傷,妙妙聞到了一股似甜似腥的味道。她小小的一張臉更白了幾分,攥著張家十六衣襟的手也漸漸用力。
  「妙妙,不怕。」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小姑娘身後響起,下一刻,妙妙便被人摀住了眼睛。

第31章 輕舟已過萬重山。

  第三十一章。輕舟已過萬重山。
  妙妙被人從身後摀住了眼睛, 一股熟悉的恍若冰雪, 又彷彿是娘親讓人新曬過的被子才會散發出來的香氣的味道縈繞在妙妙身邊, 讓小姑娘在剎那之間就平靜了下來。
  她週身彷彿炸開的毛都被撫平,妙妙抓住那只捂著自己眼睛的手, 沒有說話,而是用力的點了點頭。
  顧尋川以往覺得自己這個比妙妙總是高上一頭半的身子很是方便, 可以輕易的將小姑娘抱在懷裡, 然後將自己的頭下巴抵著小姑娘的腦袋上柔軟的毛磨蹭。可是如今,這樣堪稱是「短小」的身子顯然有些麻煩了。
  顧尋川看了一眼還有些迷糊的張家十六,又看了一眼長髮盡濕的妙妙, 他也顧不得什麼是否會惹人猜忌了,顧尋川指間捏了一個法訣,妙妙和張十六便和顧尋川一道消失在空氣之中。
  那邊戰意正酣,幾個圍攻那少年的人多多少少都見了血,而那少年的胳膊上也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少年回身往妙妙方纔所在的方向望去, 出刀的動作倏忽一頓。
  這個時候,那個十分強壯的漢子揮舞著九環大砍刀, 猛的向著那個少年砍去。那少年輕輕的皺了一下眉頭,手中的長刀恍若無意的向著那個漢子一揮,那看著十分巨大的九環大砍刀應聲而斷, 而少年的刀鋒已然抵住了那漢子的咽喉。
  那漢子一愣,剛想要說些什麼, 卻被一顆石子打中了喉嚨。那顆飛來的石子同時也撞在了少年的刀鋒上, 將他的刀撞偏了一寸。那女子也不再戀戰, 高聲對同夥說了一句「走」,而後那幾個人不再戀戰,一同幾個閃身,消失在了這座空宅之中。
  深目高鼻的少年看了一眼方才小姑娘的方向,他輕嘖了一聲,轉而也不顧刀上還沾染著血跡,直接將刀插入刀鞘,沒有再在這座荒宅的屋子中停留,少年果斷的舉步往外走去。
  外面的空氣已經很涼了,少年俯下身去,從地上捻起一塊指甲薄厚的小小碎冰,那碎冰一觸到他的指尖便消融成了水漬,少年將那一抹水漬湊到鼻端嗅了嗅,而後他微微挑眉,並未言語。
  鼻端的甜膩奶香淡到了虛無的地步,可是少年生長在十分嚴苛的環境之中,目力耳力乃至五感已經遠遠強過他人。這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息沒有逃過他的鼻子,那是從妙妙發端滴落的水,在這樣寒冷的環境下凍結成了冰。
  少年的唇邊露出了一抹和他正氣十足的臉並不相符的笑意,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果斷的向著一個方向走去。
  以顧尋川的能力,他可以帶著妙妙和張家十六遁走很遠,但是在這個過程之中張家十六驟然清醒,意識模糊之中還掙扎著想要摟緊他家的小姑娘。顧尋川見張十六掙扎得的確厲害,而且他們一群孩子趁亂出了那座廢舊的宅子還可以理解,可是直接出現在張家卻有些說不通了。
  於是,在距離那廢舊宅子不遠的地方,顧尋川將張家十六放到了地上,而妙妙,則始終被他抱在懷中。他並不害怕什麼後續的危險,因為無論那些人會不會追上來,顧尋川都有能力對付。
  顧尋川選擇將張十六放下的地方是錦城西城的桃花林。那桃花林在夏季的時候枝葉繁茂,如今寒冬季節總也顯得有些頹敗。將張十六放下,顧尋川抱著妙妙在他不遠處站定。
  「一會兒會有人來接我們。」顧尋川用手一下一下的撫著妙妙的後背,無聲的安慰著他的小姑娘。而他的這句話是對著張十六說的,目的是讓他不要太過驚慌。張十六也不過是個孩子,顧尋川也不可能對他太過苛求。
  張家十六郎直覺自己和幼妹逃出來的過程有些蹊蹺,但是他謹慎的閉上了嘴巴,知道眼前並不是太過好的詢問的時機。張家十六郎因為年紀還小的緣故,並沒有如同是自己的幾位兄長一樣表達出對顧尋川強烈的排斥。
  張家的兄長對顧尋川的排斥源於他總是喜歡湊到妙妙身邊,而對於這位十分優秀的小哥哥,張家十六郎最先是崇拜,繼而才是身為兄長的本能。眼下顧尋川忽然出現,拯救他們兄妹惡人於水火之中,在張家十六郎的眼中,他就宛若是大英雄一般的存在。
  心裡對顧尋川的崇拜越甚,所以在聽到顧尋川的叮囑吩咐之後,張十六乖乖的閉上了嘴,開始和顧尋川一道凝神靜氣的等待著。
  顧尋川在等著皇后派過來跟在他身後的人。
  他之所以選擇了快「走」過來,是因為神識確定妙妙並無危險,為了掩人耳目,顧尋川還是讓那些皇后派過來的人馬能夠跟得上自己。然而在顧尋川距離這座城郊的荒宅不遠的時候,卻驟然用神識看見了有人衝著妙妙臉上潑水的你一幕,他心頭一緊,也顧不得身後的人會怎麼想,直接一個瞬移,移到了妙妙身邊。
  索性皇后派過來的人馬就在附近,顧尋川帶著張十六和妙妙出了那個局勢混亂的荒宅之後也沒有轉移出很遠,而且顧尋川沒有刻意抹去他們行動之間留下的痕跡,所以那隊人馬想要找到他們應當並不困難。
  顧尋川的掌心氤氳出一團暖意,小心翼翼的貼在小姑娘濕漉漉的頭髮上,他的手一抹過去,小姑娘的頭髮便乾燥了起來。那股熱意又隨著顧尋川的手向下,漸漸的蔓延到妙妙的四肢百骸。小姑娘方才一直神經緊張,這會兒在熟悉的懷抱之中,又妥帖又溫暖,她不由的往顧尋川懷裡蹭了蹭。
  小姑娘披散著頭髮,一張小臉這會兒才有了一些血色,顧尋川輕歎了一聲,在妙妙耳邊低聲哄道:「乖。」
  將小姑娘抱得更緊了一點,顧尋川再次嫌棄了一下自己如今六歲孩童的身量。
  他們還沒有等到皇后派出來的那隊人馬,反而先等到了尋著痕跡走了過來的那個異族少年。
  十四五歲的少年緩步走進了這片荒涼的桃花林之中,看見顧尋川的時候他並沒有驚愕,反而目光直白的將顧尋川上下打量了一番。
  顧尋川看起來有一些年幼,不過這少年的成長環境教會了他不要小看任何人,哪怕是幾歲的孩童也可能有著致命的危險。更何況,一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將人帶走的「孩子」,他怎麼可能不謹慎以待?
  顧尋川卻連個眼神都懶得給那少年。
  這世間之事沒有能瞞得過他的眼睛的,顧尋川一看到此人就知道今日妙妙蒙難,緣由皆在此人。凡人的一點小心思而已,顧尋川等閒不會理會,但是此事牽扯到了他家妙妙,顧尋川冷笑一下——無論這人有著怎樣的心思,他都勢必要讓他的那點兒癡心妄想……煙!消!雲!散!
  這異族的少年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有那麼一瞬間,他居然在眼前這個孩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子傲慢。異族少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定自己還是一副純良的樣子,因此不由有些驚詫於面前之人的態度。
  他懂得利用一切資源。這「一切資源」之中自然包括自己那張很有親和力,也很正直的臉。尋常時候這張臉總是無往不利,可不曾想今天卻會遇見不買賬之人。
  不過他的目標也不是顧尋川,很是分得清主次的少年很快移開了自己落在顧尋川身上的目光。看向了被抱在懷裡的小小一團,少年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摸一摸妙妙的腦袋。
  他的手是被顧尋川揮開的。那少年分明沒有看清顧尋川是如何動作,待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的手很疼。那簡直抵至白骨的疼痛,不似孩童的力道,甚至……不似人能達到的力道。
  少年的面色驟然蒼白了幾分,他低下頭去反覆確認自己那隻手的存在,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小懲大誡。沒有下次。」顧尋川抱著妙妙,將小姑娘的臉按入自己的胸膛,不教這人看到妙妙哪怕一指甲蓋的肌膚。他的聲音冷然如雪,合著寒冬的風,讓人無端的打了個哆嗦。顧尋川順便側身到了張十六面前,同樣將人護在身後,不給那異族少年接近兩個孩子的機會。
  分明也不過是個孩子罷了,比被綁來的那兩個也沒有大上多少,可是那異族少年舔了舔自己並無任何傷痕卻疼痛難忍的手背,卻驟然有了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
  聽見了整齊的腳步聲,異族少年眸光一閃,他露出還流著血的手臂,臉上換上了一種十分委屈的神情。
  「喂,好歹我也救了你們吧?還受了傷呢,恩將仇報是不是也要有個限度?」
  林間空曠,少年的聲音傳了很遠,恰然落在了帶隊而來的張家五爺耳中。

第32章 不知轉入此中來。

  第三十二章。不知轉入此中來。
  張家五爺看見的便是一個手臂正在流血的少年, 不過無論那異族少年還是顧尋川,張家五爺都沒有探究的興趣了,如今他提刀帶人匆匆而來,眼中唯一能夠看見的便是自家妙妙的小小身影。
  他們家從來都是被捧在手心裡的小姑娘, 如今委委屈屈的縮在另一個人的懷裡,簡直讓張家五爺的心都要揪起來了。三步並做兩步的走到顧尋川面前,張家五爺伸手就想要將妙妙從他的懷裡抱出來, 而顧尋川側身避開了張家五爺伸出來的手,妙妙也似乎察覺到了顧尋川動作,轉而更往顧尋川的懷裡依偎了進去。
  張家五爺輕輕的拍了拍妙妙的後背, 平素都是氣震山河的語調此刻也變得溫柔了幾分。張家五爺輕聲的哄道:「妙妙,是五叔, 不怕了。啊,咱們不怕了。」
  跟在張家五爺身後的副官臉色有些微妙,他看了一眼用蒲扇大的手拍著小姑娘的後背的自家將軍, 只想要對他說一句——哎呀我的將軍哎, 怕的不是十七小姐, 而是您吧?您自己看看, 要是妙妙小姐再尋不到, 你是不是就要哭出來了?
  張家五爺會不會哭出來這件事情尚無定論, 但是妙妙抬頭望了一眼她家五叔, 小姑娘一直緊緊的握住顧尋川衣襟的手這才緩緩鬆開, 向著張家五爺張開了小手, 妙妙軟軟的喊了一聲「五叔, 抱~」
  這一聲,聽到的人就沒有不心軟的。
  顧尋川歎了一口氣。他彷彿晚來了一步,所以永遠無法和妙妙的親人爭持。至少在現在,比起他來,還是這個孩子的家人更能讓她有安全感。顧尋川想要成為妙妙心中最重要的人,可是這需要時間。
  而他,最不缺少的就是時間。
  沒有如同以往一般使一些小心思和小計謀將妙妙留在自己的懷裡,顧尋川的手向前一遞,將妙妙直接送到了張家五爺的懷裡。他的動作太過果決,以至於讓張家五爺懷疑這是個假的顧尋川——畢竟以往的時候,這個人和他們爭奪妙妙,可是從來都不遺餘力的。
  不過無論顧尋川的反應是如何,張五爺還是將小姑娘妥帖的抱進了自己的懷裡。妙妙實在是小,如今她的一頭長髮散落,就更顯得這個孩子弱小可憐。張家五爺蒲扇似的手幾乎可以將小姑娘整個托起來,而事實上,張家五爺也的確是這般做的。
  一直到將小侄女抱在懷裡,張家五爺懸著的心才算是終於落到了地上。
  顧尋川看著妙妙一臉安心的模樣,他抿了抿唇,對張家五爺說道:「方纔的那些綁匪被困在了東面,去抓。」
  那自然是顧尋川一個小小的手段,他並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更何況那些人曾將意圖傷害妙妙。此次顧尋川將他們這些人用術法困在那座荒宅的不遠處,這些人哪怕是走到筋疲力歇,就會頹然的發現,自己最終回到了原點。而對於術法之外是人來說,抓捕這些被困在術法之中的人,簡直就有如探囊取物,沒有半點難度。
  到底是國師大人親自設下的陣法,又有張家五爺親自帶著人去抓人,不過是片刻功夫,那些綁匪便被真正的五花大綁,帶到了張家五爺面前。
  一直到這個時候,看著那串被綁得結結實實的「綁匪」,方才手臂上血流不止的異族少年先是臉色大變,可是須臾之後,他漸漸恢復了平靜。手指在上臂的某一處隱蔽的點擊了一處,他的手上瞬間湧出了大量的鮮血。空氣之中的血腥氣越發的濃烈,簡直到了想要止都止不住的程度。
  在眾人眼中,那便是救了十七小姐的壯士有些身體不舒服。站在他身邊的兵士連忙對他說道道「小兄弟,我看你也受了傷,現在可是哪裡不舒服?」
  異族少年搖了搖頭,可是旋即他便只覺得自己眼前一黑,接著整個人都是天旋地轉。雖然搖著頭,可是下一刻,他終於還是支撐不住一般,「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顧尋川像是看穿了一切一般的看了一眼那個一言不合就暈過去的異族少年,他也沒有多言,反而沉默的站在一旁。
  張家五爺見到這幅場景,便讓身後的副將上前查看一番。那副將不懂醫術,可是卻見多了戰場上的各種傷口,稍微查看了一下少年的境況,那副官鬆了一口氣一般的對張家五爺道:「將軍放心,這個少年只是失血過多,以至於昏厥,他身體素質不錯,休息一陣子就好了。」
  既然這少年終無大礙,張家五爺也便放下心來。可是他到底是保衛京畿多年的將軍,一點對於異族之人基本的警惕還是有的,瞇著眼睛打量了一陣這個少年,張家五爺道:「這是哪裡的人?」
  「看他的打扮應該是戎族人,而且據末將所知,戎族正有使者團上京朝拜,根據這少年的衣著和年齡,末將推測,此人極有可能是戎族的三皇子陸戎。」張家五爺身邊的另一位副將很快開口如是說道。這位副將的功夫說是稀鬆平常都是客氣,他的功夫不行,可是腦子卻十分好用,所有的人物資料只要他見過,就總能和真人一一對應。
  錦城每年來朝拜之人不知反幾,那些異族被大安彈壓六百年之久,討好之人有之,暗藏反心之人已有之。所以面對這些各懷心思的異族人,大安守衛錦城的人員總要格外的小心,一一排查。
  張五爺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道:「陸戎?他怎麼取了個漢名?」
  戎族的姓氏繁多而冗長,不過再如何的繁多,終歸不會有一個人,特別是一個皇子用大安的姓氏的。
  那副將低頭思索了一陣,轉而答道:「五十年前我大安曾與戎族通婚,洛陽侯家的郡主下嫁戎族汗王,洛陽侯姓陸,若是郡主思鄉,為孫子中特別寵愛之人取一個漢名,為是有可能的。」
  五十年前的大安遠不如如今這般強盛,國力不夠強盛的時候,使用貴族女子下嫁作為外交手段也是無法避免的。而洛陽侯……張家五爺恍惚想起,他娘想在說起這洛陽侯府還是一副「敗軍之將,何以言勇」的態度,彷彿那位洛陽侯家的郡主,似乎是喜歡過他爹?
  這種長輩的往事,張家五爺再不敢深究,打了個哆嗦,張家五爺抱緊自家小妙妙,吩咐手下將少年和那群「綁匪」一併帶回宮中去,聽侯聖上發落。
  顧尋川自始至終都沉默的跟在張家五爺身側,張家五爺的步子邁的很大,張十六被他手下的一名副官抱著倒是不打緊,不過顧尋川若真是一個六歲的孩子,那追起來恐怕就有些吃力了。
  不是張家五爺恩將仇報,而是在爭奪妙妙的戰爭之中,他已經習慣用這種態度對待那個總是搶走妙妙注意力的臭小子了,以至於如今剛剛在顧尋川的幫助下尋到妙妙,他反手卻是一個……咳,恩將仇報。
  等到張家五爺發覺不妥,想要放慢腳步等等顧家那小子的時候,卻發現顧家那小子跟在他身後好好的,姿態莫名的從容,半點也不見吃力之相。張家五爺默了默,像是賭氣一般的更快走了幾步。
  「咱們將軍走這麼快,是為了給聖上報個平安麼?」他的一個屬下悄悄對自己的同僚問道。
  「要是讓五爺親自過問這些事,咱們這些當下屬的都直接回家種地去得了。」他的同僚默默地翻了一個白眼,早在找到十七小姐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有弟兄去給出門找十六少爺和十七小姐的人馬報信了。
  那下屬有些不好意思的為自己的見識短淺撓了撓頭,旋即他還是有些覺得奇怪,所以鼓起勇氣繼續問道:「那咱們將軍為什麼……不騎馬?」
  哎呀我的將軍哎,您是騎著馬來的,找到十七小姐和十六少爺的確是個值得激動的事情,但是您這也太激動了吧?說好的沉著冷靜,臨危不亂呢?
  那屬下被同僚的問題弄得一僵,末了,秉承著「將軍英明神武形象不能崩」的原則,那下屬終於憋出了一句「將軍這是在修行,要不為什麼人家是將軍呢,看看人家,時時刻刻都在練功,再看看你,將軍一不督促你就懈怠了吧?今天的負重十里你跑了麼?揮刀一千下你練了麼?你……」
  一開始發問的那個下屬連忙討饒,找了個借口便溜了。剩下的那人暗暗鬆了一口氣,為自己給自家將軍保住形象而點了一個贊。
  不多時候,眾人押解著那些劫匪進了宮,進宮之前,因為有人說那些劫匪身上有外族秘藥,因此這些人不但被搜了身,還被扔進水裡泡了許久才撈出來。
  與此同時,那昏迷過去的戎族三皇子陸戎,也慢慢醒了過來。

第33章 風急天高猿嘯衰。

  第三十三章。風急天高猿嘯哀。
  陸戎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並不意外的看見大安的皇帝和皇后端坐在高堂之上, 只是週遭的環境還是讓他有些驚詫——他設想過許多自己會身處的地方, 無外乎是被人奉做座上之賓, 亦或是淪為階下之囚。
  而無論是前者或者後者,他終歸不應該被一群人,特別是這群人之中還有婦人圍觀的。
  陸戎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恍惚之中有些分不清如今的境況。身下是冰冷的青磚地,陸戎的心向下沉了沉。
  拋開那群圍觀他的夫人,現下的情況終歸是可以劃在「糟糕」的範疇之內的。陸戎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可以肯定,自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失敗了。
  可是他告誡自己不能慌, 越是這樣的情況,他越是不能慌。
  稍稍低垂了頭, 陸戎藉著這個動作讓自己調整了一下表情, 而後他抬起頭去, 衝著端坐在高堂之上的帝后二人行禮,道:「參見尊貴的皇帝陛下,還有他唯一的妻子, 皇后娘娘。」
  這話說的很是不倫不類, 皇后是皇帝的妻子不假,可是卻沒有人會特地提起這一點。而陸戎偏生提起了, 而且混在他有些異國風情的口音之中, 居然並不顯得突兀。
  無論如何, 明軒的確是被他這說法討好了。因為方纔他家璨璨擺出一臉嚴肅的神色, 所以成帝也跟著緊繃了整張面皮,這會兒卻是有些繃不住了。
  抑制住自己嘴角的笑意,成帝嚴肅道:「陸戎,顧家小公子指認你是綁架錦鸞郡主的幕後主使,你可認罪?」
  陸戎抬眼看了一眼顧尋川,如今顧尋川的手被顧夫人拉住,顧雲城也一臉緊張的站在顧尋川的身側,看見陸戎望過來,顧雲城十分凶狠的又瞪了回去。
  顧夫人和顧雲城的側重是有些不同的,顧夫人是因為知道妙妙在自家兒子心中的地位,所以緊緊的拉住顧尋川的手,防止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國師一怒,後果到底會如何,就連知道顧尋川真正身份的顧夫人和顧丞相都不敢想像。
  而顧雲城則是因為自家幼弟無端被牽扯進這件事情來,非但一人幫助張霖將軍擒獲綁匪,而且還在這些人手中救出來了張家的十七姑娘,這其中的種種凶險,居然要自己的幼弟這樣不足七歲的孩子獨自去面對,顧雲城簡直有些不敢想像。
  而如今他家幼弟毫無到底的指認這戎族三皇子陸戎便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週遭人都是將信將疑,而顧雲城則幫親不幫理的將陸戎認定成了壞人。而這個壞人還敢瞪他家小川,顧雲城當然要幫著幼弟狠狠的瞪回去。
  所以,對面那男的對我拋媚眼是什麼意思?
  陸戎打了個哆嗦,迅速的別開了目光。
  也不怪陸戎會誤會,畢竟顧雲城一慣君子端方,待人接物自有自己的分寸和品格,很少有這樣無禮的怒視旁人的時刻,技術並不成熟,以至於顧雲城自以為十分兇惡的「怒瞪」,在陸戎看來卻更像是……暗送秋波。
  若非顧雲城生來一張十分嚴肅的面皮,陸戎還這要以為自己遇上了來之前祖母對自己講過的,大安所謂的好「南風」之人了。
  此南風非彼南風,並不是指自然界之中存在的風,而是因為男男之事興起於大安江浙一帶,因此為「男風」取了一個雅稱罷了。可是再雅稱,那也掩蓋不了它的本質。
  陸戎倒不是歧視好南風之人,在戎族之中,男子若是彼此歡喜,那就宰一頭羊,請周圍的朋友吃上一頓,在這些朋友的見證之下結成契兄弟也就是了。
  可是陸戎不好此道,因為他生的最像他大安遠嫁過來的祖母,比之戎族人更有幾分清秀,所以也曾有男人對他表示過愛慕。當時他年紀小,那男人被拒之後想要硬來,結果被當時便已經刀法了得的陸戎一通好揍,小半年都不敢見人。
  顧雲城不知道這其中關節,還以為陸戎別過臉去是因為被他威懾到。用一張面癱臉艱難擺出得意的神情,顧雲城暗搓搓的向著他家幼弟邀功。可惜顧尋川的目光一直落在張家大夫人懷裡的那一小團,對他家兄長根本就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顧雲城:qaq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喂,你倒是過來哄哄啊!!!
  你又不是張妙妙,到底哪來的自信讓顧尋川去哄?於是就這樣,來自兄長幽怨的目光就徹底被顧尋川無視了。
  陸戎在明軒面前明顯的走神。明軒算個好脾氣的君王,不過自己的臣子走神便罷了,若是一個小小的外族皇子都敢對他如此不敬,那大安也就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六百年來的此間雄主了。
  明軒輕咳了一聲,他身邊的大總管雲海公公便喝道:「大膽!聖上問話,安敢如此不敬?」
  陸戎飛快的收斂心神,而後用那雙看不出到底是深藍還是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了被張家大夫人抱在懷裡的小妙妙。此刻小姑娘已經被罩上了一身紅色的斗篷,帽子上圍了一圈長長的狐狸毛,將她的整張小臉都埋了進去。
  陸戎將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而後輕聲對皇帝說道:「如果救了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也是罪過的話,那麼戎罪孽深重。」
  明軒難得的被陸戎的話弄得一愣,繼而失笑,擺手道:「妙妙還小,還不是聽這種花言巧語的時候。」
  拍了拍自己身側的皇后的手,明軒歎道:「璨璨,我原來希望咱們有個女兒,如今看了妙妙,似乎還是生兒子省心些。咱們的小公主若是像你,或者是像她家小姨,可如何是好?」
  張家璨璨橫了明軒一眼,似真似假的說道:「能讓人在你家門口被人擄走,當姐夫已然是不合格了,當爹難道就能有質的飛躍?」
  擱在以往,張璨璨就是再氣再急,也不會有如此尖酸刻薄的時刻,可是如今牽扯到了她近乎是抱著長大,當閨女養的妹妹,張璨璨還能和明軒這樣半真半假的說笑,已然是看在一如夫妻百日恩的份兒上了。
  明軒自知理虧,連忙去做正事。轉而望向了顧尋川,明軒道:「顧尋川,你緣何說陸戎他是擄走錦鸞的兇手?」
  這種場合,稱呼女子名諱還是以封號居多,不過三年前張家的十七姑娘的「妙妙」之名一夜之間傳遍大江南北,倒也無需忌諱。
  顧尋川平靜的看了明軒一眼,聲音雖然帶著孩童的脆嫩,卻又有一種異樣的沉穩。他腦後的髮帶隨著風微微起伏,竟讓這小小的孩童多了幾分仙骨。
  顧尋川一字一句的說道:「他就是。」
  時間的善惡黑白早已呈現在顧尋川眼中,任何人也別想將任何事瞞過他去。顧尋川的指認一個人並不需要理由,因為他就是正義本身。
  可是,如今他並非國師大人,而是顧丞相的幼子顧尋川,所有他說的話,也並非是人人都相信的。確切的說,因為他看起來太過年幼的緣故,這般黃口小兒說的話,不信的人才是大多數。
  明軒也有些為難的皺了皺眉,想要讓顧尋川拿出證據來。
  而被指認的陸戎也輕鬆的笑了,他聳了聳肩膀,對顧尋川說道:「原來這位小公子的指控,半點證據也無。」
  這話尤有一些未盡之意。顧尋川「年幼」,信口胡言事小,可是成帝偏聽偏信,寧可相信一個六歲孩童的話也不肯聽陸戎一國皇子的辯白,這就有些不成體統了。若是陸戎有心,甚至可以接著此事,給成帝、給大安扣上一個「恩將仇報」的罪名。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作為現場的第二個目擊者,張家五爺剛想要說話,卻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初時很小,隨著眾人安靜了下來,這聲音才漸漸的迴響到了他們的耳邊。
  那是一段十分晦澀的語言,小姑娘說的有些費力,但是她的每一句話說的都很清晰。一些大臣還有些不明所以,陸戎卻終於變了臉色。
  在妙妙說到了第三遍的時候,朝中大臣終於有人嚷了起來:「是戎族話!這肯定是戎族話!」
  那人一嚷嚷,陸戎的面色終於凝重了下來。這個時候,朝中的幾個通曉戎族話的大臣紛紛站了起來,開始幫著其他大臣與當今帝后翻譯錦鸞郡主忽然蹦出來的是這串戎族話的含義。
  那些劫匪以為小姑娘不可能懂得他們民族的話語,所以每次在她面前商量。他們也以為是這孩子剛醒的時候迷迷糊糊,卻沒有想到,哪怕不知道他們話語值之間的含義,這孩子可以將他們的話記得一絲不差。
  妙妙說完了便示意自家娘親放自己下來,挪到了顧尋川身前,小姑娘看著眾人臉上飛快變化的神色,最我還'默默的捉住了顧尋川的手。
  「小哥哥,我會保護你的,不讓他們欺負你。」小姑娘一字一句,說得居然有幾分慎重。

第34章 春酒杯濃琥珀薄。

  第三十四還章。春酒杯濃琥珀薄。
  這天底下, 有許許多多的人祈求過顧尋川的保佑,但是像是小姑娘這樣信誓旦旦的要保護他的,對於顧尋川來說也是十分新鮮的體驗。他原本因為旁人的質疑而有些淡薄的怒意,現下也都被傾倒了乾淨——那怒意的確稱不上是濃厚,畢竟若是換一個角度,一個尋常人也不會因為螻蟻的質疑而生氣的。
  一雙小兒女的動作很快就被嘈雜的人聲掩去, 那些圍觀的張家人和朝中的大臣一時之間有些引論紛紛,不過他們的議論也都很快停止,一行人抬眼望著成帝, 等待著他的決斷。
  成帝清了清嗓子, 先是對太醫院的太醫問道:「太醫可查出來了那內侍中的是何種藥物?」
  統領太醫院檢測那藥物成分的是老太醫是張家老太爺的故友, 此次聽聞老友的心肝寶貝小孫女走丟,年近八十, 已經告老的老太醫主動請纓, 帶著自己的一眾徒弟將那藥物成分查了個徹底。
  如今成帝問起, 老太醫自然據實以告:「回稟聖上, 這藥是柏一族的秘藥, 相傳可控制人身體。事實上卻也沒有這麼神奇, 只不過是一種讓人依靠殘存的本能活動的另類一些的迷藥罷了。」
  「柏一族,它們距離我戎族何止萬里, 我陸戎可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還能弄來柏一族的秘藥。」此刻雖然被眾人, 特別是張家人用眼光質問, 可是陸戎卻神色輕鬆。那用來控制兩個內侍的秘藥的確產自柏一族, 但是正是因為產自柏一族,所以才更和他沒有干係。
  陸戎明白,只要自己不說,這屎盆子總也該扣不到他的腦袋上來。
  沒錯,這一切都是他自編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之所以說是一場鬧劇,是因為這其中並沒有摻雜這他自己的野心。他出身戎族,戎族國土地域複雜,人員錯綜,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長大,陸戎過早的學會了一切都倚靠自己,而非對他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所以演了這麼一出,目的是為了想要「英雄救美」。他想要去娶皇后的這位妹妹,也就是是大安的錦鸞郡主,便勢必要弄出一些前緣來,陸戎倒是不指望他能一舉求娶成功,不過是想要以此和那位錦鸞郡主扯上一些瓜葛罷了。
  他今年十四歲,錦鸞郡主只有三歲,雖然大安總是習慣於將女兒嫁給比之大三四歲的男兒,可是陸戎到底年紀太大了一些。這是陸戎的劣勢,他從一開始就看得清楚明白。作為最受戎族的王看好的繼承人,陸戎從一開始就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實是劣勢,不說「戎族三皇子」在大安是否算是尊貴,但凡是有些政治眼光的人都應該明白,陸戎的這個身份就意味著,如果張家妙妙肯嫁給他,那麼勢必要跟他一道回到遙遠的戎族。因為陸戎並非尋常的戎族皇子,他更是戎族未來的王。
  可是陸戎並不為此著急,他的確是沒有辦法留在錦城,張家的長輩也不會願意張妙妙遠嫁。可是……若是那個小姑娘願意呢?那些對她寵愛殊甚的長輩是否會忍心違背這個姑娘自己的意願?
  陸戎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的祖母是個美人兒,而他很好的遺傳了祖母的七成相貌,剩下的那三成則是戎族人特有的高鼻深目,為陸戎的這張臉更添了幾分英氣。粗獷和斯文這兩種相貌在他的臉上融合,更顯出陸戎的幾分特有的清雋來。
  陸戎是不吝用自己的臉當做武器的,而所謂的「英雄救美」,便更能將這張臉的作用發揮到極致。畢竟,長得美或者丑,那就是「奴家願以身相許」和「壯士大恩,奴家來世當牛做馬定當相報」的區別。
  陸戎想要娶張妙妙,並非為了她洗三那日,那「貴不可言」的神仙批命——將自己的富貴榮辱繫在女人裙帶上有什麼意思?若是陸戎有一日淪落至此,他羞也羞死了。他所以苦心孤詣布下這麼個局,事實上是因為……這是他祖母的願望。
  陸戎的娘去得很早,他是被他的祖母養大的。漸漸年邁之後,他祖母對他說話的時候也便越輕鬆恣意。她並不避諱的告訴陸戎自己對他祖父的不喜歡,對陸戎談起自己的少年伊辰,談起讓她魂牽夢縈了大半輩子的張家兒郎——當然,現在應該叫「張家老太爺」了。偶爾也會談起那位讓她第一次體會到失敗的滋味兒,卻討厭不起來的張夫人。
  陸戎很小的時候就對祖母口中的人和事有些模糊的嚮往。戎族並不太平,戎族的皇室更甚。戎族的王像是養蠱蟲一樣養兒子,在陸戎的成長環境中,兄弟構陷,骨肉傾輒,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所以,陸戎根本不敢想像,一個兒子那樣多的家族,居然會那般的和睦。
  如今他的祖母的身體越發不好了,陸戎滅掉了幾個強有力的兄弟,得到短暫的喘息時間的時候,開始想著幫祖母實現願望。
  臨行前,陸戎握著祖母的手,問她道:「祖母,你想有一個擁有張家血脈的曾孫麼?」十四歲的少年偏了偏頭,難得有些羞赧的補充道:「嗯,或者不止一個,而是會有很多個。」
  他的祖母睜大了眼睛,全然的不可置信。畢竟「張家無女」是整個錦城都知道的事情,多少母親都會跟自家閨女念叨,說「又不是嫁進了張家,你抓緊生個兒子才是正經事。」
  陸戎有些得意的衝著他的祖母笑了笑,露出一顆小犬牙,而後才道:「張家有女兒啦,還是兩個。不過大的那個嫁給了大安的皇帝,現在已經有三個小崽子了,小的那個才三歲,我把她搶來,讓她日日逗祖母開心,長大之後再給我生幾個娃娃,讓那一連串的小蘿蔔頭都圍在祖母身邊,好不好?」
  陸戎的祖母原本有些虛弱,此時卻被陸戎逗笑了。她做起來用手指戳了一下陸戎的腦袋,像是他小時候犯了錯誤的時候那般對他訓道:「也是不要臉了,我方才可是聽見你說了,人家女娃娃才三歲。」
  「拐過來咱們養就是了,養大了再生。」陸戎說得一派雲淡風輕,絕口不提僅僅為了和張家妙妙扯上一點關係,他便費了多大的力氣。陸戎攥著他祖母的手微微用力,他的臉上難得的流露出幾分少年稚氣。
  用頭在他祖母的膝蓋上蹭了蹭,陸戎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壓住自己的哽咽,調整好情緒,陸戎對他家祖母說道:「所以啊,祖母你要長命百歲,要給我帶大小娃娃的。」
  陸戎的祖母含笑應允。那個時候她只以為是自己從小養在身邊的孫子在逗自己開懷,是絕然沒有想到,陸戎居然真的到了大安,卻實行他的那個所謂的「拐帶童養媳」計劃了。
  陸戎一慣謀而後動,早在他行動之前,他便已然想好了諸多為自己開罪的借口。如今不行被俘,陸戎也能平靜的為自己開脫。
  戎族和柏一族的確相隔千里,那用來控制內侍的秘藥也的確產自柏一族,陸戎一臉問心無愧一般的輕鬆閒適,就連方才都怒視著他的張家夫人們都有些疑心是否是自己判斷有誤,冤枉了這位了。
  只是陸戎算無遺策,卻到底少算了一個人。
  端坐在高堂上皇帝看似一直漫不經心——比起尋找幕後元兇,這位皇帝陛下似乎更樂忠於他的皇后的指甲。張璨璨會一些武藝,並不會將手上的指甲留得長長的,也便更不會在上面浸染丹紅朱蔻了。
  可是她的指甲乾淨整齊,似乎是巧手的宮女的修剪手藝。可是在帝后身前伺候的人都知道,他們皇后娘娘的指甲,是皇帝陛下親自修剪的。
  璨璨的指甲又有些長了,想到自己背後的那些小貓爪子一樣的抓痕,成帝不由有些心猿意馬。
  張璨璨一打眼就知道這人在想些什麼,她伸手是掐了一下皇帝的手背,示意他正經些。
  成帝:今天的璨璨養分已經補充~一日吸璨,終身想璨嚶嚶嚶。
  眼神瞬間失去了溫度,成帝的目光從皇后的指甲轉移到了陸戎的臉上。看著陸戎一臉的理直氣壯,成帝忽然開口道:「呵,那柏一族的舞女不正是你娘?」
  陸戎的出身並不光彩,時常被他的兄弟嘲笑低賤。只不過嘲笑他的兄弟都已經再也說不出話了便是。
  他張了張嘴,正想要辯駁,卻聽見明軒冷笑一聲,而後道:「此事和你無關也好,來人,將那些劫匪帶上來,一個一個的剁掉指頭,讓他們也知道知道,不是什麼地方都能由著他們伸爪子的!」
  聞言,陸戎的面色終於變了。

第35章 冰漿碗碧瑪瑙寒。

  第三十五章。冰漿碗碧瑪瑙寒。
  一干人被押上了大殿,妙妙抬頭望了一眼, 那幾個人正是綁了她去的那幾個。有些怕怕的將頭埋進身旁的小哥哥懷裡, 妙妙有些緊張的握進了顧尋川的手。
  這個小姑娘啊, 自己分明就怕的不行,可是偏偏方才卻要勇敢的擋在他的面前。顧尋川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伸手將這小小一團抱進了懷裡。他用了一些力道, 與讓這孩子感覺到疼也只有一線之隔,卻是將自己和妙妙緊緊的貼在一起, 恰好就是讓妙妙最為安心的姿態。
  可是這孩子的害怕是真實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就顯得那些因為自己的目的而去算計、去傷害這個小姑娘的尤為可惡。第一次, 哪怕是自家孩子被另一個「破孩子」抱在了懷裡, 張家的兄長們也沒有將怒火都集中在顧尋川身上,他們只是攥緊了拳頭,對這幕後真兇的怒意更深了幾分。
  無論因為什麼原因,他們家妙妙何其無辜?
  那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帶了一些傷, 是方才和陸戎打鬥的時候留下的痕跡。成帝看著那些身上掛了彩的人,一雙眸子之中沒有什麼溫度。他勾起唇角, 有些嘲諷一般的說道:「戎族最英勇的將軍和他足智多謀的軍事,再加上一個戎族未來的繼承人三皇子陸戎,朕真是有些不想放你們回去了呢。」
  戎族和大安並無戰事,一向相安,就連邊境的摩擦都沒有。這當然不是戎族人純善, 只是一百年前戎族和大安爆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戎族大軍近乎直破錦城, 若非國師在最後關頭及時出手,一人揮退數十萬大軍,大安在百年前便要國破了。
  而那一次在勝利邊緣的戛然失敗,讓戎族一直消停到今日。雖然如此,可是大安和戎族的關係始終是有幾分微妙的。
  陸戎知道,成帝的話不是玩笑,如今他們落入此人手中,真的有可能有去無回——他自己尚且安全,只要咬定了此事和自己無關,成帝也沒有證據,便不好公然扣留戎族皇子,特別還是擁有繼承權的皇子。可是那些隨他而來的忠心耿耿的手下便不好說了,陸戎和這幾人出生入死,情誼深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若是這幾個他最信任和親近的人他都護不住,日後還有誰敢效忠他?
  失策了。
  只不過綁了一個小姑娘而已,陸戎最初的時候還真沒有覺得這是多麼需要慎重的事情——不說他沒有打算直截了當的帶這個小姑娘回戎族,而是打算徐徐圖之,讓大安的皇帝和這小姑娘的家人都心甘情願,就是他直接將人擄了回去,又有什麼難的?
  說到底只是也三歲的奶娃娃罷了,他回去養幾年,保證讓這小姑娘忘了錦城的一切,對他全心全意的信賴甚至傾慕。
  只是陸戎沒有想到,一件哄他生病的祖母開心的「小事」,居然會橫生出這樣多的枝節,以至於他們一干人都陷入了這樣被動的境地。
  而這一切的變故,是因為……那個顧家小兒?
  陸戎自己六歲的時候就已經第一次殺了欺辱他的人,所以他並不小看任何孩童。目光落在顧尋川身上,陸戎眼中多了一抹探究。
  顧尋川平靜的看了回去。他對陸戎沒有太多特別的感覺,事實上,他對這世上除了妙妙之外的所有人都沒有特別的感覺。可是在感覺到自己懷裡的小姑娘在瑟瑟發抖的時候,顧尋川第一次對一個凡人產生了「嫌惡」的感情。
  他生於大荒,世人稱他為「白澤」,將他奉為祥瑞。世人以為他公正、平和,甚至可以成為國家的保護神獸。可是顧尋川知道,自己是經歷了洪荒的殘酷相爭,更在洪荒傾頹的時候硬是融合了半個天道,踩著無數的鮮血和死亡,這才走到了今天的。
  他不是祥瑞,也不會保佑世人。這世上能夠動搖他的東西不多,可是能夠打動他的,他總是要將之放在心上。
  神獸白澤是後人為他取的名字,顧尋川則是他自己為自己取的一個代號。六百年的光陰太久,顧尋川忘了自己為何會在大安的算天塔內停留這麼久。他還能記得之前自己從洪荒開始就四處漂泊的日子,偶爾還會想起老友和過客。顧尋川也會偶爾懷念自由自愛四處遊蕩的時光,不過冥冥之中卻又有什麼東西羈絆住了他的腳步,讓他在此間流連不去。
  如今看來,他大概一直在等一個人吧。從察覺到自己的紅鸞星動開始,顧尋川就漸漸有了尋常人的歡喜、嗔怒、驚慌和欣然。他在這裡等了六百年,終於等來了張妙妙,於是之前所有的等待,都在那一刻有了回報。
  「乖。不怕。」
  在我的懷裡,妙妙,你不要害怕。
  顧尋川在小姑娘的耳畔輕聲低語,雖然並不熟練,可是他真的是在浸滿了溫柔的哄。
  知道小哥哥為自己擔心了,妙妙用了的點了點頭,有些尖尖的下巴輕輕的磕在顧尋川的鎖骨上,只是那只握著顧尋川手指的手卻是一直不肯鬆開的。
  成帝也看到了顧尋川和妙妙的場景,心裡暗自腹誹了一下這小子這麼小居然就知道佔人家小姑娘便宜了,卻又升起一點同病相憐和艷羨交加的感情。
  人有的時候是很奇怪的生物。自己受過的苦,有時候會心理失衡的想讓另一個人也一樣一樣的來。譬如他為了娶璨璨而受到的那些折騰,成帝也有的時候會壞心思的希望顧家這小子為了娶妙妙而一樣一樣的來。
  可是另一方面,人性本善,成帝若是將妙妙看做小閨女,那自然也要將顧家的這個小子當做小輩。作為「長輩」,只要求他對妙妙好就夠了,至於那些折騰,到底還是可以少一些的。
  這會兒顧尋川剛剛救了妙妙——雖然成帝至今還是有些想不明白,他一個六歲的小兒到底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不過到底對顧尋川有些感激,畢竟若不是他,他們家妙妙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璨璨又要多心疼呢。
  一會兒的場景也的確不適合孩子看,於是成帝對顧尋川道:「小川,你先帶著妙妙去偏殿休息一會兒。」頓了頓,成帝補充一句「十六也跟著去。」
  一會兒的功夫,成帝對顧尋川的稱呼已經從「顧小公子」變成了「小川」。後來成帝再想起此事,還會不無得意的對皇后念叨:「璨璨,我的卦再不會錯,我從一開始就看出來那小子要和咱們成為一家人噠。」
  給妹妹調製去……咳,吻痕的膏藥的皇后娘娘狠狠瞪了某皇帝一眼,一坨雪白的膏藥直接糊在了他的臉上。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至於皇后娘娘為什麼這麼精通於調製去吻痕的膏藥……嘛,看看成帝的那五個皇子就知道了。
  拖著一個小尾巴,顧尋川抱著妙妙一道去了偏殿。不一會兒的功夫,張家的幾位夫人也退至偏殿。
  顧尋川對此並不意外,因為他已然知曉了殿上會發生什麼。
  成帝對面色慘白的陸戎微微一笑,道:「我大安是禮儀之邦,可並非戎族那般未開化的地界。三皇子若是承認這幾人是你的隨從,那他們自然是我大安的客人,客人有什麼不當之舉,一切尚且可以商量,可是三皇子若是不承認……那他們便是公然在我大安皇宮擄掠兒童的犯人,既然是階下囚,那麼便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陸戎心中還在猶豫,成帝便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給他的,直接做出了一個手勢。
  押著那幾個人上殿的武士意會,直接手起刀落,將最年長的那人的左手手指剁了下來。那人到底是個文人,在落刀的那一瞬間便是一聲慘呼。
  「軍師!」
  「大人!」
  他身邊一同被壓上來的女子和漢子同時喚出了聲音,他們掙扎了起來,卻被那些大安的武士更加用力的壓在了地上。
  「哎呀,原來真是軍師啊,那左手也不耽誤寫字,下一次剁右手好了。」成帝面色如常的看著那一灘血,語氣隨意的彷彿在談論天氣。
  「剁完了手還有舌頭,還有眼睛,還有耳朵。總之這人也和戎族沒有什麼干係,人家三皇子都是不認他的。」為了今日的杏林宴而一身盛裝的皇后娘娘撫弄了一下自己的指甲,漫不經心的說道。
  此刻璨璨倒是有些後悔自己往日不蓄指甲,不塗朱蔻了,不然此刻做出這番動作,定然氣勢十足……十足像是個蠱惑君王的妖妃。沒辦法,誰讓成帝后宮只有她一人,妖妃寵後小白花解語花什麼的,都得她親自上。
  「夠了!我承認,我承認他們是我的隨從,這都是我幕後主使。」
  沉默了許久的陸戎終於出聲,他到底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此刻已然眼眶都要紅了。

第36章 春山無伴獨相求。

  第三十六章。春山無伴獨相求。
  戎族和大安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雖然張家人對陸戎恨不得抽皮剝骨,可是他到底不僅僅是戎族的皇子那麼簡單, 而且他還是戎族已然認定的未來的王。若是為了他們張家的兩個孩子而使得戎族和大安再起烽煙, 張家一家上下到底內心難安。
  可是如今陸戎既然已經承認在大安作亂,若是成帝將這事重重提起,最後卻又輕輕放下, 總覺得有些損傷大安的顏面。因此陸戎雖然認罪,可是到底也算是給大安出了一個難題。
  正在眾人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妙妙被顧尋川抱著從偏殿走了進來。
  嗅到空氣中淡淡的血腥氣, 顧尋川抬眼望了一眼成帝。那只是平靜的一眼,成帝卻似乎從中讀懂了什麼。成帝的眼神掠過一臉慘白的陸戎,落在地上的那一灘血和斷指上面。眼見著顧尋川還在捂著妙妙的眼睛, 成帝歎了一口氣, 對身邊的雲海公公揮了揮手。
  雲海會意, 連忙讓人將地上的血跡和斷指都收拾了。
  那些小太監的動作都很利落,片刻之後, 地上的猙獰景象就消失了, 殿中的金磚上乾淨得彷彿能夠映出人影。
  顧尋川這才抱著妙妙緩緩走了進來。
  隨著他們的進入,眾人多多少少都投過來了一些不明所以的目光。他們實在不明白,在這種情況下, 兩個孩子來做什麼。
  顧尋川在距離陸戎幾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陸戎雖然已經承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但是他並非大安的階下囚, 作為一個別國皇子, 他是不能被押解的。而顧尋川也並不怕他會忽然暴起, 做出傷害妙妙的事情。他和青衣不同,他的「縮水」是不必如同青衣一樣壓縮自己的修為的。而哪怕他修為真的被壓縮了,對付陸戎一個區區**凡胎,對於顧尋川來說也是太過容易的事情。
  妙妙這會兒已經不怕了,她的小手被小哥哥團在掌心,小哥哥的掌心溫熱,彷彿帶給她無限的力量。妙妙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抬起了頭。
  「錦鸞還是去偏殿休息一下吧,姐夫會為你討個公道的。」成帝知道小姑娘是有話要說,可是對方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這種關係到和鄰邦關係的事情,成帝並不能任由一個有太過不確定性的孩子出聲。雖然,成帝心知,也許這個小姑娘便是破開如今這種兩難之境的關鍵。
  妙妙搖了搖頭,她用小手拍了拍顧尋川的肩膀,示意顧尋川將自己放下來。與此同時,張璨璨也不動聲色的握了一下成帝的手。
  身為一母同胞,張璨璨比成帝更瞭解這個近乎是在自己膝上長大的小姑娘。她知道她的小妹妹有多麼懂事和體貼,也知道她決計不會胡鬧。更何況,自己的母親和一干嬸嬸都在偏殿,若是妙妙行事有什麼不妥之處,她們也是會攔著她不讓她過來的。
  「陛下,妙……錦鸞有事情要講。」小姑娘的手仍舊被顧尋川握著。和同齡的孩子比起來,妙妙似乎真的承天眷顧,比同齡的還在要更加聰慧一些。雖然她只有三歲,但是吐字已經很清晰了。只是饒是這樣,在這麼重要的場合當中發言,妙妙也是第一次,故而是要有些緊張的。
  這麼小年紀就會秀恩愛了,簡直過分。成帝看了一眼顧尋川和妙妙交握在一起的手,一時之間神色有些複雜。反手也握住了皇后的手,成帝才像是心裡舒坦了一些的說道:「妙妙但講無妨。」
  稱呼已經從「錦鸞」變成了「妙妙」,成帝希望小姑娘不要太過緊張。
  妙妙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另一隻沒有被握住的手,指著那被綁著的三個人說道:「這個叔叔,幫妙妙解了藥噠,還有這個姐姐,她給妙妙擦了頭髮上的水,很溫柔。還有那個叔叔,他……他沒有讓人綁著妙妙和十六哥。」
  又指了指一旁的陸戎,妙妙道:「雖然是我家小哥哥救了妙妙和十六哥,但是,但是這個哥哥,嗯,他應該是想要救妙妙和十六哥的。」
  說了這麼長的一段話,小姑娘有些吃力,稍微緩了緩她才道:「姐夫,他們做了錯事,但是也不是最壞最壞的。」抬起頭用水汪汪眸子注視著明軒,妙妙一臉祈求的對他說道:「姐夫,二叔教過妙妙,說知錯能改善莫……嗯……嗯……總之,就是要給人改正的機會,壞人也能變成好人,本就不壞的人能變成更好的人。所以姐夫,你能給他們一個改正的機會麼?」
  說到這兒,總算是將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一直在妙妙身邊的顧尋川明顯的感覺到小姑娘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下一刻,妙妙的一張小臉卻漲得通紅,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她家二叔。
  顧尋川並不會體察人心,可是他卻最瞭解他的妙妙。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顧尋川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善、莫、大、焉。」妙妙一字一句的跟著重複了一邊,旋即十分崇拜的看著顧尋川,小聲的也趴在他耳邊道:「小哥哥真厲害。」
  不,你家小哥哥活了好幾萬歲,可是還是個半文盲,現在會的這些文縐縐的話,都是跟你爹現學現賣。不知道日後妙妙小朋友知道真相,臉上是何種表情。不過這種丟人的「真相」,顧尋川打死也不會讓妙妙知道就是了。
  這邊小兒女旁若無人的親暱,成帝只覺得自己受到了一萬點的暴擊。不過妙妙一番稚嫩的言語,到底算是給他和戎族都遞了一個台階。陸戎的性命他暫且是動不得的,可是對方既然犯在了他的手裡,自然也不可能讓對方好過。
  成帝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陸戎,緩緩說道:「錦鸞純善,朕也不願傷她一片赤子之心。不過陸戎你這般行事,可是以為我大安軟弱可欺?」
  陸戎心知這是保住了自己手下的那三位的性命,此刻他也緩過神來,開始打起精神和成帝博弈。那張家的小姑娘算是給這件事劃上了一個底線,可是陸戎和成帝方才短暫的交鋒,他已然明白,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溫文爾雅,但是並非易於相與之輩,他這次栽在這人手裡,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一個是年僅十四歲的戎族儲君,一個是已然執掌大安多年的君王,二人博弈的後果顯而易見,陸戎和他的手下干將的確回到了戎族,卻折損了他們埋在大安的諸多釘子。
  明軒表面上也沒有做十分過分的事情,只是將他們幾人和手底下的護衛身上的銀錢「洗劫一空」。戎族距離大安相隔甚遠,他們還帶著需要醫治的病號傷員,沒有銀子,在大安簡直寸步難行。
  迫不得已之下,陸戎只能動用了暗樁。而戎族的暗樁牽一髮而動全身,僅僅是暴露的那一個,就足夠成帝順籐摸瓜,將他們盡數剷除了。
  這些年成帝在戎族安插的釘子也不少,不然不會將陸戎的生母這樣辛秘的事情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兩國之間彼此安插釘子,已然戎族和大安都心知肚明的事情,這一點一直讓成帝如鯁在喉。
  如今找到了機會,成帝自然要將這根刺入他肉中的刺一舉拔除。只是他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一個三品官員居然也會是戎族的密探。三品官員最少執掌六部之一,更能直接面見君王,這樣的人如果有異心,那後果之嚴重,簡直超乎想像。
  因此,成帝還真得感謝陸戎的這次「魯莽」。
  只是成帝也會反覆回想陸戎這次蹊蹺的落網,畢竟他的計劃周密,若教他將妙妙和十六轉移除了錦城,那恐怕就有如游魚入水,再也行蹤難覓了。而且從用藥到綁人,陸戎的計劃看起來天衣無縫。
  成帝不禁也會去想,到底陸戎的計劃潰敗在哪一步?想了許久,成帝的目光落在了顧尋川身上。
  「小川他在算天塔內待了六年,果然不是光陰虛度啊。」成帝枕著他的皇后的膝頭,歎了一口氣。
  張璨璨正在翻著史書的手微微一頓,許久之後才出聲:「再看看吧。」
  算天塔之內的國師的能力,若真如同傳說那般可以影響國運,那麼顧尋川哪怕學到那位的一星半點,對於他們大安來說也是幸事。可是張璨璨始終覺得,這個男孩子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太過分明,他不關心善惡,不理會正邪,不爭論是非,從始至終,他只關心一個人。
  ——偏偏,那個人是她最寶貝的妹妹。
  這世上唯有一個人能籠絡顧尋川,可是唯有這個人的喜樂安康,是張璨璨最不願,也最不能拿出去交換的東西。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事用將軍。」
  史書上,一行墨跡灼灼,竟是痛了張璨璨的眼。

第37章 縱酒欲謀良日醉。

  第三十七章。縱酒欲謀良日醉。
  顧尋川融合了半部天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喜好,就是天道的喜好。因此, 他對一個人的厭惡, 也是天道對一個人的厭惡。所以, 從陸戎試圖綁架妙妙的那一刻開始, 戎族的國運就已然變了。
  這種變化看似是顧尋川所左右,實際上顧尋川不過是推波助瀾了而已。
  畢竟戎族本身便是集結了若干個想要對抗大安的國家和種族, 人員駁雜, 人心逐利,全靠皇族彈壓, 才一直能夠是被統稱為「戎族」至今。戎, 從戈甲, 本身便有征戰之意,此國之混亂,由此可見一斑。
  若是陸戎不前來大安這一遭, 他本應該在四年之後,也就是他年滿十八歲之事屠盡兄弟, 登臨戎族王位。而因為天道厭棄,所以陸戎的用了足足十年的時間, 才收拾好了戎族的反對勢力, 險險登基。
  不僅僅是陸戎自己, 就是戎族本身, 原本大安和戎族休戰, 戎族元氣大傷,正是需要休養生息之時,可是接連兩年大旱,戎族耕地顆粒無收,只能向大安高價購入糧草。明軒是「趁你病,要你命」的性子,將陸戎的舊賬翻了出來,拒絕向戎族出售哪怕一袋糧草,也正是因為如此,陸戎在戎族的威望大打折扣,原本已經理清的朝野之間也野草復生一般的又出現了關於他的反對之聲。
  前因後果,如是而已。
  這場天災是注定要有的,不過按照原本事情發展,事出無因,畢竟大安和戎族已然休戰百年,大安百姓之中有許多年輕人對戎族並無惡感。因此哪怕成帝內心再是不願意,為了避免有人,特別是大安的百姓對自己有一個「冷血」的印象,成帝多多少少都會賣給戎族一些糧食的。
  可是這回戎族自己給他遞了筏子,大安舉國上下都知戎族三皇子公然挑釁,在錦城皇宮擄走他們奉為祥瑞的錦鸞小郡主。大安對國師的信奉再加上錦鸞郡主洗三當日的異景,使得在民眾心中,這位小郡主成了與國師頗有淵源的祥瑞化身。他們戎族費了這麼大的功夫,豈不是就要與他們大安搶奪祥瑞?
  退一萬步講,就是錦鸞郡主不是什麼祥瑞,將一個在家千嬌百寵,又年僅三歲的小姑娘公然擄走,那孩子該有多害怕?許多家中有孩子的人對這種行為尤其憤慨,另一撥人則想到了京兆張氏的眾多子嗣,因此開始了關於戎族意圖對他們大安不軌的陰謀論。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那一次成帝拒絕賣糧,舉國上下只有拍手稱快的,而沒有覺得成帝枉顧人命,冷血殘酷的。
  那一次之後,戎族元氣大傷,陸戎也開始焦頭爛額。而這十年之中,大安反倒風調雨順,在成帝的勵精圖治之下,大安的國力更上一層。
  並非是顧尋川,亦或者說是天道偏心大安,而是這一切都已經早已注定,而中途的小小改變,是無法左右最後的結果的。
  十年的時光,足夠改變許多的事情。而無論外面如何風雨飄搖,風雲變幻,錦城的歲月總是安穩又閒適的。
  張家的二公子張敬庭接替了他家大伯的位置,開始在張家的家學之中教書。而他家大伯,早在妙妙去年不在家學讀書了之後,就扭頭當起了甩手掌櫃。當年最俊俏的探花郎張家七郎張卿淵如今已然娶妻生子,年初的時候剛剛得了一個大胖小子。
  張敬庭在年少的時候就覺得他家這七弟行事荒唐,卻沒有想到這小子居然荒唐到將自己兒子當閨女養,給小傢伙準備的襁褓衣物統統都是粉紅色的不說,還將妙妙小時候戴的一對小銀鐲子戴到了自己兒子手上,如今更是暗搓搓的每日去給他兒子掂量首飾……雖然最後那些首飾總是會出現在他們家七弟妹的身上。
  而他家最是剛正端方的大伯居然也不管,還饒有興致的給自己的長孫取了一個「小乖」這樣宜男宜女的乳名,在他家大伯母發現之前就在家中叫開了。等到張家大夫人反應過來,她家小孫孫已然只對小乖這個乳名有反應了。
  張敬庭想起了璨璨姐和小妙妙,只想狠狠把他們家老七揪過來擰一通耳朵——人心哪有這樣不知足的?有了一母同胞的姐姐和妹妹居然還嫌不夠?這讓他們這些沒有親生妹妹,只有小堂妹的兄弟何以之處?
  張敬庭越想越氣,深深覺得現在只有揉揉妙妙的小肉臉才能緩解心裡的不舒服了。
  自從妙妙不上家學之後,顧尋川每日來張家家學的時候要做的主要的事情,便是端坐在角落之中,然後……神遊天外,咳,其實就是放出神識到了妙妙的院子中,看看妙妙都在做些什麼。
  雖然放開神識這種事情在哪裡都可以做,以顧尋川並不喜歡與人接觸的性子,其實他還是寧願在算天塔裡用水鏡看著他家小紅鸞,但是在張家,每日中午他是可以去老太爺和老夫人那邊用膳的,那個時候總是能夠和妙妙坐在一處。
  顧尋川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樣容易滿足了,他現在居然覺得,每日和妙妙能夠相處的這短暫時日,他都的心都像是被填滿了一般。這種感覺,應該就是他們凡人所說的幸福吧?
  他對待妙妙的不同太過明顯了,若是說從小一起長大,那張家的許多孩子都和他一起長大。可是這世上能夠讓顧尋川那般溫柔以待的,也只有張家妙妙一人。這種不同落在張家的長輩眼中,原來他們是有些不樂意的,覺得這顧家小子圖謀不軌。
  可是到底日久見人心,自從他從戎族手中救回來了妙妙,小姑娘的兄長和父親伯父暫且不論,至少上至張家老夫人,下至妙妙的一眾嫂嫂,對顧尋川都改觀了不少。她們是知道戎族凶險的,所以簡直不敢想像自家的小姑娘落在那麼凶殘的戎族手中會是怎麼樣的下場,因此對於救了妙妙的顧尋川,張家的女眷們是真的心存感激的。
  女子的心思細膩,顧尋川對妙妙的好表現得又是那樣直白,張家的夫人們有些唏噓,卻到底默許了這種發展。
  不是說她們家妙妙日後一定要和這顧家兒郎有什麼發展,只是若僅僅當做是一種可能,那也未嘗不可。至若日後要如何,還是要看妙妙自己的心思罷。
  張家的女眷這邊對顧尋川是一種放任的態度,而妙妙的兄長那邊,張家的十六郎對顧尋川可謂是敬佩到了崇拜的地步。當年顧尋川「順手」救了他,用的那些仿若仙家一般的手段的時候也並沒有防備著他,張十六始終堅信這位顧家哥哥是會仙術的,在回家和娘親父親打聽了算天塔的事情之後,張十六對此便更加堅信不疑。
  張十六後來也曾明裡暗裡的期望顧尋川能夠再演示一下當日的「仙術」,雖然顧尋川並未理會他,可是他卻還是十分崇拜顧尋川的。
  早年和顧尋川一道入張家家學的少年兒郎,如今已經盡數都去了書院讀書,他們或者從文或者習武,都在按部就班的踏上了自己的人生,並且開始為家族的興盛而開始努力了。
  而顧尋川卻沒有入書院,他並不打算參加科舉,因為他入世的目的從頭至尾都只是為了他的小紅鸞一人。然而顧尋川卻也知道大安的男兒講究先立業再成家,他既然已經身在紅塵,就少不得要遵守這裡的規則。
  顧尋川選擇了重操舊業。
  六百年前的事情他已經有些模糊了,也快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麼獲得「國師」的這個名頭的。不過忘了便也忘了,他終歸是有新的法子的。
  戎族和大安接壤,其實戎族大旱的時候,大安也未必是雨水豐沛的。而之所以這十年大安一直風調雨順,乃是因為戎族大旱的第一年,顧丞相第二子顧尋川上書請成帝在錦城城郊設祈雨台,而他登台祈雨。
  數年之前這位顧家小公子踩踏雲梯走下算天塔的景象還沒有被錦城中人遺忘,看著田地裡都快枯死的莊稼,成帝到底允了此事。
  當日登台祈雨,顧尋川換了一身玄色衣袍,額上是同色抹額,他廣袖寬袍,已然是許久不曾如此裝扮的「國師」形象。
  祈雨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甚至用不上「祈」這個字,但是顯露人前的本事,若是太過輕易,不僅不容易被珍惜,而且還會滋生出更多的人心貪婪。是以顧尋川裝模作樣的「祈求」了一番,最後更是噴出了一口血來,這才讓大雨傾盆而下。
  「小哥哥!」
  祈雨台下的小姑娘看見顧尋川吐血,眼眶瞬間便紅了。
  顧尋川壓下自己嘴角的笑,十分「虛弱」的走下台去,十分「虛弱」的走向了妙妙身邊,而後任由小姑娘用素帕擦拭著他唇邊余血,他這才握住了妙妙的手,輕聲道:「無事。」

第38章 城上春雲覆苑牆。

  第三十八章。城上春雲覆苑牆。
  從地裡位置上來講, 錦城地處北域,有著極為分明的四季。這裡冬天極寒, 夏季亦沒有多麼清涼。
  六月的酷暑已經有些難耐,好在錦城勳貴雲集,誰家也都不缺少那冬日儲存下來的成塊的寒冰, 這才讓盛夏變得好過了一些。
  李家的第四女李錦瑜是當年和張家妙妙一同被人抱著打馬遊街過是的小姑娘之一,當年事發突然,顧尋川送給妙妙的那串有些別緻的絨毛佩飾被李錦瑜撿了去。後來妙妙安全被找回, 隔了幾日之後李家的這位姑娘由家中長輩領著上門,親手將那毛毛佩飾送還了回來。
  如此前緣, 兩個小姑娘又年齡相仿,且同是書香門第, 因此張妙妙和李錦瑜很能玩得到一塊去。
  李家和張家距離的有些遠, 不過張家李家誰也不差那一輛馬車, 乘著馬車,有一盞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因此張妙妙和李錦瑜的走動還是很頻繁。更何況李錦瑜的姑母乃是顧丞相的夫人, 繞來繞去, 李家的這個小姑娘合該喚顧尋川一聲「表兄」的。
  這一日,李錦瑜得了新的花樣, 卻有些拿不準該用何種針法刺繡,因此特地過來找小夥伴兒商量商量。雖然在針線一道上兩個小姑娘是半斤對八兩, 不過……三個臭皮匠還能賽過諸葛亮呢, 李錦瑜默默握拳, 妙妙那麼聰明,她們總能商量出合適的方法噠~
  妙妙的院子在張家的最深處。
  不是特地為了製造出重樓疊宇的效果,而是張家人口眾多,祖宅自然也就佔地甚廣,而祖宅最北有一個小水池,引入的是護城河的活水,卻並不深,即使如今妙妙身量未足,那小水池也不過到她肩膀的位置。小姑娘尤愛小水池之中的碗口大的睡蓮和那藏在蓮葉底下,偶爾才會出現的游魚。
  因此,在妙妙年歲漸長,可以有自己獨立的院子的時候,張家老太爺和老夫人便讓人在池邊重修了一個小小水榭,而後將這最深處的院子劃給了小孫女。
  那院子許久不住人,妙妙的兄長嫂嫂有些心疼小姑娘住在那裡,於是也不知道是誰帶頭,在他家兄長和嫂嫂們的共同努力之下,數種花卉和珍惜的植物被從大安各地搬入了小姑娘的院子,讓這裡一年四季都有鮮花盛開,從來都是一副生機盎然的樣子。
  也是這些年李錦瑜和張妙妙互相走動得太頻繁了一些,尋常大戶人家的規矩是去旁人家做客的時候,總要先拜會過那人家中長輩。而張家的老太爺和老夫人尚在,下面又有七房老爺、夫人,再往下更有諸多兄長、嫂嫂,若是一一拜會起來,那當真是麻煩。
  因此日子久了,李錦瑜和張家人都省略了這個環節,只是遇見了哪位長輩便拜會一下,遇見了哪位平輩的嫂嫂和兄長,也不過招呼一聲便是了。
  今日恰逢張家眾人都有事,就連一向粘著妙妙的顧尋川也被盛邀「裝神弄鬼」去了,因此李錦瑜一路暢通無阻,很快在小丫鬟的帶領下穿過了張家長長的遊廊,抵達了妙妙的院子當中。
  張家老太爺和老夫人給妙妙修的水榭樣式有些別緻,有一塊突出的位置是沒有欄杆的,而且和水面近乎持平,躺在那處,只要稍稍伸出手去就能觸碰到清涼的池水。
  除卻那處,剩下之時丫鬟們便會懸上飄逸的紗幔,天青色的紗幔遠遠看去襯得這裡宛若一汪碧玉,看起來格外的清涼。
  李錦瑜走到妙妙的院子裡的時候先是看見了妙妙貼身的大丫鬟曼青和曼綠,也不需多言,李錦瑜只是用詢問的目光看了兩人一眼。
  兩個大丫鬟對李家小姐福了福身,而後輕輕的搖了搖頭。
  這樣的動作便是意味著妙妙不在房間之中了。
  今日的天氣也實在是熱得厲害,某個小丫頭又苦夏又嬌氣,李錦瑜不用想都知道她會藏在哪裡。
  脫了外履走上妙妙院子中的水榭,地上先是鋪著一層隔濕的皮革,而後又在上面鋪了竹蓆。那竹蓆並非是竹子割成的小塊串在一起製成的,而是細心將竹子劈成細絲,最後七根捻成一縷,細細編製而成。如此一來,這竹蓆就變得輕便又柔軟,踩在上面也不會硌腳了。
  空氣中傳來一陣陣清幽的睡蓮香氣,很淡很淡的氤氳,一直到李家錦瑜走到這裡才能依稀嗅到。她放輕了腳步,果然在那處和水面相接的平台上看見了某只小丫頭的身影。
  她懷裡抱著一個枕頭,蜷縮在一小片陰影裡,可是手卻不死心一般的探入水中。小姑娘已然是睡得迷迷糊糊了,她感受著陽光和池水的溫度,粉潤的指尖試探性的碰了碰水面,然後感覺到手背的灼熱之後,終於一鼓作氣的將小手浸到了清涼的池水中。
  她旁邊遠遠的擺了一小盆冰,兩個小丫鬟謹慎的盯著自家小姐,生怕她會一個翻身掉進池子裡。
  「所以說,老夫人太縱著她了些。」李錦瑜在兩個小丫鬟感激涕零的目光之中三步並作兩步,將妙妙浸到了池水中的手撈了出來,而後捏了捏她還有些小肉肉的軟嫩臉頰,毫不客氣的將人弄醒。
  妙妙的小嘴動了動,好半天才努力的睜開了眼睛。小姑娘的眼角還帶著一抹緋紅,臉上被她自己睡出來的印子並不是很醜,反而為她增添了一抹童稚可愛。剛睡醒的緣故,妙妙水汪汪的眼睛中猶還帶著一層水光,眉心一點硃砂,更為她增添一抹不似人間的艷色。
  李錦瑜大概是能夠理解這小姑娘如此受寵的原因的。張家人寵她,是因為血脈親緣,不僅僅是那麼幾分「物以稀為貴」,而是他們看著她長大,她又這麼善良柔軟又美好,所以妙妙的家人會想著呵護這份美好。
  而不說旁人,自己只是年長這孩子一歲,卻也會不自覺的對她開啟寵愛模式。李景瑜是不會承認自己和姑姑一樣是個顏控的,不過不得不承認,妙妙長得實在是太好看,也太和她眼緣就是了。
  李錦瑜:妙妙都長成這樣了,除了寵她寵她寵她之外還有什麼辦法麼?我也很絕望啊——來自重度顏控的吶喊。
  「錦瑜姐姐呀~」妙妙揉了揉自己還帶著水光的眼睛,卻冷不防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是濕的。心虛的把小手手背在身後,順帶暗搓搓的拿出自己的手帕也扔在身後,而後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擦了擦手,張家的小喵喵欲蓋彌彰的衝著李錦瑜笑了笑。
  李錦瑜有點想笑,但是面上卻還是一副認真嚴肅的表情。伸出手去戳了戳小姑娘眉心的硃砂痣,李錦瑜道:「這你要是睡迷糊了翻進池子裡去,你家哥哥們非得把這池子填平了不了,我先為這池子裡無端受難的蓮花和小魚一大哭!」
  小妙妙理虧在先,只能仰著一張小肉臉任由她戳。而後她耍賴一般的圈住李錦瑜的腰,硬是將人也拉著躺下,三下兩下的熟練的拱進了李錦瑜的懷裡,小姑娘使勁的撒嬌道:「那姐姐陪我躺一會兒嘛,不氣啦~」
  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小妙妙保證道:「錦瑜姐姐放心。我會保護好小蓮花和小魚魚的,不會讓哥哥們把這池子添掉的!」
  少女胸前已經有了些微的起伏,這會兒她拍的力氣大了些,頓時就有些生疼了。而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可靠一些,小姑娘只能忍了眼中的淚花。
  看她是真疼了,李錦瑜也有些慌了,小姑娘實在是會撒嬌,一看李錦瑜神色走了些微的鬆動,她立即就打蛇隨棍上的哼唧了起來。
  一番折騰,小姑娘的額角又出了一層細汗,李錦瑜被他歪纏得不行,只能拿出隨身的細帕,抬手幫妙妙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她微微湊近了妙妙一些,而後直接按住妙妙的肩膀湊到她頸邊嗅了嗅,過了一陣,李錦瑜神色奇異的對張妙妙說道:「奇怪了,這大夏天的,你又這般怕熱,怎麼身上卻有一股……冰雪味兒?」
  小妙妙瞬間瞪大了眼睛,往旁邊滾了滾,摀住自己的領口,小臉紅紅的說道:「哪有?冰雪那是什麼味兒啊?土腥味?」
  李錦瑜也形容不出那是什麼味道,不過還算是很好聞的,至少跟什麼土腥味不搭邊兒。
  兩人笑鬧了一陣,李錦瑜都快忘了自己來是想要找妙妙一起看看花樣了。講身後丫鬟帶著的花樣丟在了一邊,李錦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歎了一口氣,而後不無惆悵的說道:「這大夏天的,也不知道咱們太|祖當初是哪裡想不開,居然將圍獵定在了夏日,妙妙,到時候你上我車裡來吧,咱們路上還能一起說說話。」
  「圍獵?」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活動,妙妙的眼睛都亮了。

第39章 旌旗日暖龍蛇動。

  第三十九章。旌旗日暖龍蛇動。
  西山, 顧名思義,便是錦城西側的一座深山。太|祖定都在錦城之時便已然看中了此山, 將此山與週遭的一大片地劃為皇家圍獵之所, 為了讓子孫不被富貴迷了眼,太|祖特地下令不許驅逐此山之中的野獸,只清掃下方平坦區域的凶獸,以保證隨行女眷的安全。
  每年盛夏時節,皇家都會舉行大規模的圍獵。所以選在如此季節,是因為此時不是百獸孕育子嗣的時候,他們圍獵只為興趣, 而並不以此為生,故而沒有必要行有傷天和之事。
  女眷一般年滿十二便可參加這類活動, 不過去年大安大旱,雖有顧家小公子祈雨, 但是成帝為了表示與民同憂, 所以取消了一干大型的娛樂活動。因此今年乃是妙妙第一次參加西山圍獵。
  小姑娘的行裝自然有人幫忙打點, 妙妙有些無語的看著她家七哥一樣一樣的往她要帶著的箱子裡塞,眼見他塞滿了兩個箱子卻還尤覺得不過癮,妙妙連忙伸出小手手按住張七的手,而後無奈道:「七哥七哥, 我帶三個箱子已經算是誇張了,只是三天而已, 錦瑜姐姐只帶了一個箱子, 其他人家的姐姐也只帶了兩個而已, 照你這樣的塞法,我五隻箱子也不夠塞的。」
  「沒事兒,多的放在七哥這裡,就說是小乖的。」張七買的一手好兒子。
  妙妙默默心疼了一下自家侄子,而後毫不留情的揭穿:「七哥,你就是再想小乖,他那麼小,也是不能帶他去圍獵的,小心被爺爺知道了把你敲成肉餅餅~」
  張七的動作一頓,轉而可憐兮兮的望著妙妙,一臉「喵喵乖,七哥相信你(不回去告密噠)」的表情。
  張七是張家男丁之中生得最為俊秀的,他生的和他家璨璨姐像了六成,卻並不顯得女氣,十年的行伍生活讓他更添幾分英武,年少的跳脫也在娶妻生子之後轉化為些許穩重,只是眼角眉梢還是會流露出幾分少年感,仿若始終都不曾改變的赤子之心。
  此刻他可憐兮兮的望著妙妙,還真讓小姑娘心軟了幾分。不過十七小姑姑顯然更心疼侄子,小姑娘用小手戳了戳自家七哥的腦袋,再一次鄭重其事的重申道:「不許偷偷把小乖帶出去,他還小,會折騰生病的。也不許去磨嫂嫂,難得有個機會能鬆快鬆快,七哥難道捨得嫂嫂一直費心帶孩子?」
  幼妹說的好有道理。張七的尾巴都彷彿耷拉了下來,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的走了出去。
  好像一隻被拋棄了的大狗狗哦——一直被自家七少爺添亂的曼青和曼綠相識一眼,偷偷的笑出了聲。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來添置行李的哥哥嫂嫂,又被來晚了一步的嬸嬸們抱在懷裡好一通揉搓,小妙妙終於艱難的打點好了行裝。
  趴在自己寬大的床上,妙妙撥弄著床邊的流蘇,小聲嘟囔道:「小哥哥也會去的吧?」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就連一直守在她床邊的丫鬟們都沒有聽到,這小小的宛若囈語一般的聲響卻並沒有消散在空氣中,一街之隔的顧家,一個少年恍若冰雪一般的臉上,忽然蕩漾起了一抹溫柔。
  西山距離錦城並不遠,不過圍獵這一天,各家少年兒郎包括女眷都是要在寅時出發的。妙妙本就有些苦夏,每每都要到深夜才能睡著,於是早上自然是要起不來的。迷迷糊糊的換好了衣服,就連曼青特地準備的冰涼的手帕糊在臉上,妙妙也沒有清醒多久。
  張十三看著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小姑娘,索性一把將人抱了起來,用的是像抱嬰兒一樣的姿勢,讓小姑娘的腦袋可以枕著他的肩膀。而後張十三就在幾個兄弟灼灼的目光之中,就這樣抱著幼妹走出了張家的層層樓宇。
  「十三哥太奸詐了,我也想抱著軟乎乎的妙妙~」小十五當即跳腳。
  張家十六看了一眼十五哥,默默吐槽:「算了吧,你那小身板,再把妙妙摔到。」
  「嘿!你當我是你呀!!!」張十五當即不服氣,十五十六兩個少年順理成章的就掐了起來,於是又是一陣喧鬧。
  等到妙妙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一行人已經抵至西山。妙妙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張家的大帳裡,而自己居然躺在自家小哥哥懷裡,對面則坐著滿臉不高興的錦瑜姐姐。
  看見她醒過來,李錦瑜當即伸出手去,掐上了妙妙軟嫩的小臉,一臉控訴道:「還說要和我坐一輛車,咱們路上說說話呢,結果某人睡得跟小豬一樣。」
  小姑娘本就皮肉白皙,李錦瑜沒有用多少力氣,妙妙的臉頰就已經開始泛紅了。顧尋川伸手隔開李錦瑜的手,有些冰涼的手指覆在妙妙紅紅的臉頰上。
  他也不看李錦瑜,也不說話,卻讓李錦瑜無端的泛起了一陣心虛。她在家中也算是千嬌百寵了,本該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是卻一直有些怵這位姑姑家的二表哥。李錦瑜都是如此,更不用說李家的其他孩子了。
  「我沒有用力的。」李錦瑜小聲的解釋。
  「根本就不疼,錦瑜姐姐跟我鬧著玩呢。」妙妙也伸手捉住顧尋川的手指,卻又有些貪戀他身上的涼意,於是分明應該將顧尋川的手拿開的動作便變成了挽留,熱乎乎的小手握著顧尋川的手換到自己另一邊臉上,被那指尖的涼意弄得舒服得喟歎出聲。
  李錦瑜:這種小奶貓撒嬌的既視感一定是我的錯覺,妙妙你到底是怎麼對著一座冰山也能撒起嬌來的?
  顧尋川將身體的溫度降得更低了一些,果然惹得某只貪涼的小姑娘更往他的懷裡鑽。壓下了唇邊的笑意,某位國師偏要得了便宜還賣乖:「錦瑜還在,妙妙你這樣讓她看笑話的。」
  被點名的李家姑娘瞬間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在腦門上貼上「我什麼也看不見,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妙妙貼著顧尋川呆了好一會兒,終於感覺有些涼快了下來,她這才從顧尋川懷裡爬起來,卻依舊是跪坐在他的兩腿之間。小姑娘偏了偏頭,開始認認真真的打量顧尋川身上的衣著。
  他今天穿得和往日有些不同,並沒有穿慣常愛穿的廣袖寬袍,而是換上了一身玄色騎裝。大安的騎裝有些胡服樣式,顧尋川穿起來,更能襯出他的寬肩窄腰肢。十六歲的少年還在抽節,大多難免給人一種瘦削的感覺,可是顧尋川就彷彿一夜之間跨過了這個尷尬的時期,身形已經愈發趨向於成人。
  說好的瘦竹竿、公鴨嗓呢?一群暗搓搓的準備嘲笑這個一直粘在自家妹妹身邊的臭小子的張佳哥哥表示十分失望。
  某國師:呵呵,誰和你們說好了?
  戳了戳顧尋川胸前的一大片刺繡,妙妙有些困擾的皺起了眉,一直到李錦瑜有些擔心的詢問她怎麼了的時候,妙妙才訥訥道:「這只神獸……我見過的。」
  李錦瑜也大著膽子湊到了她家表哥面前,仔細辨認著他衣上的圖樣,卻只能看出那是一隻從顧尋川肩頭一隻到腰際的什麼動物,到底沒有看出來那到底是什麼。
  顧尋川有些意外妙妙的反應,卻轉而又覺得有幾分理所應當。他握住小姑娘的手,帶著她從頭至尾的將自己身上繡著的這只神獸撫過了一遍,而後才道:「是白澤。」是他的本體,不同於那些人類想像之中的圖樣。
  「原來是白澤啊,表哥你身上的這個可太不像了,不過還挺漂亮。」李錦瑜說了這麼一句,卻轉而看見了妙妙呆愣的表情。
  李錦瑜心裡是大概知道日後妙妙要成為自己的小表嫂的,畢竟這位表兄大人從小到大、從頭到尾、從裡到外都表現得太過明顯了╮(╯▽╰)╭不過現下兩個人都有些怪怪的,詭異的氣氛讓李錦瑜開始沒話找話,試圖將自己從這種詭異裡解救出來。
  站起身來,李錦瑜對妙妙道:「妙妙,既然你已經醒啦,那咱們出去走走吧?」
  妙妙被她家錦瑜姐姐的這聲呼喚弄得驟然回神,按著顧尋川的肩膀站了起來,小姑娘的神色有些從未見過的慌張。快走兩步挽住了李錦瑜的胳膊,妙妙「嗯」了一聲,這才回身對顧尋川說道:「那我們先出去啦,小哥哥咱們待會兒見。」
  方纔那一瞬間,妙妙都害怕她家小哥哥能夠聽見她狂亂的心跳。小姑娘本身也是有些困惑的,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她怎麼就這般心跳如鼓了呢?
  「哎,這是誰家的小寶貝兒,你可慢著些啊。」
  慌亂之下,妙妙冷不防撞入了一個人懷裡,她伸手抵住那人的胸口,慌忙想要退出來,卻因為掌心觸碰到的柔軟而微微頓住。

第40章 九重□□醉春桃。

  第四十章。九重□□醉春桃。
  妙妙只覺得自己的掌心觸碰到了一片柔軟, 耳邊傳來的聲音也是一道微微有些暗啞, 卻十分動聽的女聲。
  她揚起頭來看了看,那張未施粉黛的小臉在晨光之中宛若葉上新露。被妙妙撞了一下的女子吹了一聲口哨,伸手幫著妙妙捋了捋頰邊散亂的髮絲。女子的手指火熱, 觸了觸妙妙眉心的一點硃砂,而後輕笑道:「小心些啊,我的小鹿。」
  這種強撩放在別人身上還真是挺尷尬的,偏生這姑娘信手拈來,被她叫了一聲「小鹿」, 妙妙居然沒有起一身雞皮疙瘩, 反而覺得很是有趣,因此她有些好奇的問道:「這位姐姐好生面生,是誰家的姐姐呀?」
  女子身形高挑,一張臉上滿是不輸男兒的英氣, 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能夠出現在皇家的圍獵之中的,定然都是勳貴。而錦城不大也不小,若是仔細數數, 大多都是能攀得上親戚的,所以世家貴女們見面的時候若不熟識, 多是根據年齡姐妹相稱, 除卻有些隔了輩分的, 鮮少出現太過失禮的差錯。
  被小姑娘軟軟的喚了一聲「姐姐」, 顯然戳中了那姑娘的萌點, 將妙妙半圈在懷裡, 那姑娘仗著自己身量比妙妙高上不少,於是便用下巴蹭著妙妙的頭頂磨蹭道:「哎呀,真好聽,再叫一聲姐姐我就告訴你我是誰家的。」
  「千山姐你不要胡鬧啦,那是咱們妙妙小姨姨,小姨姨你可別聽她忽悠,這姐姐是萬萬叫不得的。」
  明川的聲音從妙妙身後傳來,眨眼的功夫一個一身紅色騎裝的少年便不知從何處竄到了妙妙的身邊。他用手上的馬鞭戳開方纔那個名喚「千山」的姑娘的手,然後控制著力道將妙妙從她的懷里拉了出來。
  雖然只比妙妙年長三歲,但是明川已經足足比妙妙高出了一頭半的樣子了,因為常年習武的關係,他毫不費力的一把將妙妙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而後警惕的退後了兩步,彷彿千山姑娘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明川一個勁兒的抱著妙妙後退,卻沒有注意到自己後面的動靜,險些踩到二哥明岳的腳,明川被他狠狠的敲了一下腦袋,這才停住。
  「呀,川川疼不疼啊?岳岳下手太重啦!」被抱坐在明川的手臂上,妙妙清楚地感覺得到方才明岳下的那一下小黑手的力道,不知平素兄弟兩個是這樣嬉(互)戲(相)玩(坑)鬧(害)的,妙妙當真是被那一下嚇了一跳。
  明岳動了動嘴,卻因為慣常寡言而沒有說出話來,反倒是明川出聲為兄長說道:「不疼不疼,小姨姨不用擔心,我們平常就是這麼玩兒的,我都習慣了。」
  算你有良心——明岳看了明川一眼,開啟了雙生子之間的無聲交流方式。
  並不知道自己想領著小妙妙出門走走都能引來這麼多事情,李錦瑜呆了呆,好一陣才如夢初醒一般的反應過來,姿態標準的衝著明川和明岳福了福身,李錦瑜道:「參見兩位王爺。」
  明川和明岳雖然從一出生起便被冊封親王,不過這封號還是要等他們弱冠之後再擬定的,因此李錦瑜便只能稱一聲「王爺」便罷了。
  按照輩分算,其實李錦瑜比明川和明岳是要高上一輩的,不過皇家輩分沒有這樣論的,見到他們二人的時候,李家姑娘還是要乖乖行禮。
  「快快免禮。」明川又往李錦瑜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驟然頓住腳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個,我就不好扶你了啊,嘿嘿。」
  就是你懷裡沒有咱家小姨姨,你也不可能去扶一個姑娘的,除非你想娶她。
  為自己弟弟的智商感到了一絲捉急,明岳翻了一個白眼,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在娘胎裡的時候搶奪了太多的養分,才導致這玩意如今生的這幅蠢鈍樣子?
  李錦瑜顯然也沒料到明川會這樣神來一筆,面上浮現出些許的尷尬,她抬頭便看見方才被妙妙撞到的那位少女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那副神情讓李錦瑜無端的想起了一個人。
  「洛萬水?」李錦瑜微微蹙眉,不由小小的念出了聲。
  那少女的眸中驟然多了幾分興味,她瞇了瞇眼睛,也學著明川抱起妙妙的樣子直接將李錦瑜抱了起來。李錦瑜比妙妙年長一歲,身量也比妙妙高挑一些,不過這少女力氣大得嚇人,抱起李錦瑜來居然絲毫不費力氣。
  「這位小姑娘原來認識我大哥?」千山,也就是洛千山抱著李錦瑜掂了掂。可憐的錦瑜姐姐哪裡見過這陣仗,她出身書香門第,就是幼時家中兄長叔伯抱她的時候,也都是穩穩當當,絕不會做這樣危險的動作,如今被洛千山這般掂弄,直嚇得她驚呼一聲,不由伸手摟住了洛千山的脖頸。
  還真是如出一轍的惡劣,李錦瑜低低的嗚咽了一聲,想起了某個童年陰影。
  當初她被爺爺「借」給奪得了榜眼之位的沈家自橫抱著打馬遊街,當時她和妙妙並不相識,雖然張家那邊出了天大的亂子,不過李錦瑜還是平安順利的被沈自橫送回李家的。卻不想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被某人抱著翻出了李家高高的圍牆。
  李家和鄰居也是李老爺子的故友,那位老友只得一女,後來那女子嫁給了一位姓洛的將軍,隨著他駐守駐地去了。李老爺子的那位故友晚年很是寂寞,女兒想了想,便將自己的大兒子打包「郵寄」回來送給父親撫養,也算是給予父親些許寬慰。
  而洛萬水和李錦瑜的孽緣,便是從這比鄰而居開始結下的。
  彼時洛萬水才八歲,一身武藝也才剛剛入門,李錦瑜被他夾在腋下翻出圍牆,嚇得險些哭岔了嗓子。而更讓她哭都找不著調的事情是,那人居然把她放在馬上,生生沿著白日裡沈自橫打馬遊街的路線重走了一遍。
  之後洛萬水來找李錦瑜麻煩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一直到隔壁的老爺爺壽終正寢,李錦瑜的這個童年陰影才終於回到了自己父母的身邊,消失在李錦瑜的世界裡。錦瑜姐姐最是溫婉端方,是絕對不會承認,在洛萬水走的那一天,她險些都要讓身邊的丫鬟小廝去放鞭炮慶祝了呢。
  當然,這種她都稱之為「陰影」的事情,還是沒有必要讓妙妙知道了,畢竟妙妙還小,嚇到她就不好了。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就可以遺忘的,李錦瑜在看見洛千山的那一刻,瞬間就想起了某人。雖然,洛千山其實並沒有和洛萬水長得很像,眉宇之間只有六成相似,只是那週身的氣質卻像了十成十……簡直是同樣的惡劣
  反覆告訴自己不要遷怒無辜,可是錦瑜姐姐還是好想用小拳拳錘洛千山胸口╭(╯^╰)╮
  幾個人在帳外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顧尋川終於緩緩的挑開了簾子,從張家的大帳中走了出來,與此同時,剛剛幫著父皇處理完了一幹事宜的太子明睿也腳步匆匆的往這邊趕了過來。
  「千山,你放開我家小姨姨。」
  只是隱約看見了一個背影,明睿深知這傢伙是什麼德行,所以直接呵斥出聲。洛千山總算捉住了明睿的一個錯處,笑得賊兮兮的宛若一隻偷到魚的貓,抱著李家錦瑜轉過身去,洛千山衝著明睿抬了抬下巴,嘻嘻笑道:「我們的太子殿下原來輩分這樣小?還是有什麼特殊嗜好,見到個姑娘就要叫小姨的?」
  明睿這才看清了洛千山抱著的是誰,被她噎了一下,不過太子殿下還是很有原則的繼續斥道:「那也給我放下!」
  顧尋川並不理會洛千山和明睿的掐架——命定姻緣互相掐架有什麼好看的?反正又掐不散的。
  他只是走到了明川的面前,默默的伸出來了手。
  明川直接摟緊了他家小姨姨,顧尋川抿了抿唇,當著明川的面開始擺出了一個掐訣的手勢。這的確是明晃晃的威脅了,畢竟顧尋川如果真的想要施展什麼法術,其實只需要心念一動,根本就無需掐訣。
  明川驟然想起了某日明明距離湖邊十萬八千里,最後卻還是莫名其妙掉進湖裡的恐懼,無奈之下,他只能不情不願的鬆開了手,卻並沒有將自家小姨姨教給顧尋川,而是小心翼翼的將人放在了地上。
  明川:這是我最後的倔強,哼~
  那邊洛千山剛剛將李錦瑜放下,卻看見這一幕。李錦瑜瞇了瞇眼睛,細細打量了一陣顧尋川,神情危險得讓明睿驟生警惕。
  「你要幹嘛?」明睿下意識的擋住了洛千山的視線,不願再讓她去看自家小姨姨。
  洛千山垂了垂眸子,撥弄了一下自己背在身後的弓箭,低低笑道:「有趣。」

第41章 醉臥佳人錦瑟旁。

  第四十一章。暫醉佳人錦瑟旁。
  顧尋川生的雖然並不文弱,但是也不是那種一看六十分英武的英雄形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他的氣質上其實是和明睿有幾分相似的——同是上位者, 哪怕明睿和顧尋川年紀相去甚遠,可是他們身上那種隱約的高傲和內斂卻是大抵相同。
  洛千山不喜歡明睿, 尤其討厭這小子那隱隱高人一等的氣質。她是從小在一群兵油子裡廝混著長大的,一直到十一二歲, 書香門第出身的洛夫人後知後覺的覺得自己家的閨女有些太過肖似父親,這樣也有些不妥,這才下了狠手整了整閨女的性子,雖然成效說不上顯著, 但是好歹也讓洛千山大致看著像個閨女了。
  洛千山的父親鎮守大安和戎族接壤的邊境, 那裡雖然沒有大規模的戰事, 可是卻也稱不上是太平。在殘酷的邊疆, 將士和將軍都是過命的弟兄,哪有誰無端高人一等?
  可是明睿的高貴卻是與生俱來的, 而顧尋川的那種高傲則是源自骨血, 眾生對於他來說皆是虛妄, 他是沒有必要平易近人的。這個矛盾不易察覺而無法化解, 它只是一種偏見, 在洛千山見到明睿和顧尋川的第一面就已經產生。
  對於明睿, 洛千山好歹記得自己是臣,對方是君, 因此尚且能夠掩去眼中的些微不悅。而對於顧尋川, 洛千山在看見他第一眼開始就有些針尖對麥芒的感覺。
  她一直想有個妹妹, 卻只有一個一直給她「自己有個姐姐」的錯覺的哥哥。而張家的那個小姑娘一頭撞進她懷裡,軟軟小小的一小團,身上還有一股清冽不似女子的香氣,簡直就滿足了洛千山關於「妹妹」的一切幻想。
  剛想要結交的小姑娘,這會兒卻出現了一頭守護在她身邊的凶獸,洛千山最是經不得激,這會兒便簡直是被顧尋川的出現激起了一陣好勝欲。偏生那張家的小姑娘還不自知,說話的功夫,她已經顛顛兒的跑到了顧尋川的身邊,揪住了他的袖子。
  「小哥哥怎麼也出來了啊,是要跟我們一起去走走?」小姑娘的嬌羞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兒被洛千山明睿他們一行人的出現一打岔,已然全忘了方才自己紅著臉匆匆跑出去的原因。
  顧尋川挺喜歡看妙妙小臉紅紅的樣子的,不過國師大人很容易滿足,此刻被小姑娘揪住了袖子,他轉而自然而然的牽起了妙妙的手,毫無原則的對她點了點頭。
  「散步撿果子?那是小姑娘的玩意,這位小顧公子難道喜歡這個?」顧尋川今年「十六」歲,洛千山的確是比他要年長兩歲,不過面對著一個比自己高大半個頭的少年,卻偏生還要將那「小」字掛在嘴邊,還明裡暗裡的擠兌人家,這就有些不厚道了。
  今日若是旁人,明睿少不得要在旁邊勸洛千山幾句,不過若是顧尋川,那倒是很是不必了。畢竟這人從小到大就是司馬昭之心,天知道他第一次遇見他們小姨姨的時候,他們十七小姨姨方才三歲,這人所作所為……簡直禽獸。
  顧尋川沒有將洛千山的挑釁放在眼裡,他轉而握住妙妙的手,正要拉著人往一處綠樹成蔭,更有潺潺流水的平坦位置走去,卻見洛千山直接拉住了妙妙的另一隻手,將人往自己的身邊一帶,而後對小姑娘問道:「小可愛,你喜歡兔子麼?」
  妙妙被是洛千山這麼一扯,直接被拽的一趔趄,幸虧顧尋川及時的撈住了妙妙的腰,這才讓她穩住身形,眾人也才終於都鬆了一口氣。
  這人莫不是個二傻子吧?他們家的二難道是祖傳的?
  這一刻,錦瑜姐姐簡直要化身吐槽小能手了。橫了一眼洛千山,李錦瑜到底還是向著自家表哥:「妙妙要是喜歡小兔子,我家表哥自然會給她獵回來,就不勞煩洛姑娘費心了!」
  洛千山絲毫不覺得被懟,反而湊上前去捏了捏李錦瑜的臉頰。李家的這個姑娘生的白潤,微微有些豐腴卻很是可愛,臉頰上的小肉肉尤其好捏。洛千山眼光毒辣,早在見到李錦瑜的那一刻起就想要伸手捏捏小肉臉了,好不容易被她逮到機會,自然要好生「褻|玩」一番。
  畢竟等她哥過來,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嘛。
  洛千山在心中默默的咬了咬小手帕,悵恨自家哥哥為什麼就不是張家那種批量生產的愛護幼妹的哥哥呢。想起臨行前被洛萬水抽在後背上,警告她離她未來的嫂子遠點的那一鞭子,洛千山就只覺得自己的身上隱隱作痛。
  洛千山:我恨!!!
  妙妙這個小姑娘一向偏心,是非之外的事情,她始終都是要維護自己親近的人的。如今見這個讓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害羞的洛家姑娘欺負自家小哥哥,妙妙果斷用小小的身體擋在了顧尋川的身前,挺起小胸脯道:「我不要小兔子。你……你不要欺負人!他才不喜歡撿果子的。」
  很少跟人紅臉,更少和人爭吵,妙妙輸出來的話有些找偏了重點,不過她站在顧尋川面前的身影,卻彷彿和她幼年的時候重合,讓顧尋川無端的覺得窩心。
  可惜他家小紅鸞沒有尾巴,不然此刻一定是炸起來的樣子。顧尋川一邊伸手揉了揉妙妙的頭,微涼的手指劃過妙妙脆嫩的耳骨,留下輕微的瘙癢,一邊卻有些走神的想到——他自己也是有尾巴的,白色而蓬鬆的,上面又隱約有著藍色的雲紋。這樣的尾巴若是放在他家小紅鸞身上……似乎也不錯?!
  被自己的胡思亂想弄得莫名有些想笑,顧尋川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的神態有多麼溫柔。
  忽然覺得張家妙妙護在顧家的那小子身前的樣子有些像是母雞護雛,洛千山先是鬆了聳肩,繼而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她挑釁顧尋川純粹是一時興起,卻沒有想到真惹惱了小姑娘。洛千山並不想當個壞人,只是單純的有些看不慣顧尋川這個人罷了。
  這天底下真的有人,一相見就會看對方不順眼,這近乎是生理本能,當真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願意被小姑娘控訴的目光看著,洛千山的眸光游移了一下,而後有些落荒而逃一般的猛的轉身,握緊自己手中的弓,匆匆對顧尋川丟下一句:「那我們就比一比好了。」而後率先大步走向了圍獵場。
  走出了好幾步,洛千山才像是猛的想起了什麼,於是她一轉身,對其他的幾人道:「想來的一起。」
  在場的都是年齡相仿的少年少女,就連妙妙都是受過她家五叔和幾位兄長連番教導騎術箭術的。她的箭術很準,即使在奔騰的馬背上也能有一半的幾率射中目標。至若另一半射不中的,則是因為妙妙的臂力實在有限,很多支箭矢不要說射中目標了,大都直接從中途掉了下來。
  其餘的人更是不在話下,李錦瑜的娘親恆川郡主早年也是騎射的一把好手,而她頗有其母之風。
  既然都來了圍獵場,那眾人自然是要下場一試的。特別是妙妙第一次參加這種圍獵,如今已然有些躍躍欲試。方才半分也沒有將眼神分給洛千山的顧尋川,這會兒卻注意到了妙妙臉上那一絲一毫的意動。
  他為妙妙將散亂的髮絲掖在耳後,低聲道:「想去?」
  小姑娘沒有說話,眼神卻已然亮了起來。
  顧尋川輕輕的「嗯」了一聲,帶著妙妙一邊往外面走一邊道:「想去那便去吧。」
  隨著兩人往圍獵場走去,其他的幾個人也回過神來,跟著一道往圍獵場走。他們並沒有直接進入圍獵場,而是先去了圍獵場邊緣的司馬所挑選適合自己的馬匹。妙妙選了一匹白色的駿馬,看起來異常的神俊,也特別的讓人擔心。
  顧尋川看了一眼那隻馬,直接對小姑娘說道:「跟我同乘此馬,或者換一匹,沒有商量的餘地。」
  妙妙仰頭衝著顧尋川眨了眨眼睛,用力的買了一個萌。一個軟乎乎的小姑娘用那種祈求的目光看著你,尋常人早就受不住了,可惜顧尋川面上絲毫不為所動,真的如同他所說的那樣,沒有商量的餘地。
  也知道小哥哥是擔心自己,妙妙並不是那種隨意發脾氣又任性的姑娘,只是還是有點不開心,妙妙癟了癟嘴,戀戀不捨的將韁繩交給一旁的馬伕,然後一絲不苟的照著方纔的那匹白馬選了一匹……一人高的小馬駒。
  蹭了蹭小馬駒柔軟的頸毛,妙妙這才又有些快活的樣子。
  眾人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各自選好了馬——李錦瑜只比妙妙大幾歲而已,所以她也只能選了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駒。
  一排駿馬裡兩個小短腿特別扎眼,不過隨著令官的一聲令下,這幾匹馬向著不同的方向飛奔而去,隨著這些少年的動作,今年的圍獵正式拉開了帷幕。

第42章 浣花流水水西頭。

  第四十二章。浣花流水水西頭。
  洛千山的騎射功夫,不僅僅是有她身為大將軍的爹的親自教導, 而且是真的在戰場上實打實的磨煉過的。她非但有著不錯的御馬功夫, 而且一手箭術說是百步穿楊也不為過。
  邊境艱苦,雖然大安的國力由復甦走向繁盛, 對軍隊的糧草供給也一直十分重視,但是天有不測風雲,越到邊境天氣的變化越是極端, 糧草被耽擱上十天八天的也實在是正常, 因此戍邊的將士除卻有屯糧的習慣, 平日也經常會打一些獵物風乾存儲起來。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 洛千山並不同於尋常的閨中女子, 也練就了一手極好的圍獵技術。
  如今洛將軍還朝,此後洛千山也將在錦城生活, 這一手技藝卻也並沒有生疏下去。這是洛千山第一次參加錦城的皇家圍獵,她對西山獵場委實稱不上熟悉, 可是嫻熟的圍獵手法還是讓她很快的鎖定了獵物。
  雖然說要和顧尋川比一比, 但是洛千山畢竟答應了妙妙要給她抓幾隻小兔子玩玩,所以洛千山並沒有先去追逐猛獸, 而是在平緩的地帶細細觀察了一陣, 而後將手中的長箭十字一般交疊射出,將那小兔子固定在原地。
  簡直是教科書一般的活捉方法, 跟在洛千山身後的明川和明岳目瞪口呆, 而明睿則只是笑了笑, 他偶爾射出一箭, 卻總是紮在地上。洛千山剛剛想要嘲笑太子殿下弓馬疏鬆,可是卻轉而看見草叢之中隱匿著的一道身影。
  那竟是一隻棕熊,正舔著爪子虎視眈眈的盯著他們這裡,明睿射出的箭從那棕熊的肚子、四肢和耳朵擦過,威脅的意味不言自明。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棕熊通人性,明睿這幾箭之後,那棕熊終於謹慎的後退,再也不敢動方纔的那幾個它垂涎了許久,卻一直也沒有找到機會下手的「獵物」。
  洛千山嘲笑的話被卡在了嗓子眼裡,平心而論,她自己能不能用幾箭嚇跑那只如此巨大的棕熊?答案顯然是不能的。明睿的這幾箭看起來毫無難度,但是事實上卻是既要讓那灰熊感覺到疼痛,卻又不能真的激怒了它。比之方才洛千山一箭為網活捉兔子,明睿的難度更上了一層。
  洛千山自問自己如今是射不出這般的箭的,而明睿這個看起來養尊處優的貴公子居然能夠做到這種程度,這讓洛千山不由的心頭一動,對明睿的看法也不覺有了些許的改觀。
  也正是因為如此,洛千山終於不再對明睿橫挑鼻子豎挑眼了。一旦能夠心平氣和,之前的許多她看不到的關於明睿的閃光點,如今也都能夠一一看得清了。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產生了微妙的變化,雙生子最是人精,因此旁觀者清的看得分明。
  明川和明岳對視了一眼,偷偷的笑出了聲來。
  顧尋川選擇了和妙妙同樣的方向,卻遠遠的跟在李錦瑜與妙妙的身後。他自然是恨不得時刻和妙妙年黏在一起的,不過也要考慮小姑娘的心情,有些時候他也需要適時放手才好。
  顧尋川和洛千山彼時射箭,雖然這個比試被妙妙堵了回去,但是既然洛千山已經提出來了,那麼顧尋川也不能當做它不存在。比試圍獵的本領,其實這個比試的範疇十分泛泛,並沒有規定是比較獵物的數量還是其他。不過既然是為了討妙妙歡心,那麼最重要的評判標準自然就是妙妙的喜惡。
  因此顧尋川一點都沒有急著出手,而是一邊留心著小姑娘的安全,一邊觀察著這山中還有什麼討小姑娘喜歡的獵物。
  妙妙的喜好其實是很明顯的,她喜歡一切毛絨絨的東西,對小動物的喜愛程度的比較,最終都會化作對它們的毛毛的喜愛程度的比較。
  顧尋川深知這一點,於是在搜索獵物的時候便格外留心那些體型合適,而毛皮又十分柔軟美麗的。
  顧尋川倒是沒有用上靈力,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比試而已,更何況對手不僅是個凡人還是個女人,他是不能那般作弊的。沒有用神識而是靠眼力的顧尋川尋找獵物的速度慢了許多,而他卻並不著急。
  妙妙反倒是比顧尋川先拉開弓箭射了幾次。她用的是二石的小弓,明睿明川和明岳兄弟就是剛剛開始學習騎射的時候,都是從四石的弓箭開始拉起的。不過小姑娘的臂力實在是弱了一些,也只得如此了。
  妙妙第一次拉弓射箭去射殺活物,便射到了……一根紅腹錦雞的尾巴毛。那根錦雞長長的尾羽被釘在了地上,而那只錦雞痛苦的鳴叫了一聲,而後撲騰撲騰翅膀飛!走!了!
  妙妙驅使著她的小白馬得得的跑過去,在看見地上的雞毛的時候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許久反應不過來到底是怎麼肥四,李錦瑜作為一隻資深的妙妙吹,這會兒也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音來。
  小姑娘瞬間紅了一張臉,將那根雞毛從地上撿起來放進自己的箭筒裡,妙妙一臉故作鎮定的對兩個人說道:「嗯,我們走吧。」
  哎,我的姑娘啊,你就是裝得再鎮定,可是卻也改變不了那你射到了一根雞毛的事實啊。
  顧尋川和李錦瑜看著小姑娘掩耳盜鈴一般的動作,卻都配合的當做沒有圍觀方纔那一場因為小姑娘箭術不佳而弄出來的烏龍。
  幾個人越發的往前走了,也漸漸的靠近了西山的邊緣。西山看起來一派平靜,可是整個錦城的人都知道,西山之中是真的有這猛獸的。
  不過天底下不會有比自己更凶悍的野獸了,顧尋川有恃無恐,由著小姑娘的性子來,任由她往西山那邊走。
  就在這個時候,天邊傳來了一陣鴻雁的叫聲,妙妙茫然的抬起了頭,可是她細細的看過天邊的每一處地方,卻都沒有看見鴻雁的身影。
  耳邊的鴻雁之聲不絕於耳,就連李錦瑜和妙妙都聽了個真切,想安慰自己是錯覺都不可能。
  白澤通曉百獸性情,顧尋川的神色微微一凝,轉而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分出一縷神魂在妙妙身邊,顧尋川對妙妙說道:「無事,妙妙,我去去就回。」
  妙妙乖巧的點了點頭,方才篤定自家小哥哥就在身後,因此敢恣意的玩耍,這會兒顧尋川走了,妙妙下意識的軀馬往李錦瑜的方向湊了湊。
  見到小姑娘這隱約的不安,李錦瑜也沒有再強求妙妙繼續跟著她圍獵,而是甩了甩手,衝著妙妙攤開了自己因為握著韁繩而泛紅的手心,轉而說道:「哎呀,妙妙咱們都騎了這麼久了,我手心都有點被磨得痛了,不若咱們就地休息一會兒吧。」
  不遠處就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樹,綠樹如蔭,在炎炎夏日裡投射出一片陰涼,李錦瑜指了指那個反向,妙妙旋即點了點頭,兩個人翻身下馬,一齊往那樹蔭走去。
  顧尋川沒有走很遠,而是沿著聲音走到了西山的一處。西山是勇士的歡樂場,裡面的野獸並沒有被驅逐,反而從太|祖時期開始,就有意將四周的野獸都驅至西山。圍獵的成年人如果有武藝高強的,是可以上西山之上走一遭的。
  而顧尋川其實是第一次參加圍獵,雖然他早就到了參加這樣活動的年紀,但是之前妙妙又沒有來,他又何必費心參加?因此之前的許多次,顧尋川都以「感悟天道」為借口而推拒了。白澤不欺人,顧尋川融合了半部天道,他的心情便是天道,他說自己感悟天道,就是一人靜思,感悟自己的心情。
  這不是欺騙,然而未免太過狡猾。可見傳說之中溫和善良又正義的白澤,也終歸只是傳說罷了。
  顧尋川第一次參加圍獵,也是第一次上西山,他剛剛踏入西山的瞬間卻忽然頓住,因為他感受到了一股十分微弱又駁雜的氣息,那氣息他太過熟悉,可是隨著斗轉星移,卻已經被他堆放在了記憶身去。
  那是屬於洪荒的氣息,顧尋川不會錯認。
  若說方才只是猜測,那麼此刻顧尋川已然能夠肯定了。他目光如炬,一寸一寸的審視著週遭的土地,終於將目光落在了某處。
  沒有從箭筒裡抽出箭矢,因為此物到底身負一絲大荒遺血,絕非是凡間的箭矢就能困住的。拉開弓弦,顧尋川指尖凝結出冰藍色的靈力,他一鬆手,那被凝結成箭矢模樣的靈力就倏忽化作一張網,將遠處的草叢之中的生靈網住。
  「有獸焉,其狀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鴻雁,其名曰獙獙,見則天下大旱。」顧尋川伸手捉住那只有巴掌大,卻身後生有薄翅的小獸,輕嘖一聲,而後緩緩道:「難怪戎族和大安會接連大旱,你這小東西生得沒有先祖的半分氣勢,那惱人的習性倒是繼承了十成十。」
  那小獸叫了一聲,而後乖乖的被顧尋川捉在手裡。

第43章 問柳尋花到野亭。

  第四十三章。問柳尋花到野亭。
  被顧尋川捉到的是一隻只有巴掌大的小獸。那並不是傳說之中的獙獙, 而只是有著一絲洪荒殘血的獙獙和其他的獸類的後代。它雖然只有巴掌大小, 但是顧尋川知道, 恐怕它的年紀已然有上萬歲了。
  在洪荒那個年代, 獙獙並不算是特別強大的神獸。而洪荒傾頹, 洪荒時期的百獸除卻白澤都近乎湮滅, 眼前這只生靈之所以能夠僥倖存活,是因為它實在太過弱小,身上的洪荒血脈淡薄到了虛無, 所以僥倖逃過了那場針對洪荒的浩劫。
  萬年的神獸血脈卻混成了如今這個德行, 在人間過著藏頭藏尾的生活, 除卻還留存一絲祖先的惱人習性之外,和其他的獸類相比再無奇特之處,甚至趕不上青衣那樣修行數百年的妖族。這樣弱小的存在, 是根本沒有辦法讓顧尋川將之視為同類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顧尋川心硬如鐵,不被他認可的生物, 此後的命運如何, 顧尋川是就連眉頭都不會為之皺上一下的。
  不過這只獙獙的後代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它只有顧尋川的手掌大小, 也並不十分沉重,可以被他家的小紅鸞輕易的抱在懷裡。顧尋川始終都記得妙妙在看到臨川王家的郡主抱著的番邦上供的貓的時候,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羨慕之情。
  妙妙雖然是從小被驕寵著長大, 什麼稀奇的玩意都不缺少, 但是她並不是蠻橫而不體貼的姑娘, 所以她珍視家中長輩的賜予,卻並不會輕易開口為自己索要什麼東西。
  那只是很微小的艷羨,而後小姑娘便從那隻貓上輕輕的挪開了目光,甚至就連伸手去摸一下都沒有。然而顧尋川時刻關注著他家的小紅鸞,所以將妙妙臉上的任何表情都看到一清二楚。
  顧尋川只是覺得,他家妙妙這樣乖巧又懂事,本就應該擁有自己想要的所有的東西的。羨慕旁人的滋味,他再也不想讓自己的小姑娘品嚐了。
  妙妙不開口,的確是怕家中長輩為難。
  她小的時候叔叔和兄長們為了討她歡心,是為之搜羅過許多小寵物的。可惜這些小貓小狗這類的玩意卻沒有一隻能夠養在妙妙的院子。因為張家人很快就發現,他們家小十七其實是對這些小寵物細軟的毛髮過敏的。
  這種過敏很輕微,最開始的時候並不會顯現出什麼樣的徵兆,只是三五天之後,他家的小姑娘就會在身上起一層紅疹子。第一次曼青和曼綠發現自家小姐身上起了紅疹子的時候,兩個大丫鬟都嚇了一跳,慌忙的稟告了夫人老爺,幸好張家大夫人到底是養育過三個兒女,是知道一些孩童常有的病症的。
  張家教子,雖然疼寵在心,卻並不會太過表露於這個孩子的面前,避免那孩子恃寵而驕,移了性情。
  是以張家大夫人雖然因為小閨女的病症而心頭慌亂,卻到底沒有自亂陣腳,如常請大夫過府,稍微用過兩幅藥之後,妙妙果然大好了。只是那些寵物卻到底是養不得的了,之後小姑娘又嘗試了好幾次,末了也終於死心。
  顧尋川並沒有太多彎繞曲折的心思,他只是覺得,別人家的姑娘有的東西,自己家的小紅鸞如果想要,那麼就也要有。這只擁有一絲獙獙血脈的小玩意的出現,恰好就填補上了妙妙的這個遺憾。
  「你不掉毛吧?」顧尋川用兩根手指頭掐住那隻小獸的尾巴,將它提起來晃了晃。顧尋川的動作雖然粗暴,但是這隻小獸好歹已經有一萬多歲了,若是就連這點兒折騰都承受不住,那麼顧尋川還真不知道它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小獸乖乖的任由顧尋川拎著尾巴。對於洪荒異獸來說,血脈的碾壓就是絕對。不說它只有一絲祖先的遺血,就是它的祖先獙獙也絕非白澤的對手,所以在感受到顧尋川身上的浩瀚威壓之後,那小獸再不敢掙扎,只能擺出了一幅臣服的姿態。
  顧尋川雖然口吐人言,但是異獸之間自有自己的一套交流方式,那隻小獸已然明白了顧尋川的問話含義,它不知道這位大人為何有此問題,可是它只能據實以告。
  有節奏的鳴叫了幾聲,那隻小獸向顧尋川保證自己不掉毛。
  忽然想到了什麼,顧尋川又補充的問了一句:「母的?」無論對方是公是母,顧尋川都不可能直接去查看,而百獸不敢對白澤大人說謊,這對於獸類來說是規則,也更近乎於鐫刻進骨血之中的本能。小獸又叫了幾聲,保證了自己的性別。
  顧尋川瞭解了大致情況,滿意的點了點頭,將那小獸捏在手裡,一道冰藍色的光閃過,那只獸類的翅膀便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在皮毛上的翅膀狀的花紋。那隻小獸有著雪白的皮毛,冰藍色的眸子,身上的花紋也是藍色。
  顧尋川皺了皺眉頭,心中沒有由來的覺得有些不悅。白澤身上的花紋易是藍色,看了那隻小獸,顧尋川總有一種自己被抄襲了的感覺。又一次伸出了食指,顧尋川重新在那隻小獸的眉心一點,只見它週身的藍色花紋驟然變成了黑色,不如方才好看,卻更加像是凡間的貓了幾分。
  大抵是這只獸類的另一個先祖便是貓族,因此它才會只有如今這般大小,身上血脈的力量也近乎沒有。不過對於顧尋川來說,他本就不需要它去做什麼,只需要這隻小獸能哄得他家小姑娘開心就好,而跟在他家妙妙身邊的寵物又不能太過奇特扎眼,所以這隻貓一樣大小的小獸的確是不錯的選擇。
  滿意的看了一眼自己改造過的「貓」,顧尋川道:「那翅膀又不能飛,我幫你縮回去了,以後你若是想要將翅膀放出來,只需要集中心神去想著長出翅膀就好。」
  小獸明白這位大人是絕對不能忤逆的,所以它有些惶恐的叫了一聲,拚命的點頭。
  還算是識時務,顧尋川滿意的點了點頭,將這只他改造過的貓放進了袖子裡,轉身回返去尋妙妙去了。
  顧尋川找到妙妙的時候,洛千山已經早就到了妙妙身邊,這會兒洛千山的身後跟了幾位僕從,手中提著大大小小的若干獵物,顧尋川一眼就看見了那幾隻活著的兔子,看見顧尋川空手回來,洛千山的臉上便浮現出了分明的戲謔。
  洛千山覺得妙妙這個小姑娘很有意思的。
  她本身不覺得兔子有什麼好玩的,反而覺得兔子挺好吃。而女孩子大多喜歡毛絨絨的東西,所以洛千山才想著捉幾隻兔子給妙妙玩。沒有想到在看到那幾隻兔子的時候,小姑娘居然脫口而出「呀,冷吃兔和紅燒兔肉最好吃啦。」
  而後妙妙像是意識到什麼,回憶起這個姐姐似乎說……捉幾隻兔子要送給自己「玩」,覺得自己可能說錯話了,妙妙伸出小手摀住了嘴,睜著一雙大眼睛不安的看了幾眼洛千山,眉間的那顆硃砂痣似乎都跟著顫抖了一下。
  洛千山笑出了聲音,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小姑娘的頭,她十分有建設性的提議道:「哎,其實蒜香烤兔肉可是挺好吃的,一會兒妙妙嘗嘗呀。」順帶又撩了一把李錦瑜,洛千山並不厚此薄彼的對李錦瑜道:「小瑜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蜜汁兔肉?還是麻辣兔肉?」
  李錦瑜沒有兩個人這般跑偏,她還是挺喜歡小兔子的,一開始也琢磨著想要養一隻。不過……兔肉什麼的,她也挺喜歡吃,於是李錦瑜矜持的笑了笑,低聲道:「蜜汁噠。」
  三隻沒有什麼少女心的小吃貨一拍即合,已然開始商量著那幾隻兔子的命(口)運(味)了。
  正在商量著,妙妙也看到了顧尋川的身影,她眼前亮了亮,往顧尋川的方向小跑了幾步,顧尋川十分自然的擁住了小姑娘的肩膀。妙妙的骨骼玲瓏,看起來嬌小而瘦弱,然而其實她是有幾分小肉肉的,抱進懷裡的觸感會特別的好。
  衝著小姑娘抬起了袖子,顧尋川也不說話,但是經年培養的默契讓妙妙自己伸手摸進了顧尋川的袖口。顧尋川今日並不是往常慣穿的寬袍廣袖,能將那只擁有獙獙血統的小獸放進袖子,他其實是用了一些類似「袖裡乾坤」的小法術的,而妙妙的手小,倒是能夠從顧尋川的袖口摸進去,不過這樣一來,她的掌下便是男子結實的肌肉。
  手臂上細滑柔軟的觸感讓顧尋川微微頓了頓,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細細體味,那隻小手便已經抽了出去——那小獸倒是乖覺,見到有一隻手伸了進來,它便自動自發的跳上了那隻手的掌心。
  掌心中握著一隻雪白而帶著黑色花紋的小貓,它有著濕漉漉的幽藍色眼睛,耳朵尖兒上一撮絨毛一顫一顫的,小小一隻,顯得幼小又可愛。
  妙妙不由的瞪大了眼睛,剛想要說自己過敏,便聽見她家小哥哥對她說道:「不掉毛。」
  妙妙:……開熏~o(≧▽≦)o

第44章 閒臥白雲歌子芝。

  第四十四章。閒臥白雲歌子芝。
  妙妙表示, 絨毛控一本滿足。
  那隻小獸好歹也活了一萬餘年, 趨利避害已經成為它的本能, 知道討好了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就是討好了尊貴的白澤大人, 所以它乖乖的站在妙妙的掌心,還不算嫻熟的買了一個萌。
  在看見小姑娘驟然驚喜的目光的時候, 那隻小獸知道自己猜對了,於是它小小的嗷嗚了一聲,然後用自己一身細軟的皮毛蹭了蹭小姑娘的掌心。伸出粉粉嫩嫩的小肉墊,它討好一樣的按了按妙妙的手。
  「小哥哥, 這是給我的麼?」妙妙瞪大了眼睛望向顧尋川,眉間的硃砂痣都彷彿隨著她歡愉的心情而更加瀲灩了幾分。而那隻小獸圓溜溜的眼睛和妙妙更有幾分形似,還沒有開始被妙妙養在身邊, 就已經有了幾分物似主人形的意味。
  顧尋川「嗯」了一聲,便聽見妙妙有些興奮的問道:「這是喵喵麼?好可愛啊。」
  可愛的是喵喵沒錯, 不過不是帶毛的那只就是了。顧尋川沒有特地和妙妙解釋這隻小獸的來歷, 既然妙妙說這是貓,那麼某只偏心的國師就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肯定道:「嗯, 是貓。妙妙給它取個名字吧。」
  這隻小獸不算是獙獙,因為它是獙獙與其他種族所生,身上只有一絲獙獙的血脈,所以顧尋川說它沒有名字倒也是事實。
  妙妙揉了揉掌心之中的小獸柔軟的毛毛, 開始細細思索了起來。
  小姑娘認真的樣子顧尋川原本是極為喜歡的, 特別是那雙黑到澄澈的眸子定定的看著自己的時候, 顧尋川總是會覺得心頭溫暖。不過此刻她開始用這種目光看著其他的生物,顧尋川蹙了蹙眉,心中忽然湧起了淡淡的不悅。
  只是顧尋川到底不會和妙妙發脾氣,他攬住妙妙的肩膀往回走去,而後故作無意一般的道:「不過是個小玩意,隨便取個名字稱呼便是了。」
  妙妙順著顧尋川的力道走,旋即笑開,捧著手中的小獸對顧尋川問道:「那小哥哥,我們叫它球球好不好?」
  這小獸雖然只有男子手掌大小,不過卻很沉手。「胖得像個球」,說的便是它沒有錯了。
  顧尋川看著那笑得一臉狡黠的小姑娘,自然順著她道:「好。」
  球球尚且不知道它的小主人的險惡用心,只覺得這個新名字還很順口,於是它歡快的學了一聲貓叫,表達自己對這個名字的認同。
  作為「國師的徒弟」,顧尋川在圍獵的時候只獵到了一隻貓的消息很快就在勳貴圈子傳播開了。這個消息還真不是洛千山傳播的,畢竟兩個人是以妙妙的好惡評定勝負的,雖然紅燒兔肉和冷吃兔之類的玩意很讓妙妙喜歡,但是明顯作為一隻絨毛愛好者,而且還是一個對皮毛過敏的絨毛愛好者來說,一隻可以讓她親近的毛毛,的確是最能討得小姑娘的歡心的東西了。
  洛千山承認了自己輸了,顧尋川對於她的認輸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不過其餘的勳貴子弟不知道箇中原因,於是他們在私底下便開始猜測,恐怕這位顧家小公子之所以之前從不參加圍獵,恐怕是不善騎射的。
  只有張十六憤憤不平,數次對人辯解說顧二哥在他們一道練習騎射的時候都是百步穿楊的,不過可惜卻沒有人相信他。
  顧尋川沒有必要對不相干的人解釋什麼,他送妙妙回到大帳休息,洛千山也兌現了自己承諾,將獵來的那些兔子和野味都讓隨行的廚子做成了美味佳餚,送予妙妙和錦瑜一道品嚐。
  兩個小姑娘其實都不是特別能吃肉的,妙妙還好一些,她雖然生得比尋常的姑娘仿若更嬌小了一點,可是卻是從小和自家五叔學習強身健體的功夫和騎射的,雖然這姑娘都未必能撂倒她今年八歲的侄子,不過強身健體的功效還是很明顯的,妙妙長到一十三歲,迄今為止都很少生病。
  而李錦瑜的母親慣會養生,主張多食蔬菜粗糧,飲食清淡,少食肉類,因此李錦瑜從小便養成了那般的口味。不過這次的蜜汁兔肉實在是合她的口味,李錦瑜平素看起來最是端莊得體,可事實上卻更像是個嗜甜的孩子。
  洛千山的父親從邊疆歸來,此次是要常住京城的。成帝為了表彰他們一家在邊疆數十年的功勳,也在私心裡為了自家兒子,所以將洛千山的父親封為榮侯,而洛萬水作為洛將軍唯一的獨子,也被封為了靖遠侯。
  洛家一門雙侯,不過他們父子的戰功擺在那裡,甚至洛千山作為洛家的小姐,卻也是身負戰功的,更何況若是更往上追溯,洛千山和洛萬水的祖母本就是皇家郡主,和大安皇族沾親帶故,成帝這樣的抬舉洛家,更重要的抬舉洛萬水,其背後的含義並不僅僅是為了太子娶妻做鋪墊而已
  靖,安定也。靖遠侯這個封號本身,就已經透露出了成帝的打算。戎族和大安接壤之處的邊境本就情況複雜,各個勢力各懷鬼胎,洛將軍能夠在那裡鎮守數十年,保證戎族再不入大安境內,足以見其軍事能力。
  而洛萬水更勝其父,年紀輕輕便已經獨立主導數場戰役,洛千山僅僅跟在她家兄長身邊學了一些皮毛就已然勝過許多男兒,那洛萬水本人到底能夠抵達什麼讓人驚歎的程度?
  張七算是錦城之中年輕的將軍們之中的領袖人物了,他在邊境只呆了半年的時間,剛一到邊境便和洛萬水一見如故,回來更是對洛萬水讚不絕口。
  錦城少年一代又一代,作為正在鬱鬱蔥蔥的成長的一代,張七的話在錦城還是很有份量的。錦城無論是跑馬的紈褲還是青年才俊都因為張七而第一次知道了洛萬水這號人物,也都期盼著與之一見。
  洛萬水也參加了這次圍獵,不過三天的圍獵,他是在第一日的下午才抵達西山圍獵場的。在此之前,洛萬水正在清點自己帶回盛京的舊部,所以這才來晚了。
  洛萬水打馬進來的時候最先看見的便是張家的幾個公子,他們一行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就連那幾位看起來就書卷氣十足的也有幾分想要擼胳膊挽袖子氣勢洶洶的意味。洛萬水眼尖的從一眾雖然氣質各不相同,但是眉宇之間都有幾分相似的臉中尋找到了自家的小夥伴。
  衝著張七揮了揮手,洛萬水好奇道:「這是怎麼了,哥哥們這是要做什麼去?」
  說來你可能不信,這位如今錦城之中赤手可熱的靖遠侯,其實平日裡嘴甜得很,因此無論男女老幼,其實他都是很吃得開的。張七比他年長幾歲,那那幾位站在一起的張家公子和張七年齡相若,洛萬水也是個不怕被別人佔便宜的,裝嫩賣萌的一口一個「哥哥」,說得自然而沒有半點扭捏。
  這樣一個性格爽朗大方,看起來又有些二皮臉的青年,到底是怎麼成為錦瑜小姐姐的童年陰影的呢?或許究其根本原因,大概是緣於他的不夠成熟——在年輕的時候,少年是很難用不會刺痛對方的方式,妥帖的表達自己的喜歡的。他們總是笨拙,哪怕是天生的情聖,在遇見喜歡的人的時候,也還是會有些茫然和無措。
  而洛萬水不是情聖,又比正常人的心思要更加粗狂一些。若非某夜悍然的驟然成長,以至於那個旖旎的夢境讓他第二天早上直接燒了床單和褻褲,洛萬水可能還意識不到,他不是喜歡欺負李家的那個姑娘,而是……喜歡上她罷了。
  張七看見洛萬水,直接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怒意稍微褪去了一切,張七對自家幾位兄弟介紹了洛萬水,而後隨口道:「不是啥大事兒,只不過是顧家的那小子皮癢罷了。」
  顧雲城恰好打馬經過,遠遠看見張家小分隊,看著張六也跟著擼胳膊挽袖子,顧雲城一聲嗤笑,半點緊張的意思都沒有。他當然關心自家弟弟,不過從他家小川到張家家學讀書,張家的這群老小子就暗搓搓的商量要揍他多少次了,可有一次成功的沒有?
  當然沒有。顧雲城冷哼一聲,腳跟輕輕的踹了一下馬腹,轉而便走遠了。
  顧雲城:你們儘管鬧騰,能用一根手指頭打到小川就算我輸╭(╯^╰)╮
  洛萬水往常是會將旁人的話聽全的,不過眼下,他只是聽見了方才喋喋的人聲之中隱約提到了「李家四小姐」這幾個字,洛萬水的眼眸驟然變亮,而後他一臉同仇敵愾的道:「是,明知道妹妹過敏還送妹妹貓,這個顧尋川實在是太過分了,我也跟你們去,好好教訓一下這小子。」
  張七狐疑的看了洛萬水一眼,不過終歸只是道:「想來就跟上唄。」

第45章 滿街楊柳綠絲煙。

  第四十五章。滿街楊柳綠絲煙。
  張家的郎君是出了名的難纏, 他們的性格不一,可是骨子裡的固執都是相同的。固執的人最為可怕, 因為微末小事, 他們還真的就有可能跟你糾纏到地老天荒了。因此錦城之中鮮少有願意得罪張家人的, 不過卻又有許多人樂得跟他們交好。
  畢竟誰也難免會遇見幾樁不平事, 到了那個時候有幾個難纏之人與你同仇敵愾,說不準事情便會有所轉機。
  張家雖然團結,但是鮮少有太過抱團的時候,只除了一件事,那便是「妙妙的事」。
  洛萬水看著那氣勢洶洶的張家軍團, 不由嘖舌了一下,在心中也有些微妙的同情那位顧家尋川。同病相憐,顧尋川的大小舅子們多,可是他未來的大舅子小舅子們也不少,因此洛萬水打定主意去跟著瞧瞧,並且暗搓搓的準備在顧家的那個小少爺被張家兒郎們揍死的時候救他一命, 說不准以後他們兩人還能組成個「抵禦舅子互助小分隊」什麼的呢。
  也不怪洛萬水會這麼認為, 畢竟顧尋川這次圍獵就獵到一隻貓的事情他是有所耳聞的。深覺這位國師的徒弟到底太過文弱了一些,他快走了幾步, 生怕走慢了顧尋川就被打死了。
  洛萬水沒有嘲笑顧尋川「文弱」, 相反, 他比任何人都要感激顧尋川。這位國師高徒祈雨到吐血, 最終終於讓大安風調雨順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邊境最怕的便是糧草供應不足, 顧尋川讓大安免於大旱,這便等同於是救了他們弟兄的性命,單憑此事,洛萬水也要對顧尋川謝上一謝。
  不過洛萬水也奇怪了,為什麼這位小顧公子只是送了張家的十七小姐一隻貓,卻要被張家的兄長們揍死呢?莫非那張家小姐怕貓?想起自己年少輕狂的時候犯下的「喜歡她就要欺負她」的錯誤,洛萬水心有慼慼,已然準備著給顧尋川好好上一課,讓他不要走自己走過的老路了。
  畢竟欺負人家小姑娘一時爽,日後道歉簡直就是火葬場……洛萬水心裡苦,但是都是自己作的,他也說不出什麼。
  不過等到了顧尋川的帳子那邊聽了一會兒牆角,洛萬水總算是知道他要被張家兄長們追殺的原因了——給一個皮毛過敏的小姑娘送貓,還真是有點兒過分了啊。
  不過看著那小姑娘一臉緊張兮兮的捧著那只巴掌大的小貓,費力的跟自家兄長解釋說「球球不掉毛的」,而顧家的那個小公子卻是一臉巴不得張家的哥哥軍團快些把那隻貓帶走的樣子,洛萬水不由有些疑惑的摸了摸下巴。
  就在張家哥哥一臉堅持,而錦鸞郡主都快哭出來的時候,洛萬水聽見他家妹妹說道:「掉不掉毛不是誰說就算的,這樣吧,讓球球跟妙妙相處一陣子,要是妙妙過敏了,球球總歸是要送走的。」
  小姑娘難得的「不聽話」,偏生張家兄長們無可奈何——她一哭他們就心軟了,根本沒有辦法強硬的將那隻貓帶走。沒有法子,他們只能折中了一下,同意了洛千山的提議。
  就在這個時候,李錦瑜從帳子外面走了進來,看見張家的一群兄長的時候她稍稍一愣,一時之間沒有注意到藏在妙妙的哥哥軍團之中的洛萬水。而她身後也跟著三五個少年郎,都是李家的公子,也就是李錦瑜的哥哥和弟弟。
  原本寬敞的大帳進了這麼多人,驟然就顯得有些擁擠,李錦瑜揮了揮手先讓自家哥哥弟弟出去,然後對妙妙他們一行人說道:「聖上說去年沒有圍獵,所以今年這次圍獵要熱鬧一些,晚上的時候有篝火晚會的,妙妙你參加不參加啊?」
  妙妙第一次參加圍獵,什麼都感覺萬分新奇,因此她眼眸亮了亮,用力的點了點小腦袋,與此同時,她也不忘了抱緊自家小球球。
  張家哥哥:哥哥真的好受傷qaq
  臨行之前張家大夫人拜託錦瑜照顧妙妙。她們帶了隨從丫鬟,所謂的「照顧」自然不是說要讓李錦瑜一個同樣驕養著長大的半大姑娘操心妙妙的衣食住行,而是想要藉著這次機會,讓錦瑜介紹妙妙多認識幾個別家姑娘。
  大安的貴女們十二歲便要開始進入社交圈,妙妙在這之前也多多少少認識了一些其他人家的閨女,不過貴女們熟絡起來尚且需要時間,需要一場又一場的宴會,像是錦瑜這般和妙妙近乎一起長大的算是閨中密友,而其他人家的閨女,也是日後重要的人脈。
  想要在錦城的後宅圈子裡站穩腳跟,身家是第一塊敲門磚,而人脈也是不可缺少的東西。譬如日後世家之間往來,若是這幾家的夫人在未出閣的時候便熟識,那麼這幾個世家也會自然而然的親近起來。
  張家大夫人一邊惆悵著自己的小女兒成長的這般快,一邊又開始為她的日後開始鋪路了。父母縱然再不捨得,閨女終歸有嫁人的那一天,嫁出去了璨璨,張家大夫人越發的明白這個道理。
  而嫁人之後,那便不僅僅是家中千嬌百寵的小女兒,更會為□□,為人母。錦城的貴女們生來尊貴,可是這種尊貴背後,更是一種責任。
  當年大安需要休養生息之時,不僅是皇室女,錦城貴女外嫁者亦數不勝數。這是閨中的脂粉戰場,雖然沒有硝煙,可是這些柔弱的女子並不害怕在國家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以自己柔弱的身軀為身後的百姓遮擋風雨。
  如今的大安已然不必要女子這般犧牲,可是子女手中掌控越多的東西,父母才會越發的安心。此後的道路張家大夫人沒有辦法陪著自己的小女兒一步一步的走,所以在她還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她總要教給她許多的東西。
  錦瑜應下了張家大夫人之請,所以在這種難得的大型宴會的時候,總會拉上妙妙。
  在張家兄長們緊張的叮囑「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說,曼青曼綠照顧好小姐」的聲音之中,聚攏在大帳之中的人漸漸散去。當然,顧尋川也是不被允許留在帳中的,幾位「用心險惡」的張家兄長冠冕堂皇的說著要教導他箭術,然後一整個下午都拉著顧尋川在山下跑馬圍獵。
  顧尋川一心二用,一邊用神識看著妙妙和球球玩耍,一邊和張家的幾位公子一道圍獵。他看著妙妙那邊一人一毛抱抱親親蹭蹭,玩的不亦樂乎。顧尋川心中有些吃味,射出的箭矢就帶了幾分火氣。
  先是一箭射穿了一隻鹿的脖子,接著又是將一隻錦雞釘在了地上。還不等僕從去撿拾他的獵物,顧尋川瞥了一眼方纔那邊那逃脫升天的少了一根尾巴的錦雞,知道這是上午的時候從妙妙手底下逃脫的那隻,他瞇了瞇眼睛,開弓射箭,那箭矢仿若裹挾了千鈞力道,雖然那只錦雞已經逃出去很遠了,但是卻還是被顧尋川這一箭射了個對穿。
  場面太過血|腥暴力,讓那些不知道何時圍攏過來的世家子弟都微微嘖舌。顧雲城按住了自家弟弟還要拉弓的手,道:「罷了罷了,一會兒血腥氣重了,你晚上怎麼去見妙妙?」
  多年以來的摸索,顧雲城終於知道怎麼才能最有效的勸說自家弟弟。雖然每次都扯上人家小姑娘這一點讓他有些臉紅,不過從效果上來看,的確是勸說效果驚人。
  顧尋川果然停住了手,他有些不安的嗅了嗅自己身上,然後問顧雲城道:「有血腥氣麼?」像是這種低級的獸類的血液都有些腥氣,不若洪荒之時百獸天生地養,得萬物精華,血液也多是草木之味或是異香。所以顧雲城這麼一說,顧尋川還真是有些擔心的。
  顧雲城:嫁出去的弟弟潑出去的水,這還沒嫁出去呢……哎。
  且不論顧家兄長如何悲涼,反正顧尋川是有些待不下去了,分明是一個除塵法術就能解決的問題,不過顧尋川到底在人間十年,已然習慣了用清水沐浴,所以也沒有再管那些被他「凌|虐」而死狀淒慘的動物,顧尋川逕自往自己的大帳而去。
  雖然說每一家能夠紮起的大帳有限,並不是每一位勳貴子弟都能有自己獨立的帳篷,不過顧尋川雖然是白身,卻在大安的地位超然,已然等同於國師——咳,也就是六百年前的他自己,而顧雲城也已然在年前破格被提拔為最年輕的三品重臣,於是自然是有自己的帳篷的。
  沐浴更衣了一番,顧尋川換上了自己慣常穿的廣袖寬袍,不過今日他沒有穿一身重色,而是穿了一身白衣。傍晚時分還沒有點燃篝火,在漫天霞光之中頭戴青色抹額的白衣男子緩步而來,竟讓看見他的人半點不敢言語,生怕驚擾了仙人一般。

第46章 日暮笙歌收拾去。

  第四十六章。日暮笙歌收拾去。
  妙妙今日也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裙。像是她這樣的年紀, 尋常的小女孩是壓不住白色的。白色最為普通, 但是穿不好卻總讓人覺得有幾分不祥。
  不過妙妙卻很襯白色,她的臉上粉黛未施,肌膚卻已然吹彈可破。而原本妙妙唇色偏淡, 這會兒卻沾了一點胭脂勻在柔潤的唇上, 和她眉心的那一小點硃砂痣相得益彰。
  既然是篝火晚會, 若是盛裝出席就有些小家子氣了, 所以妙妙頭上並沒有戴什麼名貴的首飾,而是披散了一頭長及小腿的柔順長髮,只在上面不規則的綴著幾條銀鏈,銀鏈上還有幾隻小小的白色絨毛球。
  雖然是篝火晚宴,但是畢竟是皇家集會, 所以還是要排列座次的。妙妙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女眷的第二排, 前排乃是一群宗室中德高望重的老封君。成帝沒有親生姐妹,是以妙妙這位超品長郡主便成了錦城貴女之中封號最高的。
  而顧尋川雖然是一屆白身, 但是他的座位卻在男賓那邊前於文武百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他踐行了六百年之中大安關於算天塔中那位國師大人的傳說——祈求上天保佑大安之事太過玄幻, 總會有人對顧尋川的能力心存疑慮,但是大安的天災,譬如大旱和地動都是事實, 顧尋川非但早早算出大安有此一劫,還幫助大安平安渡過這劫難。
  此為大造化大功德, 因此顧尋川的座次先於文武百官, 也沒有人提出異議。
  顧尋川今日忽然換掉他常穿的重色寬衣廣袖不是沒有理由的, 看著妙妙身上的雪白衣裙,顧尋川微微一笑。他身後的老臣目不轉睛的盯著這位小國師的背後,他驚悚的發現,國師大人原本官場繫著的髮帶末端居然綴著兩顆毛絨絨的球球。看起來……看起來就彷彿是從錦鸞郡主頭髮上偷偷摘下來的一般。
  平素最是端方的國師大人,頭上一條抹額也總是仙氣凌然,這會兒卻戴著一條綴著毛絨絨的球球的抹額,簡直是在惡意賣萌。坐在他身後的可憐老臣表示,自己的心靈受到了巨大的創傷,他果然已經老了,已經不懂他們年輕人的思想了。
  顧尋川:我有特殊的秀恩愛技巧。
  顧丞相就坐在顧尋川的斜後方,雖然一早就知道顧尋川來歷,可是這十年他眼睜睜的看著顧尋川長大,有的時候也會以為自己真的有這麼一個兒子。眼下顧尋川鬧了這麼一出,顧丞相真是恨不得糊一巴掌到他的後腦,省的這麼個玩意再丟人現眼。
  顧夫人倒是覺得自家兒子腦後的這個小玩意蠻有趣的,不過妙妙頭上的更萌~
  與此同時,顧夫人也在心裡稍微感歎了一下張家二老爺的天賦。如今太子已經大了,上課的頻率也不像小時候那樣頻繁了,因此張家二老爺作為太子太傅,驟然便清閒了下來。
  張家二老爺比較內斂,不會像他五弟那般抱起妙妙用他的胡茬就是一通亂蹭,只蹭得小姑娘團起小拳頭,摀住小肉臉一臉控訴的道:「五叔討厭!」
  二老爺表達自己對小侄女的喜愛的方式,就是給小姑娘設計許多好看的衣裙首飾。譬如今日妙妙戴著的這個毛絨絨的銀鏈子頭飾,便是二老爺的手筆。顧夫人和張家二老爺的合作也很密切,每每二老爺設計好了圖樣,顧夫人名下的銀樓裁縫鋪都會完美的按照二老爺的圖紙將實物製作出來。
  顧夫人分文不取,作為報酬,他們的商舖會根據張家二老爺的圖紙製作五套同款不同顏色的衣物和首飾。無論是衝著樣式新奇好看,還是衝著太子太傅親自設計的名頭,總之在錦城之中,「錦鸞郡主同款」一向是十分緊俏的,顧夫人這一波穩賺不賠。
  在這場宴會上,張家妙妙和顧尋川吸引了人們全部的目光,就連最如今宗室之中最年長的德川老王妃也忍不住多看了妙妙好一陣,而後對皇后笑著道:「我們妙妙啊,還真跟小仙女似的。」
  璨璨也笑著看著自家小姑娘,夜晚風涼,妙妙身上的紗裙的確是飄逸好看,不過到底嫌涼了一些。璨璨一邊對自己身邊的大宮女吩咐去給小郡主披一件披風,一邊也跟著德川老王妃湊趣道:「什麼小仙女啊,她若是肯乖一點,我也能少操一些心了。」
  「哎呦,還嫌妙妙不夠乖啊?咱們錦城的貴女可不興嫻靜端莊,打碎了牙往肚裡吞的那一套,把一個小姑娘弄得死氣沉沉的有什麼意思呢?」德川老王妃一邊吃了一口底下送上來的烤肉,一邊對皇后道:「妙妙很好,李家的四姑娘也頂頂出挑,不過啊,洛家這二姑娘倒也很合我脾氣。」
  洛家的二姑娘指的便是洛千山,如今這道端上來的烤野味便是她親自下場烤的,洛千山長在邊疆,行止之間自有一番颯爽灑脫。德川老王妃也是真的喜歡這姑娘,心疼她新從邊疆回來,所以特地在人前如此說,為的便是讓洛千山在錦城的日子好過一些。
  張璨璨不算是出身行伍,不過她卻是跟著她家五叔在兵營裡摸爬滾打過的,比起那些頗有心計的姑娘,張璨璨還真就喜歡洛千山這般大氣灑脫的,心中知道德川老王妃有意為之,張璨璨也順著她的話道:「那嬸嬸也疼疼璨璨吧,璨璨也喜歡千山呢,日後璨璨喚千山進宮的時候,嬸嬸可不許和我搶人。」
  張家璨璨已然是三個孩子的娘親了,不過她撒起嬌來還是有一種少女感,她有意湊趣,自然逗得德川老王妃前仰後合。而話題中心的洛千山知道這兩位的良苦用心,難得的紅了臉龐,心中一時感念卻無以為報,所以她只能更努力的將手中的野味烤的皮酥裡嫩。
  洛千山一心二用,一邊處在話題的中心,一邊不忘瞄了一眼自家兄長那邊,果然見到靖遠侯的位置空無一人,再往李家姑娘那邊一看,方纔還在那邊端坐的小姑娘此刻竟也不見了蹤影。暗暗罵了一聲洛萬水奸詐,洛千山暗自咬了咬牙。
  哥哥太多也有不好的地方,譬如投喂的時候,不吃誰喂來的食物,對方都是要傷心的。在這件事情上,張家的兄長十分有經驗,每次都估摸好了自家妹妹的食量,還會給家裡那幫眼巴巴的看著的侄子們留出一點富裕。而李錦瑜的哥哥弟弟們是鮮少有投喂李錦瑜的機會的,因為李家李老爺子奉行「食不言寢語」的規矩,是不許子孫在飯桌上放肆的。
  只有這種沒有李家老爺子的場合,李家的兒郎們才有機會投喂一下妹妹。李錦瑜並不是家中唯一的姑娘,卻是唯一一個沒有出閣的姑娘,而李家的男兒也不過來了四個。張家的十五個兒郎都沒有把他們唯一的妹妹喂撐到,李錦瑜卻有些招架不住兄長和弟弟們洶湧的熱情,不一會兒就有些腹中翻湧,只得紅了臉離席。
  洛萬水一早就瞄著這邊,等的就是李錦瑜離席的機會,人家小姑娘前腳剛走,洛萬水後腳就跟上了。
  比李錦瑜快走了幾步,洛萬水在一處隱秘的地方藏了起來。而李家的小姑娘絲毫不知道有人還在暗中埋伏,她一個人行色匆匆的往前走,而她身後只帶了一個小丫鬟,那小丫鬟不知怎的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李錦瑜有些急,於是對她說了一聲「你沒事吧?在原地歇歇,我馬上就回來。」而後便自己一個人往淨室走去。
  小丫鬟扭了腳,心想這到底是皇家之地,總不至於有什麼危險,於是便聽了自家小姐的話,坐在原地揉弄自己的腳踝。
  李錦瑜走過一個轉角的時候,忽然被人從後面攔腰抱起。夏衫輕薄,李錦瑜能夠分明的感覺到一隻熱得燙人的手按壓住了她的小腹,驚得李錦瑜瞬間就要驚叫出聲。
  只是口中被塞入了一枚酸酸甜甜的蜜餞,正壓在李錦瑜的舌根,將她的驚呼聲全部攔在了口中。
  熟練的手法和熟悉的味道,李錦瑜被人從背後擁入懷中,而後便只聽見耳邊有著似乎陌生又熟悉的男聲傳來:「小魚,想我沒有?」
  洛萬水喜歡叫李錦瑜「小魚」,他是水,而她是魚,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名字,所以他才會留意到隔壁的這個小姑娘的吧。而在這個世上,她的家人都不曾如此稱呼她,唯有他才會這麼叫她。
  李錦瑜已經急得不行,她的眼中泛出了一層淚光,用手用力的捶打著洛萬水的胸膛,李錦瑜狠狠地嚼著嘴裡的蜜餞,努力為自己爭取說話的機會。只是她從小喜歡的這個蜜餞是大安特有的一種奶果,肉質肥厚,味道酸甜,又有一絲奶香。只是個頭太過巨大了一些,尋常時候,李錦瑜總是要讓丫鬟為她切成小塊,而後才會食用的。
  捶在胸口的小拳拳一點力道也沒有,洛萬水只當他家小魚在對他撒嬌,一邊又一次往好不容易吞下去一塊奶果蜜餞的李錦瑜口中又塞了一塊蜜餞,洛萬水摟著李錦瑜的腰,手臂微微用力,就直接這樣將人攔腰抱起。
  將人舉到和自己差不多平齊的高度,洛萬水嗅了嗅李錦瑜頸間熟悉的香氣,一邊兀自念叨道:「以前是我混蛋,總是欺負你,不過這幾年我在邊疆也明白了許多道理,我這才知道,我那不是喜歡欺負你,而是……」
  夜色已經有些陰沉,唯有月光皎潔。皎潔的月光照在洛萬水比尋常勳貴子弟要黑上一些的臉龐上,竟透出幾分薄薄的紅意來。洛萬水的聲音裡帶著羞澀,他不敢看李錦瑜的目光,只能埋頭在她的耳畔,而後輕聲道:「而是,我喜歡你。」
  此話一出,李錦瑜先是一愣,先是停止了一陣掙扎。這陣沉默讓洛萬水都有些手足無措,他鬆開了對李錦瑜的禁錮,轉而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一般,又要往李錦瑜的嘴裡塞蜜餞。
  這一次,李錦瑜狠狠地咬了一口洛萬水的手指,猛的將人推開。小姑娘眼淚都含在眼圈,使勁的瞪了他一眼,轉而飛快的往淨室跑去。

第47章 洛陽才子他鄉老。

  第四十七章。洛陽才子他鄉老。
  李錦瑜是真的急了, 也不顧洛萬水就在外面聽著,她飛快的跑到了淨室之中,好歹沒有出現更尷尬的事情。
  然後……李家的小姑娘後知後覺的反應了過來方才洛萬水說的是什麼。那人目光灼灼, 悍然擁她入懷,悍然的說著喜歡。一時之間李錦瑜有些懵, 而後才是後知後覺般的不可置信——畢竟, 一個一直欺負你的人忽然說喜歡你, 正常人總是會懷疑這是某種新的惡作劇的。
  而那一點零星的羞澀, 也在這種懷疑之中被湮滅的徹底。
  氣勢洶洶的走出了淨室,李錦瑜看著一臉緊張的洛萬水, 心道這人還裝得挺像。冷哼了一聲,李錦瑜揚起了小下巴,對洛萬水說道:「我再也不會上你當了,你……你休想捉弄我。」
  洛萬水: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想把之前熊孩子的自己掐死。
  一旁的小丫鬟看自家小姐久不歸來, 已然不顧自己扭傷的腳, 踉踉蹌蹌的尋了過來。李錦瑜狠狠地瞪了一眼洛萬水, 洛萬水摸了摸鼻子,低聲道:「好好好, 你別生氣, 之後我再去找你。」而後一個閃身,洛萬水仿若憑空消失了一般。
  會輕功了不起啊, 還不是要喜歡我噠。
  李錦瑜氣哼哼的看了一眼洛萬水消失的方向, 這會兒才終於在面頰之上湧起了一絲羞惱。
  自己造的虐還是得自己還, 洛萬水要走的路實在還有很長很長。
  眾人的目光被這幾個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佔據,成帝喝了一口酒,微瞇著眼睛看著眾人。他的目光落在一個坐在中間偏後的人身上,那人穿著一身四品官服,在錦城之中官位已經不算很低,但是在這種勳貴雲集的場合就有些不夠看的了。
  成帝細細端詳著他。
  這人是他十年前的榜樣,來自江南一帶,素有才子之名的沈自橫。這個人才能不差,甚至並不輸於與他同期的狀元張彥岳。然而十年過去,當年與他一道打馬遊街狀元和探花已經在朝中身居高位,而沈自橫卻被放在四品的官位上整整十年。
  這十年之中,不是沒有人為沈自橫打抱不平,李家老爺子更是因為欣賞沈自橫而特地為他走動了關係,只是所有的舉薦到了成帝那裡都恍若不存在了一樣,四品官位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成帝做的滴水不漏,讓沈自橫就連抱怨的資格都沒有。
  成帝將沈自橫擱置了,可是他卻一直在看著他。
  他看到沈自橫從一開始的志得意滿到沮喪,又看到沈自橫從沮喪到慢慢平和。他的政績很好,每一年都能在大安百官的前列,沈自橫也開始花更多的心思在百姓身上,那些懷才不遇,那些憤憤不平,他恍若都忘記了一般。
  沈家當年在江南便為他造勢,之後送他進京趕考,奪得榜眼,為的是借助沈自橫將沈家重新帶回盛京,之前的幾年沈自橫的官途還算通暢,沈家在他身上投注了諸多的期望。只是後來沈自橫一直官居四品,沈自橫的祖父歎息一聲,只囑咐他踏實做官,盡自己所能的匡扶社稷,至若其他,便不要再多想了。
  這其實是沈家的幸運,也是沈自橫的幸運,他有一位足夠豁達又足夠有智慧的祖父,因此在這十年之中,他的人生雖然有些黯淡,卻並不至於抵制痛苦。沈自橫心態的轉變、行為的轉變,都是和他的祖父息息相關的。
  成帝之所以一直不起用沈自橫,是因為他覺得此人心術不正——當年偏殿之中那些舉子的一言一行,早就有人稟告給了明軒。沈自橫之言行雖然不算是構陷,但是到底用心叵測。
  心術不正在帝王心中並不是致命的缺點,因為帝王心術,選拔的是真正「可用」之人,而並非是德行之上完美無缺的聖人。因此,明軒其實是對沈自橫並無惡感,但是卻覺得此人尚且需要磨練。
  作為朝臣,可以有心計有手腕,但是心機和手腕沒有足夠的智慧支撐,最終被人識破,那便是自不量力的蠢鈍了。
  而成帝也並不在乎他的官員有野心有目的,像是沈自橫這樣一開始就明晃晃的將自己的目的擺出來的,對於明軒來說反倒是好事。可是這種目的顯露的太早,難免就會留下破綻和弱點,日後有人以此相脅,沈自橫做出有損大安之事,這是成帝不願意看到的。
  成帝將沈自橫擱置十年,一直到他看著這個人眼中的波瀾已平,學會了收斂自己的野心,手腕和心機也越發圓滑深沉。看到沈自橫褪去了舊日的生澀,磨平了銳利的稜角,被時光打磨成了一個心機深沉卻又心態豁達的合格官宦的時候,成帝知道,是時候了。
  不過在起用沈自橫之前,成帝還有對沈自橫的最後一道考驗。
  那場篝火晚宴散去,諸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帳子,成帝身邊的雲海公公卻親自跑了一趟,將沈自橫喚到了成帝面前。
  成帝已經換上了寢衣,因為他要召見大臣,是以皇后只能去兒子帳子裡稍微坐一會兒。
  「我們長話短說。」成帝打了一個呵欠,直接對沈自橫道:「朕的中書舍人告丁憂還鄉了,你給朕舉薦一個人。」
  在大安,中書舍人是為皇帝撰寫旨意的文臣,一般由官員舉薦各地的才子,作為儲備力量重點培養。中書舍人可以不參加科考,直接便是七品官員。因為是天子近臣,所以中書舍人十分容易被提升,也算是大安為了選賢舉能,為那些一直科考運道奇差的才子們留下的一條入朝為官的道路。
  這「才子」之名是需要經過皇帝親自考驗的,若是欺世盜名之輩,就連舉薦他的人也會一併責罰,所以雖然「中書舍人」是一塊大肥肉,但是卻也不是人人都能咬上一口的。
  舉薦之人非但不能落下什麼現實好處,而且還要承擔風險,因此這「舉薦」的活計,當真不是那樣好幹的。
  成帝特地如此為之,想要看的便是沈自橫會舉薦誰。
  沈自橫對成帝這樣做的目的已經明晰,他歎了一口氣——十年空待,沈自橫以為自己會興奮的,然而真的到了這一刻,沈自橫除卻有一種「終於」的感覺之外,心頭已無太多的心緒翻湧。
  「快些,皇后習慣早眠,別耽誤皇后休息。」成帝沒有給沈自橫太多感歎的時機,如此催促道。
  「不知聖上想要北地才子,還是想要江南才子?」朝中江南和北地的官員需要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大安並無鄉黨之爭,但是北地和江南的才子在面對同鄉的時候,感情還是有些和旁人不同的。
  所以,在舉薦人才之前,這些事情需要問清楚。
  「江南。」成帝用手指叩了叩桌子,別有深意的說道。
  沈自橫心下一沉,卻揚起一抹有如當年的笑意。他輕聲卻又堅定的道:「江南?江南自臣之後,焉有才子?」
  成帝都快被沈自橫氣笑了,卻聽見沈自橫繼續道:「臣弟沈梧州今一十又七,自幼乃是臣親自教導筆墨,後又在宿儒手下躬行學習,如今雖不敢稱一聲才子,不過中書舍人之位,梧州才能足矣。」
  成帝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他撥弄了一下手邊的流蘇,忽然厲聲道:「沈自橫!國家選賢舉能,如何能夠兒戲?自古舉賢避親,你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卻就連這樣的道理都不懂?自你之後無才子,你這是在諷刺朕昏庸,不懂的知人善任?」
  成帝一怒,無不讓朝臣膽戰心驚,然而沈自橫面上卻並沒有太過驚慌的神色,他淡淡一笑,繼而抬起頭來面向成帝。
  這一刻,沈自橫的身上仿若驟然抹去了這十年官海沉浮的痕跡,他的聲音已經變得低沉,不復當年蟾宮折桂之時的鋒銳,然而他的語調卻更加不疾不徐,帶著無比的淡然和從容。沈自橫後退幾步,一撩衣擺衝著成帝下拜。
  「十年之前,臣小人行徑,陛下十年不用自橫,乃是磨煉臣之心性。如今十年已過,臣雖不才,終有些許長進。」向著成帝一叩到底,沈自橫道:「沈梧州卻是江南之中最符陛下期許之人,若是臣今日有所顧忌,怕陛下說臣藏有私心,因而不舉薦此人,而我大安失去一位能人志士,那才是我大安之不幸,是臣之失職。」
  成帝忘了一眼沈自橫,這一眼的時間有些久,為的是辨別他這番話是假意還是真心。許久,成帝道:「那這位江南才子,你姑且在沈梧州上任之前暫代中書舍人,替朕擬旨吧。」
  沈自橫心頭一鬆,叩謝皇恩。
  江南沈家,沈梧州的任書和他兄長的家信是同一天到的。他們的祖父反覆將兩紙書信看了許久,最終只歎了三聲「好」字。
  他從沒有對自橫那孩子失望過,而沈自橫,也從未讓他、讓沈家失望過。這一天雖然來得晚了一些,可是終歸到來了。
  沈家的庭院之中,一個眉目溫潤,恍若藏著一段溫山軟水一般少年輕輕的放下了手中的書卷。他身邊的小廝匆匆跑了過來,對他清晰而快速的說道:「二少爺,朝廷來為您量體製作官服的大人到了。」
  被稱為「二少爺」的自然是沈家梧州,他對小廝微微頷首,轉而從桌上拿起一方素帕,輕輕的擦了擦自己的手指,這才隨著那小廝一道走了出去。
  他終於將踏上和自家兄長一樣的那條路,這條路並不平坦,可是卻連接著他的家庭和抱負。或許並非家中長子的緣故,沈梧州沒有沈自橫那樣強烈的想要振興沈家的願望,沈家如今衣食無憂,子孫孝悌有序,正是延綿之道,至若能否重回錦城,那卻是錦上添花的事情。
  然而沈梧州從小蒙兄長教導,識字起便讀聖賢書,他有自己的一些願望,在他尚且混沌未開的時刻。那個時候沈梧州便想著要為大安、為大安的百姓做一些什麼。沈梧州一直覺得,他可以不偉大,也可以不青史留名,但是至少要做到問心無愧才好。
  錦城。錦城。
  沈梧州默念著這個沈家人心心唸唸了數代的詞語,某種劃過了一抹堅定。

第48章 萬株楊柳屬流鶯。

  第四十八章。萬株楊柳屬流鶯。
  男人之間的友誼其實很脆弱, 譬如顧尋川和洛萬水。
  本來說好的組建「對抗舅子小聯盟」的,可是最近, 顧尋川卻總有一種想要直接把洛萬水那個糟心的玩意弄死, 一了百了的衝動。
  原因無他, 自從那次尷尬的淨室門口表白之後,李錦瑜就開始躲著洛萬水。而她能夠躲得開洛萬水的地方, 無非只有皇后娘娘那裡和妙妙這裡。皇后娘娘倒是樂得看這些小兒女的笑話, 不過總是頻繁出入宮闈也到底有些不像話。因此,有黑著臉的國師坐鎮的妙妙這兒,就成了李錦瑜最好的避難所。
  對於洛萬水來說,第一他去一個不認識的別家小姐的院子就很不像話,第二他倒是不怕顧尋川, 可是張家的兄長們比李家的兄長們更妖魔化, 他並不願意自尋不快。因此,李錦瑜躲到皇宮裡去都能被洛萬水截住,躲到張家反倒是讓那人抓耳撓腮, 毫無辦法。
  雖然張家兄長們總是自欺欺人,不過顧尋川在張家的長輩這裡已然過了明路, 這倒是事實。因此每日要犧牲和妙妙寶貴的相處時光——畢竟李錦瑜來的時候, 顧尋川雖然是李錦瑜名義上的表格,卻終歸總是要避開的,因此顧尋川還是心中有所不悅。
  不想放任這種情況還是一直持續下去, 顧尋川第一次主動找了一下洛萬水, 直言讓他先討好人家姑娘的家人, 這才是正理。很難想像在旁人面前都是面癱著一張臉的國師大人是如何成為旁人的戀愛導師的。只是洛萬水聽了顧尋川的話之後頓時茅塞頓開,轉了一個方向,開始先從李錦瑜的弟弟那裡為突破口,漸漸的攻略李家人了。
  李錦瑜的弟弟比她還要年幼兩歲,十二歲的少年郎最是崇拜英雄,洛萬水帶他去了幾次他練兵的地方,那李家的小兒郎再見到這位「洛大哥」的時候,就已然雙眸亮晶晶的了。
  那孩子和他家小魚生的有五分相像,洛萬水討好起他來倒是並不覺得彆扭了,稱呼也很快就從「李六公子」變成了「六弟」——妻弟也是弟嘛,洛家的小將軍臉皮奇厚,絲毫沒有在意屬下們一臉不忍直視的目光。
  通過李家六郎,洛萬水又漸漸認識了李家諸人。
  李家老爺子看重的是洛家這麼多年來保家衛國的功勳,他雖然是文人,可是對於那些戍邊的將士們,李家老爺子始終都是敬重的。而李家的老太太喜歡洛萬水的理由就更加簡單粗暴了,這孩子生的濃眉大眼的,天生就是討老人家歡心的面相。再加上洛萬水混跡於軍營這麼多年,跟百樣人學說百樣話,很是懂得如何討得老夫人的歡心。
  可憐錦瑜小姑娘還千方百計的躲著洛萬水,卻不知道她家半數以上的人都被洛萬水「收買」了。至若剩下的幾人,都是不想自家妹妹嫁給一個武夫的,畢竟雖然如今大安無戰事,但是陛下既然為洛萬水賜封號「靖遠」,日後有人犯邊,洛萬水責無旁貸。
  戰場上刀劍無眼不說,夫妻分離也是個大問題,所以對於這個一開始就坦言自己心悅李家四姑娘的洛萬水,洛家的幾位兄長心中還是留存了一個疑慮。
  錦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洛萬水這樣的青年才俊,各家有適齡女兒的自然是要盯著一些的。可惜人家一早言明又傾心之人,於是各家也都熄了心思,專心開這人上躥下跳的鬧騰便是。
  在這種日子的流轉之中,沈梧州也終於走過了當年他家兄長上京的時候走過的路,先是乘船北上,繼而又行了十天管路,這才抵達了錦城。
  沈梧州沒有來過錦城,卻在祖輩父輩的口中聽說過這裡。他沒有選擇乘坐馬車直接抵達兄長的宅邸,而是從宣和門而入,緩緩走過整座錦城。
  如今已經是八月,雖然入了秋,但是寒意似乎只出現在錦城的清晨與晚上。沈梧州來的時候已然過了晌午時分,日頭正烈,他一身文人打扮,足足六層羅衣,還戴玉冠,看起來並不輕薄涼快。
  可是沈梧州這人彷彿自帶三分故園水氣,錦城的艷陽照在他的身上,卻沒有讓他的鬢角染濕了半分。他的皮膚是江南才能涵養出來的白皙,乍一看仿若在陽光下反射出一層玉質的光輝。
  沈梧州先去了沈家的老宅子看了看,當年沈家人南下,早已將老宅賣了出去。自家祖父對沈梧州說過,當年的老宅是賣給朝中舊友,他們家成員眾多,需要擴建宅邸。沈家與之比鄰而居,多年關係一直十分和睦,因此沈家當時的老太爺便做主,將老宅賣給了這位鄰居。
  沈梧州這不算是故地重遊,他只是想看看,沈家當年斷然抽身的,如今又心心唸唸想要回來的錦城,到底是何等模樣。
  如今「京兆沈氏」已然變成了「江南沈氏」,故鄉已然成為他鄉,沈梧州和沈自橫這樣江南出生的小輩,更是在科考與入朝為官之前從未來過錦城,沈梧州看著眼前陌生的一草一木,心中驟然有些複雜。
  他很快找到了沈家舊址,如今的沈家的匾額已經被摘掉,沈家老宅也變成了別家的一處院落,組成了另一個人家的宅邸的一部分。
  沈梧州在那家的正門之前停住,仰頭看了看門上懸掛的匾額,他端詳半晌,轉而輕聲的「咦」了一聲。
  正好此時張家六郎下朝歸來,看見一個男子在自家門前停駐,口中似乎還驚疑出聲,張家六郎走了過去,站在沈梧州後面說道:「兄台可有疑慮?」
  張彥岳今日穿的是三品文官朝服,身上卻並沒有十分濃厚的官威,此刻他站在沈梧州的身後詢問出聲,沈梧州最先注意到的竟然是這個人,隔了數秒之後,他才注意到此人身上穿著的朝服。
  三品官在錦城不少,可是如今沈梧州只是一介白衣,縱然走馬上任也不過是七品中書舍人,因此他見到三品的官員是需要參拜的。
  張彥岳沒有躲開沈梧州的行禮,因為今日他穿的是朝服。對方拜的是他的朝服,所以張彥岳不能避開。
  虛扶了一把沈梧州,張彥岳又一次問道:「方纔我看這位兄台站在我家宅邸面前,似乎對我家這塊牌匾有些好奇,可是兄台對此有所疑慮?」
  沈梧州站直了身子,神色不卑不亢,面上卻當真帶出了積分好奇。他對張彥岳道:「大人請見諒,實在是學生路過此處,看見貴府匾額之上的字雖別有風骨,也凌然大氣,只是這張府的府字似有些虛浮,仿若書寫匾額之人腕底力道用盡。貴府滿門清貴,緣何……」用這樣帶有「瑕疵」的匾額?
  張府的匾額上面的「張府」這兩個字,乍一看筆走龍蛇,風骨凌然,但是卻也只能糊弄一下外行人。稍通文墨之人都能看得出來,張府這匾額上的字後繼無力,其實是留有重大的瑕疵的。
  可是張家人對此毫不介意,取了最好的木頭製成了此匾,高高興興的掛了上去,錦城之中自然也就少有人去觸他們霉頭,詢問他們緣何如此。也唯有沈梧州初來乍到,不知張家諸事,這才會貿然有此一問。
  錦城中人卻不知道,如此正是中了張家人,特別是張家兄長們的下懷——他們很早以前就想要把這件說!出!來!炫!耀!了!好!不!好!
  張彥岳投給了沈梧州一個讓他莫名的「你小子有眼光」的目光,而後壓抑著自己眼角眉梢的得意,對沈梧州說道:「三年之前錦城地動,雖然沒有造成什麼太大的人員傷亡,不過卻將我們張家的匾額震得掉落了下來,當時錦城中的親朋故友都認為如此不祥,是以非得找一個有大福氣之人幫我們張家重寫匾額,這才算是了卻此劫。」
  沈梧州一臉好奇:「那是哪位大福氣之人呢?」
  張彥岳嘴角的弧度都變得溫柔,他仰頭看著這塊匾額,對沈梧州道:「聽這位小兄弟的口音不似錦城中人,那不知小兄弟聽說過錦鸞郡主否?」言語之中,張彥岳對沈梧州的稱呼已經從方纔的「兄台」變成了更為親近的「小兄弟」。
  沈梧州面上閃過一絲瞭然,道:「原來這匾額是那位身負祥瑞的小郡主所書。」說完沈梧州的臉上又是十分純粹而真誠的讚賞,他對張彥岳道:「郡主年幼,三年之前便有此筆力,想必如今更是在筆墨之道上有所小成。」
  「那是自然,我家妙妙旁的不說,這一手字絕對是不輸男兒的。」張彥岳的得意已然掩藏不住,竟是比被誇讚的人是自己更加得意。
  他對沈梧州的印象很好,和沈自橫的些許芥蒂也在這十年之中漸漸消磨,所以知道沈梧州乃是沈自橫親弟,此番前來是來沈宅舊址緬懷,張彥岳便邀請了沈梧州過府,順道以故人後裔的身份拜會一下他家老爺子。
  八月湖水漸涼,妙妙的院子中的水榭換上了有些厚實的帷幔,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毛絨毯子,顧尋川坐在上面,而妙妙則懶洋洋的趴在顧尋川的膝上。
  妙妙的手指撥弄著球球,引逗著球球伸出粉紅色的舌尖舔她手指上的魚泥,顧尋川垂眸,伸出手指插|入小姑娘順滑的頭髮,將她已然鬆散的髮髻索性拆開。
  球球可憐兮兮的看了一眼白澤大人,它總覺得,自己舔妙妙手指的時候,白澤大人望向它的目光實在是太過危險了。十分想衝著白澤大人露出腹部強調一下自己是母的,不過……白澤大人恐怕是公的吧qaq
  洪荒之中異性的雙方,一方衝著另一方露出肚皮就算求|愛了,球球又不想作死,所以是斷然不敢對顧尋川做出這樣動作的。
  嗚咽了一聲,球球躲在了小姑娘的手心裡。如今它的體態很小,妙妙的兩隻手合攏就能將它完全蓋起來,種族限制,恐怕它日後也不會長大了。球球曾經嫌棄過自己體型的弱小,這會兒卻是覺得它這般大小剛剛好。
  這個時候,曼青從外面走進了水榭,看見水榭中的兩人,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異色。曼青對顧尋川微微福身,而後對她家小姐道:「小姐,沈自橫沈大人的弟弟上門拜訪,沈家這位二公子希望能見您墨寶一見,大老爺讓奴婢過來問問您,若是您同意,奴婢便將那些字畫抱到前廳去。」
  妙妙一愣,不過大安並不限制女子文墨,所以她點了點頭,同意了此事。
  顧尋川撫摸妙妙長髮的手卻是一頓,繼而微微皺起了眉。

第49章 醉倚層台笑上樓。

  第四十九章。醉倚層台笑上樓。
  和幾年前相比, 妙妙的字和畫已經更加精進了。她雖然是在家學讀書, 但是這一手文墨,卻是窩在顧尋川懷裡,被他一筆一劃教出來的。
  張家大老爺一早就發現自家小閨女的字和顧家小子的幾分相似, 卻只以為是因為他們是同桌,又一同進學的緣故,卻不知道自家小閨女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某個會諸多譬如「隱身」、「穿牆」等小術法的的傢伙佔了不少便宜了。
  沈梧州不曾料想張家的匾額是錦鸞郡主所寫,倒不是他輕視女子,只是沈梧州覺得,這一筆字很有些凌然的味道,字如其人並非沒有道理, 閨閣之中的女子是鮮少能寫出這般風骨的。他從這一手字中看到的……彷彿是歲月。
  沈梧州有些奇怪,不理解一個才不過豆蔻之齡的小女孩緣何能寫出這樣的一筆字, 不過若是張家的哪位少爺, 他尚且可以與之探討一番, 而大安雖然民風開放,錦城地處北地, 又似乎比江南還要無所禁忌一些,不過沈梧州到底知曉一見面就要拜訪人家小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張家的主人能將錦鸞郡主的書畫拿給他看, 就已然是信任他的人品了。因此沈梧州只是謝過了張家人, 又被張家的老太爺考較了一番功課, 而後便起身告辭。
  顧尋川久居算天塔, 對人世尚且不算瞭解, 就更不用說那些俗世的規則乃至經史典籍了。他在張家的家學之中並不是每天只知道撩妙妙,雖然並不若張家的其他公子用心,不過顧尋川還是通曉了文墨,成為張家老太爺口中的,張家家學之中最有慧根的學生。
  雖然張家大老爺並不干涉家中孩子的興趣,也更不會干涉顧尋川了。但是知道顧尋川無心科考的時候,張家大老爺還是有些可惜的。他教了顧尋川十年,拋開某些「偏見」,其實顧尋川可以算得上最讓張家大老爺驕傲的學生。
  可惜他志不在此,終歸不能強求。
  沈梧州走了之後,顧尋川將躺在墊子上的小姑娘抱了起來,他盤膝而坐,妙妙小小一隻,正好就能嵌進顧尋川的懷裡。用頭頂磨蹭著妙妙柔軟的長髮,顧尋川抿著唇也不說話。
  「怎麼了啊小哥哥,不要吃球球的醋啦,你看,我抱著球球,你抱著我呀。」說著,妙妙將球球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自己則更往顧尋川的懷裡縮了縮,一人一喵一起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動作一致的偏了偏頭,妙妙話音剛落,球球也十分通人性的「喵」了一聲,彷彿在想顧尋川做保證。
  顧尋川這一次沒有將球球捉起來放到一邊,他只是將攬著妙妙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緊,是恰然將妙妙嵌入自己懷裡,卻並不會真的弄疼她的力道。將小姑娘往上提了提,顧尋川雙唇未抿,有些彆扭的低聲道:「不是因為球球。」
  一直不撒嬌的人撒起嬌來,效果簡直拔群。妙妙這下就連擼貓也顧不上了,從顧尋川的懷裡猛然坐了起來,小手攀住顧尋川的肩膀,白嫩嫩的小臉貼得顧尋川很近。小姑娘的臉上這會兒是真的有些憂色了,妙妙這會兒已然沒有了戲謔,而是擔憂的問道:「那是怎麼了,小哥哥方纔還好好的,怎麼這麼一會兒就不高興了?」
  伸爪爪戳了戳顧尋川的臉,妙妙在他反駁之前就道:「臉都黑了,不可能沒有不高興的,小哥哥已經是妙妙的小哥哥十年了,這點事情妙妙還是不會認錯的。」
  顧尋川也任由妙妙戳著,面對彼此的時候,無論是顧尋川還是妙妙都有著巨大的耐心。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沉默,顧尋川才終於悶聲悶氣的說道:「有人喜歡上我的妙妙了。」
  顧尋川看見的,是未來。
  他的「卦象」極準,所算之事無論是算人還是算己,最終都會應驗。愛不可能是無私的事情,更何況是對於走過洪荒的屍山血海的白澤來說。顧尋川有的時候都恨不得將妙妙吞吃入腹,將她變成自己的肉中骨血,彷彿這樣才是最妥帖安穩的存放方式。所以,哪怕是旁人對妙妙半絲覬覦的目光,顧尋川都是會不悅的。
  國師大人:氣鼓鼓,氣成河豚了。
  顧尋川如此這般,妙妙當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環住顧尋川的脖頸,結結巴巴的說道:「娘親說,可愛的人才會有人喜歡,那、那、那妙妙應該是可愛的人吧。」
  妙妙對喜歡的概念還很模糊,甚至不明白自家兄長嫂嫂和嬸嬸叔叔對自己的喜歡,與她家小哥哥對自己的喜歡有什麼不同。可是小哥哥如今的這幅樣子實在是……太讓人心軟了,於是妙妙便忍不住想要去哄一哄他。
  小姑娘最多哄過家裡年僅一歲的小侄子,所以哄人的方式既笨拙又有些抓不住重點。但是顧尋川還是感覺自己的心彷彿被誰捏了一把,心裡驟然好受了不少。他悶悶的「嗯」了一聲,然後肯定道:「我的妙妙最可愛。」
  我的小哥哥,我的妙妙。顧尋川和妙妙從未許下鴛盟,卻早已這樣互相肯定著。
  沈梧州的這一個小小的插曲就算是暫且過去了,畢竟顧尋川看見的是「未來」,顧尋川雖然行事由心,可是卻不可能因為未來發生的事情現在去找沈梧州的麻煩。況且妙妙也說對了一件事情——她是最最可愛的小姑娘,既然如此,日後錦城兒郎,乃至整個大安喜歡她的人都不會少,顧尋川若是挨個懟過去,未免有些太浪費時間了。
  曾經顧尋川熱切的盼望著他的小姑娘長大,但是如今妙妙真的到了「一家女百家求」的時候,顧尋川還是會忍不住頭疼。或許,從某一時刻開始,顧尋川開始有意識的和妙妙穿相似而契合的衣物,有意識的自傲人前和他的小姑娘親近,便已經是某種程度上的先知先覺了。
  八月份對於張家人和顧尋川來說都是很重要的日子,一來是他們家小十七生在八月初五這一日,二來便是轉過頭去沒過幾天,八月十五便是中秋佳節,是大安上下全家團圓的日子。
  妙妙十三歲的生日辦得熱鬧而溫馨,除卻一家人團聚,因為小姑娘已經逐步走進了錦城的貴女圈子,因此妙妙的生日宴上,也是免不了要邀請各家小姐。張家老宅多年不宴賓客,此年倒是難得的熱鬧。
  妙妙在錦城的人緣很好。
  貴女之間的交情,除卻像是李錦瑜和妙妙這種從小一同長大,今年養成的深情厚誼,更多的與其說是兩個姑娘之間的交往,不若說是兩個家族之間的交往。
  張家乃是延綿之期比大安都要長的清貴世家,這一代又出了幾位狀元和探花,正是子孫繁茂,家族鼎盛之時,更何況張家人在朝堂之上並不好與人爭執,反而家中子孫屢屢被稱讚「性寬大,諒他人」,因此在錦城之中,是沒有人家不願意和張家有所往來的。
  至若妙妙本身,她的封位暫且不提,也不知道是否是巧合,總之妙妙當真能稱得上是「祥瑞」。
  曾經有的姑娘面上微有瑕疵,憂心自己嫁不出去,而張家妙妙寬慰了她一句「緣分天定,耐心等待」,不出三月,這位姑娘進山禮佛的時候偶然救了一位跌落山澗之人,那人恰是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傾心於這位姑娘的良善,兩個人書信相交半載,尚書家的公子便上門提親,兩人如今幸福美滿,當真應了張家妙妙的那句話。
  又譬如曾有一位夫人三年不孕,心中愁苦,張家這位十七姑娘那時候才四歲,有人欺她年幼,又想挖苦那位夫人,於是就惡意問妙妙:「你看她肚子裡是什麼啊?」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十分肯定而響亮的回道:「弟弟~」
  當時那位夫人心下安慰,卻到底沒有當真。不曾想回家不過兩日,她便被診斷出了一個月的身孕,轉過年來,這位夫人果然喜得麟兒。這位夫人堅信她的福氣是錦鸞郡主帶來的,備了厚禮登門感謝。
  後來,在大安凡是有不生育的女子,家中總會尋一兩稚童來問,雖然不是次次靈驗,不過到底成了一個「偏方」,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所謂「祥瑞」總是玄且又玄的事情,可是這種巧合屢屢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就是有人不相信錦鸞郡主的祥瑞都不成。隨著妙妙漸漸長大,錦城之中所有人都相信錦鸞郡主是個有福氣的人,因此也十分樂意家中女眷和錦鸞郡主接觸的。
  有此盛名,再加上妙妙本身的性子十分和善,並不因為自己身份尊貴而盛氣凌人,又有那張漂亮的彷彿娃娃一樣的小臉加分,這讓她很輕易的就融入了錦城的圈子,也讓她家娘親多少放心了一些。
  知女莫若母,張家大夫人養育了三個孩子,其中有兩個是女兒。雖然她的璨璨和妙妙小的時候都被誇讚「小仙女一般」,可是張家大夫人卻總覺得,她的兩個女兒都是生得天仙似的那般好看,可是璨璨的重點在於「似的」,而妙妙的重點在於「天仙」。
  她的小閨女和這個世界彷彿一直有一種隔閡感。妙妙乖巧,就連生她的時候的疼痛都彷彿並不真切。張家大夫人有的時候會懷疑,問自己「這孩子真的是我將她帶到這個世界上的麼」。大多時候,張家大夫人都會為自己的想法而失笑,可是偶爾夜深人靜,她也微微歎息。
  世間素來就有「慧極必傷」的說法,世間萬物過猶不及。妙妙這孩子太有福氣,所以總會讓她的母親憂心這福氣那一日用盡了,老天就要將自己的寶貝收回。她近乎是帶著時刻的優心和驚惶的將這個孩子養大,妙妙的每一次生病,哪怕再是輕微,張家大夫人都害怕至極。
  這種驚慌無法與人道之,甚至不能讓人窺見分毫,所以張家大夫人一直將之死死的壓在心底。
  日子推移,很快便到了八月十五這一日。中秋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就連成帝也沒有擺設宴會宴請群臣,而是放他們閤家團聚。
  這一日有中秋集會,在錦城最寬敞繁華的玄武道上,小販們早早的擺起了攤位,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第50章 試上超然台上看。

  第五十章。試上超然台上看。
  八月十五的錦城熱鬧異常。尋常時候, 小攤小販是不允許在玄武路上擺攤的。唯有每逢佳節, 這些攤販們才會出門來大賺一筆, 也為節日增添幾許歡騰的熱鬧。
  每到了這個時候, 錦城之中金執吾們也也會難得的閒暇了下來, 只留下幾個人執夜, 其他人也如同普通人一樣, 盡情的享受著錦城的佳節的溫馨與歡樂。
  在如此佳節,錦城的人家都會在晚宴之後走上街頭, 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 每一個人都會觀賞到同一輪明月。而為了歡度中秋佳節, 玄武大道上也會有形形□□的節目,譬如中秋詩會, 猜燈謎, 套圈飛鏢等等等等,更兼有各色小吃, 不一而足。
  大安對女子本就少有束縛, 女子入朝為官之人雖不常見,但是大安開國六百年以來, 女子官至丞相之人也並非沒有,是以在這樣的民風之下,各家女子在中秋這日出門玩耍, 實在是太過尋常的事情。
  妙妙在中秋這日也是要出門的。不過小姑娘看著在她的院子門口等著的一眾烏壓壓的人, 不由有些頭痛的扶了扶額。
  看見妙妙梳妝打扮完畢, 已經在自家小姑姑門口蹲了好久的張家小郎君們最先圍了上來, 比妙妙大了四歲的一位小郎君一把拍掉自家蠢弟弟要去抓他家十七小姑衣裙的手,捏著三歲的小弟弟肉呼呼的小手晃了晃,小郎君一本正經的教訓道:「小姑姑新換的衣裙,你剛吃過飴糖的手,一抓不就一個黑乎乎的印子了?」
  雖然那十五六歲的小郎君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和妙妙相似了五分的容貌,眉毛倒豎起來看著還有幾分兇惡,不過卻是熟練的從懷裡掏出了帕子,在妙妙院子裡的小池塘裡沾濕了,而後幫著自家蠢弟弟擦乾淨了黏糊糊的爪子,又順手幫他抹了一把唇邊的糖渣。
  曼青憋著笑,十分有眼色的接過了他手中用完的帕子,那少年「兇惡」的臉上瞬間換做了一副平和的模樣,對曼青客氣道:「多謝曼青姑姑。」
  曼青和曼綠是從小照看妙妙長大的大丫鬟,比妙妙年長五歲,小姑娘在張家的輩分有些高,連帶著身邊的人的輩分都跟著往上提了提。
  趁著這個功夫,妙妙的兄長們紛紛動手揪走自家的熊孩子和其他兄弟家的熊孩子,這才算搶到了距離妹妹身邊的最理想的位置。張彥岳走上前一步,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妙妙,要不要和六哥一起出去玩?」
  不,六叔你不要這麼笑,我們會真的很想把你上交給朝廷。
  張家的小郎君們看著他家六叔臉上哄騙小孩子一般的笑,不由都打了一個哆嗦。
  妙妙咬了咬唇,偏著頭想了想,然後噠噠噠的往遠處跑了幾步,握住一個年輕夫人的手將她帶到了自家六哥面前,小手戳了戳張彥岳的肩膀,妙妙一臉嚴肅的教育道:「六哥,娘親說了,嫂嫂現在懷有身孕,你要好好照顧她。」
  那年輕的夫人卻是一臉不在意,伸手在自己並沒有凸起的肚子上劃拉了一圈,她伸手攬住妙妙的肩膀,順手捏了捏小姑娘柔嫩的小臉,混不在意的說道:「沒事兒沒事兒,現在不過是個黃豆粒大小的小玩意,妙妙跟六嫂一道吧,六嫂帶你去吃糖糕?」
  這夫婦二人拐騙孩子的動作簡直如出一轍,不過妙妙並沒有被成功引誘,她堅定的搖了搖自己的小腦袋,而後對兄長和嫂嫂說道:「六哥六嫂,我今日約了錦瑜姐姐,我們兩個第一次一起過中秋呢~」
  這話說的倒是不假,張家的人員眾多,李家的人也不少。妙妙在張家地位如何不必贅述,李家雖然不止李錦瑜一個姑娘,可是每一個小姐卻都是受寵的,因此若是擱在往常,李錦瑜和張妙妙根本不可能獨自在中秋時節走上街頭。
  不過今年有些不同,雖然大安的各家貴女都要在家中至少留到二八年華,更有甚者,二十餘歲出嫁的人也不在少數。但是各家的女兒到了十三四歲,總是要自己獨自參加一些活動的,在這其中,獨自一人或者兩個小姐妹結伴參加一次中秋集會也是重要的環節。
  這樣的活動更像是一種約定俗成,並沒有強制的要求,也沒有具體規定到底要在姑娘們幾歲的時候的中秋,只是大安的適齡的姑娘們大多要如此一次。
  當然,為了保證安全,各家的女孩子這樣出門的時候,還是要帶上家中守衛才好的。
  像是想到了什麼,妙妙看了一眼在自己院門口簡直有些「可憐巴巴」的家人們,小姑娘用力的點了一下頭,給自己打氣一般的說道:「說好了哦,讓妙妙自己一個人和錦瑜姐姐一起過中秋,哥哥嫂嫂們不許偷偷跟著。」
  又走過去挨個敲了敲被無良的爹爹和叔叔伯伯們按照年齡大小排成一排的侄子們的腦袋,因為個頭太小,在敲齒序靠前的幾個侄子的時候還費力的墊了墊腳。
  我家小姑姑為什麼這麼可愛,墊腳什麼的233333
  張家下一代的小郎君們心中笑得打跌,身體卻十分自然的蹲下,將自己毛絨絨的腦袋湊到自家十七小姑姑面前。
  妙妙小臉一紅,不服輸的更努力的墊起了腳,那認真努力的模樣簡直感人,不過小姑娘小小一隻,再怎麼努力墊腳也只能堪堪比得過十二歲的侄子。張家七郎終於看不下去,一邊笑一邊直接從後面撈起小姑娘放在自己的肩上,然後一臉得意的對妙妙說道:「來,妙妙,這下他們就得墊著腳才能讓你敲到了。」
  妙妙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花樣抱起來,眼下張七的姿勢雖然奇葩,但是當真讓小姑娘感覺自己彷彿高了不少,只是用一隻手摟住自家七哥的脖頸,妙妙探著身子將每個長得高高的侄子都一一敲了一遍。
  而到了後面幾個小孩子的時候,張七漸漸蹲了下去,直到妙妙雙腳落地。幾個小孩子方才一邊笑著看自家小姑姑「懲罰」哥哥們,一邊跟著興奮的拍著巴掌,等到輪到了他們,妙妙卻已然心軟。沒有再敲幾個小豆丁的腦袋,而是彎下腰去一人在小臉上香了一下,妙妙對他們叮囑道:「都乖乖噠,小姑姑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幾個小豆丁被喜最最最最最最喜歡的十七小姑親了一下,這會兒都有些羞澀和開心了起來,又聽見自家小姑姑這樣說,四歲的某小只挺了挺小胸脯,保證道:「嗯,會乖乖噠,小兜兜早點回乃~」
  往日這孩子口齒還是挺清晰的,這會兒卻是在故意撒嬌,奶聲奶氣的話惹得妙妙更加心軟,連帶著最小的還被娘親抱在懷裡的那只也跟著哼唧了起來。
  解決完了「兇猛」的哥哥嫂子和大侄子們,妙妙在她老爹一臉「我家小閨女長大了嗚嗚嗚」的目光之中落荒而逃,聽了好一陣子幾位叔叔的叮囑,又少不了被她「最討厭」的五叔用鬍子一同蹭,妙妙又一次反覆跟自家爺爺奶奶叮囑道:「爺爺和奶奶要好好在家裡,就是要出去也要帶好下人,絕對絕對不要偷偷跟在我身後,外面很擠的,不要被人踩到和滑倒。」
  老小孩老小孩,張家的老太爺和老夫人年歲越長,反倒是越童真心性,兩人曾經幹出過偷偷摸摸的跟在自家小孫女身後出門的事情,為此還特地換了一身粗布麻衣。若非老太爺回來的時候一不留神撞到了一個惡人,被那人為難,妙妙還真不知道自己身後跟著兩條「小尾巴」。
  雖然老太太和老太爺身體還硬朗,但是在人群之中不帶侍衛這樣危險的動作,兩個人還是不干為妙,因此妙妙才會如此緊張的一遍一遍的囑咐。
  到了這一步,妙妙才算是終於真正意義上的「獨自一人」走出了張府的家門。曼青站在張府門口,十分敬佩的對自家小姐道:「小姐果然神機妙算,早出門了一個時辰,如今咱們一點兒也不趕時間,只需要去尋錦瑜小姐便是。」
  妙妙笑得一臉得意,轉而才踏上馬車。他們並沒有去李府,而是選擇了直接在玄武大道上碰面,妙妙去的早了一些,便先走進了一件酒樓,準備尋一個地方坐著等待李錦瑜。
  妙妙不知道的是,她家錦瑜小姐姐正被某人纏住,如今已然有些脫不開身來了。畢竟洛萬水軟硬不吃,亦或說因為對李錦瑜志在必得而軟硬兼施,總之這是他們重逢之後的第一個中秋,靖遠侯就是不想讓她家小魚跟他以外的人度過,哪怕對方是個女孩都不成。
  此刻妙妙走進了酒樓,店小二剛剛看到他們一行人便快步的迎了上來,口中熟練道:「幾位客觀裡面請。」
  他雖然說得熟練,可是今夜是中秋佳節,在街上遊玩的人家實在是太多了一些。妙妙帶的人並不少,此刻想要騰出來一個位置其實並不容易。
  此刻酒樓之中已經沒有其餘的座位了,店家在屋簷下擺了一排椅子,可以供客人暫且休息,也等待空出來的桌位。只是如今秋月,風已然有些涼了,坐在那裡難免會有些寒冷。而且身為錦城貴女,縱然就是民風家風再是開放,公然坐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是一件不雅的事情。
  妙妙皺了皺眉頭,她身邊的曼青已然道:「小姐,我去別家看看。」
  店小二也知這有些不妥,不過他們也實在沒有辦法,於是小二隻能對妙妙解釋道:「實在對不住了您。」不過店小二還是勸妙妙道:「小姐還是在此稍等片刻,您也知道今日是中秋佳節,我們的客人實在是多,其他人家的客人也少不到哪裡去。更何況不是小的自誇,您走遍整個玄武大道,再沒有一家比我們更好的酒樓了。」
  妙妙點了點頭,微微提起裙角走到那排椅子上坐下,她的姿態優雅,臉上也沒有一絲不耐煩。相反,妙妙對店小二道:「多謝,那我們在此稍候就是。」
  小姑娘的聲音輕輕柔柔,整個人宛若一個精緻的玉娃娃。她雙手放在膝上,靜靜地等待著什麼。這一幕恰然就落在了二樓的一人眼中。
  沈梧州斟酒的動作微微一頓,清冽的酒水不覺就溢出了酒杯。

第51章 不如不遇傾城色。

  第五十一章。不如不遇傾城色。
  這世間所有的一見鍾情,不過都是見色起意。
  沈梧州在看見樓下安安靜靜的坐著的小女孩的時候, 頭腦之中先是空白了一瞬, 繼而之前學過的許多詩句都變得生動了起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一日不見兮, 思之如狂。」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這些句子他學的時候心中沒有絲毫旖旎的念頭, 反而冷靜的剖析這之中的手法和典故,如今卻忽然像是開了竅,明瞭心,那些老舊的詩篇一字一句的讀起來,就彷彿唇齒之間含了飴糖, 一絲一絲的微甜。
  沈自橫察覺到了自己弟弟的異樣,不由順著他的目光往外面看去。人群之中,張家妙妙最為顯眼,沈自橫也很快明白了他的弟弟在看什麼。
  微微的歎了一口氣,沈自橫伸出手來將沈梧州的腦袋撥弄回來。
  「別看了。」沈自橫輕聲說道,又覺得自己如此做有些殘忍, 他家弟弟難得喜歡上一個姑娘, 而他居然要做那給他兜頭一棒的大棒——這不是棒打鴛鴦, 因為沈自橫知道, 沈梧州和張家的十七姑娘, 永遠不可能成為鴛鴦。
  沈梧州臉上帶出了幾許赫然。他到底是讀書人, 哪怕大安再開放,可是這樣盯著一個姑娘家看到底有些不相樣了。輕咳了一聲,沈梧州的臉上浮現出幾許薄紅,眸光卻是清亮。他望向兄長,卻忽然開口道:「兄長為何遲遲不娶親?」
  沈自橫如今依然不再年輕,和他同年的進士多半已經孩子滿地跑了,可是他卻拒絕了家中為他相看的姑娘,府中就連伺候的人也無。
  沈自橫喝了一口酒,想如往常一樣拍一拍弟弟的腦袋,告訴他「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少問」,卻又想起幾日之前自己的弟弟已經入職,開始了他的官宦生涯。抬起的手又一次放下,沈自橫輕輕的「嗯」了一聲,而後悠悠道:「因為,餘生是很寶貴的,不想浪費在不喜歡的人身上,也平白耽誤人家姑娘。」
  對於兄長的這個說法,沈梧州微微愣了一下,轉而輕輕笑開。他繼續往樓下看了看,這會兒張家的那個小姑娘依舊坐在那裡,不過卻有一個玄衣寬袍的男子走到了她的身邊。小姑娘看起來是和那男子認識的,看見他在人群之中直直的向著自己走過來,她非但沒有絲毫的驚慌失措,反而站了起來,往男子的方向迎了過去。
  沈梧州看見那男子十分自然的身後揉了揉張家的小姑娘的頭。他目力極好,哪怕如今是在二樓,沈梧州還是能看清張家的十七姑娘臉上信賴又親暱的笑意。
  沈梧州的目光微微一滯,而後他便看見那男子調整了位置,讓小姑娘背對著他,而後他似乎察覺了自己的目光一般的向他和兄長所在的包廂看了過來。
  那目光冰冷宛若今夜月色清涼,分明是無悲無喜的一眼,卻無端讓沈梧州從心底湧上一股涼意,近乎是下意識的就將目光挪開。然而沈梧州到底還只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平素再是溫和,也還是有些不服輸的。他反映了過來,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緒,而後向著方纔那人所在的方向望了過去。
  可惜,那裡非但沒有那個男子的身影,就連方才坐在椅子上乖巧等待的小姑娘也不見了。
  沈自橫將自家弟弟的表情看在了眼裡,而對於他的失落,沈自橫早有預料。少有的去給弟弟斟了一杯酒,沈自橫對沈梧州歎息道:「都說了讓你別看了。」
  沈梧州收回了目光,白皙的手指的指尖卻因為用力攥緊手中的折扇而透出了些微的血色。少年原本清潤的嗓音帶了一點暗啞,又彷彿是不甘心一般,沈梧州低低問道:「為什麼?」
  他不是不知道兄長的意思,只是真的有些不甘心罷了。年少的時候唯一的一次心動,因為珍貴,所以動人。
  「你自己不也看見了嘛。」沈自橫晃了晃酒杯,對沈梧州道:「顧丞相家的二公子,自小和錦鸞郡主一道長大,在張家人和聖上跟前都半過了明路,就連太子也要抬他一輩,姑且喚一聲小叔叔的。」
  顧尋川被明睿喚一聲「叔叔」,自然不僅僅是因為顧尋川和明睿的小姨姨的關係,更是因為在「國師」的傳說已經離他們越發遙遠的今天,保佑大安免於乾旱的「國師高徒」顧尋川已然成為大安民眾心中新的信仰。
  皇家不希望民眾信仰自己以外的東西,可是那信仰可以變成幫助他們籠絡民心的工具的時候,卻要另當別論。如今大安的民眾之間早有這樣的認知,那邊是——有國師庇佑,他們大安便永遠不會傾覆。這種向心力和不曾熄滅的希望,正是成帝和明睿希望看到的。
  所以,哪怕是衝著這一點,明睿也是希望能夠和顧尋川拉近關係。能當帝王的人臉皮都不能薄了,因此雖然明睿比顧尋川還要年長幾歲,但是一聲「小叔叔」,明睿倒是喚得順當。明岳和明川最開始的時候雖然有些不願意,不過日子久了也漸漸的習慣了——不叫就會被大哥揍,還是早些習慣的好。
  錦鸞郡主和「小國師」事情在錦城並不是秘密,出去那些不肯接受現實的張家兄長們,也就是沈梧州這樣的初來乍到的外鄉人不懂其中奧秘了。
  沈自橫曾經自嘲說自己是個俗人,因為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是可以不惜用盡各種手段的。可是沈梧州卻是一個君子,因為上面有一個兄長,所以沈家人對沈梧州的教育,從一開始就比沈自橫受到的教育更加溫和,也全是為了涵養他的君子之風。
  沈家離開盛京日久,可是門風不墮。沈自橫和沈梧州作為嫡系,他們二人勢必要一個敢於銳進,一個長於固守,一個要將沈家重新帶回昔日榮光,另一個卻要恪守沈家風骨。
  沈梧州做不出多人之美的事情,所以他微微的抿起了唇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眼角眉梢卻不由帶出了一段黯然。
  沈自橫和沈梧州碰了碰杯,而後無可奈何的說道:「梧州,你晚來了一步。」而這一步,足足晚了十三年,或者更久,畢竟顧尋川開始將他的小紅鸞放在心上的時候,已經是可以追溯到妙妙出生以前的事情了。
  沈梧州飲盡了杯中酒。是了,今生或早或晚,他終歸,是晚來了一步。幸而那並不是太過刻骨銘心的感情,只是霎時的心動——沈梧州本就欣賞張家妙妙的一手好字,而偶然得見這位張家的小姑娘,他便只覺這姑娘滿足了自己對於妻子的一切幻想,因此心動。
  這種感情是會消弭的,如果一直沒有機會轉換為親情。沈梧州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在靜待這種情感消弭的時刻。
  顧尋川找到他家小姑娘的時候,妙妙就像只小糰子一樣坐在屋簷下面的寬大椅子上。比妙妙更快一步發現了二樓那一道覬覦的目光,顧尋川三步並做兩步的走到了妙妙身邊。
  顧尋川「指點」了洛萬水兩句,因此李錦瑜今夜注定無法過來,國師大人樂得坐收漁翁之利,獨佔他家小姑娘的中秋時光。
  並沒有太將沈梧州放在心上,顧尋川摸了摸妙妙的頭,轉而對她說道:「妙妙,跟我走。」
  妙妙一瞬間有些懵,不過她還是乖乖的伸出手去,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小哥哥的手心。顧尋川被小姑娘萌到了,他攤開手心,掌心之中躺著一塊淡綠色的飴糖。
  妙妙沒有接過來,而是笑彎了眉眼,直接小雞啄米似的從她家小哥哥的掌心啄走了那塊糖,小舌頭不覺得掃過了顧尋川的掌心,帶來了些許的濡濕和細碎的癢。
  淡淡的綠茶味道在唇齒之間化開,一點點苦澀和清涼之後又是恰到好處的甜。妙妙被錦衣玉食的養大,卻依舊喜歡這樣的小玩意。或者說,是喜歡給她這樣小玩意的人。
  「妙妙,要去玩什麼呢?套竹環,撈小金魚,還是想吃點兒什麼?」顧尋川的聲音很低,十幾歲的少年模樣,他卻已經比同齡人要高大了不少。
  顧尋川不會承認,這種有些突兀的「高大」,是因為他並不熟悉人類的成長速度,一朝自我調節過度,卻沒有辦法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縮回來的結果。
  高大的少年低下了頭,俯身在他的小姑娘耳邊,說著溫柔的低語。他背對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給他的小姑娘撐起了一塊寧靜的區域。
  妙妙卻沒有回答顧尋川的問題,而是伸手環住了顧尋川的腰。十三歲的小少女宛若水做的一般,帶著一點不諳世事的懵懂,卻又像是枝頭的果子一般清新又誘人。
  有那麼一瞬間,顧尋川幾乎懷疑是妙妙在引誘他。因為他聽得分明,妙妙說的是:「嗯,跟小哥哥在一起就好,玩什麼都好。」
  幾乎是呼吸一滯,而後顧尋川的耳邊是自己近乎狂亂的心跳聲。
  臨近煙火盛會的時間,顧尋川身後的人越發的多了起來,一個人不知怎的撞了顧尋川一下,往常這個時候,這樣力道的撞擊是沒有辦法撼動顧尋川分毫的。可是這一次,顧尋川順著身後那個人的力道,直接將自己的上半身更急迫近妙妙。
  他直直的望向妙妙,眼眸中的情緒熾熱,卻又像是弄得化不開的墨。
  被人這樣近的迫近著,妙妙原本應當是害怕的。可是她卻只是眨了眨眼睛,而後便仰起頭來看著顧尋川,卻並沒有閃避的動作。甚至,妙妙甜甜的笑著,只有眉心的那顆小小紅痣微不可查的顫動了幾下,預示著它的主人的些許緊張。
  顧尋川伸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妙妙的眉心,指尖觸到妙妙眉心的時候似乎能夠感覺到一陣熱意,而後,顧尋川的手指下劃,最終落在了小姑娘柔軟的唇上。
  他終於笑了起來,一貫淡漠如同仙人的臉上開始有了屬於這個俗世的表情。
  俯下身去,顧尋川不容拒絕的用一隻手先是托住妙妙精緻的小小下巴,而後將自己微涼的唇送到了她的唇邊。

第52章 此情應是長相守。

  第五十二章。此情應是長相守。
  這並不是一個清淡的吻, 因為這不是年幼的親暱,而是帶上了幾許欲|念和貪婪。
  這是顧尋川此生唯一一次心動, 此前不會有,此後也不會再有。他放任自己的感情, 從最初的時候覺得他的小紅鸞獨特, 到如今心中難以抑制的想要佔有。
  愛是不可能無私的事情, 也永遠不會純潔。
  顧尋川知道他的妙妙的美好, 也明白她還小。可是他忍不住, 忍不住想要讓她沾染上自己的味道, 在自己的陪伴下長大, 最終被自己教著懂得男女之情。
  顧尋川等了十三年。或者說, 這不能叫做等待,只是水到渠成。因為,這不是長久以來積壓的慾念,而是顧尋川也漸漸的在學習,在體會自己心中的每一處細微的情感變化。
  他開始學會惦念,學會等待,甚至學會了如同俗世中人一般爭風吃醋。顧尋川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不好的事情, 但是這種感覺居然讓他有些迷醉。
  洪荒之時,他就已經鮮少因為什麼東西而迷醉了。因為作為洪荒之中最強大的獸類之一, 無論是最美味的食物,還是最優質的靈氣, 亦或是自己喜歡的天材地寶, 對於白澤來說, 都是十分輕易就能得到的東西。因為尋常,所以並不覺得珍貴。
  而洪荒傾頹之後,顧尋川在人世間四處流離,或者尋一處喜歡的清淨地方,一睡便是千年。他連洪荒都不會懷念,這世間的東西就更不在他的心上。
  直到遇見了妙妙。
  最初的時候,他的那顆小紅鸞就只是對他而言有些特別的東西。顧尋川融合了半部天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所謂「天象」也只是反應了顧尋川的某種渴望。凡間有「算人不算己」的說法,可是顧尋川並不受此制約。
  他渴慕她,他心悅她,他不願意旁人染|指她。
  顧尋川不會告訴他的小姑娘的是,他不是喜歡吃醋——至少不是她以為的那種程度的「吃醋」。他是真的想要讓這個小姑娘完全的屬於自己,不分給別人半寸目光,也就連她呼吸過的空氣都想完全掌控住。
  會嚇到她的。雖然他的妙妙那麼的勇敢,可是如果將自己的心思全部剖白在妙妙眼前,她一定會被嚇到的。
  顧尋川感受著唇上的柔嫩,動作已然從溫柔的輾轉變得急切。他微涼的手指勾著妙妙的下巴,輕輕搔過妙妙的小軟肉。而後,顧尋川加重了唇齒的力道,用牙齒輕輕的廝磨著妙妙圓潤的唇珠。
  妙妙有些懵,轉而血液迅速的湧到了臉上,她先是下意識的抿了抿唇,不想卻銜住了顧尋川的唇。顧尋川微微錯愕了一下,有些驚訝於小姑娘的主動,於是一向清冷的眼中驟然浮現出了一層笑意。他也不動,就這麼任由妙妙抿住了他的唇瓣。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妙妙才終於反應了過來,她受了驚嚇一般快速的張開了嘴,緊張得就連豐潤的唇都微微的顫抖了起來。顧尋川卻尤還不放過她,在小姑娘張嘴的空檔,舌尖宛若游魚一般的掃過她的貝齒。
  妙妙已經完全僵住,小手下意識的就攥緊了顧尋川腰間的束帶——到了這個時候,她從始至終卻都沒有想到要將顧尋川推開。
  顧尋川今日一身寬袍廣袖,腰間的束帶卻束得極緊,勾勒出少年勁瘦的腰身。若非妙妙手指纖細,恐怕還真插不進顧尋川的腰間束帶中去。
  顧尋川不怕癢,可是他已然湧動起了欲|念。男人在這方面都有些天賦,哪怕顧尋川之前並不知道對一個人的渴望是何物,但是此刻他的沉寂了萬年的身體裡湧動著的熱流卻昭示著他多麼想要將這個小姑娘拆吃入腹。
  微涼的手指扣住了妙妙纖細的手腕,顧尋川微微站直了身體,而後將小姑娘滾燙的指尖納入自己的掌心。妙妙是真的小,兩隻小爪子能夠輕易的被顧尋川一隻手團在掌心。
  另一隻手捋了捋妙妙被今夜的夜風吹亂了的長髮,顧尋川的手指順勢按在妙妙的唇珠上,為她抹去上面的一點水痕。
  「我的。」他深深的望著眼前的小姑娘,宣告著主權。這話說的霸道,可是卻讓妙妙聽出了幾許哀求、幾許撒嬌的意味。
  妙妙仰頭看著自家小哥哥深邃的五官,有那麼一瞬間,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似乎看見了小哥哥原本漆黑如同點墨一般的眸子,忽然變成了澄澈的金色。
  「我一個人,好不好?」妙妙很輕,顧尋川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用力就能將人整個環抱起來,他將頭埋在小姑娘的頸間,高挺的鼻尖沿著妙妙的頸子緩緩地磨蹭,顧尋川的肌膚微涼,妙妙的肌膚卻是溫熱的。
  小姑娘似乎覺得有些癢,縮了縮脖子,卻將自己軟嫩的小臉更送到了她的小哥哥唇邊。
  顧尋川沒有再動作,畢竟來日方長,而現在,他更想要的是一個答案。
  妙妙有些苦惱的皺起了小眉頭,她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卻又搖了搖頭。伸出小手推了推顧尋川,妙妙示意他自己要下來。顧尋川不情不願的鬆開手,而後妙妙挽住了他的手臂,整個人自然而然的縮進了他的懷裡。
  「為什麼。」顧尋川的聲音悶悶的,有些不悅的樣子。
  妙妙咬了咬還有些發麻的唇齒,如今她的唇齒之間都是一股清涼的冰雪味兒。用小臉蹭了蹭顧尋川胸膛處有些冰涼的布料,似乎這樣才能抵過自己臉上的熱意。後知後覺的開始害羞,妙妙悶聲悶氣的說道:「妙妙當然喜歡小哥哥,可是、可是妙妙不能是小哥哥一個人的啊。」
  伸出了潔白的手指,妙妙給他一一細數下去:「妙妙還是爺爺奶奶的孫女,爹爹娘親的女兒,哥哥姐姐的妹妹,還是小姨姨、小姑姑,還有錦瑜姐姐……」
  話還沒有說完,妙妙便被顧尋川按住了唇。顧尋川歎了一口氣,道:「不一樣的。」
  關於情愛之事,他自己都是一知半解,如今若是讓他教妙妙,向妙妙解釋這其中的區別,恐怕就連顧尋川自己都有些解釋不清。所以,知道妙妙還不是很懂得什麼是愛,顧尋川除卻歎息一聲,到底沒有辦法說些什麼了。
  只是,清風朗月,顧尋川懷抱著他懷裡的小姑娘,忽然就覺得若是像現在這樣,彷彿也沒有什麼不好。他們在人群熙熙攘攘的街頭相擁,往來的人並沒有投來太過詫異的目光,畢竟中秋街頭相擁賞月的眷侶比比皆是,除卻在看見妙妙梳著少女髮髻的時候有人驚訝了一下之外,哪怕顧尋川和妙妙容貌出眾,也沒有再多的人向他們投來目光。
  ——這這種盛會之上,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喜樂之中,並沒有太多人有心思去關注他人的。
  顧尋川在今夜對妙妙剖白了心跡,雖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大安,但是從妙妙越長越大,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的目光的時候開始,顧尋川心中隱隱的不安忽然就得到了一些安撫。
  他很久不曾變作獸形,哪怕是在算天塔中。可是他的嗅覺依舊靈敏,至少比人類要強上許多。更何況妙妙身上的味道,就連和她走的稍微近一些的李錦瑜都能聞得出來,顧尋川就更加不會分辨不出了。
  那是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味道,他們一同長大,近乎朝夕相處,按理說妙妙沾染上一些他的味道也是尋常,但是顧尋川卻覺得,這種味道不像是沾染上的,而像是從肌骨裡滲出來的。
  可是,怎麼可能呢?莫說這世上洪荒已經傾頹,便是沒有,世上也不會再有第二隻白澤,顧尋川沒有同類,也永遠都不會再有同類。
  有那麼一瞬間,顧尋川看著妙妙露出來的一段白皙的頸子,甚至想要咬上一口,品嚐她的味道,探尋那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冰雪氣息到底是從何而來。
  不過最終,顧尋川只是低頭重新吻了吻妙妙的眉心。這個吻異常的溫柔,方才因為沈梧州的出現而產生的不悅已經消弭。顧尋川總覺得小姑娘眉心的硃砂痣要比其他地方的溫度更加高一些,雖然只有小小的一點,卻灼燙了顧尋川的唇。
  天邊綻放出了許多煙花,人群之中開始有了歡呼聲,那聲音越來越高,而天邊的煙花也越發的璀璨了起來。這是成帝為了慶祝中秋佳節,特地命令官員燃放的煙花,而這煙花就彷彿是一種開始的訊號,以此為開端,各家府邸也開始紛紛點燃了煙花。
  璀璨的煙花照亮了整個夜空,在這片甚至有些吵雜的熱鬧之中,妙妙雙手合十,小小聲的說道:「希望每一年都能和小哥哥一起過中秋節,嗯,還有除夕,還有元宵節,還有端午節還有花朝節……嗯,總之,就是想每個節日都要和小哥哥一起過,要一直一直跟小哥哥在一起哦。」
  顧尋川聽著妙妙的話,心裡忽然就像是被什麼東西脹滿了一般,他輕輕的「嗯」了一聲,然後忽然輕笑道:「那妙妙得嫁給你的小哥哥才行。」
  很少笑的人笑起來是殺傷力是致命的,妙妙怔怔的看著顧尋川的臉,許久之後才「呀」了一聲,慌忙說道:「我……我還小!」
  顧尋川上下打量了妙妙一眼,直看得小姑娘從耳朵尖兒紅到了腳趾尖兒,這才直接將人抱了起來放在了自己肩上。過猶不及,他沒有再撩撥妙妙,只是轉移開了話題,對妙妙說道:「上面視線好一些,看得清楚。」
  分明是和自家兄長一樣的姿勢,妙妙被張七抱著的時候是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這會兒坐在顧尋川的肩膀上,她卻忽然有些不自在了起來。小屁股忍不住動了動,卻被顧尋川伸手罩住。
  「別動,摔了怎麼辦?」顧尋川將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肩頭,手下觸碰到一塊軟嘟嘟的地方,他還異常自然的捏了捏。
  妙妙伸手摀住自己的嘴,這才將唇齒之間的驚呼聲壓抑住。
  「欺負人。」小手伸到顧尋川的耳垂捏了捏,妙妙不滿的控訴。
  顧尋川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小姑娘估計現在還不知道,他真正欺負人起來,到底是什麼模樣。

第53章 滿眼落花多少意。

  第五十三章。滿眼落花多少意。
  顧尋川在送妙妙回到張家的時候, 毫不意外的收到了張家從小到大的男人們的一致憤怒的目光——沒有法子, 妙妙身上嬌嫩,顧尋川又用了一些力道, 方纔還沒覺得有什麼, 這會兒妙妙的唇卻已經開始微微紅腫了起來。
  小姑娘的唇珠邊兒上有一圈紅痕,明晃晃的印在唇畔白皙滑膩的肌膚上,讓人看一眼就能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張家的侄子有的還小,看見小姑姑回來了就往她的懷裡撲, 妙妙挨個順毛, 然後把許諾的糖果一一分給他們。
  當然, 是顧尋川付的錢。
  誰讓他一上來就拉著妙妙走,還用障眼法甩掉了妙妙貼身的隨從,小姑娘自然是不會貼身帶著銀子的,也難為妙妙在小臉紅透了的情況下還能記得給侄子們買糖果。
  顧尋川也沒帶銀子,不過他會隔空取物。至若某個和同僚喝酒的哥哥一摸兜發現自己的荷包不見了,只能解下自己腰間的金龜做抵, 之後再回丞相府取銀子把金龜贖回來的倒霉哥哥……嗯,只能從心理上表示顧家哥哥的同情。
  在坑哥哥的這條道路上, 顧尋川今天依舊在安定的策馬狂奔著。
  張家的幾個兄長氣得牙都癢癢,可是顧尋川這張幾乎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卻意外的在張家的幾位夫人和少夫人那邊吃得開。看著顧尋川的臉,幾位少夫人默默地揪住自家相公腰間的軟肉,低聲道:「你還好意思說人家?」
  年少慕艾, 情|難|自|禁, 這和那個人是什麼性情, 受到過怎樣的教育,又是否是君子,當真是一點關係都沒有。而張家的幾位公子也不能免俗,相傳當日張七和七少夫人定親的時候,還曾經因為當著人家父親的面抱了人家小姑娘一下,結果被老當益壯的老泰山掄起木棒追了八條街。
  到底被自家夫人揭了到底,現下那幾位張家兄長也都禁了聲,妙妙藏在顧尋川身後衝著自家嫂嫂偷偷的笑了一下,二嫂橫了這小姑一眼,伸手將人揪了過來。
  長嫂如母,二少夫人素來疼愛妙妙不假,衣食住行無不體貼周到,可是她的年齡給妙妙當母親也不算太小,除卻身為嫂嫂的疼愛之情之外,也要對小姑娘教育得嚴格一些。
  大安民風的確開放,可是錦城巴掌大的地方,又怎麼可能不人言可畏?她家小姑娘本就惹眼了一些,若再讓人在背後嚼了舌根,那還不知道該是怎樣的委屈呢。與其那樣,二少夫人倒是寧願如今看得妙妙嚴一些,不讓她行止出錯,以至於平白給了供人指摘的地方。
  她家小姑娘雖然和顧家的二公子已然在聖上心中掛了號,彼此兩家也都心知肚明,不過到底「半過了明路」和「過了明路」是不同的,如今他們二人相處也和該避諱和小心一些。
  二少夫人說的也沒有錯,顧尋川留心著每個人心中所想——在此之前,即使白澤能辨是非善惡,讀心之事對於他來說也就像是呼吸這樣輕易,可是顧尋川還從來沒有對凡人使用過這項能力。不過今時不同往日,顧尋川總想知道他家小姑娘的家人是如何看他的。
  知道了二少夫人心中所想,顧尋川是思量了一下,準備將提親之事提上日程。
  他並不需要遵守俗禮,可是顧尋川卻不願意自家妙妙受了委屈。他也更無法忍受,那樣的委屈是因為他自己而帶來的。他心悅妙妙,因此就不能看著這份心悅成為旁人攻擊妙妙的武器。所以,哪怕什麼提親成親對於顧尋川來說毫無意義,他們洪荒異獸自有彼此相許的辦法,可是顧尋川還是開始認真的考慮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了。
  顧夫人看著自家小兒子難得的一臉煩惱的表情,心下瞭然,知道多半是因為錦鸞郡主了。果不其然,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顧尋川便找到了她,對顧夫人說道:「請您幫我一個忙。」
  「叫聲娘過來聽聽,我只幫我兒子。」顧夫人的惡趣味幾十年如一日,她就是喜歡變著法兒的讓顧尋川管她叫「娘」。因為在顧家,顧尋川不是算天塔中宛若神話一般的國師,而是從小就有喜歡的姑娘,性子靦腆卻會因為那姑娘的微末小事而認真苦惱的……小川。
  他們是一家人,顧尋川沒有這麼說過,可是卻在潛移默化之中接受了這件事情。
  「娘。」毫不猶豫的叫出了口,顧尋川繼續道:「我想向張家提親。」
  顧夫人:嗯,我兒子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能屈能伸。
  不過,從顧尋川來到顧家的那一天開始,顧夫人就一直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好奇的戳了戳顧尋川的臉頰,往日顧尋川總是會躲開的,不過人如今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到底是有求於人,因此顧尋川只是皺了皺眉,任由顧夫人戳。
  「小川這是和妙妙發生了什麼麼?」顧夫人一臉戲謔,心中卻已經篤定,自家這個傻兒子忽然開了竅,肯定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情。
  顧尋川抿了抿唇,似乎還在回味唇齒間流連著的絲絲甜味。他沒有說話,可是眼眸之中的溫柔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顧夫人輕笑著搖了搖頭,卻錘了一下顧尋川的肩膀 ,對他道:「臭小子,可不許欺負人家閨女!」
  「嗯。」顧尋川鄭重的點了點頭,難得的乖巧。
  顧夫人知道自家兒子最守承諾,也知道他是不會對妙妙不好的,心裡為兩個孩子高興,顧夫人一邊風風火火的往外面走,一邊道:「那成,為娘給你準備聘禮去,咱們不能委屈了妙妙。」
  女子的嫁妝的多寡代表著女子在家中的受寵程度,譬如當年張家璨璨,及時她要嫁的那個人富有四海,可是張家還是掏空了累世的家底,把大半個家都快陪送出去了。
  更何況,大多數人家姑娘的嫁妝,一百八十抬就是十里紅妝了,而且那「一百八十抬」多半也是為了充門面,只有在前面的幾十箱子真正貴重,到了後面的幾抬,也只有擺在面上的看著的幾樣玩意還值點錢,其餘的都是空盒子在佔位置罷了。
  而張璨璨的嫁妝,是滿滿登登的一百八十抬,實在塞不下的就換成了金票銀票壓在箱子底下——若非太子妃的陪嫁抬數有禮部的嚴格規定,必須一百八十抬一抬不多,一抬不少,張家陪送的東西恐怕就連三百抬都打不住。
  先帝看著自家兒媳婦的嫁妝都捏了一把汗。辛虧他有先見之明,將給張家的聘禮備得足足的,不然可真是要丟一個大人,也要讓自家兒子頂上「吃軟飯」的名頭了。
  至若先帝為兒子準備的聘禮到底有多麼豐厚呢?只能說,已然豐厚到就是明軒想要再娶後宮,他也沒有錢了地步。
  畢竟太子妃的嫁妝歸太子妃,而聘禮是給太子妃娘家,這裡面是沒有太子半點事的。可憐先帝權衡了半天,的確沒有讓自家兒子擔上「吃軟飯」的名頭,可是卻讓自家兒子在此後的日子裡實打實的開始吃璨璨的軟飯了……
  而男方給女方的聘禮,則是體現了男方對男方的重視和珍愛程度。相傳大安太|祖對當時的皇后乃是「傾國以聘之」,將玉璽都交給皇后保管了,日後每次要用的時候還要去皇后那裡「借」。
  太|祖一生雄才偉略,唯有在男女之情上受到了些許指摘。然而不可否認,世間凡是女子,焉有不羨慕那位皇后的呢?甚至於隨著時光的流逝,「凡所珍愛,必下中聘」的習慣也在大安保留了下來。
  顧丞相不算是特別有錢,但是他家夫人不差錢啊,妙妙又是她特別喜歡的小姑娘,從小就想要偷回來自己養。顧夫人天天扒拉著手指頭,算著自家臭小子能夠「拿下」妙妙的時間,如今終於見到些許曙光,顧夫人當然要迅速行動起來。
  看著顧夫人忙碌,顧尋川許久之後才知道顧夫人到底在忙碌什麼,他攔下還在清點庫房的顧夫人,搖了搖頭,對她說道:「這些東西,我也有。」
  顧夫人愣了一下,轉而推了顧尋川一把,道:「去去去,這麼大的事情上不要賣弄那些小技巧,不莊重,會讓張家人誤會你不在乎妙妙的。」
  親自將顧尋川「養」到這麼大,顧夫人只以為顧尋川是說他會什麼「點石成金」之類的法術,雖然相信顧尋川的能力,是能將石頭變成真金白銀的,可是如今提親下聘這麼大的事情,是是不能出半點紕漏的。更何況顧夫人總是覺得,若是就連下聘都要用仙家術法了,那也太能糊弄了,又不是小兒過家家,這樣的親不成也罷。
  顧尋川知道顧夫人誤會,於是解釋道:「這些東西,我也收藏了一些。」
  他在人間遊蕩許久,雖然很多時候一個眨眼之間,世界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那些對於顧尋川來說非但不重要,而且還省去了許多麻煩。畢竟又不是人人都是妙妙,值得顧尋川那般費力的修飾自己的容貌的。因此醒來世事翻了一個天地,反倒不是一件壞事。
  他遊蕩那麼久,或多或少的都會留下一些那個時代的東西,原本是充作紀念——反正他的算天塔就是最大的芥子空間,那些瓷器、金銀、名人字畫等等都可以被堆在裡面。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件被顧尋川閒置,有什麼就往裡面扔的屋子裡,已然積攢下了不少的東西。
  顧尋川選中的自然都是好東西,甚至還有許多絕世珍品。那些玩意他多半是看著一時新鮮,沒過幾日便失去了興趣,隨手又扔回了那間屋子。如今他走入世俗,在這裡生活了十多年,顧尋川這才知道了「錢」的含義,也才後之後覺得意識到,自己似乎……很有錢?
  下聘就是給妙妙東西。顧尋川暗自點了點頭,一會袖就一股腦的將東西都攤在了顧丞相府的庫房。庫房裡已經有些裝不下了,那些叫出來一件就十分名貴的古玩字畫就那樣被隨意的攤在了庫房外面的地上。
  「夠了夠了!!!」顧夫人連忙阻止了顧尋川,若非這樣,她還真怕自己家都被這些東西埋起上。

第54章 枇杷花下校書人。

  第五十四章。枇杷花下校書人。
  但凡是疼愛女兒一些的人家, 便沒有男方已上門提親, 女方家裡便答應將女兒嫁過去的。而張家這邊的情況……顧夫人只能說, 她是有心理準備的。
  張家大老爺當真算是餘怒未消, 畢竟他家小閨女明明說好要和李家小姐一道過中秋的,最終卻被顧家的這個臭小子送回來,都是年輕過的人,張家大老爺自然知道這其中都可能發生什麼樣的境況。
  他看著顧尋川「長大」,並非不知道這孩子的脾氣秉性,也並非不瞭解顧尋川對自家小閨女的心思,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情,默許是一回事情,而同意卻又是另外的一件事情了。
  他的妙妙太小了, 張家大老爺在心裡腹誹著,然後客客氣氣的將顧丞相夫婦送了出去,轉而衝著顧尋川扔出了一道兇惡的目光。
  然而顧尋川的目的達到了。錦城就只有這麼大,雖然說「雞犬相聞」是有些誇張,但是錦城各家盤根錯節,什麼消息傳遞得都會很快。上午的時候顧尋川和顧丞相夫婦剛離開張家,不到半天,顧家公子向錦鸞郡主提親的事情就已然傳遍了整個錦城。
  成帝聽了之後冷哼一聲, 都快四十歲的人了,卻還像是個孩子似的從皇后的膝上拱到了皇后的懷裡。成帝環著璨璨的藥, 不滿的說道:「妙妙好歹是郡主啊, 那臭小子不該上我這裡提親麼?」
  讓他也順帶體驗一下為難「女婿」的感覺, 成帝默默的將當年那群屁大點兒的張家小豆丁以及自家老泰山和叔叔們為難自己的場景回憶了一下,忽然就覺得……其實看著另一個人也這麼倒霉,還真是挺不錯的。
  不,顧家那臭小子應該會比他還要倒霉一些,畢竟當初他可沒有十五個小舅子,而且這些小子們也遠非如今這幅妖孽的模樣——年紀小自然有年紀小的好處,至少當年成帝便覺得,張七其實還是很好糊弄的。
  今時不同往日,當年成帝說一句「以後小外甥給你玩」就能哄得張七直拍巴掌,而如今顧尋川要是敢這麼說,恐怕早就要被一群心疼妹妹年幼的大舅哥們群起攻之,最終拍成肉餅餅了。
  人看著別人比自己還要倒霉的時候總會開心,就是成帝也不能免俗。如今聽聞顧尋川要向妙妙提親,成帝的第一反應就是果斷站在娘家陣營裡,讓顧尋川更加倒霉一些。
  原本成帝還是玩鬧的性質更多一些,畢竟顧尋川和妙妙這兩個孩子他從小看著他們長大,兩個人能有一個幸福快樂的結局,成帝自然也是開心的。可是漸漸的,那玩笑之中也帶出了幾分真實的不捨了是起來。
  妙妙比他的兒子還要年幼,當真是成帝看著長大的小閨女。成帝沒有女兒,於是便將這個年幼的妻妹當做親生閨女在養,如今有人要叼走他們家的小閨女,成帝心中也漸漸的開始不是滋味兒了起來。
  說來他們家妙妙如今才只有十三歲,錦城貴女二十不嫁都是尋常,顧尋川這樣急吼吼的想要訂下他們家的小閨女……憑什麼?
  成帝心裡也越想越不是滋味兒,從璨璨身邊爬起來,他將顧丞相請他賜婚的折子拿了出來,甩在了一邊。原本成帝還想著要成人之美,而後快些看到顧尋川如何倒霉呢,這會兒卻有些不願意了起來。
  顧丞相是對國家一直是忠心耿耿,對待工作也一直兢兢業業,以至於成帝對於他的奏折很少有不回復的時候。不過這次,張口就想要要走他唯一的小郡主,呵,好事多磨,還是等顧丞相再多上幾次奏折再說吧。
  顧家父子兩邊提親,兩邊受阻。雖然錦城上下都知道了顧家二公子對錦鸞郡主的心思,能夠阻擋許多狂蜂浪蝶往妙妙身上撲。不過有利就有弊,如今張家人再看顧尋川,就像是在看隨時可能叼走他們家小姑娘的惡犬,就只差在門上貼上「顧尋川與狗不許入內」了。
  國師大人表示,這世上還沒有能攔得住他的東西呢。
  於是,顧尋川曾經的登堂入室,就堂而皇之的變成了……翻牆。對於顧尋川來說,當然是穿牆更加的快速一些,不過妙妙嘟囔過一句「從牆裡出來,好怕人。」顧尋川聽見了之後,便再也沒有穿過,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日子便這樣流水一般的過去,對於顧尋川和妙妙來說,這場提親更像是一種儀式,而兩個人的生活的真正變化,並不是因為這場儀式,而是因為顧尋川在中秋的那個吻。
  這個吻就像是一個開端,讓顧尋川越發的明白了自己對他的小紅鸞的渴慕。那種洶湧的情緒,是顧尋川幾萬年來都不曾經歷過的。
  在外人看來,顧家的二公子是一個平和到冷漠的人。這世間的萬物都彷彿不在他的心上,他的平和源自於他的不在乎。這個世界上沒有能牽動他情緒的東西,沒有值得他為之喜怒的東西,所以他永遠那樣的淡然和疏離。
  而在妙妙面前,顧尋川開始湧動起越來越多的貪|欲。他需要時時刻刻的壓抑住自己,才能不讓自己對那個小姑娘的渴望嚇到她。
  或許,還是吞吃入腹才是最妥帖溫暖的保管方式吧?
  顧尋川瞇著眼睛,眼眸之中金光流轉,已然不復尋常的漆黑。他坐在妙妙院子裡的水榭,妙妙趴在那塊和水面相接的檯子上睡得很熟。
  入了秋的天氣,楓葉被摧出了朵朵紅色,簌簌被風吹落。有的飄零在水面之上,而有的則被捲到了妙妙躺著的水榭之中。
  天已經有些涼了,水榭周圍的輕紗被換成了保暖的紅氈布,妙妙喜歡在水榭之中睡午覺,所以曼青曼綠早早的將暖爐擺進了水榭之中。
  大概還是有些熱了,小姑娘睡得小臉紅撲撲的,顧尋川走過去,自然而然的將妙妙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妙妙動了動,又很快睡了過去。
  顧尋川的手沿著妙妙凹下去的腰線滑動,不覺就用上了幾分力道。妙妙皺了皺眉,伸出小手不自知的環住了顧尋川的腰,然後用自己的小臉蹭了蹭顧尋川的小腹。
  顧尋川呼吸一滯,終於覺得不能再這般放縱這個小姑娘了。他俯身低下頭去,咬住了妙妙的耳朵,濕熱的舌尖沿著妙妙精緻的耳廓掃了一圈,還壞心的在白玉一樣的耳垂上狠狠的吮了一口。
  妙妙下意識的一巴掌糊在顧尋川的臉上,另一隻手摸了摸,撈過方才睡在她枕邊的球球,也往顧尋川的臉上糊過去。
  球球被白澤身上的威壓弄的一聲尖銳的鳥叫,妙妙終於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
  揉了揉小肉臉,妙妙擰起眉毛,嘟囔道:「我方纔,好像聽見鴻雁的叫聲了。」至若顧尋川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妙妙倒是沒有特地詢問,畢竟已經習慣了。
  顧尋川瞪了一眼叫出本聲的球球,睜著眼睛說瞎話:「妙妙睡糊塗了。」
  「哦。」妙妙嗯了一聲,對顧尋川的話深信不疑。只是,她十分順手的又插了顧尋川一刀的道:「今天小哥哥也沒有提親成功呢。」
  顧尋川嘴角微微一僵,鬱悶的揉了揉妙妙柔軟的頭髮,道:「妙妙怎麼知道?」
  「因為提親成功的話,小哥哥就會被曼青曼綠領進來,而不用翻牆了啊。」狡黠的笑了笑,妙妙又道:「不過這樣的話,妙妙就會提前被人裝扮整齊,然後有一群丫鬟守著,才能跟小哥哥見面。」
  舒服的在顧尋川腿上滾了滾,小姑娘依舊是將自己的小臉埋進了顧尋川的小腹。她小小的聲音傳了過來,讓顧尋川失笑。
  妙妙說的是:「還是這樣好啊。」
  「成了親會更好。」顧尋川捧著妙妙的臉,在她的眉心落在一個吻。顧尋川是不會說,他故意這麼做,是為了不讓妙妙再蹭自己的小腹呢。
  再蹭是容易出事的,顧尋川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靈力流竄過身體,帶來些許痛意,這才讓顧尋川平靜了下來。
  顧尋川的提親是因為沈梧州的出現給了他一些壓力,所謂「一家女,百家求」,他的小紅鸞年歲漸長,總有人會惦記上,而顧尋川就是要讓這份惦記被扼殺在搖籃之中。至若什麼時候真的能娶到妙妙,顧尋川自己都知道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
  ——他家小紅鸞的來頭大,他終歸應當辛苦一些才是。顧尋川想了想當年那眾星環繞的星象,只能無聲的歎了一口氣。
  別人家養成一個媳婦就很了不起了,而顧尋川不僅養大了自家媳婦,還順手養成了一幫大舅子,最後被這些功成名就的傢伙組團當怪刷的時候,國師大人會不會想戳死當年那個強迫症的自己呢?
  除卻國師大人自己,這一點誰也不知道。
  原本以為顧尋川在為自己掙一個名分這件事情上還有的折騰,畢竟他要娶的可不僅僅是一個超品的郡主,更是張家女。當年張家大小姐出嫁的時候,那可是先帝和先皇后親自登門,提了三次親張家才松的口。有這樣的例子在前,錦城之中已經有大大小小的賭坊開始開盤,賭他們的這位「少國師大人」需要折騰幾次,才能把張家的小姐娶回家去。
  錦城眾人:對不起,「小國師」這個稱呼實在是太萌,面對這麼大只的顧家二公子,我們叫不出來qaq
  誰也不曾想到,還沒有到年底,也就是說,距離顧家向張家提親還沒有到四個月,無視了顧丞相多次請婚奏折的成帝,竟在金鑾寶殿、外邦朝賀的時候,親口承認了顧尋川和錦鸞郡主的婚事。雖然沒有言明婚期,但是這名分之說,卻是實打實的確定了下來。
  而張家人一反常態,雖然還是有些不悅,但是卻終歸沒有再多說什麼。
  說起這不得不讓張家人點頭的原因,還要從年終歲末的外邦朝賀說起。
  這幾年與大安比鄰的國家年景都不是十分好,唯有大安風調雨順。成帝在他的皇后面前雖然是一副黏糊糊的大狗樣子,可實際上卻是一位有心機有手段的君王。自助者天助也,趁著這般年景,成帝狠狠地打壓了週遭其他國家的勢力,如今,就連他的老對手戎族都派出了使臣,表示對大安的臣服。
  而那個使臣不是旁人,正是戎族如今的攝政王——陸戎。

第55章 幾處早鶯爭暖樹。

  第五十五章。幾處早鶯爭暖樹。
  陸戎從十四歲開始, 就已經被他戎族的王當做是繼承人在培養,這是戎族公開的秘密, 也是戎族的王最後的選擇。
  他將兒子當成蠱蟲一般在養, 到了最後就只剩下了陸戎一人能平安長大,這樣的情況下,戎族不交給陸戎繼承,又該交給誰?
  陸戎在人前也一直對戎族的王位表現得勢在必得, 屠戮起兄弟來毫不手軟。然而讓眾人大跌眼鏡的事情是,在戎族的王登天極樂的時候, 陸戎沒有選擇成為戎族的下一任王, 而是將一個只要三個月大奶娃娃推上了皇位。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弟弟, 陸戎對外的解釋是「王二十六子, 乃王之老來子也, 王深愛之, 許之以國。」這樣的話堂而皇之的寫在傳位的詔書上,可是戎族上下可曾有真正相信這屁話的人?
  可是他們不相信也沒有辦法,彼時戎族已然被牢牢掌控在陸戎手中,陸戎說自己要當攝政王, 那麼眾人便不敢喚他一聲「大王」。因此, 那三個月大的,讓人懷疑戎族老汗王是否真的見過的奶娃娃就被推上了皇位, 而陸戎退居幕後, 成為所謂的攝政王。
  戎族如今式微, 早已沒有了當年直破大安城門的銳氣。他們連年災禍, 反倒是大安國泰民安,十年之中,大安和戎族的關係彷彿已經發生了些許變化,原本實力相當的兩個比鄰國家,如今戎族已經不得不派使臣來向大安皇帝朝賀,以示臣服了。
  這對戎族上下來說都是一件異常屈辱的事情,然而這件事情他們必須做。就在戎族上下為了「誰出使大安」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陸戎將這件事情接了下來。陸戎才是戎族真正的王,陸戎這話一說,當即就在朝中掀起了一陣反對之色。
  然而這些反對的聲音並沒有攔住陸戎,他還是點了自己的幾位心腹,一道與他們組成了出使的隊伍,一道往大安而去。
  陸戎冒著這麼大的危險,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顛沛了這樣遠的距離,他當然不是為了和大安的皇帝敘舊的,而是另有所謀。
  戎族的那些蠢貨們如今見到自家形式不好,便都紛紛叫囂著要和大安聯姻。而用來聯姻的對象,自然不可能是只有三個月大的小汗王,因此,戎族的人十分一致的將目光落在了他們風華正茂的攝政王陸戎身上。
  陸戎聽著這幫人狀若大義凌然,實際上都暗藏私心的「高談闊論」,他沒有答應,卻也沒有反駁,反而是拋出了另一個問題:「那依諸位所見,本王該求娶大安的哪家貴女為攝政王妃呢?」
  「錦城貴女」這四個字,對於戎族的某些老臣來說不亞於絕佳的興奮劑。他們生得早了一些,恰逢大安積弱,以聯姻的方式謀求一夕和平。那個時候錦城貴女大規模的遠嫁聯姻,對於大安的君王和百姓來說是不可磨滅的恥辱和傷痛,可是對於這些戎族老臣來說,卻是那時戎族強大的證明。
  時至今日,「錦城貴女」這四個字夾雜著女人的眼淚,還會讓他們興奮莫名。陸戎是故意用這詞的,可是這個詞從陸戎鋒利的唇吐露出來,卻帶著一種異樣的諷刺。
  他不接受戎族的王位,因為王是要與戎族共存亡的。這個國家徹頭徹尾的就讓他感覺到噁心,自從祖母去後,戎族除卻權勢,已然沒有他眷顧的東西了。所以,陸戎攫取了身為戎族的王才能享有的權力,卻毫不猶豫的將這個名頭丟給了其他人。
  陸戎承認自己壞,可是恰恰是這種「壞」,讓他在戎族才能安然無恙的生存下來。
  那些戎族愚蠢的老者果然中計,可是七嘴八舌的「出謀劃策」了起來。
  「應該娶一個公主回來。」
  「呸,大安唯一還沒有嫁人的公主,是出家為尼的那個,而且今年已經八十歲了!」
  「那娶也如同咱們的先祖一般,讓攝政王娶一個錦城貴女回來吧。」
  「不妥不妥,錦城貴女在尊貴也不是皇族,不入大安玉碟的,怎麼配得上我們攝政王大人?攝政王可是先可汗的親兒子!」
  「那娶個郡主回來吧。」
  「大安哪有……」郡主。
  那大臣剛想要反駁,卻忽然頓住,他雙眸亮了亮,思索了一會兒,而後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大臣有些興奮的對眾人道:「對啊,咱們怎麼給忘了,大安可不是就有一個郡主麼?還說那郡主天生帶福,貴不可言,所以才被大安的皇帝封為超品郡主的!」
  「貴不可言」四個字一出,戎族的人心裡都泛起了嘀咕,不過他們很快統一了戰線,紛紛要求陸戎求娶這位錦鸞郡主。
  陸戎瞇了瞇眼睛,唇邊是一抹冷笑。
  他有的時候真的懷疑這些老頭子是年紀太大了,以至於已經失憶了。這才過去十年,難道他們就忘了,自己所以繼承人的地位險些被動搖,可不就是因為在大安作亂,最終被人遣送回來了麼?而他那作亂的真正原因,整個戎族誰不知道就是因為這錦鸞郡主?
  不過也好,借此機會看看這些人到底是什麼嘴臉,陸戎打定了主意,親自領著使團向大安而去。
  陸戎的在此求娶讓成帝有些意外,而且他還特地點出自己「第二次」「誠心」求娶張家十七姑娘,也就是錦鸞郡主。
  剛剛有一些小國表示了願意成為大安的附屬國,陸戎算準了這種情況之下,成帝總會打腫臉充胖子的表達他的「寬容大量,仁慈慷慨」的,因此陸戎選擇了這樣的一個時機提出這樣的要求,就是明晃晃的給成帝挖了一個坑,無論成帝是答應還是不答應,陸戎終歸是不吃虧的。
  成帝知道陸戎的用心,若非他登基多年,已經練就了一身極佳的養氣功夫,恐怕此刻成帝已經發作,直接讓人將陸戎叉出去砍了才是。
  將妙妙視作自己的小閨女,成帝自然不會用她的婚姻去換取什麼。因此,在眾目睽睽之下,陸戎提出那個要求的時候,成帝面上只是些許遺憾,而後一臉惋惜的對陸戎道:「可惜戎族的攝政王來來晚了一步,朕和皇后的小錦鸞,已經被顧家的二公子定下了。他們二人自幼青梅竹馬,之後更是傾心相許,如今顧尋川和錦鸞已經定親,想必攝政王是做不出橫刀奪愛的事情的吧?」
  「橫刀奪愛戎倒是不敢,不過小王和錦鸞郡主也算是有一段故交,若論青梅竹馬,小王和錦鸞郡主也是青梅竹馬。」陸戎聽明白了成帝的弦外之音,卻佯裝自己聽不懂,生生將當年綁架妙妙的事情歪曲成了「和妙妙自幼相識」,而那並不美好的一面之緣,也被陸戎生生歪曲成了「青梅竹馬」。
  成帝簡直要被陸戎的無恥氣笑了,不過眾目睽睽之下,成帝只能兩害取其輕——雖然同樣不怎麼甘心將小閨女這麼輕易的給顧尋川,但是成帝是不可能將妙妙遠嫁戎族的。不說戎族環境惡劣,人心錯綜複雜,就是這遠隔千里的距離,便是張家人萬萬不答應的。
  已經氣瘋了的張家人聽見成帝這麼說,也只能安慰自己說「小顧好歹離得近」,而後成帝金口玉言,就這般將妙妙和顧尋川的婚事坐實了。雲海公公慣是瞭解成帝心思的人,悄悄走出了大殿,加急的擬定了錦鸞郡主和少國師的訂婚文書。
  陸戎卻並不是一紙婚書就能攔住的,他看向了顧尋川。
  顧尋川並不會臨朝,他只是聽見了陸戎在朝堂之上的「厥詞」,因此方才緩緩走上了朝堂。顧尋川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不過轉而卻覺得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今日的國師大人一身重色衣衫,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一頭墨髮束起,被一絲不苟的攏進了他頭頂的玉冠之中。玄色的抹額之中夾雜著幾許暗紅,無端就讓人覺得血氣迫人——今日的顧尋川不像是國師,而像是……殺神。
  陸戎對顧尋川印象深刻。
  當年這個人只有六歲,那一眼卻讓他恍若週身都被冰凍了一般。那一次的短暫交集讓陸戎深以為恥,這麼多年一直想要找個機會找回場子。這一次陸戎同意了戎族之中那些短視而愚蠢的人的意見,以身犯險的親自來大安求娶錦鸞,未嘗沒有抱著「一雪前恥」的心思。
  不必找人調查,無論什麼年紀,一個男人看向他喜歡的姑娘的時候的眼神是不容錯認的。當年那小子只有六歲,可是眼中的佔有慾已經洶湧得讓人心驚,陸戎絲毫不懷疑,隨著那小丫頭的年齡漸長,那人會忍不住將人收入囊中。
  ——他偏生要搶。
  戎族的環境使然,「搶奪」彷彿已經成為了刻入他們骨髓的個性,陸戎就是喜歡搶人東西,看著那人失去之後的痛苦表情,再當著他的面將他當做珍寶一樣的東西碾成碎片,那才是人間最快意的事情。
  想到這裡,陸戎舔了舔嘴角,眼中劃過了一抹興奮。
  顧尋川看向陸戎的時候微微皺眉。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人和以前不一樣了。顧尋川所指的不一樣,不是容貌的變化,而是靈魂。他雙眸呈金色的時候可以看穿一個人的靈魂,而黑色的時候雖然不能,但是對靈魂的感知也會很敏銳。
  他一眼就發現陸戎如今的異狀,他的靈魂渾濁——不是那種大奸大惡之人,窮途末路之時的渾濁,而更像是……混進了什麼東西。
  而且那東西讓顧尋川莫名的熟悉,他皺了皺眉頭。
  正在這個時候,陸戎已經先出了聲:「我們戎族的規矩是,但凡兩個人,或者更多的人看中了一個姑娘,那這幾個人就要比上幾場。」衝著顧尋川挑釁一笑,陸戎道:「不過放心,最終的輸贏不是以比試結果論定的,而是要看那姑娘到底傾心於誰。」
  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錦鸞郡主和少國師一道長大,而這位戎族的攝政王在錦鸞郡主小的時候還綁過她,那最終錦鸞郡主會選誰,結果不言而喻。
  只是陸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顧尋川若是不應戰……那才叫打臉。
  果然,只聽見一道清冷的男聲響起,顧尋川道:「隨你。」

第56章 草色遙看近卻無。

  第五十六章。草色遙看近卻無。
  陸戎沒有很喜歡大安的錦鸞郡主, 雖然如果他能夠求娶成功的話,那就是衝著這錦鸞郡主可以給他帶來的利益,陸戎也還是會挺喜歡她的。
  不過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曾經張家妙妙還只是張家女的時候, 陸戎就沒能「求娶」成功, 而如今隨著妙妙年歲漸長, 錦城乃至大安的人越發覺得她是祥瑞, 那麼無論是出於民意還是出於自己的私心考慮, 大安的皇帝都是不可能同意他們的郡主外嫁戎族的。
  陸戎知道這一點。他之所以明知道結果如何,卻還是要如此行事,是因為他到底意難平,因此他明明知道結果,可是卻還是忍不住要找顧尋川不痛快。因為顧尋川只要不痛快了,他心裡也就痛快了。
  沈梧州晉陞得很快, 不過一年有餘, 他已經從七品升五品。這也就意味著,沈梧州如今已然是有機會上殿的了。他並不知道當年陸戎和錦鸞郡主的舊事, 不過他和張家的幾位公子站得近了一些, 從這幾位公子臉上的表情來看,沈梧州便知道事情並不簡單。
  他本能的不喜歡陸戎, 這種感覺和看見顧尋川的時候並不相同。在看見顧尋川的時候, 沈梧州只是可惜自己沒有先他一步遇見張家的十七小姐, 而見到陸戎的時候, 雖然貌似他和顧尋川對於他的意義是異樣的, 可是沈梧州心頭的警惕卻更甚一些。
  分明在妙妙的心裡, 這位顧二公子的份量更重,也就是說,在這件事上,分明顧尋川的贏面更大一些,可是沈梧州偏偏就從看見陸戎此人的第一眼開始便心生出一種戒備之情。
  沈梧州第一次由衷的希望顧尋川能贏——無論他們一會兒要比什麼,也無論他們比試內容是什麼,沈梧州都不希望陸戎再出現在張家小姐面前。
  「比什麼?」顧尋川對陸戎說道,眼底分明有幾分不甚在意,彷彿無論對方說比試什麼,他都是已經勝券在握了一般。
  陸戎揚起一抹冷笑,卻是對成帝道:「我們戎族有異獸,乃是一白虎,兇猛無匹。我們汗王正想以此獻給陛下,今日既然這位要與戎比試,那不若便讓這白虎派上些用場,也算是為諸位助興吧。」
  說著,陸戎拍了拍手,幾個戎族士兵推著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走了上來。籠子上雖然還罩著紅布,卻已經能夠聽見裡面的猛虎的咆哮之聲。那鐵箱子看起來就十分的沉重,雖然下面有四個輪子,但是那四個強壯的戎族士兵推起來卻還是十分的費力。
  等到那大鐵籠子在眾人面前剛剛停穩,便看見那籠子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的往前了一大塊,鐵籠子發出了讓人牙酸的聲音,總是讓人疑心它下一刻就會被裡面的東西從裡面撞斷。
  不必揭開上面覆蓋著的紅布,大安的朝臣們就能猜測到那裡面到底是怎樣的凶獸。他們的少國師雖然有大神通、大造化,但是當年他祈雨之後口吐鮮血的模樣,以及錦鸞郡主當時就哭出來的神情,那些經歷過那場祈雨儀式的朝臣們還不曾忘記。
  他們的少國師總是裹著一身玄色寬袍,卻還是能看出帶著幾分少年纖細的腰身。而這個時候,也終於有人想起,眼前的這個少年如今也不過十六七歲,還並沒有及冠,不算是一個成熟穩重的大人。而他看起來也並不強壯,雖然在同齡的孩子裡身高傲視群雄,但是和一身腱子肉的陸戎比起來……還是顯得像個讀書人。
  一時之間,大安的朝臣面上都有些複雜的神色,平素和顧尋川最不對付的張七最先站了出來,他是武將,和戎族最是不對付,更何況陸戎還和他們張家有舊仇,所以張七對陸戎說起話來就沒有了半分客氣。他只差沒有指著陸戎的鼻子破口大罵了,不過說出的言語卻還是犀利:「也是不要臉了啊,也不看看人家小顧比你小多少歲,縛虎不是麼?我陪你玩玩!」
  成帝並沒有阻止張七對陸戎不敬——陸戎此來好歹代表戎族,而且說到底張七隻是一個武將,而陸戎卻是戎族的攝政王,按理說他是不當這麼和陸戎說話的。然而大安和戎族的關係本就不睦,成帝也知此番戎族不情不願的前來「朝賀」,定要橫生事端。再加上陸戎已經先行發難,那麼他們也不必再對他客氣就是了。
  面對張七的「不客氣」,陸戎卻有幾分唾面自乾的意味。他並沒有選擇直接和張七對上,而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顧尋川,而後挑釁笑道:「他若是還年幼,本王自然也不會和一、個、孩、子、計、較。」
  「攝政王此言差矣,所謂比試,自然是要公平才能作數。譬如在下一介書生,若是和三歲稚童比試經史文略,那也是流於下乘。」
  誰也沒有想到,在張七之後為顧尋川說話的人居然是沈梧州。沈梧州傾心於錦鸞郡主,但是他並不願意這樣剷除一個情敵,縛虎不是鬧著玩兒的小事,若是稍有不慎,輕則傷筋動骨,重卻是要喪命的。
  ——如果他有了什麼閃失,十七小姐一定會很傷心。
  這樣想著,沈梧州分明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和立場不應當當朝表態,卻依舊還是為顧尋川出言了。
  活了兩萬多歲,還是第一次被人以「年齡小」為借口保護,顧尋川還真是覺得有些莫名。不過和體弱比起來,年紀小什麼的還真的算是委婉的說法了。
  顧尋川沉默的看著幾個儼然已經要吵成一團的人,終於忍不住出聲道:「無需多言,儘管比就是。」
  這破孩子……站在顧丞相身邊的張家二老爺簡直都想要不顧斯文的脫下鞋來抽顧尋川一頓了,他們在這為他急的火急火燎,人家居然還一臉的氣定神閒。可是那到底是老虎,又不是球球,哪裡有這樣好對付的?
  暗自捅了顧丞相一下,張家二老爺希望他這個當爹的能為兒子說兩句話。
  顧丞相冷不妨被捅了一下後腰。不說他在算天塔內住過的那幾年,便是這些年在顧尋川身邊,被他身上逸散的靈氣滋養,顧丞相的身體也要比尋常人好上不少。若非如此,那重重的一拐子,他一大把年紀了還真有些受不住。
  一臉哀怨的控訴似的看了一眼自家的這位老友,顧丞相擺了擺手,一副並不擔心的模樣。二老爺簡直氣結,絲毫不顧形象的翻了一個白眼,張家二老爺狠狠瞪了一眼顧丞相,卻到底沒有辦法再說些什麼。
  正在這個時候,一直沉默的太子明睿忽然開口,不過他卻並沒有再勸阻此事——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可以為顧尋川說話,但是他不能。他是一國太子,所行每一事都代表著大安。他不能為顧尋川拒絕這場比試,因為這不僅僅顧尋川與陸戎二人之爭,更是大安和戎族之爭。
  場中的籠子依舊隱隱傳來咆哮之聲,明睿在這樣的咆哮之聲中道:「既然是比賽縛虎,那一隻老虎恐怕有失公允,本宮手底下的人也恰好得了一隻猛虎,不若將這二虎一同拉出來,為諸君助興?」
  主要還是怕戎族之人在老虎身上做手腳,所以明睿才會有此提議。
  長輩們相信顧尋川「柔弱」,可是明睿是不信的。顧尋川這人一貫喜歡裝神弄鬼,可是明睿卻總感覺得,他不但不像是個得道的修行之人,反倒是像……披著人皮的野獸。那種壓抑在斯文外表之下的野性,只有偶爾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來。
  陸戎對這個提議並沒有什麼看法,為了表現自己心胸坦蕩,他還主動選了明睿提供的那隻老虎。
  縛虎自然不能在金鑾殿上,眾人也不耽擱,很快就移步錦城之中的一處馬場。雖然是馬場,不過勝在地形寬敞,也有一圈看台,用作這樣的場合還算是合適。
  兩隻老虎都是被餓了好幾天的,侍從們一打開牢籠,那兩隻老虎就咆哮而出,響聲震天。
  陸戎和明睿都沒有放水,這兩隻老虎雖然一黃一白,卻都是兇猛強壯,大小居然也相當。而且尋常用作表演的老虎,都是餓了十天半個月的,雖然兇猛,卻到底乏力,因此才能被人縛住。而如今這兩隻只是餓了三五天,正是凶性最盛而力氣又最足的時刻。
  剛剛一出籠,那兩隻老虎先是對峙了片刻,繼而果斷選擇放棄對方,轉而向著更加容易撲咬的獵物撲了過去。
  而在場之中,最容易撲咬的,除卻顧尋川和陸戎兩個活人還有誰?
  陸戎不是喜歡搏命之人,他但凡有什麼動作,定然就是要有十足的把握的。縛虎刺激又危險,若是陸戎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會冒這樣的風險,更不會有此提議的。
  陸戎是吃準了顧尋川文弱,雖然這小子的眼神足夠凶狠,但是身體的極限擺在那裡,陸戎是不相信一個正常人能夠在從沒有被訓練過的情況下,在猛虎口下全身而退的。是了,他不僅僅想要顧尋川顏面掃地。陸戎真正想要的……是顧尋川的命。
  當年大辱,沒齒難忘。
  陸戎本就不是一個大度的人,他這次又是打定主意要試探成帝的底線,自然是要怎麼過分怎麼來。
  妙妙是被她家姐姐帶來的。張家璨璨攬著自家幼妹的肩膀,輕身安慰道:「妙妙,不怕。」
  她的妹妹是被如何寶貝著長大的,張璨璨不會不知道。小姑娘雖然也在軍營玩耍過,卻不會見過太血腥的場景——那是縛虎,隨時都有人喪命的縛虎,就連張璨璨都不敢保證自家幼妹一會兒會看見什麼。
  妙妙摸了摸趴在自己肩上的球球,堅定的對自家大姐姐說道:「嗯,妙妙不怕。」不僅僅是老虎,更有簡直成為自己童年陰影的陸戎。妙妙始終記得當時自己的驚懼,記得被人擄走之後的絕望。可是,她不能怕,她的小哥哥在為了她與人比試,所以,哪怕心中再是惴惴,可事妙妙她卻一定要來。
  球球趴在妙妙的耳邊小小的叫喚一聲,彷彿是一種安慰。
  張璨璨看著妹妹一臉堅定的小臉,她攥緊了小姑娘冰涼的手,將人往馬場內帶去。

第57章 慇勤昨夜三更雨。

  第五十七章。慇勤昨夜三更雨。
  「錦鸞郡主來了!」
  臨時清理出來的馬場被充作鬥獸場, 錦城中的人聽聞少國師和戎族攝政王要比鬥縛虎,都紛紛趕到了錦城的馬場中來。馬場看台最近的兩排座位被空了出來,還豎起了高高的鐵欄, 為的就是防止那兩隻猛虎不受控制, 撕咬看台上的看客。
  原本顧尋川和陸戎已然下場, 在場的眾人都緊張的看著馬場之中的場景。然而不知道是誰忽然出聲, 驟然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最終落在了和皇后一起走進的小姑娘身上。
  她並沒有穿郡主的正裝,甚至就連頭上的釵寰都像是隨意插上去的。她的衣著隨意, 可是那張因為漸漸長大而越發明艷動人的臉就能抵過這世間所有最美的裝飾。
  張家女素有殊色,平素單獨見到皇后娘娘或是錦鸞郡主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忍不住愣神了,而如今這兩姐妹相攜而來,更有風韻,卻彷彿佔盡了這世間所有的好顏色。
  陸戎的目光有如鷹隼,角度原因, 他和顧尋川相對而立, 所以他比顧尋川更早的看清了那疾步走過來的小姑娘。
  當真是漂亮。陸戎吹了一聲口哨,衝著顧尋川挑釁一笑, 而後道:「本來想隨便跟你玩玩的,不過這下我想認真了。」
  顧尋川淡淡瞥他一眼,那是單純的仿若在看螻蟻的目光。風吹起了他繫在他腦後的抹額, 那暗暗的朱紅恍若凝固在深色綢帶上的淡淡血澤。
  陸戎被這樣的眼神看得渾身冰冷, 轉而卻又激起更深的怒意。他冷冷一笑, 轉而抽出腰間彎刀平舉,對成帝高聲道:「單單縛虎有什麼什麼意思,成帝,不若我們加碼!」
  不僅僅是成帝,就連和陸戎一道來的戎族的使臣都覺得……他們的攝政王今天很不對勁。似乎從看見這個大安的小子開始,他們的攝政王就開始變得有些瘋癲了起來。習慣了陸戎的冷靜和果斷,像是這樣氣不過的毛頭小子一般的攝政王,他們真是太久太久的沒有見過了。
  這陸戎,是受了什麼刺激?
  成帝也有些詫異的挑了挑眉。大安如今雖然走勢大好,卻也沒有好到可以隨意燃起烽煙的程度,所以成帝並沒有打算要留下陸戎的命。畢竟戎族有一個人主事的,總好過讓戎族亂起來。想必陸戎也正是明白成帝的這個意思,這才敢公然出始大安的。
  而如今陸戎自己要「加碼」,還舉起了手中的彎刀,這又是什麼意思?
  端坐在看台上,成帝意味深長的看著陸戎,而陸戎回望,眼中卻帶著絲絲縷縷的暗芒。終於,成帝問道:「如何加碼?」
  陸戎的唇邊揚起一抹邪笑,然後用手中彎刀直指顧尋川的鼻尖,道:「那般絕色,值不值得我們賭上這條命?」說著,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已經走到了鐵欄邊上的張家妙妙,眼中已經帶上了一抹勢在必得。
  「我要你的命有何有?」顧尋川嗤笑一聲,神色睥睨。
  陸戎氣結,卻道:「你若是怕了,就把她給我。日後本王的攝政王妃給本王生了小世子,你可別忘了過來討杯酒喝。」
  「你做夢!」
  顧尋川沒有說話,只是一道清脆的女聲。女孩子的聲音還有些軟糯,卻清晰的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你當年綁架我與十六兄在先,此是家恨,如今戎族對我大安耽耽虎視,屢屢犯邊,我大安多少男兒拚死衛國,碧血忠魂,多少邊境百姓家園破碎,民不聊生,此為國仇!國仇家恨,你安敢說讓我嫁你!」
  撕開了戎族最後的一層遮羞布,妙妙的話擲地有聲。戎族曾經屠戮中原,這是抹不去的過去,並不是如今戎族一個使團出使大安就能抹去的。妙妙的話,讓更多的人清醒了過來。方纔他們還沉靜在戎族這個老對手終於「臣服」的喜悅之中,這會兒卻驟然清醒了。
  陸戎此來大安,何嘗便不是存著麻痺成帝,同時也麻痺大安朝臣的心思。他佯裝易怒,佯裝衝動,甚至佯裝見|色|起|意,不過都是做戲而已。他不再是當年的那個熱血上頭,思慮不周的小小少年。十年宮廷朝堂的波濤洶湧,生死沉浮,若是他沒有半點長進,早都要葬身其中,粉身碎骨了。
  「郡主真是冰雪聰明。」沒想到最清醒的人居然是個小姑娘,陸戎笑著聳了聳肩,這會兒卻真的有些想要得到妙妙了。這世上聰明的人不多,聰明的女人就更少,難得還遇見一個和他胃口的,陸戎忽然就不想放過了。
  他的妙妙還是在害怕的。雖然她如今繃著一張小臉,做出呵斥的樣子,可是顧尋川看得出來,他的小姑娘還是怕的。
  可是她每一次都會站出來,在覺得他需要被保護的時刻。這一刻,顧尋川只覺得自己的眉心都開始灼燙了起來。他抬手撫上自己的額頭,觸碰到微涼而光滑的抹額,那陣灼燙便忽然消失了,快的彷彿一切只是錯覺。
  不想再讓陸戎的目光落在他的小姑娘身上,因為顧尋川能夠看得出來,陸戎不該死在大安,也不該死在他的手裡。可是再這般下去,顧尋川真的怕自己會忍不住做些什麼。
  ——所謂天命,不過是天道的映射。除卻個別的幾個人,所有人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是被安排好了,無法更改的。所謂「我命由我不由天」,不過是在做困獸之鬥,到了最後,一切的努力也不過是最終完成「殊途同歸」的結局罷了。
  這是定律,無人倖免。
  而顧尋川融合了半部天道,他的心思便極有可能影響那還在運轉的剩下的半部天道。也就是說,如果顧尋川想,那麼改變陸戎的命運雖然有些麻煩,不過卻也還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只是但凡是帝王將相,他們的命運大概都是那殘存的天道所掌管,顧尋川曾經和它鬥爭了許多年,在發現一直處於看對方不順眼,可是又對彼此無可奈何的情況下,顧尋川和那剩下的天道彼此妥協。於是,顧尋川在面對那些為王為將的人時候總會稍微收斂一下,不會肆意改變他們的命運。
  陸戎是第一個讓他有破壞這份「約定」的人。顧尋川已經不想再和他廢話,他冷冷的掃了那一白一黃的兩隻老虎一眼,兩隻老虎嗚咽一聲,轉而分別向著陸戎和顧尋川撲咬過來。
  人世間的百獸之王,和獨步天地之間的異獸白澤,這幾乎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比鬥。可是顧尋川收斂了自己身上的威壓,甚至還給那兩隻猛獸下了命令,讓他們更加兇猛的朝著他們撲咬。因為這是一場「決鬥」,關乎他們家小姑娘的歸屬。
  那是他心頭珍寶,敢將之看作是賭注的人,總該有所覺悟。
  猛虎的忽然發難讓在場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驚叫聲。場上的兩隻猛虎和兩個男人很快就亂鬥在了一起。
  是真的在亂鬥,那兩隻猛虎本就不是看準了一個目標就開始攻擊,而是肆意的撕咬對方和自己眼前的兩個活物,而顧尋川和陸戎,他們兩個在對付猛虎的時候,也會分心來對付彼此。或者說,與其說他們兩個是對付猛虎,不若說兩個人已然斗在了一處。
  顧尋川赤手空拳,陸戎見了,索性也將自己的腰刀遠遠拋開。他的拳頭能打死老虎——陸戎並不是喜歡做傻事的人,雖然從今天他的種種表現來看,這個人都太過衝動了。然而陸戎膽敢迎戰,是因為他真的曾經空手打死過一隻猛虎。
  那年他不過十五歲,卻只能用這樣的方式重新奪得汗王的賞識以及威懾那些殘存的兄弟。
  這樣的拳頭向著顧尋川揮過來,讓在場的眾人都猛然一驚。可是化解陸戎這雷霆一擊的,只是顧尋川雲淡風輕的一個揮袖。他寬大的袍袖上不染半點灰塵,陸戎分明是擊在柔軟的衣料上,可是這會兒,他卻感覺自己的手敲擊在了石頭上面。
  看客們都開始懷疑是否是自己的錯覺,因為他們竟然從赤手空拳的兩個人的交戰之中,聽出了隱隱的金戈之聲。
  「這是少國師的什麼神通?」有人小聲的低語。
  戎族的使臣見狀不妙,又聽見大安的人這樣小聲議論,他當即指著顧尋川高聲道:「他作弊!他定然是使了什麼手段的,不公平!」
  顧尋川不為所動,反倒是陸戎因為屬下的這一聲而一個分神,冷不防被那只白色的猛虎撓了一爪子,肩頭驟然湧出了一陣鮮血。
  顧尋川嗅到了空氣中的一絲血味,他微微瞇了瞇眼睛,而後抬手一掌,直接隔空將那還要上前撕咬陸戎的猛虎擊飛。嘲諷的看向了那恍然明白自己惹了大禍,惹得攝政王大人受傷了的戎族使臣,顧尋川抬起自己的手,道:「手段?」
  他的神色更冷,眼角眉梢的輕蔑不加掩飾。顧尋川了冷冷道:「戎族果然是彈丸之地,爾等也不過是沒有見識的斗升小民。」
  「就是就是。」張七冷哼一聲,第一次跟顧尋川統一戰線:「內力之說都沒聽說過?就這樣還敢出來和人比試?」
  除卻方才讓那兩隻老虎更加兇猛一些,顧尋川當真是沒有用半點法術。張七沒有說錯,他用的是內力,而這內力,還是和張家的五老爺學的。
  五老爺不知道顧尋川真正的底細,一直覺得顧家這小子妖孽,畢竟他沒費什麼功夫,已經能趕上那些練武奇才修煉一甲子的內功修為了。這樣的還不叫妖孽,那什麼叫妖孽?
  那戎族使臣瞬間啞口無言,陸戎低呵一聲,不顧肩頭傷勢,咬牙對那使臣呵道:「閉嘴!」
  顧尋川掃了一眼被他擊飛了的老虎,道:「這等畜生,何須如此費力?便是小姑娘養的小寵都可將之降服。」而陸戎未能降服猛虎,反而受了傷,便是就連小姑娘身邊的小寵都不如。
  這邊顧尋川話音剛落,球球便從妙妙肩頭跳了下來,鑽過欄杆的縫隙,邁著小碎步顛兒顛兒的跑到顧尋川的腳邊。
  「不許弄髒了自己,一會兒也不許往妙妙身上撲。」顧尋川隨口吩咐,而後在眾人驚奇的目光中,那只還沒有巴掌大的小毛團,就這樣向著比它大了一百倍還有餘的老虎「滾」了過去。

第58章 綠槐高柳咽新蟬。

  第五十八章。綠槐高柳咽新蟬。
  眾目睽睽之下, 一隻柔軟的, 被捧在手心之中也只有小小一團的小白貓鑽過了馬場邊的圍欄, 直直向著那剩下的一隻猛虎而去。
  那只猛虎咆哮一聲,就這般向著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東西呼嘯而來。在場的女眷不由的發出一聲驚呼, 已然不敢看一會兒場上的場景。
  球球卻是不慌不忙的叫了一聲, 那小奶音還帶著一點顫巍巍的感覺,讓人更加的心疼。
  洛千山從人群之中竄了出來, 她的身上還穿著洛家軍的鎧甲, 雖然只是平素練習的時候穿的薄甲, 但是少女用一根紅纓將一頭長髮挽起, 手中一柄銀|槍如龍, 端的是英姿颯爽。那好幾人高的鐵欄攔不住她, 洛千山以手中的銀|槍為借力點, 整個人輕身一躍, 便輕易的跨過了那高高的圍欄。
  洛千山回身衝著妙妙是揮了揮手, 而後道:「妙妙不要怕, 我幫你把球球帶回來。」
  妙妙瞪大了眼睛,繼而有些著急。她本就站在欄杆邊上, 這會兒看見洛家小姐姐以身犯險,反手就從腰間抽出了一直綁在身上的宮絛。那並不是簡單的一條宮絛, 而是一根長鞭。小姑娘身量不足,不過卻也跟著家中長輩學過些許功夫。
  她將那宮絛往鐵欄上一拋, 轉而如同乳燕一般飄搖而起, 衣袂翻飛之間竟也躍過了那高高的圍欄。
  方纔和陸戎對戰的時候顧尋川沒有慌, 面對猛虎的時候他也沒有慌,可是這會兒,顧尋川看見他家小姑娘竟然從那麼高的地方躍下,更何況這裡還有一隻沒有被打死的老虎,這下顧尋川再也淡然不得,他身形一動,誰也看不出他是如何動作,下一刻,他便穩穩將妙妙接在了懷中。
  「胡鬧!」
  「胡鬧!」
  「妙妙!」
  一切發生的太快,可是幾道驚懼的聲音卻還是穿了過來。那兩聲「胡鬧」是帝后發出的,而後面那重疊在一起的「妙妙」,則是張家的幾位兄長。
  顧尋川衝著那些人投去了一個安撫的目光,不過距離太遠他們看不到什麼的……那就不在國師大人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妙妙被那幾道聲音弄得心虛的縮了縮脖子。她也知道是她行事莽撞,讓家人擔心了。不過妙妙還是飛快的從顧尋川的懷裡跳出來,而後飛快的跑到洛千山身邊,伸出小手用力的將人拽了回來。
  洛千山不曾想到平素軟軟糯糯的小姑娘居然有這樣大的力氣,被妙妙拉了一個趔趄,洛千山用她的銀|槍支住面前的土地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可是球球……」洛千山怕自己弄摔了小姑娘,到底沒有敢用力掙扎,卻不免擔憂的望向了不遠處落在「虎口」之中的球球。
  洛千山的聲音突兀的頓住,眾人不由順著她的目光一同望向了不遠處。這個時候,讓人驚訝和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球球小小的一團,卻是伸出粉嫩的小爪子抵在了向它撲過來的猛虎的額頭上。而那猛虎猛的被它抵住了額頭,爪子在地上一陣狂暴的抓撓,可是卻偏生彷彿被什麼東西制住了一般,半點動彈不得。
  球球像是個驕傲的小將軍,傲氣十足的叫了一聲。咳,如果它叫出口的不是軟綿綿的貓叫的話,那這還當真是十分神氣的一幕。
  不一會兒,那老虎掙扎累了,漸漸的安靜了下來,掙扎的動作也越來越小了。球球像是戲耍老鼠一般,一爪子糊在了那隻老虎的頭上,那老虎慘叫一聲,身子登時便軟了下去。
  「天啊,那隻貓把老虎給……」
  沉靜了許久的看台上彷彿炸開了鍋,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開去。不過雖然一隻小奶貓解決掉了一隻老虎這件事在大安也都算是十分稀奇,可是錦城的人們卻將炮火集中在了那些戎族來的使臣身上,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擠兌他們。
  方纔錦鸞郡主一語道破戎族險惡用心,這會兒的大安子民自然同仇敵愾了起來。若非今日來人都是有些身份的,而且帝后二人還在此坐鎮,恐怕這些戎族的使臣早就要被亂拳打死了。
  而剛剛大發神威的球球討好的衝著白澤大人「喵」了一聲,而後噠噠噠的跑到了自家妙妙身邊,小爪子勾住她的裙擺,三下兩下的就爬上了妙妙的肩膀。
  將自己的小腦袋埋進妙妙的脖頸,球球只留給顧尋川一個圓滾滾的小屁股。至若方才白澤大人說的「不許往妙妙身邊蹭,仔細髒了妙妙」什麼的,球球果斷表示——我們乾淨著呢,剛才人家分明很小心噠,還用靈力包裹住了四隻小爪爪,不會弄髒妙妙的衣服噠。
  顧·正宮娘娘·尋川:……妖妃!
  顧尋川看著那只躲進了妙妙衣領裡面的白糰子,身上的冷氣開始嗖嗖的往外冒。平素只有他和妙妙兩個人的時候,這隻小雜毛是從來不敢如此放肆的。如今自己若是非要把它揪出來,那麼勢必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翻妙妙衣領。它是吃準了自己不會這麼做,才吃了豹子膽似的如此妄為。
  偏偏,顧尋川還真就被球球這隻小玩意拿捏住了。暗自氣成了河豚,國師大人只想掐死過去那個想要「抓個小玩意給妙妙玩玩」的自己。
  「球球好棒。」
  某個小「昏君」還要火上澆油,偏過頭去在球球的小腦袋上「啵兒」了一下,轉而心虛的吐了吐舌頭,往顧尋川身後縮了縮,並不想面對家人們的怒火。
  妙妙也是一時情急,總不能看著洛家的小姐姐跟老虎槓上,最後受了傷什麼的就不好了。她的確是跟著五叔學了一些功夫,不過平素很少用,就連五叔和二叔一同幫她設計的用來防身的那條做成了宮絛樣式的軟鞭都是很少用。
  「等小十七回來,非得罰她不可!」二老爺氣得渾身哆嗦,平素泰山崩於面前也絲毫不面色,這會兒心卻像是要跳出胸口,他狠狠的瞪了場下幾個破孩子,這才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心有餘悸的道:「這要是妙妙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和大哥大嫂交代,和老太太老太爺交代?」
  「不用交代了,到時候咱們叔侄排著隊去跳河就完事了。」張七有些目眩的癱倒在座位上,方才在殿上就連縛虎都不曾懼怕的鐵骨男兒,這會兒面色慘白一片,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憐。
  妙妙臉上的心虛瞬間變成了愧疚,她咬了咬唇,用濕漉漉的大眼睛望向了顧尋川。
  顧尋川其實也是有點生氣的。雖然場上有他,那隻畜生也不足為懼,可是那麼高的欄杆,這破孩子說跳就敢往下跳,全然沒想過自己又不是常年訓練的洛千山,就妙妙那三腳貓功夫,若是從那樣高的地方摔下來,這可如何是好?
  可是看著小姑娘那一臉信賴又祈求的表情,顧尋川是拿她半點辦法也沒有。歎了一口氣,顧尋川將人重新橫抱在了懷裡,也不顧這樣的動作會不會把球球甩下去摔成肉餅餅,顧尋川輕輕一躍,直接將人帶出了方纔的鬥獸場。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通路,顧尋川就這樣抱著妙妙走到了張家人面前。微微皺了皺眉,顧尋川有些不情願的將妙妙放到了她親哥哥的懷裡。張七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先是將人緊緊抱住,繼而又有些咬牙切齒的說道:「張小十七,你真是欠揍了我看。」
  張七很少會叫妙妙的齒序,確切的說,是張家每一個人都不怎麼以齒序稱呼妙妙。除了老太爺和老夫人會和老友炫耀一般的提起「我們家小十七呀……」,其餘妙妙被這樣稱呼的時候,多半就是這孩子犯了很大的錯誤。
  一直很乖的孩子犯起錯誤來那才叫嚇人,妙妙這次行事莽撞,當真是把家人都嚇住了。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小姑娘,在面對那樣凶悍的老虎的時候也不覺得害怕,全然不看看場下還有那樣兇猛的活物就往裡沖。
  哪怕是擔心她的洛家小姐姐,可是卻也不想想,人家洛二姑娘是在疆場上廝殺過,就連男兒都要比她弱氣三分的女將軍,她會不知道輕重,以至於還要妙妙一個瘦瘦小小的小丫頭去救?
  張七有很多話想要教訓自家幼妹,可是他不敢說,因為他怕他一個七尺男兒,一出口就是哽咽之聲。上一次他有這種感覺,還是他家媳婦生孩子,他在門外苦等了一天一夜的時候。
  張六知道他們家老七的德行,可是小孩子是不能這麼寵的。硬了心腸,張六擼起了袖子,嚇得他身旁的小十四連忙還是抱住了他的胳膊,急道:「六哥,妙妙還小,她也知道錯了,就不要……」打她了啊。
  張六卻沒有聽十四的,他氣勢洶洶的走到了妙妙面前,伸出手,手指曲起,然後輕輕的,小心的拿捏著力道的,敲了一下小姑娘的腦袋。
  「下不為例。」彷彿時刻沾染著墨香的手指又戳了戳妙妙的額頭,張六撥了撥他家幼妹有些凌亂的發,歎息一般的說道:「妙妙,我們會怕。」
  妙妙的頭點得如同搗蒜,張六知道她不是敷衍。又戳了戳小姑娘的腦袋,張六輕聲道:「想想一會兒怎麼跟大姐說吧,小顧恐怕也得吃掛落。」言語之中,顧尋川已然從「顧家小子」變成了「小顧」,畢竟和陸戎比起來,這小子還算是靠譜的。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陸戎總算發揮了他的一點價值。
  更何況皇帝的話既然已經放出去了,自古君無戲言,無論還有什麼原因,顧尋川終歸要成為他們張家的一份子。看在這小子這麼多年都對妙妙始終如一的好的份兒上,張家兄長們終於不再一直看他不順眼了。
  璨璨姐生氣起來……是很恐怖的qaq
  妙妙縮了縮脖子,這下當真開始害怕起來了。顧尋川也跟著沉默了一下,他可以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卻不能無視自家小紅鸞的家人。而張家的男人大不了他們光明正大的懟,可是張璨璨一介女流,國師大人對付起來當真覺得有些頭疼和棘手。
  張家這邊熱鬧,原本想要教訓顧尋川卻最終自討沒趣的戎族攝政王便被忽略在了場上。一直到人聲散盡,陸戎卻依舊站在原地,他望著顧尋川和妙妙遠去的方向,眼眸驟然閃現出一道金色,恍若獸瞳。

第59章 孤城回望蒼煙和。

  第五十九章。孤城回望蒼煙和。
  張家大姐姐說話從來都是有份量的, 也是從來都不慣著孩子的人。揪住小姑娘的耳朵,平素端莊大方的皇后娘娘辟里啪啦的將幼妹一同訓。而顧尋川也跟著無辜躺槍, 被罰……去宮外頂水桶。
  這是很有意思的一幕, 顧尋川如今的面目雖然還帶著幾分少年氣質,但是他從來都是穩重,再加上國師的身份使得他需要時常「故弄玄虛」, 因此顧尋川週身氣質凌然,恍惚讓人有得見仙人之感。
  不過仙人見到他也得俯首就是了,若是當真論資排輩, 那些後來偶然得道的「仙人」, 如何能夠比得過洪荒遺血?
  而「頂水桶」實際上是皇后娘娘用來教育自家三個臭小子的招式, 張璨璨言明「愛頂不頂」,不過她就差明說「不頂你不要後悔了」,看著在長姐手下掙扎討饒的小紅鸞, 顧尋川默了默, 提起那滿滿的水桶走到了大殿之外。
  明岳和明川跟出去偷偷瞧了瞧, 兩兄弟不由犯起了嘀咕:「娘這是真生氣了?我看那水桶了, 滿滿的呢, 平常咱們都是半桶的。」
  「小姨姨為了他跳了鬥獸場呢,讓他頂桶水還委屈上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明睿敲了敲自家兩個弟弟的頭, 順口說道。
  太子殿下,你這麼歪曲事實, 你爸爸已經知道了。
  成帝十分熟練的揪住家裡的幾個已經跟他差不多高的熊孩子, 抽了抽嘴角, 轉而對顧尋川道:「你也別不高興啊,是把你當成家裡人,璨璨才會這樣罰你的。」
  顧尋川沒有多言,只是原本就如同松柏的脊背更加挺直了幾分。
  這世上如果沒有他的默許,是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懲罰」他的,他當真犯了什麼錯誤尚且如此,那些無端遷怒便更是。此刻是他選擇了站在這座宮殿之外,而並非拂袖離開,便已然說明了顧尋川的態度。
  皇帝心中有些滿意,於是揪著三個兒子,去找璨璨給顧尋川求情去了。
  皇后娘娘刀子嘴豆腐心,雖然面上對顧尋川和妙妙這兩個犯了錯的孩子不假辭色,不過卻還是留了飯,桌上都是妙妙喜歡的菜餚,至若顧尋川……他從來只吃妙妙喜歡的菜。因為陸戎的關係,顧尋川和妙妙算是在天下人面前都「過了明路」,因此這也算是顧尋川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和張家人一同吃飯。
  宴席之上,張家的老爺和少爺們雖然面上都有了一些異樣的神色,不過卻難得的沒有再懟顧尋川。一向最不待見顧尋川的張家二老爺甚至親自給顧尋川夾了一筷子菜,對他叮囑道:「好好對妙妙。」
  顧尋川不怎麼喜歡吃雞翅……尖兒,不過他還是靈活的用筷子將那雞翅尖兒脫骨,而後放入口中。吞下這口口感有些異樣的雞肉,顧尋川鄭重點頭:「自然。」
  白澤不是不能吃生食,確切的說,是白澤反而是根本就不吃熟食。而顧尋川化作人形之後便開始辟榖,後來入世,便開始入鄉隨俗,吃妙妙吃的東西。
  食物的生熟對於顧尋川來說都是不值得在意的微末小事,然而他能吃生的食物,也能吃烹飪好的熟食,卻有些接受不了雞翅尖兒這種分明已經做熟了、卻還有一些生的肉質的口感的東西。
  所以只能囫圇吞下,顧尋川簡直懷疑他們家這位二叔是故意的了。
  今天的小哥哥超……勇敢的。妙妙看了一眼顧尋川,卻又有點忍不住的想要欺負他。於是小姑娘壞笑了一下,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然後,她也伸出了筷子,夾了另一根雞翅尖兒放在了顧尋川的碗裡。
  眨了眨眼睛,妙妙故作無辜的對顧尋川笑道:「小哥哥多吃點噢。」
  而球球這會兒被妙妙妥帖的放在了膝蓋上,看見小姑娘欺負不可一世的白澤大人,它也跟著狐假虎威的「喵」了一聲,分明是可愛的小奶貓模樣,可是卻有幾分物似主人形,當真是怎麼看怎麼壞——也難為球球一隻小奶喵,居然能做出「壞笑」這個表情。
  顧尋川:……昏君!妖妃!
  再一次想把球球拿出去丟掉,顧尋川沉默了一下,將那雞翅尖如方才一般的剃好了骨頭,然後趁著小姑娘不注意,一下子就將之塞進了小姑娘的嘴裡。
  妙妙的口味和顧尋川一模一樣,一咬到那有些勁道的肉,雖然心裡知道宮中御膳師父不可能就連菜都作不熟,可是妙妙還是忍不住想要乾嘔一下。
  「讓你再淘氣。」顧尋川敲了敲他家小紅鸞的頭,轉而將手伸到了妙妙的唇邊,小姑娘扭過頭去,一下子就把那一口雞翅尖兒吐在了顧尋川掌心。
  在場的沒有外人,這也只是尋常的家宴,所以顧尋川並沒有掩飾自己的那些手段。他掌中燃起了淡藍色的火焰,片刻之後,他的手掌之中妙妙吐出來的東西便被燒得一乾二淨,顧尋川自己的手掌上也是半點油腥也無。
  無論看了多少次,這樣的場景也都還是讓人不會習以為常。只是往日也就罷了,今日璨璨見了,她的嘴唇幾次動了動,最終卻沒有再說什麼。
  不要著急,這種事情急不來的。
  璨璨這樣告誡著自己,可是望向幼妹的目光之中卻終於還是帶了幾分擔憂。顧丞相的這個兒子幾乎都算是在他們張家長大,按理說合該是知根知底的,可是張璨璨總是覺得,恐怕就連顧丞相夫婦都從來沒有一日看懂過他。
  這世上願意相信顧尋川單純簡單的,恐怕除了自家的傻妹妹,便只有顧家大郎那個蠢哥哥了吧?張璨璨歎了一口氣,心中的惆悵更濃了幾分。
  妙妙對顧尋川的相信近乎是天然,這個雖然人總有許多手段可以越過她家兄長的監視,到她身邊來,而對於這一點,妙妙卻是從來也不曾懷疑過的。
  或許這樣也好吧,畢竟如果就連信任都沒有了,那兩個人是很難一起走下去的。璨璨的手被明軒握了起來,他們夫妻多年,明軒自然知道他的皇后心中所想所思。可是說到底,情愛是十分私人的事情,一切最終只能交給妙妙和顧尋川兩個人自己解決,他們再擔心也是沒有用的。
  一場家宴過後,眾人心中都是感慨萬千,不過卻最終還要各自散去。妙妙被早早的帶到了家中的馬車上,就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給她和顧尋川。顧尋川抿了抿唇,終歸覺得自己成了今日最大的贏家,於是也沒有和張家的兄長們計較這些「小手段」——畢竟人都是他的了,他和他的小紅鸞實在是來日方長。
  顧尋川已經不住在顧丞相的府邸,因為顧雲城娶妻,又即將生子,有這麼一個「小叔」,恐怕那位小顧夫人會不自在,所以顧尋川便自己搬出了顧家,住進了離張家更近的一間宅子。
  因為搬得並不遠,顧夫人和顧丞相也就沒有說什麼,可是顧雲城一個大男人卻被氣得紅了眼眶,那日還衝進顧尋川的府邸一陣質問。他以為是自己的妻子給顧尋川臉色,顧尋川在人間盤桓這麼多年,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終歸明白顧雲城心中所想。
  不欲離間人家少年夫妻的感情,顧尋川只用了四個字便將顧雲城堵了回去。他說:「我為妙妙。」
  顧雲城原本腦補了他家可憐的弟弟一系列的有苦難言、委曲求全,這下聽到顧尋川的話,他那一肚子火氣頓時洩了出去。
  「你這……你這個……哎。」想說自家弟弟有了媳婦忘了娘,不過卻怎麼想都覺得還是有些不恰當,顧雲城「你你你」了半天,到底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還是被是顧尋川「請」了出去。
  顧尋川的宅子沒有下人,就連那兩隻仙鶴都被他留在了算天塔裡,他也很少呆在這座宅子裡,更多的時候,顧尋川會到妙妙的房間去,就這樣看著小姑娘的睡顏,分明他什麼都沒有做,可就這樣看著他家的小姑娘,顧尋川就已經覺得心裡十分滿足了。
  在晨光熹微之前,他會離開,因為顧尋川並不想被張家大老爺揮舞著大掃帚追趕兩條街。那樣也太過丟人了,他好歹也是國師,出於裝神弄鬼的需要,顧尋川也是要努力維持自己的形象的。
  今日他沒有去找妙妙,因為他尚且有些事情要處理。
  在清冷的月光之中,顧尋川的眼眸漸漸的變成了金色,他週身帶著來自遠古的威壓,不再有絲毫的壓抑的擴散了開去。在一牆之隔的張府,球球感受到這種氣息,嚇得發出了一聲鴻雁的鳴叫,而後一下子鑽進了妙妙的脖領之中。小姑娘也微微皺起了眉頭,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那裡跳的有些太快了,這樣狂亂的心跳,讓妙妙不由的楠楠出聲。
  「小哥哥。」潔白的手指下意識的攥緊了自己的衣服,妙妙竟是連安撫球球也顧不得了。
  只是八月而已,曼青和曼綠卻感覺自己和空氣接觸的鼻尖一片寒涼,她們兩個搓了搓手,對視了一眼,眼底都有些莫名。
  白澤的威壓毫無保留的施展,不多時候,牆邊便現出了一個黑影。那道影子模模糊糊,似乎隨時都可能散掉一般。
  「吾友,今非昔比,吾這殘魂一縷可經不住這般威壓。」那黑影漸漸從牆的陰影的邊緣剝離了出來,雖然身形虛晃而模糊,可是卻還是能夠看得出來,那是一隻如同老虎一般,卻生了一對翅膀的凶獸。
  可是他和顧尋川的話語熟稔,分明便是舊識。
  顧尋川的眸子變成了淺淡的金色,他望向了那道黑影,緩緩道:「窮奇。」
  「呵,難為汝還記得老友。」那黑色的影子緩緩走到顧尋川面前,如今他只是一縷殘魂,所以也只有尋常的老虎一般大小,體型已不足洪荒之時的十分之一。
  顧尋川靜靜的看了窮奇一陣,而後道:「洪荒傾頹,你竟只逃出一縷殘魂?」
  窮奇動了動自己的翅膀,搖頭道:「也沒有那麼慘,只是毀了肉身,魂魄也被天道碾壓成了碎片而已。」
  說到這裡,窮奇有些得意道:「天道恐怕也想到不到的,這些碎片不滅,吾便不滅。」
  凡人靈魂尚且有重新投胎轉世的機會,更何況洪荒異獸的神魂。肉身已死,可靈魂不滅。顧尋川看著這只恍若只是來見老友的窮奇,卻是瞇起了眼睛。

第60章 夜來幽夢無人說。

  第六十章。夜來幽夢無人說。
  陸戎身上的異樣得到了解釋, 難怪顧尋川這次再見到陸戎的時候,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
  讓顧尋川熟悉的不是窮奇——當然不會是窮奇, 雖然窮奇口口聲聲的喚著顧尋川「老友」,但是在洪荒之年,白澤和窮奇實在說不上是多麼融洽的關係。而萬年已過, 顧尋川已然忘記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值得他銘記的, 他尚且會偶然忘記, 而像是窮奇這種根本不值得顧尋川記住的東西, 顧尋川又怎麼會去故意記取?
  讓顧尋川熟悉的, 是那印刻在他的骨血裡的洪荒氣息。那是屬於他們的時代, 輝煌而殘忍,弱肉強食。洪荒紀年之中, 天地萬物都恍若一場盛宴, 弱者置身盤中, 而強者坐落樽前。他們每天都在吞噬, 或者被人吞噬, 雖然危險,可是卻從來都不會孤寂。
  不過一切都已經過去, 如今白澤成了顧尋川, 遊蕩在人間, 若非有他放在心尖上的東西,他根本就不會駐足。而窮奇, 卻成了一縷殘魂, 雖然沒有和其他的洪荒異獸一般葬身大荒, 卻也是苟且偷生。
  窮奇感覺得到顧尋川身上的冷淡,它輕嘖了一聲,拖長了聲調道:「怎麼,見到老朋友,你居然一點兒高興的意思都沒有?」
  顧尋川看了窮奇一眼,道:「洪荒異獸也不曾說話吾啊,汝啊什麼的,你既然不願意好好說話,便不必再說了罷。」
  說罷,顧尋川抬袖就要想著窮奇的殘魂揮去。窮奇雖然只是一縷殘魂,但是它所言不虛,正是因為它的殘魂碎裂,所以才有了無限生機。魂魄本就是無影無形,而窮奇的魂魄又碎裂成了碎片,便更是行蹤難覓。而只要有一息尚存,一念未絕,窮奇便不算是死亡。
  洪荒已然傾頹,而洪荒遺血卻以這樣不同的形式存活了下來。顧尋川如是,窮奇亦然,甚至就連球球都是如此。這不是天道的零星仁慈,而是洪荒異獸天生的頑強。
  窮奇訕笑一下,用爪子刨了刨腳下的土地,難得有些訕訕的道:「還不是他們人類的話本裡都是這麼寫的,我也不好讓這些人類失望不是。」
  所以你好不容易留存了著些許殘魂,卻也沒幹什麼正事了。顧尋川看了一眼那只有尋常老虎大小的「柔弱的」窮奇,嗤笑了一聲。
  「你為何會附身在那個人身上?」顧尋川問道。
  窮奇「啊」了一聲,猛的展開翅膀飛了起來,不多時候,他從外面叼回來一個暈厥過去的人。那人不是旁人,正是陸戎。
  將陸戎輕拿輕放的放在地上,窮奇搖晃著大腦袋,頗為滿意的扒拉了一下陸戎的身體,而後道:「此人心有陰暗,而且還身負大氣運,自然最適合我來溫養神魂。」
  陸戎手上沾滿了兄弟的血液,自然不是單純陽光的少年。而窮奇最喜歡人性的陰暗之地,人類傳說他最歡吞食好人,雖然不中,但是到底還是著了一些邊際。
  顧尋川看了一眼正在昏迷之中,印堂已然有些發黑的陸戎,他終歸沒有說些什麼。洪荒異獸的神魂霸道,並不是尋常人能夠溫養得起的。凡人的「大氣運」其實十分有限,至少經不起洪荒異獸的消耗。等消耗完了這份氣運,窮奇便會開始消耗陸戎的生命。
  如今陸戎印堂發黑,看似是被什麼邪祟纏上,實際上是窮奇已經開始消耗他的精血了。不過那和顧尋川又有什麼關係呢?顧尋川和窮奇雖然不熟,可是他分明更加不待見陸戎,因此顧尋川便沒有打算插手陸戎和窮奇之間的事情。
  「可能重塑身體?」顧尋川還是問了窮奇一句。當日他將球球放在自家小紅鸞身邊,除卻讓小姑娘開心,也未嘗沒有存了一分保護那一縷洪荒遺血的心思。雖然球球身上的洪荒血脈單薄,不過到底還是讓顧尋川動了惻隱之心。
  洪荒印刻進了顧尋川的骨血之中,生生不息的蔓延進四肢百骸,顧尋川遠非他表現出的那般冷心冷情。
  聽了顧尋川的問話,窮奇笑了一聲,道:「哈?重塑什麼肉身,我現在這個樣子就挺好的,人間又不似大荒,靈力那般稀薄,你若不吞了那半部天道,如今恐怕也不好受吧?」
  若非顧尋川一人佔盡半部天道,恐怕縱然他僥倖逃脫過那場洪荒末年的浩劫,也會因為靈氣衰竭而消弭在歲月之中。白澤和球球這樣的雜血不同,他擁有翻雲覆雨之能,就勢必要消耗更多的靈氣去支撐,如果沒有足夠的靈氣,哪怕是白澤也是沒有辦法繼續生存下去的。
  見顧尋川沒有說話,窮奇輕嘖了一聲,而後恍若自言自語一般的道:「算啦,你現在也夠不好受的了。」
  這話的音量可沒有半點像是在自言自語,顧尋川挑眉,道:「我哪裡不好受?」
  「你當然不是物傷其類的不好受,如果是那樣,你也就不是我認識的白澤,而是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娘們兒了。」窮奇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似乎是在訕笑,可是臉上卻更多了幾分神秘。
  顧尋川對它的神秘不感興趣,只當窮奇對天道還存有怨懟,所以故意噁心自己。洪荒異獸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微妙,他們原本彼此競爭,可是那場將洪荒都快屠戮殆盡的天道碾壓卻又為他們之間留存了一點異樣的羈絆。
  窮奇看了一眼顧尋川,轉而低低的咆哮了一聲,整個虎形的身影咆哮一聲,最終沒入陸戎的眉心。下一刻,「陸戎」睜開了眼睛,眼眸卻是獸類的豎瞳。他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身體,對顧尋川道:「要是哪一天你厭倦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把你的身體讓給我?」
  白澤的身體,再加上半部天道,用來溫養神魂簡直再合適不過。
  顧尋川冷哼了一聲,便知道這玩意居然敢打自己的主意,他手中凝結了一團靈力,毫不留情的向著陸戎的眉心揮去。
  窮奇大驚,未曾料到顧尋川居然會突然發難,他躲閃不及,被顧尋川倏忽將這片隱沒在陸戎魂魄之中的殘魂擊散了。窮奇說的一臉輕鬆,可是哪怕是洪荒異獸,神魂被碾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片卻也並不好受,窮奇痛苦的叫了一聲,陸戎的眉心之處的陰影也淡了幾分。
  在即將散去之前,窮奇笑了出來,飛快的對顧尋川道:「你怕是不知道饕鬄那傢伙是怎麼死的……」
  顧尋川沒有理會他,只是將靈力凝結於指尖,更往陸戎的眉心按去,不多時候,陸戎眉心的黑氣徹底散開,陸戎皺了皺眉,卻沒有力氣醒過來。
  顧尋川不留陸戎,他一揮手,陸戎便出了他的院子,至若明天戎族的攝政王被發現倒在張家門口,因而被嘲笑賊心不死,這便不是顧尋川的事情了。陸戎如今偏行詭道,性情之中唯一的至純至孝已然不見了蹤影,如今他這副性子,說是窮奇惹出的禍端,卻也並不絕對。
  窮奇只是陸戎生命之中的一段插曲,如今這段插曲被顧尋川從他的生命裡面剝離開去,至若之後他會走上一條怎樣的路,卻已然是和顧尋川無關的事情。
  洪荒異獸不會拐彎抹角,窮奇說是想要他的身體,那便是真的想要藉著他的身體溫養神魂。這倒也符合洪荒的規則,對於窮奇的「戰書」,顧尋川自然應戰便是。
  唯一讓顧尋川當真有些在意的是窮奇口中的「饕鬄」,作為四大凶獸之一,饕餮和窮奇有所聯繫也在情理之中,不過饕鬄居然也沒有隨著洪荒一道消失麼?顧尋川皺了皺眉,有些奇怪為何自己這麼多年以來一直對此毫無所覺。
  他的生命太長太長,長到已經忘了許多許多的事情,或許他是知道饕鬄如何了的,可是事到如今,顧尋川卻已經有些想不來了。
  不是為難自己的人,除卻在妙妙的事情上,顧尋川再也不肯那般的費心思。漸漸將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顧尋川如往常一般的過著自己的生活,每天除了粘著他的小紅鸞,就是粘著他的小紅鸞。
  這次徹底在張家人乃至錦城中所有人面前過了明路,一向冷艷高貴的國師大人不免有些放飛自我了。他一個生得如此高大的男兒,在路上走著走著竟會忽然在胭脂鋪子停下,然後……進去挑!胭!脂!
  一開始胭脂鋪子的老闆被嚇得不行,不過漸漸也就習慣了。發現這位國師大人其實並不會挑,基本上是他推薦什麼就買什麼之後,胭脂鋪子的老闆開始大力傾銷那些自己囤壓著的昂貴的胭脂——笑話,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位是買給誰的,若是錦鸞郡主用了他們的胭脂出了什麼問題,他們可是擔待不起的。所以顧尋川每次來,老闆推薦的胭脂必然都是品質最好,也最為昂貴的。
  至若顏色合適不合適……反正只有那麼幾個顏色,錦鸞郡主年紀太小壓不住的,不是還有顧夫人麼?也難為顧尋川真的娶了媳婦的時候並沒有忘了娘,他的那位「娘親」喜歡耍小脾氣,不過也真的是好哄的。
  自己弟弟畫風忽然變得如此魔幻,在顧尋川數次往家裡搬他買來的胭脂水粉,釵寰首飾乃至綾羅綢緞的時候,顧雲城終於忍不住道:「堂堂七尺男兒,如此行女子之事,成何體統?」
  顧尋川沒有說話,只是下一次,他便將給自家夫人挑金簪的顧雲城堵在了金樓裡,兄弟二人相對無言,場面一度非常尷尬。一直到顧尋川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七尺男兒?」,顧雲城終於撐不住,捲著手裡的簪子便落荒而逃。
  老闆一回身看見人跑了,而且金簪還沒有付錢,他也並不驚慌——畢竟這兄弟二人……都是他這裡的熟客了,只是有些納罕道:「大公子這是怎麼了?」
  顧尋川也並不解釋,只是取走自己訂的頭面,順帶還幫著顧雲城墊付了銀子。
  張府之中,小姑娘用手指沾著面前的一盒唇脂,有一下沒一下的點在自己的唇上。顧尋川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啊呀,抹不勻。」妙妙皺了皺小鼻子,開始尋素帕擦乾淨唇邊的指痕。
  顧雲川盯著那一小塊紅,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輕聲道:「我幫你。」

第61章 山頭斜照卻相迎。

  第六十一章。山頭斜照卻相迎。
  顧尋川看著妙妙唇邊的那一抹紅, 他俯身低下頭去,緩緩的湊近了小姑娘。妙妙先是呆了一下, 轉而伸出小手糊在了顧尋川的唇上,沒有讓他得逞。
  她的指尖還粘著一點胭脂,那胭脂印子蹭在了顧尋川淡色的唇上, 無端多一抹唇紅。妙妙眨了眨眼睛, 索性將顧尋川唇上的那一點暈開。淡粉色的胭脂在小姑娘的唇上艷若春花, 不過在國師大人的面上卻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漂亮倒是漂亮的, 不過卻大相配。
  顧尋川也不惱, 就這樣由著妙妙的小手在他的唇上作亂。小姑娘玩心一起, 想了想,又從梳妝台上換了一種顏色的口脂。這是正紅的顏色, 妙妙只有穿上「錦鸞郡主」的正裝的時候才會塗抹在唇上。
  妙妙柔軟的手指沾了一點正紅, 輕輕的點在顧尋川的唇上, 也沒有沿著男子鋒利的唇形勾勒, 而是隨意的塗抹開去, 柔化了他原本分明的稜角,又是斜斜的一抹, 彷彿是在哪個女子唇邊偷香竊玉, 這才沾染上的一般。
  國師大人一直是個正經人, 才不會去偷別人家的小姑娘唇邊的那片香甜。不過……妙妙是他家的,並不屬於「別人家的小姑娘」的範疇╭(╯^╰)╮
  忍不住笑了出來, 妙妙點了點顧尋川有些微涼的唇, 而後湊上上去, 小貓一般的將那口脂一點一點的舔乾淨。那些口脂都是錦城最好的鋪子裡面最上好的貨色,全然都是植物的味道,還帶著一點蜂蜜的香甜,吃進嘴裡也不妨事。
  這一瞬間,顧尋川的眼睛都要紅了。
  他簡直不知道自家小姑娘什麼時候無師自通一般的會了這種小手段,風月之中的小手段不勝其數,可是他家小姑娘未免……太過聰慧了一些。
  妙妙她也只不過是仗著自己年幼,篤定她家小哥哥不敢也不捨得對她做什麼,所以才放開了手的去撩撥,將自己對那點男女之事的好奇全部都在她家小哥哥身上逐一試驗。妙妙尚且還是懵懂,可是膽子卻也很大,好奇心又重,因此作為她唯一可以試驗的對象,顧尋川簡直都覺得自己陷入了某種悲慘的境地了。
  也不過是,仗著自己年幼罷了。
  顧尋川不捨得推開自己湊過來的小姑娘,卻也不能更近一步。分明是他先挑起的頭,這會兒卻被妙妙搶佔了先機。妙妙是真的不會,只是隨著心意的隨意啃咬——的確是啃咬,小姑娘生了一雙小虎牙,尖尖的牙尖偶爾會調皮的咬住顧尋川的唇瓣,一點點的痛意,卻更像是勾|引。
  空氣之中的冰雪氣息越發的濃烈,彷彿已經壓過了八月錦城之中的丹桂香氣。顧尋川無法忍耐一般的伸手扣住了妙妙纖細的腰肢。妙妙的腰很細,小肚子卻是軟綿綿的。和同齡的女子相比,張家的這個小姑娘吃得不算少——畢竟有那麼多投餵她的人,經年累月,小鳥胃也會漸漸變成一個小飯桶的。
  顧尋川的四指護在妙妙的後腰,兩根拇指卻壞心的揉弄著妙妙軟綿綿的小肚肚。小姑娘的腰側最是敏|感,當即就鬆開了咬著的顧尋川的唇,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球,小手扒拉著顧尋川按在自己肚肚上的手,軟綿綿的討饒。
  「不要啦,小哥哥不要揉了。」妙妙在撒嬌,因為這一招在顧尋川面前無往不利。果然,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顧尋川便挪開了揉著妙妙的小肚子的手,轉而調整了一個姿勢,自己坐在妙妙梳妝台面前的椅子上,而正主只能坐在顧尋川的腿上。
  妙妙被人抱在了腿上還不老實,從梳妝台裡抽出了一根簪子放在手裡把玩,妙妙這才對顧尋川道:「小哥哥過來找我做什麼呀。」
  「想你了。」顧尋川在外人面前習慣裝神弄鬼,不過在妙妙面前卻從來都是直白。他來找她,只是因為他想她了,並不需要任何其他的理由。
  欣賞這份坦白,小姑娘得意的笑了一下,而後響亮的在顧尋川的側臉上啵兒了一下。原因無他,那日球球解決掉那隻老虎的時候,妙妙也這樣親了球球一下,而那是個時候她家小哥哥看起來就好像挺羨慕的。
  嗯,我們家的小哥哥,是不需要去羨慕別人家的小朋友的。妙妙一直都將那個時候顧尋川的表情記在心裡,想著什麼時候找個合適的機會給他補上。
  他們之間的關係太過自然,自然到彷彿他們本來就該這個樣子,所以羞澀什麼的,在顧尋川面前是不存在的。
  顧尋川知道她家小姑娘在想什麼,將頭埋進了妙妙的脖頸裡,一貫從容不迫、冷艷高貴的國師大人悶聲悶氣的說道:「好吧,因為我家小夫人表現的好,所以晚一會兒再扔了它。」
  妙妙毫不懷疑他家小哥哥說的是可憐的球球,聽見顧尋川這樣說,她連忙環住顧尋川的脖頸,胡亂的又在顧尋川的側臉上親了好幾口。
  妙妙方才塗了口脂,這下顧尋川的臉上可當真好看了起來。看著國師大人臉上的唇印,妙妙心虛的別開了眼睛,若不是被顧尋川扣住了腰肢,這會兒她說不得已經跳下去撈起球球就逃跑了。
  球球乖覺,自從顧尋川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它就悄悄的跑進了院子裡,現在正趴在水榭的檯子上禍害著小池塘裡的魚。至於妙妙房裡的羞羞的事情……球球果斷表示,它是有節操的單身喵,這種偷窺的事情,它才不會去做呢。
  妙妙是真的怕顧尋川會做出頂著這一臉的唇印出現在眾人面前的事情,也不顧顧尋川反對,小姑娘強硬的沾濕了帕子,將顧尋川臉上的痕跡擦拭得一乾二淨。看著小哥哥的臉恢復了往日的白淨,沒有了絲毫的曖|昧痕跡,妙妙這才鬆了一口氣。
  顧尋川其實是心頭有些紛亂的,在聽了窮奇的話之後。他並不是容易被動搖的人,這天地之間能夠動搖他的東西實在是太少太少了,甚至就連妙妙,顧尋川都有些懷疑這個小姑娘是否會對自己產生那樣大的影響。
  可是洪荒異獸的出現,終歸撩撥了顧尋川的心弦。顧尋川越發的想要粘著他家的小姑娘。人心總是貪婪的,可是這天底下難道有不貪心的東西麼?從一開始的透過算天塔中的水鏡觀看他的小紅鸞,到後來為之入世,再到白日相處尤覺不夠,以至於夜晚十分也要站在妙妙窗前觀看妙妙睡顏。
  顧尋川幾千幾萬年都沒有對某種東西有這般的執念,也是第一次會如此的貪心的想要佔據另一個人的所有。
  而如今,顧尋川終於發現,自己僅僅是「看著」妙妙,彷彿已經無法滿足自己了。他想要更親近這個小姑娘,佔據她的生活,獨佔她的心。
  顧尋川越發的容不下妙妙在意的除了他以外的東西。
  這不正常,而已太過危險。
  顧尋川還存有一絲理智,知道自己的小紅鸞是**凡胎,既然是**凡胎,就勢必要有更多的牽扯和羈絆。凡人就是如此,哪怕是最親密恩愛的夫妻,心中也絕對不可能只屬於彼此。顧尋川在人士這麼多年,對此已經瞭解的十分透徹了。可是他分明是知道這一點的,卻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小紅鸞日漸的長大,而越發的無法接受了起來。
  窮奇的出現不能代表著什麼,可是他卻讓顧尋川想起了洪荒,而後所有的情緒都彷彿有了一個宣洩口,呈決堤之勢一般的鋪天蓋地而來。神獸白澤,絕對不是後世傳說之中保佑國運的正義的神獸。白澤真正讓整個洪荒俯首的,是他在弱肉強食的廝殺之中展現出來的絕對實力。
  顧尋川幾萬年不理會血|腥塵囂,可是這種霸道卻是在他的骨血之中奔騰不息的。
  而如今,顧尋川心中的這份洪荒守則正在暗自覺醒,而顧尋川近乎驚恐的發現,這種壓制不住的「征服欲」和「控制欲」,竟然都是衝著他的小紅鸞而去的。
  握在妙妙腰上的手一寸一寸的收緊,顧尋川並沒有抬頭,因為只要他抬起頭來,妙妙就一定會透過梳妝鏡,看清他眸底的一片金色。
  腰間的力道和往常不同,顧尋川用力太過,妙妙幾乎以為自己的腰都快被人掐斷了。她腰間一疼,不由小小的驚叫了一聲,而方才被妙妙放在手中把玩的簪子尖端尖銳,一下子就刺破了妙妙的手指,一顆紅豆一樣的血珠懸掛在妙妙白嫩如雪一般的指尖上。
  顧尋川猛的鬆開了放在妙妙腰上的手,轉而握住妙妙的手腕。想也沒有想的將妙妙流血的手指尖含入了口中,顧尋川依稀記得,凡人之間彷彿慣用這樣的止血方式。
  然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顧尋川嘗到了一點芳香馥郁的香氣,不是人血的味道,而更像是他在洪荒的時候嘗過的洪荒異獸的味道。不,妙妙的味道比那些顧尋川吃過的異獸都要更加誘人。那一點血液帶著一點點甜和草木的芳香,從顧尋川的喉嚨緩緩滑過,落入他的腹中,頃刻之間就化為蔓延進他的四肢百骸。
  顧尋川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覺了。凡人的食物他可以吃,可是那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意義,至多只是嘗嘗味道罷了。他主要依靠的是靈力,可是此間靈力實在太過稀薄,不說無法和洪荒比擬,就連一個普通的修士修煉都維持不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顧尋川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飽」是什麼感覺了。而如今,只是妙妙的一點指尖血,居然讓顧尋川產生了久違的飽腹感。
  一直到感受到那根手指不自在的動了動,觸碰到顧尋川的舌,顧尋川才猛的停了下來。
  他如同白玉一般的面色因為「吃飽」而有了幾分紅潤,可是那紅潤卻在看見妙妙有些泛白的手指的時候猛的退了下去。
  將為小姑娘放在椅子上放好,顧尋川難以置信一般的盯著妙妙被劃破的手指看了許久。就連妙妙對他說「沒事啦,一點兒也不疼」,顧尋川都是毫無反應。
  片刻之後,顧尋川猛的站了起來,就連招呼都沒有跟妙妙打,就這樣飛快的閃身而去。
  因為顧尋川忽然有了明悟,他發現,自己對妙妙的愛,本質竟然是洶湧的……食慾。

第62章 亂蟬衰草小池塘。

  第六十二章。亂蟬衰草小池塘。
  顧尋川是真的感覺到有一絲害怕,因為這忽如其來的食慾。
  雖然這食慾來的快, 去的也快, 但是顧尋川是不能否認它是真的存在過的。
  ——多可怕的事情啊, 你分明放在心尖上去偏袒、去寶貝的人, 有一天你忽然發現,你是這的想要將這個人融入骨血裡。
  不是夫婦之私, 也不是情人之間的廝磨耳鬢, 就是你想要活生生的吞噬她的血肉, 想要品嚐她的血肉之軀。不是想要感受她肌膚的溫暖滑嫩,而是想要咬破她的肌膚,乃至敲骨吸髓, 方才能夠平復心中的那一點貪婪。
  只是顧尋川並沒有那樣悲觀, 在他發現自己的心態的異常的時候,顧尋川自信自己是可以控制的。因此, 他並沒有強制自己和小姑娘隔開。
  妙妙平素是個乖巧又會體諒人的姑娘, 可是卻偏偏喜歡對顧尋川任性。往日撩完就跑的人是她,上一次忽然被小哥哥搶了劇本, 小姑娘當即就決定下次不要理她家小哥哥了,分手三秒鐘讓他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顧尋川自知理虧,他並不怎麼會哄人, 不過給家裡的小紅鸞順毛的小技巧卻是信手拈來。掌心裡凝結了一小團冰藍色的靈力,顧尋川蹲在妙妙身前與她幾乎平齊, 然後也不說話, 只是衝著她伸出了手。
  小姑娘原本還裝作不在意, 不過沒過三秒鐘就被那一團晶瑩的藍奪去了注意力,眨了眨眼睛,妙妙故意揉了揉自己懷裡的球球,眸光卻控制不住的往顧尋川的方向瞟去。
  顧尋川沒有戳破小姑娘的小伎倆,只是含笑看著她。將自己的手放到妙妙面前,顧尋川張開了修長的手指,那一團淡藍色的靈力驟然化作了蝴蝶,繞著小姑娘飛舞了起來。最終,那只冰藍色的蝴蝶停留在了妙妙的手指上,化作一圈淡藍色的上面鑲嵌著蝴蝶形狀的寶石的戒指。
  那蝴蝶是冰藍色,分明是寶石鑲嵌。可是看起來卻又有幾分栩栩如生的味道。妙妙的手指本就白皙纖細,那蝴蝶停留在她的中指上,一時之間竟美得有幾分晃眼。
  「胭脂水粉,金銀玉石,小哥哥,你覺得我缺過?」妙妙晃了晃自己的手,粉嫩嫩的指尖恍若無意一般的擦過顧尋川的臉頰,任是誰都能看出來,這個小姑娘其實是有幾分不高興的,所以嘟起了唇。
  顧尋川無聲的吞嚥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這幅動作,看起來一定像極了登徒子。他也知道,他被這小姑娘引逗起來的不僅僅是情|欲那麼簡單。顧尋川苦笑了一下,轉而用冰涼的手指握住了妙妙的手,他望著她的眼睛,認真道:「我知道,可是妙妙,我也只是哄過你一個人而已。」
  所以,他是在一點一滴的學,雖然笨拙,可是卻當真是在學。
  聽了顧尋川的這句話,妙妙才終於開心了一點。她用另一根手指撥弄著中指戴著的這只蝴蝶,半晌才哼唧了一聲,環住顧尋川的腰,用毛絨絨的小腦袋蹭了蹭顧尋川的胸口,而後道:「那,下不為例。」
  下次他再丟下自己跑掉,就絕對沒有這麼好哄啦。妙妙在心裡的小本本上給她家小哥哥記上了一筆——一言不合就記小本本,也不知道這是跟誰學的毛病。
  好歹哄好了自家小姑娘,可是顧尋川的心中卻還是十分沉重。他並不是會被人三言兩語就動搖的人,卻總會在腦海之中回放著窮奇的殘魂說的那句話。顧尋川並不懷疑這是對方想要他的身體,因此特地說出來想要擾亂他的。可是這一次,因為自己對妙妙的血的特殊反應,顧尋川當真有些在意。
  他不知道窮奇為何要提起饕餮,不過顧尋川覺得,他終歸要知道當年饕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
  窮奇的那寄生在凡人身體裡的殘魂已經被他打碎,所以如今唯一可能知道洪荒舊事的,便也只剩下球球。
  球球雖然血統不純,但是好歹活了這麼長的年紀,如果發生了什麼值得窮奇特地提起的事情,那麼球球不可能一丁點兒都不知道的。
  主意打定,可憐的球球就這樣被顧尋川趁著妙妙睡著了而揪了出來。
  所以白澤大人終於醋性大發,要滅自己的口了麼?球球發出一聲鴻雁的悲鳴,小身子縮成了巴掌大的一團,顯得越發的可憐兮兮。簡直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可惜顧尋川並不是多愁善感、憐孤扶幼的人,用兩根手指夾住了球球的後頸處的皮肉,顧尋川將球球的小身子抖了抖,冷聲道:「再叫,打死。」
  球球倏忽收聲,瞪著一雙藍色宛若玻璃珠的眼珠望著顧尋川。
  顧尋川再不廢話,直接道:「我問你,洪荒傾頹之後,你可聽過饕餮的消息?」
  一聽跟自己並沒有太大的關係,球球倏忽停下了掙扎的動作,蹬了蹬自己的小短腿,球球重新「喵」了一聲,半晌之後才小心翼翼的口吐人言,道:「彷彿聽說過,大人莫急,且容我細細想一想。」
  顧尋川這點兒耐性還是有的,所以他便任由球球無意識的蹬著自己的小短腿,就這樣以一種被他夾在兩指之間的姿勢想著。
  過了片刻,球球兩個小肉墊互相拍了拍,做出了一個和人類頗為相似的動作,而後道:「幾千年前,小的依稀聽過,饕餮大人似乎自己吃了自己,然後他才消失的。」
  洪荒異獸並沒有「死亡」這個說法,他們只是消失了。可是窮奇卻偏偏要說饕餮死了,這才是最是讓顧尋川在意的事情。
  對球球的解釋顯然並不滿意,顧尋川道:「你可知饕餮為何會自己吃了自己?」
  饕餮貪吃,這是整個洪荒都知道的事情,可是饕餮就是再貪吃,也不該做出自己吃了自己這樣瘋狂的事情。更何況再退一步講,就是饕餮想要自己吃了自己,那也合該在洪荒的時候就早吃了,何必等到洪荒傾頹之後的那麼久?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吃」這個字眼簡直撩動了顧尋川本就敏感的神經。讓他的眉心都不知覺的跳了跳。
  球球沒有察覺到顧尋川的異樣,它只是將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對白澤大人如實相告而已。
  雖然球球已經近乎不能被稱之為「洪荒異獸」,但是它源於先祖的能力還殘存著一些。球球可以御風,而風無孔不入,因此這天下就沒有它不知道的事情。
  也正是因為如此,依靠這些八卦,球球才可以老老實實的在西山那處深山老林之中呆了這麼久。若非遇見了白澤顧尋川,它還應該一直在那裡待下去。
  知道這位白澤大人不是醋海翻波找自己秋後算賬,球球漸漸的放鬆了下來。晃了晃自己的尾巴,球球對顧尋川說道:「聽說饕餮大人在洪荒傾頹之後修養了千年,之後也如您一般化作人形,在世間浪跡。」
  洪荒傾頹之後,原本被洪荒異獸們當做食物的人類逐漸成為人間霸主,而他們這些洪荒遺血化作人形也並非不能理解。畢竟縱然是洪荒異獸,也是難免有感到孤獨,想要在人間走走的時刻。每每那時,人形就比獸形好用了一些。
  顧尋川點了一下頭,示意球球可以繼續說下去。
  於是球球繼續道:「然後那位大人遇見了一個他傾心的女子,傳說兩人還一起生活了十多年,饕餮大人還捉了好幾隻妖族,取了他們的內丹為那女子續命。」
  聽到這裡,顧尋川的眉心跳的更加厲害了。
  他沒有想過用妖族內丹為妙妙續命,因為嫌棄那些玩意腌臢。可是他與天地同壽,而他的小紅鸞到底是凡胎,這也是事實。
  而且此間靈力稀薄,就連讓妙妙修仙的這條道路都是行不通的。不過這種在普通仙家眼中的天塹之隔,在顧尋川看來也是很好解決的問題。
  他本身便是天道,因此無論是尋找他家小姑娘的來世,還是乾脆此生過後將他的小姑娘剝離出輪迴,對於顧尋川來說,這都是十分輕易的事情。
  可是,他縱有千種萬種的手段,然而如今他在做的事情又和饕餮和其形似?微微皺了皺眉頭,顧尋川道:「世間精怪修行不易,饕餮此舉有傷天和,可是受了什麼懲罰?」
  說到這裡,球球的面色也沉重了幾分,它劃拉了一下自己的小爪子,有些駭然的說道:「這件事對於咱們來說或許不算是什麼,可是對饕餮大人來說,估計就和天罰差不多了。」
  對於洪荒異獸來說,「天罰」是最為慘痛的回憶,上一次天罰,便是洪荒傾頹。球球用了這麼嚴重的一個詞,顧尋川不由微微的皺眉。
  球球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這才對顧尋川說道:「饕餮大人和那女子的感情分明很好,可是有一天饕餮大人卻忽然吃了那個女子。」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顫抖,球球心有慼慼焉的對顧尋川說道:「我聽往來的風說,饕鬄大人吃了那個女子的時候,場面異常的血|腥殘忍,尋常他老人家進食的時候都是生吞,而那個女子……他一寸一寸的給嚼爛了,最後就連一滴血、一個骨頭渣子都沒有剩下。」
  前一天還是纏綿的愛侶,第二日變成了對方的盤中餐,這樣的場景,任是誰想起來都會覺得毛骨悚然。
  「饕餮當時沒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動?」顧尋川皺起了眉頭,心卻越來越深的墜落下去。
  趁著顧尋川若有所思的時候,球球猛的從他的手中逃了出來,抖動了一下自己滿身的都要炸開的毛毛。在確定白澤大人不會親自將它抓回來之後,球球蹲在距離顧尋川不遠的地方,它舔了舔爪子,道:「或許沒有吧,畢竟之前我聽說饕餮大人對那姑娘是好得要命,沒道理會故意吃了那姑娘的啊。」
  是啊,沒有道理會吃了那姑娘,可是饕餮終歸吃了。顧尋川回憶了一下妙妙的血滑過自己喉嚨的感覺,居然有幾分想要顫慄的感覺。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將話題拉了回來:「那饕鬄吃了他喜歡的姑娘……」
  「然後他醒了之後就受不了了,發瘋了一樣的將自也己吃了。」
  球球補充了這個故事的並不難猜的後續。聽過之後,顧尋川瞇了瞇眼睛,驟然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63章 常羨人間琢玉郎。

  第六十三章。常羨人間琢玉郎。
  李錦瑜又一次來找妙妙, 已經是在戎族的使臣回去戎族的很久之後了。
  陸戎性情大變,一定要往錦城走這一趟,是因為他受到了體內窮奇殘魂的指引, 後來那殘魂被顧尋川打碎, 陸戎恢復了幾分理智。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那麼幼稚而荒唐的挑釁行為, 還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一個那麼大的臉。
  不過丟臉也就丟臉了罷,他身為一國攝政王, 若說拘泥於這樣的「小節」,估計也成不了什麼大事。不過當時再怎麼鬧,戎族和大安始終是要粉飾太平的,因此最終陸戎走的時候,還是帶走了一位「攝政王妃」。
  這位攝政王妃自然不是妙妙, 而是洛家的一個旁支的姑娘。
  洛家的家族認真算起來, 人員比張家都要眾多, 所以莫說是一個旁支了,洛萬水說過, 他那一抓一大把的親生堂妹堂姐, 他自己都是認不出來的。洛萬水一個掌管了千人軍隊的少將軍, 自己的每一個將士的名字甚至家庭情況都能夠記清, 卻記不清自己的「家事」,簡直不知道讓人說他什麼才好。
  不過也怨不得洛萬水, 畢竟, 洛家的表姑娘、堂姑娘什麼的, 當真是人數眾多就是了。若是張家的姑娘稱得上一聲「金貴」, 那這洛家旁支對待姑娘的態度就有些讓人搖頭了——好端端的姑娘家,居然連名字都不肯認真起一個,像是這位要出嫁的姑娘,雖然是嫡女,可是一直到她被冊封遠嫁之前,還一直被叫著「十四娘」。
  算起來這位洛家的旁支姑娘洛十四娘還算是洛萬水的堂妹之一,而她的母族說來也不算是微末,正是當年舉家離開錦城的沈家。因此,這位洛十四娘,她和如今在朝中風頭正盛的大沈小沈兩位大人是板上定釘的親表兄妹。
  畢竟洛十四娘的母親,便是沈家的外嫁女,也是沈自橫和沈梧州的親生姑姑。沈家當年式微,所有的姑娘都嫁的有幾分不如意。而他們的這位姑姑是庶女,便也只能撿著一個大家族的旁系嫁了。
  沈夫人並非苛待庶女的人,那個時候沈家也不需要庶女對外聯姻,因此沈夫人為她的那幾位庶女選擇的人家,都是家底殷實,人員清白的。雖然不能大富大貴,但是至少衣食無憂。而這位洛夫人也是幸運,她所嫁的那個旁支小子,忽然走了運,接連得到幾位重臣的賞識提拔,短短的二十年已經做到了三品將軍的位置,雖不能和一門雙侯的本家相比,可是也算是洛家旁支之中很是出眾的了。
  洛十四娘家中姐妹眾多,她卻是唯一的嫡女,也很受父親寵愛。她母親雖然因為身體虛弱而未能生下長子長女,但是因為有些手段,所以在家中地位還算是穩。
  洛十四娘的家族和張家簡直就是全然相反,她從小就知道要自己爭取,可是卻未嘗不會羨慕那些什麼都不用爭,就總有人將一切都奉到她面前的人。
  張家女和張家媳一貫是錦城之中惹人艷羨的對象,這原本也是尋常,可是真正讓洛十四娘看張妙妙不順眼的事情是,她在她的那位表哥沈梧州的書房裡,看見了張家妙妙的文墨。
  那只是一頁歪詩,寫的是秋日即事,吃個螃蟹也要借古諷今,不過因為只是玩鬧而已,所以多少有些大典小用,戲說歪說的成分。
  只是,那分明是一人信筆寫下的文字,卻被另一個人放在案頭細細收藏。當時洛十四娘便皺了皺眉,畢竟她和沈梧州頻繁接觸,到底存了什麼心思,非但她自己心知肚明,而且沈家人包括沈梧州自己,都應當是知道的。
  然而沈家人的態度是不熱絡也不疏離,而沈梧州自己乾脆就每每都要避開她,即使礙於親戚情面,不得不跟她接觸,沈梧州也總是會帶上一大堆丫鬟僕從,以此避嫌。
  洛十四娘說不上多喜歡沈梧州,可是她知道,沈梧州就是自己最好的選擇。她看似在家順風順水了十幾年,可是斗姨娘壓庶姐的辛苦總無法與人道之,最後這臨門一腳,她絕對要好生挑選,不能出了什麼岔子。
  所以,洛十四娘對沈梧州有多勢在必得,她就對他身邊可能出現的女人有多深惡痛絕。這一頁被沈梧州珍藏起來的小詩,洛十四娘趁著沈梧州不在,因此反覆看了許多遍,將紙上的筆跡深深地記了下來。
  這是出於女人的直覺,她直覺寫這詩的人是個女的。從那之後,洛十四娘便開始留心錦城之中的女眷的筆跡。
  這原本是一個艱難的事情,不過洛十四娘卻偏有些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意味。那是一次她參加錦城貴女們的聚會,同樣是寫一篇秋日即事,同樣是吃蟹賞花。那位張家十七小姐的詩一出,便引得幾位和她玩的好的姑娘的嘲笑。李錦瑜更是直接敲上了她的腦袋,搖頭道:「這人也是再懶不過了,去年寫的詩,改了兩個字,換了一個典的就敢這樣交上來,簡直該罰!」
  「好姐姐,那便罰我給你們斟酒好啦。作詩什麼的,我真的不擅長啊。」小姑娘的聲音嬌嬌軟軟,抱著李錦瑜的胳膊一撒嬌,她就沒轍了。
  李錦瑜掃了一眼周圍的其他姑娘,然後掐了掐張家妙妙水嫩的小臉蛋,故作無奈的道:「這丫頭從小就這幅德行,大家且饒了她一回。不過這蟹子可不許她吃了,就讓她在旁邊給咱們斟酒!」
  眾人轟然笑開,不過錦瑜姐姐刀子嘴豆腐心,不讓妙妙吃蟹只是因為螃蟹寒涼,去年這破孩子貪嘴,吃得腸胃都不舒服了。今年她一早言明不讓她吃了,可是被小姑娘眼巴巴的看著,錦瑜姐姐還是剝了一隻最肥美的大螃蟹,肉和黃都盛在蟹殼裡,澆了薑醋,餵給張妙妙吃。
  眾人看她們兩個相處,都覺純真好笑,唯有洛十四娘悄無聲息的拿起了桌上的那頁小姑娘信手寫下的詩,斂進了袖子裡。
  洛十四娘也沒有想好自己要做什麼,只是有備無患而已。只是她沒有想到,她這邊和表哥的事情八字還沒有一撇呢,那一邊讓她遠嫁戎族的聖旨就下達了。
  都是被仔細養大的姑娘,成帝自登基以來就一直銘記當年錦城貴女紛紛遠嫁的慘烈境況,若非必要,他是從不與外族和親的。
  可是洛家不同,洛十四娘的遠嫁,只是成帝給洛家的一個教訓。
  戎族這次來使,洛十四娘的父親是整個錦城第一個與戎族接觸的人。他是真的有心靠上戎族這棵「大樹」,因為他已然在三品將軍的位置上停滯了十年,這十年裡,他一直與之暗自比較的洛家主家已經出了兩個侯爺,而他卻無法寸進。
  這樣的焦灼之下,洛十四娘的父親生了一些歪心思,索性開始和戎族的人接觸,想要給自己謀取更多的利益了。
  錦城很大,但是對於成帝來說,錦城只是方寸之地。若是就連自己腳下的一畝三分地都捋順不清,成帝也無法治理大安遼闊的萬里江山了。所以,在洛十四娘的父親剛有異動的時候,成帝就已經有所察覺。
  大安不需要不忠的將軍,成帝冷笑了一下,先是任由洛十四娘的父親蹦躂,轉而卻在戎族的攝政王即將離開的時候,送給了他一位「王妃」。而因為知道他的那位三品將軍會「思念」女兒,所以成帝乾脆將人一擼到底,褫奪手中兵權,去與戎族交界的一個小城當守丞去了。
  和戎族的婚書上說的曖昧,那洛十四娘到底會是妻還是妾,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而守丞有當地太守鉗制,而是翻不起風浪的。成帝兵不血刃的除去了一家叛國之人,同時也是敲山震虎,給錦城的其他官員一個警告。
  那位洛十四娘不知道自己父親犯下的滔天大錯,她只是從雲端跌到了地獄,原本她就對張家妙妙有些敵意,而那戎族的攝政王分明是來求娶她的,可是最後出嫁的人卻是自己。洛十四娘瞬間心態失衡,已然滿腦子都在想著要如何報復張家妙妙了。
  ——沒錯,是報復張妙妙。
  她不敢對下旨讓她遠嫁的成帝心懷怨懟,她也不知道真正導致她遠嫁的禍端就是她的父親,她只知道,原本戎族的攝政王來求娶的是張妙妙,該嫁去戎族的也該是張妙妙。更何況,那張妙妙從小就在蜜罐裡長大,有父兄疼寵不說,還平白得了一個尊貴至極的身份。而且,她還輕易地得到像沈梧州那樣的男子的喜愛,她憑什麼?
  心裡的積怨似乎有了一個宣洩的地方,洛十四娘咬斷了指甲,滿心滿腦只想著在遠嫁之前報復張妙妙一次。她的時間不多,所以一定要選擇最有效的方式。
  洛十四娘長於內宅,對中傷女子的手段最是瞭解。用藥和下毒顯然不現實,畢竟不說有沒有機會,就是在她遠嫁之前,她能否再見到張家妙妙都是一個問題。所以,就只剩下了傳播一些關於張妙妙的閒言碎語,讓她無地自容這一招了。
  大安女子不拘小節,可是那不意味著大安的女子可以不重視自己的名聲,洛十四娘便是看準了這一點,於是買通了手底下的幾個後廚燒火的丫鬟,讓她們出去宣揚張家妙妙的壞話。
  後廚燒火的丫鬟粗鄙又好擺弄,而越是下|賤的人,那些污|言穢|語就越是好傳播,洛十四娘相信,經過了這些人的嘴,最後的傳聞一定髒的要命了。
  若是空口白牙的構陷也是不行的,洛十四娘抓住的是陸戎對張家妙妙「傾心」的事情,十年前張家妙妙年幼,陸戎的求娶之言大家只會覺得荒謬,而如今張家女豆蔻枝頭,陸戎再來求娶,那意味便有些不同了。
  除卻陸戎,洛十四娘繼續加碼,將沈梧州私藏張妙妙文墨的事情抖落了出去。張妙妙的「歪詩」知道的人不多,可是參加聚會的錦城貴女總有印象,而她們有印象,她們的家族也會知道這件事情是否真實了。
  「可憐少國師……」年紀輕輕就要被綠了。眾人提起此事,雖有未盡之言,可是彼此都有幾分心知肚明。
  一時之間,錦城之中謠言四起,張家哥哥們氣得跳腳,而顧尋川忍耐著洶湧的食慾,抱著他的小姑娘的時候,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第64章 門前流水尚能西。

  第六十四章。門前流水尚能西。
  李錦瑜這麼多天來都沒有空出時間來找妙妙, 實在是她被洛萬水纏得太緊。而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閒,李錦瑜便直奔了妙妙的院子而來。
  錦瑜小姐姐之所以能夠過來,還全是因為成帝將洛家的那個旁支的所作所為點了他,如今那洛十四娘雖然遠嫁, 可是她爹卻還沒有到出發的日期,所以在此之前,洛萬水和洛老侯爺直接衝到了洛十四娘他們家, 二話不說便將那老匹夫一頓暴揍。
  洛老侯爺是長兄,又是族長, 打洛十四娘她爹那都是不用商量的。而洛萬水身為小輩, 雖然有爵位在身,但是到底不好直接出手。所以……黑心黑肺的洛小侯爺便暗搓搓的開始拉偏架, 父子齊心的將那人好一通削。
  他們父子二人此番作為,不是為了給成帝看的,而是他們戍邊將士用熱血換來的安寧,容不得通敵之人如此糟蹋。那些人的微末利益, 背後很可能染滿了戍邊將士的鮮血和百姓的眼淚, 所以洛萬水和洛老侯爺最不能容忍的, 便是叛國之人。
  李錦瑜終於擺脫了身後的尾巴,還沒有安生一天,就驟然聽見了錦城的傳言。李家的姑娘家教一貫是好,被童年陰影的洛小侯爺這般糾纏, 李錦瑜都沒有對他惡語相向過, 這一次聽見了關於妙妙的傳聞, 錦瑜小姐姐卻是不由自主的啐了一聲,只道一聲「放屁!」,把她的丫鬟嚇了一大跳。
  擼胳膊挽袖子的直接殺到妙妙那裡,李錦瑜卻還是在最後關頭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她怕自己好心辦了壞事,畢竟以張家人對妙妙的保護程度,他們是很有可能根本不讓妙妙知道這件事的,若是她貿貿然的將這件事捅穿在妙妙面前,會不會適得其反?
  想到這裡,李錦瑜在妙妙的門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目表情,這才走進了妙妙的院子。而顧尋川一早感知到了他那位名義上的表妹要來,因此在李家錦瑜走到了妙妙的院子裡的時候,顧尋川身形虛晃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見。
  錦瑜小姐姐走進妙妙的屋子的時候被嚇了一大跳,她搓了搓自己手臂上被激起來的雞皮疙瘩,皺了皺眉,卻是對曼青曼綠道:「屋子裡這麼冷,怎麼也不知道加個爐子?」
  這種冷是不正常的,雖然錦城尚且在北地,但是如今還沒有到十月,沒有道理屋子裡冷得跟冰窖一般。知道張家的下人不可能對他們家十七小姐不盡心,但是李錦瑜還是不由的皺了皺眉,語氣也嚴厲了幾分。
  曼青和曼綠也被屋子裡的寒冷嚇了一跳,曼綠給曼青使了一個眼色,曼青連忙將李家四小姐請到了隔壁的屋子裡。見李錦瑜走了,曼綠才悄悄向她家小姐問道:「小姐,可是顧公子方才弄了什麼?」
  她在妙妙身邊這麼久,多多少少是見識過顧尋川的「仙家手段」的,因此曼綠的第一反應便是他們的國師大人又玩了什麼小把戲,討得她家小姐歡心。
  其實並沒有,他們兩個人只是膩膩歪歪的在一起待了一下午而已。不知為何,妙妙越發喜歡和她家小哥哥肌膚接觸。而且每每那時,她家小哥哥的表情總是很有趣,因此妙妙如今越發大膽,挑逗起顧尋川來也越發的得心應手。
  不過這種事情……妙妙直覺還是不要讓旁人知曉才好。因此,在聽見曼綠的問題的時候,她只是胡亂點頭應允,防止曼綠再繼續盤問。
  「天氣漸漸涼了,下回小姐可不許縱著顧公子這麼玩兒了。」曼綠一邊說著,一邊取出了一件寶藍色的披風給妙妙披上,又摸了摸妙妙的手,確定小姑娘只是屋子裡有些涼,可是身上卻一點兒也不冷之後,曼綠這才道:「小姐,你要和李小姐在這屋說話,還是去隔壁?」
  妙妙滾進對於她來說很是寬大的軟塌上,哼哼唧唧:「在這屋就好啦,一會兒爐子升起來,不冷的時候再讓錦瑜姐姐進來呀。」
  曼綠看著小丫鬟升好了爐子,親自檢查了一番,又往裡面扔了幾塊氣味淺淡的香餅壓住木柴燃燒時候的煙味,這才無奈的搖了搖頭,出去請李錦瑜,順帶又為她們端上一些水果點心去了。
  而在妙妙和李錦瑜兩個小姑娘說話的功夫,顧尋川也並沒有閒著沒有事情做。他很少出現在大安的街頭,但是他每次一出現都勢必會吸引許多人的目光。這一次顧尋川沒有遮掩行蹤,不多時候就有人認出了這是他們的少國師大人。聯想到了近日的傳聞,所有的人都不由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偷偷的將眼神往顧尋川要去的方向瞟著。
  「天啊,少國師大人要去的方向……是沈宅?」
  有膽子大的路人悄悄的跟在顧尋川的身後,雖然他們的所謂的「悄悄」,對於顧尋川來說其實很是可笑。但是顧尋川默許了他們這些尾隨的行為,一時之間,跟著他走的人越來越多,雖然人群謹慎的跟他保持著一段距離,但是這群人的的確確是跟在顧尋川身後的。
  有人認出了顧尋川要去的方向是沈家在盛京新買的宅子,聯想到那位沈家二公子私藏張家十七小姐文墨的事情,眾人不禁都有了一絲隱隱「盼望」的情緒。畢竟這種情關風月的事情總是引人注意的,更何況如今這場風月事的主角還身份如此特殊,於是,錦城的老老少少們前來圍觀的熱情便更甚了幾分。
  已然有人去去給沈梧州報了消息。那人的本意是想要讓沈梧州去別處避一避,畢竟少國師大人縛虎之事還沒有過去多久,如今整個錦城之中已然沒有人再將顧尋川看作是文弱書生了。
  沈梧州卻是實打實的「文弱書生」,他從未習武過,身子也是江南人慣有的單薄。當日顧尋川一掌都能打死一隻老虎,眾人毫不懷疑,若是這兩個人打起來,恐怕沈梧州還不夠人家少國師大人一掌下去的呢。
  然而沈梧州收到消息,非但沒有躲開,反而命人洞開沈家大門,他自己則整了整衣冠,站在沈家的大門前等待著顧尋川的到來。
  君子坦蕩。沈梧州行事自問無愧於人,無愧於心,所以他並不覺得自己沒有辦法面對顧尋川。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躲?
  只是年少的時候的心動罷了,他留了一絲妄念,留下了錦鸞郡主隨手寫下的文字。沈梧州為的或許是緬懷,或許是紀念,但是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沈梧州都沒有想過要去破壞張家姑娘已知的幸福,去為他們搏一個未知的可能。
  這是清風朗月的心動,縱然胸口處是雷霆萬鈞,唇齒之間也合該是雲淡風輕。然而若自己的這份心動成了那姑娘的困擾,那麼沈梧州覺得,自己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合該將這件事情好生解決,給眾人一個交代才是。
  因為無愧於心,所以沈梧州表現得十分平靜。因為篤定自己不會失去,至少不會因為這個人喜歡他的小紅鸞就失去,所以顧尋川比沈梧州還要平靜三分。
  兩個人沒有吃瓜群眾們想像的劍拔弩張,卻也沒有再多餘的客套。
  顧尋川開門見山:「你留了一頁詩?」
  沈梧州沒有否認,而是將之遞給了顧尋川。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尋川手上的紙上,顧尋川索性便讓眾人看個夠。他揚手一揮,那頁紙便變大了數倍,懸在了半空中。
  眼下已經沒有人驚歎於顧尋川這樣的小手段,眾人紛紛瞪大了眼睛,努力的辨識著那頁紙上的每一個字。
  「這錦鸞郡主的字……」
  「挺大氣的啊。」
  看清了那頁紙上的墨跡,人群之中爆發出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他們只是驚訝,錦鸞郡主如今不過是個是還沒有及笄的姑娘,為何字體會如此的……大氣甚至帶著幾分疏狂?
  到底是女兒家的墨跡,這樣大刺刺的被人看見終歸是不好。沈梧州張了張嘴,剛想要說些什麼,便看見顧尋川冷冷一笑,轉而道:「你收藏我的筆墨做什麼?」
  沈梧州:啥?
  吃瓜群眾:嚇得我瓜都掉了。
  顧尋川也不多言,手指直接在空中劃過,片刻之後,那被放大了數倍的紙張旁邊便出現了另一行淋漓墨跡。在場的人之中也有書墨大家,一個人的字體是可以被另一個人模仿的,可是放大了這麼多倍,運筆的起承轉合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模仿的,便終歸會露出幾分端倪。
  而顧尋川的字卻是和那頁紙上的分毫不差,根本不會有人懷疑這是兩個人所書。
  沈梧州也被這樣的相似嚇了一跳,他本就是書墨大家,此刻看著這兩行墨跡,他也是看不出這是兩個人的筆跡的。直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一想到他這幾個月來竟將這張男人寫下的紙反覆拿出來觀看品度,沈梧州就只覺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方纔反應過來了發生了什麼事,人群之中驟然爆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笑聲。顧尋川的手在空中虛握了一下,那頁詩句連帶著他寫下的字都消失不見。他靜靜的看了沈梧州一眼,那一眼之中似乎已經有了些許的警告意味。
  沈梧州立即會意,道:「沈某只是覺得這詩句寫的甚是有趣,便將寫有這頁詩句的紙留了下來,未曾想被人瞧見,捕風捉影至此,有損錦鸞郡主閨譽,還請郡主海涵。」
  妙妙並不在此處,可是沈梧州還是向著張家老宅的方向拱了拱手。這個動作意味著錦鸞郡主是「君」,而他是「臣」,他們之間只是君臣而已,沈梧州對錦鸞郡主絕無非分之想。
  這套說辭其實是沒有什麼可信度的,可是誰也不會想到,沈梧州和顧尋川居然會有聯手的一日。所以雖然心中將信將疑,可是到底沒有人再多說什麼了。
  在場外圍觀了全程的張家兒郎們默默的放下自己擼起來的袖子。小十四輕輕的戳了戳他六哥的腰,低聲道:「六哥,那真不是妙妙寫的麼?」
  「呵呵。」張六郎冷笑一下。這些人怎麼就忘了探究一下妹妹那一手張揚霸氣的字體到底是跟誰學的呢?
  被剝奪了教導妹妹寫字的權利的張六郎:氣炸,氣成河豚。

第65章 身後風流陌上花。

  第六十五章。身後風流陌上花。
  「王爺那麼喜歡她,為什麼還要帶我回來?」
  在戎族臨時駐紮的大帳裡, 一個女子一身紅妝, 手中端著一杯酒, 望向男子的眸色之中卻帶著幾分怨毒。
  陸戎嗤笑了一聲。
  不說他並沒有多喜歡那個張家的小姑娘,就是他當真喜歡那個人,那和他帶她回來,難道又有什麼矛盾麼?
  難道這女人還以為自己是帶她回去當攝政王妃的?陸戎的眼中劃過了一抹嘲弄,他伸手勾了勾洛十四娘的下巴, 聲音宛若情人呢喃一般溫柔:「你是不是覺得, 嫁給我很委屈?」
  這樣的語調讓洛十四娘週身一僵, 她已經踏上了和親的道路, 此生再無歸程, 因此她明白, 此時和陸戎鬧翻對於自己來說並沒有任何好處。更何況陸戎如今年歲也不大,生得也是儀表堂堂,她總比之前錦城貴女們要幸運許多。
  這樣想著, 洛十四娘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溫柔小意的笑容, 低聲道:「王爺哪裡的話。」
  這樣的轉變太過突兀, 陸戎欣賞聰明的人 ,卻不欣賞只有小聰明的人。這女人留著終歸只是個禍患, 對成帝將這個人給自己的原因心知肚明, 陸戎瞇了瞇眼睛, 直接站起了身來。守在帳外的戎族人看見陸戎出來, 紛紛都恭順的低下了頭去。
  陸戎點了這次表現突出的十個人出來——雖然這次他在大安沒有討到什麼好處, 甚至還有幾分狼狽,不過這幾個戎族將士在途中的表現始終可圈可點。陸戎賞罰分明,他指了指了自己的帳子,道:「輪了。」
  為了這次大安之行,這些戎族人已經個把個月沒有碰過女人了,聽見攝政王的話,他們先是呆愣了一下,轉而眸中迸發出一陣亮光。戎族就是這樣,廉恥與禮儀,在他們的眼中都是不存在的。野蠻是根植於他們的骨子裡的,對力量的嚮往也是。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如此尊崇陸戎。畢竟,那可是可以悍然赤手空拳的殺死一隻老虎的存在。
  「王爺,那這女人還留麼?」被點出來的一個漢子又問了陸戎一句。畢竟他們都是身強體壯的男子,尋常一夜弄三五個女人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這大安的娘們兒看著就乾巴巴的,若是他們輪過一遍……恐怕是不能有命的。
  陸戎挑了挑眉,道:「你們十個還對不不了一個大安的女人,豈不是顯得我戎族男兒太過沒用了?」
  幾個戎族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
  成帝自然不會給洛十四娘陪嫁,不過大安嫁了一個「公主」,陪嫁的規格卻是擺在那裡的,因此洛十四娘這一次和親是掏空了她爹的家底,還鬆鬆散散的裝著這才湊齊了一百八十抬。陸戎讓人拾掇了拾掇,一出了錦城便扔了那些空箱子,裡面的嫁妝也都讓他手底下的是人瓜分了。
  陸戎讓出了自己的帳子,也不去和其他的手底下的人湊合,索性現在錦城雖然入了秋,但是大安相對於戎族還是不算冷的,陸戎便撿了一塊石頭坐下,用手肘撐著自己的身體,靜靜的看著天邊的月色。
  他想了很多東西,包括戎族和大安的未來,包括他自己的命運。只是終歸無端生出一股子倦意來,人心浮沉,無人可信亦無人可依,他的心頭無端浮現出一抹懨懨的感覺來。
  笑自己多愁善感的像個娘們兒,陸戎卻會不由自主的想,若是當年在那個小丫頭三歲的時候,他選擇更溫和的手段溫水煮青蛙,那一切是否就會不同了呢?
  和著遠處的帳子內傳來的女人淒厲的哭聲,陸戎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終歸感歎了是自己來晚了一些。他始終記得自己多年之前是因為誰而離奇的失敗的,而如今竟是又敗給了那個個人。
  「顧尋川。」陸戎狠狠的咀嚼著這個名字,轉而卻輕輕皺眉:「這人莫非真的有什麼仙術不成?」只是,陸戎的問題,始終都不曾有一個答案。
  那和親公主在去戎族的道路上暴斃的事情,在錦城之中沒有掀起一絲波瀾。顧尋川輕嘖了一聲,轉而將那洛十四娘的靈魂投入畜生道。
  說來這洛十四娘也是倒霉,難得的死於鬼門洞開的時辰,又是心中含怨而亡,本該是修煉成厲鬼的絕佳資質,也足夠小心機智的躲過了鬼差的捉拿。可惜到最後功虧一簣,而原本下一世是安穩平順的命格,如今也被生生攪碎。
  地府哪裡敢和「那位」抗衡,判官將這事上報給閻王,閻王也不敢做任何處理,只讓判官將那女子的命格隨那位大人的心意改了便是。雖然並不知道為何上古神獸要與一個凡人為難,但是閻王自知自己這小小地府是不足以抵擋那位的雷霆一怒的,因此閻王也不願橫生枝節。
  對於錦城之中的風言風語,妙妙雖然不知道是誰傳播的,可是她並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但凡是她出去走動,總是會聽見一點風聲的。
  對於陸戎,妙妙只覺得這完全都是無妄之災,她不要說喜歡陸戎了,就是現在想起來,對那個人也只會是厭惡和害怕。再一想到他還為難自家小哥哥,妙妙還真是恨不得將人套上麻袋揍一頓——嗯,作為最是端莊嫻靜的錦鸞郡主,這麼粗野的行為,還是下一次有機會再讓七哥幫忙吧。
  而對於傳聞之中的另一位主角沈梧州,妙妙仔細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將這個人從自己的記憶裡面翻檢出來。只當有人捕風捉影,妙妙除卻同情了一下這個倒霉的被牽扯進來的同志,便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想法了。
  後來妙妙在和顧夫人一道出門的時候,還曾經遇見過一位氣質溫文的夫人,那位夫人一口江南軟語,顯是江南人士。因為天忽然下起雨來,所以兩班人馬只能一同在一間茶樓之中暫且避雨。
  顧夫人給妙妙叫了一碗杏仁豆腐,卻偏生不讓小姑娘自己吃,而是一勺一勺的餵給她。難得能和小妙妙出來,哪怕遇見了雨天,顧夫人的心情也始終都是不錯。
  她原本想要帶妙妙去嘗嘗城郊的吉祥寺的素齋,順便禮一禮佛,不過現下被耽擱在的這茶樓的糕點也是錦城有名的。「無論怎樣就是想體驗一下喂喵的樂趣」的顧夫人也不挑,索性也不折騰小姑娘大雨天的還上山了,就這般在原地就地取材的投餵了起來。
  被當成廚子的吉祥寺僧人:好氣,氣得只想念三遍《金剛經》。
  那位江南來的夫人看見妙妙和顧夫人的相處場景,微微一笑,柔聲道:「你們母女二人關係真好。」
  其實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還要人喂,這樣的場景多少是有些怪異的,可是兩個人做的這般自然熟稔,反倒是只讓人覺得溫馨。那位夫人只有兩個兒子,還沒有體會過有個嬌嬌軟軟的女兒是怎麼樣的感覺。而妙妙彷彿天生讓人心中升起一股母性,因此她的長輩緣一貫很好。
  顧夫人有些得意,對那位夫人的好感頓時提升了不少。她把小嘴裡被塞得滿滿噹噹的小閨女攬進了懷裡,揚眉笑道:「我家只有兩個臭小子,不過好在這兩個臭小子都是爭氣,眼光都是頂好頂好的。我家的大兒媳端莊嫻靜,小兒媳……喏,這麼乖的孩子。」
  妙妙小小軟軟的一團,乖巧的被顧夫人摟進懷裡揉著,顧夫人成功擼喵,心中熨帖,卻忽然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唔,她家小妙妙才這麼大一點點,她家兒子會不會太禽|獸了些?
  一瞬間從妙妙的親婆婆叛變成了兒砸的後媽,顧夫人在心裡暗搓搓的將兒子和妙妙的婚期往後拖了幾年。她兒子想妙妙一及笄就把人娶回來,卻也不想想自己生得那麼高那麼大,妙妙這麼小,若是被他早早拖入洞房,還不知道該哭成什麼樣呢!
  一想到妙妙哭得慘兮兮的那個畫面,顧夫人就有些手癢想要抽自家兒子一頓。
  顧尋川:……親娘?
  顧夫人冷漠臉:本來就不是親娘啊。
  少見這樣和睦的婆媳,不過小姑娘年幼,生得又是那般嬌憨可愛,若是自己的兒媳婦,恐怕自己少不得也要縱容幾分。那位江南而來的夫人是笑了笑,對顧夫人道:「夫人好福氣。」
  顧夫人本就是爽朗的性子,那位夫人雖然看起來不怎麼願意說話,不過教養卻是極好的,待人接物半分不差,真真是一番當家主母該有的氣度。兩人攀談了一陣,顧夫人這才知道是,這位竟然是當年京兆沈家的長媳。
  忽然明白了對方的身份,顧夫人看著一臉全然懵懂,沒有察覺出絲毫異樣的小妙妙,只能不動聲色的歎了一口氣。
  一家女百家求,更何況小妙妙是這麼好的姑娘,被錦城的青年才俊喜歡上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顧夫人對沈梧州並沒有什麼惡感,反而因為最終沈梧州寧願認下那個所謂「烏龍」,也要保護妙妙閨譽,單憑這一點,顧夫人就要高看他一眼。
  可惜了那孩子的對手是自家兒子。顧夫人輕輕的歎了一口氣,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顧尋川對妙妙的執念,所以那沈家的孩子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機會——這和他先遇見或者後遇見妙妙並沒有半點關係。
  而沈夫人也終於知道了眼前這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到底是誰。
  母子天性,沈梧州終歸是和沈夫人有幾分相似之處的。譬如喜好和眼光,沈梧州和他娘簡直一脈相承。沈夫人理解自家兒子為什麼會喜歡上這個姑娘,她只是有些可惜他們的有緣無分。
  想了想,沈夫人終歸沒有什麼其他的動作。她收了言語,安靜的等待著雨停。知子莫如母,沈夫人知道這是她的兒子難得喜歡上的姑娘,卻也知道,這是她兒子選擇放棄,也不得不放棄的姑娘。既然自己的兒子已經有了決斷,那麼她這個當娘的,便也沒有必要做多餘的事情了。
  雨越下越大,簡直沒有絲毫停的架勢。兩輛馬車徐徐駛來,在這茶樓之前停住。兩道身影分別從不同的馬車上下來,竟然是……顧尋川和沈梧州。

第66章 十里珠簾半上鉤。

  第六十六章。十里珠簾半上鉤。
  這兩輛馬車從外面看起來都十分的低調, 然而當乘坐這兩輛馬車的人從馬車上走下來的時候,街上原本因為驟雨而形色匆匆的行人都不由的頓住了腳步。
  沈梧州一身月白色的長衫, 而顧尋川身上依舊是一身玄衣,這兩個人,一個像是被雨水沖淡了的天空, 一個卻像是濃的化不開的重墨,雖然相處一地,卻涇渭分明。
  顧尋川對沈梧州就連一個眼神都欠奉,他沒有撐傘, 可是雨滴卻並沒有一絲粘在他的身上。他沒有帶小廝, 只是方才驅車的馬伕穿著一身蓑衣匆匆的跑了下來, 為顧尋川推開了那酒樓緊閉著的大門。
  沈梧州身邊的小廝也跑了過去, 推開了另一半的門。
  場面一時之間就有些尷尬了——方才雖然是顧尋川的下人先推開了門,不過現下卻是兩家下人都要迎著自家主子進屋的樣子。若是旁人也就罷了, 可是沈梧州和顧尋川方才在錦城眾人面前演了那麼一場,雖然硬是將妙妙摘了出去,不過兩個人「情敵」的關係也不可能當做沒有存在過。
  錦城更是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的地方,因此這「誰先進去」這種微末小事, 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依舊有些講究。
  沈梧州和顧尋川彼此對望了一眼,全都微微皺起了眉頭——如今這幅境況, 先進顯得太過沒有容人之量, 後進卻也有些跌份兒, 彷彿怕了對方一般。
  正在這個時候, 忽然聽見了一道女聲傳來, 方才乖乖的被顧夫人喂杏仁豆腐的小姑娘提著裙腳就「蹬蹬蹬」的跑了出來,如同乳燕投林一般的就要往顧尋川這邊撲,一邊跑一邊道:「小哥哥,你怎麼來了啊?」
  也不看天還下著雨了,顧尋川一揮手以一道靈力為妙妙隔絕了雨絲,然後在小姑娘撲過來之後,顧尋川一把將人打橫抱起,看了一眼小姑娘腳上新穿的繡鞋,顧尋川輕聲提醒道:「濕了鞋子,會涼。」
  「小哥哥才不會讓我濕了鞋子嘛。」妙妙笑得瞇起了眼睛,十分熟稔的摟住了顧尋川的脖頸。忽然她不經意的向後一瞥,便看見了撐著傘站在一旁的沈梧州。
  妙妙對沈梧州有一些印象,不過也只是一些而已。畢竟他和她唯一的交集,算來也只有在自家爺爺面前的那麼一小會兒。往日她和自家小哥哥如何親暱總也不為過,不過若說在一個陌生人面前也如此的話,就有些不像話了。
  一抹紅暈迅速染上了小姑娘的臉頰,妙妙迅速的鬆開了環住顧尋川脖頸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對方將自己放下來。嗔了顧尋川一眼,妙妙嘟嘴用手指戳了戳顧尋川的手心,低聲嘟囔道:「小哥哥真是的,分明有旁人在呢。」
  這簡直也是不講道理了。顧尋川輕笑,順勢將小姑娘的手團進了自己的掌心,沒有看沈梧州,顧尋川一邊帶著人往屋裡走,一邊道:「不過是個外人罷了。」
  沈梧州看著那一抹身著淡粉色的身影漸漸走遠,他歎了一口氣,也跟著走了進去。
  妙妙今天因為原本要陪著顧夫人禮佛,所以特地穿了一身素淨的衣服,只是在衣角和裙擺處有一抹渲染一般的粉色,聘聘婷婷的樣子,顯得小姑娘越發的嬌俏。
  沈梧州只是在心中默數了一下,自從他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她,居然已經有一年之久了。而這一年,當真是發生了許多事情。
  這不是有緣無分的問題,只是自己來晚了一步。若是他們沈家沒有離開盛京,他和她比鄰而居,青梅竹馬的長大,恐怕事情又是另一番境況,可惜沒有「如果」,沈梧州就是再心有不甘,也不會徒勞無功的想像那個「如果」。
  人都是要向前看的,如今他們的母親也來到了錦城,時隔多年,他們沈家又一次踏上了錦城的土地,目下對於沈梧州來說,撐起沈家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至若情關風月,他若是足夠幸運能夠遇見想要與之白首之人最好,可是若是不夠幸運的遇不到或是求不得,那倒也無妨。
  顧夫人看到自家兒子和妙妙相攜而來,頃刻之間便不由想起了方才自己開的那個關於「洞房」的腦洞。用看禽|獸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家兒子,顧夫人從顧尋川的手中奪過了妙妙的小手牽進自己的手裡,這才對沈家夫人微微示意,而後對兒子道:「走罷。」
  她這個兒子雖然話少了一些,不過還是十分孝順的。白澤天生地養,並沒有父母,顧尋川其實並不理解「孝」是什麼東西,不夠他既然頂著人家兒子的身份,那別人家的兒子能夠做到的事情,他便也要做到。
  而顧尋川的參考對象,也就是他口中的「別人家的兒子」……指的便是皇家出品的那三隻「母控」外加「小姨姨控」。
  所以兒砸雨天來接人什麼的,顧夫人當真是半點都不驚訝。退一萬步講……妙妙還在她手裡呢,不愁這臭小子不來╭(╯^╰)╮
  而沈梧州素來孝順,看見天下起了大雨,唯恐自家娘親被隔在城外,於是連忙叫人備上馬車,自己親自來接,因此兩班人馬這才撞上。說來也巧,這錦城東郊雖然不若城中繁華,可是茶樓酒肆還是有許多家的,這樣的情況下沈夫人和顧夫人還能撞上,也不得不說是緣分使然了。
  沈夫人拍了拍自家兒子的手。她對張家的這個小姑娘並沒有惡感,只是卻也不願自己的孩子留在此地傷懷。於是,哪怕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下,沈夫人還是起身對沈梧州道:「州兒,我們且先走吧。」
  沈梧州知道這是母親的體諒,於是站了起來,取過一旁的油紙傘便要為母親撐開。
  顧尋川終於看了沈梧州一眼,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指間掐了一個小法術,這場瓢潑的大雨瞬間就停了下來。這是很不走心的雨停,天邊的烏雲都還沒有散去,烏壓壓的彷彿一攥就能攥出水來,可是雨確確實實的是停了。
  妙妙頓時笑了起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顧尋川的掌心——她家小哥哥做了好事情,她理當獎勵他一下。錦鸞郡主就是辣麼的賞罰分明,妙妙挺了挺剛剛有些許弧度的小胸脯,只覺得自己胸前的紅領巾更加鮮艷了。
  沈梧州將他們的小動作看在了眼裡。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只是無論如何,顧尋川這是幫助了他和他娘親,壓下抵到喉間的酸澀,沈梧州澀聲對顧尋川說了一聲「多謝。」
  顧尋川微微頷首。至少比起陸戎,眼前這人其實還算得上是君子。而顧尋川有的時候高高在上的仿若游離在人間之外,有的時候卻是出乎意料的在心中有一些柔軟的部分,這份柔軟,便是張家大老爺常說的「與人為善」。
  顧尋川一向是聽話的學生,老師的教導他始終銘記在心。
  只是這移山填海之能,在顧尋川這裡就恍若彫蟲小技一般,沈梧州微微皺起了眉頭,在與顧尋川擦肩的時候,他忽然低聲對顧尋川道:「顧公子可能與郡主白首?」
  白澤通體雪白,只身上有藍色雷紋,因此頭頂自然也是白色的。其實顧尋川明白沈梧州的意思,可他還是理直氣壯強自說道:「那是自然。」
  「如此甚好。」沈梧州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卻又有幾分鄭重,他又對顧尋川說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國師大人莫要食言而肥才是。」
  說罷,沈梧州快走了幾步,追上了自家娘親。片刻功夫,沈家的馬車□轆□轆的轉動了起來,很快就走遠了,只留下地上兩行深深的車轍。
  顧尋川不會告訴沈梧州,他和妙妙之間的問題,並不是什麼壽數不同。
  他們之間的問題根源在他自己。他不正常,尋常人看見枝頭的婷婷豆蔻,會想著珍之愛之,然而他看見他的年歲正好的小紅鸞,卻只想著……吮吸她的鮮血,咬破她的皮肉,嚼碎她的骨肉。
  這種貪念一念起而不可絕,顧尋川如今接近妙妙的時候,他只能封閉自己太過敏銳的嗅覺。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刻意的去嗅聞小姑娘肌膚之下流淌著的鮮血的細細甜香,才能克制住心中兇猛而可怕的念頭。
  白澤本就是洪荒異獸,吞了半步天道之後,沈梧州說顧尋川有「移山填海之能」簡直都是委屈他了,如果顧尋川願意,頃刻之間覆滅一個國家也並非難事。
  可是這個世間總是有這麼多的無可奈何。顧尋川再大的本事,如今除卻兀自忍耐,竟然也半點辦法也沒有。
  他無法扛過小姑娘水汪汪的宛若控訴一樣的目光,因此顧尋川不可能就此疏遠他家小姑娘。疏遠不得,所以就只能每天心驚膽戰的忍耐了。
  不願意讓小姑娘看出端倪,顧尋川如常的和妙妙相處著。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的肌膚相貼,他的心中都恍若雷鼓轟鳴一般。
  ——這樣的忍耐,也終於快到了極限的時刻。
  球球如今在顧尋川面前越發的老實,再不敢恃寵而驕的在妙妙身邊歪纏。獸類的感覺最是敏銳,白澤大人如今分明是時時刻刻都是狩獵的狀態,讓球球本能的覺得無比的危險。
  它也會憂心忡忡的在顧尋川走了之後舔一舔妙妙的手。
  被人當做是獵物了啊,傻姑娘。
  每每看見妙妙一臉無知無覺的往顧尋川的身邊湊,球球就只覺得膽戰心驚。可是它不敢告訴妙妙它的預感,因為這本就是預感。平素白澤大人對妙妙有多好它是看在眼裡的,沒有道理妙妙會忽然從掌中寶淪為盤中餐。
  顧尋川的失控是在臨近中秋的一個暖意融融的午後。
  那原本是一個張府之中再尋常不過的午後,妙妙懶洋洋的躺在水榭之中,偶爾有陽光透過簾子,投射在她白雪一般的小臉上,無端有些調皮的樣子。
  她是真的忽然覺得身上怠懶,小肚子也有些不舒服,所以躺在厚厚的墊子上半點也不想動。
  而顧尋川走過來的時候便嗅到了一股帶著草木香氣的甜香,那味道他再熟悉不過,也直激得他的眼眸瞬間變為了淺淡的金色。

第67章 雪飛炎海變清涼。

  第六十七章。雪飛炎海變清涼。
  妙妙聽見了一陣腳步聲, 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 眉心的一點小小硃砂也隨之顫了顫。
  錦城如今的女子多在眉間點一點硃砂, 說來這還和妙妙有些關係。她從小便被當做是大安的「祥瑞」,而之後許多事情也印證了她的祥瑞之名。之前妙妙被養在深閨之中無人認識也就罷了,隨著她年歲漸長,開始出入各家宴會,錦鸞郡主的種種服飾和衣物也開始在閨女的圈子裡流行了起來。
  莫說是妙妙眉間這標誌性的一點硃砂,便是妙妙有一次沒有勻開唇上的口脂,只在下唇中間點了一點鮮紅的胭脂,也成了錦城之中風靡一時的「點唇妝」。
  旁的女子畫得再好看, 顧尋川也是不會多看上一眼的。唯有妙妙這眉間的一點硃砂,總是能吸引顧尋川的目光。
  眸子變成了獸類才有的淺金色,顧尋川聽得到自己錯亂的呼吸。原本冰雪一般的氣息染上了灼燒鼻腔一般的溫度,顧尋川的喉嚨上下滾動著, 反覆坐著一個吞嚥的動作。
  空氣中的味道芳香馥郁,那代表著靈氣和能量。顧尋川已經很久很久不需要進食了,天道本身便是一個聚靈陣, 更何況在漫長的歲月之中, 顧尋川曾經吞了數條靈脈, 儲存下來的靈力也足夠讓他消化個數十年萬年。
  可是,顧尋川還是這樣輕易的被撩撥起了洶湧的食慾,他知道那是他的小姑娘身上血液的味道, 他甚至知道他的小姑娘為何會流血——自從領會過一次妙妙換牙的時候自己的焦急和無措之後, 顧尋川對一個小姑娘成長過程之中所需要經歷的一切都已經有了十分深入和透徹的瞭解。
  這是妙妙的初|潮。
  這意味著, 從今天開始,這個小女孩已經更加趨向於成熟,甚至可以承擔生兒育女的責任。這也意味著,他的小紅鸞長大了,他需要等待的日子也漸漸的縮短了起來。
  顧尋川甚至知道,他的小姑娘現在應當並不好受,醫書上所有關於此種情況的信息都湧入了顧尋川的腦海之中。顧尋川分明應當轉身讓人為他的小紅鸞熬煮一碗紅糖水,加上切得細細的姜絲一齊煮開,哄著討厭姜味的小姑娘一點一點的喝下去。
  他甚至清晰的知道該如何幫著小姑娘一一收拾妥當,換上乾淨的衣服,裹上保暖的被子,為他的小姑娘按揉酸疼的腰間和冰涼的小腹,以此來緩解她身體上的不適。
  可是對於顧尋川來說,他的身體和靈魂彷彿割裂開來,竟有一些失控的錯覺。顧尋川一步一步的向著妙妙的方向走了過去。他身邊的寒氣大盛,只是□□月的功夫,顧尋川的每一步,水榭邊上的湖水便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碎冰,分明知道此刻的女孩是最受不得寒的,可是顧尋川還是衝著妙妙伸出了自己彷彿也覆蓋著一層薄冰的雙手。
  不,不是「彷彿」。
  顧尋川的雙手手中修長,只是此刻,他的手上被一層透明寒冰覆蓋住,就彷彿帶了一層透明色的手套一般。那隻手緩緩地向著妙妙伸了過去,不見絲毫的遲疑——也,再沒有往日的半分溫存。
  小哥哥太奇怪了。
  妙妙看著顧尋川的動作,本能的向後縮了縮,躲開了顧尋川伸過來的那隻手。
  「小哥哥……」你到底怎麼了?
  可惜,這句話還沒有說出口,眼眸已經變成了金色的顧尋川就彷彿被獵物的掙扎激怒了一般,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的抄起躺在毯子上,半支起身子的妙妙。
  那不是抱,反而更像是挾持一般——這麼說或許並不準確,因為那不是「像」,而是分明就是一場挾持。
  男子的手在腰間形成了最牢靠的桎梏,冰涼的溫度瞬間穿透了菲薄的衣衫。妙妙被這溫度激的激靈了一下,下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同化,妙妙的身體也漸漸的開始冰涼了起來。
  小小的手伸下去想要掰開自己腰間的手指,可是那點兒力道對於顧尋川來說根本就仿若撓癢一般。他憤怒於小姑娘的反抗,清雋的臉上忽然顯現出一抹猙獰,像是野獸一般,顧尋川的鼻息噴薄在妙妙的脖頸之間,小姑娘潔白的皮膚上忽然出現一粒一粒的雞皮疙瘩,週身也開始顫慄了起來。
  隨著妙妙的掙扎,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也越發的濃重,顧尋川的理智在清晰的崩塌,方纔他還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而現在,隨著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土崩瓦解,顧尋川整個人開始一點一點的沉淪進這讓他發狂的溫暖與香氣之中。
  微涼的唇貼上了小姑娘細嫩的脖頸,高大的男子將懷裡小小一隻的女孩抵在了水榭的柱子上。水榭之中用來防風的帷幔遮住了他們兩個的身影,顧尋川的一身重衣就恍若陰影,將妙妙完全都籠罩住。
  「小哥哥,你放開我。」被冷得哆嗦,也從來都沒有被她的小哥哥這樣沒有半分憐惜和溫柔的對待過,妙妙已經帶出了幾分哭腔。一連串的淚珠自妙妙的小臉上滾落下來,滾在顧尋川冰涼的手指上,竟然他有了幾分被灼燒的錯覺。
  一瞬間的理智回籠,顧尋川稍稍放鬆掐住妙妙纖細腰肢的力道,可是手卻依舊沒有離開。他的手呈現出一種玉質的寒涼,上面的薄冰半點沒有融化的意思。
  抬手想要幫著妙妙擦乾淨臉上的淚水,可是那樣過低的溫度卻讓妙妙的臉色更蒼白了幾分。
  妙妙瞪著一雙哭過的通紅的眸子看著顧尋川,軟軟的求:「小哥哥,放開我好不好,放開我。」
  她一直叫自己放開她,可是他怎麼可能放開她?她本來就應該是他的不是麼,又為什麼要放開?
  小姑娘的祈求沒有在引起顧尋川的半分疼惜,有那麼一瞬間,什麼東西像是在顧尋川的腦海之中炸裂了一般,顧尋川方才平復了一瞬的呼吸又變得急促了起來。
  他不可能放開的。她就是死,他也不可能放開的。
  可是,他的小姑娘一直想要離開他的身邊,那他該怎麼辦呢?果然還是將一個人吞吃入腹,珍藏於骨血之中,這才是最為妥帖溫暖的保管方式吧?
  這個可怕的念頭在顧尋川的腦海之中漸漸的清晰,顧尋川清澈的淺金色眸子之中依稀氤氳出了幾許紅光。
  他的唇下便是妙妙纖細的脖頸,顧尋川甚至能夠感受的到那勃勃的血液流動。顧尋川的呼吸越發的急促了幾分,忽然就張開了口,衝著妙妙的脖頸咬了過去。
  凶獸噬人的時候,就連身強體壯,身負武功的男子都未必有還手之力,更何況妙妙這樣的小姑娘?只發得出一聲小小的嗚咽,妙妙被顧尋川咬破了頸邊的皮肉,她的小手捶打著顧尋川的肩膀,可是力道卻並不重。
  淚水一連串的滾下來,滾到了頸側,滾到了顧尋川的口中。那鹹澀的味道和血液的香甜混合,卻再也沒有喚回顧尋川的半分神智。
  他吸吮著妙妙的血液,感受到的已經不是因為靈力而產生的滿足,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放心和踏實。
  吃了她吧,讓她徹底的成為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
  一個念頭在顧尋川的腦海之中清晰的浮現,一念生而再也不能斷絕。是啊,吃了她,從此之後他們便是一體,他就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妙妙被別人搶走,再也不用嫉妒她在乎的所有人、所有東西,再也不用覺得驚懼,害怕妙妙只是習慣了自己的陪伴,而不是真正的喜歡他。
  鋒利的牙齒更加嵌入了小姑娘的脖頸幾分,原本漸漸不再掙扎的小姑娘被疼痛一激,終於又開始小小的掙扎。
  又不乖了。
  顧尋川微微的皺眉,挪開了妙妙脖頸處的嘴唇,轉而用手扣住妙妙的小臉,俯身用自己帶著點點血氣的唇覆到了小姑娘的唇上。
  妙妙只是嘗到了一絲甜,不是血液的腥甜,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甜。那是她自己的血液的味道,讓妙妙不由的瞪大了眼睛。可是已經來不及思考為什麼自己的血會和別人的不一樣,她就被人霸道的從口中奪走了小舌,勾進另一張口中吸吮,那樣的力道讓妙妙懷疑,她家小哥哥分明是不打算將她的舌頭還給她了。
  下巴被人扣住,妙妙就連躲避也不能。她只能含糊發出「嗚嗚嗚」的聲音,頸邊的傷口被顧尋川隨手一抹,已然凝結出一層碎冰,沒有讓妙妙的血液浪費半分。
  這不是自己的小哥哥,這是哪裡跑出來的野獸。
  妙妙已然不哭了,因為她知道,現在的這種情況,她的眼淚沒有半分作用,她要面對的人,已經不是那個她一哭,對於他來說天都要塌下來的小哥哥了。
  小手沒有放棄的使勁推著顧尋川。妙妙其實並不是太過柔弱的姑娘,她也是曾經隨著家中父兄習武的,可是那一點足矣對付正常男子的力道,對於顧尋川來說,還是太過不值一提了。
  在這樣的時刻,妙妙的掌心忽然凝結出一片藍光,她稍微猶豫,卻在對方又開始撕咬自己的脖頸的傷口的時候,終於狠了狠心,拍在了顧尋川的肩膀上。
  妙妙其實也不知道那團藍光是做什麼用的,她只是下意識的覺得,這藍光應當殺傷力還不錯。
  可是妙妙有些失算了,那團藍光的確威力巨大,至少方才妙妙拍歪了之後,那沒有拍在顧尋川肩膀上的部分融入地面,迅速的化開了方才顧尋川走過來的時候凝結在水面上的那層寒冰。
  然而……這樣的藍光,對於顧尋川來說根本沒有半分作用。他只是抬眸望了一眼拍著他肩膀的小姑娘,淺金色的眸子動了動,卻就連半點波瀾也無。
  「喵!」
  就在這個空檔,遠處響起了一聲尖銳的貓叫,一直白色的球球邁著小短腿飛快的向著這邊奔來。幸好方才顧尋川沒有設下結節,不然球球只怕沒有靠近他們這裡就會被結節彈開。
  因為眼前的景象而驚呆了的球球就連聲音也變了調,它發出一陣鴻雁鳴叫的聲音,小小的身子驟然變大,化作初見時候的生有雙翅的狐狸模樣。
  向著顧尋川發出了一串風刃,球球展開雙翅,雖然還有些哆嗦,卻堅定的護在了妙妙身前。
  顧尋川的眸子,緩緩迷了起來。

第68章 百尺朱樓臨大道。

  第六十八章。百尺朱樓臨大道。
  球球的風刃對於顧尋川來說, 只是無關痛癢的攻擊,可是和妙妙方才情急之下使用出來的靈力不同, 妙妙的靈力並不會對顧尋川造成一星半點的傷害,可是球球的風刃卻讓他有了些微的痛覺。
  這種痛覺終於讓顧尋川尋找到了一點清明,讓他從方才彷彿不受控制的癲狂之中漸漸的平靜了下來。
  球球只覺得週身將它籠罩的屬於上古神獸的威壓驟然一送, 它狐狸大小的身子打了一個寒顫,終於像是鬆了一口氣一般,險些軟癱在地上。
  其實在對白澤大人發動攻擊的那一刻, 球球就明白,它的下場無非有兩個, 一個是白澤大人可以清醒過來,那麼它和妙妙就都得救了。而另一個, 則是白澤大人始終發狂, 那樣的話, 非但它救不出來妙妙, 恐怕就連自己也得搭進去。
  畢竟是從洪荒走過的,即使不是純血, 球球也很瞭解洪荒的規則。
  在這種別人「捕獵」的時候發動攻擊,無論對於那個獵物你是否真的覬覦,對於異獸來說, 這就是赤|裸的挑釁。洪荒想來強者為尊, 殘忍和血性卻是早就鐫刻進骨髓裡的。每個異獸無論強弱, 在被挑釁的是時候, 沒有一隻異獸會選擇忍氣吞聲, 同時,也沒有一隻異獸會對自己的獵物和挑釁者手下留情。
  可是妙妙對自己這麼好,球球是不可能看著她在自己眼前被人傷害,自己卻什麼也不做的。
  咬了咬牙,球球還是對顧尋川吐出了口中風刃。雖然它被顧尋川身上的威壓迫得顯出了原形,但是好歹止住了忽然癲狂的顧尋川的動作。
  顧尋川下意識的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那裡還殘存著甜蜜的味道。可是他顫抖著低下頭,手中被他掐住了腰肢的小姑娘的脖頸上正往下流著鮮血,染濕了她繡著精緻圖紋的領口。
  顧尋川的手像是觸電了一般的放了開去。他沒有辦法思考方才妙妙的異狀,一向平靜的臉上竟然有幾分孩子似的無措。他慌張的將妙妙放在地上,小姑娘卻因為失血而軟了身子,顧尋川又連忙將人撈了回來。
  只是這一次,他不敢再靠近妙妙。鼻尖的甜膩方才對於他來說只是引誘,可是嘗過那味道的甜美之後,顧尋川簡直隨時都可能又一次被激得發狂。他已經不敢再靠近妙妙一步,更不敢看妙妙的表情。
  盤古開天闢地,攪碎混沌,開啟洪荒。而白澤異獸順應天道而生,天生桀驁,之後哪怕是洪荒傾頹,哪怕是滄海桑田,白澤還沒有怕過什麼。可是這一刻,顧尋川竟然怕到不敢看一個小姑娘眼角的盈盈淚光。
  他受不得妙妙哭,更受不得……她為自己而哭。
  顧尋川一手擁住軟倒的小姑娘,他想要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可是方才下肚的血液卻彷彿在他的五臟六腑之內翻騰灼燒,那是熟悉的靈力充沛的感覺,只是很多年前,哪怕是顧尋川吞了數條靈脈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覺。
  在這樣焦灼的時刻,顧尋川忽然朦朦朧朧之中升起了一絲疑惑——吞噬靈脈無異於涸澤而漁,如今此間靈氣稀薄,以至於就連支撐凡人所謂的「飛昇」都達不到,他並不需要那樣大的靈氣補充,只要靈氣不絕,他便可以不滅,那麼,他又是為何要是那樣瘋狂的吞噬掉數條靈脈呢?
  只是眼下顯然不是顧尋川思考這些東西的好時機,顧尋川用力的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從舌尖迫出幾滴血液,然後將之一點一點的哺入了妙妙的唇間。
  白澤的血液一直是大補之物,而白澤的舌尖血就更是至寶。他的小姑娘面色太過蒼白,顧尋川只能這樣的幫助她稍稍緩解。
  「你們在做什麼!」
  一道憤怒的男聲響起,顧尋川抬眸,看見的竟然是……一連串的舅子大軍。
  眼前幾道人影閃過,顧尋川猛然被人按在了地上,張家的幾個兄長二話不說的便抄起了拳頭,直接往顧尋川的身上鑿了過去。這其中,妙妙的同胞哥哥張七下手最狠,他的拳腳功夫起於家學,卻是在軍營裡一拳一腳的真正歷練出來的。
  作為一個凡人,張七雖然不會畫風魔幻到像顧尋川那樣隨隨便便就有了一甲子的內力,可是他本就天資卓絕,後天又那般努力,再加上行伍歷練多年,若今日顧尋川也是個凡人,恐怕但是張七一個人,揍死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妙妙的親爹見到兒子狠成這個樣子,原本也是被嚇了一跳。雖然女兒被佔了便宜他也是生氣,不過好歹兩個年輕人算是有了名分,雖然還沒有成親,但是年少輕狂什麼的,應該也罪不至死吧。
  張家大老爺本想要拉住兒子,讓他不要真的把他家未來的女婿打壞了,可是在他看見自家女兒脖頸上的傷口的時候,張家大老爺眉心跳了跳,趕忙跑過去將自家小閨女抱了起來,而後就急匆匆的往外跑去。他也顧不得去拉架了——當然,這會兒,張家大老爺不是不想要拉架了。
  小兒女之間情難自禁是一回事,可是現下分明不是這麼簡單。再怎麼情|難|自|禁,至於將他家小閨女傷成這幅樣子?
  往日妙妙就是手上破了一道口子,她娘她姐姐都能心疼得不行,現在他家好端端的一個小姑娘流了這麼多血,這是一句「情|難|自|禁」就能含混過去的?張家大老爺只覺得自己額角突突的疼,若非急著帶妙妙去看大夫,他真想抄起老拳狠狠把那臭小子揍死。
  張七所以下這樣的狠手,也正是因為他發現了自家妹妹流血了。而方才顧尋川和她的那副樣子,也全然不像是男女之間的親暱。
  張七不知道顧尋川怎麼了,只是一個兄長對妹妹本能的保護,讓張七直接好對顧尋川出了重手。而妙妙的其他幾位兄長也是發現了妙妙身上的血跡,所以才這樣不由分說的按住顧尋川就是一頓暴揍。
  顧尋川沒有任何反抗的任由張家的幾個郎君打著,不僅沒有還手,而且還撤掉了週身用來保護他自己的真氣。顧尋川自我懲罰一般的封住了自己靈力的運轉,讓他如今和一個普通人沒有什麼差別。
  他側躺在方才妙妙是躺著的地方,腰腹這要柔軟的地方被接連重擊,顧尋川不由自主的蜷縮了起來。胸口處也被人狠狠的踢了一腳,一口鮮血猛的噴了出來,滲入他面前的地板上。
  唇齒之間還有妙妙的血液的氣味,即使是顧尋川方才吐出的那一口鮮血,也依舊妙妙的味道。顧尋川淺金色的眸子漸漸變回了黑色,他直直的望著妙妙被抱走的方向,眼眸之中似有祈求。
  他想要求他的小姑娘不要離開,可是到了這個時候,顧尋川寧願希望他的小紅鸞能永遠離開。
  他傷了她。分明她是他最寶貝的存在,分明她是他唯一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可是顧尋川卻依舊傷了她。
  牙齒撕咬開皮肉的感覺那樣的清晰,妙妙的哭喊掙扎也那樣的深刻。顧尋川愣愣的看著自己的雙手,不敢相信他方才竟然對他的小姑娘做出了那樣殘忍的事情。
  她一定很害怕。
  怎麼會不害怕呢?分明是一直被人捧在心尖上的小姑娘,分明就連半分委屈都沒有受過,可是卻在有一天被自己全然信任的小哥哥那樣的傷害了。妙妙一定會很怕的吧,顧尋川這樣想著,心中居然有了一些對自己厭惡的情緒。
  如果沒有他就好了,如果他一開始就沒有出現在她的身邊就好了。那樣妙妙一定可以健康快樂的長大,可以開開心心的生活下去,再也不用體會到這種驚懼的情緒。
  而他們,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他不出現在她的身邊,就那樣在一旁看著她幸福就好了。
  幸福。
  這是太過溫暖的詞語,曾經顧尋川來到他的小紅鸞身邊,為的是讓自己幸福。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小姑娘在他的心中佔據的份量越來越重,顧尋川已然只希望他的小姑娘可以幸福就足夠了。
  ——至於他自己,至於那胸口處撕裂一般的疼痛,其實也沒有那樣的重要。
  身體很痛,因為張家的那些兒郎們根本沒有留情。就連一向崇拜顧尋川的張家小十六,在看見妹妹那流了許多血,奄奄一息的模樣的時候,也控制不住一般的加入了痛揍顧尋川的行列。
  「顧二哥,這是為什麼啊?你為什麼要傷害妙妙,她那麼乖,還那麼小!」張十六拽著顧尋川的衣領,高聲的質問著。他也只是十幾歲的少年兒郎,生得不弱顧尋川高大,可是他拽著顧尋川的領子的時候,就宛若守護地盤的小野獸。
  顧尋川沒有說話。讓他說什麼呢?他自己也弄不清這莫名其妙的食慾,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傷害了妙妙。
  可是妙妙因為他而受傷,這就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顧尋川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眼底的水光。
  這種「負隅頑抗」的態度就宛若導火索,讓張家的兄長們更加憤怒,以至於就連最後匆匆趕過來的張家五爺都被氣得不行,直接加入了這場群毆。
  顧尋川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妙妙是他最寶貝的小侄女,這兩個人能走到一起,張家五爺是比誰都高興的。可是他還沒有高興多久,就看見小侄女成了那副淒慘的模樣,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小奶貓,哆哆嗦嗦的縮在他家大嫂的懷裡。
  她頸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可是那被血跡染透了的衣領還是讓人觸目驚心。張家五爺甚至懷疑那不是人類弄出來的傷口,他家小侄女簡直就像是被什麼野獸咬破過脖頸一般。
  不理解顧尋川發什麼瘋,可是那一刻,張家的男人們有了一個共識——以後,這小子再也不要想靠近他家妙妙一步了!
  顧尋川聽著耳邊嘈雜的憤怒人生,忽然,他緩緩睜開了眼睛,唇邊是一抹淒涼到哀傷的笑。他掃過那些寫滿了憤怒的臉,驀然開口道:「好。」
  隨著顧尋川的一聲語落,周圍的一切都恍若是水紋一般的扭曲開來。
  除了顧尋川,沒有人知道,等到一切重歸平靜,這一切,都將大不一樣了。

第69章 自是浮生無可說。

  第六十九章。自是浮生無可說。
  妙妙醒過來的時候, 只覺得頭有點疼。她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腦袋,一時之間有些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
  一雙微涼的手輕輕的按住了她的頭,不過貼在她額頭上的觸感卻不是人光滑的肌膚, 而是一方細軟的絲帕。
  男子將那一方素帕放在妙妙的額頭,轉而隔著絲帕輕輕的止住了妙妙晃腦袋的動作。他的聲音清潤,帶著揮之不去的憂心:「妙妙, 不要亂動,你發燒剛退, 不要著涼了。」
  他的動作克制而守禮, 即使隔著一方絲帕,男子的手指也沒有過多的在妙妙的額頭處停留。在確定妙妙不會亂動之後,他掀開了這方帕子,將之端正的疊好, 放在妙妙的枕邊。
  從方才俯身按住妙妙的姿勢換做站直了身體,男子動作自然的放下了妙妙床邊的床幃,就這樣隔著半透明的床幃, 方才開始和妙妙說話。
  不對勁。不應該是這樣的。
  妙妙皺了皺眉頭, 心裡總是覺得有些不對, 可是具體是哪裡不對, 她卻始終說不出來。
  這個男人的動作很奇怪。若說疏離, 可是他在一個女子的閨房卻已經算是於理不合了。可是他卻偏生出現在這裡,然而若說親暱, 可是他的動作之間都是對男女之別的恪守, 終歸算是小心謹慎。
  可是分明不該是這樣的啊, 能夠進入她閨房的男人……總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太陽穴傳來一陣一陣尖銳的疼痛,妙妙不由難受的哼唧了一聲。簾子外的男子也注意到了妙妙的不適,他連忙道:「妙妙你不要動,我去請大夫。」
  他叫她妙妙,那應該是和自己很親近的關係了。妙妙見過的男子裡面,大多都要恭恭敬敬的稱呼她一聲「錦鸞郡主」,而可以喚她「妙妙」的人,若是拋卻家人,那也實在沒有剩下幾個。
  可是自己為什麼想不起來這是誰了呢?雖然沒有看清男子的容貌,可是若是很親近的人,自己總應該記得才是——不需要見到容貌,若是足夠親近,僅僅是聲音,乃至於呼吸,亦或是身上的淺淡氣味,自己都應該能夠將之認取才是。
  可是這個人,自己為什麼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呢?
  妙妙抬手按了按自己一跳一跳疼著的額角,回憶了半天卻都沒有頭緒。正在小姑娘冥思苦想,漂亮的小臉都要皺成了一團的時候,門外一行人已經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
  她家七哥人未到聲先至,還有幾年就要到而立之年的人了,卻依舊是跳脫的性子。「彭」的一聲推開了房門,張七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將扛在肩頭的白髮蒼蒼的老大夫放下 ,張七慌慌張張的對老大夫說道:「大夫大夫,你快給我妹妹看看,她昏了一天一夜了,現在才剛醒。」
  老大夫氣得鬍子都要吹起來,張六從張七後面給了他一記頭錘,斥道:「多大的人了還沒有個穩重樣子,還有你這麼扛起來先生就跑的?張七,你是土匪麼?」
  所以說文人就是不一樣,張六這一連串的話,直接將老大夫的叱罵塞進了喉嚨裡。氣鼓鼓的吹了吹自己雪白的鬍子,老大夫冷哼一聲,對那幾個眼巴巴的看著他的張家兒郎道:「去去去,黑臉紅臉還都讓你們唱了。都給我起開,少擋著我給你們家小姑娘看病。」
  從簾子裡撈出來妙妙的一隻手,老大夫一邊把脈一邊絮叨道:「哼,要不是看在梧州那小子的面子上,我才不管你們家的事兒!」
  沈梧州笑了笑,給氣呼呼的老大夫遞上了一杯茶,轉而笑得竟然有幾分靦腆:「外祖說笑,再過幾個月,妙妙就是咱們家的人了。」
  老大夫就著沈梧州的手喝了一口茶,氣也平順了許多,想到幾個月之後張家的小姑娘及笄,便會跟他家外孫將婚事定下,老爺子又高興了起來,沉下心來認認真真的開始給妙妙把脈。
  他家梧州說得對,早晚都是自家人,給自家人看病,自然要更加細心周到一些。
  他是沈梧州的外祖父,原本在江南住習慣了,並不樂意往錦城走這一遭,可是一個月前他的小外孫匆匆登門,一見面就對他長跪不起,直接將老爺子嚇了一跳。
  好歹將小外孫拉了起來,老爺子這才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半月之前,他喜歡的那位姑娘忽然一病不起,皇帝為之遍尋名醫卻始終不見起色。沈梧州也是病急亂投醫,在自家娘親的提點之下往江南一趟,請他隱居多年的外祖父往錦城一趟,醫治張家的十七姑娘。
  老爺子原本是聞名天下的大夫,也曾在朝中侍奉,不過他很快就厭倦了宮中的生活,不多日子就請辭歸隱了。原本打算一輩子不再踏入錦城,可是被自家外孫這樣求著,老爺子最終還是心軟了幾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好歹是條人命,既然求到了他的面前,他本也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更何況這姑娘明顯對於他家外孫來說不一般,於情於理,他都該往錦城之中走這一趟。
  於是,老爺子和沈梧州打點了簡單的行囊,一路往錦城而來。
  或許是這位的確醫術精湛,他為張家妙妙看過診之後,妙妙居然藥到病除,如今已經開始從昏迷之中清醒過來了。雖然每天清醒的時間很有限,但是到底可以吞嚥一些流體食物,也漸漸能夠聽明白一些親人們說的話了。
  一直到今天,妙妙才算徹底的清醒了過來。在沈梧州的外祖確定妙妙已經沒有事了之後,張家人連帶著沈梧州都鬆了一口氣,幾個人相識一眼,都有幾分「劫後餘生」的感覺。
  猛的想起了什麼,張家二郎拍了拍弟弟們的腦袋,連聲吩咐道:「去稟報叔叔嬸嬸們,還有去往宮中給大姐送一個信,說妙妙已經好了,讓她不要再擔心了。再去告訴弟妹們一聲,省的她們每日為妙妙發愁。」
  張家人口眾多,要通知的人委實不少,很快,那些確定了妹妹已經好了的張家二郎開始三三兩兩的跑出去報信,不一會兒屋子之中便只剩下了妙妙和沈梧州兩個人。
  在沈梧州有些擔憂的目光之中,妙妙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探出一顆小腦袋,妙妙眨著一雙眼角還帶著一抹飛紅的眸子看向了沈梧州。
  被小姑娘這樣的眼神看著,沈梧州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他後退兩步,讓這孩子不必再仰著頭就能將他看得一清二楚。在距離妙妙的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沈梧州輕聲道:「怎麼了,妙妙不認識你的小哥哥了?」
  小哥哥。
  這個詞在妙妙的腦海之中恍若炸開,她有一瞬間的大腦空白,有些東西緩緩的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可是朦朦朧朧的,總覺得並不真切。
  可是有一點妙妙是千真萬確的——她的確是有個小哥哥,他們一同長大,而且……而且,她還馬上就要嫁給他了。
  可是眼前這個人卻還是讓她覺得有幾分陌生的,這份陌生分明不應該存在。她的家人的反應,以及眼前這人對自己恰到好處的溫和與關懷,都印證著他們青梅竹馬的身份。更何況妙妙看得出來,眼前清俊溫雅的青年絕非輕|浮浪|蕩之人,若是他們沒有許下鴛盟,他是不會輕易和旁人說「她是他的人」這樣的話的。
  再看自家的幾位兄長,他們將他的話聽得分明,可是卻沒有一人出言反駁。
  所以,自己是真的和他青梅竹馬的一起長大,更將要在及笄之時和這個人舉行小定之禮了麼?
  妙妙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幾分,她像是被什麼東西來回拉扯,一方面她覺得沈梧州說的是真的,可另一方面,妙妙卻始終覺得有什麼不會勁的地方。
  那是一種無法掩蓋的陌生,陌生到讓妙妙有幾分疑惑——若是他們是真的一起長大,這種陌生又該是從何而來呢?
  可是這種疑惑只是一閃而逝,妙妙試探性的喚了一聲「小哥哥」,話音剛落,就只覺得自己從醒來開始就有些空落落的心忽然安定了下來。這個稱呼是她叫過千百次,所以才會熟悉到這種程度。
  「小哥哥。」
  「嗯。」
  「小哥哥。」
  「嗯,我在。」
  ……
  迷戀於這種心中踏實的感覺,妙妙一遍又一遍的喚著這個稱呼,而沈梧州無奈,只能好脾氣的站在床邊一一應著。
  他的神色溫柔而縱容,沒有因為重複一樣的詞語而顯現出絲毫的不耐。已經熟知該如何安撫這個小姑娘,雖然並不知道她的忐忑從何而來,可是沈梧州還是耐心的用這種方式安撫著她。
  他們一起長大,以後依舊會在一起。對於沈梧州來說,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情了。
  眉心的硃砂痣莫名的開始灼燙了起來,可是妙妙已經有些顧不得那麼多了。她就這樣側頭上看著沈梧州,一雙黑琉璃一般的眼眸之中似乎閃爍著星子一般的光輝。
  沈梧州終於無奈了起來,他稍稍靠近了妙妙幾步,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摸一摸妙妙的小腦袋,可是終歸還是停住了。
  他是君子,眼前這個小姑娘即將是他的妻子,可是終歸不是,所以如今他還不能對之有太親暱的舉動。
  虛空在妙妙頭頂撫了撫,實際上卻連妙妙的髮絲都沒有碰到。沈梧州無奈道:「好了,妙妙你該睡覺了,大病初癒,還要多多休息才是。」
  妙妙看著那根手指愣了愣,許久之後才點了點頭,將小腦袋重新縮回了床帳之中,乖乖的平躺,還給自己蓋好被子。
  不知怎的,她總是記得,似乎有人也對她做過這樣的動作,只是那個人的手直接覆在她的頭頂,將她的髮髻都揉亂了幾分。
  那個不客氣的揉亂她的髮髻的人,難道不是她的小哥哥麼?可是除卻小哥哥,她怎麼可能還和別人有這樣親近的動作?
  心中疑慮更深,妙妙閉上眼睛用力的回想,可是心中卻總也沒有什麼頭緒。
  算天塔內,一人用力的揮碎面前的水鏡,卻又重新凝結出一面新的。他反覆著這樣的動作,近乎自虐似的看著水鏡之中的一切,不敢錯過哪怕一丁點的細節。

第70章 人間第一耽離別。

  第七十章。人間第一耽離別。
  顧尋川在自虐一般的看著水鏡之中的場景, 而球球被他帶回了算天塔中。他不敢再讓任何和洪荒有關的生物靠近妙妙身邊,因為顧尋川也不確定妙妙的血肉到底是只對他一個人有這樣大的吸引力,還是會讓所有的洪荒異種都發狂。
  因為未知,所以顧尋川只能戒備著一切, 包括他自己。
  他這一次近乎是「躲」回了算天塔,在他意識到自己真的傷害了妙妙之後。身上被張家的兄長們毆打過之後的痛覺還依稀存在著, 不過卻只是微末而已。畢竟顧尋川不是**凡胎, 縱然他沒有特意用靈力去修復身上的傷口, 不過那些傷口的痊癒也不過是一會兒的功夫罷了。
  身上的傷遠遠稱不上痛苦, 真正讓顧尋川痛不欲生的,是他傷害了他的小紅鸞這個事實。
  這一次, 顧尋川仔細向球球逼問了關於饕鬄的事情的始末。球球被顧尋川捉回了算天塔的時候便想著自己恐怕要完蛋了, 可是卻沒有想到事情似乎還有迴旋的餘地。於是它苦思冥想了許久, 終於將當年的事情還算是完整的告訴了顧尋川。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饕餮吃了自己喜歡的姑娘,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顧尋川第一次感覺到「物傷其類」這種感情。他不可憐饕餮, 他只是有些悲傷的想到,如果不做些什麼,在此後的某一天, 他很可能會步上饕餮的後塵 。
  一夜的輾轉,顧尋川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覺得,自己如果留在妙妙身邊, 那麼發生那樁如同饕餮一般的悲劇, 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到了這一步, 顧尋川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自制力,畢竟如今只不過是妙妙再尋常不過的一次月|事而已,便已經引動出了他心底最殘暴的**。
  這樣的自己,顧尋川根本不敢放在妙妙身邊。
  可是,除了他自己,又該將妙妙交給誰呢?顧尋川像是個愛女成癡的老父親,用最挑剔的目光將所有可能的人選都挑剔了一遍,卻始終都覺得差強人意。
  只是他的口中還殘存著小姑娘的鮮血的味道,如今的情況也已經不由得顧尋川猶豫了。狠了狠心,顧尋川在算天塔之中製造出了一個幻境。
  ——他的確不知道誰最合適,可是他可以試。
  第一次,顧尋川為他的小紅鸞選定的人是沈梧州。他讓沈梧州代替了自己的位置。將自己從眾人的記憶之中抹去,顧尋川為所有人植入了另一段記憶。
  顧尋川無法改變一個人的個性,卻可以人為的編織出另一種記憶。那是一個沒有「顧尋川」的世界,而在那個世界之中,他的小姑娘只要一睜眼,就會發現自己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小哥哥。只不過,她的小哥哥不再是顧尋川,而是沈梧州。
  沈梧州生出過「要是我先遇見張家小姐就好了,一切都會不同」的念頭。那個念頭算不上是執念,不過卻也很分明和強烈。因此,顧尋川想要篡改他的記憶十分輕易,不需要費什麼功夫,他便讓沈梧州以為自己真的是和妙妙一道長大了。而沈梧州他對妙妙的喜歡是始終存在的,只是一直隱忍而克制,所以顧尋川並不需要去捏造沈梧州的這種感情。
  至若其他人,篡改一下他們的記憶對顧尋川來說也不是難事。
  做完了這一切,顧尋川便在妙妙的生命裡消失了。那座和張家比鄰的宅子之中人去樓空,漸漸生了荒草,而顧夫人也偶爾只覺得一個名字就在她的嘴邊轉悠,可是無論她如何回憶,都想不起來那個名字到底是什麼。
  沈梧州是個君子,並沒有對妙妙太過無禮的地方。可是他每一次靠近妙妙,顧尋川的心頭就無端生出幾分暴戾。顧尋川只覺得自己彷彿被撕裂了一般,理智上,他知道如今這種局面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幫著妙妙做下的選擇,是對妙妙最好的方式。
  ——他不捨得他的小姑娘受一點點苦,更無法忍受,那種痛苦和傷害是自己帶來的。
  可是理智只是一方面,在透過水鏡看著妙妙身邊發生的一切的時候,顧尋川就總有一種想要毀滅的衝動。
  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如果要忍受這個女孩離開他,看著她和別的男人相約白首,那還不如將之吞吃入腹,咀嚼她的血肉,吞下她的骨骼,撕咬她的靈魂,讓她化為自己身體之中的一部分,再也和他分不開的好。
  那是顧尋川自己的聲音。顧尋川本就是天生地養的靈物,吞下半部天道之後便是與天地同壽,根本就不存在「心魔」這個說法,可是顧尋川知道,如今這種能夠聽到自己的聲音,而那個聲音還一直在蠱惑著他的情況,便是和尋常的修士的心魔沒有什麼區別。
  為了防止自己被這個聲音蠱惑,顧尋川將算天塔外設下了結界。這道結界他如果想要打開,必承受斷骨抽髓之痛。
  所以,顧尋川便在算天塔內這樣的看著。他不敢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他像是這世上最為嚴苛的老岳父,用最挑剔的目光為妙妙甄別著。
  因為這是對沈梧州的考驗,所以如今發生的一切,對於那些凡人來說,都是一場大夢而已,他們的夢醒時分,夢中的一切便會忘得一乾二淨。而沈梧州若是不合適,顧尋川還將重複如今的動作,直到為妙妙試出來她真正的「良配」為止。
  在顧尋川製造出的這場幻境之中,妙妙漸漸的甦醒過來,身體也在沈梧州的外祖父的精心調養之下,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健康和活力。
  沈梧州已經入朝為官,雖然只是七品中書令,不過每天為皇帝起草公文依舊是很忙的。只是這樣忙碌的時候,沈梧州還是每一天都會在下朝之後拐過來看妙妙。
  他實在是對妙妙很好的人,可以記住與妙妙有關的所有微小細節。譬如妙妙喜歡合芳齋的綠豆糕,沈梧州每一次都會繞過大半個城去幫她買回來。又譬如妙妙寫了一張字,他總會鄭重其事的幫著妙妙裱起來,宛若珍寶一般。
  妙妙的字寫得很好,卻不像是張家的任何人。當妙妙寫下那一手張揚凜冽的字體的時候,她的心頭重新浮現出一抹怪異。
  轉而將一張紙鋪在沈梧州面前,妙妙對他說道:「小哥哥也寫幾個字讓我學學嘛,姐夫都說你寫字最有風骨了。」
  這樣的小小要求,若是能博小姑娘一笑,沈梧州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他抬腕,寫下了「氓之蚩蚩,抱布貿絲」這八個字。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這是沈梧州的含蓄,他真正想說的哪裡是什麼「抱布貿絲」,重點分明在後面那一句「來即我謀」上面。妙妙很快便會及笄,他們兩家本就是故交,而他又是和妙妙青梅竹馬的一起長大,所以等到了妙妙及笄那一天他們小定,一切都彷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妙妙也是熟讀詩經的人,沈梧州雖然說得隱晦,可是對於他來說,這已經是十分大膽的暗示了。仔細想一想,男子的這種含蓄的表達纏綿入骨,卻也合情合理。可是為什麼,自己總覺得那麼奇怪呢?想不通的妙妙伸手戳了戳自己又想要皺起來的眉頭,她定睛去看沈梧州的筆觸。
  這一看,讓妙妙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幾分。
  她的字,也不像是沈梧州的。
  妙妙在書墨之上頗有一些造詣,雖然有「醫人不自醫」的說話,不過妙妙還是能從自己的字跡上看得出來,教她習字之人應當是個男子。畢竟,那恍若撲面而來的凌厲之氣,如何是閨閣女子能夠寫出來的?
  可是這樣的字……妙妙在心中將所有可能的人都過了一遍,先是父親與幾位叔叔,再是幾個兄長,可是妙妙思來想去,還是不知道家中誰能寫出這樣的字體來。忽然看見了一旁站著的沈梧州,妙妙忽然福至心靈,於是馬上來找沈梧州印證了。
  可惜依舊不是。
  沈梧州的字的確很有風骨,可是沉穩內斂,字體外圓內方。他的字宛若他的人,對外圓融溫和,對內卻有著自己的恪守與堅持。
  妙妙其實也無法想像沈梧州這樣溫和寬厚的男子會有一筆凜冽的字體,不過在印證過這個猜想之後,她心中的疑惑不由的加深了幾分。
  只是妙妙再要疑惑,她也終歸還是要及笄了。
  錦鸞郡主及笄的那一天,張家和皇宮都很熱鬧,作為妙妙的閨中密友,洛千山和李錦瑜擔任了她及笄禮的贊者,而她家舉行及笄禮的地點卻是在皇宮之中。張家璨璨和這個小妹妹年歲相差頗大,與其說是姊妹,卻更有幾分母女的意味摻雜其中。璨璨最是疼惜這個小妹妹,自然不會錯過妙妙人生之中的每一個環節。
  張家人都心中清楚,今日他家妙妙不僅僅是及笄,而且還要定下親事,只等她到了二九年華,便要嫁做人婦。
  定親的對象是他們看著長大的沈家孩子,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因為知根知底,沈家也和張家不過一牆之隔,所以張家人其實也沒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而沈梧州看起來就是一副書生模樣,也沒有習武,還從來都是好好先生的樣子,因此,張家的兄長雖然對這個搶走了自家妹子的男人咬牙切齒,可是卻終歸沒有為難他的意思。
  待遇相差好大啊。妙妙穿著一身華麗的宮裝,乖巧的依偎在長姐身側,腦海之中卻忽然冒出這樣的一個念頭。
  她猛的頓住,雙眸登時瞪大了——自己在想什麼?什麼待遇相差好大?跟誰的待遇相差好大?
  腦海中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妙妙努力的想要抓住,可是除卻那個的一身重衣,妙妙便再也想不起來任何和他有關的情節。
  「姐姐,我不嫁給沈家哥哥了,好不好?」額頭猛的冒出了一層細汗,妙妙小小聲的對長姐說道。
  下面的小定已經進行了一半,璨璨驚訝的聽著妹妹的話,有些疑惑道:「為什麼?妙妙不喜歡你家小哥哥了?」
  小哥哥。
  脖頸處傳來一陣異樣的疼痛,妙妙強自笑了一下,對璨璨道:「沒什麼啦,我瞎說的,不嫁給小哥哥,我還能嫁給誰呢?」
  注視著這一切的顧尋川將小姑娘的話聽得分明。他抬手摀住自己的胸口,艱難的喘息著。原來,心痛就是這種感覺麼?

第71章 不堪重夢十年間。

  第七十一章。不堪重夢十年間。
  妙妙壓下心中時常泛起的異樣的感覺, 而後和沈梧州的相處就變得自然了起來。
  沈梧州的確是謙謙君子, 他恰到好處的溫柔, 絕對的恪守禮儀,只是在偶爾的時候會流露出一絲親暱。是的,他完全有理由對妙妙親暱,因為那是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姑娘, 他看著她呱呱墜地,小心翼翼的觸碰還在襁褓之中的小女孩,扶著她蹣跚學步, 和她一道進學。
  他們太過熟悉,所以原本就應當這般的親暱。
  可是哪怕只有這種程度的親暱, 對於顧尋川來說,都足矣讓他心口烈火灼燒。顧尋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克制著不去破壞如今的局面的,如今這種忍耐的程度,就連顧尋川自己都會佩服他自己。
  妙妙說過, 她只會嫁給她的小哥哥。可是她偶然會夢到一些事情,她清楚的知道,那是她和她的小哥哥發生過的舊事,但是妙妙也清楚一點,那就是在她的夢裡, 她的「小哥哥」絕對不是沈梧州。
  隨著日子的推移,夢中的那個男子的模樣漸漸的清晰。他的面容冷峻, 愛著一身玄色重衣, 他的額上總勒著一條抹額, 樣式不一,可是那條抹額卻從來都沒有被除下過。他也會笑,衝著自己,只衝著自己。
  那個人的眉眼本就驚心動魄,一舒展開來的時候卻又有說不出的溫柔繾綣。可是,這個人的名字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妙妙分明覺得他的名字就在唇齒之間晃蕩,卻怎麼也說不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妙妙也曾經向家中的兄長和父親叔叔們打探關於這個人的事情,不過得到的答案一直是否定的。不過妙妙卻始終沒有放棄這種打探,有一次甚至對她五叔脫口而出道:「五叔也真是的,也不是人人都那樣天資絕頂的……」所以,五叔也不要太苛求十三哥了。
  可是這句話到了嘴邊便戛然而止,妙妙微微皺起了眉頭。那一夜,妙妙又夢見了這個人,在夢裡,他一手將自己攬入了懷中,而另一手則揮袖將一隻猛虎擊飛出去。妙妙在他的懷裡,居然沒有絲毫對那只猛撲過來的老虎的害怕,也沒有從夢中驚醒,只是感覺到了無比的安心。
  而這種感覺,是和沈梧州相處的時候從來都沒有過的。
  這個人是誰?到底是誰呢?
  似乎有什麼東西阻止著妙妙探究事情的真相,那絲絲縷縷的記憶就宛若游魚,在妙妙每一次即將捉住它們的時候,這些散碎的記憶卻又倏忽溜走了。
  妙妙太過專注於這種恍恍惚惚的回憶,以至於等她聽到隔壁沈家的吵嚷的時候,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妙妙的一臉莫名之間,她最先見到了一臉淚痕的沈夫人。沈夫人實在是非常寬和溫厚的長者,但凡是見過她的人,都會在心中生出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無怪乎大沈大人和小沈大人都有一副好脾氣,他們性格之中但凡又一絲一毫的寧靜淡然,都是源於他們的母親。
  可是從來都是優雅端莊的沈夫人,卻在沈自橫的攙扶之下,近乎有些狼狽的來到了妙妙的院子。
  妙妙被弄得一驚,趕忙上前幾步,扶過沈夫人。
  很奇怪,她對沈梧州的記憶很是模糊,只是聽人說他們兩個青梅竹馬的一起長大,可若是真的讓妙妙自己回憶細節,她卻又是回憶不出來的。可是對於沈夫人,對於沈家的其他一切,她卻又是熟悉的,這種熟悉才是妙妙沒有懷疑她和沈梧州是「青梅竹馬」的真正原因。
  這個世界上對妙妙好的人很多很多,可是每一個對妙妙來說都是珍貴的,她從不認為這種好是理所應當,甚至會彌生出一點自己何德何能的惶恐來。
  而沈夫人對她是真的好,從小時候的她親自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用來保佑妙妙健康成長的銀手鐲銀腳鐲,到妙妙年歲漸長,年年送到張府的精緻的手帕、香囊、衣裙、釵寰,沈夫人樣樣都幫著妙妙準備好,以至於張家大夫人都是笑說「姐姐這是在幫我養閨女呢。」
  可不就是在養閨女麼,妙妙出生的那一天,恰好她和張家大夫人一同在沈府喝茶。這也是個性子急的小閨女,還沒等著沈夫人慌慌張張的吩咐下人去叫穩婆、叫張家的人過來,那個四斤七兩的小女孩就呱呱墜地。
  沈夫人是第一個抱妙妙的人,她一直想要個小女兒,可惜一直不得。在抱著那個紅彤彤又哭得慘兮兮的小閨女的時候,分明沒有血緣,可是沈夫人還是感覺心裡融化成了一汪水。以至於後來自家小兒子可以和張家的小十七玩到一起,最終還將這個小姑娘定了下來,沈夫人甚至是比沈梧州自己都要高興的人。
  可是這一切都被搞砸了。
  在他的兒子被發現和洛家的姑娘躺在一起的時候,沈夫人就知道,她這輩子也聽不到小妙妙喚她一聲「娘」了。
  洛十四娘是沈梧州的表妹,在今日之前,他們誰也不知道她對沈梧州懷著的是這樣的心思。或許她原本也並沒有想要勾|引沈梧州,只是她爹要將她嫁給一個五六十歲的二品大員做填房,所以這姑娘才狗急跳牆,想到了這樣的餿主意。
  而沈梧州說來也是無辜,他只是喝了一杯茶,卻沒有想到這杯茶被洛十四娘買通的那個下人下了迷藥——是迷|藥而不是春|藥,可是按照沈家和張家的家風傳統,這個時候,只是一杯迷|藥就已經足夠了。
  沈梧州和張家十六郎是好友,而張家十六郎斷然沒有想到,他推開沈梧州的書房門走進去,看見的卻是在好友休憩的軟塌上,一男一女躺在一處的場景。
  沈梧州或許無辜,可是這是背叛,也的確是事實。
  若是先前這件事情還有回轉的餘地,但是洛十四娘打定主意了是要賴上沈梧州的,所以她一哭二鬧三上吊,連番手段施展,為的便是逼得沈梧州對她負責,讓她逃離成為一個老頭子偏房的命運。
  其實先有了二心的人是自己,最終背負罵名的卻是沈梧州。
  妙妙在知道這件事情的那一刻,心中沒有絲毫的憤怒,最先想到的卻是這一點。她柔聲安慰著沈夫人,甚至提出認她當「乾娘」,因為妙妙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減輕自己心中的愧怍。
  這一切不是顧尋川動的手腳,而是真的有可能發生的未來。在看到妙妙和沈梧州決裂的那一刻,顧尋川既慶幸自己沒有草率的將妙妙推給別人,又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他會近乎自虐一般的思索,若是沒有這麼一出,自己真的能坦然的看著妙妙為他人穿上一身火紅嫁衣,甚至日後為那人生兒育女麼?就像是曾經篤信自己可以克制住洶湧的食慾一樣,顧尋川也曾經以為自己是可以做到那一點的,畢竟對於顧尋川來說,這世上已經再也沒有比讓他的小姑娘幸福快樂更重要的事情了。
  可是這種類似於「慶幸」的情緒卻在提醒著顧尋川,他的那些想法,不過只是妄念而已。如今到了這一步,關於妙妙的一切都不允許他理性和從容。
  愛和佔有總是並行的,因為只要真的是愛,就絕對沒有可能無私。
  顧尋川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沒有立刻著手為妙妙構築下一個世界。
  在妙妙身邊沒有了沈梧州的那段時光裡,顧尋川貪婪的通過水鏡注視著妙妙的一切。
  因為錦鸞郡主的退親,錦城之中漸漸有了一些風言風語,不過妙妙沒有絲毫收到那些風言風語的影響,時而在親人身邊玩鬧,時而入宮探望外甥和姐姐,甚至她也會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去沈家探望沈夫人。
  只不過,她不再見沈梧州了。
  不是矯情的將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只是妙妙覺得,如今他們兩個人再見面,總會有一些尷尬罷。
  說來妙妙真的沒有半點傷懷,甚至在心裡還能祝福沈梧州和洛十四娘——雖然他們的開始並不美好,不過日子總是需要經營的,沈梧州天性溫柔,而洛十四娘雖然手段有些不入流,但是終歸算是一個敢想敢做的姑娘,如果兩個人有心,未必不會過得幸福。
  要是我家小哥哥敢這樣,我先就咬死他了,怎麼可能祝福他們那對男女。
  戳了戳自己氣鼓鼓的包子臉,妙妙卻猛然頓住。
  她方才想的是……我、家、小、哥、哥。而她的這個稱呼,和這些時日以來一直在她腦海之中盤桓的身影瞬間重合了起來。
  貝齒咬住了豐潤的唇,妙妙躺倒在了自己的繡床上,她眉心的那點硃砂痣開始灼燒一樣的熱燙了起來,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加激烈萬分。前塵往事終於突破了層層封印,一樁樁、一件件的在妙妙的腦海之中紛至沓來。
  她想起來了,想起來那個一直被她稱為「小哥哥」的人究竟是誰,想起了那個應該與她定親的人真正應該是誰。想起了……那張在那個午後忽然猙獰可怖起來了的面孔,和自己鮮血淋漓的脖頸。
  算天塔內,顧尋川忽然猛的咳出了一抹鮮血。
  那天下午,雖然他當時仿若處在狂暴的狀態,但事實上卻可以記清許多細節。妙妙手中忽然凝聚的藍色靈力和他同宗同源,所以那一天才並沒有傷害到他,反而融化了被他的靈力所凝結的堅冰。
  可是顧尋川無比確信,世間只有他一隻白澤,他沒有同類,亦不可能有宗族。
  所以,妙妙到底是什麼呢?
  到了這時刻,顧尋川已然知道他的小紅鸞絕不是普通的人類了。忽然想明白了這一點,顧尋川才忽然察覺自己之前的可笑——是了,異獸白澤的紅鸞星,怎麼可能是尋常的人類呢?
  無論妙妙的本體是什麼,她都應當是剩下的那一半天道設下的最凶險的情劫,讓他時時刻刻痛不欲生。
  顧尋川在封印妙妙的記憶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舌尖血。白澤的舌尖血是僅次於心頭血的存在,擁有的靈力超乎尋常人所能想像。而心頭血,顧尋川只有一滴,哪怕他有心,也是輕易動用不得。
  可是顧尋川沒有想到,即使是這樣,他設下的禁制,竟然還是被他的小姑娘突破了。
  ——妙妙已然想起了一切。

第72章 人間事事不堪評。

  第七十二章。人間事事不堪評。
  妙妙滿頭大汗的從夢中驚醒過來。她直挺挺的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驚動了守夜的曼青。曼青頗為擔憂的出聲詢問:「小姐?」
  被曼青的聲音弄得一激靈, 妙妙深深的呼吸了幾口, 稍稍平復了一下呼吸, 這才澀聲說道:「沒事兒, 曼青姐姐,我只是誰魘住了。」
  曼青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轉身悄悄走了出去,為妙妙端上了一盞甜甜的紅棗茶。乾燥過的大棗被切成了薄厚均勻的片狀, 吸滿了甜滋滋的紅糖水,又重新變得柔軟起來, 甜褐色的茶盞裡面有幾顆去了核的龍眼, 妙妙接了過來,撲面而來的便是一陣濕潤而甜蜜的水汽。
  咕咚咕咚的端起這杯紅棗茶喝了一大半, 妙妙才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溫暖了起來。將茶盞遞回給曼青,小姑娘用被子將自己從頭蒙到了腳, 重新閉上了眼睛。
  曼青端著妙妙沒有喝完的紅棗茶在床幔外面聽了一會兒,一直到聽到小姑娘均勻的呼吸聲,曼青這才輕手輕腳的從妙妙的屋子裡退了出去。
  今夜並不是曼綠當值, 但是她一向睡得淺, 聽到了妙妙這邊的動靜,曼綠只是匆匆披了一件外袍, 便趕過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正好看見曼青從自己小姐的屋子裡出來, 曼綠連忙上前詢問她們十七小姐的境況。
  曼青歎了一口氣, 道:「咱家小姐到底和沈公子一道長大, 出了那樣的事情,小姐說是不傷心,可是怎麼可能……」
  曼綠也微微一頓,半晌才道:「咱家少爺們那麼為難沈家的兩位公子,其實小姐也未必是歡喜的。」
  兩個人的聲音漸漸輕了,可是在房間之中,妙妙的心卻開始很沉很沉的墜下去。從曼青和曼綠兩人的隻言片語之中,妙妙已經清楚的知道,如今她還沒有從這裡出去。
  妙妙並不知道顧尋川到底做了什麼手腳,以至於她和她週遭的人都忘記了顧尋川這個人的存在,轉而默認和她一道長大的是沈梧州。只是妙妙冥冥之中已然明悟,清醒的知道眼前的一起並不是真實。
  而將她置入這場虛幻的人,卻像是在害怕什麼一般遲遲不肯現身。
  他憑什麼?憑什麼否定他們一起長大的歲月,否定他們之間全部的溫柔,甚至將這份回憶肆意的移花接木,只因為他覺得,這樣就是對她的「好」。
  妙妙在顧尋川面前本就不是一個好脾氣的姑娘,此刻她便更是委屈與憤怒了。躲在暗處算是什麼本事,不就是咬了她一口麼,大不了……大不了只要他讓她咬回來就是了啊。
  小姑娘氣得咬了咬被角,手心之中出現了一團淡藍色的靈力。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獲得這種力量,可是妙妙卻奇異的沒有覺得有絲毫驚詫的地方,她自然而然的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在這次「清醒」過來之後,妙妙已經可以漸漸操控這種力量。
  冥冥之中知道這種力量是自己尋找小哥哥的關鍵,妙妙攥緊了白嫩的掌心,那團靈力貼著她的手指蹭了蹭,這才像是一尾游魚一般消失在妙妙的手中。
  這團靈力看起來是冰冷無比的幽藍,不過竄入妙妙的身體之中的時候,她只感覺到一陣窸窸窣窣的暖意,讓方才因為想明白事情的始末而週身冰涼的妙妙好過了不少。
  妙妙夜晚的異狀,很快就有人稟報給了張家的老爺少爺和夫人們。無論是在幻境之內,還是在幻境之外,不變的始終都是張家人之間彼此守望的血脈親情。還以為妙妙因為找沈梧州的事情而傷懷,張家上下都因為這個為小姑娘而心疼的要命。
  張家璨璨也知道了妹妹的情況,於是為了讓小姑娘開懷,特地讓自家三個臭小子去哄他們小姨姨開心,帶著他家小姨姨去城郊的皇家行宮遊玩。
  烈日炎炎,那行宮之中圈進去了半面湖水,因此格外的清涼。在夏日之中去那裡避暑,實在是很好的享受。成帝並非是勞民傷財的皇帝,不過在能力範圍允許的情況下,他總會讓妻兒過的舒心安然。
  以往皇帝都是要養著三宮六院,雖然花費不少,可是分配下去,每個妃嬪的俸祿也實在有限。而成帝后宮之中只得張家璨璨一人,皇后再是豪奢,成帝后宮的開銷和歷代帝王相比也算是十分樸素的。
  更何況,張璨璨也並非貪圖享受,窮奢極侈之人。帝后二人成婚至今,一直十分和諧,為天下夫妻楷模典範。
  而這行宮,正是當年皇后懷著明川、明岳兩位親王的時候,因為是雙胎而十分辛苦,成帝恐她怯熱,所以早早修建了這處避暑勝地。而這,大概也是成帝繼位至今唯一一算是大興土木的工程了。為了彌補百姓的辛勞,成帝打破了大安精修帝王陵寢的傳統,下令自己的墓葬一些從簡,只他與皇后百年之後合葬一處即可。
  妙妙是和她家大姐姐一道去的行宮。明川性子跳脫,並不肯老老實實的在湖邊垂釣,反而是讓船娘撐起一尾小船,而他則在船上折了不少的荷花荷葉。細細從中挑出了兩片最大最圓的荷花葉子扣到他娘親和小姨姨的腦袋上,明川嘻嘻笑道:「娘,小姨姨,要吃蓮子麼?川川給你們剝好不好啊~」
  說話的功夫,明川直接跳進了璨璨和妙妙乘涼的涼亭,將摘下來的蓮蓬和荷花一股腦的往妙妙的懷裡塞去。然後,這個已經十分健壯高大的少年輕輕鬆鬆的將他家小姨姨一把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膝上,而後自己則湊到了娘親身邊。
  小姨姨好軟啊~明川心滿意足的抱著妙妙蹭了蹭,然後並不意外的被他娘狠狠的敲了腦袋。
  「一點兒規矩都沒有,欺負你小姨姨性子軟?」張璨璨戳了戳自家傻兒子的頭,語氣嗔怨,不過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意。
  明川嘿嘿一笑,卻並沒有放開抱著妙妙的手。少年有些沒心沒肺,他只是嘟囔道:「總覺得不趁著現在抱一抱小姨姨,以後就會有人霸佔小姨姨不讓我抱了呢。」
  少年無心的一句話,卻戳中了妙妙心底的痛處。是了,她家小哥哥最是霸道,若是他還在的話,川川別說像是現在這樣抱著自己了,就連靠近自己幾分,小哥哥都會如同凶犬護食一般罷。
  面上的笑容牽強了幾分,妙妙抬起小手糊開明川湊過來的腦袋,對他說道:「去幫著岳岳釣魚啊,不是說中午要加菜的嘛?」
  明川被這樣提醒了一下,便放開了妙妙。不過他也沒有去拿內侍送上來的釣竿,反而拿過一旁的小魚網,開始在明岳身旁的湖水裡攪來攪去。明岳好不容易等到魚兒都聚攏了過來,這下被明川一攪和,那些魚兒頓時四散開去,直氣得明岳擼起袖子,毫不客氣的和自己的雙胞胎弟弟打到了一處去。
  親兒子打了起來,璨璨也並不去阻止,她只是高聲吩咐了一句「別打到湖裡去啊!」然後就沒有一點心理負擔的……攬著妹妹的肩頭看戲。
  兩個小輩終於走遠。妙妙將頭埋進大姐姐的肩膀,用小手摳弄了一陣大姐姐身上精細的銹紋,許久才道:「姐姐,你還記不記得,我為什麼會被冊封為郡主啊?」
  「因為你洗三那日,天降祥瑞。」絲毫不吝嗇自己華美的衣物被人糟蹋,璨璨一邊用荷葉給小姑娘扇了扇風,一邊隨意說道。
  妙妙是知道她洗三那日發生的一切的,因為在那個並不虛幻的世界裡,她洗三那日發生的種種,已經都被寫進了話本之中,甚至還被人編成了戲劇,四處傳唱。
  而在這個分明是有人故意構建起來的虛幻世界,原來還有這麼一出。
  小言歡抿了抿唇,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顧尋川在設定這個幻境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一旦確定沈梧州不合適,那麼這個世界便會開啟下一個情節,而顧尋川選擇的第二個人,也會因此登場。
  大安民風開放,女子改嫁都尚且不能成為街頭巷尾議論之事,所以沈家和張家退親,雖然在短時間之內眾說紛紜,不過倒也很快平息了下去。
  而另一件將張家妙妙又一次推上風口浪尖的事情是……戎族王上向大安錦鸞郡主求親。
  顧尋川似乎打定主意要「撥亂反正」,抹去他一切的痕跡,因此在這個世界裡,陸戎不是戎族的攝政王,而是戎族的王上。他沒有在妙妙小的時候做一些什麼綁架的蠢事,而是在妙妙年歲正好的時候,認認真真的上門來提親。
  戎族和大安上一次戰爭在一百年前,如今兩國通商,又有大安公主曾遠嫁戎族和親,因此大安和戎族並沒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這一次戎族主動來求娶大安的郡主,若非這個郡主是妙妙,那麼為了大安的安寧,成帝是應當毫不猶豫的應允此事的。
  可是沒有如果,陸戎要求的,偏偏就是妙妙。
  成帝私心裡不想讓妙妙和親,但是也不好直接了當的拒絕陸戎——畢竟這次陸戎親自來大安提親,誠意倒是十足。所以成帝提出,要讓妙妙自己選擇。
  錦鸞郡主被請上了大殿,在群臣和戎族使者的注視之下,小姑娘一字一句、字正腔圓的說道:「妙妙不願。」
  陸戎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受傷的神色,他拿出一條被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對妙妙道:「你記不記得,自己小的時候救過一個餓暈了的小男孩?」那大概是陸戎最狼狽的時段,被兄弟構陷排擠,只能在祖母的安排下到她的家鄉避難,可卻和隨從走失,最終餓暈在了錦城街頭。
  小哥哥還真是煞費苦心啊,妙妙聽著這個別人的故事,內心沒有半分波動,甚至只想狠狠揪她家小哥哥的耳朵,讓他還敢這麼胡亂編排!
  果斷對陸戎搖了搖頭,妙妙在群臣和戎族使者面前說道:「錦鸞身為祥瑞之兆,非是帝血而享皇家尊榮,心中實在慚愧。今日錦鸞懇請陛下,許錦鸞入算天塔服侍國師大人,至此之後,日日夜夜為我大安祈福。」
  小姑娘一席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卻不知怎的,就帶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顧尋川苦笑了一下,只覺得自己脊背一涼。

第73章 極天衰草暮雲平。

  第七十三章。極天衰草暮雲平。
  顧尋川主動結束了這個幻境。
  不結束也沒有辦法, 妙妙已然知道了他做過的那些小動作,所以這個幻境的存在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更何況……那個小姑娘就彷彿知道他正在注視這她的一切一般,出了宮也不顧攪動起了多麼大的波瀾, 她只是氣鼓鼓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開始翻找起她的那條曾經纏在腰間的宮絛樣式的軟鞭。
  在真實的世界之中, 早在妙妙用那軟鞭纏上馬場週遭的高高圍欄, 借力躍入了有猛虎的馬場之後,張家的老夫人就親自出手「收繳」了小孫女的這根軟鞭, 還狠下心來拍了小姑娘的屁股好幾巴掌。
  不過在這幻境之中,顧尋川顯然沒有注意到這種小細節, 所以妙妙一說要找自己的軟鞭,曼青曼綠連忙就為自家小姐尋來。
  就在妙妙拎著她的這根軟鞭直往算天塔而去的時候,顧尋川將這個幻境終結了。在感覺到一陣眩暈襲來的時候, 小姑娘狠狠的咬了咬牙, 就連手中的鞭子也不由的捏緊了。可惜她終歸敵不過這陣睏意,只能不情不願的闔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妙妙最先看見的是一乾焦急的守在她身邊的家人。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妙妙只觸到了一片柔軟平滑的肌膚。
  看見自家幼妹「心有餘悸」一般的觸摸著自己的脖子, 張七氣得紅了眼眶。不過饒是這樣,他還是記得端給小妹妹一盞溫度正好的水,將茶盞塞到了小姑娘的手邊,張七氣呼呼的道:「妙妙不要怕, 那個臭小子已經被哥哥們趕跑了。」
  忽然明白了如今是怎樣的境況, 好不容易自家哥哥們接受了小哥哥一點兒, 這下可算是前功盡棄。分明還在生氣的小姑娘,這會兒卻也下意識的開始為那個惹她生氣的人辯護道:「啊呀七哥,我不是害怕,我是……」
  一時之間想不出合適的詞,妙妙憋了半天才憋出來了一句:「我只是害羞!」
  或許是因為說了謊,又或許是真的有幾分羞澀,說完了這句話的時候,妙妙細白的小臉上當真浮現出了一抹紅暈。她咬了咬嘴唇,半真半假的說道:「小哥哥那天沒有咬我,我們不過是鬧著玩兒呢。」
  張七一臉懵逼,不過旋即不忿道:「妙妙,你七哥看起來是不是特別的傻?」所以這種拙劣的借口都敢拿出來忽悠他?
  妙妙在心裡默默的補充了一句「的確不怎麼聰明啊」,不過小姑娘乖覺的沒有說出來,反而一副小女兒嬌態的捂著臉道:「七哥討厭,別說你跟七嫂成親之前沒這麼玩兒過。」一口咬定自己和小哥哥是在玩鬧,索性自己的脖子上如今半點傷口也沒有,妙妙睜著一雙眼睛就開始信口胡謅。
  張七簡直要被氣笑了,他看著梗著脖子想要向他們證明顧尋川的發狂舉動只是「玩鬧」的破孩子,毫不留情的道:「好,只是玩鬧!那妙妙,你的那個玩伴呢?總不至於躲起來不敢見人了吧?」
  在突破了顧尋川設下的禁制之後,妙妙大約知道是了幾分這個人的來歷,所以心中確信這個人大概是躲在算天塔的。可是終歸不能對家人們明說,面對張七的詰問,妙妙只能繼續面不改色的忽悠道:「小哥哥那天可是被哥哥們揍得鼻青臉腫的,他這麼好面子的人,肯定是要躲起來找個地方養傷的啊。」
  似乎也想起了自己那天下了多麼重的手,畢竟顧尋川也算是在他們張家長大的孩子,如今妙妙也沒有什麼事,他們也冷靜了下來的時候,張家兒郎們難得的在心裡稍微愧疚了一下。
  不過也有不那麼容易被帶節奏的人,張敬庭冷笑了一下,把剛剛醒過來的幼妹塞進了被子裡,張家二郎不緊不慢的說道:「妙妙,青梅竹馬之誼,小兒女的豆蔻情思,你跟哥哥說說,這其中哪一樣能讓你都被咬得見了血?」
  給妙妙掖了掖被角,張家二郎繼續道:「為兄也不知道那少國師都有什麼手段,能讓我妹妹身上的傷口好得那樣快,只是妙妙,不是好的快,那傷口就不曾存在過。」
  張敬庭一語點醒夢中人,妙妙好容易為顧尋川遮掩那一二分也被張敬庭剝離,又是猛然之間是提起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顧尋川,一時之間,方纔已經被妙妙勸服了一些的張家兄長們又迅速倒戈,開始重新對顧尋川咬牙切齒了起來。
  ——不過好歹先將人(小哥哥)找出來吧。
  這一次,張家的兄長們和妙妙想到了是一處去。
  看著兒女們這樣僵持,一直沒有說話的張家大老爺忽然開口道:「妙妙你跟爹說實話,那天小川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故意的?」若是故意的還好說,讓他得些教訓,揍得他連顧丞相都不認識,這件事也就罷了。可是若是受了什麼刺激之後的不可控制的行為……那這樁婚事,還真是要重新考量了。
  並不想欺騙家人,可妙妙也並不想要和她家小哥哥解除婚約,總之如今事情已然如此複雜了,妙妙並不想讓事情往更壞的地方發展下去。咬了咬唇,妙妙遲疑道:「小哥哥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到底他是怎麼想的,還是要找到他之後問他自己才是。」
  張家大老爺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卻是摸了摸自己小閨女的腦袋,問妙妙道:「妙妙,你害怕麼?」
  他們其實是很開明的家長,雖然將小姑娘妥帖的保護起來,可是卻不會為她做任何決定。因為情愛之事,其實半分也勉強不得,無論是將兩個人強行湊到一起,還是硬生生的分開,最終的結果都會是好的。所以,即使張家大老爺說「婚事要重新考量」,可是需要重新考慮的人是妙妙,而不是他們。
  妙妙會怕麼?怕那日的場景隨時還有可能再出現。
  答案是否定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但是模模糊糊的意識到,自己恐怕並不是普通的人類。而她的小哥哥自然也不是,所以,他渴求她的鮮血,應當是一種本能。
  就像是貓吃魚、鷹吃兔一樣,或許她的小哥哥是她的天敵?想到這裡,妙妙微微蹙起了眉頭,不過旋即卻又鬆開了。
  她應當對自己的小哥哥有一點信心。天敵又怎麼樣,他們一同長大,情誼深厚,這份情誼若是連「本能」都敵不過,那妙妙覺得,自己未免也有些太過失敗了。
  ——她偏偏要與他的本能爭持,與他的過去爭持,勝固欣然,若是不幸輸了……那就化為他身體中的一部分,他們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再也不會分離。
  妙妙這樣一個平素被人捧在手心,看著全然一團綿軟的小姑娘,在某些時候,遠遠比顧尋川一個男人還要堅強和勇敢。
  所以,顧尋川永遠不知道,他的小姑娘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態過來找他的。
  在張家人再三確認他們家的小十七已經沒有事了之後,這才終於放了妙妙出門去。大安的女子並沒有門禁,每日出門遊玩都沒有任何限制。只不過妙妙一貫是不怎麼喜歡在街上閒逛的,她這十四年來,幾乎過著「張家、皇宮、顧家」這樣三點一線的生活,然而妙妙要出門,自然也是不犯什麼忌諱的。
  她沒有去顧丞相的府邸,也沒有去顧尋川在張家附近的那個宅邸,小姑娘直接坐上了馬車,逕自往城外不遠處的算天塔而去。
  算天塔週遭寂靜,妙妙就連曼青和曼綠都沒有帶,車上除了她自己,也就只剩下了一個驅使馬車的車伕了。可是妙妙半分也不擔心自己會遇見危險,她甚至勾起了嘴角,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微微瞇起,自以為神態「高深莫測」,實際上……更像一隻困了的小奶喵。
  妙妙是不擔心自己的安全的,因為她相信,她的小哥哥正在用什麼手段窺探著她。
  妙妙想得沒錯,顧尋川正通過水鏡,注視著她的一切。苦笑著抬手遮住了自己淺金色的眸子,顧尋川卻是沒有任何猶豫的撤掉了算天塔的結界。
  一瞬間,斷骨抽髓的疼痛席捲了他的全身,顧尋川努力的平復的呼吸,因為他知道,留給他遮掩自己狼狽的時間並不多。他的小姑娘很快就會過來,而他並不想要讓他的小姑娘看到這個樣子的自己。
  額角滲出了點點冷汗,顧尋川皺了皺眉,重新施了一個小法術打點好自己的一切。背後和額角的層層冷汗都被這個小法術消弭,顧尋川暫且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只能在地上盤膝而坐,端起一副高貴冷艷的國師的架子。
  他的唇色蒼白了一些,不過本就是生得欺冰塞雪,因此這樣淺淡的唇色,其實看起來也並沒有十分的違和。
  妙妙並不知道她的小哥哥承受了這樣的苦楚,她只是在心裡暗暗盤算著自己一會兒的叫門方式。
  「顧尋川,開門啊,開門開門開門啊。你有本事玩幻境,你有本事開門啊!」
  想起自己偶然看見過的一家夫人打上外室的門的場景,妙妙稍微換了換詞,心裡暗搓搓的覺得居然有幾分合適。
  想著想著,原本氣成了河豚的宇宙最凶的小姑娘,竟是忽然笑出了聲來。
  最是喜歡小姑娘的笑臉,卻也最是害怕自己會讓這個小姑娘再也笑不出來,顧尋川隔著水鏡,小心翼翼的觸碰著裡面的妙妙,順帶將方纔妙妙心中的所思所想讀了個徹底。
  所以,還能不能好好演苦情戲了?
  雖然知道自己的小姑娘腦子裡總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可是顧尋川還是被妙妙方才想到的叫門方式逗笑了。
  這孩子可愛過了頭,顧尋川心裡再是悲愴,這會兒也平復了三分。
  一直被顧尋川丟到一旁的球球「啪嗒啪嗒」的跑了過來,它又恢復了小貓的大小,這會兒正費力的站起了身子,往水鏡的方向張望。
  「其實啊,白澤大人哪怕是吃了她,妙妙也不會覺得痛苦,可是白澤大人若是把妙妙推給別人,那妙妙知道了一切之後,該多傷心啊?」球球大著膽子,終於對顧尋川說出了自己這些天來的看法。
  顧尋川微微一頓,並沒有說話。
  另一邊,張家的馬車已經在算天塔外停了下來。

第74章 漫做少年別淚看。

  第七十四章。漫做少年別淚看。
  算天塔巍峨如昔。
  妙妙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確定她的小哥哥會在這個地方, 只是自從她從顧尋川為她編織的一場大夢之中醒來之後,對於和顧尋川有關的東西,她都有了朦朦朧朧的認知。
  就彷彿他們相識很多很多年一樣,妙妙恍然明白, 為什麼顧丞相一家對顧尋川那樣好, 而他的小哥哥也在盡力的回報他們的好,可是他們相處起來的時候, 卻總能讓人察覺到一點淡淡的疏離。
  那或許是因為……她家的小哥哥原本就不屬於這個塵世。
  想到這裡,妙妙按住自己的胸口,壓抑住蔓延上臉上的一點熱意——所以, 她是不是可以認為, 她家小哥哥其實是為了她才踏足這紅塵萬丈的?
  只是這一點羞澀很快就被小姑娘壓了下去。她是很好哄的姑娘, 卻也是最不好哄的姑娘。這次顧尋川做的一切簡直太過分了, 擺弄她的人生也就罷了,居然還想要將她推給其他人。
  妙妙皺起了小眉頭,暗暗的按了按自己袖子裡從十六哥那裡順過來的鞭子。
  在夢醒之後, 妙妙的第一反應便是去摸自己腰間的軟鞭, 不過卻摸了一個空, 想起自己的軟鞭已經被奶奶收繳, 妙妙咬了咬牙,直接去十六哥的練武場裡取了一條平日裡他策馬用的馬鞭。
  張十六也只是御馬, 而不是為了把馬抽死, 所以妙妙手中的這條馬鞭其實比她家大姐姐特地尋了蟒皮讓人給她製作的那條防身軟鞭的威力還要小一些。
  說起這根軟鞭, 當真還有陸戎的功勞。原本張家人對家中孩子的興趣愛好是並不干涉的, 之前璨璨習武,那也只是她自己的愛好罷了。然而因為陸戎在妙妙還小的時候鬧出那麼一出綁架來,在那之後,當真怕了的張家人,連哄帶騙的讓學習了功夫,而顧尋川當然理所應當的陪同,因此才有了張家五爺發現顧尋川的「奇才」之事了。
  算天塔的門從來都是封閉的,無論是多年以前的顧丞相,還是十幾年前的「少國師」,都是登雲而下。而這一次,算天塔的大門洞開,只等待這一個過來興師問罪的小姑娘。
  青衣抱著球球在算天塔門口等待著這個小姑娘的到來,看見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半點都不需要人扶的身手敏捷的小女孩,青衣默默的在心裡給自家主人點了個蠟。
  嗯……這姑娘看起來挺活潑的,一會兒小拳拳捶他家主人胸口什麼的,完全有可能發生啊。
  不過青衣還沒來得及幸災樂禍,一個和他一般大小的紅衣女孩也湊了過來,阿曼——也就是青衣的同族未婚妻子這些年被青衣寵得厲害,看見青衣懷裡抱著一隻母獸,阿曼頓時一癟嘴,眼見著就要哭出來。
  鶴族化形本就不易,像是阿曼這種年紀,在鶴族完全就是只幼鳥,而如今她被異獸白澤週身散發的靈力「催熟」,心智卻始終像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看著青衣和別的獸親近,阿曼頓時就委屈得要命了。
  青衣被他家阿曼的表情嚇了一跳,連忙把懷裡的小毛球「扔」在了地上。球球雖然是洪荒遺血,不過倒是沒有像是顧尋川那樣天生地養的異獸的傲氣。被青衣扔了出去,球球也沒有覺得惱怒,反而撒開小爪子「登登登」的向著妙妙就奔了過去。
  單方面決定和她家小哥哥分手三天,以至於淪為單身汪的妙妙看著青衣手忙腳亂的去哄阿曼,頓時覺得被虐到了。蹲下身子抱起跑過來的球球,妙妙順手掂了掂,然後不覺微微一愣。
  重新掂了掂,妙妙戳了戳爬到自己身上的小白糰子,哼唧道:「球球,我覺得你一點兒也沒有想我啊。」不然怎麼胖了這麼多……
  顧尋川在此塔之中六百年,此間集聚的靈力不可謂不深厚。球球又不是顧尋川那樣與天地同壽的強大異獸,拋開被顧尋川吞了的那半部天道自己便會汲取靈力不說,就是顧尋川曾經吞噬過數條靈脈,也足夠讓他再維持數十萬年了。因此,除了妙妙的骨血之中蘊藏的力量,其實顧尋川他對靈氣的依賴其實更不大。
  而球球不同,它再是與世無爭,如果沒有靈力的供給,它也是會消弭的。因此凡是遇見了靈力,拚命的汲取已經成了本能。在算天塔之中的日子,對球球來說就像是老鼠掉進了米缸,它胖上個一二斤,簡直不要太正常。
  所謂一二斤,是指球球的小貓球形態。若是它恢復本體的話,沒有個一二百斤是擋不住的。
  也知道自己最近更加圓嘟嘟了,球球有些心虛又討好的「喵」了一聲,而後便趴在妙妙的肩膀上不動了。
  妙妙的手在球球更加水潤光滑的毛毛上擼了兩把,也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看了一眼還在兀自秀恩愛的兩個……小孩子,她果斷的選擇了讓球球帶著自己去尋找她家小哥哥。
  的確是「小孩子」了——如今青衣和阿曼不過是七八歲的孩童身量,和十幾年前顧尋川離開算天塔的時候相比,也不過是大了兩三歲的樣子。
  顧尋川在水鏡之中緊緊的盯著妙妙的一舉一動,眼神熾熱。他近乎是貪婪的看著妙妙的一切,可是掩在寬袍之下的手卻不自覺的握成了拳頭。
  近鄉情更怯,不知怎的,顧尋川竟生出一種既希望妙妙可以快些到他身邊,又不希望讓妙妙到他身邊的矛盾情感。
  近了。更近了。
  算天塔之中其實並沒有台階,可是因為妙妙的到來,顧尋川在塔中幻化出了台階。他尚且還是不知道妙妙已然模模糊糊的觸碰到了他的真實身份,所以分明原本算天塔之中每一次都通過陣法傳送,並無「台階」這種東西,可是顧尋川還是將之幻化出來,不願讓妙妙感到絲毫的疑惑和驚奇。
  妙妙伸手推開了面前的雕花木門。
  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那木門只是虛掩著的,與其說是她伸手推開了這房門,不若說是這房門自動打開,將她迎了進去。
  小姑娘微微瞇了瞇眼睛,眉心的一點紅痣鮮艷,宛若一滴鮮血,隨時都可能從她的眉心滑過,徒留長長的血痕。
  「妙妙。」
  顧尋川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他努力了半晌,才終於能夠說出話來。而妙妙的名字,成為了他唇齒之間唯一的音節。
  小姑娘覺得,她自己是很狠心的。
  所以聽見顧尋川的呼喚的時候,妙妙並沒有抬眼看他,而是伸手從自己的肩上抓下球球放在一邊,而後飛快的從她今日特地穿的廣袖之中取出了那條藏了一路的馬鞭。
  妙妙的那一手甩鞭子的技能,是扎扎實實在自家大姐姐手底下訓練出來的。原因無他,因為張家璨璨是唯一一個能夠狠下心來對待妙妙的人,雖然看著幼妹掌心被磨破張璨璨也會十分心疼,可是張璨璨最是瞭解有武藝傍身對她家妙妙的重要性。
  沒有人比璨璨更加瞭解皇宮的守衛有多麼森嚴,在那樣森嚴守衛的地方,妙妙尚且能夠被偷走,若是擱在別處,妙妙又會遭遇到怎樣的意外,張家璨璨簡直不敢想像。因此,唯有這個孩子掌握越多的東西,他們身為家人才能越是安心。
  妙妙的鞭子掌控得極好,她手腕一抖,那長而粗硬的馬鞭便劃破了空氣,發出了一聲有些刺耳的聲音。
  雖然並不是自己用的最順手的鞭子,但是妙妙還是挽起來了一個漂亮的鞭花。那棕黑色的馬鞭直直向顧尋川而去,看著便有幾分滲人。
  顧尋川面皮白淨,很容易讓人將他當做是書生,雖然並不文弱,卻也不會有人覺得他會武藝高深。那一鞭子下去,若是顧尋川真的是個凡人,恐怕是要見血的。
  妙妙的一鞭子不可謂不快,可是對於異獸白澤來說,那樣的速度還是太慢了。那鞭子抽向了自己的動作在顧尋川眼中宛若慢放,他若是有心,想要躲閃是輕而易舉的。可是顧尋川沒有躲開,非但沒有躲,反而撤掉了自己週身的防禦靈力,甚至更向著妙妙的鞭子來的方向湊了幾分。
  他的動作反而嚇了妙妙一跳,方才氣勢洶洶的小姑娘眼中劃過了一抹慌亂,手腕用力的往旁邊一扯,那原本可能因為顧尋川往前湊的動作而抽上他的左臉的鞭子便被扯飛了出去。
  咬緊了自己的唇,妙妙狠狠的瞪了顧尋川一眼,冷聲道:「別以為用苦肉計,我就會原諒你!顧尋川,我沒有那麼好哄的!」
  就連「小哥哥」都不叫了,可見妙妙是真的氣狠了。
  顧尋川週身因為破開禁制而產生的疼痛還沒有消弭,這會兒聽見他家小姑娘這種冷漠疏離的稱謂,再加上舌尖血的法術被破,連反打擊之下,顧尋川又一次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來。
  他並不願意嚇到妙妙,也沒有想要用吐血尋求可憐的意思,因此顧尋川快速的捏了一個法訣,掩去了自己吐出的那一口鮮血,就連唇邊的殘血也沒有讓妙妙看見絲毫。
  可是顧尋川不知道的是,他的一切小手段,在妙妙面前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
  他用的只是一個障眼法,讓他看起來和尋常沒有什麼差別,可是妙妙只是心念一動,她的眼前就蒙上了一層淡藍色的靈力,看起來就宛若是一條薄紗遮住了她的眼睛一般。而事實上,透過這一層薄紗一樣的靈力,妙妙可以將顧尋川如今的境況看得分明。
  她也顧不上生氣了,扔下手裡的鞭子,三步並做兩步的就跑到了顧尋川面前。扶住顧尋川已然有些搖搖欲墜的身形,妙妙眼中方才一直藏著的淚珠終於滾落了下來。
  「為什麼啊,我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啊?原來不是好好的麼?小哥哥為什麼要把我推給別人?」
  不愛哭的小姑娘,這一次哭起來卻是一點形象也不顧的哭法,妙妙一邊胡亂用小手抹著臉上的淚珠,一邊嚎啕著。
  ——彷彿這些天來的委屈和害怕,都會隨著眼淚和嚎啕傾瀉出去一般。
  顧尋川卻是週身一顫,因為……那種從胃部灼燒起來的洶湧餓感,隨著妙妙和他的肢體相接,已然越發強烈了。

第75章 紅牆隔霧未分明。

  第七十五章。紅牆隔霧未分明。
  顧尋川在眼眸不受控制的變成了淺金色的那一瞬間, 猛的將妙妙從自己的身邊推開。
  他的力道很大,因為那只是瞬間發生的事情,根本就沒有給他時間讓他去仔細拿捏力道,不過顧尋川和球球的反應都很快, 在妙妙險些被推倒在地的前一刻, 顧尋川凝結出了一道靈力將妙妙托住,球球也迅速的凝結了周圍的風, 墊在了妙妙即將倒下去的地方。
  不過妙妙既沒有用到球球,也沒有用到顧尋川。她在被推開的瞬間,一道冰藍色的靈力便倏忽出現在妙妙的身後, 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像是眷戀, 又帶著幾分溫柔, 那道靈力微微裹緊了妙妙, 蹭了蹭她的手指,這才戀戀不捨的扶著她站直了身體,而後才重新沒入她的體內, 再也消失不見。
  只是這些, 顧尋川都已經無暇顧及。他的喉結忍不住的上下滾動, 身體猛烈的叫囂著想要將妙妙吞吃入腹。
  毫無疑問, 顧尋川將自己和妙妙隔絕開是有效果的,至少在隔絕的時候, 他雖然也會難過, 但是每日從水鏡之中看著妙妙, 顧尋川就感覺自己胸口炙烤著她的溫度就會消散一點。
  最壞也不過是這樣了, 只是重新回到了之前夜觀星象的日日夜夜罷了,並沒有什麼不同。顧尋川曾經這樣的安慰這自己,也似乎起到了一點效果。
  然而這種方法的副作用也顯而易見——這一次見到喵喵,呼吸到她身上淺淺的甜香,感受到她指尖的溫暖,長久的壓抑瞬間爆發,顧尋川的這一次食慾,來得比以往的哪一次都要洶湧。
  這一次妙妙並不沒有害怕,反而是向著顧尋川的方向更湊近了幾步。原本淡然的男子臉上瞬間浮現出了一抹慌亂,顧尋川在身前彈開一道靈力,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祈求:「妙妙,不要過來。」
  他的眸子是漆黑和淺金的來回變幻,隨著妙妙的走近,那眸子之中的淺淺金色越來越明顯。
  而顧尋川沒有發現的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小姑娘的眸色也漸漸的轉為和他一般的金。那一點金從瞳孔開始向外蜿蜒,最終變成了帶著一點透明感的金。
  妙妙伸出手去,那道擋在顧尋川面前的靈力就宛若濃墨遇見水一般,向著四週四散開去,一點一點的變淡,最終完全消弭。
  顧尋川看著眼前的情形,不由流露出幾分訝異的情緒。這樣的情景不是第一次了,顧尋川後知後覺的發現,他的所有靈力和法術,似乎對妙妙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他以血烙下的封印尚且如此,更何況這倉促之間隨手揮出的脆弱結界。
  萬物相生相剋,可是顧尋川走過漫長洪荒,走過之後的萬千歲月,在能力上可以與他一較高下的異獸並非沒有,但是能克制他到這種程度的,顧尋川還從未遇見過。
  她是生來克他的吧。顧尋川這會兒終於注意到他的妙妙眼中的那一抹金色,心中難免有些驚訝,卻生出了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金色的眼眸是洪荒的烙印,他的小姑娘生而不凡,而那種「不凡」,不單單是他給予的。
  洪荒傾頹之後,偶有異獸會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下來。譬如他自己,譬如窮奇,乃至於譬如球球。像是妙妙這種踏入輪迴之中異獸顧尋川不曾見過,可是若是如此,倒也能說得通。
  那他的小姑娘,到底是什麼呢?
  顧尋川努力回憶著,在大荒顯現出一點雛形的時候,他和窮奇、饕餮這種異獸最先集天地靈力而生,那個時候顧尋川拚命的吞吃著週遭的新生異獸,想要強大自身。那是洪荒賦予他們的本能,和「喜好」扯不上干係。
  到了後來,洪荒進入了空前繁茂的時期,一些弱小一些的異獸也開始出現,而白澤這般的最先出現的異獸也保持了足夠強大的地位,已然不需要整日吞吃異獸,汲取天地靈力了。那個時候開始,顧尋川學會了挑食。
  他並不是貪婪的饕餮,也不是本性凶殘的窮奇。他不喜歡撕咬,也不喜歡沒有每日的時光只剩下捕食。所以那個時候,異獸白澤可以算作是洪荒之中的異類,他只選自己看得上的吃,吃一頓獲得的靈力卻抵得過饕餮那種生冷不忌,什麼都往嘴裡塞的獸十頓。
  可是顧尋川將洪荒的記憶努力翻檢了一遍,卻並沒有發現什麼他特別喜歡吃的東西。顧尋川無比的肯定,在遇見妙妙之前,他還從來都沒有過這樣洶湧的食慾。
  不過比上一次要好一些,顧尋川有一絲理智上尚存。他沒有像是那日那般嗅到妙妙的血的味道便撲咬上去。
  可是,也只是好上一些而已。
  顧尋川咬住了自己的手臂,那架勢簡直是要從自己的身上活生生的撕咬下一塊肉來。唯有這樣的疼痛,才能讓他有片刻的清明。
  世界上能夠傷害白澤的,只有他自己。
  牙齒咬破皮肉,切斷肌肉,湧出鮮血。顧尋川一貫的不喜歡血腥,除卻妙妙的血液。而如今哪怕他嘗到的是自己的血液的味道,顧尋川還是無端覺得讓自己作嘔。
  妙妙的確是存著一點「逼迫」她家小哥哥的心思的。
  這是一劑猛藥,因為不破不立,像是顧尋川這種從來都是行事果決的人,一旦溫吞猶豫起來才最是要命。妙妙覺得……沒有關係啊,他們之間有多少步,是她來走,還是她家小哥哥來走,難道不都是一樣的麼?所以,妙妙這次才格外主動的向著顧尋川靠近。
  只是,妙妙沒有真的想要傷到她的小哥哥,也絕對不許顧尋川自己傷害自己。
  飛快的向著顧尋川跑了過去,妙妙一把抓住了顧尋川的手臂,阻止他繼續傷害自己。
  小姑娘的力氣雖然因為習武而勝過一般的姑娘,不過在顧尋川面前還是有些太弱了。她被顧尋川掙扎的動作帶的重心不穩,一下子就撲倒在了顧尋川懷裡。
  相伴長大,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還遠遠不至於到了讓妙妙羞澀的程度。既然已經被拉到了顧尋川懷裡,妙妙索性分開雙腿,一下子跨坐在顧尋川的腰上。如此一來,身體倒是成了天然的禁錮,終於讓顧尋川停下了動作。
  潔白的指尖戳了戳顧尋川的肩膀,妙妙氣鼓鼓的說道:「不就是喝了我一點兒血麼?你還給我就是了!」
  說著,妙妙小小的唇覆在了顧尋川的傷口處,伸出鮮紅的小舌沿著他的手臂舔舐,將流下的血液盡數都捲入口中。
  和自己的血的味道沒什麼區別嘛。
  像是小貓舔水一樣的舔著顧尋川的傷口,感受到口腔裡瀰散的淡淡的甜,妙妙不由有些分神。
  顧尋川心緒紛亂,作嘔的感覺多是心理作用,而妙妙的評價卻更加的客觀。旁人嘗他們的血液是什麼味道那不得而知,可是兩個人互相嘗起來,其實當真是沒有太大的差別的。
  都是一種帶著誘惑的味道,妙妙「咕咚」一聲將她家小哥哥的血吞嚥了進去,這才有些戀戀不捨的放開了顧尋川的手臂。舔走唇邊的一絲血跡,妙妙笑了開去,並沒有因為方才收到那種可怕的引誘而害怕。
  「多謝款待啦。」她撫了撫自己因為靈力飽漲而有些圓鼓鼓的小肚肚,親暱的在顧尋川的胸口蹭了蹭,平靜的就仿若是她家小哥哥只是請她吃了一碟好吃的糕點一般。
  顧尋川還有些發愣。他忽然抬手按上妙妙的脈搏,有些惶急的道:「不能亂吃的。」他的血液之中靈力深厚,可是球球和青衣這些小獸卻是半點也不敢沾的,因為哪怕是小小的一滴,也足矣讓他們這些修行不深的小獸爆體而亡。
  不知道妙妙的真身是什麼,可是在洪荒之中尚且聲名不顯的異獸,顧尋川不敢去賭她是什麼不世出的強大異獸的可能。
  可是顧尋川的靈力探入妙妙的身體的時候,他居然沒有半分探入其他人筋脈之中的阻塞感。妙妙體內的那一團冰藍色的靈力像是見到了老友一般,親暱的纏繞上顧尋川的,然後和他的靈力漸漸融為一體。
  顧尋川覺得古怪,想要收回自己的靈力。可是他自己的那團靈力就彷彿不受控制了一般,快速的和妙妙體內的冰藍色靈力一道隱入了妙妙的身體深處。
  妙妙沒有發現顧尋川的緊張,反而直接窩進了顧尋川的懷裡。她伸出一根手指纏繞上顧尋川腦後的抹額垂墜下來的髮帶,繞幾圈,然後重新又鬆開。再繞幾圈,再鬆開。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活計,妙妙的小手竟是一刻也不閒著了。
  顧尋川任由她玩,手也不覺的攀上了妙妙的腰肢,熟練的為妙妙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
  這只是身體本能的行為,顧尋川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去思索妙妙到底是什麼上面。
  小姑娘也乖巧的沒有去打攪他家小哥哥,只是妙妙忽然說道:「小哥哥,我好像還從來沒有見過你原來的樣子。」
  她說的,是異獸白澤的本體。
  顧尋川從自己的思緒之中回過神來,他低頭對上了妙妙猶有淺金的眸子,對她說道:「想看?」
  他沒有直接問妙妙她自己的來歷,因為顧尋川清楚,他家小姑娘對這一切其實都很懵懂,就譬如她只能含糊的說「他的本體」,卻說不清他到底是什麼。所以顧尋川篤定妙妙和洪荒有關,卻又清楚地知道她有關洪荒的記憶並沒有完全覺醒。
  畢竟,在洪荒之中,白澤之名是沒有任何一隻異獸不曾知曉的。
  更何況妙妙生長在凡人的世界,如今身體雖然出現了異獸的種種徵兆,卻還沒有徹底的脫離「**凡胎」的範疇。而顧尋川已經不能等待妙妙自己想起自己的前塵,他需要先一步知曉妙妙的來歷,而後為她提供最大的幫助。
  畢竟在天道殘酷的碾壓之下,每一隻異獸的生存都是不易。殘存的半部天道會抓緊一切機會消弭洪荒的痕跡,妙妙如今相當於僅僅是一隻幼獸,顧尋川需要提心吊膽的事情還有很多——不僅僅是他自己無法克制的食慾,還是來自天道的耽耽虎視。
  他需要進一步掌控妙妙的一切,才好提前準備。
  完全不知道自家小哥哥的憂心忡忡,妙妙只是狡黠一笑,而後說道:「那倒是不急,不過小哥哥,先讓我看看你不戴抹額的樣子吧。」
  說著,她指尖用力,直接將顧尋川的抹額拉了下去。

第76章 忽聽孤鴻兩三聲。

  第七十六章。忽聽孤鴻兩三聲。
  顧尋川自從化作人形之日開始,他的額上就始終是一條抹額。那抹額會隨著他的衣著變化, 可是卻從來不曾摘下過。
  ——不要問國師大人洗澡的時候怎麼辦, 雖然這麼說有些噁心, 可是顧尋川他……還真就沒有洗過澡。畢竟國師大人物|欲極為淡薄,雖然有人將沐浴焚香之事視為風雅,也十分享受,但是顧尋川顯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是沒有什麼興趣的,不說白澤本就不染塵埃,尋常時候, 顧尋川也只是一道避塵訣了事。
  而也不知道妙妙哪裡生出來的這麼大的好奇心, 她手指微微用力, 便直接將顧尋川的抹額拽了下去,顧尋川閃躲不及, 便當真讓她得了手。
  也不是說顧尋川當真避不開去, 只是時間太久了, 久到他近乎已經忘記了自己人形的時候為什麼會有這麼一條抹額。一切似乎只是習慣, 一切又似乎有著自己的原因,所以他也就順應了小姑娘的好奇心, 任由她動作罷了。
  額上的抹額被扯脫開, 妙妙看到了顧尋川的眉心。那裡, 竟是一顆和她眉心別無二致的硃砂痣。
  這世上眉間一抹硃砂的人並不常見,不過若是細心尋找, 其實是可以找到不少的。然而妙妙的眉間這一點硃砂十分特別, 並不是正統的圓形, 而是宛若水滴的形狀。這樣的相似絕對並非巧合,妙妙心下一驚,手指不由自主的向著顧尋川的眉心探去。
  與此同時,她的眉心的硃砂痣變得異常的滾燙,溫度和她觸碰到的顧尋川眉間的硃砂痣相同,幾乎要灼傷了她的手指。
  頃刻之間,有什麼長久的禁制轟然碎裂,顧尋川和妙妙都只覺得自己眼前一片恍惚。
  那是洪荒傾頹之後的漫長歲月,異獸湮滅,就連一貫淡然的白澤也會覺得有些寂寞。那一日,他突發奇想,用了一個法子逼出了自己心頭的一滴血。洪荒異獸的心頭血異常珍貴,越是能力強大的異獸,心頭血的數量便是越少。
  而白澤用指甲劃破自己的眉心,從中迫出一滴心頭血之後,那裡的傷口迅速癒合,卻留下了一滴水滴狀的硃砂痣。
  像是異獸白澤這樣的融合了半部天道,又生生熬過洪荒傾頹的異獸,心頭血只得一滴。白澤逼出自己的心頭血當然不是為了閒著無聊鬧著玩的,他只是得了一個法子,按照這個法子,他可以用自己的心頭血製造出一個同類來。
  白澤生於天地靈氣之中,脫化於是混沌之外,顧尋川從一開始就沒有夥伴,更加沒有同族。一開始在大荒的時候,顧尋川還沒有什麼感覺,可是等到洪荒傾頹,所有和他勉強同屬於「異獸」這個範疇之內的生物都消弭,哪怕是強大如白澤,也不免生出了些許孤獨的感覺,他從未那般渴慕過一個同類,這個想法十足的瘋狂,可是卻在顧尋川的心中瘋狂的滋生開去。
  他的心頭血只是原料,為了製造出這樣的一個同族來,顧尋川可謂是傾盡了心血。無中生有,這法子本就是逆天而行,按說即使成功,也難免要由天道降下天罰,但凡是用了這樣法子的人,最終都鮮少會有好下場。
  可是顧尋川便是天道,他吞下的半部天道已然和他完全融合,足矣可以和殘存的天道分庭抗禮。所以,在製造這樣的一個同族的過程之中,顧尋川雖然歷經艱辛,可是他卻沒有如同之前的人類一般功虧一簣,而是當真讓他製造成功了。
  ——雖然,和顧尋川的預期相比,這個白澤的小幼崽似乎出了一些偏差。
  在顧尋川的設想之中,他的心頭血之中誕生出來的,應該是一隻高貴而強大的成年雄性白澤。他們可以一起鞭撻四方,也可以互相競爭,偶爾打鬥,消磨這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生命。然而等到那陣冰藍色的幽光褪去,躺在顧尋川設下的法陣之中的……怎麼看都只是一隻小毛球而已。
  那隻小崽子通體雪白,只有眉心有一小撮紅毛,呈水滴形狀,身上有著隱隱的冰藍色雷紋,背後的一雙小翅膀上的羽毛還十分稀疏,看起來甚至是濕漉漉的,十足的可憐兮兮。
  這也倒還罷了,顧尋川仔細的在那小毛團四周嗅了嗅,然後不由的變了臉色。
  不夠神俊也就罷了,就算只是一隻小崽子,他仔細養養就是。畢竟經過了這麼多年,白澤已然不缺少耐心。可是,他一隻公的,心頭血卻變成了一隻小小雌性,這又是什麼樣的道理?
  為了迎接這位同族的到來而化作了原形的異獸白澤咆哮一聲,像是表達自己的不滿,可是卻又是在宣洩著自己終於有了同族的興奮。
  法陣裡毛還有些濕漉漉的小崽子被這巨大的咆哮聲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哆哆嗦嗦的縮成了一小團,轉而卻又像是努力在證明著什麼一般,強迫自己用尚且細軟無力的四肢站了起來,然後也跟著「咆哮」出聲。
  只是因為那聲音太過脆嫩,聽起來就宛若小貓撒嬌一般。
  白澤原本是有些高興的,畢竟從此之後他便算是有了同族。不過這只同族和他設想之中相差太多,他又不由有些生氣,覺得是這法術欺騙了他。可是這會兒,在聽見那小東西分明很害怕,卻還是要梗著脖子的不服氣的叫喚聲的時候,顧尋川的心又重新柔軟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複雜的心理變化了,而那小東西從一開始,就已經牽扯住了他的心神。
  終於走到了那小崽子的身邊,顧尋川用有些粗糙的舌舔過她小小的翅膀上面的濕痕。白澤的原形十分巨大,不過這會兒為了照顧這只幼崽,顧尋川也只能縮小自己的身形,一直縮成了普通的老虎大小,這才勉強和這小小一團的小崽子匹配了。
  顧尋川沒有經歷過幼年,像是他們這樣的最先生於天地之間的異獸,是一出世便是那般大小,而後便從來都沒有長過的。所以他其實並不懂得該如何照顧一隻剛剛降生的小崽子。也沒有什麼人或者東西可以作為參照,顧尋川只能順應本能。
  本能告訴他「應該先把小崽子打理乾淨」,於是顧尋川便伸出舌頭,開始反覆□□那隻小崽子的身體,想讓她盡快的乾爽起來。
  而後,顧尋川忽然想起來,之前他曾經看過,但凡是母獸生了小獸,在那些小獸可以滿地亂爬的時候,母獸會叼住幼崽的脖子後面的皮肉。每到了這個時候,那些小崽子們就會異常的乖巧。
  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自己角色的定位出現了一些偏差,顧尋川思量了一下,小心的拿捏了角度和力道,將這隻小東西從法陣之中叼了出來。
  她的重量很輕,小小的一團,被他叼住的時候當真就十分乖巧,喉嚨裡發出小小的嗚咽聲,這只新鮮出爐的小奶獸蜷縮著四肢,被白澤帶到了他姑且棲身的洞府。
  白澤失了心頭血,而小小的幼崽又急需靈力補給才能健康長大,可是緩慢的吸收靈力實在是太慢了,顧尋川若是只有自己,那慢慢休養便是。可是如今他算是有家有業的人了,總需要在另一半天道的耽耽虎視之中護著這隻小奶獸才可以。於是,顧尋川採用了一個有些涸澤而漁的方式去補充靈力——他吞噬了此間的數條靈脈,直接導致此後此間靈力稀薄,修仙之人再也難以「成仙」。
  天之道,大抵還是弱肉強食。因為白澤足夠強大,所以他哪怕是吞吃靈脈,其餘的生靈也不敢有什麼不滿,至若剩下的另一半天道……它自己都被吞吃一半,又還能奈白澤何?
  有了這隻小小的同族,顧尋川的日子便開始了忙綠起來。這隻小崽子並不算是很強壯,但是好在一直很健康。只是顧尋川每日給她輸送靈力,想要讓她快些長大,可是這孩子卻總是喜歡吃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最開始還只是什麼仙草啦,靈植啦,亦或是凡間的水果點心,這孩子總是有興趣嘗一嘗。到了後來,她無師自通一般的掌握了撒嬌技巧,就會瞪著一雙濕漉漉的淺金色眸子,然後用小小的身子鑽進顧尋川的懷裡,貼著他的臉鍥而不捨的一通蹭,非得纏著顧尋川化作人形,給她烤各種野味吃,或者是往人間走一趟,帶回來人界的各種美食。
  顧尋川就像是看著家裡孩子,不讓他們亂吃零食的憂心忡忡的家長,一邊覺得那些亂七八糟的食物沒有什麼營養,而且小奶獸填飽了肚子就不怎麼喜歡吸收靈力了,一邊卻又耐不住這小東西的撒嬌歪纏,只能一邊矛盾著,一邊不自覺的縱容了家裡的熊孩子。
  顧尋川並不是生來就是一個合格的監護人,他也曾經因為盼望著這隻小白澤快點的長大而拔苗助長。不過那一天他給小白澤輸送了太多的靈力,以至於那隻小奶獸被「撐」得病懨懨的在地上打滾,顧尋川嚇得險些就連渾身的長毛毛都要炸了起來。
  他只能心疼的用舌頭一遍一遍的舔著小白澤的肚肚,雖然知道靈力的飽漲感覺並不能因為這個動作而消弭,可是他實在做不到放任他家的小崽子痛苦,而自己什麼都不做。
  好在白澤是天地異獸,雖然這隻小奶獸是後天被「製造」出來的,可是卻也沒有顧尋川想像之中的那麼脆弱,更何況只是撐到了,閉著眼睛消化了小半日,那小崽子便有活力滿滿的四處跑來跑去了。而且似乎知道了顧尋川無處安放的心疼,這破孩子一個勁兒的借病撒嬌,從顧尋川那裡討到了無數人界的好吃的。
  嗯,垃圾食品如果再不好吃一些,那麼也就真的要被褫奪「食品」這個稱號,徹底淪為垃圾了。小小的白澤奶獸嗷嗚一口吞掉了一塊奶糕糕,心滿意足的抱著自己的圓乎乎的小肚肚,懶洋洋的在被陽光曬得暖暖的青石板上翻了一個身。
  而那隻大的白澤則緊張的盯著這小小的一團,時不時用微涼的鼻尖將這小東西往裡面拱一拱,生怕它會掉下去。
  「看」著回憶之中的這一幕,顧尋川不由的彎了嘴角,而妙妙小臉漲的通紅,埋進自己的掌心不肯抬起頭來。
  ——我不可能辣麼蠢,這一定是錯覺。妙妙不由的哼唧了一聲。

第77章 一曲陽關渾未徹。

  第七十七章。一曲陽關渾未徹。
  妙妙再是羞窘的厲害, 可是她卻也沒有辦法將自身從眼前的這一幕又一幕的情景變幻之中剝離出來。
  顧尋川此刻已經有些回過神來, 他用額頭抵住自家小姑娘的, 確保兩個人的硃砂痣相貼,因為他發現,在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的時候,他們眼前的景象就會更加清晰一些。
  那隻小小的白澤實在是可愛過了頭, 顧尋川就只是看著, 就會覺得內心柔軟到了一塌糊塗。不自覺的收攏了撫在妙妙腰上的手臂, 顧尋川的另一隻手從她的後腦撫到了妙妙的脊背,全然是一副熟練的擼貓姿勢。
  妙妙也是有球球的人,作為一隻鏟屎官,她對於擼貓這種事情姑且還算是熟悉的。反應過來了自家小哥哥在做什麼,妙妙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顧尋川手背上的一點皮肉,三百六十度的旋轉了一圈。
  顧尋川微微皺了皺眉, 不過卻是越發縱容的看了妙妙一眼, 兩個人胡鬧了一陣,這才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展現在他們眼前的舊事之中去。
  數百年和白澤浩瀚無邊的生命比較起來, 只是恍若旦夕而已, 可是身邊多了一個小毛團, 顧尋川的日子就變得豐富多彩了起來。日復一日的生活變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在人跡所不能至的冰山之中, 一大一小兩隻白澤一同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顧尋川將自己的洞府搬到了冰山之上。那是洪荒的不周山遺跡, 歷經數千年的變化, 曾經的不周山變作了一處靈氣濃郁的冰山。在帶著小奶獸吞吃了此間大半的靈力之後,顧尋川終於想起了不能涸澤而漁的道理,因此,他放棄了吞噬靈脈的行為,而是轉而尋找一處安靜而靈力充沛的地方帶著他家小奶獸修煉。
  小奶獸挑食得厲害,只喜歡凡間的種種吃食,卻不怎麼喜歡汲取靈力,所以數百年過去了,那隻小奶獸還是小小的一團,只是身後的羽翼生出了潔白的羽毛,在陽光的照射下,那些潔白的羽毛偶爾會閃現出幽藍的光。
  顧尋川不知道他家小奶獸的生長速度是否正常,因為他自己的生長經歷沒有半點參考的價值,至若其他的獸類,又如何能夠和異獸白澤相提並論?他只能時刻留心著這隻小毛團的身體變化,生怕她出現一丁點兒的差錯——作為這個世界上唯一一隻和他血脈相連的同族,小奶獸對於顧尋川來說,實在是太過珍貴了。
  在最初被顧尋川帶到這處只有茫茫白雪,而不見人間炊煙的冰山的時候,小奶獸還很有一些不適應,也會衝著顧尋川呲著新長出的小牙齒奶聲奶氣的嘶吼,伸出小爪子去刨抓顧尋川又厚又長的毛毛,只不過最後非但沒有弄痛顧尋川,反而讓自己慘兮兮的纏住了小爪子,只能被掛在顧尋川的身上胡亂蹬著自己的小短腿。
  原形是這個樣子的話,感覺自家妙妙腿短……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這麼多日以來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顧尋川還是第一次笑出了聲來。他伸手掂了掂自家輕飄飄的小姑娘,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妙妙的腿。
  或許因為兩個人本就同出一源的關係,妙妙如今和她家小哥哥已然有幾分心意相通,瞬間領悟了顧尋川的意思,小姑娘冷笑一下,衝著顧尋川又伸出了自己的小爪子。
  眼見著又要鬧起來,顧尋川伸手將小姑娘的爪子團進自己掌心,他柔聲道:「乖,妙妙不要鬧。」而後便帶著妙妙重新觀看起了那段舊事來。
  和所有的小奶獸一樣,小小的白澤幼獸也需要經歷「斷奶」這個過程,白澤所謂的「斷奶」,其實就是盡量減少顧尋川給小奶獸輸送靈力的次數,轉而讓小奶獸可以自己從天地之間汲取靈力。
  這也是顧尋川費力挑選出這處雪山的原因,這裡本就形成了一條巨大的靈脈,又因為人煙罕至所以靈力越發的純淨。如果異獸們將汲取靈力看作是吃飯的話,那這座雪山之中的靈力應該可以算是上好的米糊糊,最是適合小奶獸這樣的幼獸吸收「食用」。
  小奶獸雖然平日裡總是又挑食又嬌氣,但是到了這種關係到她能否健康的長大的事情上,小奶獸也是不忍心看著顧尋川著急的。所以在顧尋川教她如何吸收天地靈氣的時候,小奶獸學習的很認真。
  白澤不愧是洪荒時候雄霸一方的異獸,哪怕是小奶獸平日裡看起來小小弱弱的,但是天資的確是十分高 ,她只是看著顧尋川演示了一遍,而後便能很好的自己練習著吸收靈力了。
  看著小奶獸身邊聚集起來的一團淡薄的冰藍色靈力,顧尋川高興的用鼻尖拱了拱這隻小毛球。一不留心這小毛球滾進了純白的雪中,單純靠著肉眼簡直難以尋覓她的蹤跡。
  而小奶獸還以為這是什麼新的玩法,從雪堆之中站起來,她抖了抖自己週身的毛毛,甩掉有些涼涼的雪珠,而後小奶獸又興奮的撒開四隻小爪子,呼哧呼哧的跑到了顧尋川的身邊,奶聲奶氣的喚了一聲,而後用自己的小爪子拍了拍顧尋川的大爪子,示意他自己還想要玩一次。
  這孩子,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顧尋川這樣想著,從善如流的伸出了自己的爪子,將已經縮成了球球,一副「我準備好啦」的樣子的小毛團一爪子推了出去。
  正好是一個下坡,小奶獸縮成的球特別的圓潤,因此咕嚕咕嚕的往下滾著,它是一點兒阻力也沒有。此地的雪因為無人踩踏而十分鬆軟,故此顧尋川也不必擔心他家的小奶獸會受傷。他跑的比小奶獸滾得還要快一些,所以到了最後,那小小一團陷入了更大的一團毛毛之中,簡直就要與之融為一體。
  對於小奶獸來說,這座雪山簡直就是無窮無盡的樂趣。不僅可以玩雪,而且這座山裡還有無數的靈獸和靈草可以禍害。
  靈獸和靈草是從靈力之中所生,在修士眼中已然足夠珍貴,不過和洪荒異獸可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小奶獸雖然年幼,可是到底是白澤,所以顧尋川也並不是很擔心他家小奶獸遇見那些靈獸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危險。
  正是對什麼都禍害的年紀,小奶獸顯然對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都存有強烈的好奇心。只不過她如今認識世界的形式還是有些單一的,除卻咬一咬,舔一舔,拿小爪子扒拉幾下之外,她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識別這個世界的途徑了。而別說被白澤舔咬上那麼一口了,就是被它身上散發出來的那樣強烈的屬於強大異獸的威壓所籠罩,修行淺一些的靈植也會因此而修為散盡,只能重入輪迴了。
  山中無歲月,很快,在這人煙罕至的雪山之中,小奶獸就在顧尋川的陪伴之下漸漸長大,從一隻手掌大小的小奶獸變成了……兩個巴掌大小的小奶獸。
  顧尋川在雪山的時候,大多都是會原形出現。當然是縮略版的,如果按照他在洪荒時候的身形,那這座雪山還不夠他一隻巴掌的大小。但是有的時候,他也會化作人形。小奶獸顯然更加喜歡顧尋川的原形,因為對於這隻小奶獸來說,顧尋川每次化作原形的時候,就會從人界給她帶回來很多好吃噠。
  著數百年來人界的更迭發展對於異獸白澤來說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不過最讓小奶獸高興的是,他們人類的烹調技術已經從簡單的只用鹽和醬調味,變得越來越趨向於複雜。隨著菜系的增多,小奶獸的可以選擇的種類也越來越多了。
  顧尋川是不太慣著這孩子吃「零食」的,因為他家這熊孩子顯然是會將零食當做主食吃的主兒,本來就已經長不大了,若是再不好好吸收靈力,就一直這麼一丟丟可怎麼辦?
  不過總是挨不過這小磨人精的歪纏,當這小東西蹭著他的鼻頭,軟軟的一小團糊在他的鼻尖上挨挨蹭蹭的時候,顧尋川就一點法子也沒有。
  那日顧尋川照舊被這只自家的小奶獸纏得不行,沒有法子,他只能化作深衣廣袖的男子,準備去人界買回來一大堆吃食。用微涼的手托起地上的小奶獸,顧尋川照舊用鼻尖蹭了蹭它的頭頂。
  或許是在雪山之中長大的緣故,小奶獸的身上有一種冰雪的味道,顧尋川的身上也有。不過雖然在雪山之中,那卻依舊是軟軟的一團。顧尋川把小奶獸舉到和自己的眼睛齊平的位置,叮囑道:「乖乖的,我去去就會。」
  知道馬上就會好吃的小奶獸異常的乖巧,伸出帶著粉紅色肉墊墊的小爪爪糊了顧尋川的臉一下,嗷嗚一聲叫了一聲。
  這就是擊掌為誓的意思了,顧尋川被小梅花墊糊了臉,卻沒有半分生氣。小心翼翼的將小奶獸放下,他身形一晃,轉而消失在雪山執掌。
  顧尋川沒有想到的是,他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居然不是他家小小一隻的小白澤,而是一個光溜溜的……小姑娘。
  說是小姑娘也只是為了照顧一下性別,更確切的說,是一個渾身雪白的嬰孩而已。
  毛絨絨的小奶獸在雪地裡打滾也沒不覺得有什麼,可是一個小奶娃光溜溜的躺在雪坑裡,還當真是怎麼看怎麼嚇人。
  同族的氣味不會認錯,顧尋川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了過去,將小姑娘用自己的外袍裹了起來。嬰兒發出咿呀的囈語,顧尋川想了想,便將那孩子擺弄成和自己額頭相貼的姿勢。
  通過相貼的額頭,顧尋川明白了這小姑娘在想什麼。
  原來,她是覺得凡是她家大白(……)化成這幅模樣的時候,她都會有好吃的,所以就想著自己化成這樣的形態,應該就會有更多更多的好吃的。於是,在沒有人教她化形的情況下,這孩子自己因為「想吃東西」的願望太過強烈,於是就誤打誤撞的自己化形成功了。
  雖然知道這是個嘴饞的孩子,可是嘴饞到這種程度……顧尋川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有些無奈的想要撫額,他總覺得,能化成人形的小東西,會比一團毛毛的時候要麻煩許多許多倍。

第78章 忽如一夜春風來。

  第七十八章。忽如一夜春風來。
  養個小奶獸和養個小姑娘有什麼不同?
  這個問題對於顧尋川來說是並沒有確切的答案。因為在他的小奶獸化形之後的日子, 一切彷彿有了很多的改變, 一切又彷彿並沒有什麼不同。
  顧尋川開始喜歡上了給他的小奶獸「製作」各種各樣的衣服。其實他完全可以無中生有的用靈力給那個小丫頭變幻成衣服, 可是顧尋川總是覺得那樣太過敷衍——天知道,就連他自己的衣物都是化成人形的時候用靈力隨意變換的。
  這些年顧尋川在四方遊蕩,積攢了許多的天靈地寶,而這些分明應當是用來煉器的天靈地寶,便被顧尋川用來給他家的小奶獸做衣服。
  手工技能被動點滿, 在浪費了幾許珍稀材料之後, 顧尋川終於像模像樣的做出了適合小女孩穿的衣裙。
  既然化作人形, 總是「小奶獸」、「小奶獸」的叫著總覺得奇怪, 顧尋川將小姑娘托舉到自己面前,和她四目相對,認認真真的問道:「你想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雖然化形,但是顯然並不能理解顧尋川所說的話, 她只是偏過頭去, 歪著腦袋,用一雙水靈靈的淺金色眸子看著他, 也不說話,只一徑笑著。
  顧尋川後知後覺的發現,估計這孩子是聽不懂人言。沒有法子,他只能在喉間發出低沉的獸聲, 重新將這個問題問了一遍。
  這次小奶獸是聽懂了, 她也跟著叫了一聲, 在回答顧尋川的問題。不過人的發音系統和獸類的發音系統是不一樣的, 小奶獸這一聲叫喚出來,聽著就像是「喵喵」。
  顧尋川撫了撫額頭,不明白自家小奶獸怎麼就學起了貓叫——分明,他沒有讓她見過那種東西的。
  他不確定的重複了一聲,便能看見他家小奶獸堅定地點了點頭,就連臉上的肉肉都跟著顫了顫,然後更加嘹亮的說道:「喵喵!」
  顧尋川是很開明的家長,雖然覺得這個喵喵這個名字有點挫挫的,但是既然他家小奶獸喜歡,那他也不好說什麼了。修長的手指按在小奶獸的眉心,顧尋川一錘定音,道:「那就叫喵喵。」
  妙妙看著那被自家小哥哥抱在懷裡的小肉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小的時候……蠢得如此清新脫俗。自家小哥哥那是理解錯誤,如果他能領悟到那小肉團真正想表達的涵義,自己估計就得叫「奶糕」了……
  聽娘說過,自己的名字是洗三的時候算天塔的國師派仙鶴送來的。「妙妙」二字已經讓自家叔叔們暗搓搓的嘲笑國師大人沒文化了,要是當時送來的名字是「奶糕」……估計自家長輩和哥哥們得暴起打上算天塔去吧?
  顧尋川看見自家小姑娘變幻的臉色,他忽然有一瞬間的明悟。伸手勾了勾漲紅了一張小臉的妙妙的下巴,顧尋川似笑非笑道:「當時還沒有覺得,如今我再細聽一回,怎麼覺得那小東西說的是……奶糕?」
  不是肉圓就不錯了!惱羞成怒的小姑娘呲了呲牙,團起小拳拳錘了顧尋川的胸口。
  趕緊順毛,顧尋川忍住笑,連忙去安撫某個頭髮都要炸起來了的小姑娘。
  安撫好了小姑娘之後,兩個人在往那段往事回放中一看,只見顧尋川正拿著什麼東西餵著那看起來三四歲的小姑娘,兩個人看了一會兒,顧尋川還在喂小姑娘,又過了一會兒,顧尋川依舊在喂小姑娘。
  妙妙忍不住摀住臉,將腦袋埋在自己的掌心裡「嗚咽」道:「我知道不能指望因為想吃東西而化形的貨有多出息,可是這也太丟人了吧。」
  不是被喂東西,就是即將被喂東西,簡直讓妙妙懷疑自己不是小白澤,而是跟饕鬄有什麼關係了。
  能夠輕易感知妙妙的想法,顧尋川有些不悅的揪了揪小姑娘的小肉臉,認認真真的對她說道:「你就是對人界的食物好奇心多了點兒而已。」才不是跟饕餮那傢伙有什麼關係。
  妙妙:……嗷。
  按下自家小白澤亂七八糟的關於自身品種的想法,顧尋川重新將自己的額頭和妙妙貼上,這才繼續觀看下去。他不覺得這是浪費時間,雖然不知道自己因為什麼原因封印了這段跟妙妙在一起的記憶,但是這些記憶如今被幡然想起,顧尋川還是覺得異常的溫暖與讓人滿足。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會因為另一個人而心滿意足到這個地步。
  小白澤即使化作了人形,也還是長得很慢,又過了一千年,那只有兩個巴掌大小的小毛團也只長大了一圈,顧尋川化作人形的時候,那隻大了一點點的毛球可以輕易被他抱在懷裡。
  而當小白澤化作人形的時候,也是從一個三四歲是小女孩,變成了六七歲的小女孩的樣子。她其實不是沒有在好好修煉,修煉進度也一直很快,至少如今哪怕喵喵一個人面對人間的凶獸,顧尋川也是不會擔心的。
  只是喵喵一直不長個子,生長速度異乎尋常的緩慢。然而只要這孩子健康就好,其餘的微末小事,顧尋川是並不在意的。
  和小的時候在雪山之中等待顧尋川給自己帶回來人界的好吃的不同,喵喵如今已經可以跟著顧尋川去人界玩耍了——她才不承認這是她一直努力修煉的動力呢。
  經過了一千年的發展,人界的食物更加好吃了些,於是顧尋川被喵喵纏著要到人界玩耍的次數也漸漸多了起來。
  顧尋川化作人形的時候看起來不假辭色,可事實上卻是最寵愛孩子的人。每次小姑娘只要揪住他的衣角,也不必說話,只是瞪著和他如出一轍的眸子,顧尋川就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妥協。
  去人界的次數多了,那距離雪山最近的鎮子上的人也漸漸認識了他們兩個。不說顧尋川容貌清雋,他懷裡的小姑娘也是玉雪可愛,就是兩個人每次用膳的時候的出手闊綽程度,也足以讓各個商家都盯上他們。
  「顧公子,又帶著你家小小姐過來啦,我們新出的糖碗糕,小小姐要不要嘗嘗啊?」
  「小小姐,我家新得的好鹿肉,用醬剛炒得的,你一定得嘗嘗~」
  「小小姐你看我家的糖葫蘆……」
  「小小姐我家掌櫃的從南邊新學的方子做的灌湯包……」
  顧尋川抱著被裹成了一個小紅包的喵喵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姑娘聽著週遭的吆喝,想吃什麼的時候伸出小胖手指一指那個小販,然後那個小販就會帶上東西,跟著他們走到街尾的酒樓。
  顧尋川用來付賬的是金子。
  雖然知道如今此間流通的貨幣還是以銀子為主,但是銀子這種「廉價」的金屬他是未曾收集的。所幸他曾經因為有一段時間之內對煉器產生了些許興趣而大肆搜刮稀有金屬,作為煉器原料的儲備,顧尋川曾經收藏了幾座金山。
  而因為他家小姑娘的愛好,顧尋川不得不抽出點兒時間,把其中的一座金山的金子揪成小塊,搓揉成一顆一顆的金丸。
  他家小姑娘有些嘴饞,不過並不貪吃。那孩子的小肚肚的容量實在是有限,所以每每顧尋川擺了一大桌,可是喵喵能夠每一盤菜嘗上一口就不錯了。顧尋川每次都會給酒樓掌櫃兩丸金丸,由掌櫃幫他付給那些商販,至於剩下的,就當答謝掌櫃的地方了。
  喵喵就這樣一日一日的長大,不過還是會有一點點不開心的地方。
  不吃東西的時候,喵喵總喜歡變成原形,和同樣是毛絨絨的顧尋川一同玩耍嬉鬧——準確的說,是她在鬧,而那隻大白澤只是看著她上躥下跳,偶爾看她要滾遠了,那大白澤才會睜開眼睛,伸出爪子將她扒拉回身邊來。
  玩累了,小毛團就會把自己塞進大毛團裡,由他抱著睡上長長的一覺。白澤沉睡並不是幾年就能醒來的,經常是小毛團一睡就睡了好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經常是她醒來之後興沖沖的拉著顧尋川下山的時候,世上已經改朝換代,那個她很是熟悉的城鎮已經物是人非。
  比起超然物外的顧尋川,小白澤顯然要更加感性一點,偶爾的時候,她也會因為不見了那些舊人而傷懷。不過這種傷懷,很快就會被發現新的好吃的的喜悅所取代。
  可是顧尋川還是敏銳的發現,他的喵喵跟他並不是徹底相同的。他對人和事的變化都很冷漠,一是他活得太久了,對人間悲喜早就有些麻木。二是他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執掌半部天道之後,便更添了幾許無情。
  人說天地不仁,對於這一點,那些人類說的倒也沒有什麼錯。
  顧尋川也不知道妙妙這樣是好還是不好,可是無論怎樣,他終歸能夠護著這隻小白澤平安長大的。她是他的肉中骨血,她是他唯一的同族,是他在這世上唯一在乎的東西了。
  顧尋川一直自信,自己可以保護他的喵喵。可是他不知道,在漫長的歲月之中,他已經成了喵喵的全部世界。而哪怕再年幼和弱小,妙妙也是要守護好她全部的世界的。
  他從沒有教過這個孩子什麼是「守護」,可是顧尋川所做的一切,就已經是在言傳身教了。
  殘存的半部天道一直在對顧尋川虎視眈眈,因為只有顧尋川身死,它才能奪回被顧尋川吞噬的半部天道。只是白澤生來就是天地霸主,天道對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而這只逆天而行被造出來的小白澤卻給了剩下的那半部天道可乘之機。因為它發現,冷心冷清的白澤也有了在意的東西。
  因為有了在意的東西,所以就有了弱點。剩下的天道找到機會,在顧尋川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著力,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以此設下了天劫。
  那是十世天劫,哪怕顧尋川身負半部天道,只要他還在天地之間,就必須要去應劫。
  十世而已,對於白澤來說只是彈指。顧尋川安頓好了小白澤,便要去應劫。他對喵喵說了自己去去就回,卻忽然被小白澤咬住了袖子。
  顧尋川以為那孩子還有什麼話沒有對自己講,卻在他低頭的一瞬間,那小毛團猛的往前一竄,躍入了輪迴之中。
  她脫化於他的心頭熱血,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而這一次,她要為他……應劫。

第79章 都作連江點點萍。

  第七十九章。都作連江點點萍。
  針對白澤的天劫, 是沒有那麼容易度過的。
  浮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而在這十世之中, 應劫之人定要嘗遍這種種苦難。在這次輪迴之中,但凡是有丁點動搖,都會永墮輪迴之中,不得脫離**凡胎,而白澤的血脈也會隨之在輪迴之中輾轉而被塵封。
  天道沒有辦法碾壓磨滅顧尋川,可是卻可以將白澤血脈投入輪迴, 永遠不出現在這個世上。
  因為察覺到了白澤已然產生了情感, 所以天道才會設下這樣的一局。
  當然, 只剩下了半部天道,想要做到這一點, 那殘存的天道付出的代價也不小。那殘存的天道完全將對天地萬物的掌控權擱置一旁,將自己的全部心力用在給白澤製造劫難之上——白澤到底是天地半主, 命運並不是那麼輕易就好被擺弄的。
  顧尋川選擇應劫,因為他也存著直接一勞永逸, 在輪迴之中解決掉那殘存的半部天道的心思。他一個人的時候可以忍受天道的耽耽虎視, 可是如今他還有了一個小姑娘, 同樣是白澤血脈,同樣是天道不容,他的小姑娘那麼小, 他怎麼能讓她始終生活在旁人的算計之下呢?
  只是喵喵的忽然動作, 打亂了顧尋川的計劃, 也打破了那殘存天道的如意算盤。
  天道千算萬算, 沒有料到應劫之人會是白澤心頭血。喵喵在天道看來甚至算不上是一個完整的人或者獸, 她只是白澤身體中的一部分,雖然是心頭血,可是到底沒有辦法代替白澤。
  毫無疑問,在天道看來,白澤失去他的心頭血雖然會傷一些元氣,可是之前的數千年,顧尋川那樣大肆的吞噬此間靈脈,讓此間除卻洪荒時期的幾位大能之外再無其他仙人飛昇至九天,在這種情況下,天道是不指望他因為喪失靈力而消亡的。
  可惜天道已然投身白澤的輪迴,此時再也抽身不得。目的半點也達不到,還平白喪失了對天地的執掌權,如此怎能讓天道不對喵喵恨之入骨?也正是因為如此,喵喵的那十世,過的非常辛苦。
  從來都是被顧尋川捧在手心裡的孩子,獨自一人投身輪迴也就罷了,偏生那十世之中,她要歷經這世上所有的苦難。親人的拋棄,友人的背叛,家園燃起戰火,半生顛沛流離。凡是能夠想到的苦難,都一一加諸在那小小的孩子身上。
  顧尋川的身體都很僵硬,他開始顫抖起來。他簡直不敢相信,只是自己那一低頭之間的疏忽,就要讓他的小姑娘承受這麼多本該屬於他的苦難。
  只是一低頭而已——如果在那個時候,他反應的更加快一些,早些抓住這個躍入輪迴的孩子就好了。或者他根本不該因為心中的那一點點貪戀,就這樣讓這孩子送自己到輪迴的入口。
  他該好好的將她關在不周山上,任憑這小姑娘如何打滾撒嬌,都不讓她在他踏入輪迴的時候四處亂跑。
  十世之年不足千載,對於他們白澤來說是太過短暫的時光,甚至不足以讓他的小毛團長大一點點。他應該早作安排打算,將她好生圈在安全的地方的。
  顧尋川艱難的喘息,卻始終覺得胸口彷彿有千斤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感覺到小哥哥的顫抖,妙妙伸出小手拍了拍顧尋川的後脊。她將自己整個人都縮進顧尋川的懷裡。而他們眼前,正是喵喵遇見戰火,被敵軍一槍慣穿腹部,舉起來炫耀似的甩動的畫面。
  大片大片的血讓顧尋川目眩,他下意識的就要去摀住妙妙的眼睛,低頭卻看見了小姑娘清亮亮的眸子。
  更往顧尋川的胸膛裡湊了湊,妙妙貼在他的耳畔,小小聲的說道:「被這樣對待的人,不是小哥哥,真是太好了。」
  並沒有習慣鮮血,可是看著眼前的種種慘狀,妙妙除卻心中的慶幸,居然沒有半點害怕或是委屈的感覺。她有些沒有辦法將眼前浮現的舊事之中的喵喵當做是自己,可是在那小毛團毅然決然的為顧尋川投入輪迴的時候,妙妙終於找到了一點真實的感覺。
  她沒有完全的恢復從前的記憶,可是妙妙確定,如果當時在小哥哥身邊的人是如今的自己,那麼自己也會選擇這樣做的。
  ——即使以後再見面的時候,會被小哥哥打屁股、揪耳朵,但是這是她遵從本心的選擇,所以不會覺得後悔。
  反而去摀住了顧尋川的眼睛,妙妙輕聲的說道:「小哥哥,不要看啦。」竟是哄孩子一樣的口吻,而她也真的是在哄他。
  因為妙妙總覺得,如果她不做點兒什麼,她的小哥哥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故園朝夕不復的時候他沒有哭,熬過漫長的孤寂歲月的時候他沒有哭,心頭剜血的時候他也沒有哭。可是啊,這個人卻真的會因為她哭出來呢。
  顧尋川永遠完美而強大,異獸白澤也是不滅的強者。可是拋開這些身份,他也不過是一個會為了自己而哭的男人罷了。
  有那麼一瞬間,妙妙忽然心裡柔軟到不行。她用力的抱緊了顧尋川,一遍一遍的在他的耳邊說著自己的不後悔,說著自己有多麼慶幸,說著……自己是心甘情願的為他墮入十世輪迴之中。
  顧尋川也只能報抱緊了他的小姑娘。
  如果前事不可追,那他至少要把握今生。顧尋川將頭深深的埋入妙妙的頸窩裡,她的身上的冰雪氣息越發的濃郁,就宛若她依舊在雪山深處,從未離開過一樣。
  等到兩個人再一次注意到那段舊事的變化的時候,裡面的喵喵已經輾轉了五世。這個被顧尋川養得很好,宛若從來沒有見識過人間疾苦的小姑娘,卻是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堅強。
  天道小看了她,而顧尋川憂慮太過。
  在前五世之中,天道設下的種種磨難並沒有擊垮喵喵,除卻因為喪於戰亂的那一世,她每一世都活得很長,也盡力讓自己過得更好。彷彿是知道這樣的苦難有一天會被顧尋川發現一樣,喵喵十分努力的在苦難這種之中尋求慰藉,盡力愛護自己,有餘力的時候就去幫助他人。
  甚至有一世,她成為了懸壺濟世的醫女,成就了讓後人修建廟宇供奉的大功德,就連天道也不得不因這樣的大功德而讓步,讓她的本該貧賤如泥的下一世,變成了生於皇族,為皇族公主。
  這位長公主殿下,妙妙在學習歷史的時候,是曾經讀過她的故事的。
  她為帝王長女,因父親早逝而不得不垂簾聽政,輔佐幼帝。她具有極高的政治眼光,極強的政治手腕,也難得的在皇室的權力傾輒之中保有一顆關愛百姓的心。
  她不慕權勢,難得的和成年之後的皇帝關係融洽。滿朝文武之中雖有和這位公主政見不合之人,卻誰也無法從私德從品行上對這位公主有任何指摘。她贏得了皇帝的敬重,滿朝文武的尊敬,甚至是敵人的敬佩。
  可是這樣的一位公主,卻在皇帝及冠之年還權於幼弟,而後在宗廟之中出家,青燈古佛,日夜為本國百姓祈福。
  人們曾經猜測過這位公主出家的原因,在她圓寂之後,一直貼身照料她的宮女才在暮年帝王的逼問之下說出實情。
  原來,這一世喵喵需要歷的不僅僅是與親人的別離之劫,更有一情劫,名為……求不得。
  那是公主雙十年華的杏林宴,公主對探花郎一見鍾情,只是後來命人打聽,那位探花郎家中已有髮妻。公主輾轉一夜,並不願做惡人,因此只是將這份愛戀埋在心底。後來公主對此事一直守口如**,探花郎官至丞相,時常與公主相見,公主卻並未表現出半分端倪。
  至若後來,探花郎夫妻和順,兒女滿堂,而公主則在青燈旁枯守春秋,漸漸年華遲暮。
  妙妙看著鏡像之中安祥閉目的老尼,她討好似的往自家小哥哥懷裡縮了縮,偷偷的吐了吐舌頭。
  原因無他,因為在那一世中,那探花郎,分明就是沈梧州的樣子。今生她身邊之人都隱隱約約在前世有些影子,讓妙妙覺得還是挺有意思的。譬如陪在她身邊一世的宮女,便是長著曼青和曼綠的臉,而那個虐|殺了她的帝國士兵,眉宇之間便有些陸戎的影子,還有幫助過自己的人,多多少少都和自己的兄長們有些相似。
  只是妙妙沒有想到,沈梧州的登場,會是這般的尷尬樣子。
  顧尋川沒有責怪妙妙的意思,他的小姑娘承受的所有苦難,都是拜他所賜,他除卻無用的心疼,又怎麼可能責怪她因為歷劫而心悅於旁人呢?
  只是更緊的擁了擁自己的小姑娘,顧尋川沉默著繼續觀看那段舊事。
  在妙妙的第六世,白澤漸漸能夠追蹤到自己的心頭血的微弱氣息。他漸漸開始能夠干預喵喵的命運,雖然這種干預十分的微弱,但是喵喵每歷經一世,他的干預效果便會更好一些。
  這近乎相當於和殘存的半部天道短兵相接,一半的天命想要護著這姑娘喜樂安康,而另一半的天命則想著要將這小姑娘打入地獄。這兩股可怕的力量作用於一個人身上,卻都是在毫不保留的傾盡全力。
  顧尋川的執念更深一些。
  他一點沒有顧惜自身的全力和喵喵早就被安排好的命運去抗衡,漸漸的,原本該嘗遍八苦的小姑娘開始能夠觸碰到幸福的邊緣。
  到了第九世,喵喵甚至逃過了因為災荒而父母雙亡,無人庇佑,最後被村民逼迫著以身投入烈火,祭天求雨的命運,而是在一個家底殷實的小富之家,安安穩穩的度過了很長很好的一生。
  只是,喵喵那一世的圓滿,卻近乎抽乾了顧尋川可以調動的靈力——他誠然吞噬過許多靈脈,可是靈脈滋生靈力需要時間,這種毫無算計的透支,即使是異獸白澤,也還是有些抵不住的。
  在那之後,顧尋川算好了自家喵喵會投生的地點,在此處建起一座算天塔,和這個國家的帝王達成交易,之後便陷入了斷斷續續的沉眠之中。
  「小哥哥,以後不許這樣了。」
  妙妙伸出手去,手指彷彿能觸碰到那化作原形沉睡著的白澤。
  這一次,顧尋川沒有答應她。
  凡人的一世太短,為了那短暫的平安喜樂,付出沉睡許多年的代價,有人或許會覺得他癡傻,可是在顧尋川看來,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值得。

第80章 沉沉空翠壓征鞍。

  第八十章。沉沉空翠壓征鞍。
  顧尋川沉睡了很多年, 直接睡過了喵喵的第十世。而且更讓人無言以對的是,喵喵當初替顧尋川跳入輪迴之中,她只懂得自己跳進去, 卻並不懂得如何從輪迴之中脫身而出。
  在十世完結之後,小毛團沒有等來接她的大毛球, 哭唧唧的被鬼差們抓去又投入輪迴裡了。
  畢竟還是個孩子,之前不覺得辛苦,這會兒喵喵卻終歸覺得委屈。她在鬼差的手底下哭得不行, 白澤畢竟是洪荒唯一活下來的異獸, 那些鬼差也是受不住她這樣的哭法的。一時之間, 地府都要因為喵喵的嚎哭而震動起來了。
  最後沒有辦法, 鬼差們只能請來了神獸諦聽。論資排輩的話, 諦聽也不是這個小祖宗的對手, 可是好歹都是「獸」,閻王也只能期望著諦聽能好生哄哄這位, 還他地府一個安寧。
  閻王心裡苦,他執掌人的前世今生, 按說這人的壽數和來生都應當是寫好的,可是這小白澤偏生是天地之間的變數, 她的命運不在他們的冊子上,也無需計算功德。這當真是兩個天道打架, 可苦了他們這些小兵小卒。
  實話說, 這小東西為應劫而入輪迴, 十世過的實在是苦, 他看慣了人的命運,也見過仙人歷劫,可是苦成她這樣的實在是少見。閻王一邊在心裡默默給這小白澤鞠一把清淚,一邊又忐忑著怕「那位」來接這孩子那天,他們地府會遭殃。
  ——那是一言不合就吞了半步天道的主,他們小小地府,又算得了什麼?
  在發現這小白澤遲遲沒有人來接,而且下一世小白澤的命運並沒有被天道寫好之後,閻王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決定……給這隻小白澤安排一個很長很好,大富大貴的一生。閻王暗搓搓的期望著,等到小白澤重回地府那個時候,白澤大人醒過來接他家孩子,會看在這孩子一世喜樂的份兒上,饒他們地府一次。
  諦聽算是喵喵接觸過的第二隻大獸,雖然對方小心翼翼的叫著自己「姑姑」,不過小白澤還是被大諦聽三言兩語的哄好,小聲的嗚咽著,眨著大眼睛再一次向諦聽確認道:「等這一世結束,我家大白真的會來接我的?」
  諦聽:大白是什麼鬼……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先笑為敬。
  諦聽低頭看著那小小一團,母性爆發的給她順了順毛,然後將一個保佑她百邪不侵的祝福送給了小白澤。沒有敢往小白澤的眉心招呼,因為諦聽敏銳的嗅到,那小白澤的眉心處有白澤大人的濃烈氣息,如果諦聽的祝福沒入小白澤的額頭,勢必會驚擾了那位大人。
  給了小白澤肯定的答案,又送上了自己的祝福,那邊閻王也為小白澤挑選好了人家,地府眾人這才戰戰兢兢的將這隻小白澤送入了輪迴之中。
  顧尋川:只是因為我家上幼兒園的孩子我晚去接了一小會兒,尼瑪居然直接給我把人送去小學了?很氣了。氣炸了。
  這是喵喵的第十一世,她成了張家妙妙。
  顧尋川因為和天道相抗,雖然看似他贏了,實際上卻是被天道坑了一把。他醒來的時候,竟然忘了他的喵喵。那不是什麼紅鸞星動,那是一種必然的偏愛,是冥冥之中顧尋川留給自己的提示。
  恍然明白了前塵,顧尋川至今想起來還是一陣一陣的後怕,若是他當時沒有在意那小小的紅鸞星動,若是他沒有在最近的這段時日醒來,若是……這世上有太多種可能,讓他可能錯過他的喵喵的這一世了。
  不過……他還真的只顧著跟天道死磕了,若是地府沒有這麼給自己加戲,而是好生哄著他家喵喵玩兒一會兒,等著他去接人,他還真沒有想著找地府的麻煩。
  在心裡半人高的小本本上又給閻王記了一筆,顧尋川冷哼了一聲。
  之前的種種,至此大概都展現在顧尋川和妙妙的面前了。妙妙伸手去摸了摸自家小哥哥額上的那顆和自己別無二致的硃砂痣,忽然說道:「小哥哥,當時一定很疼吧。」
  取心頭血,一定很疼吧?
  顧尋川沒有覺得當時很疼,卻又很想跟自家小姑娘撒嬌,於是他環住了自己懷裡的小姑娘,將頭擱在妙妙的肩膀上,然後輕輕的「嗯」了一聲。又覺得這樣有些不夠帥氣,於是國師大人又有些彆扭的補充了一句:「是有一點點疼,不過不是不能忍受。」
  妙妙乖乖的讓他抱著,然後忽然道:「哎,我娘跟我說,她當初生我的時候也是,有一點點疼,可是還算能夠忍受。」
  顧尋川被噎住了一下。按照人間的說法,生我者為娘親也,他大概可能好像也許……也能算是妙妙的娘親?
  被這個想法弄得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因為感受到他週身的僵硬,小姑娘壞心的笑了起來。聽見那壓抑著的小小笑聲,顧尋川就知道這是某個小姑娘在使壞。他也沒有爭辯,只是一口咬住了小姑娘圓潤的耳珠,一點一點的研磨之後還往耳廓啃咬,期間又時不時的往妙妙的耳垂吹氣。
  小姑娘本就怕癢,這會兒更加受不住,兩隻小手掙扎著就要往顧尋川的懷外爬去。
  顧尋川卻不給她機會,一手攔住妙妙纖細的腰肢,一手則毫不客氣的鑽入小姑娘的衣襟,沿著她滑膩的皮膚,一寸一寸的往上。
  顧尋川的手很大,他懷裡的小姑娘卻很小。
  她小小的胸脯,他用一隻手就能完全罩住。手指的尖端和掌心一同微微用力,研磨著那塊軟嫩。
  小女孩如今不過豆蔻年華,花期才剛剛開始。簡直無法想像自家小哥哥是從哪裡學了這麼多整人的法子,胸前的手從冰涼變得火熱,先是冰得妙妙不自覺的扭動身體,繼而又燙得她想要逃離。
  妙妙已經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她一會兒求著顧尋川放開,一會兒卻又自己更加貼近那作亂的大手。
  眼角是一滴生理性的淚,顧尋川冰涼的唇湊了過去,將那一滴淚抿入了口中。在妙妙的眼角烙下了一個吻,顧尋川沉聲道:「還淘氣不淘氣了?」管他叫娘什麼的,這小姑娘簡直是欠收拾。
  妙妙都快順不過氣來,聽見顧尋川的問話,她瞪著水霧濛濛的大眼睛看向他,卻還是在撒嬌:「小哥哥好小氣。」
  還沒有拿開的手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住一顆小圓珠捻揉,小姑娘發出一聲小貓抽噎一般的聲音,連連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小哥哥,小哥哥放開我吧,妙妙以後再也不淘氣了。」
  小姑娘說了一籮筐的軟話,顧尋川這才滿意的收回了自己的手,還十分謹慎溫柔的幫妙妙整理好了衣襟,抹乾淨了耳上的濕痕,和方纔那般「禽|獸」的人簡直不是同一個。
  妙妙被鬧得太過,靠在顧尋川的懷裡喘息了好一會兒。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手指上凝結出一層淡藍色的靈力,然後在自己白嫩的掌心就要劃開一道口子。
  顧尋川眼疾手快的扣住了她的手,眸色陰沉,語氣不善的道:「妙妙,你要做什麼?」
  小姑娘十分無辜的眨了眨眼睛,沒有收起手上的靈力,而是直接對顧尋川偏頭說道:「試一試小哥哥對我的血還有沒有反應啊?」
  她是他的肉中骨血,所以與其說他是渴望著她的血,不若說,對於掏空了自己的靈力,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完全恢復的白澤來說,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比與他同宗同源的小白澤更好的「補品」了。
  一想到小哥哥是因為什麼才會一下子掏空了數萬年的靈力,妙妙就只覺得自己心頭溫暖熨帖,哪裡還會覺得有一絲一毫的害怕。
  顧尋川抿了抿唇,抬手硬是將妙妙指尖凝聚的靈力按了下去,他難得的有些尷尬的將目光移向了別處,許久之後才有些艱澀的對妙妙說道:「不必。」
  「嗯?」妙妙有些不明白小哥哥的意思,所以不由的重新問了一次。
  顧尋川也只能詳細一些的說道:「除了吸血,還有其他的快速補充靈力的法子。」
  妙妙一聽便眼前一亮,追問道:「什麼法子?小哥哥你倒是快說啊。」
  「以後你就知道了。」顧尋川別開臉去,簡直就和方纔那個一言不合就往人家小姑娘的衣襟裡伸手的臭流||氓完全就是兩個人。
  這一次他和妙妙想起了之前的舊事,找回了被天道封印的記憶,因此,顧尋川也想到了許多旁門左道的「偏方」。譬如之前他跟人類的修士學習用心頭血製造一個同類,在顧尋川度過的漫長的歲月之中,他也聽說過一種雙修之法,可以增強靈力的補給。
  雙修什麼的……雖然已經和妙妙在她這一世的家人,乃至天下人之前都過了明路,但是某國師還是有些許的尷尬。畢竟他家小毛團……無論是人形還是獸形,都太過幼小了。
  體型上就不怎麼般配啊,若是操之過急,這小東西不會疼的伸爪子撓他麼?
  被撓一下倒也沒有什麼,可是顧尋川並不想讓他的小姑娘疼。
  妙妙看著自家小哥哥白皙的臉上少見的兩抹可疑的紅暈,就更加有些不明所以了。
  只是妙妙還沒有來得及細細去追究,就在這個時候,一向沒有顧尋川吩咐,從來不進入顧尋川所在的這層算天塔的青衣慌慌張張的衝了進來。他化形的速度不快,兩隻翅膀還沒有變成手臂,就高聲對顧尋川嚷道:「主上!主上!出大事了!」
  冷不防一抬頭,看見自家主上抱著人家小姑娘的這幅模樣,青衣在心裡暗暗腹誹一句「真是被人家兄長打死都不冤啊我的主上」,然而他也不敢耽擱,連忙對顧尋川說道:「主上,十七小姐一夜未歸,張家的公子們如今已經打上咱們算天塔來了。您看……」
  「什麼時辰了?」妙妙驚呼一聲,蹭的一下就從顧尋川的懷裡站了起來,若非顧尋川躲得快,妙妙的小腦袋非得撞上他的下巴不可。
  顧尋川拉住要跳起來的小姑娘,告訴了她一個殘酷的事實:「距離你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十二個時辰。」也就是,一天一夜。
  這麼一瞬間,如果顧尋川和妙妙都是獸形,那這一大一小兩隻白團團的毛恐怕都要炸起來了。

第81章 青海長雲暗雪山。

  第八十一章。青海長雲暗雪山。
  最初知道自家小姑娘要去找顧尋川那個混蛋的時候, 張家的兄長們都是不同意的。
  可是拗不過他們家妙妙氣鼓鼓的對他們說:「我就是去隔壁一趟, 會出什麼事情?」, 在妙妙的一張小臉氣成圓潤的蘋果臉之後,張家的哥哥們不得不同意了他家小姑娘的要求。
  畢竟妙妙從來都是那麼乖的,行事也從來都很有分寸,所以哪怕顧尋川在張家的兄長們眼中已經信譽破產,不過他們到底還是相信自家幼妹不會胡來的。只是張家哥哥們卻是忘了, 他們家的小姑娘為了顧尋川, 就連下面有老虎的圍欄都敢跳, 那還有什麼是她不敢做的事情?
  妙妙是晌午出的門,張家的哥哥們擼胳膊挽袖子的在家中等到了中午, 就連張家老太太都要問一句「咱家小妙妙中午不回來吃了?顧丞相家留飯?」老人家說話已經習慣了含蓄,雖然老太太這話表面再尋常不過的關心孫輩, 可事實上卻已經是在暗自催促家中的幾個小的去顧家看看了。
  剛剛用過了午膳的時候,張家的幾個年長的公子尚且還能夠氣定神閒,不過等午膳都過了兩個時辰, 妙妙卻依舊遲遲未歸, 張家的這些兄長無論齒序大小,都一齊有些坐不住了。
  在發現這個破孩子出門就連曼青和曼綠都沒有帶著的時候, 張家的哥哥們徹底炸了。
  幾個人的心中都有點不祥的預感,而這種預感在張七往顧家跑了一趟,顧夫人有些莫名的說「妙妙沒有來啊」, 而張六盤問了張家的下人, 被告知「十七小姐用了馬車」之後, 徹底的應驗了。
  「這次把張妙妙找回來之後,一定得關祠堂……咳,關在院子裡幾天。」張家二郎張敬庭聽著幾個弟弟匯總上來的消息,氣得就連說話都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而祠堂則是每一個張家子孫犯錯誤的時候都要跪一晚的地方,就連身為家中長兄,一慣持重的張敬庭在年幼的時候也曾經多次跪過祠堂的。
  那地上的陰冷透過蒲團,一點一點滲入骨髓的滋味兒,張敬庭至今還能記得。眼下他雖然是生氣,可是還是疼愛幼妹的念頭佔了上風,出口生生將那「跪祠堂」這樣的嚴懲變成了「關在院子裡」的不輕不重的禁足。
  而他這一次就連平時生氣的時候叫的「小十七」都不叫了,直接喚了妙妙的大名,可見當真是氣得有些狠了。
  生氣歸生氣,人終歸還是要找的。正當張家的幾位公子思量著如何尋找妙妙的時候,那輛載著妙妙出去的馬車在張府門前停下,駕駛馬車的車伕急匆匆的跑了下來。
  氣還沒有喘勻,那車伕便對張家的幾位公子說道:「公子,公子,小的是今天跟在小小姐身邊伺候的馬伕,小的根據小小姐的吩咐,將她載到了城郊的算天塔那裡。然後小的尋思著小小姐可能很快就會下來,所以就一直在那附近等著。」
  「所以妙妙現在還沒有從算天塔上下來?」
  那馬伕一邊喘氣一邊說話也實在是難受,張七索性打斷了馬伕的話,直接說出自己的猜測。
  那馬伕拚命的點頭,灌了一杯從不知道那位公子的小廝手裡接過來的涼茶,那馬伕才喘勻了這口氣,對張家眾人道:「小的看小小姐這麼久都不下來,便尋思著先來咱們府裡報個信兒,也省的咱們老夫人擔心。」
  這馬伕已經在張家干了許多年了,對張家的情況大概有些瞭解,所以行事還算是有分寸和妥帖。在左等右等也不見自家小小姐出來之後,那車伕果斷的選擇了回張家報信。
  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今日外出去為受到了驚嚇的小閨女請安神符,回來便聽見下人說他們家十七小姐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張家大夫人聞言登時就炸了,就連那安神符掉在了地上也來不及撿起,張家大夫人飛快的往那幾位張家少爺所在的花廳走去。
  張家大老爺也最是擔心閨女的人,眼下他也顧不得什麼讀書人的斯文了,跑起來比他家夫人還要快上幾分。
  可憐老兩口都快年過半百的人了,好容易才氣喘吁吁的到了花廳門口。
  暗自埋怨了一下家中下人碎嘴,張家的一干兒郎慌忙圍攏過去,讓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先坐下再說。
  也沒有多餘的廢話,只待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站穩了,張家二郎才盡量委婉的開口道:「妙妙是去算天塔玩兒了,那裡是國師居所,想來是有什麼奇珍異寶,能讓妙妙那丫頭玩的就連家都不願意回了。」
  妙妙:二哥……qaq你這真的不是為了關我小黑屋而做著鋪墊麼?
  聽著算天塔的傳說長大,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自然不會不知道算天塔是什麼樣的地方。而顧家的那個小子一向說是國師大人高徒,有「少國師」之稱,所以自家小閨女為什麼會去那個地方,簡直不言自明。
  張家大夫人只覺得自己要氣炸了。在此之前,她家小閨女那麼乖又那麼聽話,如何做過夜不歸宿的這種事情。
  人護短是一種本能,自己家的孩子犯了錯誤,大人們從來不會第一時間覺得是自家孩子哪裡錯了,他們在理智回籠之前,始終都會第一反應便是——都是xxx,將我家好好的孩子都帶壞了。
  而顧尋川如今還有前科沒有洗涮乾淨,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顯然便是將這個帳算在了顧尋川頭上。
  不過,妙妙之所以到了這個時候還沒有回來,說到底和顧尋川也不是沒有干係就是了。因此,顧尋川他也算不得是無辜。
  生氣歸生氣,如今的當務之急是把那個破孩子抓回來倒是真格的。張家人互相看了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確認了這一點。
  末了,還是性子一慣有些衝動的張七最先打破了一片沉默,他直接拍了拍桌子,而後對眾位兄弟說道:「先別管什麼國師什麼顧尋川了,咱們先去把妙妙接回來才是正事。」
  於是,在張七的提醒之下,張家的一干兄長浩浩蕩蕩的直往算天塔去要人。而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則在堂中坐下,互相盤算著一會兒怎麼教育閨女——他們二人到底是長輩,思索的要更加深遠一些,心中盤算著一會兒恐怕不僅僅是自家小閨女會被接回來,那顧家小子恐怕會也會被接回來。
  到時候見了那臭小子該說些什麼,這倒是讓兩夫妻有些煩惱的事情了。
  算天塔的門不是那麼好開的,說實話,在今天之前,還沒有人從算天塔的門處出入過。妙妙恢復了原本的記憶,已經不算是真正的**凡胎了,因此,張家的兒郎們的的確確是自算天塔建成之日開始,第一群可以出入此地的人類。
  雖然和喵喵之間的羈絆讓顧尋川有了幾分作為正宮的底氣,不過他還是時刻記得當年「舅子如山」帶來的恐懼。明白舅子們是不能輕易得罪的生物,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決定了你是可以二十歲娶上娘子,還是在三十歲依舊娶不上娘子。
  眼見著張家兒郎們都打上了算天塔,顧尋川按住自己跳動的額上青筋,先是抓過了方才被妙妙丟在地上的抹額戴好,才有些不情願的對妙妙說道:「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看著小哥哥單槍匹馬就要對上自家哥哥,妙妙連忙拉住了顧尋川,對他說道:「國師大人都六百多歲了,小哥哥,你至少要有一點老者的樣子啊。」
  顧尋川動作一頓,想了想,顧尋川指尖微微一動,在白光散盡之時,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不再是玉樹臨風的國師大人,而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耄耋老者。
  妙妙看見了這一幕,若非親眼看見自家小哥哥變成了這幅樣子,她還真的有些不敢去和他相認了。
  滿頭白髮的老爺爺卻是健步如飛,他三步並做兩步的走到看呆了的妙妙面前,伸出手在是喵喵眼前晃了晃。
  妙妙如夢初醒一般的揮開了是正在自己眼前亂晃的手,繼而衝著顧尋川點了點頭,道:「一會兒小哥哥記得說自己是國師大人,不再是顧尋川啦,不要說露餡啦。」不然咱們兩個都可能被我家憤怒的哥哥們一齊打死,妙妙在心裡默默的補充了一句。
  顧尋川這才有些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正了正神色,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這才打開了算天塔這一層的禁制,讓一直在原地轉圈的張家兄長們一下子瞬移到了他們面前。
  「年輕人,你們好。」
  顧尋川的聲音蒼老了幾分,倒真的像是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
  張家們看見的便是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一時之間,原本過來興師問罪的他們態度也都收斂了幾分。

第82章 只在蘆花淺水邊。

  第八十二章。只在蘆花淺水邊。
  幾個正在擼胳膊挽袖子, 準備等著顧尋川這個臭小子一出來就把他按在地上一頓揍的張家兄長們, 在看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的時候,都不由的頓住了。
  末了,還是張家二郎最先反應過來, 他先是向著這位老者行了一禮,而後試探性的對他說道:「國師大人?」
  畢竟是聽著這位國師大人一百年前揮退外族, 又降下甘霖, 拯救大安於水火的故事長大的, 比起在稱呼顧尋川為「少國師」的戲謔,在面對這位形象迥乎不同,比顧尋川本尊更像是仙人的白髮老者的時候, 張敬庭還是多了幾分鄭重。
  妙妙看著自家兄長的動作和表情,只能忍耐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畢竟知道自己還在被揍的邊緣,小姑娘乖乖的站在了這位國師老爺爺的身後,安靜的裝著小鵪鶉。
  察覺到這個小姑娘心虛的動作,顧尋川不動聲色的將她更往自己的身後攏了攏, 用自己並不佝僂的身軀遮住了這一小團。
  做完了這個動作, 顧尋川才對張敬庭輕輕頷首,看了看天色, 如今已然是妙妙來的第二天的晌午時分,到底作為顧丞相的幼子生活了這麼多年,顧尋川也懂得了一些為人的人情世故, 掃視了一圈眾人, 他說道:「時候不早, 不若諸位在此用些薄飯吧。」
  所以,小哥哥你那算天塔裡到底誰會做飯啊?
  並沒有點亮廚藝技能,且相信自家小哥哥也同樣沒有這項手藝的妙妙微微蹙了蹙眉頭,在心裡給要留自家哥哥們用膳的顧尋川捏了一把汗。
  總是疑心小哥哥會拿著什麼變的東西出來糊弄自家兄長們,不過妙妙轉而一想,小哥哥變出來的那也是靈力凝結而成的,除卻寒冰屬性的靈力會讓凡人……拉肚子之外,這麼精純的靈力對自家兄長們來說也是有利無害的,於是小姑娘只是猶豫了一下,而後便果斷認同了顧尋川的做法。
  那位國師大人雖然是邀請,不過口吻可並不像是在商量,更何況自家小姑娘還在人家手裡,張家兄長們互相看了一眼,只得跟在國師大人身後,走進了算天塔之中。
  算天塔的景致可以隨著顧尋川的心意變化,因此在他們一行人走進來的剎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大廳之中倏忽變了一種景色。八月的天氣,算天塔的第一層生出了一片清幽竹林,林中還有幾樹桃花臨水而開,朵朵桃花瓣飄落在水中,為這清幽的景色滋生出幾許暖意。
  幾張桌案憑空出現,眾人按照長幼依次落座,只等到他們剛剛做好,一碟一碟的美味珍饈便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桌上。
  妙妙看了一眼菜色,只想默默捂臉了。
  按說國師大人作為一個超脫物外的仙人,哪怕宴客這種俗氣的行為,用來宴客的菜色也合該是什麼鮮果瓊漿之類的高格調的。而她家的小哥哥用來宴客的菜色啊……當真是十分樸素和實在。
  錦城地處北地,因為寒冷和富碩,所以菜總是濃油赤醬且多是肉類,而張家的幾位公子無論是習文還是從武,都統統是徹頭徹尾的食肉動物,顧尋川和他們認識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對這幾個舅子們的口味還是瞭解的。
  討好舅子的目的十分明顯,於是國師大人這頓宴客的菜色,從蔥燒海參到油炸貝肉,從軟燒蹄膀到東坡肉,這一連串的菜雖然都是張家兄長們喜歡的沒有錯,但是妙妙很想告訴她家小哥哥,即使是乍富之家宴客,也不會將這些菜一朝都端到桌上的。
  張家的公子們顯然也沒有想到桌上會是這麼個光景,不過他們的教養不許他們去旁人家做客還挑剔人家的菜色,更何況宴請他們的還是這麼以為德高望重的「長者」,眾人收斂了神色,先是謝過了國師大人,而後靜靜的看著對方,也並沒有人動筷。
  按照尋常宴會的規矩,是需要主人先行致辭,而後眾人才會開宴的,因此張家的兄長們也只是望著顧尋川,等待他說些什麼。
  顧二公子是懂得這個規矩的,不過他的確不擅長這樣的活動,因此顧尋川只是說了聲「請自便」,而後便讓不再多說一言。
  妙妙歎了一口氣,只能出聲替她家小哥哥打圓場道:「國師大人不在俗世行走,此處不拘俗禮,哥哥們不要拘束了。」
  這話說的有些奇怪,彷彿妙妙是此間主人一般。可是小姑娘這一連串的話說的太過自然,所以眾人一時之間也沒有反應過來到底是哪裡不對。家中幼妹既然如此說了,眾人自然是提起筷子,默默地開始用膳。
  妙妙也夾起了一筷子自己桌上的菜色,意外的發現居然不是靈力所化。她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顧尋川,對方只是衝她微微一笑,而後輕輕的搖了搖頭。妙妙仔細看了看自家十六哥桌上的菜,發現那倒是靈力所化沒有錯。
  顧尋川的聲音在妙妙耳畔響起,為她解答了困惑:「妙妙和我同宗同源,那些菜色你的兄長們嘗起來和正常的菜餚沒有什麼區別,可是如果給妙妙吃,也不過就是一點涼意而已,是騙不過妙妙的。」
  他的法力對小姑娘沒有作用,這一點在幻境之中顧尋川就已經知曉。所以,旁人食用的菜餚都是靈力所化,而妙妙面前的,則是顧尋川分身去錦城最好的酒樓秋爽齋買來的。
  只是國師大人法力精深,除卻妙妙,那些菜在旁人嘗起來都是和實物沒有什麼差別——同樣的美味,也同樣的……膩人。終於,在被一堆油膩的肉類膩住了之後,張家七郎終於有些按耐不住的開口問道:「國師大人,顧家那小子是您徒弟麼?他現在身在何處?還有我家妙妙,她一個姑娘家家的一天一夜都沒有回去,家裡的太太夫人都要急病了。」
  一聽祖母和娘親都快因為自己急病了,妙妙登時就有些急了,眼見著就要起身往外跑去。
  她也是關心則亂,白澤素來可以辨別世間忠奸善惡,是沒有人的謊話可以瞞得過異獸白澤的。妙妙哪怕還小,哪怕血脈只是零星覺醒,這樣的本能也沒有喪失。不過一來是因為張七是她的同胞兄長,她對他本就信任,二來涉及到了妙妙心中重要的家人,所以她才會被這樣拙劣的謊話糊弄。
  顧尋川微微按住妙妙要起身的動作,安撫性的拍了拍的頭,然後避開張七的第一個關於自己的問題,只是一臉高深莫測的說道:「小友可是聽說過爛柯人的故事?」
  相傳說有人去山中打柴,觀仙人對弈,在山中逗留了片刻,人世間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因此常被人用來形容滄海桑田的巨變。
  張七雖然走的是習武從軍的道路,但是還是被他爹壓著好好讀了好幾年書的,像是爛柯人這樣的常見典故他還不至於不知道。
  張七點了點頭,而後便聽國師大人繼續道:「算天塔內無日月,老夫也不過是和妙妙小友清談幾句,不曾想塔外竟過了一天一夜。」
  這當然是誇張以及忽悠,妙妙和顧尋川看了自己數千年的過去,哪怕是「快進」模式,也委實費了不少功夫,這才讓妙妙徹夜未曾歸家。不過張七倒真是被嚇了一跳,他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嚎出了聲來:「那我們在這兒吃了這麼長時間飯,不會我回去的時候,我兒子都娶媳婦了吧?」
  顧尋川默默從自己記憶力扒拉出那個被親爹取小名叫「蜜餞兒」,只會吃奶和粘著小姑姑的胖糰子,嘴角不由抽了抽。不過好歹記得自己世外仙人的人設不能崩,於是忍著張七的魔音穿腦,顧尋川道:「不必擔心,此乃算天塔一層,和外面的時間流速大抵相同。」
  「哦,那就好。」張七倏忽收聲,然後湊到自家幼妹身邊小聲嘟囔道:「妙妙,七哥還想趁著蜜餞還小,跟你嫂子再給你添個小侄子呢,你說叫奶糕怎麼樣?」
  把某個不著調的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的國師大人:所以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張家必須有人叫奶糕」的規矩到底是什麼時候訂下的?
  想到了自己還是白澤小毛團的時候的那丟人的一幕,妙妙簡直又想炸毛了。糊開這個不著調的爹,妙妙哼道:「然後七嫂就把你打死了。還又奶糕又蜜餞的,七個你當你是開零嘴鋪子的?」
  張家十六就坐在妙妙旁邊,聽了七哥和小十七的話,他也跟著插嘴道:「那七哥,下下個小侄子不如叫冷吃蹄膀或者是酒糟鴨掌?畢竟我是鹹黨,哎,不過叫桂花湯圓也不錯……」
  回應張十六的,是他家七哥砂鍋大的羞羞的鐵拳——有些梗,自己玩的時候不覺得什麼,不過被別人接著玩,那簡直就成了公開處刑。並不想要養一桌滿漢全席,而且小十六又不是妙妙那種軟萌可愛的妹妹,張七對於熊弟弟們從來都是說揍就揍,一點兒猶豫都不帶有的。
  不過好歹還有沒有被他們帶跑偏了思路的人,張六用「我不認識他們」的表情看了一眼張七和張十六,之後又將話題轉移回了顧尋川身上。他放下筷子,擦乾淨了手和嘴角,不緊不慢的重新對那位白髮蒼蒼的國師大人說道:「敢問國師大人,顧尋川如今身在何處?若也在塔中,不若讓他出來一見,上次我們兄弟衝動,恐怕傷他傷的不輕。」
  張六的目光銳利,他總是覺得,眼前的這位傳說中的國師大人看起來有些眼熟,可是又有些說不上到底自己在何處見過他。雖然從小聽著這位的傳奇長大,所以張六不願意懷疑這位對大安有天大的恩澤的長者,可是張六又總有種說不上哪裡不對的感覺。
  被張六這般看著,顧尋川微微一僵,不過還是接口道:「他罪有應得,諸位小友不必掛懷,至若何時相見……他如今已然被我趕出塔去,諸位比鄰而居,歸家之時自然可以再見。」
  小哥哥的謊話真是張口就來啊,妙妙偷偷的伸手刮了刮臉,比了一個「羞羞」的動作,心裡卻終於鬆了一口氣——雖然小哥哥這是神來一筆,不過他們應當是矇混過去了……吧?

第83章 瀟湘何事等閒回。

  第八十三章。瀟湘何事等閒回。
  結果,那一天, 還真就讓顧尋川和妙妙小朋友給矇混過去了。
  也許真的就是「吃人嘴短」, 又或許是像是「國師大人」這種童年的枕邊故事裡才會出現的人物真的出現在在眼前實在是震撼, 總之張家的兄長們沒有再追究小姑娘徹夜不歸的事情,在一頓豐盛過頭了的午膳之後, 張家的舅子大軍帶著他們家的小姑娘回家了。
  因為扯著國師大人這張虎皮, 雖然家裡的一干長輩都難得的對妙妙黑了臉, 不過也沒有像是之前打算的那樣,將這破孩子好生關幾天禁閉, 讓她長長記性,而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只是讓妙妙好生抄五遍家訓,這事也就算是揭過了。
  張家雖然是比大安都要悠久的世家,不過家訓當真不長, 數百字的金玉良言, 小姑娘沐浴焚香, 凝神靜氣的默寫, 也不過用了小半個時辰的功夫。
  雖然知道了自己是一隻小白澤, 不過目前為止, 妙妙對自己「錦城貴女」的身份還是十分適應的, 在沒有完結此世之前,她也將一直以張家十七小姐和錦鸞郡主的身份生活下去。這一次她僥倖沒有被罰禁足, 所以錦城貴女之間的一些活動, 妙妙還是要參加的。
  「所以, 錦鸞你家的哥哥們集體向皇帝陛下告罪說身體不適,無法參加早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恆川郡王妃,也就是李家錦瑜的外祖母舉辦的賞花宴。如今錦城已然八月,是蟹子肥美而金桂與墨菊盛開的季節,沒到這個時候,各家貴女之間少不得要彼此設宴宴請,一來是共賞樂事,二來也是重要的交際環節。
  恆川王府的墨菊花叢在整個大安都是聞名,墨色的菊花淡而不俗,本就幾位風雅,可惜卻也金貴非常,能夠養活一株已經是不容易,而恆川王府居然能夠養活一大片。更何況恆川王府雖然是皇家血脈,卻已經多年不參與朝政,與之交往也不必忌諱被拉入黨派之中,因此每每恆川王府設宴,就總是錦城之中最為熱鬧的。
  妙妙和錦瑜姐姐是閨中密友,錦瑜姐姐的外祖母設宴,她當然是要到場的。
  女眷在一起聊天,難免就會有些小八卦,而錦城說不客氣一些,雞犬相聞都是有的,因此各個世家之間但凡有些風吹草動都會頃刻之間傳遍半城,像是「張家兒郎集體告假」這種事情,就更能算是平靜的錦城生活之中的一點奇聞了。
  問這話的縉雲郡主,雖然她也是郡主,但是卻是因為出嫁而由父王向皇上請封的,和妙妙這種實打實的享受食邑的郡主無法比擬,哪怕就在頭銜上來說,縉雲一個普通的郡主也是無法和妙妙這個超品長郡主相提並論的。
  說來縉雲郡主的曾祖父才是真正的皇子,她已然算是旁系,是無法被封為郡主的,可是成帝知道她在嫁妝上有些困難,恐族中女子受夫家欺辱怠慢,所以才破格封她為郡主,也借此為她補全嫁妝,讓她出嫁的體面一些。
  不過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總是時常會發生的,縉雲受皇家重恩,卻妒忌妙妙一個和皇家並無血緣關係的女子比她更加尊貴一些,不過她到底知道自己的斤兩,除卻言語酸上幾句之外,倒也不敢得罪妙妙太過。
  這位夫人也不過氣量小了一些,倒也沒有什麼壞心思。妙妙從小對人的善惡都分辨的特別清楚,確定縉雲郡主並無什麼惡毒的心思,所以她也不怎麼接縉雲郡主的茬。所幸縉雲郡主一個內宅夫人,倒是和妙妙的圈子不同,她們按說是很少會遇見的。
  之前每一次遇見,縉雲郡主再是挑釁,妙妙也不怎麼搭理她,最終總會讓她自討沒趣。不過這次看見其餘的姑娘們也因為縉雲郡主的話而投來好奇的目光,妙妙只得嚴肅了一張小臉,一本正經的說(忽)道(悠):「如今蟹子正肥,昨日家中集會之時兄長們食了蟹子,又飲了葡萄釀造的美酒,孰料葡萄、梨子此類水果不宜與蟹子共食,因此兄長們才會感覺腹中不適,今早不得不請了太醫。」
  「呀,娘親也對我說過,有些食物是相剋的,不能一同食用,未曾想這螃蟹和水果也會相剋,那妙妙啊,張家兄長們如今可還好?」聽了妙妙的話,錦瑜姐姐不由嚇了一跳,食物相剋並不是小事,輕則腹瀉,重則會喪命的,因此錦瑜才連忙如此追問道。
  張家幾位年長的公子暫且不提,十二往下的幾位公子可都是適婚年紀,張家家風清正,如今子孫各個出息。至若容貌……這些閨中小姐們雖然沒有見過張家公子,可是看看錦鸞郡主都已經長成了那個樣子了,她的兄長就是使勁往歪瓜裂棗了長,又能歪到哪裡去?因此,錦城之中不少人家都已經將張家列入想要與之聯姻的考慮範圍之內。
  如今事關張家公子,那些小姐們少不得要認真留意一下子。
  妙妙也不賣關子,連忙道:「無事無事,祖母請了大夫過堂,大夫連藥都開,只吩咐煮一些綠豆百合湯讓哥哥們大量灌服,如今已經沒有事了。」
  綠豆清熱解毒,綠豆百合湯的功效但凡有些醫療常識的都會懂,而閨中無聊,如何養生也是一項重要的消遣,因此錦城貴女們對各種藥材的功效和作用都是瞭解的。聽到大夫說只需要灌服綠豆百合湯,那些姑娘們便知道這是沒有什麼大礙的意思了。
  妙妙這話說的其實是半真半假——她家哥哥們的確拉肚子了沒有錯,不過跟什麼螃蟹葡萄的食物相剋沒有關係。顧尋川的靈力屬性偏涼,簡單地說,張家公子他們集體腹瀉的原因,首先就和吃了太多的涼的東西有關係。
  而另一方面,凡人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機會接觸到異獸白澤的那樣精純的靈氣,僅僅是顧尋川身邊逸散的靈氣就足矣讓青衣阿曼化形,那麼直接將他的靈力吃下去……對於凡人來說的效果和靈丹妙藥也差不多了。
  張家兄長們的這一番折騰,其實就是修仙之人所說的洗筋伐髓了。雖然此間靈力稀薄,修行飛仙是沒有什麼希望了,但是經過一番洗筋伐髓,他們的身體會比正常人不知道要強健多少倍。
  不過集體拉肚子什麼的……說出去也的確有些不好聽就是了。
  張家的孩子一慣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如今一起出了個這麼花樣的笑話,不少人都覺得有些暗搓搓的解氣,所以在此後的很長時間之內,但凡是遇見張家公子的,都少不得有人上前去不懷好意的問一句「張公子,今天還吃螃蟹麼」
  若非是「腹瀉」與「出恭」都很不雅,家族教育也決不許他們把屎尿之類的詞彙掛在嘴邊上,那些世家公子們其實更想要問的是……今天,你還拉麼?
  不過大安的民風再是寬鬆,卻也沒有寬鬆到讓姑娘家可以討論男子的這種事情的程度,因此在聽了妙妙的解釋之後,一位小姐用團扇輕輕掩了唇,將話題轉了開去:「那咱們一會兒食蟹的時候,可還是讓後廚撤了那冰鎮的葡萄酒,換了熱熱的黃酒上來才好。」
  葡萄酒是戎族特產,隨著戎族使臣入京而在錦城之中風靡。此酒並不濃烈,酸酸甜甜的女子也能飲得,而且冰鎮之後更有一番風味,在秋老虎橫行的秋日,冰鎮葡萄酒還很是盛行。
  此言一出,一直在聽著這些小輩談笑的恆川夫人也覺得此言有理,於是吩咐了下人,讓人更換了酒品。畢竟張家一門男兒都抵不住這螃蟹與葡萄同食,這些嬌滴滴的小姐們但凡在她的府上出了一星半點的差錯,恆川王妃她可擔待不起。
  縉雲原本想要貶損一下張府後廚不潔,以至於一府的少爺都中了招,接連病倒。可是錦鸞方纔已經解釋了兄長為何集體告假的原因,她在說什麼都像是故意構陷。
  有些暗自生氣,不過縉雲很快又想起了之前在錦城聽見的隱隱傳聞,於是她又對著妙妙繼續問道:「看來你家兄長們問題不大,不過錦鸞啊,聽說你家哥哥們把少國師打了,此事可是千真萬確?」
  比起什麼集體告假,在縉雲帶來的這個消息面前可謂是不值一提。因為之前顧尋川的幾次讀作「祈雨」,實際上就是「降雨」的裝神弄鬼的行為,錦城中人已經將他視作國師大人的徒弟,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顧丞相家的二公子就和國師大人關係最近的人類。
  所以,打了少國師……
  即使是妹夫和小舅子,若真是將少國師說打就打,還是一群人在圍毆,恐怕也有些對算天塔不敬,也有些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這事說打也大,說小也小。毆打少國師,這事往小了說只是張家家事,往大了說,卻是關乎大安國運的大事了。
  見到妙妙不說話,仿若一副詞窮了的樣子,縉雲眼中劃過一抹得意。
  而妙妙的沉默,讓週遭看向她的目光都有些異樣了起來。李家錦瑜心裡有些急,這「藐視算天塔不算事是小事,若是今日妙妙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一會兒宴會方散,彈劾張家的折子還是就會像是雪片異樣被想走。
  就在這個時候,卻聽見了一道爽朗女聲傳來,劃破了空氣中有些沉重的異樣。
  「誰說我兒被人打了?我兒如今活蹦亂跳著呢,小川,你說是也不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墨綠色馬面裙,身上並沒有佩戴太過繁複的收拾,只是用三根兩指寬的老銀將頭髮乾淨利落的挽了起來。她身邊有一個年輕人虛扶她,冷不防被她這麼一問,那年輕人便說道:「沒有被打。」
  「表哥!姑母!」李錦瑜看清了來人,連忙喚出了聲。
  李家小姐的這一聲,頓時讓在場的人明白了來人的身份,而在聽到他的回答的時候,眾人不由仔仔細細的端詳了顧尋川臉許久,確認上面沒有被人毆打過的痕跡。
  顧夫人攬過小妙妙,目光掃視了週遭一圈,冷冷道:「方纔有的人啊,對我家未過門的兒媳說話還真是不客氣。」
  縉雲郡主背後一僵,繼而心虛的低下了頭去。

第84章 釣罷歸來不系船。

  第八十四章。釣罷歸來不系船。
  顧夫人攬著張家妙妙的姿勢,就像是一隻雪白的母貓摟緊了自家的小團團, 相比之下, 她「親生」的兒子在一旁孤零零的站著,還真是讓人懷疑其實這位不是顧丞相的夫人, 而是張家妙妙的親娘罷。
  自古婆媳關係總是最讓人頭疼的事情,顧夫人如此維護張家妙妙, 不知道讓多少被婆婆管束甚至欺壓的夫人眼熱。
  ——張家的女人, 命也太好了一點。
  在這一瞬間, 在場的夫人打成了這樣的共識。
  這種女眷集會的場所,顧尋川是不能太久的停留的。他也只是通過一些手段看見他家小姑娘被人為難, 這才非要跟在他娘身邊, 過來看看妙妙的。如今有他娘在,他倒是不擔心自家小姑娘會被人欺負了。
  正好這個時候明川不知道從何處過來,看見顧尋川在女眷那邊,他登時就覺得這人是仗著自己神棍的身份, 想要佔他們家小姨姨的便宜,於是明川二話不說, 直接撐起一張假笑的臉, 走到了顧尋川的身邊。
  「呦, 小姨夫啊,在這兒傻站著幹什麼呢, 那邊他們在玩覆射, 你可不能白讓我叫這一聲, 得幫幫外甥才是啊。」
  明川一邊說著一邊拉住了顧尋川的袖子, 他的那一聲「小姨夫」叫得格外的咬牙切齒,不過卻也是在向那群碎嘴子的婦人點明一個事實——他顧尋川和他們家十七小姨的婚事,是有他爹金口玉言定下的,因此兩個人縱然再親暱一些,也只是年輕人沒有分寸,小節有失,可是大節無損。
  如此一來,再有誰因為這個攻擊他們家小姨姨,那往大了說可就是蔑視皇威,對他爹下的旨意有所不滿了。
  也不是明川有意為顧尋川說話,只是他們也不是第一年認識了,這個人對他家小姨姨黏著的程度,簡直讓人牙酸……
  顧尋川本就是不那麼遵守俗禮的人,偏生他們家小姨姨又一貫被他哄得什麼都聽他的。人言灼灼,對男子不算是傷害,對女子卻終歸是不那麼好的。明川一邊認命的幫著顧尋川遮掩,一邊揉了揉眉心——他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啊喂,為什麼要操著這種老父親的心?
  自己以後要是有了小閨女可一定得看緊了,什麼青梅竹馬的,統統都是心懷不軌!!!明川一邊這麼憤憤然的想著,一邊不由念叨出聲。
  洛萬水走過來的時候就聽見了這麼一句,他不知道這個小夥伴自己腦補了什麼,不過卻心有慼慼的拍了拍明川的肩膀,跟他同仇敵愾:「對,都是心懷不軌!」青梅青梅什麼的也不能掉以輕心,想到一聽到「妙妙小姐過來了」就歡快的拋棄了自己的某只小金魚,洛萬水也覺得自己有些牙根癢癢。
  顧尋川被明川揪著袖子拉了出來。他平時沒有這麼好說話的,「潔癖」這個屬性也只針對妙妙才不會發作。不過這次他任由明川這臭小子揪住了自己的袖子,國師大人才不承認,自己是被那句「小姨夫」取悅了。
  眼見著兩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麼週身散發出了怨婦一般的氣場,某個正牌且超齡了的「竹馬」默默的拽出了自己的袖子,後退兩步,和明川與洛萬水拉開距離。
  愚蠢的凡人。
  國師大人冷冷一笑,他們兩個母胎單身和永遠追不到媳婦的人,怎麼可能理解「青梅竹馬」這種事情的萌點?
  明岳是很久不見蠢弟弟回來,所以起身出來尋了尋,他倒是不擔心他弟弟丟了,只是怕他在別人家做出什麼丟他們皇家顏面的事情。畢竟如今「皇家」滿打滿算就他們幾個人,打擊起來實在範圍太小,就連個假裝和他無關的機會都沒有留給他。
  明岳一個早早被封了親王爵位的人,雖然還未弱冠,可是皇親貴胄的身份擺在那裡,他要走,也沒有人敢攔著他。明岳又一貫是寡言之人,他雖然和明川生得一模一樣,可是身上的氣質卻要更加的凜冽一些。小小年紀已經極有威嚴,哪怕是第一次見到他和明川這對雙生子的人,也不會將他們錯認。
  明岳還以為在恆川君王府中找人要費一些功夫,卻沒有想到一出門就看見了在花廳門口嘀嘀咕咕的鎮遠侯與他家蠢弟弟,還有後面散發著了冷氣的……少國師。
  皺了皺眉,明岳準確的揪住明川的耳朵,拉著他走了兩步,而後才冷聲道:「川川,你在做什麼?」
  「都說了不許叫川川,再叫川川我要叫你岳岳啦!」被親哥揪了耳朵的小王爺瞬間炸毛,他瞪大眼睛的時候,倒是有幾分像妙妙。
  所以,這個被他忘了名字的星君為什麼會和他家小姑娘生的又幾分相似啊?顧尋川望著明川明岳兄弟二人的臉,不由有些走神。
  他家小紅鸞從一開始就是眾星環繞。是真的「星」,當時顧尋川沒有在意,後來想起種種前塵之後,他才留心了一下,發現那些環繞在他家小紅鸞周圍的星,居然還真都是天上的星君。
  小白澤雖不是天生地養,但是卻是正統的洪荒異獸無疑。洪荒異獸已然是最貼近天地的存在,應劫的星君會自發的湊到她身邊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不過除非特意設置,否則仙人輪迴入世也是很少改變自己的容貌的,所以張家的這些星君一個個的長得居然還都和妙妙有些相像,顧尋川便真覺得有幾分稀奇了。
  「看什麼啊?」明川被顧尋川看得有些毛毛的,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顧尋川垂了眸子,在明川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卻開口道:「你眼睛生得有些像妙妙。」
  「哎呀我去,顧兄你這睹物思人實在是太快張了吧,張家那個十七姑娘你不是才見了麼?至於想成這樣子?」洛萬水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神態有些誇張。不過他也湊到明川和明岳的面前仔細看了看,不由也說道:「可不是,還真像。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還真挺像的。」
  「小姨姨和我們生得像,很奇怪?」明岳看了一眼顧尋川,他都有些想要翻白眼的衝動了。世人說少國師生性高潔,自帶三分冷傲,猶如仙人一般。可是明岳卻覺得,那顧家二公子所以有的時候看起來特別的冷漠,是因為這個人本來就有些遲鈍吧?
  要是拋開這張好看的、特別能忽悠人的臉,這人本質上也跟他家蠢弟弟沒什麼區別……吧。
  明岳只覺得自己心累,真的,特別心累。
  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自家大哥,明岳小少年這個時候才知道,有個特別可靠的大哥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情。
  ——為了感謝大哥,今天回去就不要用自己的補湯換走大哥的糖酥珞了,明岳在心裡暗自下了決定。
  他和明川還在能長個的最後階段,雖然兩個少年已經很是高大了,不過皇后娘娘叮囑了御膳房日日給他們兄弟二人熬一些補品。所謂補品,當然不是人參靈芝之流,只是一些豬骨湯、雞湯、老鴨湯之類的湯湯水水。張家的一干二郎,都是被灌著這些湯湯水水長大的,所以一個個的才能如此高挑。
  明家的三個孩子也是半個張家人,所以也要走這一遭。
  御膳房的大廚精心熬煮的補湯其實很好喝,只是一喝就要喝五年,而且只要還能長個子,就不會停下來,換做是誰都會有些受不了的。
  明岳心黑,暗搓搓的將他哥的份例裡的湯從小碗換成了大碗,然後十分「公平」自覺的本著以物易物的原則,將他哥的糖酥珞換走了。
  對此,明岳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畢竟他哥以後是要當皇帝的人,當皇帝的人怎麼可以喜歡吃甜食呢?這種上不得檯面的小愛好,還是交給他們當弟弟的為君分憂吧。
  明睿:為君分憂的第一步,就是偷吃了他的甜點?麻蛋你這是分憂還是添堵?要鬧啦,要委屈的縮成球球了!!!
  「你們進不進來了啊?」
  花廳裡面的少年剛剛結束了一輪遊戲,此刻都有些興奮。他們家世大概相當,除卻明家的那兩隻之外,誰也沒有被誰更金貴些,此時也是玩開了的時刻,因此言語之間也隨意了許多。
  「來了來了!」洛萬水應了一聲,自己率先一步,接著幾個人也隨著他一道走進了花廳。
  花廳之中,沈家的兩兄弟也在,顧尋川想到他家小姑娘某一世特別喜歡這人的臉,不由心裡微微有些醋意。不過他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逕自在一張空著的桌前桌下。
  恆川王府的宴客之所有些仿魏晉之風的意思,都是矮矮的案幾,眾人或是跪坐,或是乾脆是就席地而坐。
  如今顧尋川盤膝而坐,並不十分符合禮儀規矩,可是他寬衣廣袖,倒是真有幾分魏晉風|流的意味。
  顧二公子很少參加這樣的場合,他成為「少國師」之後便更是。
  一時之間,隨著他的動作,在場的男兒都有些愣住了。
  倒是有幾個李家兒郎看見顧尋川,雖然不知怎的就有些怵這個小表弟,不過知道顧尋川很少出入這樣的場合,因此他們這些當兄長的少不得要照拂一二。
  李家錦瑜的大堂兄見到顧尋川,在眾人的沉默和打量之中,他極為自然的為顧尋川倒上一杯酒,然後有幾分熟稔的開口道:「表弟今天怎麼沒有戴抹額?」
  他和顧尋川總是見過的,顧夫人每一次回娘家,總要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顧尋川雖然不怎麼愛說話,卻也不是不理人的性子,因此日子久了,表兄弟之間也就自然熟悉了起來。
  被李家大郎這樣一說,眾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顧尋川眉間的這一刃紅痕之上。
  這世間女子眉間一顆硃砂都是少見,男子就更是少之又少了。和妙妙額上圓潤的水滴形硃砂相比,顧尋川眉間更像是被利刃破開的傷口一般。並不猙獰,卻為他添了一抹更加冷冽的氣質。
  「哎?你原來一直戴著抹額,是為了遮這個?」明川瞪大了眼睛,不由問道。
  顧尋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這才想起自從上次被小姑娘把抹額扯下去,他已經沒有再戴了。
  微微笑了笑,顧尋川緩緩道:「被人扯下去了,不戴了。」
  他眉眼溫柔,並無惱意,在場之人也都是見過了風月的,聽見了顧尋川這話,他們不由跟著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不覺之間,也覺得這位少國師大人沒有傳說之中的那般不好親近了。

第85章 摘得星辰滿袖行。

  第八十五章。摘得星辰滿袖行。
  沒有了動不動就懟他的舅子軍團, 顧尋川的神色也莫名的放鬆了幾分。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就餵給了眾人一大口狗糧。
  對方想拒絕你的狗糧, 並且踢翻你的狗盆,順帶打爆你的狗頭。可是……對方不敢。
  又不是人人都是錦鸞郡主的兄長,整個盛京之中還沒有敢公然和少國師大人叫板的人,所以眾人只能默默的捂眼, 抵擋這陣對於單身狗的強烈傷害——是了, 在場的少年兒郎, 大半以上都不曾娶親的,更有甚者,就連議親都不曾。
  「啊呀, 啊呀,啊呀。」一個和顧尋川年紀相仿的少年姿態誇張的撲倒自傲桌案上。他是李家的小公子,和顧尋川的年歲很是相近, 按照顧夫人給顧尋川編排的生辰,那李家少年應該算是顧尋川的表兄。
  他誇張的姿態很快就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因為這李家少年一慣跳脫, 所以在場其他的少年兒郎也不搭腔, 只等著看他們兄弟之間的好戲。
  顧尋川掃了那李家小少年一眼,那一眼並沒有什麼威懾的意思。他知道這個人要作怪的, 只是今日少國師大人是難得的好脾氣。
  無人接茬,那李家小少年也不覺得尷尬, 他只是自己端起面前的酒飲了一口, 然後故作幽幽的歎道:「當初顧丞相娶了我家小姑姑, 結果就是個耙耳朵,到了大表兄那裡,你看著雲城表哥平時那麼嚴肅,結果啊怎麼著?大表嫂隨口說一句想吃景雲齋的油墨酥酥,他不還是老老實實的去排大半天的隊,最後給人買回了?原本以為小表弟好歹能振一振他們顧家的夫綱,結果按照如今的形勢,諸位你們看……懸是不懸?」
  大家都覺得少國師大人也很懸了,於是李家的小公子話音剛落,便已經有人不由的笑出了聲來。這像是點燃了炮竹的一點香火,瞬間就引動出了更多的笑意。更何況平常高冷嚴肅的人難得被人這樣拿來戲謔一次,這一次還直接捎帶了顧家的父子三人,因此眾人笑得格外大聲。
  這笑聲隱隱傳到了隔了一個種滿了墨菊的花廳的女眷這邊,女眷的聲音漸漸消了下去,這些姑娘們都有些好奇對面在笑什麼,因此都不由的側耳傾聽。
  男女大防之事在大安本就相對寬鬆,更何況如今男賓女賓這兩邊都有足夠有份量長輩坐鎮,也不怕出什麼有傷體統之事。恆川王妃體貼,顧夫人則十分開明,兩個長輩略略合計,直接讓身邊的丫鬟和男賓那邊的長者帶了話,片刻之後,那邊的小丫鬟帶來了肯定的答案。
  恆川王妃笑了笑,拍了拍手對在場的姑娘們說道:「既然咱們這樣好奇,不如去男賓那邊走一圈瞧瞧,看看這幫人到底在玩兒什麼花樣,竟然還要自己偷著樂不帶咱們不成?」
  在場的大多都是錦城貴女,只有少數的幾個剛剛歸京的外放少官員家的女兒。錦城這樣的地界,誰又不認識誰?也當真是沒有什麼羞澀可言,十幾個姑娘也笑了起來,卻都紛紛起身往另一側的花廳走去。
  「你們方才在笑什麼呢?」剛剛穿過了花廳,洛萬水便先問出了聲。
  洛千山如今還領著兵,是正經八百的女將軍,也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太子妃,所以她走在了女眷前頭也是正理。
  可是她偏偏要和顧夫人一道,一人牽妙妙的一隻小手手。期間錦瑜姐姐還有些不高興被搶了位置,可是洛千山卻是用另一隻手牽了她,一路哄道:「好小魚,你牽著我嘛,我也很好牽噠~」
  那副厚臉皮又蠢兮兮的樣子,直接讓李家錦瑜想到了某只番邦進貢上來的大犬,彷彿是叫……哈士奇?
  洛千山:汪!
  顧夫人看著幾個孩子手拉手走成了一排,直接就嘲笑道:「啊呀,我還以為我領了幾個三五歲的小丫頭呢,這麼大了還要手拉手走,羞是不羞?」
  「不羞~」洛千山的臉皮比她的鎧甲也沒有薄了多少了,聽見顧夫人的嘲笑,她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無奈的搖了搖頭,顧夫人只能帶著這一連串的小姑娘走了一路。也幸好恆川王府的道路夠寬,要不然還真不知道這幾個人該如何並排走下去。
  之前這邊的少年已經知道了有女眷要來,這邊的恆川世子也讓人重新擺了位置,將男賓和女賓分作兩邊,中間飛速的搭了一個半人高的小檯子,無論是歌舞還是有是什麼娛樂節目都很適宜。
  這會兒他們聽見了洛家的女將軍的話,她哥便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嚷道:「我們在說顧二是耙耳朵啊。」
  從李錦瑜那邊來講,張家的小十七簡直是洛萬水的情敵了,所以哪怕洛萬水告誡自己那姑娘不好惹,他也不能跌份兒到跟一個娘們計較,可是能夠讓顧尋川和張妙妙尷尬的事情,洛萬水總是樂意摻和一下的。
  嗯,至於你說那個舅子聯盟什麼的……洛小侯爺會語重心長的告訴你,男人之間的聯盟,就是辣麼的脆弱╭(╯^╰)╮
  妙妙是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洛萬水所說的「顧二」指的是她家的小哥哥的。不過「耙耳朵」這種川蜀之地的方言,就不是小姑娘能夠理解的了。
  異常自然的,妙妙直接衝著顧尋川問道:「小哥哥,什麼是耙耳朵?他們在笑話你麼?」
  這孩子前一句的語氣還算是正常,後一句居然迸發出了幾許氣勢。妙妙平素是性子柔軟的姑娘,可是生來尊貴,又被家人捧在手心上長大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沒有半分驕傲?她在問有沒有人欺負她的小哥哥的時候,眉宇之間依然含了七分嚴厲。
  不過她生得那樣好看,所以縱然嚴肅起來也不怎麼嚇人。不過眾人本就在挖掘妙妙和顧尋川之間的種種親暱舉動,妙妙如此,正是給了眾人起哄的機會。
  這些臭小子們怎麼鬧顧尋川他們不管,可是想要鬧他們家小姨姨卻是不成。明岳和明川不動聲色的齊齊走到妙妙身後,暗含警告的目光掃視過眾人,硬是將那即將爆發出的調侃和哄笑壓了下去。
  於是,那些少年兒郎們只能暫且壓下到了嘴邊的調侃,一道想要看看他們的少國師該如何回答錦鸞郡主的問話。
  眾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顧尋川便不知用什麼手段,直接到了妙妙的身邊。他向妙妙伸出了手,小姑娘就自然而然的將手放在他的掌心。然後,顧尋川便用所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對妙妙說道:「他們說的耙耳朵,就是要讓我聽你的話的意思。」
  接著,顧尋川又對妙妙認真道:「而且,這天底下,就只有妙妙可以欺負我。」其他人,怎麼可能欺負得了他?
  「我什麼時候欺負小哥哥啦,亂講~」小姑娘卻沒有領會國師大人話裡話外的意思,她只覺被人無端控訴了,於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踮起腳來揪住了顧尋川的耳朵,將「欺負他」這件事做實了。
  往日裡妙妙也是不會這般的,不過想起了種種前塵,她就更多了幾分底氣。所以一向十分體貼乖巧的小姑娘,卻偏生喜歡和顧尋川一個人使性子。
  顧尋川也由著小姑娘動作,還十分配合的彎下了腰去,那副場景看起來,就像是顧尋川將耳朵送到了妙妙手裡。
  「猜測」少國師會怕老婆,和真正親眼看見少國師怕老婆是不同的。那些錦城少年目瞪口呆的看著少國師和錦鸞郡主的互動,而挑起這樁事端的洛萬水卻也趁著眾人不注意,繞過了那矮矮的看台,走到了女眷這邊——像是方才顧尋川那樣,大大咧咧的從看台上掠過,雖然洛萬水也會輕功,也並非是做不到飛過這麼低的一個小檯子,不過飛過去之後,他家小金魚恐怕得氣得撲稜撲稜的就要逃走了。
  真是同人不同命,洛萬水歎了一口氣,暗搓搓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錦瑜小姐姐的衣角。
  李錦瑜是老遠就看見有個人貓著腰鬼鬼祟祟的往她這邊來的,她就是想不看見都難,畢竟那看台只有半人高,而洛萬水這傢伙本就生得比常人更高一些,就是縮成了一個球,也未必會縮多小的好吧?
  等到這人小心翼翼的勾住她的衣角,錦瑜除卻想要翻白眼,已經懶再做什麼抵抗了。畢竟被這人纏了這麼久,纏著纏著她就有點……習慣了。
  於是,洛小侯爺就這麼蹲在李家錦瑜的腳邊,活像個守護自己獵物的惡犬。是犬非狼,因為他看著人家李家小姑娘的眼神簡直是可憐兮兮,特別讓人不忍直視。
  而顧尋川那邊,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這位少國師大人已經準備在耙耳朵的道路上一路策馬狂奔了。小心的看了一眼顧夫人,眾人發現顧夫人非但沒有因為兒子的「沒出息」而生氣,反而悠哉悠哉的剝著松子,一副樂見其成的樣子。
  她剝了松子也並不吃,而是一顆一顆的放在面前攤開的手帕裡,攢了很客觀的一把之後,出於眾人視線中央的顧夫人終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著沖妙妙招了招手。
  小姑娘這才鬆開了對自家小哥哥耳垂的□□,噠噠噠的跑到了顧夫人的座位,小小的一團一落座就被顧夫人攬入了懷裡。
  「妙妙,咱不跟他生氣,吃松子。」疑似偏心到沒邊兒了的顧夫人將剝好的松子推到了妙妙眼前,也並不讓她自己吃,而是三兩顆的自己投餵著這孩子。這是顧夫人最近新添的小愛好,她總覺得他們家小妙妙就連吃東西,都比旁人吃得要香一些。
  總覺得少國師也有些可憐了呢,圍觀了全程的眾人心頭閃過了一絲微妙,繼而多多少少的都向著顧尋川投去了憐憫的目光。
  難得的男女賓客坐在一起,在看了一場千載難逢的笑話之後,眾人的興致也被勾了起來。方才男賓玩過了覆射,女賓那邊也到了該作詩和行酒令的時候,如今兩方人馬上並到了一處,終歸有人要一道商量該玩什麼才好了。
  終於暫時放過了妙妙和顧尋川這對還未成親的小夫妻,這些少男少女們又開始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了一會兒該有怎樣的餘興節目。

第86章 人隨飛鳥穿雲去。

  第八十六章。人隨飛鳥穿雲去。
  這種小孩子們要玩兒什麼, 顧夫人與恆川王妃一貫是不會特地去約束的。兩個長輩其實年輕的時候都是愛玩愛鬧的性子, 因此她們並不會用什麼「不成體統」之類的話去批評和約束這些孩子們。
  而男賓那邊的長輩也知道這樣的場合自己在,這些孩子們恐怕會不會自在,因此老人家借口自己身體不適, 也是早早退場,如此一來, 在場眾人都少了幾分拘束, 開始熱烈的討論了起來。
  最終,還是方才被顧夫人直接撂了面子的縉雲郡主提議道:「不如我們投壺?」
  投壺是最簡單不過的遊戲, 在錦城的貴族圈子裡也盛行了許多年, 妙妙的長姐張家璨璨便是各種高手。在她沒有議親之前,那一手雙手連投的技藝, 就連當時的男兒都無法超越她。
  而投壺這個遊戲雖然簡單,卻能有許多玩法,也可以照顧到許多水平的人。不怎麼會的人可以只是最尋常的「將箭矢投入壺中」,而水平稍稍高一些的, 便可以嘗試一下諸如將投壺用的「壺」換成細口**、減輕箭矢的重量等等諸多花樣。更有想要炫技之人,還可以試試雙手連投,灌耳, 倚耳等等更高難度的挑戰。
  在場的小姐和郎君的人數眾多,興趣愛好也各不相同, 這投壺一事卻能讓大家都參與進來, 因此縉雲郡主的提議一處, 倒是很快得到了眾人的響應。
  投壺之中最刺激的便是競技的過程, 既然有比賽,那麼一定要分出高下和輸贏來。因為要分出高下,所以就更為比賽添加了幾分驚險和刺激。都是一群年輕人,沒有幾個不喜歡這種刺激的感覺得,於是大家一拍即合,很快就按照水平分成了三組。
  檯子只要一個,便先是從簡單的將箭矢投入壺中開始。
  讓人意外的是,洛家的一雙小將軍居然都選擇了參加這一組的比賽。主持比賽的恆川世子有些驚詫,大約是他臉上的不敢置信太過明顯,以至於洛萬水這樣臉皮奇厚的人也不由的紅了臉。
  撓了撓後腦勺,威風凜凜的小將軍一秒鐘變傻氣,他只是表現得特別明顯的看了李家錦瑜一眼。洛萬水喜悅李家四姑娘,這是整個錦城都知道的事情,而李家四姑娘素來貞靜,像是這種活動,她也就只能湊個趣兒而已,所以只是參加了最級別的比試。
  李家四姑娘出的綵頭是個鐲子,這樣的小物件,洛萬水自然是不能讓它落在別人手裡。所以,一人能阻百萬軍的神勇無比的少年將軍,這會兒卻要混跡在一眾姑娘之間,一個一個的挑戰過去。
  「哎呀我去,哥哥這贏了也是跌份兒。」洛萬水圍觀了自家哥哥毫不留情的贏了一個又一個姑娘,她深覺十分丟臉,不由的將自己臉埋進了掌心。
  明睿瞥了洛千山一眼,挑眉道:「那你贏了,就不跌份兒?」
  「我要是輸了個劍佩給個姑娘,那算不得什麼大事兒,可是我要是輸給了哪家公子,就你這小肚雞腸的……」還不得變了法兒的找人家麻煩?
  話還沒有說完,洛千山就忽然頓住。她飛快的捂了一下自己的唇,一臉懵懂無辜的看著明睿。可是她一個生在邊疆、長在軍營的姑娘哪裡懂得演戲?很快,洛千山就在明睿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敗下陣來,目光開始游離。
  明睿也不迫她,輕笑一聲:「太子妃知道便好。」而後伸出一根手指壓在洛千山的唇上,衝她淡淡說道:「早晚都是。」
  洛千山恨不得張口咬掉明睿的手指頭,不過大概還記得這個人是太子,是她要效忠的君上,所以洛家的女將軍咬了咬牙,頭一次受這種無處發洩的氣。
  明睿笑了笑,轉而拍了拍洛千山的後腰,對她道:「去吧。」
  說著,明睿走回了看台,好整以暇的看著洛千山開始了投壺遊戲。
  因為洛家兄妹兩個人的瞎亂摻和,這場分明是初學者的投壺遊戲,在兩個人姓洛的小將軍三下五除二的解決掉旁人之後,提早變成了兄妹二人之間的對決。
  洛萬水看著倒霉催的妹妹,咬牙切齒:「我不要你的破劍佩,下台之後還你。」
  「呸,說的好像你能贏我。」洛千山手腕一轉,直接將洛萬水投進壺中的箭矢擊飛了出去,轉而向著洛萬水挑釁一笑:「我也不要小嫂嫂的鐲子,下台之後還給你也可以啊?」
  兩人身邊是一干釵寰,不過值當這兩人如此認真比過一場的,也就只有那一個劍佩和一隻鐲子了。
  兄妹二人從小就是誰也不服誰,如今這眾目睽睽的,他們誰也不想輸了丟面子。
  兩隻汪都要咬起來了,顧夫人看著可樂,可是真由著這兩個人比下去,天黑了也不會有個結果。於是顧夫人示意下人不要再往上送箭矢,轉而對洛千山和洛萬水兩兄妹說道:「就這三根了,你們再分不出個勝負,我就讓人將這些綵頭捲進包袱裡給你們帶走,你們兄妹兩個回家自己分去。」
  洛萬水和洛千山誰也不讓誰,出手如電的去搶奪了那三支箭矢。如今這情況,在場諸人也是看出來了,其實他們兄妹兩個人只要碰到箭矢就能將之投入壺裡,比拚的無非就是誰動作更快了罷。
  隔空過了幾招,最終洛千山比她家哥哥快了一步搶到了最後一支箭,也準確的扔進了壺裡。不過下人是清點的時候才發現,壺中兄妹二人扔進去的箭矢其實數量相當,也就是說……兩人還是平手。
  洛萬水和洛千山都氣得不行,簡直就是要在台上掐起來的節奏。恆川王妃被這兩個猴崽子鬧得頭疼,直接如同顧夫人所說,讓人將台上的綵頭往包裹裡一卷,逕自送到洛侯爺的府上去了。
  「要打你們等宴會散了之後回家打。」恆川夫人揮了揮手,十分心累。
  洛萬水和洛千山雖然彼此都不太服氣,卻也只能稍稍忍耐了下來。雖然如此,他們卻也被對方勾起了三分火氣,只準備回家好生掐上一架才好。
  因為這兩個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兄妹的橫插一腳,讓這場投壺比賽從一開始就精彩非常。以至於後來中等水平的投壺被他們一襯,就顯得有些平常無奇了起來。第二場投壺很快就分出了勝負,恆川王妃作為長輩,又是此間主人,她還添了一塊刻著墨菊的玉珮作為額外獎勵。
  到了第三回合,台上的風雲變幻才重新吸引了在場眾人的目光。原因無他,因為他們驚訝的發現,錦鸞郡主和縉雲郡主兩位宗室郡主居然參加的是這一場最難的投壺比賽。
  縉雲從頭上小心翼翼的取下一支金簪,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蕊處嵌著成色異常瑩潤的七顆明珠,還有一隻蝴蝶用極細的銀鏈綴在花下,只要微微一走動,那蝴蝶就會上下晃動,恍若圍繞著牡丹飛舞一般。
  「這莫不就是先郡王妃陪嫁的那支?」雖然那金簪黃澄澄的,可是恆川王妃一眼便認出了這是縉雲郡主母親陪嫁的舊物。原因無他,縉雲郡主的母親出身名門,當年陪嫁的這支簪子不提耗費千金,便是其中種種巧思也足矣讓當時的錦城貴女們艷羨了。
  恆川王妃和縉雲郡主的母親同是宗婦,自然印象更深。
  縉雲驕矜的笑了,言語之中是止不住的自豪:「正是。」
  「先郡王妃所贈,縉雲,你便好生收回去,留個念想吧。」縉雲郡主出身的郡王府實際上已經有些落敗,為了支撐郡王府,縉雲郡主的父親變賣了家中的許多舊物,就連他去世的王妃的嫁妝也變賣得七七八八。縉雲郡主能留下這隻金簪,也實在是不容易。
  恆川王妃只是覺得,母親遺贈,不該這樣草率的被抵押出去。哪怕她也聽說過,說這位縉雲郡主是投壺高手,可是既然是賭,那就不存在十拿九穩的把握。
  縉雲郡主卻並不在意,她只是望向了同樣參加這場比賽的妙妙,有些挑釁一般的說道:「錦鸞,你可敢跟我賭一場?」
  實話說,縉雲和妙妙之間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她也只是有些氣不過妙妙一個不是皇家出身的外姓女子,卻有這樣大的榮寵罷了。
  被點了名的小姑娘慢吞吞的站了起來,她將原本準備好的紅珊瑚手串套回了自己的手腕上,有些無奈的對縉雲說道:「我這手串可沒有姐姐的金簪值錢,姐姐看吧,我這渾身上下可還有能和你對賭的物什?」
  雖然是赴宴,但是也只是尋常玩樂而已,打扮得太過隆重反倒讓人笑話,因此妙妙也只不是戴了一對珍珠耳飾,手腕上纏了一圈紅珊瑚而已。至若髮簪之類的,因為今天她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裙,所以髮簪也只選了素雅的銀飾。
  妙妙這一身不誇張也不寒酸,可是細細看過去,的確沒有可以和縉雲的那根金簪形成對賭的東西。
  縉雲卻是不依不饒,她目光掃視了妙妙好一陣,忽然便瞥見了不知道何時站到了妙妙身後的顧尋川。
  眼眸一轉,縉雲高聲道:「妹妹何必謙虛,你身後的那物,可不是千金不換的寶貝?」
  妙妙聞言有些困惑的回頭,冷不防看見自家小哥哥。不過小姑娘卻是在一瞬間炸毛,她警惕的盯著縉雲,故作「凶悍」道:「我家小哥哥才不能當賭注!」
  縉雲知道是妙妙誤會了,看著週遭異樣的目光,她咬了咬牙,卻連忙解釋道:「錦鸞,你若是贏了,我那金簪就歸你了。而你若是輸了,便讓國師大人給咱們展現一段法術,讓我們這等**凡胎也見識見識,如此可好?」
  展示法術好啊,若是顧尋川展示不出來,那他就是欺世盜名之輩,不配「少國師」這個稱呼。而他若是展示了出來,被人當成賭注終歸不是好滋味,到時候和那臭丫頭生出些間隙來才算是熱鬧。
  縉雲就是想看妙妙出一個丑,於是這次就連母妃遺物都拿出來了,真是下了血本。
  雖然知道縉雲恐怕別有用心,可是那些少年少女們也的確對法術十分好奇,一時之間,鼓動妙妙應戰的聲音不絕於耳,恆川王府的花廳倏忽喧鬧了起來。

第87章 六俊良家最少年。

  第八十七章。六俊良家最少年。
  無端牽扯進了她家小哥哥, 妙妙登時臉上就有些不悅。
  她本就不在意這種在錦城貴女之間的面子之爭,之前之所以總是盡量參與這樣的活動, 是因為大家都參加了, 所以她並不想要讓自己在眾人之中看起來那麼的特別。
  可是, 妙妙是不必通過這種活動給自己去謀劃什麼的。錦城之中當然不乏有姑娘想要成為宴會之中最出挑的存在,而後借此入一些貴人的眼, 無論是日後為自己尋一個好夫婿, 還是為家族增添一份助力,都需要她們從這一場又一場的宴會開始徐徐圖之。
  錦城的閨秀聚會, 從來都不只是清風朗月的相聚玩賞, 對於某些姑娘來說,這種聚會更是戰場,她們之間以唇齒為刀刃, 搏殺的激烈程度並不比兒郎們在戰場的時候低。
  可是妙妙無疑是幸運的,她生來高貴,家族又將她視若珍寶,她不必去討好任何人,也不必用任何活動當成自己往上爬的墊腳石。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的, 有些人就是生來比旁人要活得容易一些。而妙妙能做的, 就是不要為自己這份「幸運」而沾沾自喜,她應該更加感恩,也更加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愛自己的家人。
  而顧尋川早就被這個小姑娘劃入了「家人」的範疇, 曾經在妙妙年幼的時候尚且就會用小小的身子擋在顧尋川面前, 對他說「小哥哥, 我來保護你」,如今洞悉了他們二人之間的前塵,妙妙便更加不會做出傷害她家小哥哥的事情來了。
  無視了縉雲挑釁的目光,妙妙直接道:「不好,我不同意。」
  身為超品長郡主,真的論起身份來,在場之人當中就連恆川郡王妃都不敢硬和妙妙對上,所以錦鸞郡主想要拒絕一個人,是根本就連理由都不必詳細給出的——她不願意,這就是最大的理由。
  年歲年長,妙妙彷彿是一夜之間就長開了眉眼,今日雖然她沒有和任何人爭艷的心思,特地穿了一身淡色而低調的羅裙,可是她氣勢全開的時候,那一張人間殊色的臉便頓時變得驚心動魄了起來。
  在場的人只覺得一股氣勢撲面而來,那種壓制住了他們的氣勢其實十分莫名,就連貴為太子的明睿身上也不曾有過。在場諸人有身份貴重的,有能力卓絕的,可是在這一刻,他們竟無端的被一個還沒有及笄的小姑娘壓制住了。
  方纔起哄的聲音驟停,縉雲更是只覺得自己週身一陣一陣的寒涼,在妙妙輕輕瞥向她的目光之中,她手腳的溫度開始一點一點的褪去,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場面不覺有些尷尬,卻有些姑娘偷偷的鬆了一口氣。
  她們平素是和錦鸞郡主經常在一起玩兒的,知道郡主從不是刁蠻又願意遷怒之人,因此這些姑娘們看見妙妙發怒也並不心慌。左右,錦鸞郡主也不是衝著她們的就是了。
  讓她們暗暗鬆了一口氣的,是錦鸞郡主和少國師大人的婚約。
  顧家的二公子的經歷雖然有些奇異,但是因為是次子,而且顧家並非世家,所以拋開個人容貌秉性不談,單單論起家世,顧尋川之前在錦城並不出挑。之後他一躍成為少國師,便更加可遠觀不可褻玩了起來。因此,顧二公子被成帝配給了錦鸞郡主,倒是沒有對錦城貴女們的夫婿人選的物色產生多麼大的影響。
  相反,因為之前錦鸞郡主「身體不適」所以推拒了近一個月的大宴小宴,等到錦城的姑娘們再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們還不知道,只是一個月的光景,就能讓這姑娘迅速的褪去青澀,恍若從一顆還有些酸溜溜的小青梅,一躍變成了枝頭最鮮嫩的蜜桃一般。錦城的其他女子可以想像,若是像是錦鸞郡主這樣的身世和容貌的女子親事一直懸而未決,那該有多少兒郎願意為她等上三五年?
  到了那個時候,錦城的兒郎心中可還能容得下旁人?
  幸好聖上英明,先行為錦鸞郡主和少國師大人賜婚。這一刻,錦城的世家女子心中都浮現出了一抹類似於「幸好如此」的心情。
  在場的氣氛一度有些尷尬,恆川王妃瞄了一眼顧夫人。只見顧夫人依舊神色如常的喫茶剝松子,似乎席間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般。只是,當顧夫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住縉雲,手指卻是一用力的捏碎了一顆松子之後,恆川王妃便只能歎了一口氣,知道這位素來好脾氣、有俠骨的夫人其實已經是有些生氣了。
  顧夫人當然生氣,她本就是十分護短的人,而對方這一次欺負的,是她的兒子和未來兒媳。顧夫人並不覺得女孩子羨慕旁人有什麼不好,也不覺得錦城有些姑娘願意在眾人面前表現自己有什麼不對,可是若是這些人想要踩著旁人來,那作為她本身來說的話,顧夫人是不喜歡和這些人接觸的。
  看見顧夫人完全沒有打圓場的意思,恆川王妃也有些無可奈何。
  場面也不好一直僵硬下去,洛萬水本來是不想幫這個「情敵」的,只是他轉念一想,若是今天這小丫頭下不來台,他家小金魚為了安慰她,以後不更得往張府跑的勤了?這一點洛小侯爺完全不能忍,於是出人預料的,反倒是洛萬水最先開口道:「那不參加就不參加吧,本就是玩樂,也沒必要要人人參與啊。哎我說,你們可別趁著今天張家幾位兄弟沒有來,瞎起哄欺負人家妹妹啊!」
  這後半句,洛萬水卻是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面色有些蒼白的縉雲郡主。他雖然在邊關,不過這幾個月將錦城的人摸的很熟。這個縉雲的投壺技藝是跟一個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學的,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當年因為皇后娘娘的緣故,投壺一向是雅事,此後多年還依舊有閨中女子苦練投壺,而縉雲便是其中之一。
  洛萬水在警告縉雲不要生事,也盡量讓妙妙的拒絕不那樣的生硬。
  洛萬水此言一出,總算是給方才起哄的人找了個台階,於是眾人忙不迭開始附和了起來。他們對少國師的法術的確有些好奇,不過少國師祈雨之事做不得假,因此這些兒郎們其實並不懷疑顧尋川的本事。若是因為這點兒微末的好奇心開罪錦鸞郡主,那實在是太不划算了。
  有些氣,憋在心裡總是不好的。
  顧尋川已經和妙妙心意相通,他能夠感知到他家小白澤的心情變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後頸,顧尋川衝著她緩緩的眨了一下眼睛,而後忽然揚聲道:「不過是玩樂,這比試,妙妙應了。」
  說著,顧尋川手指微微一動,一朵半透明的藍色蓮花在妙妙的腳邊緩緩綻開,一點一點的變大,拖著她動作輕柔的放在了台上。
  而後,那蓮花又緩緩的縮小,三人合抱的大小變成了不足妙妙的拳頭大,因為縮小了體積,所以那朵蓮花的藍色更加凝練了一些,它乖巧的伏在妙妙的腳邊,纏著她的腳踝輕輕的蹭了蹭,轉而伸出自己多餘的籐蔓,將一支箭矢遞到了妙妙的手邊。
  不知怎的,那分明只是一朵蓮花,可是在場的人卻在一朵蓮花的動作之中看出了幾分親暱而溫柔的樣子。
  「夫人可要努力,不然為夫就只能當眾表演法術了呢。」
  國師大人一貫嚴肅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了幾分戲謔,又帶著幾分溫柔。沒有人能想到顧尋川會做出這樣的表情,會說出這樣「不正經」的話,可是之後的很多年,當在場的這些姑娘都嫁人成親,為□□為人母,嘗盡世間百味之後,她們才恍惚明白——原來那是端坐雲端的國師大人走下神壇的一瞬,那一刻的顧尋川也不過是個有了心愛姑娘的尋常男子罷了。
  可是,小哥哥,你這已經當眾表演法術了啊。
  妙妙有些無奈的扶額,卻忍不住笑了。
  兩個長得好看的人相視而笑,這簡直就是一記暴擊。台下的人不由的摀住了眼睛,只覺得方才看見真的仙術這種事情都彷彿沒有什麼好值得驚訝的了呢。
  妙妙已經站在了台上,她也沒有說話,只是一雙清亮的眸子靜靜的望向了縉雲。
  縉雲咬了咬牙,提起裙擺自己往那台上走去。她又不是妙妙,自然沒有那麼夢幻的出場方式。偏生今日是她成親之後第一次出席這種宴會,她當真很是認真的打扮了一番,一身衣裙端莊華貴,不過行動起來就有些笨重了。
  那小檯子是恆川世子讓人匆匆搭建而成的,每一個台階的跨度都很大,縉雲每邁開一步都很費力。
  三階台階,她的動作其實不算是狼狽,可是和妙妙方才被蓮花托上台的場景相比,她就顯得格外的粗魯了。
  台上的眾目睽睽之下,那朵蓮花蹭夠了妙妙的腳踝,又延伸出一朵更小的花苞,開始纏上妙妙的手腕,一下一下用有些微涼的花瓣蹭著。
  妙妙看了一眼她家小哥哥,此刻那人已經恢復了平板嚴肅的一張臉。可是……真當她不知道這蓮花之上附著他一縷神識麼?這哪裡是蓮花在蹭她,分明就是她家那只道貌岸然的小哥哥在蹭她好吧?
  總覺得國師大人高冷的形象已經崩了,妙妙壞心一起,低頭輕輕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花苞上啵兒了一下,那纏繞著妙妙手腕的籐蔓瞬間一緊,繼而那朵小花苞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很快就鬆開了纏著妙妙手腕的力道。
  等到妙妙再伸出一根手指想要碰它的時候,那朵新開的小花苞宛若琉璃乍破,瞬間碎了一地,只有那朵一直伏在妙妙腳邊的稍微大一些的蓮花還顫顫巍巍的繞在妙妙的身上。
  妙妙抬頭一看,而後便是狡黠一笑。原因無他,因為她看得分明,她家小哥哥的耳朵呀,已經紅彤彤的燒了起來,彷彿下一刻就要滴下血來。
  間接性異常大膽,持續性喜歡害羞什麼的……還真是讓人想要調|戲的好性子啊。

第88章 人間自是有情癡。

  第八十八章。人間自是有情癡。
  隨著顧尋川的心情變化, 那朵小蓮花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顧尋川索性再一次掐了一個法訣, 八月的天氣,園中的桃花竟然驟然綻放, 朵朵花瓣飄落在空中,更有幾朵飄落在妙妙的發間和衣上。
  小姑娘今日穿的素淨,這朵朵桃花瓣卻為她添了幾分淡淡的胭脂色。三月桃花最是好顏色,可是這姑娘卻壓倒了這灼灼桃花。
  「我的天啊, 這是真的花?」
  台下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在場的人都紛紛伸出手去, 接住自己眼前飄落的桃花。其實桃花本就是沒有什麼濃烈香氣的花朵, 可是眾人卻依稀彷彿嗅到了一陣一陣的桃花香。
  小哥哥的少女心啊……
  妙妙接住了一朵完整的飄在自己身邊的桃花,將之插入了自己的髮髻之中, 這才衝著縉雲揚眉一笑, 開口道:「縉雲郡主想要如何比?」
  既然已經上台,妙妙總不能再藏拙。好歹她家長姐的一手投壺技藝可是出了名的, 而且她家還有好幾位從軍的叔叔與兄長, 她總不好墮來了家中長輩的名頭。
  這樣想著, 妙妙的手指靈巧的一動, 將手中的箭矢微微拋起, 而後反手接住。小姑娘的衣袖有些長, 於是, 那些紛紛揚揚的桃花花瓣倏忽凝結成了一條束帶的模樣, 繞在了妙妙的手腕上, 為她束住那有些累贅的袖口。
  那些桃花瓣之間隱隱還有空隙,彷彿隨時都要散開,又彷彿已經被什麼東西封印了一般。只是在場的姑娘看見了錦鸞郡主手腕上那一抹淡淡粉色,眸中都流露出了些許驚艷。
  恆川王妃見了,不由對顧夫人說道:「啊呀顧夫人,那桃花瓣若是能做成首飾模樣,可要在咱們錦城之中再掀起一陣哄搶的浪潮了。」顧夫人經營的首飾鋪子和成衣館在盛京很受歡迎,每每新推出的成衣和首飾都會受到錦城之中女子的熱切追捧,因此恆川王妃才有如此一說。
  顧夫人無奈的擺了擺手,道:「可是滿錦城的姑娘,只有一個是妙妙啊。」而她那小兒子,只肯為一個姑娘這般費心思的。
  恆川王妃也笑了起來,有些艷羨的道:「錦鸞郡主和少國師的感情真好。」轉而看了一眼自家兒子,恆川王妃歎了一口氣,幽幽道:「不像是我家那個,榆木疙瘩一個,這麼大了連個喜歡的姑娘都沒有,也是很沒出息了。」
  「孩子們的事還是得看緣分,咱們再著急都是沒有用的。」顧夫人笑了笑,安慰一般的拍了拍恆川王妃的手,臉上終歸有了一些小模樣,提起她的孩子們的時候,顧夫人總是很高興的,這是人之常情,誰都不能免俗。
  看見顧夫人彷彿並沒有因為縉雲而遷怒他們恆川王府的意思,恆川王妃終歸放了心。如今他們恆川王府雖然是宗室,可是已然在朝中無人,只是靠著在錦城的「好人緣」才有了如今的錦繡光景。
  在這種情況下,恆川王府是不願意開罪一個正當權的丞相的。更何況今日顧家尋川露了這麼一手,短期之內或許沒有人會將他和「仙人」聯繫在一起,他也未必會接替國師大人成為信仰一樣的存在,只是卻再也不會有人質疑他裝神弄鬼了。
  顧家在錦城的地位只會越來越穩固,而如今那位少國師大人又明顯和錦鸞郡主情誼甚篤,日後顧家張家兩家聯姻,便更是不能開罪的存在。因為如此,恆川王妃少不得要去試探一下顧夫人的態度。
  這是權貴之間的默契,其實在很多時候,勳貴圈子之中的人們也不願意輕易與誰交惡。
  ——換言之,像是縉雲那樣的人,簡直太少了。她的嫉妒有些莫名其妙,與其說她是在嫉妒妙妙命好,不若說她是在自憐自傷,或者她還天真的以為這個世間存在著絕對的公平。
  那邊縉雲呆呆的看著妙妙手腕上的桃花,她的臉上神色變幻莫名,其實她也不是太蠢的人,知道自己一步錯步步錯,她本不該去招惹錦鸞。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如今到了這個地步,她能做的也只是想想該如何盡量讓自己不那麼的丟人才好了。
  妙妙見她許久都不回答,於是又問了一遍:「縉雲郡主?」
  縉雲在這聲呼喚之中勉強的穩住了心神,她從壺中捻起了一支箭,有些破釜沉舟一般的說道:「那便比『浮雲遮望眼』吧。」
  所謂浮雲遮汪眼,指的是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後盲投,將手中的箭矢投入壺中。昔年皇后娘娘便是憑著這一手,力挫異族王女,不但為自己贏得了尊重,更為大安保住了尊嚴。此後這一招便成絕響,因為哪怕是皇后娘娘自己都說,當日全憑心中一口惡氣與運氣,此後再無那時心境,也就再也投不出那樣的箭矢。
  而真有好事之人苦練數月,當真也是複製不出的。
  縉雲好歹也算有幾分急智,她知道自己恐怕贏不了妙妙,可是她的這個選擇,很可能的結局便是她和妙妙都不曾投進,所以都輸。
  都輸,這樣的結果,對於縉雲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她的小心思是瞞不過恆川王妃和顧夫人的,聽著縉雲說出「浮雲遮望眼」的時候,顧夫人挑了挑眉,對恆川王妃道:「王妃且看,這縉雲這時候倒是聰明了。」
  恆川王妃也只能搖了搖頭,歎道:「她原本也不是這樣輸不起的人,只是那髮簪是她母親遺物,她雖然拿出來做賭注,可是心裡其實也還是捨不得的吧?」同是宗室之人,恆川王妃並不願意將話說的太過惡毒。
  話已至此,顧夫人便沒有了再嘲諷的必要。她們不再說話,只是一齊看向了台上。
  半人高的看台上,有是一條桃花「綢帶」飄了過來,覆在了妙妙的眼睛上,而縉雲郡主那邊許久不見動靜,恆川世子乾咳了一聲,連忙讓婢女送去綢帶。
  婢女送的綢帶被縉雲郡主攥在了手裡,她看著妙妙眼前的那條太過特別的「綢帶」,開口道:「少國師這種仙家術法,我們凡人可不知道那到底是能看見呢,還是看不見呢?」
  顧尋川卻是就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只是將目光一直落在手中擎著箭矢的小姑娘身上。
  妙妙聽出來了縉雲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她知道她是暗指她和她家小哥哥作假。忍不住有一種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撇嘴的衝動,小姑娘忍了忍,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那這樣吧。」
  接著,眾人就看見她衝著台下的少國師伸出了手。
  少國師大人從善如流的上了台來,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用輕功飛上來的,倒是沒有弄得有多花哨。
  顧尋川站在了妙妙身前,小姑娘拉住了他的一隻手,抬手將之遮在自己的眼睛上。顧尋川的手指修長,僅僅是一隻就能遮住妙妙的一雙眼睛。這還不夠,小姑娘身量未足,只到顧尋川胸膛的位置,顧尋川站在他身前,當真是將那只壺遮擋得嚴嚴實實。
  而且,因為顧尋川擋住了的緣故,妙妙投壺的姿勢就會變得極為彆扭。顧尋川平素看起來並不是異常強壯,一看就能掄得動三板斧的那種類型,但是他往妙妙身前一站,寬肩窄腰的,若是有人從他後面一看,卻也能半點也看不見那小小一隻的小姑娘。
  如此一來,妙妙就非得將箭矢高高拋起,呈現出一個極為陡峭的弓形,方才能夠有可能將箭矢投入壺中。
  正常的投法已然是不易,這種投法……真的有可能投進麼?
  縉雲被妙妙的「囂張」氣得不輕,咬了咬牙,她自己將手中的綢帶繫在了眼前。在遮住眼睛之前,她調整了一下站位,記住了那壺所在的方向。
  身邊有婢女為縉雲遞上了一根箭矢,恆川世子看著這台上的兩位郡主,輕咳了一聲,他開口問道:「兩位郡主誰先來?」
  妙妙笑而不答,縉雲先開口道:「我先來。」若是晚了一會兒,她恐怕會記不住那壺的位置了。
  對此,妙妙並沒有意義,於是縉雲手中拿著那根箭矢,醞釀了一陣,繼而便投了出去。可惜那根箭矢擦著**口繞了一圈,終歸掉了一旁,沒有投進。
  「再來!」縉雲咬了咬牙,又一次要了一根箭。
  每個人三支箭矢,這是方才從第二輪便定下的規矩,倒也沒有人提出異議。
  第二根箭矢脫手而出,這一次那根箭矢入了壺,可惜力道太大,連帶著那只壺都一併被撞翻了。這樣的情況,按照規則是不能算的。
  婢女連忙將壺扶起來,又為縉雲解下眼前綢緞,讓她重新確認壺的位置,這才將最後一支箭矢遞給她。
  縉雲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凝神的時間比前兩次都久。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太過在意輸贏的原因,這一次她反而更加沒有投中,前兩次尚且還接觸到了投壺所用的壺,可是這第三支箭,卻根本就連壺的邊兒都沒有碰上。
  面對這樣的結果,縉雲沒由來的一陣心慌,面上的血色也漸漸退去。她心知正常人都是投不進去的,可是錦鸞她……真的是正常人?
  心中有了不祥的預感,縉雲退到了一旁,緊張得盯著妙妙的動作。
  恆川世子出聲道:「錦鸞郡主可要先行調整一下位置?」
  「不用那麼麻煩啦。」小姑娘擺了擺手,話音剛落,她便直接將那支箭矢扔了出去。
  眾人無端覺得,這一支箭矢肯定是要中的,因為絲毫沒有猶豫的,錦鸞郡主接連又投出去了剩下的兩支箭矢。
  那動作之間的果決,讓人絲毫不懷疑她是將門出身。嗯……仔細說來,妙妙也算是半個將門吧,畢竟家裡的五叔和七哥都是頂著將軍的職位,還有幾個小兄長也在積極的準備著武試。
  只是眾人定睛細看,那三支箭之中,有兩隻插在了壺身的雙耳之上,還有一支,直直的穿過**身,將那**子釘在了地上,可是除卻那一個洞,陶瓷的壺就連一絲裂紋的也沒有。
  這是……何等功力?
  倒吸了一口涼氣,卻聽見錦鸞郡主輕鬆且隨意的說道:「呀,原來我們都沒有投進,那姑且算是平局吧。」
  聞言,縉雲愣住了。

第89章 風裡時聞響佩環。

  第八十九章。風裡時聞響佩環。
  場上縉雲郡主的面色變幻, 最終她深深的看了妙妙一眼,攥緊了自己的金簪, 一步一步的走下了台。
  縉雲沒有在場下多留, 而是跟著來接她的夫婿一道坐著馬車走了。她的夫婿出身名門, 不過身上倒是並沒有尋常紈褲子弟的跋扈,他先將妻子送上了馬車, 繼而親自去顧家所在的位置道了歉。
  顧尋川沒有什麼動作, 他家兄長顧雲城卻是擺了擺手, 讓他自去便是。
  不是顧雲城越俎代庖, 實在是他也看得出來,這件事情上縉雲宛若跳樑小丑, 她的幼稚而不過大腦的挑釁對於他家弟弟和未來弟妹來說, 根本就不值當與之計較。若非如此,像是他弟弟這種把張家的小姑娘當成眼珠子一樣的人, 又怎麼可能放任縉雲夫婦離開呢?
  固然這件事縉雲有錯在先, 但是他們計較太過也失了風度。為了世家的顏面, 顧雲城不欲與他們夫妻在做糾葛。
  縉雲郡主的夫婿也是鬆了一口氣,很快就帶著妻子離開了。他的妻子不夠聰慧, 身份也只是皇帝抬舉, 可是到底是他的妻子, 也將是他未來孩子的母親,因此他總該承擔起為人夫君的責任, 好生保護縉雲才是。顧丞相家和張家的人不計較, 這已經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夫君, 我是不是做錯了。」馬車上,縉雲郡主攥著手中的金簪,低聲問道。
  她的夫君歎了一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輕聲安慰:「以後不要這樣了。那簪子是岳母留給你的,你若拿出去當做賭注,岳母泉下有知,也該傷心了。」
  縉雲低低應了一聲,卻滾下了淚來。她的夫君拍了拍她的後背,將人攬進了懷裡。
  妙妙是被顧尋川攔腰抱下檯子的,不過顧尋川剛剛將她放下,洛千山和李錦瑜就湊到了他們身邊,直接將小姑娘拉走了。
  妙妙回身衝著她家小哥哥眨了眨眼睛,而後就……毫不猶豫的跟著兩個小姐妹走了。
  不走也沒有辦法啊,這是別人家的宴會,男賓女賓一貫是分開坐的,他們兩個今日已經出了那麼大的風頭,也就不好再搞什麼特殊了。
  這也就是為什麼,國師大人方纔還心情很好,轉瞬卻又心情低迷下去了的原因。
  被錦瑜姐姐和千山小姐姐一人一隻的拉著手,妙妙偷偷笑道:「錦瑜姐姐,你現在倒是不怕你家表哥啦。」
  「渾說,我什麼時候怕過表哥!他又不是凶獸,我怕他作甚!」錦瑜姐姐曲起手指敲了敲妙妙的腦袋,轉而在看見她家表哥凶狠的目光的時候心虛的放下了手。
  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啊,白澤還真是凶獸了呢。想到這裡,妙妙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笑著的功夫,一隻毛絨絨的白團團從錦瑜姐姐的袖口裡鑽了出來,跳到了妙妙的肩膀上。
  被那毛團團貼著臉蹭了好一陣,妙妙才反應過來這只毛團團居然是她家球球。兩隻被人握住,妙妙只能任由球球貼臉蹭著,她有些驚訝道:「啊呀,球球怎麼也跟著出來了?」仰了仰小下巴躲開球球的小舌頭,妙妙玩笑道:「這得虧我今天犯懶了沒有上粉,不然不得被球球蹭花啦。」
  錦瑜姐姐沒好氣的橫了這沒心沒肺的小姑娘一眼,卻還是好心的伸手幫她把球球取了下來。球球和妙妙膩歪夠了,這會兒也乖乖的任由李家錦瑜將她捧在手心上。
  「喵~」球球衝著洛千山叫了一聲,彷彿示意她鬆開拉著自家小姑娘的手。洛千山不懂貓語,卻瞭解球球,頓時,英姿颯裝的小女將軍控訴出聲:「不得了了妙妙,你看你家球球她欺負我。明明是我跟小金魚一道牽著你,它憑什麼要讓我鬆開!」
  妙妙張了張嘴,剛想要說些什麼,洛千山就哼哼唧唧的湊過來,將頭埋在妙妙肩頭,整個身子也不安分的扭來扭去:「哎呀,千山的小心心受傷了,要妙妙親親才能起來~」
  「因為長嫂如母,你得聽為娘的話!」錦瑜姐姐最是看不得她作怪,他們兄妹二人一個德行,一鬧起來就沒有個盡頭,李家錦瑜一貫是含蓄的姑娘,若非真的被鬧怕了,她也不會如此慌不擇言。
  洛千山和妙妙因為李錦瑜的這句話都先是愣住,轉而洛千山蹭的從妙妙肩上抬起頭來,衝著李錦瑜眨了眨眼睛,然後乖乖的鬆開了握住妙妙的那隻手,賊兮兮的衝著李錦瑜微微做了一個揖,拖長了聲音道:「嫂~嫂~教訓的是。」
  忽然意識到了自己說的什麼,李錦瑜的臉紅的不行,不過她還是強自己鎮定的將球球放到了妙妙空出來的那隻手上,輕咳了一聲,對妙妙說道:「球球不知道怎麼藏到我車裡的,又滾進了我的婢女的衣袖裡,剛才你上了台,這小東西就過來勾我衣角,讓我帶它來找你呢。」
  「了不得了,這小肥崽兒是要成精了?」
  妙妙:嗯,關於小哥哥和球球,錦瑜姐姐和千山你萌兩個一人真相了一次。
  三個小姑娘索性就坐在了一處,這會兒已經玩笑過了,恆川王妃便命人送上了酒菜點心,賞菊宴不能沒有螃蟹,今日恆川王府用來待客的是田間吃著稻花長大的河蟹,並不十分腥氣,每一隻卻足有女子兩個拳頭那般大,用小籠屜裝著,一層籠屜裡正好能夠放得下一隻。
  洛千山吃蟹是不用蟹八件的,可是她的吃法也並不粗俗。雖然在邊塞長大,可是洛千山的母親最喜歡吃蟹,而邊塞以北又是臨海,是以洛千山洛萬水兩兄妹時常能夠吃到海蟹。而河蟹雖然和海蟹有些差別,但是大抵都是一樣的。
  只見洛千山熟練地用蟹腳頂出蟹腿裡面的蟹肉,又微微用力便捏開了蟹鉗,筷子撥弄幾下,裡面嫩生生的兩塊肉便被她完整的剃了出來。在處理好了蟹腳和蟹鉗之後,她不費力氣的掰開了螃蟹殼,將裡面的蟹黃蟹肉都剔出來放在殼裡,澆上一勺薑醋,而後便用勺子舀起來享用了。
  妙妙和錦瑜並沒有洛千山這一手利落的剝蟹本事,不過兩個小姑娘出身名門,蟹八件什麼的運用是認真和老嬤嬤學過的。只不過這兩個姑娘家裡一堆哥哥弟弟,倒是很少有機會自己剝蟹吃就是了。
  洛千山解決了一隻螃蟹,恆川王府的丫鬟連忙給她上第二隻,這第二隻螃蟹擺上來,洛千山倒是不著急吃,她只是忽然開口衝著妙妙道:「唔,妙妙,縉雲這種人,不把她一次打壓到底,這的沒有問題麼?」
  洛家的女將軍習慣了殺伐果斷,每每總要斬草除根。所以對於妙妙的這種「婦人之仁」,其實洛千山小姐姐是並不認同的。
  妙妙看著洛千山糾結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她伸手想要去戳一戳小姐姐鼓鼓的面頰,不過想起自己還沒有洗手,於是只能作罷。妙妙用小銀錘子敲開了大大的蟹鰲,用小銀勺一點點的剔出裡面的蟹肉,而後對洛千山道:「那怎麼辦呀,難道我還能打她呀?」
  「可以麼?」洛千山瞬間來了精神,一臉期盼的看著妙妙,彷彿她只要點一點頭,她就馬上會去揍縉雲一樣。那副積極主動的樣子,簡直讓妙妙懷疑她是不是跟縉雲有什麼私仇。
  把剝好的蟹鰲肉塞進洛千山的嘴裡,妙妙笑瞇瞇的對她說道:「當然不能了。」人家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就算不是郡主,可是也不能平白無故的就被你揍了啊。
  洛千山嚼了嚼嘴裡的蟹肉,蔫頭蔫腦的「哦」了一聲,只能坐會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錦瑜看她實在有些沮喪過頭了,不由對她說道:「縉雲郡主一個出嫁的婦人,夫家又很是明事理,她也翻不起什麼花樣來。那妙妙又何必得理不饒人,最終將這麼點兒小事給弄成大仇呢?」
  洛千山想了想,也覺得是這麼個道理,於是那垂下去的尾巴又豎了起來,登時又是趾高氣昂、活蹦亂跳的一隻小將軍了。
  女賓這邊並沒有很多人來和妙妙搭話,因為她身邊一左一右的位置已經被人佔上,其他姑娘到底臉皮薄,沒有上桿子過來的。不過男賓那邊,因為方才顧尋川露的那一手,已然為他吸引了諸多仰慕他或者想和他結交的人。
  這些人顧尋川是不理的,於是那些人便將目標更放在了顧雲城身上,顧雲城看著悠哉悠哉的剝螃蟹的弟弟,暗搓搓的決定一會兒一定得搶他剝好的吃。
  嗯……顧家大哥,既然你不是妙妙,就不要肖想國師大人親手剝的螃蟹了吧?
  好不容易打點好一切的顧雲城回身,看著空空如也的桌案,不由淚流滿面。
  顧尋川去找妙妙的時候,洛千山已經去和一旁猴崽子拼酒了,顧尋川順勢坐在了妙妙身邊,將剝好的螃蟹遞到妙妙身前,又自然而然的接過她手裡的那隻,繼續幫她剝。
  錦瑜姐姐只覺得受到了一萬點傷害,她有些無語的望著不請自來的自家表哥,到底沒有好意思將「不合規矩」這幾個說出口。
  就在喝酒的喝酒,虐狗的虐狗的時候,忽然有三兩個小太監急匆匆的跑了進來,明睿一見便是一愣,連忙揪住了正在玩鬧的明川,與臉色驟然凝重起來的明岳一道站了起來。
  這是他們母后宮中的小太監,雖然只是負責宮外灑掃,但是卻也在他們母后身前伺候了五六年了,因此明家三兄弟都記得他。
  「殿下,三位殿下,不好了。」那小太監氣喘吁吁,強自鎮定了許久方才說得出話來。只是他此言一出,明川就是一聲呵斥:「什麼不好了?慌慌張張的不像個樣子,母后出了什麼事情,快些說來!」
  天威煌煌,那小太監近乎腿上一軟,此刻堂上再也沒有喧囂玩鬧的人了,他們都小心翼翼的盯著這裡,想知道皇后娘娘到底如何了。
  皇后娘娘若是出了事情,那可是非同小可,因此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出於什麼心思,全都將心提了起來。
  小太監深呼吸了一下,這才斷斷續續的說道:「娘娘、娘娘她暈倒了,陛下傳了太醫,又……又讓奴婢叫太子殿下和兩位王爺回去。」
  一拍腦袋,那小太監又道:「錦鸞郡主,陛下說若是錦鸞郡主也在,就與您們一道進宮。」
  聞言,明家三兄弟和妙妙都不敢再耽誤,急匆匆的就往宮中而去。

第90章 君看今日樹頭花。

  第九十章。君看今日樹頭花。
  妙妙就連張家的馬車也顧不得等, 一聽見自家姐姐暈倒了, 就直接鑽進了明睿的馬車裡。小姑娘一臉焦急的坐在角落裡,明睿有心想要安慰她幾句,可是他自己都有些六神無主,一時之間實在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活著做些什麼才好。
  妙妙看著大外甥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揮了揮小爪子,先開口道:「睿睿你不要慌, 你是兄長, 那你不能慌的。」
  明睿沉默了半晌,最終忍不住湊到了小姨姨身邊,七尺高的堂堂男兒, 此刻有些軟弱的在他的小姨姨身邊縮成了一個球球。
  「十七小姨, 你說是娘親會沒有事情的吧?」他娘如果出了事,他們就會成了父母雙亡的孩子了。因為明睿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爹永遠不可能撇下他娘獨活。而在此之前,明睿還從未有過這樣的設想。
  他就不明白,那個一生氣起來就罰他們出門頂水桶的娘親, 怎麼會說暈倒就暈倒呢?
  妙妙沒有給出明睿答案,她只是像個真正的長輩一樣,拍著明睿的後背,輕聲安慰著:「別怕,有小姨姨在。」
  恆川王府距離宮門有些遠, 即使乘著馬車, 也總還是有一段距離的。這樣的情況之下, 噠噠的馬蹄聲總讓人心慌,但是路程漫漫,明睿心中千回百轉,卻終於有了些微的淡定。
  他的小姨姨說的不錯,這樣的時候,不僅僅他要照拂弟弟,更要在眾人都慌亂的時候留有一絲理智——他是不能指望他的父皇的,哪怕他的父皇一向英明神武,可是事關他娘,他又怎麼能要求他家老頭淡定從容。
  明睿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漸漸清明。
  妙妙看著比誰都鎮定,甚至讓人懷疑她這份鎮定是姐妹並未一同長大,所以感情不深的緣故。可是這個看著十分「淡然」的小姑娘,在走下馬車的時候腿腳一軟,近乎是在宮女和內侍們的驚呼之中滾下去的。
  因為憂心長姐的緣故,妙妙本就有些腿軟,這會兒又是一急,是以根本就沒有看清腳下。幸好她今日穿得並不冗雜,妙妙單手撐了一下地,終於是站穩了身形。
  顧尋川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小姑娘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的場景,他皺了皺眉,快走了幾步,直接將妙妙打橫抱了起來。
  其實他們這些人帶走了妙妙,顧尋川少不得是要也跟著走一趟似的。只是他還在考慮是以神識相隨還是乾脆隱身的時候,一貫跟他有些不對盤的明川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這會兒那一聲聲的「小姨夫」倒是叫得勤快。
  「小姨夫,你跟我們一塊兒進宮去吧。」
  「一會兒妙妙小姨也得有人照看不是,宮裡要是忙亂起來,恐怕是顧不上的,再說了,小姨夫您也不能放心啊。」
  「小姨夫坐我的馬車就行,我和我哥擠一擠。」
  明川的話連珠炮似的,生怕顧尋川不答應。其實也不難理解他的做法,畢竟顧尋川剛剛展現了那大神通,如今宮中情況不明,雖然不清楚他有沒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功力,但是有備無患,拉著顧尋川入宮總是沒有錯的。
  明岳顯然也想明白了這一點,他和明川一人拉著顧尋川的一條胳膊,直接將人往宮中拉去。
  顧尋川看破不說破,只順勢跟著他們兄弟二人進宮走一趟。帝后雙星關乎國運,而國運便牽扯到了天命。顧尋川倒是沒有感受到什麼天命變化,所以他知道這次張家璨璨並無大礙。也擔心自家小紅鸞跟著瞎著急,顧尋川索性就走這一趟,到時候把家裡的那隻小白澤揪到自己身邊便是。
  只是顧尋川沒有想到,自己才一眼沒有照顧到,他家的小白澤就要滾成球球了。不是不理解那些凡人對妙妙來說有多重要,顧尋川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揉了揉眉心,上前一把將地上的小姑娘抱了起來,步履穩健的往皇后的寢宮走去。
  顧尋川是外男,不過這個時候倒是沒有不長眼的宮女和侍衛攔著他。明家的三子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計較什麼,幾個人都收了聲,快步往皇后的寢宮走去。
  宮中的太醫在皇后寢宮外面跪了一排,眾人就連大氣都不敢出,直看的妙妙心頭一緊。從顧尋川的懷裡跳了下來,妙妙快步的跑到一個太醫面前,出聲問道:「感恩先生,我家姐姐如何了?」
  太醫自然認得錦鸞郡主,他膽戰心驚的看了一眼皇后的寢宮,小聲對妙妙說道:「郡主莫慌,皇后娘娘無事,而且……」老太醫頓了頓,在看見不遠處三雙珵亮的眼睛的時候,老太醫還被嚇了一跳。
  撫了撫自己的胸口,老太醫醞釀了還是一會兒才說道:「皇后娘娘是這次暈倒,只是懷孕初期的些許徵兆而已,皇后娘娘身體素來康健,並沒有什麼的大礙的。」
  「沒有什麼大礙就好……等等,你說啥?」小姑娘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有些不敢置信的望著太醫,而她身後的明家兄弟也是同樣的表情,他們本就是血脈至親,面容自然有幾分相像,如今一齊瞪大了眼睛望了過來,更是活像是複製黏貼的一般。
  太醫吞了吞口水,只能再重複一遍:「回稟錦鸞郡主,皇后娘娘她,這是有喜了。」
  有喜在張家不算是難得一見的事情,畢竟張家有那麼多的大小公子,雖然妙妙沒有見過和她同輩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光景,不過她卻是見過許多嫂嫂懷著她的小侄子時候的樣子。
  可是無論如何,妙妙也未曾將「有孕」這種事情和自家姐姐聯繫在一起。
  老太醫看著幾個人臉上的風雲變幻,妙妙倒是還好,她一個外姓郡主,東宮有喜這種事情到底和她沒有太大的干係。可是太子和兩位王爺就不同了,老太醫看著太子和兩位王爺臉上還風雲變幻的神情,不由在心中閃過許多皇家辛秘。
  如今太子已經年近弱冠,成帝的子嗣之中又唯有他可以繼承皇位,如今哪怕皇后娘娘又一次懷了身孕,也絲毫無法動搖太子的地位。這是就連一個太醫都能看得明白的事情,所以那老太醫就在心中是惴惴了——這種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所以才將皇后有孕的消息告訴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會就連這麼點兒容人之量都沒有吧?太醫嚥了一口唾沫,只想默默的離他們更遠幾步。
  在老太醫這近乎是擺在臉上的驚懼和一種看人渣一樣的眼神的洗禮之下,明睿開口道:「母后有孕這是喜事,你們太醫院的人不去領賞,反而一個個的跪在這裡做什麼呢?」
  老太醫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宮門的方向,讓他們自己去細聽。
  宮內此刻十分應景的傳來了一陣爭執的聲音,明川二話沒說,身直接就將整個身子都貼在了門板上。
  在那個門板之後,明川簡直是聽見了一件奇聞——他父皇居然在勸他母后喝一碗落子湯!
  明川是想也沒想就衝了進去的,他一把打翻他爹手裡的藥碗,不敢置信的望著他爹,不由質問道:「爹?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苦澀的湯汁流了一地,空氣之中都是苦澀的味道。成帝看了一眼之後跟著進來的眾人,沒有去理會小兒子的質問,反而回身又要了一碗同樣的藥汁。
  「為什麼?爹,你不想要這個孩子麼?」明睿皺了皺眉,也跟著問道。
  「但凡有一絲一毫的可能,你說我能不願意要這個孩子麼?這是我和你娘的孩子!」成帝苦笑了一下,可是一個成年的男子,一個偉岸的君王,此刻卻已經紅了眼眶。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許久之後才道:「你娘生你和你哥的時候虧空了身子,本就不宜再有孕,這些年我們也一直都在避子,誰曾想還是……」
  說到這裡,成帝已經有些說不下去了。他不想讓兒子們聽見他的哽咽之聲,可是他真的有些控制不住。
  一時之間,明睿明岳和明川都有些沉默了下來。妙妙抿了抿唇,在眾人沒有顧得上她的時候,悄悄走進了皇后的寢宮。
  顧尋川倒是注意到了他家小姑娘的異動,不過這個時候,他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妙妙走進姐姐的寢宮的時候,姐姐側身面向床內躺著,釵寰被她扔了一地,曾經神采飛揚的女子,這會兒看起來也有些倦怠的樣子。地上還有一碗湯藥的痕跡和碗的碎片,妙妙繞過它們,逕自脫了鞋,湊到了姐姐身邊,拱進了她的懷裡。
  張璨璨剛和成帝大吵一架,這會兒正是倦怠。她半瞇著眼睛,不覺有些昏昏欲睡。不多時候,她感覺到一小團什麼東西拱進了她的懷裡,低頭一看,卻是家裡小小一隻的女孩。
  不由將人攬進了懷裡,張璨璨抱著妹妹小小的身子,又想起了自己肚子裡的那一小團,不由的歎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不適合再有身孕,可是這孩子已經來了,她一個做母親的,怎麼可能狠心不去要自己的孩子呢?
  「姐姐,不哭。」
  一雙小手拂過張璨璨的臉,張璨璨這才驚覺,原來自己已經哭了出來。
  眼淚一流出來就止不住,將頭埋進幼妹的肩膀上,張璨璨終於哭了出來。
  只感覺到自己肩膀的一陣濕涼,小姑娘有些慌亂,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長姐,忽然,她靈光一閃,抬起了自己的手搭在姐姐的肚子上。
  張璨璨只覺得自己週身一陣暖意,低頭一看,她家幼妹撫在她肚子上的手的手心正泛著一陣藍光。那藍色的光華流轉,分明應當是寒涼,可是她卻只覺得十分溫暖。
  張璨璨饒是再見多識廣,這會兒也有些愣住了,她想要說些什麼,卻在妙妙將手指豎在唇邊的時候停住。抿了抿唇,璨璨仔細觀察著妹妹的臉色,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一旦這孩子表現出什麼不舒服,她一定要讓她停下。
  只是,一直到妙妙鬆開了自己的手,她也沒有表現出在勉強自己的樣子。
  從床上坐了起來,妙妙仔細給姐姐掩了掩被子,甜甜笑道:「好啦,姐姐不要擔心了,也告訴姐夫,讓他別瞎折騰啦。」
  也不等璨璨反應,小姑娘就噠噠噠的跑出了她的寢宮,彷彿有什麼好事急需和人分享的樣子。
  璨璨摸著自己的肚子,不由有些出神。

第91章 今年花事垂垂過。

  第九十一章。今年花事垂垂過。
  妙妙一蹦一跳的走出了姐姐的寢宮, 她的眼角眉梢都是歡喜, 一推門的時候還險些撞倒在門外暗搓搓的聽著宮殿之中的動靜的明川和明岳。
  被們的後坐力弄得險些摔倒在了地上, 妙妙勉強扣住門框,這才站穩了身子。
  推門衝著明川和明岳的腦袋一人敲了一下, 敲明川的那一下她是跳起來的,而輪到明岳的時候,少年郎微微彎下了腰。
  「好啦好啦,姐姐沒事啦,你們手腳輕一些, 去看一眼姐姐之後就快點出來。川川也要當哥哥了呢,要乖一點, 不要鬧姐姐哦。」妙妙笑瞇瞇的衝著明家的幾個孩子吩咐著, 即使那幾個孩子之中最小的明川也比她的年歲要長一些,可是笑笑卻當真就像一個成熟穩重的長輩了。
  明家的幾個孩子,從明睿到明川的眼中都浮現出了一抹不可置信的神情, 轉而卻是異常的驚喜。也顧不上太多,他們幾個快步往母后身邊跑去。
  成帝還有些懵,他怔愣在原地, 有些不敢相信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他深深的凝視了一眼笑得雲淡風輕的小姑娘,沉默許久才道:「妙妙, 你如何能夠……」
  「我自然是不成的。」妙妙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轉而有些嚴肅的對成帝說道:「姐夫, 僅僅靠我一個人, 是不行的。」
  顧尋川最先反應過來, 他快步就要往妙妙身邊走去,言語之中也帶上幾分嚴厲和駭然:「妙妙,你做了什麼?!」
  小姑娘這一次卻是後退了兩步,避開了顧尋川伸過來的手,她衝著顧尋川癟了癟嘴,可憐兮兮的道:「姐姐這一次是雙胎,我一個人的靈力不夠的,剩下的還要交給小哥哥你去料理。」
  她將拜託顧尋川這樣的事情說的理所應當,她當然要理所應當,因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她更有資格去要求異獸白澤去做什麼事情了。她是他求來的,是他費盡心機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他們本是一體,因此根本不必言謝。
  顧尋川抿了抿唇,依舊伸手想要去探小姑娘的脈搏,只是依舊被妙妙躲了過去。他異常的固執,第一次沒有理會妙妙的請求,而只是一味的想要弄清他的小白澤到底如何了。兩個人一個人要躲,一個人偏不讓躲,正在膠著的時刻,站在他們身後的成帝卻是一點徵兆都沒有的忽然衝著顧尋川跪了下來。
  週遭伺候的宮人被他們的陛下的這個舉動嚇了一跳,也無論手中正在做什麼,都噗通一聲也跪了下來。
  妙妙驚聲道:「姐夫,你這是在做什麼?」
  小姑娘被嚇得沒有地方避,只能雙膝一軟,就要往地上跪去——因為按照成帝跪下的姿勢,他也是跪到妙妙的。
  長姐如母,成帝亦是在將妙妙當做小閨女一般教養,這天底下又哪裡有爹跪閨女的道理?
  顧尋川伸手提起自家小姑娘,轉而用一道靈力硬是托起成帝。他抿了抿唇,道:「何至於此?」說著,他也不再耽擱,雖然依舊有些放心不下妙妙,可是顧尋川還是走進了皇后的寢宮之中。
  保下兩個孩子所需要的靈力,對於顧尋川來說只是九牛一毛,只是對於剛剛覺醒的妙妙來說,她能運用靈力,只是體內殘存的本能,可在此世終了之前,她始終都是**凡胎,雖然也會流露出一些白澤的特性,甚至可以化作原形,可是終歸跟本體還是相去甚遠。
  對於顧尋川來說輕而易舉的事情,卻是很有可能抽空了這傻孩子所有的靈力也還辦不到。其實張家璨璨的情況很簡單,不過是她身體裡有些暗疾,隨著年齡增長而漸漸顯露出來。這原本也不礙事,只是孕子之事實在凶險,些許暗疾都會拖成大病。
  當年顧尋川用靈力化作兩朵金蓮,幫著張家的老太爺和老太太調養身體,那都是信手拈來之事,而張家璨璨還是中年,調養起來就更是簡單。
  這種微末小事,顧尋川當然沒有什麼好拒絕的。他瞪了一眼妙妙,示意她呆在原地不要亂動,轉而便與成帝一道走近皇后的寢宮,為妙妙的長姐調養身體去了。
  顧尋川雖然有靈力,但是他又不長於婦科,更不能像是妙妙一樣將手搭在張家璨璨的肚子上,因此,他修復張家璨璨身子裡的虧空,順帶安撫一下那兩個只有黃豆大的小東西,也著實費了不少的時間。
  很多時候,妙妙都是一個乖巧可愛的孩子的。她方才是答應了小哥哥不會亂動,就站在這裡等他的,可是……妙妙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又看了一眼週遭跪著的宮人和太醫,只能先對他們說道:「沒事了沒事了,大家去做自己的事情吧,太醫辛苦,雲海公公您安排幾個內侍送這幾位大人回去。」
  錦鸞郡主的話在宮中還是很有份量的,雲海公公領命,很快就將事情吩咐妥當。只是等他安排好了一切,再回來請錦鸞郡主先去偏殿休息一會兒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錦鸞郡主的影子了。
  雲海公公被嚇了一跳,十多年前前三甲打馬遊街,錦鸞郡主和張家十六公子被擄的這件事驟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驚得雲海公公險些跳起來。
  一個小宮女看這位大總管如此慌亂,連忙道:「回稟公公,錦鸞郡主說她有些身體不適,宮中如今又是忙亂,她便先行回家,改日再來看皇后娘娘了。」
  「郡主一個人走的?」雲海公公嚇了一套,連忙追問。
  小宮女思索了一下,道:「應當不是,張家公子們正在外面等待消息,郡主應當是和那幾位公子一道走的。」
  到底是成帝后宮,雖然宮中只有璨璨一人,不過卻也不能放任外男出入,因此張家的幾位公子再是憂心長姐,也只能在外面守候。
  如此倒也還好,聽到有張家公子在外接等候,雲海公公這才算是放下了心來,宮中要迎接兩位小主子,他需要準備的事情還有許多,因此雲海公公也不耽擱,腳步如飛的去忙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去了。
  沒有人發現,在皇宮繁茂的草叢之中,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小毛球正在艱難的拖著一件華麗的宮裝,想要將之扔在水池裡。不過水池裡飄著一件衣服什麼的,太容易讓人產生不好的影響,那小毛球毀屍滅跡的動作一頓,轉而調轉了一個方向,吭哧吭哧的將那件衣服往一座假山裡面拖去,轉而扒拉著兩個小短腿,將幾件釵寰踢到了水中。
  哎呀,那個簪子人家其實好喜歡的。
  小毛團神色猶豫的望了一會兒湖面,轉而趴在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石板上,小尾巴晃了晃,就癱成了一隻肉餅餅。
  理智上她是知道此刻她應該去找自家小哥哥,告訴他自己靈力耗盡,變成了微縮版本的小白澤形態,讓他好好想想辦法,幫著自己遮掩一二的。可是妙妙剛剛承擔起一個靠譜的小姨姨的責任,保護了自己的小外甥呢,這會兒實在有些筋疲力盡,不想動彈了。
  衣服首飾已經處理好,妙妙尋思著,自己只要在眾人發現自己失蹤之前去到小哥哥那裡,他總會有法子幫自己遮掩過去的吧,所以,趁著陽光甜暖,她太累了,就讓她先這麼休息一會兒吧……
  妙妙本來尋思著只睡一會兒的。事實上,她也的確沒有睡多久,只是等她醒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要變了。
  她翻了一個身,兩條小肥腿腿蹬了蹬,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來——她怎麼覺得,自己身下軟軟的?青石板是這個觸覺麼?
  頭頂傳來了一聲輕笑,妙妙聽到了一道溫潤的男聲:「這麼喜歡亂動,那還敢睡在水塘邊上?」
  嗷?嗷嗷嗷嗷???
  這不是自家兄長的聲音,也不是自家小哥哥的聲音,妙妙驚悚的就連身上的毛毛都要炸起來,猛然意識到自己還衝著這個男人翻著小白肚皮,張·小毛球·妙妙連忙一個翻身,這只獸都縮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球球,就連小尾巴都被她壓在了身下,不再肯露出來分毫。
  感覺有人戳了戳自己的毛毛,妙妙從自己縮成的球球裡面探出了小腦袋,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警惕的看著自己面前這人。
  像是感覺到了這隻小毛團的緊張,那人將手帕攤開在桌上,而後將方纔被放在自己腿上的小毛團托了起來,放在那條手帕上。
  這個人說來也是妙妙的老相識了,正是剛剛辦完差事的沈梧州。妙妙睡過去的那個池塘已經並不屬於後宮,往日上線朝的大臣也會路過那裡。妙妙也是完全慌不擇路了,畢竟方纔那會兒,她能撐著遣散那些跪著的內侍宮女和太醫,就已經是在咬著牙強撐了。
  妙妙原本對這個人沒有很深刻的印象,不過觀看了之前那幾世之後,她猛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一世的時候還對這個人愛而不得?說起來在翻看那些苦難的前世的時候,很多世妙妙都有些多多少少的感同身受,那些苦難彷彿還殘存在她的身體裡,時不時的就要來扎她一下,唯有「求不得」那一世,妙妙完全就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一邊覺得長公主可憐,一邊又覺得她做的很對,沒有破壞別人的幸福,也保留了自己的尊嚴。
  可是唯獨沒有真實的感覺,妙妙不覺得自己會愛而不得,也不覺得自己會喜歡上她家小哥哥之外的人。也是那一世,那種□□縱和擺佈命運的感覺尤其強烈,讓妙妙對那所謂剩下的半部天道也產生了些許的厭惡之情。
  如今再見沈梧州,妙妙竟然產生了一種近乎是尷尬的感覺。
  沈梧州看著這小白糰子縮成了一團,不怎麼愛理人的樣子,可是他卻依舊笑著對妙妙說道:「你是張家十七小姐的寵物吧?今日天色已晚,明早我再將你送回張家,可好?」
  妙妙支稜起一隻小耳朵,聽到沈梧州的話,她沉默了一下,轉而委委屈屈的「喵」了一聲。
  知道這個人是將自己認作球球了,不過比起被迫裝一隻喵,還是被他發現自己是張家妙妙的後果更可怕一些。小姑娘懨懨的應了一聲,心裡默默期盼著小哥哥快些尋過來才好。

第92章 惟解漫天作雪飛。

  第九十二章。惟解漫天作雪飛。
  沈梧州發現, 這隻小肥崽兒喵一直都十分緊張, 分明方才被他撿到的時候還睡得迷迷糊糊, 這會兒雖然沒有衝著他伸爪子,但是在被他抱著的時候, 那隻小肥崽崽簡直要把自己縮成一個球球,彷彿是十分抗拒被他碰到的樣子。
  物似主人型。
  沈梧州忽然就想到了這麼一句話,它的主人對他從來都是不假辭色, 不肯給他半分希望, 一直都是坦坦蕩蕩的……拒絕。而如今,只是一個還沒有巴掌大的小貓, 這會兒對他卻也這般抗拒。沈梧州歎了一口氣,眸色之中閃過了一抹黯然。
  不過他始終是溫柔的人, 感受到那隻小白貓並不喜歡和自己接觸, 沈梧州試探性的用一方素帕包住了它,然後將它捧在手心, 低聲問道:「這樣可好?」
  沈梧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去跟一隻小貓崽說話, 不過他也在張家十七小姐肩上見過這小白貓幾次, 知道那小東西是十分聰慧通人性的,所以他也是下意識的就覺得這隻小白貓或許能明白他的意思。
  結果沒有讓沈梧州失望,這隻小肥崽崽崽被是放到手帕上之後, 它就安安靜靜的縮在了手帕中, 隔著這層手帕, 沈梧州伸手撈起它來, 它也只是小小的蹬了蹬自己的後腿, 並沒有在掙扎。
  恰好這時,馬車在沈府門口停穩,沈梧州抱著妙妙走下了馬車。
  沈家的家教很好,最重孝道,因此沈梧州回來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拜見他的母親。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分明可以在一進門的時候就將這隻小白貓交給家僕,可是想了想,他還是將那小白貓捧在手心,就這樣一路到了他娘親的院子。
  將妙妙放在了地上,沈梧州和沈自橫兩人一齊對沈夫人行了禮。沈夫人連忙讓自己的兩個而起起身,這個時候,她也恰好看見了沈梧州身邊放著的小白貓。初秋天氣,地上有些寒涼,雖然還隔著沈梧州衣袍的前襟和一方素帕,可是妙妙卻還是覺得自己的小爪爪冰涼。她只能縮了縮,將兩隻前爪爪揣進了自己的毛毛裡。
  簡直……萌到犯規了。
  沈夫人一眼就瞧見這白乎乎、毛絨絨的小東西,不由便樂了出來:「呦,阿洲這是哪裡得來的小寶貝兒?」
  「是兒子在宮中撿到的,這小東西當時差點滾進水池裡。應當是錦鸞郡主的愛寵,兒子明日便要將它送回張家去。」沈梧州對沈夫人解釋道。
  沈夫人「哦」了一聲,伸出手來就要抱起這小肥崽崽,沈梧州剛要阻攔,恐它掙扎之中傷到自家母親,卻見方才對他戒備非常的小毛團站了起來,晃晃悠悠的「滾」進了他娘手裡。
  妙妙對沈梧州沒有什麼偏見,只是她作為閨秀被教養了十多年,還是沒有辦法完全適應自己獸族的身份。雖然有一身毛毛,可是沈梧州的體溫還是會順著她的毛毛傳過來,到底男女有別,他又不是她家的小哥哥,這樣到底太過尷尬了一些。
  如今沈夫人衝著她伸出了手,比起呆在沈梧州手裡,妙妙自然更傾向於這位溫柔的長者了。
  心裡估摸著小哥哥很快就會找到自己,妙妙趴在沈夫人的手心裡,悄咪咪的賣了一個萌。小小一隻小肥崽崽就這樣可憐兮兮的瞪著淺金色的眸子看著自己,沈夫人只覺得心裡一陣柔軟。她伸出手去小心的揉了揉這只毛團團的額頭,有些驚訝的說道:「哎?這小傢伙的眉心還有一小撮紅毛呢!」
  那是妙妙眉心的硃砂痣,化作原形的時候,就是她頭上的一小撮紅毛了。
  被母親這麼一提醒,沈梧州也注意到了這隻小白貓頭頂上的紅毛,他微微皺了皺眉,有些疑惑的想道……錦鸞郡主的貓,頭頂上有這樣的紅毛麼?
  實話說,就連看妙妙沈梧州都會覺得羞澀,所謂傾慕,也只是傾慕這個人的容貌與才氣而已,還並沒有更深層次的肖想與覬覦。沈梧州是個君子,他並不會在名不正言不順的情況下對女孩子有什麼非分之想,也絕不會在明知不可能的情況下露出半分端倪。所以,他連和妙妙相見的時候都十分克制,便更加不會仔細去觀察她的貓了。
  若非如此,妙妙還真就不好矇混過去。
  被沈夫人捧在手心裡一下一下的順著毛,妙妙舒舒服服的發出了一陣咕嚕聲。也難怪她家球球總喜歡讓她揉肚子,這被人揉著小肚子上的細軟毛毛什麼的,小白澤才不想承認,其實還是挺舒服的呢。
  自己好歹是威武霸氣的異獸,一點兒也不喜歡被揉毛毛噠~哎呀哎呀,不過妙妙是聽話的乖孩子,既然是長輩想要揉揉,那就多揉一會兒吧~
  哼哼唧唧的在沈夫人的手心裡癱軟成了一小團,妙妙「喵喵」的叫了兩聲,不自覺的伸出帶著粉嫩肉墊的小爪爪抱住了沈夫人的一根手指,又晃蕩著小腦袋在沈夫人的指尖蹭啊蹭啊的。
  小姑娘天生就招人疼,變成了喵的時候又有種族優勢,沈夫人被她這樣蹭著,一顆心簡直柔軟成了一團。又摸了小肥崽崽軟乎乎的小肚子了一會兒,妙妙的肚子冷不防的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咕嚕」聲。
  這一聲尤為明顯,坐在一旁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那小肥貓衝著自家娘親一通撒嬌的沈自橫不由的笑了出來,伸出一根手指也要出戳一戳那小白貓軟乎乎的小肚子,還不忘調笑道:「生得這麼肥,怎麼這般容易餓?」
  妙妙如何能讓他戳中自己肚子,小短腿一蹬,妙妙在沈夫人的掌心翻了個身,還順帶將沈自橫的那隻手狠狠踹開。小姑娘本就有些脾氣,和沈梧州還尚且算是客氣,可是面對沈自橫這個時常去他家蹭吃蹭喝還氣她哥哥的「壞人」,妙妙就超級凶的。
  「哎?阿洲,這會兒我倒是相信這是錦鸞郡主養的貓了,跟她主人一樣,都這麼不待見咱們哥倆兒。」沈自橫被小白貓蹬了一腳,不過也並不生氣,只是衝著自家弟弟話裡有話一般的如此說道。
  沈梧州面上的笑意一僵,轉而又無奈的搖了搖頭,道:「兄長說的是呢。」
  他知道這是兄長在提醒他。其實他也並無奢念,只不過希望那姑娘一切安好就是了。
  眼見著沈自橫還在欺負這個小肥崽崽,沈夫人再也看不下去,伸手將那小小的一團更加護在掌心,沈夫人瞪了沈自橫一眼,轉而對自己身邊的丫鬟吩咐道:「煮點魚肉,還有米飯拌在一起,煮的軟軟的端過來。」
  丫鬟應了一聲,沈夫人又加了一句:「魚肉記得去刺,老爺帶回來的那種沒有骨頭的尤魚也切些放進去吧。」
  尤魚便是魷魚,錦城並不臨海,這玩意並不常見,拿來喂貓,足見沈夫人是真的很喜歡這隻小白球了。
  那丫鬟也是沈夫人身邊十分得力的,見主子十分喜歡這隻小貓,那丫鬟便推薦道:「夫人,咱們府中的崔嬤嬤煮得一手好貓飯,便讓她去料理吧。」
  沈夫人不想自家下人之中還有這種「絕技」,看著自己掌心幼小可愛的一團,她連忙道:「讓她快些煮來,煮好有賞。」
  那丫鬟應了一聲,而後便飛快的去尋崔嬤嬤了。沈自橫哼哼唧唧的趴在桌上,故作吃味的看了一眼被自家娘親捧在手心的小毛團,道:「娘親真是喜新厭舊,兒子們還沒有吃飯呢,娘親倒是擔心這肥崽崽。」
  「你多大?這小寶貝兒才多大?也不嫌丟人!」沈夫人特別冷漠無情的橫了自家兒子一眼,轉而捧著小毛團進了內室。雖然這小東西渾身暖乎乎的像個小火爐,可是沈夫人還是擔心她會著涼就是了。
  不多時候,一碟已經涼了一些的米飯被擺在了妙妙面前。沈家人十分細心,知道小貓的舌頭不耐熱,所以特地將飯涼了一些才給她送了過來。那一碟飯呈現出一點誘人的醬色,並不是特地調料,而是那尤魚本就是醃製過才能送來的。考慮到貓不能吃太鹹的東西,崔嬤嬤還將那尤魚乾泡洗了好幾次。
  只不過那尤魚調味極重,時間倉促,也只能如此了。對於尋常的貓來說,那麼重的調味或許會傷害到它們,不過對妙妙來說,一切都並不是問題。她畢竟不是真的小白貓,而是異獸白澤。
  乍一看那一碟貓飯平平無奇,只是醬色的米飯而已,但是妙妙用小舌頭捲了一口之後就會發現,那米飯之中還夾雜著米粒一般的尤魚碎和魚肉碎。米飯被煮的軟軟的,因此尤魚碎有些彈牙的口感就尤為明顯了起來,雖然並沒有太多的調味,但是魚肉鮮美,魷魚乾回味悠長。吧唧吧唧小嘴,似乎還能嘗出一絲雞肉的香味。
  妙妙仔細扒拉了一下,並沒有發現貓飯裡還有雞肉,便聽見沈梧州輕笑道:「是用雞湯煮的。」
  簡直懷疑這個人喵語八級,不過解開了心中的疑惑,妙妙便吃得更加起勁了起來。
  「明天要送小寶貝兒回去麼?」沈夫人看著將自己的整個小腦袋都快埋進飯裡的小貓,有些不捨的對沈梧州說道。她沒有說要將這小白貓留下,只是一看見這小東西就覺得很有緣分,知道它終歸會離開,心裡有些不捨罷了。
  沈梧州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妙妙此刻嘴裡還含著一口貓飯,對他們的話卻並不在意。因為她知道,自己是不會回到張家去的,至少不會是被沈梧州以如今的形態送回張家去。
  慢條斯理的吃完了最後一口,小姑娘吧唧了一下嘴——她原來看過家中下僕吃飯吧唧嘴,當時就覺得這麼吃特別的香,只是知道自己如果也這麼吃的話,娘親就是再寵自己也是會生氣的,所以妙妙還一次都沒有嘗試過。
  作為錦城貴女,妙妙自然要恪守儀態,不過此刻她只不過是個幼小可憐又無助的小毛球罷了,端莊給誰看呢?
  這樣想著,張·毛球·妙妙就這樣放飛自我,嘗試起了吧唧嘴來。這樣的動作人做的粗鄙,可是貓咪做來卻只讓人覺得可愛。
  就在這個時候,沈家的下人匆匆過來,對幾位主子稟報道:「少國師來訪。」
  吃飽喝足的小白貓一下子精神,開始抻著脖子向外張望了起來。

第93章 寒山一帶傷心碧。

  第九十三章。寒山一帶傷心碧。
  張璨璨的情況比顧尋川想像的要複雜。其實也不能說是張璨璨的情況複雜, 如果真的要論起來,是她肚子裡的兩個小鬼比較難纏一些而已。
  將靈力導入皇后的肚子裡,顧尋川這才明白他家小姑娘會被搾乾靈力的原因, 這兩個小鬼實在是難纏得很,顧尋川分明已經輸送了可以讓他們平安落生的靈力,可是這兩個小玩意還是哼哼唧唧的不肯鬆開,非得求著顧尋川再輸送一些進來。
  如今他們神魂不穩, 尚且還能依稀看見魂體形狀,顧尋川並非凡體, 自然能夠看見他們。這兩個孩子狡猾的將自己的容貌調整成三四歲的模樣, 那個年歲的孩子最是粉白可愛, 也最是惹人心疼。
  這幅讓人心疼的樣子自然不是用來迷惑顧尋川的,而是用來衝著妙妙撒嬌的。他們兩個知道自己未來的小姨姨可以幫助他們兩個降臨到這個世界上,所以就拚命的討好她,讓她對他們兩個心軟。在這些靈魂未曾降臨在世界上之前,他們總是殘存著一點踏過忘川之前的小狡黠。
  而顧尋川對這兩個孩子也有點沒有辦法, 明川和明岳已經生得很像妙妙了,而兩次養大了小姑娘的顧尋川可以拍著胸膛保證, 在妙妙的長姐肚子裡的這兩個, 簡直和妙妙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雖然這是兩個臭小子, 生得太像自己小姨姨總會顯得有些陰柔, 可是顧尋川就是對這張臉沒有辦法狠下心來。
  就這樣, 一直到這兩個小子虛不受補之前, 顧尋川這才收起了手中的靈氣。有了顧尋川和妙妙的靈氣補充, 這兩個小孩子的魂體方纔已經有些抱不住張家璨璨的小腿,這會兒卻已經可以爬上張家璨璨的肩頭了。
  顧尋川收回了自己的手,對成帝說道:「沒事了。」
  他不是大夫,沒有辦法叮囑成帝該如何給他的皇后進補。不過在顧尋川看來,按照如今這兩個小子的健康程度,不要說如何進補了,就是張家璨璨將墮|胎|藥當補湯喝,也不會傷害到這兩個孩子分毫。
  顧尋川不擅此道,張家璨璨一個皇后卻不會少了大夫,成帝千恩萬謝,卻也只是將顧尋川送出了他妻子的寢宮,而後便快步回去陪在張家璨璨身邊了。
  顧尋川並不計較這些虛禮,他快步走出了門外,四下尋找他家妙妙的身影。並沒有在門外看見妙妙,顧尋川也沒有找宮娥詢問,而是直接選擇了放開自己的神識。
  曾經妙妙還沒有靈力的時候,顧尋川想要在人群之中辨別出她的氣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如今妙妙身上也帶了靈力,她就成了夜空之中最亮的那顆星,顧尋川想要找她簡直不要太容易。
  只是不多時候,顧尋川便抽泣了眉頭。
  他被那兩個小鬼纏住了足足一個時辰,而這一個時辰,他家小白澤居然被人帶出宮去了?顧尋川又仔細的探了一探,臉色便陰沉了下去——他家小白澤,居然會在沈家?
  心中有些不悅,不過沈梧州一個凡人還沒有到讓顧尋川吃醋的程度(並不),顧尋川腳步一頓,並沒有直接去沈家將妙妙接回來,反而快步往宮外走去。
  原因無他,顧尋川驀然發現他家妙妙的異狀。那孩子被那兩個小鬼抽乾了靈力,如今忽然變成了原形。雖然這個原形比她是小白澤的時候更加小,可是的的確確是一個小毛團無疑了。顧尋川的掌心泛起了些微的癢意,彷彿還殘存著那柔軟的觸感。
  他壓住了嘴角依稀揚起的微笑,轉而向著張家兒郎們所在的方向走去。沒有法子,如今他家小姑娘是回不去張家的,而他也少不得要找個法子為這孩子遮掩過去。畢竟他總不能大大咧咧的告訴張家人,說他們家的寶貝小十七其實不是人吧?
  白澤被世人奉為正直的神獸,世人都道他最是純良剛正。這雖然是凡人後來附加給白澤的想像,但是卻也到底不是空穴來風。說謊之事,顧尋川的確不怎麼擅長。想了想,顧尋川重新化作了那日的老者形象。
  他輕咳一聲,憑空出現在張家兒郎面前。沒有讓人聽出自己聲音中的彆扭,國師大人緩緩對張家人說道:「你家長姐這一胎不甚安穩,需有人入算天塔為帝血祈福。此人定要是陰月陽時出生的皇后血親,且定要女子才行。」
  「那豈不是只能是妙妙?」張十六郎最先反應了過來,旋即不顧眼前這人是萬人敬仰的「國師大人」,當即反駁道:「妙妙身子也不甚康健,如何能夠受得了那樣的苦?」
  也不怪張十六不同意,畢竟一說起祈福,如今大安的人最先想到的就是顧二公子每一次祈風禱雨的時候吐血的模樣。他家妙妙一個女孩子,張家兄長們實在不敢想像讓這個小姑娘受那樣的苦。
  原來禍根在自己身上,稍稍用了些手段,顧尋川聽見了張家這幾個人心底的聲音。他無語半晌,只能幹咳一聲之後說道:「不過是祈求兩個孩子平安降生罷了,心誠則靈就是。祈雨乃是逆天而行,與此事自然不同。」
  雖然是這麼說,可是張家兄長始終都有些擔心。顧尋川沒有心思和這些人磨洋工,他掐了一個法訣,讓一朵雲降落在他的腳邊,而後一揮袖,顧尋川道:「那女子我帶走了,到時候給你們送回來便是。」
  說著,眾人便看見國師大人踏上了那朵流雲,扶搖而起,很快就沒有了蹤影。
  張家人沒有辦法,追又是追不上的,幾個人氣得咬了咬牙,只能在問過了來通報皇后娘娘身體情況的宮娥他們長姐的具體情況之後,再不在宮中勾留,飛快回家去稟報此事去了。
  兩個閨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張家長輩們沒有辦法,只能忍著眼淚收拾了許多妙妙要用的東西,打包送到了算天塔外。
  顧尋川沒有回算天塔,是青衣聽見外面張家幾位老爺的喊話聲,這才知道他家小夫人居然要來算天塔內小住。看著下面一副「你不收我就不走」的姿態的張家老爺,青衣想了想,發出一聲鶴鳴,化作一隻丹頂鶴飛出了算天塔,將那些東西通通銜住,而後振翅一飛,回到了算天塔中。
  看見這只熟悉的丹頂鶴,張家老爺們有些驚訝,見他總算是將他們為妙妙準備的生活用品帶回了算天塔,張家老爺們這才算是微微放心,又在算天塔外看了許久,這些人才登上了馬車,緩緩回轉。
  而顧尋川之所以還沒有回去,是因為他殺去了沈家,準備將自己家的小紅鸞接回來。這孩子還真是半點不讓人省心,人形的時候就已經十分容易丟了,如今變成了微縮版的小白澤,那更是隨便滾到哪裡都讓人找不到了。
  知道妙妙是被沈梧州撿回去的,一想到沈梧州是如何「撿」起來他家小姑娘,顧尋川就有些想要剁他爪子的衝動。雖然知道這是毫無道理的遷怒,可是戀愛之中的男人,又有哪個是講道理的呢?顧尋川一吃起醋來,那便是以妙妙為圓心,方圓一里的男人都要被無差別攻擊的。
  迅速的來到了沈家,顧尋川雖然很想直接掐一個法訣闖進去,而後撈起他家小姑娘就走,可是最終他還是依照俗禮的上前叩門,雖然和旁人的先上拜帖的流程相比,顧尋川的這種貿然登門還是有些突兀,不過卻也算是國師大人為了不在情敵面前跌份兒所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聽到顧尋川來了,沈自橫的一口茶差點噴出去,他愕然的看了一陣那只撐得小肚溜圓的小白貓,眼中不由的閃現出了一陣狐疑——雖然知道少國師大人對張家小姐的傾慕整個錦城都知道,但是只是一個小寵丟失,也值當「天子呼來不上船」的少國師大人親自上門討要?
  而那只被他弟弟撿回來,又被他娘餵飽的小白貓也特別沒有良心的一個勁兒的往門外看著,方才一直有些懨懨的,這會兒也似乎因為顧尋川的到來而開始高興了起來。
  沈夫人也是愣住,不過她想也知道對方為何會上門,有些惆悵的摸了摸那隻小白貓的小腦袋,沈夫人最終還是讓丫鬟帶著顧尋川進來。
  妙妙用小腦袋蹭了蹭沈夫人的手,轉而飛身一躍,小小的一隻,騰的一下就跳下了對她來說很高的圓桌。顧尋川進來的時候正是看到這一幕,他眉心一跳,伸手甩出一道靈力,軟軟的將妙妙托住,然後放到自己的手心來。
  入手的份量讓顧尋川心下稍安,他伸出一根手指蹭了蹭妙妙鬍鬚上粘著的飯粒,眸色之中有些危險。妙妙小小的「嗷嗚」了一聲,用小尾巴牢牢地護住了自己的小屁屁,生怕挨打的樣子。
  顧尋川警告性的捏了捏這小東西的後頸,或許是因為還沒有真正歸位的原因,妙妙如今身上幼獸的習性更多一些,被捏住後頸,小東西頓時就僵住了,乖乖的縮在了顧尋川的掌心裡。
  顧尋川不必開口,自然流露出來的親暱就已經能夠證明他和這小白貓之間的關係,縱然沈夫人再是不捨得這隻小白貓,也終歸要將這小毛團送回她主人的身邊。
  顧尋川謝過沈夫人,正想要走的時候,卻看見他家小姑娘嗷嗷的伸爪子指了指那邊的盤子。
  「怎麼還是這麼嘴饞?」顧尋川輕輕戳了戳這小毛團的腦袋,只是因為小白澤身上的毛十分厚實,顧尋川這一手指戳下去,頓時在妙妙的頭頂上戳出了一個小坑坑,氣得愛美的小姑娘拚命地在他掌心裡扭動小身子,蹭了好幾下才把那個坑坑蹭平。
  確認小白澤在自己身邊的時候,顧尋川總是很好說話的。任由這小毛球在自己手心裡鬧騰,顧尋川開口向沈夫人討要了那貓飯的方子。
  沒有想到少國師大人有如此接地氣的請求,沈夫人愣了一陣,方才讓人去寫那貓飯的方子了。
  此刻吃得小肚子溜圓的妙妙滿心歡喜,卻並不知道,一件足矣讓她羞憤一輩子的事情,即將發生了。

第94章 故穿庭樹作飛花。

  第九十四章。故穿庭樹作飛花。
  妙妙是被顧尋川揣著一路回到算天塔內的,她乖乖的趴在顧尋川的衣襟裡面, 不安分的用自己肉嘟嘟的小爪子按著顧尋川的結實的胸肌, 惹得顧尋川神色古怪的看了她好幾眼。
  喵喵不知道的是, 如今她這下意識的動作, 活脫脫就是哺乳動物的……踩奶行為。
  揣著這隻小白澤一路回到了算天塔,顧尋川的忽然回歸, 把正在暗搓搓幫他家阿曼撈湖中的小銀魚吃的青衣嚇了一跳。而在看見了那微縮版的小白澤的時候,青衣更是嚇得快要跳起來。
  「這、這……這是小主子?」
  青衣臉上浮現出了一抹古怪,他仔細打量著那只被他家主子捧在手心裡的小白澤, 卻又有些不確定。畢竟這小東西的身上的確有著濃厚的洪荒氣息,但是觀其形貌, 那哪裡像是堂堂洪荒異獸白澤,分明就像是一隻微縮形的白澤手辦。
  這也太小了一些, 讓青衣狐疑的看了一眼顧尋川,疑心是他家主子跟什麼體型微小的小獸做了什麼對不起張家小姐的事情,這才有了這隻小小的白澤。
  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 嚇得青衣趕緊抱緊了他家的阿曼。
  完全不清楚青衣的腦洞開到了天際,顧尋川掃了一眼青衣神經兮兮的動作, 只是淡淡道:「妙妙。」
  青衣:喵喵喵???
  疑心自己聽錯了, 青衣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主人, 她叫喵喵?」
  顧尋川還沒有反應,被他托在掌心的小姑娘便先愉快的嗷嗚了一聲, 讚賞的伸出了小爪爪, 想要去拍拍青衣的腦袋, 不過鑒於她是太過嬌小的一團,這只伸出去的帶著粉色肉球球的小爪子最終落在了顧尋川的手腕上。
  顧尋川捏起了妙妙的一隻小爪子,耐著性子難得對青衣解釋道:「這是妙妙,她本就是下世歷劫的白澤。」
  青衣這下真是震悚了,被他摟在懷裡的阿曼也好奇的從青衣懷裡探出了腦袋,她資質不高,可是算天塔實在是靈力深厚,因此這十幾年下來,阿曼好歹也長成了豆蔻少女的模樣。而青衣厚著臉皮裝小孩,說什麼跟人家青梅竹馬的長大,這會兒卻變成了十七八歲的少年,因為在大安,這種年齡差才算是般配。
  妙妙倒是認識這兩隻仙鶴,知道他們一直在算天塔裡,所以妙妙也不認生,從顧尋川的手心裡面的探出了小腦袋,衝著阿曼小小的嗷嗚了一聲。
  阿曼是雖然畏懼妙妙身上的白澤威壓,但是女孩子都是喜歡毛絨絨的小東西的,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顧尋川,發現主人沒有生氣,於是阿曼也從青衣懷裡掙脫出來,默念了好幾聲口訣,便見一個妙齡少女倏忽化作了一隻有些小只的仙鶴,而後顫顫巍巍的走到了顧尋川身邊。
  這件事情上,阿曼是長記性的。
  她還小的時候,曾經見過一隻狐狸精每日暗搓搓的往他們算天塔湊,原因無他,算天塔的靈力頂風都能飄十里,對修煉的人和妖怪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算天塔外自有陣法,只是有一日青衣疏忽,竟真的讓那狐狸精摸上了算天塔來。在見到顧尋川的那一刻,那狐狸精化成了一個挺漂亮的姑娘 ,想要借此勾引顧尋川——這也不怪那狐狸精,畢竟顧尋川的本體是什麼,像是他們這種級別的精怪是根本看不出的。而那狐狸精,也只以為顧尋川是世人傳說之中的國師大人,頂多以為他是修仙之人,卻也根本沒有往他並非人類那邊想。
  狐妖一族對人類有天然的蠱惑能力,而能夠蠱惑得了人類,端看那狐妖的修為高低而已。那是一條千年狐妖,更難得的是天生六尾,在這種靈力稀缺,妖族頹靡的時代,這種大妖幾乎已經能夠代表妖族的實力巔峰。
  那女子妖妖嬈嬈的走到顧尋川身邊,只是還沒有來得及說一句話,顧尋川便已經神色不耐的一揮衣袖,那狐妖一聲慘叫,千年修為一朝散盡,那狐狸也很快化作齏粉,消失在天地之間。
  阿曼被嚇得不輕,青衣哄了好久,還反覆叮囑她說白澤大人不喜歡生人、特別是女子靠近他。阿曼腦子不夠聰明,青衣教給她許多法訣她都記不住,卻唯有這一點,阿曼死死的記在了腦子裡。
  這一次她想要看看白澤大人手心裡的小白澤,於是就化成了獸形。畢竟,她雖然不是生人,卻到底可以被劃入「女子」的範疇。還沒有給青衣哥哥生蛋,阿曼還是很惜命的。
  顧尋川一向對女人不假辭色,除了他娘和妙妙,顧尋川近乎從不打理那些錦城之中的姑娘。看見那隻小仙鶴湊過來,顧尋川便不自覺的皺了皺眉,不過看著他家小姑娘好像還挺想跟那仙鶴玩一會兒的,顧尋川少不得要忍耐一下。
  放低了手,顧尋川將妙妙放到了阿曼能夠到的地方,妙妙雖然已經接受了自己不是人類的事實,甚至自己也從一個人變成了一隻小毛球,但是看著阿曼從一個少女變成了仙鶴,她還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瞪著圓滾滾的眼睛,小姑娘伸出小肉爪爪蹭了蹭阿曼長長的喙,一喵一鶴一會兒發出一陣嗷嗷獸語,一會兒發出一陣悠悠鶴鳴。
  青衣側耳聽了一陣,有些面色詭異的對顧尋川問道:「主人,她們在說什麼?」
  顧尋川瞥了青衣一眼,道:「鶴語你聽不懂?」
  青衣越發委屈,癟了癟嘴,道:「阿曼只是在叫喚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至若小主子,呃……青衣慚愧,青衣聽不懂異獸之語。」
  顧尋川想說,其實他家小姑娘也只是在亂叫喚,根本就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不過自己高貴冷艷的形象不能崩,顧尋川只是淡淡頷首,不再多言。
  也不知道這兩個言語不通的小姑娘達成了怎樣的協議,總之阿曼微微俯下身,而小小一團的妙妙從顧尋川手心裡大著膽子縱身一躍,一下子就跳到了阿曼的背上。阿曼等到她背上的一小團抓穩了她的羽毛,便振翅一飛,在算天塔這一層的天空中翱翔了起來。
  顧尋川簡直要生氣了——不就是飛麼?誰不會啊?不就是翅膀麼?誰沒長啊?他這一路回算天塔,為了怕妙妙第一次上天害怕,特地選了駕雲的方式,還一路十分細心的將妙妙揣在自己懷裡,早知道這孩子喜歡飛高高,他早就是帶她飛了好吧?
  青衣也是嚇得夠嗆,不敢再看主人的臉色,青衣也連忙化身為鶴,戰戰兢兢的飛在阿曼的身側,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把那小毛團摔下來。
  終於玩夠了,阿曼飛到了顧尋川身邊,妙妙衝著顧尋川嗷嗷了一聲,揚起小嘴露出尖尖的小牙,又甩了甩自己毛絨絨的尾巴,就差左眼寫一個「要」右眼寫一個「抱」了。
  「又淘氣。」顧尋川伸出手指彈了彈妙妙的小腦袋,然後伸手將小姑娘接了回來。小姑娘癱軟在自家小哥哥的掌心裡,露出了長著白色短毛的小肚肚。
  顧尋川會意,小心的用手指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肚肚,直揉得小姑娘渾身酥軟,低低的發出了咕嚕聲。
  只是揉著揉著,那小毛球卻忽然不舒服了起來。她先是蜷起腿來蹬開了顧尋川的手指,接著妙妙難耐的蹭了蹭,從仰躺的姿勢變成了蜷縮。將自己蜷縮成了一個小球球,不久之後,妙妙忽然從顧尋川的掌心了站了起來,小爪子用力的按了按顧尋川的掌心。顧尋川會意,放低了手,將她放在地上。
  小姑娘飛快的從顧尋川的手中滾了出來,嗷嗷的衝著顧尋川和青衣叫了幾聲。顧尋川憂心他家小姑娘,正要往她那邊走,青衣卻是被阿曼叼住了後領,一勁兒的往後拽,直接將他拽到了算天塔的下一層。
  小毛團哆嗦的更加厲害,看著顧尋川非但不出去,反而越走越近,她幾乎都快記得哭出來。默念了一百句「小哥哥,是小哥哥,沒事的」,妙妙一狠心,索性不再管顧尋川如何如何,而是直接跑到了一根柱子後面。
  猶疑了一下,妙妙恥辱的抬起了自己的一條後腿——不然怎麼辦?難道要弄髒自己的毛毛麼?一想到那種可怕的可能,妙妙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可是,她小肚子漲漲的,那大概是因為她吃了太多貓飯的緣故。如今妙妙雖然已經恢復了原形,但是到底還算是凡胎,因此這五穀輪迴……她還是避免不了的。
  而妙妙體型太小,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其實她所以為的柱子,是顧尋川的桌案而已。
  眼下小姑娘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她閉上了眼睛,腹部微微用力……再微微用力……再用力……再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妙妙分明感覺自己肚子漲得不行,然而用了好大的力氣,她卻始終上不出來。小姑娘急得無意識的追著自己的尾巴跑了好幾圈,簡直成了一顆在旋轉的小陀螺。
  顧尋川之前是養過小崽子的,可是白澤即使是幼獸,也不曾需要這種五穀輪迴之事。他們身體強悍,吃的食物可以直接化作靈力,根本就不會有消化不了的殘渣。所以這會兒他看見妙妙的動作,顧尋川先是愣了一陣,繼而萬年冰山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紅暈。
  只是沒有讓他羞澀太久,顧尋川便察覺到了妙妙的異狀。
  這是怎麼了?
  顧尋川探出一抹靈識,認認真真的將妙妙的身體探查一遍,在發現她沒有任何異常之後,顧尋川稍稍鬆了一口氣。可是小姑娘神色焦急,顯然是遇見了什麼困難,顧尋川也不可能放任她不管。
  在妙妙身邊蹲下身去,顧尋川皺了皺眉,一人一喵兩相對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眼見著小姑娘琉璃似的淺金色眸子裡蓄滿了淚水,下一刻就要哭出聲來,顧尋川也有些慌亂了起來。
  阿曼回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幅場景,她變作人形,看了妙妙好一陣,忽然怯生生的開口道:「主人,我之前見過母貓養小貓,小貓年紀太小,不能自己如、如廁,母貓都是要給它們舔、舔舔的。呃,呃,那個喵喵是不是……」
  餘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阿曼簡直不敢抬頭去看顧尋川精彩的臉色了。

第95章 小山重疊金明滅。

  第九十五章。小山重疊金明滅。
  妙妙將阿曼的話聽了十成十, 她嗷嗚一聲慘叫,小小一團迅速縮回了「柱子」後面, 小尾巴牢牢的壓在身下, 頗有一副「寧可被憋死, 也不能做那麼沒節操的事情」的架勢。
  顧尋川也是臉色變幻磨蹭, 可是為了小夥伴的健康, 阿曼還是鼓足勇氣, 繼續說道:「小貓因為沒有發育完全,是不能自己獨立如廁的。雖然喵喵是白澤,可是沒有歸位之前,喵喵跟那些小奶貓也是沒有太大差別的。」
  阿曼這話說的倒是很有道理, 如今苗苗身上還殘存著許多幼獸才會有的習性,譬如……踩奶。那都是妙妙無意識的行為,正是因為無意識,所以才顯出天性的不可違背。
  小小一隻的白澤已經憋得直哆嗦, 顧尋川看著那縮成了一團的小東西,他眉毛挑了挑,向前邁了幾步。走了幾步, 顧尋川忽而又頓住, 他掃了一眼彷彿還要圍觀的阿曼,直接將阿曼嚇得一個哆嗦, 連忙低頭斂目的退了出去。
  一直到這一層只剩下妙妙和顧尋川兩個人, 顧尋川這才緩緩向著小姑娘走去。妙妙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憋屈之中, 並沒有聽清顧尋川和阿曼兩個人的對話, 若非如此,妙妙早就一溜煙的跑去遠了。
  可惜妙妙已經錯過了最佳的逃跑時機,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顧尋川長手一撈起,直接將她抓在手心裡了。男子分明的指節恰好硌在小姑娘的小肚肚上,直接讓妙妙又是一個哆嗦。
  夾緊了兩條小胖腿,妙妙飛快的在顧尋川的掌心跺了好幾下,想讓顧尋川快些放開她。可是顧尋川卻依舊將妙妙抓在手心裡,還出聲安慰道:「乖,別鬧。」
  妙妙:明明是你在鬧qaq
  小白澤大顆大顆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妙妙是真的覺得委屈極了——她本來就這麼難受,偏生她家小哥哥還在那鬧她。
  顧尋川伸手蹭乾淨了妙妙眼角的淚水,低頭吻了吻妙妙的小腦袋,而後試探性的伸出一根手指,小心控制著力道的在小姑娘的軟軟的小肚肚上按揉。這麼仔細的摸起來,的確是可以揉到些許硬硬的觸感的,那應當就是幼小的白澤消化起來沒有那麼容易的貓飯了。
  用大拇指幫著妙妙一絲不苟的按揉著肚子裡的硬塊,顧尋川其餘的四根手指頭在妙妙的背部小心的將她托起來。四指接觸到的皮毛柔軟潤澤,卻並沒有顧尋川記憶之中的小白澤的可愛的小翅膀。這大概就是因為妙妙這只幼小的白澤並麼有完全歸位的緣故,所以如今妙妙看起來是一隻有些似喵的生物,也無怪乎沈梧州會將她認作是球球了。
  就這樣按揉了一會兒,妙妙舒服了很多,可是終歸還是有些難受的。
  顧尋川並不是嫌棄妙妙,只不過他也當了很多年人,對人類的許多禮教觀念已經有了初步的認知,他誠然並不會覺得真的如同阿曼說的那樣做會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他瞭解他家小姑娘,若是真的那樣做了,妙妙這個作為人類被養大的姑娘,指不定日後面對他的時候會有多彆扭呢。
  想了想,顧尋川動作輕柔的先將妙妙放在了桌案上,而後他後退兩步,倏忽化作了原形。算天塔的每一次層都是芥子空間,所以並不會因為驟然出現的龐然大物而坍塌或者損毀。只是顧尋川比量了一下還沒有自己指甲蓋大的那張桌案,在看著上面只有那麼一小團的妙妙,他沉默了一下,有一陣靈力湧動,那只龐大的白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的縮小著。
  一直縮小到了普通的家貓大小,顧尋川動作敏捷的躍上了桌案。化作原形之後,那讓妙妙熟悉和親暱的氣息更加濃厚,小小一隻的小毛球抽了抽自己的小鼻子,身體不自覺的滾到了顧尋川的身邊。
  顧尋川叼住妙妙的後頸,將小姑娘提溜到自己面前,而後用鼻尖拱了拱她的小尾巴,小姑娘不明所以,只是感覺顧尋川那有些冰涼的鼻息噴在她的尾巴上,弄得她有些不好受。下意識的搖晃起小尾巴,妙妙想要把這個搗亂的壞人趕走。
  這小尾巴一搖晃起來,那粉粉嫩嫩的小花就露了出來。
  之後的場面變得有些辣眼睛。只見那小版的白澤伸出兩隻爪子,將那只微縮版的白澤攏在了爪子中間,不讓她有逃脫的餘地,而後那只稍大的白澤俯下身去,伸出帶著軟刺的舌頭 ,試探性的舔了那隻小白澤的後庭菊花。
  妙妙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被舔了,或者說,她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人舔那種地方。小白澤驚得週身的毛毛都炸了開來,彷彿一瞬間胖了一圈一般。
  身體本能的想要掙脫,奈何被大白澤壓得太緊,近乎是牢牢地抓在了爪下,任憑妙妙如何掙扎,也始終都不能掙脫身後那帶著小突起的舌頭的舔舐。
  就這麼被生生的舔了好幾口,妙妙終於攢足了力氣,呲牙咬在了顧尋川的前爪上,然後笨拙的跳下了桌案,飛也似的就像個雪球一樣的滾遠了。
  這一次,妙妙滾到了一根真正的柱子後面。而顧尋川方纔的動作的確起了效果,在小姑娘又羞又氣,眼淚都滾下來之後,她的肚子裡也一陣疼,然後……妙妙一用力,就成功的嗯嗯出來了。
  四下是光潔的地面,並沒有沙子讓妙妙掩埋一下那東西,不過小姑娘還是胡亂的向後蹬了幾下,雖然並沒有蹬到什麼東西就是了。
  「妙妙真棒。」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做了多麼掉節操的事情,顧尋川眨眼的功夫又變做了道貌岸然的國師大人,他鼓勵一樣的看著妙妙,並沒有施展障眼法的眼眸還是呈現出淺淡的金色,與妙妙如出一轍。
  小姑娘這會兒舒服了一些,聽到顧尋川的話,她崩潰似的「嗷」了一聲,撒開小短腿就想要跑——整個算天塔都是顧尋川的地界,妙妙不知道要跑到哪裡去,她只知道,自己短期之內再也不想看見她家小哥哥了。
  只是顧尋川怕的就是他家小姑娘如此這般,所以方才才用的獸形,這會兒看著小姑娘果然要跑,顧尋川哪裡肯讓。直接伸手將小姑娘撈了回來,他一邊給妙妙施展了一個避塵訣清理乾淨了身後的毛毛,一邊將胡亂掙扎的小毛球固定在了自己掌心。
  好吧,妙妙也在給自己作心裡建設,她適應了一會兒之後便開始強迫自己忘記方纔的尷尬事,可是……那穢物總不能一直擺在那裡不管吧?雖然她體質特殊,即使是嗯嗯也沒有什麼味道,可是公然擺在那裡,又算是什麼事兒?
  眼見著小哥哥要走,妙妙是真的有些急了,掙扎著小短腿就要跳下去。雖然,在此之前,妙妙也沒有想好自己應當如何處理那玩意。
  顧尋川這次大概領會了妙妙的意圖。
  之所以是大概,是因為他手中掐了一個靈力,然後便往那一團東西上扔去。妙妙以為她家小哥哥是處理那些穢物,給了顧尋川一個「吾心甚慰」的眼神,掙扎的動作也沒有那麼厲害了。
  可是誰知,等妙妙重新從顧尋川的手中探出腦袋,以為可以看見乾乾淨淨的地面的時候,看見的卻是……粉紅色的……粑粑???
  喵喵喵?什麼鬼?
  妙妙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她家小哥哥居然這麼喪(病)心(得)病(不)狂(輕)。完全不理解小哥哥為什麼要把她的嗯嗯變成粉紅色,妙妙有些崩潰的躺倒在了顧尋川的掌心,只覺得無比心累。
  顧尋川看著忽然就沒有了精神的小姑娘,試探性的問道;「不然讓它變得亮閃閃的,或許會更漂亮?」
  妙妙:夠了,沒有人會在意那東西漂亮不漂亮,你給我老老實實的給我處理掉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她家小哥哥這是怎樣忽如其來又莫名其妙的少女心,妙妙氣得兩眼發黑,用了一些力道的咬了咬顧尋川的手掌。小白澤雖然年幼,白澤也是獨步天下的洪荒異獸,可是白澤是有「能夠傷害他的只有自己」的這個弱點的。而從根本上來說,妙妙便是顧尋川的一部分。
  所以,當妙妙真的生氣了時候,她若是咬上顧尋川,那還是可以把顧尋川的手掌咬破的。
  傷口處滲出猩紅的血液,妙妙卻從中嘗到了一絲甘甜。顧尋川也是縱容的用另一隻手揉了揉小白澤的腦袋,而後摧動體內血液,讓從那道傷口處滲出的血液可以更多一點。
  顧尋川尚且都會因為妙妙的血液而失控,小白澤身體虛弱又年幼,對這種精純的靈力的攝取幾乎是沒有任何自控能力的,而顧尋川又是縱容,所以一直到妙妙方才憋下去的小肚肚又一次鼓了起來,顧尋川這才摸了摸妙妙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止住了妙妙還在吮吸的動作。
  「所以喵喵乖,只吃小哥哥給你的東西,這樣才不會再經歷一次方纔那樣尷尬的事情,知道了麼?」他給的東西,自然是精純的靈力,所以才不會有無用的渣滓。
  顧尋川淺金色的眸色深沉了幾分,他垂眸和妙妙低語的動作十分溫柔,卻恍若燃燒著兩簇沉沉怒火。
  他捨不得和小姑娘生氣,也沒有辦法拒絕小姑娘的任何請求,可是他總有辦法能讓他家小白澤再也不肯近那人一步。顧尋川有的是法子,在妙妙心中打上深刻的烙印,深刻到每一次她和別人接觸,眉間心上想著念著的,都是他一人而已。
  小白澤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眸子,仰頭望向顧尋川。妙妙其實還沉靜那場瘋狂的靈力補給之中,渾身流淌的暖意讓她舒服的不想說話。可是聽見了顧尋川的話,她下意識的便點了點頭。
  顧尋川眼中劃過一絲笑意,他低聲說了一句「好乖」,而後取出沈梧州親手給妙妙抄的那張寫了貓飯做法的單子,掌中燃起冰藍色的火焰,那張宣紙轉瞬被燃燒殆盡。
  妙妙低低的哼唧了一聲,顧尋川的笑意更深,轉而讓那一簇靈火飛了出去,吞噬掉地上那一小坨可疑的粉紅色物體。

第96章 遙被人知半日羞。

  第九十六章。遙被人知半日羞。
  隱約觸摸到了一點關於顧尋川身份的真相的張璨璨, 在知道自家妹妹被「白髮蒼蒼的國師大人」擄上算天塔, 說是要給自己祈福的時候, 身懷雙胎的皇后娘娘險些氣得從床上蹦起來。
  經過了顧尋川和妙妙的調養, 如今皇后娘娘的身體十分康健, 不僅不需要臥床, 而且在月份尚淺的時候, 她揮起自己慣用的長槍, 殺上算天塔也不是什麼難事。
  雖然自家的傻弟弟們都相信國師大人是德高望重的長者,可是張璨璨可是隱約知道,所謂的國師大人,極有可能就是顧家那個隔三差五就要想方設法誘拐她家妙妙的臭小子。讓他們家小寶貝兒跟那麼一個人面獸心的玩意呆在一起數月之久,張璨璨是真的有些不能忍了。
  不過張璨璨雙拳難敵四手,明家男人不想讓著她的時候,她總是擰不過的。更何況如今緊張兮兮的盯著她的不單單有明軒一個人, 還要加上那三隻小的。唔……說是小的也不合適, 畢竟就連最小的明川也已經長得比他娘還要高半頭了。
  明家父子幾人分工合作, 三個小的一人去搶走了張璨璨的長槍, 一人去關上了她寢殿的大門, 一人取吩咐御膳房準備晚膳,而剩下的成帝則將張璨璨按在了床上, 給她厚厚的圍上了被子。如今雖然才剛剛入秋,可是成帝卻生生將他的皇后裹成了一個肉球。
  「璨璨, 妙妙有分寸的。」成帝為他的皇后拆下釵寰, 提起妙妙的時候, 神色卻宛如一個縱容孩子的老母親:「他們早就有婚約,便是先相處幾日也不打緊,而且妙妙是你親自教出來的,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的。」
  張璨璨的額角都要跳起來,焦躁的宛若小閨女要被人叼走的父親,可是成帝意外堅持,她掙脫不得,只能沒好氣的道:「給我把他們婚期拖後,急死顧家那個臭小子!」
  成帝含笑應下,完全都沒有賣了恩人哄媳婦的愧疚感。
  皇后娘娘好歹是被暫且哄住了,而此刻,「有分寸」的妙妙小朋友正十分沒有分寸的鑽進顧尋川的懷裡,用細軟的毛毛貼著顧尋川赤|裸的肌膚,小尾巴左右晃蕩著,時不時掃過顧尋川胸前的一點,卻是怎麼也不肯抬起小腦袋來。
  顧尋川也不攔著,反而用手輕輕的托著妙妙的小屁股,防止這麼小小的一團從他的身上滾下來。這小姑娘是羞憤得沒有地方藏,畢竟算天塔內,哪裡又不是顧尋川的地界呢?索性妙妙便反其道而行,直接藏進顧尋川的懷裡,用肉呼呼的小爪爪遮住自己的眼睛,就這樣掩耳盜鈴了。
  過了一會兒,顧尋川只覺得自己手上一沉,原來不足他掌心大的小白團佔滿了他整個手掌。顧尋川也不覺得奇怪,方才妙妙喝了不少他的血,這會兒靈力充足,長大了一些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反倒是妙妙自己被嚇了一跳,猛的抬起自己的小腦袋看了看自己的週身,在發現自己長大了以後,她淺金色的眸子簡直瞪成了琉璃珠子那樣大。
  顧尋川輕笑,低頭吻了吻手心裡的那一團毛毛,道:「嗯,小哥哥會把我們妙妙好好養大的。」
  妙妙:不,你這語氣總讓我覺得長大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哆嗦了一下,小毛團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小屁股對著顧尋川了。反正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她真是已經破罐子破摔、無所畏懼了。
  顧尋川是真的在餵養妙妙,在算天塔裡的日子,他們就像是回到了雪山之中的那段時光。顧尋川有的時候會看書,這算是他在塵世之中遊走之後新添的小愛好。在他看書的時候,妙妙多半是要被他圈在手心的,如果沒有,那就是被顧尋川放在桌案上早就擺好的軟墊上。
  雖然有些私心,想要獨佔小姑娘更長的時間,可是顧尋川也知道,她和家人相處的時光和他們此後要相伴的歲月比起來,簡直是微不足道的瞬息,所以顧尋川和妙妙都在努力,讓小毛團可以早日變回小姑娘的模樣。
  說到底是補充靈力罷了,顧尋川貶損自身將靈力渡給妙妙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妙妙並不同意這樣的做法,從上次偶然吸吮過顧尋川的血液之後,她便不肯再喝顧尋川的血了。小姑娘意外的堅持,沒有辦法,他們兩人只能費心研究了一下如何快速的修煉。
  其實讓妙妙自己修煉才是最好的做法。讓顧尋川渡她靈力,就宛若江海之流傾倒進一支麥稈。麥稈太細,哪怕江海奔騰而過,能留下的水也不過是那麼微末的程度。如此一來,反倒是浪費。
  而妙妙自己修煉便不同,她在算天塔內,此地被顧尋川週身逸散的靈力浸潤六百多年,早就成了一處靈力豐沛的絕佳修煉之所,妙妙並不需要如何費力,便可以汲取充沛的靈力。
  只是可惜她如今凡胎未脫,曾經白澤的修煉方法並不適用,顧尋川只能為妙妙尋遍古籍,尋找更加合適的修煉方法。
  幾個方法適用下來,其實差別並不很大,妙妙索性不再讓她家小哥哥折騰,只隨意選了其中一種,每日自己靜心修煉便是了。
  顧尋川卻是惦記著妙妙喜歡的沈家的那碗貓飯,於是做完了正事,閒了下來的國師大人開始研究庖廚之法,決計不肯在這種事情上被沈梧州那傢伙……家的廚娘比下去。
  並不知道國師大人在和廚娘較什麼勁,不過妙妙需要承認,其實她家小哥哥在這方面還是挺有天賦的,做出來的東西的味道已經不遜於沈梧州家的廚娘了。而且顧尋川用的東西都是算天塔的靈力出品,決計不會再讓妙妙發生那種尷尬的事情,所以妙妙一邊享受著美食,把小肚子吃得溜圓,一邊也不必為些許「俗事」煩惱了。
  她家小哥哥最近點亮了做糕餅的特殊技能點,妙妙抱著一個特地做成小魚形狀的桃花餅餅,嗷嗚嗷嗚的啃得不亦樂乎。
  看著笑得一臉慈愛的自家主子,青衣打了個哆嗦,抱著給阿曼做的紅燒靈魚,一溜煙的往算天塔的下一層跑走了——得,他們一主一僕,誰也別笑話誰。
  算天塔內無歲月,算天塔外卻是一派喧囂。
  不覺皇后懷孕已經超過了三個月,中宮有喜的消息便終於透漏了出去。對於皇后這一胎,朝臣已經沒有了太多的反應,畢竟如今太子已經參與朝政多年,地位穩如泰山。此刻就是有其他妃子的孩子出生,對太子都不會造成威脅,更何況還是中宮所出的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
  眾人關心的,反倒是皇后這一胎是男是女。畢竟皇后出身張氏,這一脈以生男兒著稱,對家中女兒寵愛殊甚,如今成帝已然有三個兒子,恐怕三位太子與王爺到底不及一個小公主稀罕一些。
  民間因此開了賭局,張家的幾位公子也被拉了過去,眾人倒是想要看看,這幾位公子會壓皇后這一胎是男是女。
  張家家教森嚴,絕不許子孫觸碰賭局,不過張家這幾位公子這會兒倒是沒有太過抗拒,從善如流的一人壓了十兩在「女」上。十五位公子,那「女」一方上面也是沉甸甸齊整整的十五個銀元寶。
  「張家公子們這是得到了什麼信兒?」一個圍觀的人捅了捅自己身邊人的腰窩,小聲問道。
  還沒有等他身邊的說話,便聽見張家十六郎一本整整的說道:「心誠則靈。」
  ——得,敢情這位是把這賭桌當成送子娘娘廟去求了。而剩下的他那幾位兄長也是一臉鄭重的點頭,顯然是認同張十六的說法。
  這也是癡心了,在場圍觀的眾人哄堂大笑,那些原本打算從張家這幾位公子身上掃聽掃聽皇后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的人只能默了默,轉而毅然決然的將寶壓在了「男」上面。雖然押「男」的賠率奇低,不過壓在「女」或者那不知所謂的「其他」上面,恐怕那銀子還不如扔在水裡 ,扔在水裡至少還能聽一個響不是?
  妙妙趴在她家小哥哥給她劃的水鏡上面,看著錦城中發生的一切,見眾人居然拿她家姐姐做賭,氣得小姑娘揮起肉爪爪,直接將那水鏡打碎了。
  因此妙妙也沒有看到,她家爺爺——也就是最剛正不阿的老太傅,居然也暗搓搓的拿了十兩銀子,趁著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也放在了「女」這個選項之上。心誠則靈,心誠則靈,保佑他們家璨璨這一胎會是萌萌的可愛的就像是他們娘親和小姨姨一樣的小閨女。老太傅發誓,他在每一年皇帝祭天的典禮上祈禱大安國泰民安的時候,都沒有這般的虔誠。
  不過那沒有放一兩銀子的「其他」到底是什麼鬼?
  妙妙剛想要問問她家小哥哥,不過顧尋川捻起一根昨夜餵好了味道,今早用炭火細細烤乾的魷魚乾塞進妙妙嘴裡,小姑娘吧唧吧唧嘴,嘗到了她喜歡的甜鹹糾纏的味道,很快就將這個「不重要的小事」忘在腦後了。
  大安民風再是開放,皇族再是平易近人,可是皇親貴胄,哪怕是在娘胎裡的,也不可能隨意這樣「與民同樂」。敢拿皇后這一胎的男女開賭局的,必然不是尋常人家。
  成帝知道有人拿著他孩子的性別開賭局,雖然沒有太過生氣,不過也不免要去查查是誰吃了這熊心豹子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開這樣的賭。
  暗衛的效率很高,而且對方也沒有特地遮掩,相反,皇帝在收到暗衛呈上來的消息的時候,還順帶帶回了開賭局之人給皇帝的書信。
  「雙胎。兒子。可以想名字了。」
  信上的言語簡短,卻讓成帝有一種被劇透了的感覺。他把這張紙揉成了一團,恨恨的丟在了地上,拍了拍桌子,成帝對雲海公公說道:「我給丞相的俸祿低麼?他養不起兒子了?」
  雲海公公不明所以,只是偷偷瞥了一眼暗衛的消息,上面赫然寫著「開賭局之人,乃顧丞相二子,顧尋川。」
  心下一鬆,知道陛下不會對這位怎樣,雲海公公垂眸掩去眼中笑意,道:「咱家郡主金貴,想來顧二公子養起來也要吃力點。聖上寬仁,便體諒則個吧。」

第97章 香燈半卷流蘇帳。

  第九十七章。香燈半卷流蘇帳。
  妙妙她其實, 是很難養的。
  張家這種百年世家, 外面看起來或許平平無奇, 眾人雖然不會猜測他們家已經家徒四壁, 可是卻絕對是不會將張家和「富豪」這個詞聯繫起來的。可是張家還真就是挺有錢的, 不說帝王賞賜下的那些莊子和田地, 也不說每一年的祖田收成, 就是張家人經商的手段,那也是十分高明的。
  累死累年的積累之下,張家雖從不教子孫窮奢極侈,但是張家子孫衣食住行無不精細, 而張璨璨和張妙妙兩個姑娘家就更是十足精細的被養大的。張家璨璨嫁給皇帝, 偶爾喫茶用香還會不和心意, 少不得要說一句「不及我在家之時」, 如此這般, 又多了貴為帝后的長姐和姐夫養大的小姑娘, 到底有多難養, 便可見一斑了。
  手上掐著數量可觀的金銀礦藏, 顧尋川倒是沒有什麼壓力,只不過……長日無聊, 他也要有些消遣的。偶然和張家經商的七老爺聊過幾句,顧尋川便對這商賈之事有了些興趣,各種商舖也斷斷續續的開了幾家。顧夫人知道了之後便派了信得過的管家幫著他經營, 幾年下來也是收益可觀。
  這次顧尋川算是將整個盛京的人都耍弄了一遍, 而且他耍弄得光明正大——賭局之初, 他設定的就是賭「皇后會生什麼」,而不是賭皇后生的是男是女,而且他還設定好了「其他」這個選項,沒有在這個選項之上下注,也就別怪他莊家通殺了。
  而在整個錦城都在關心皇后的肚子的時候,李家錦瑜獨自一人來了一次算天塔。她也沒有打算要進這麼一個神秘的地方,李錦瑜只是在塔外站了一會兒,靜靜的凝望著這座巍峨寶塔,然後開始了碎碎念。
  「張妙妙你個小沒良心的,什麼為皇后娘娘祈福根本就是托詞吧,你一進這塔裡,我表哥就也不見了,你們兩個真是能耐了啊,還能勞動國師大人幫著你們兩個圓謊?分明就是要你們兩個單獨相處,小混蛋小混蛋小混蛋!你知不知道這個月初七我就要成親了啊,你知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啊!!!小沒良心的!!!」
  如果說妙妙算是整個錦城的貴女之中身份最高的,那李錦瑜無疑就是最端莊嫻雅,最恪守禮儀的姑娘——嗯,至少看起來就是這樣的。這位端莊的李小姐還是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態,也是因為她真的有些生氣了。
  那日宴會之後皇后娘娘忽然暈倒,事出忽然,妙妙進宮也進得匆忙。若是沒有發生這件事,李錦瑜本是想要告訴妙妙,再過兩個月自己就要成親了的這個消息的。而那日妙妙進了宮,錦瑜姐姐也是十分體諒旁人的好姑娘,便想著等皇后娘娘沒有大礙了之後在和妙妙講便是了。
  誰曾想,小姑娘這一去,整整兩個月都沒有回來。錦瑜姐姐這也是真的急了,平日裡她一貫是見到顧尋川能躲就躲,這一次也忍不住去了姑姑的府中,想要找表哥將妙妙從算天塔裡「揪」出來。這一去顧丞相的府邸,李錦瑜這才知道,她那有著「少國師」之稱的表哥也是整整兩個月沒有回來了。
  清楚顧尋川的來歷,顧夫人心知所謂的「為皇后娘娘祈福」多半是自己那混蛋兒子想出來的托詞,偏生她非但不能揭露他,還要小心翼翼的幫著顧尋川瞞著張家的兒郎們。雖然自從當上顧尋川他娘之後,顧夫人總是有許許多次心累,可是這一次,顧夫人真正意義上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兒女都是父母債」。
  這青天白日的把人家小姑娘擄走,顧小二,你真是厲害了啊。顧夫人冷笑一聲,從剛知道這個消息開始就開始在家練習耍棍子了……天知道李家的姑娘一貫是以「溫婉可人」著稱,將娘親逼得想要打人,這也要敬國師大人他是條漢子。
  李錦瑜旁敲側擊,好歹問清楚了表哥不在家的事實,也無需顧夫人多說什麼,她就已然理清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了。好歹是和妙妙一道長大,若是再不明白這其中她表哥定然動了手腳,李錦瑜自己也要懷疑自己的智商了。
  於是這才有了李家四姑娘殺到算天塔外的這一幕。
  妙妙經過了一個月多的修煉,已經長成了有顧尋川兩隻手掌那麼大的小圓球,和她下世歷練的時候的大小已經相差無幾了。算天塔是顧尋川的靈力所化,顧尋川又是和妙妙同宗同源,如今妙妙身上的靈力漸漸豐沛,終於也能感受到算天塔上下內外的一干變化。
  在見到錦瑜姐姐的時候她就已經很高興了,雖然是錦瑜姐姐一直說她是小沒良心的小混球,但是妙妙還是十分高興的。又聽見錦瑜姐姐說她這個月初七就要成親了,小毛球頓時炸成了一團,衝著顧尋川「嗷嗷」的叫了兩聲。
  顧尋川翻過一頁書卷,漫不經心道:「今日初三。」
  妙妙懵了一瞬間,轉而毛毛更炸了起來。初七和初三,滿打滿算也只剩下了三四天的時光了,她最好的小夥伴出嫁,妙妙她怎麼可能不參加。可是如今她的這個樣子,如果想要去參加的話,難道要躲在小哥哥的衣服裡麼?
  一向覺得「變回人形」這件事不急於一時的小姑娘頓時急了,像是個小毛球一樣在桌案上顧尋川特地給她準備的軟塌上跳來跳去,活像是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顧尋川看了妙妙片刻,默默的在手中凝結出了一縷靈氣,準備將自己的手腕割開——這天底下從來就沒有能夠傷害白澤的東西,除了他自己。因此尋常刀刃是傷不了顧尋川的,唯有他自己的靈力和妙妙的唇齒可以。
  這的確是如今妙妙變回人形最快的方式,可是小毛團注意到這邊的靈力波動,她迅速的起身一跳,阻止了顧尋川的動作。小腦袋搖得像是個撥浪鼓,妙妙說什麼也不肯讓顧尋川傷害自己。
  隨著修為的精進,妙妙漸漸明白,當年顧尋川自剖心頭血造就了她是一件多麼傷害自己的事情,以至於她家小哥哥抽空了周圍的數條靈脈,卻還是沒有辦法補充靈力,恢復到自己的巔峰時期。對於他們這種異獸來說,血液就是靈力的一種儲存形式,手腕上血雖然不及心頭血,可是若是失去的多了,那也是很傷身體的事情。顧尋川想要滿足他的小白澤的一切心願,妙妙卻也同樣不許他傷害自己分毫。
  顧尋川的手被妙妙一撞,之間凝出的靈力潰散了開去。他低頭捧起小毛球,歎了一口氣,低聲道:「那怎麼辦呢,妙妙不是想要參加李錦瑜和洛萬水的昏禮麼?」
  妙妙蹭了蹭顧尋川的手,卻是閉上了眼睛,將自己縮成了更小的一團。顧尋川感覺到妙妙週遭的靈力湧動,他知道,這是小姑娘打算靠自己的意思。顧尋川抿了抿唇,將小毛球輕輕的放在墊子上,轉而取來了硃砂筆,在小白澤身邊勾勒出遠古的陣法。
  這是聚靈陣,之前他沒有給小白澤用,是因為小白澤和他同宗同源,同樣是天地之間的異獸,所以這種凡人修士想出來的法子,對他們來說作用不大。不過如今妙妙還未歸位,這樣的法子倒是可以一試。
  顧尋川的每一筆落下,那裡便呈現出了一道是幽藍光澤,和小白澤身上散發出來的點點螢光交相輝映。四面八方的靈力迅速向著算天塔的方向湧動,漸漸被凝聚在小姑娘的周圍。妙妙努力的修煉著功法,心中想要變回人的願望特別強烈。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吞噬了半部天道的異獸白澤可以心想事成,而妙妙作為從顧尋川身上脫化出來的一部分,她也是可以有一點點心想事成的能力的。
  有了這麼濃重的靈力,又有這種小小的「天賦異稟」,所以在經過了一天一夜的努力之後,這趴在桌子上的軟墊上的小毛團,忽然就化作了一道白光,那一團光慢慢變大,在完全消散的時候,桌子上的一小團就變成了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
  本來是一副很美麗的場景,前提是這姑娘穿上衣服的話。
  妙妙低頭看著自己長著肉墊的小爪子變成了白嫩嫩的手指,除卻指甲有些長了之外,和兩個月並沒有什麼兩樣。低頭捋了捋自己的長髮,妙妙驟然發現,她的頭髮原本只到了腰側,如今已經長至腳踝了。
  只是,她這胡亂一撥,那原本蓋住小姑娘白嫩嫩的身子的長髮便被撥開,猝不及防的便露出了小姑娘胸前的一片風光。
  顧尋川呼吸一滯。
  他面上一片道貌岸然,腳步卻比平日裡更要快了幾分。伸出去的手掌微涼,卻是屬於妙妙家的小哥哥特有的溫度。扣住了小姑娘的手腕,顧尋川自己都能聽出自己聲音之中的凝澀。
  喉嚨裡像是被塞入了飴糖,顧尋川默了默才終於擠出了兩個字來。他說:「別動。」
  黑亮光滑的髮絲從妙妙的指間滑落,重新落回了入學的肌膚上。顧尋川將小姑娘的攏好,轉而脫下自己的外袍。
  男子寬大的外袍輕易就能將妙妙遮個嚴嚴實實,從頭到腳的包裹,只露出一顆小腦袋,絕不再露出半寸肌膚。其實給妙妙幻化出一套衣裙並不是什麼難事,如此為之,顧尋川未嘗是沒有私心的。
  可是他也不過是喜歡了一個罷了,哪怕不夠磊落,卻也不想錯過可以這樣和喜歡的人親暱的機會。
  讓妙妙坐在自己的手臂上,顧尋川帶著一些異乎尋常的溫度的呼吸噴灑在了妙妙頸側,煽動了微小的氣流,讓妙妙忍不住想要偏過頭去。
  這個時候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如今真正的狀況,身上分明是男子的外袍,也是冰涼的絲綢面料,卻讓妙妙感覺自己即將要燒起來了一般。之前她還是小奶白澤的時候,小哥哥為她所做的一切她只覺得尷尬,可是如今重新變回了小小少女,妙妙卻忽然覺出了一股子難言的羞澀。
  顧尋川用力的抱住了妙妙,像是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一般。伏在妙妙耳側,他輕聲對她說道:「妙妙,我們也成親,可好?」

第98章 羅衣特地起春寒。

  第九十八章。羅衣特地起春寒。
  國師大人的求婚, 其實是一個特別沒有用的求婚。
  畢竟他家小姑娘當然是想要嫁給他的,他們屬於彼此, 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光是妙妙想要嫁給他是不夠的, 顧尋川真正要搞定的,是小姑娘家裡不願意讓妙妙早早嫁人的家人。
  所以聽見顧尋川的話, 妙妙的內心毫無波動,她只是甜甜一笑, 說了一句「好」用來哄她的小哥哥開心,然後特別殘酷的說出了現實:「只要爺爺奶奶娘親爹爹和哥哥嫂嫂們同意就好。」
  然後, 看著國師大人瞬間垮下去的臉色,小姑娘特別沒有誠意的給他一個甜棗:「唔, 家裡的那些外甥和侄子們是小輩,他們不同意什麼的, 小哥哥你是完全不用理會的。」言下之意,就是之前說過的那些人如果不同意,他們這親就是成不了。
  顧尋川抿了抿唇,面上居然有幾分委屈。他蹭了蹭妙妙的脖頸,低低道:「不若……先生米煮成熟飯罷。」
  帶著一些暗示意味的吻上了妙妙的脖頸, 在上面示威一般的留下朵朵紅痕, 顧尋川說這話的時候分明像是個賭氣的孩子。
  妙妙失笑, 任由他啃了一陣, 在男子的手去撥她胸口的衣服的時候, 小姑娘果斷用長了一些的指甲掐住了顧尋川的手背上的一小片皮肉。冷笑一聲, 妙妙十分有威脅意味的說道:「小哥哥還是老實一些的好。」
  若是她脖子上留下什麼痕跡, 她和小哥哥都不必做人了。如今他們身在塵世,就要遵守這個世間的種種規則。
  顧尋川面上的委屈更甚,不過妙妙卻是十分堅決的不為所動,逕自理好了自己身上的衣襟。顧尋川抱著她走進了自己的臥房,然後將小姑娘放在了柔軟的床榻上。
  這自然是顧尋川在妙妙來了之後新在算天塔內開拓的空間,雖然名義上是「他的住房」,可是裡面的種種陳設仿照的都是妙妙的香閨,若是他人有人有幸前來參觀一次國師大人的屋子,恐怕要被裡面少女心洋溢的擺設活活嚇死。
  探出小手將床上掛著的帷幔放下,妙妙這才開始默念法訣,努力了片刻,她從床簾之中探出了一顆小腦袋,有些無奈的對顧尋川撒嬌:「小哥哥,你幫幫我啦。」
  也實在不怪她,這次她勉力變作人形,靈力已經耗盡,如今居然就連給自己幻化出一身衣裙都已然做不到了。
  顧尋川忍住了唇邊的笑,一本正經的將靈力凝聚指尖,在妙妙眉心輕輕一點。剎那之間,妙妙就感覺一陣暖意包裹,她身上便出現了一身羅裙,樣子和她平日穿的居然十分相似,只是在裙角處繡了一隻異獸。那異獸生了一雙白翅,身上分佈著幽藍色的雷紋,不是白澤又是什麼?
  雖然白澤多常見於男子衣物佩飾之上,不過大安也沒有哪條律法說女性不可以穿繡著白澤的衣物,更何況妙妙這身衣服上的白澤神色肅穆卻也慈祥,既威嚴卻也沒有很有侵犯性,盤踞在妙妙的裙角,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妙妙看了看自己的週身,也覺得有些滿意,於是拉開了床簾,她就這般走到了顧尋川面前。轉了一個圈圈,妙妙笑彎了一雙猶然還帶著淺金色的眸子,對顧尋川道:「好看麼小哥哥?」
  自然是好看的,顧尋川看了一眼身著白澤圖案的小姑娘,眼中不由便是滿滿笑意。視線下移,顧尋川的目光落在妙妙光|裸的一雙小腳丫上,他三步並做兩步的走到了妙妙面前,將小姑娘抱起來,讓她踩在自己的腳上。
  「地上涼。」顧尋川對妙妙說道。
  妙妙動了動自己的腳趾頭,微微用力隔著薄薄的鞋面碾上顧尋川的腳背,然後嘟嘴道:「之前有毛毛的時候,小哥哥也怕我冷。」
  顧尋川總沒有時下貴婦們養小寵之時給小寵物穿衣打扮的愛好,更何況他從來沒有將妙妙當做是自己的寵物,所以顧尋川他還真是從來都沒又在妙妙是小毛球的時候給她穿過任何是衣服和鞋子。
  少女的足心都是柔嫩,碾過顧尋川的腳背的時候,只讓他覺得一陣細微的癢。深吸了一口氣,顧尋川重新凝好一團靈力,將之慢慢覆蓋上妙妙的雙足。
  那是一雙淡藍色的寫字,左腳和右腳各自繡了兩個小毛團,一隻上面是一張可愛的如同幼貓一樣的臉,而右腳則是一個圓滾滾的甩著尾巴的小屁股,看起來格外的有趣。妙妙走下顧尋川的腳,細細端詳了許久,最終給她家小哥哥的奇思妙想毫不吝嗇的點了一個贊。
  這一身的確是別緻極了,妙妙拉著顧尋川的手,對他說道:「小哥哥,走啊,咱們先回我家。」
  顧尋川微微皺眉,在這一點上異常的固執:「我身邊才是你的家。」而張府,只是妙妙不曾了斷的塵緣。
  妙妙是知道顧尋川的心思的,她無奈的搖了搖頭,卻因為心軟而沒有任何辦法。是沒有辦法的啊,因為她的小哥哥就是這般的霸道又不講道理,在很多時候都是處處順著她,可是在某些事情上卻是斷然不肯讓步的。
  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妙妙只能環住顧尋川的脖子,一點一點的哄:「嗯嗯,是回我在人間的家,而且小哥哥不就是住在我隔壁嘛,這也算是在你身邊吧?」
  這解釋還真敷衍而又牽強,不過卻很讓顧尋川能夠接受。聽到妙妙這樣說了,他輕輕頷首,一把擁住妙妙纖細的腰身,有些驕矜意味的說道:「那便走吧。」
  倒是意外的好哄。妙妙偷偷的笑了笑,也用力的環住了顧尋川。兩個人直接從算天塔飛下,速度極快,讓人根本捕捉不到。如今也不是如同前幾次一般需要造勢和炫技,顧尋川自然選擇了最快速而便捷的方法。
  只是一息之間,妙妙就已經來到了張府門口。張家守門的小廝冷不防看見自家小姐,冷不防便是一個激靈,繼而飛也似的一邊打開門,一邊火速往屋內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嚷嚷道:「小小姐回來了,咱家小小姐回來了!」
  這小廝妙妙認的,是他們家出了名的大嗓門。她七哥還曾經戲謔,說老薛在前門一嗓子,他在後門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張家人口眾多,房舍幽深,前門和後門之間距離異常之大,結果張家七郎此話一出,還真有好事之人邀請這位門房老七一試。這一試不打緊,別說張家了,就連隔著兩條街的路人都信誓旦旦的說自己聽到了這位的大喊。
  張家大老爺將老薛派來當門房,平素通傳什麼只需要他一嗓子便是,倒是省卻了這其中的許多奔走,也是十足的物盡其用了。如今老薛這一嗓子嚷開,原本在張家各處的張家公子們二話不說,紛紛抬腿就往正門跑去。
  妙妙歎息一聲,默默的摀住了自己的臉。
  顧尋川也是眼皮直跳,他這眼皮簡直是顧尋川的「舅子雷達」,只有在他家小姑娘的兄長的時候,顧尋川的眼皮才會跳的如此狂亂。
  果然,顧尋川的預感很快就得到了應驗,看著那一片烏央烏央的就趕過來的大舅子小子舅子,顧尋川只覺的自己的腦袋更疼了。
  聽到幼妹回來的消息,張家兄長們很是高興,以至於都已然忘了還站在她家妙妙身前的顧家小子。雖然這小子出現在這裡怎麼看怎麼可疑,可是如今誰也來不及在意這個,兄長們紛紛圍繞在妙妙周圍,對她一個勁兒的噓寒問暖。
  所以,哥哥們,在你們的腦補之中,我是不是已經經歷了慘烈的一生了?妙妙滿頭黑線,聽到她六哥問她「算天塔裡冷不冷啊?妙妙你需不需要每天跪著誦經啊?」的時候,妙妙還能擺手說「沒有沒有」,在她二哥問他「算天塔裡食物可能入口,身體可有不適?」的時候,妙妙想起了他們上次回家之後的慘狀,嘴角抽了抽,妙妙連忙道「很好很好」。
  最終,在她家蠢萌的十六哥問她「算天塔黑不黑啊?妙妙晚上沒有人陪著睡覺會不會怕啊?妙妙你洗澡的時候誰伺候你,難道還要自己燒水?」的時候,妙妙終於忍不下去了。她輕咳一聲,說道:「我在算天塔裡很好吃得飽穿得暖有人伺候洗澡不會燒火做飯跪經沒有吃苦兄長們不要擔心啦。」
  連珠炮似的說完這段話,妙妙繼續補充個道:「國師大人很好,對我也特別好,哥哥們不要誤會他了。」
  聽見妙妙這樣說,她家各位兄長們終於鬆了一口氣。轉而他們三哥如夢初醒,道:「都別在這傻站著了,老太太和老太爺還在等著妙妙呢,咱們得快些帶著妙妙去見爺爺和奶奶,省的他們二老惦記著!」
  此言一出,眾人便沒有不同意的,於是這個哥哥軍團迅速的變幻隊形,圍著妙妙迅速的往老太爺和老太太所在的正廳走去。而原本已經做好打算,決定和舅子們死磕的國師大人,就這樣幸運或者不幸的從頭到尾都被無視掉了。
  此後的一天,妙妙都是陪在老太太身邊,小孫女從出生之日開始就沒有一天離開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如今這孩子一離開就是兩個月,而且還音訊全無,老太太這次被嚇的夠嗆,拉住小孫女的手就是不願意撒手。
  而妙妙也理解奶奶的心情,她有些愧疚,於是就這樣乖乖的陪在奶奶身邊,整整一日都是寸步不離。期間祖孫二人還見到了即將出嫁的李錦瑜,小姑娘好一番賠不是和討饒,這才勉強平息了錦瑜姐姐的怒火。
  只是這一連串的事件也就導致了,顧尋川再一次見到妙妙的時候,已經是初七那一日李錦瑜和洛萬水的昏禮了。
  按照規矩,男賓和女賓無論什麼關係,都是分開而坐的。顧尋川的位置恰好就在妙妙的對面,兩個人一抬眸便在眼中的自己。
  小姑娘今日並不想搶新娘子的風頭,因此穿的簡單而低調,不過卻難掩眉目之中的清麗。顧尋川細細端詳著他家小姑娘,卻不由的皺起了眉頭。

第99章 漫卷詩書喜欲狂。

  第九十九章。漫卷詩書喜欲狂。
  顧尋川注視著妙妙, 卻忽然覺出了一絲不對勁來。他家小姑娘凡人看不出來如何,可是他卻可以斷定, 這孩子其實身影不穩, 如今勉力維持人形,然而卻隨時有化作原形狀的危險。
  李家錦瑜成親,妙妙無論是作為閨中密友,還是作為未來的「表嫂」, 都不能只是在傍晚的時候露一個面就可以的事情。按照大安的習俗, 凡是有人家小姐出嫁,從清早上妝開始, 就要有她在家中要好的小姐妹陪伴著的, 這意味著新娘子為人和順,在閨中有友人相伴,日後也能處理好夫家的人情往來。
  這樣的女伴被稱為「女贊」, 毫無疑問,李錦瑜的女贊之位非妙妙莫屬。作為女贊, 妙妙需要從頭陪著李錦瑜到尾,顧尋川估算了一下,總覺得他家小姑娘是撐不到最後的。
  如何在張家兄長們的圍追堵截之下將隨時要變成小毛團的小姑娘帶走,這才是顧尋川需要考慮的最主要的事情。
  這種事情擔心是沒有用的, 不想說出來讓妙妙徒增煩惱, 顧尋川靜默了一下, 並沒有將她隨時可能變回原形這件事情告訴妙妙, 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顧尋川將一縷神識黏在了妙妙身上。
  李家最小的姑娘出嫁,嫁的還是如今朝中風頭正盛的靖遠侯,這排場自然不能小了。成帝也十分欣賞這對年輕人,因此下旨讓欽天監為李錦瑜和洛萬水合了八字。結果自然是天作之合,而後成帝又讓欽天監為他們擬定了良辰。
  對於洛萬水成親,除卻他自己,最上心的人居然是明睿。其實也是很好理解的,畢竟長幼有序,洛萬水作為長兄,還有他娶妻了之後,洛千山才能論及婚事。洛千山是帝后與太子都看好的太子妃,自然不擔心有人橫刀奪愛,只是明睿這個人,總是東西握在手裡他才安心,因此已然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上洛家提親了。
  洛老將軍對和皇家結親這件事倒是不怎麼牴觸。從長遠上來說,他們一門雙侯,手握兵權,唯有和皇家結親,皇家才能對他們洛氏一門放心。而從個人角度來說,一來帝后二人伉儷情深在前,太子也承諾效仿他家父皇,二來按照他家閨女的武力值,如果那小太子敢欺負他家閨女的話,洛老將軍也只能不緊不慢的在他閨女把太子打死之前進宮……護駕了。
  畢竟,他們洛家的閨女,就是辣麼的凶殘╭(╯^╰)╮
  有一國家太子為之忙前忙後,更有錦鸞郡主充當女贊,意識到這一點,年輕的靖遠侯和靖遠侯夫人在錦城世家眼中的份量頓時就不一樣了——在此之前,他們只知道洛家小姐即將成為太子妃,而這位靖遠侯夫人也和錦鸞郡主是好友。可是今日之後,這些世家便應當心中有數,太子不是一般的看重太子妃和她的家人,錦鸞郡主也不是一般的重視她的這位好友。
  這是李家錦瑜最後一夜作為李家四小姐住在她的閨房之中,明日一到,便會有八抬大轎將她接走,在轎子前會有一個俊朗的將軍身著紅袍,騎著大馬,將她迎入另一家的大門。出一家進一家,此後雖然不是山水相隔,不是關山難渡,可是她的生活終歸將要隨著她的身份一道發生翻天覆地小的變化。
  這一夜,妙妙和她的小姐姐躺到了一處。她們三四歲的時候便相識,一同度過了漫長的光陰,從垂髫稚童長成了豆蔻少女,而如今,李家錦瑜已然要出嫁,而妙妙眼見著也並不遠了。
  不是沒有過同床共枕的時刻,只是這一夜,妙妙和錦瑜姐姐的心情都有些無法平靜。
  兩個小姑娘的睡姿都很規矩,兩個人面對面側身躺著,許久之後,妙妙開口道:「錦瑜姐姐,你開心麼?」
  「開心啊。」李錦瑜回答得毫不猶豫。
  「之前感覺姐姐不怎麼喜歡靖遠侯的,還總是躲著他。」之前李錦瑜因為要躲著洛萬水,好幾次都躲在妙妙家裡,侵佔了顧尋川和妙妙獨處的機會,讓顧尋川煩得不行。所以妙妙才想不通,李家姐姐看起來分明不是那麼喜歡靖遠侯的,怎麼就忽然改了主意呢?
  白澤是辨別忠奸善惡的神獸,妙妙雖然沒有歸位,可是人類的感情卻是看得十分清楚透徹。她看得出來洛萬水喜歡她家錦瑜姐姐喜歡得要命,也看得出來她家錦瑜姐姐似乎也不是不喜歡靖遠侯,可是到底是什麼契機讓錦瑜姐姐忽然鬆口了呢?妙妙不太清楚,總覺得自己錯過了好多東西。
  夜晚有些寒涼,李錦瑜卻還是伸手揉了揉妙妙的腦袋,有些像是玩笑,又像是感歎的說道:「傻姑娘,辛虧喜歡你的人是我家表哥。」不然啊,這孩子一直這樣懵懵懂懂,那喜歡上她的少年兒郎若是再木訥幾分,恐怕還不知道要蹉跎多久,這孩子才能開竅。
  而她家表哥就不同了,李錦瑜總覺得,顧尋川對妙妙的喜愛近乎天然,而妙妙也是天然的明白這個人喜歡自己。他們之間有一種無言的默契,不需要旁人提醒,也更無法涉足。
  就像是,他們兩個本來就該在一起一樣。
  李錦瑜這樣想著,不由卻又有些唏噓。不過她並不羨慕妙妙和她家表哥就是了,畢竟這個世界上的愛其實有很多種表現形式,她表哥和妙妙的那種很好,可是她擁有的卻也不差就是了。
  不知道為什麼錦瑜姐姐會提起她家小哥哥,不過妙妙是也覺得能被小哥哥喜歡是一件很好的事就是了。她眨了眨眼睛,不再糾結為什麼錦瑜姐姐會忽然從不喜歡靖遠侯變成了喜歡,最後甚至答應了嫁給他。妙妙只是專注的看著李錦瑜,一字一句的說道:「無論怎樣,錦瑜姐姐覺得幸福就好了。」
  在大安民間流傳著那樣的一句話,他們說的是,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大安雖然民風開放,但是女子嫁人之後即使並不幸福,卻也沒有幾個人有勇氣悍然合離的。可是妙妙想要告訴她的小夥伴的是——首先她要覺得幸福,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
  李錦瑜理解妙妙的話背後的含義,她笑了笑,紛亂了一夜的心緒終於平靜下來,半晌,閨房之中的小聲交談漸漸停歇,只剩下了兩道清淺均勻的呼吸聲。
  臨睡之前,李家錦瑜還在思考,自己怎麼就那麼輕易的答應了洛萬水的求親呢?之前洛萬水對李家四小姐窮追不捨的事情整個錦城都有所風聞,因為李家的規矩太好,倒是沒有人會指摘李錦瑜如何如何,可是提及洛家小將軍成功求娶李家四小姐的原因,錦城之人多半要說一句「烈|女怕郎|纏」。
  唯有李錦瑜知道,其實事實並非如此。若是換一個人,哪怕是每日堵在她家門口,她可能都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可是這世間唯有洛萬水能讓她心軟,能讓她原諒他年幼的時候的霸道荒唐,年少時候的莽撞張揚。
  洛萬水有許多許多的缺點,一身的痞氣也不是之前李錦瑜設想的自己的夫君會有的溫文模樣。他那麼壞,所以才讓李錦瑜擔心他一個人能否走下去。實在擔心的不行了,李家姑娘索性決定一直看著他,陪他走完那麼長那麼長的人生。
  後來洛萬水十分之得瑟的告訴他家小金魚,這種莫名其妙的擔心啊,其實就叫做「愛情」。
  錦城每一年都有許多人家要娶妻,也有許多人家要嫁閨女,雖然那一天嫁娶的兩家人都會心情複雜,李家人反覆檢點,生怕有什麼疏漏,錦瑜的嫁妝也是累了一層又一層,陪嫁的箱子塞得滿滿登登,但是說到底,各種儀式和環節和其他人家的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
  婚禮,昏禮也。作為黃昏時分才會開始的儀式,卻是要早早的開始準備。天剛濛濛亮,就有丫鬟將李錦瑜和妙妙喚醒,簡單的用過早膳之後,便有婆子來為她們二人上妝——沒錯,妙妙和錦瑜姐姐兩個人都要上妝,因為作為女贊,妙妙也是要在眾人面前吟唱一段祝詞的。
  洛萬水倒是不用上妝,只是多年夙願得償,這人直接興奮得一夜沒有睡,天一早就蹦起來騎馬出了城郊,等到天已經大亮的時候,他提著兩隻活的大雁走到了他娘面前。
  他娘愣住,有些不明所以。
  洛萬水撓了撓頭,有些臉紅的說道:「我聽底下的老兵說,娶妻都是要用大雁的。得虧如今是秋季,正是鴻雁南飛的時候,不然真捉不到活的。」
  知道自己的傻兒子幹了什麼,洛萬水他娘笑得打跌。在終於把洛萬水笑毛楞了之後,他娘才哭笑不得的對洛萬水解釋道:「這傻孩子,那用的是金雁,哪能用真的大雁呢?若是這樣,大安娶妻的人家這麼多,一人捉兩隻,這全大安的鴻雁夠捉幾年的?」
  不過雖然這樣說著,洛夫人還是讓人將這大雁塞到了迎親的那些東西裡去,好歹是她家兒子的一番心意,終歸不能浪費了。
  時間說快也和快,洛萬水和李錦瑜雖然都是忐忑緊張,但是暈暈乎乎的,他們兩個人也被順利的送入洞|房。
  看著相攜而去的一對新人,妙妙終於鬆了一口氣,好歹算是完成了任務。
  皇后和皇帝親自來參加了洛萬水和李錦瑜的婚宴,這會兒皇后的身體已經完全好了,雖然有些顯懷,也更加豐腴了幾分,但是全然看不出當初剛被診斷出孕事之時的凶險。看見小姑娘有些累了的捏了捏自己肩膀,張璨璨頓時心疼了起來。
  連忙將小姑娘招呼到了自己身邊,她和成帝坐的地方隔著一簾屏風,座椅也更加柔軟舒適了一些,好教皇后累了可以隨時休息一下。
  將成帝趕到了另一把椅子上坐著,璨璨將妙妙拉到了成帝的位置上。
  「妙妙累了?」抬手揉了揉小姑娘柔軟的頭髮,璨璨順手幫幼妹摘下有些沉重的髮簪。她時常拆卸這些東西,倒是動作純熟。
  妙妙剛想要應一聲,可是卻只發出了一聲柔軟的「嗷嗚」,而後,在成帝和皇后驚訝的目光之中,小姑娘身上白光一閃,皇后只覺得自己腿上有了一些份量,低頭一看,一個小白糰子正趴在她的腿上,頭卻被壓在了一件華麗的外衫裡,如今正蹬著小胖腿努力的掙扎著。
  成帝和皇后:???!!!

第100章 柳絲婀娜春無力。

  第一百章。柳絲裊娜春無力。
  張璨璨眨了眨眼睛, 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腿上趴著的這個小團團。她哪裡敢眨眼睛,她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軟軟的妹妹變成了這般模樣, 這小小的一團白毛, 就宛若是一個小貓崽子一般。
  張璨璨倒吸了一口涼氣,在成帝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中,張璨璨猛的一拍桌子,喝到:「去把那個妖道給我叫過來!」已經隱約猜到顧尋川的身份絕對不僅僅是「顧丞相之二子」那麼簡單, 如今自己幼妹身上出現異狀, 張璨璨頓時就陰謀論了。
  只是……妖道?將一縷神識附著在妙妙身上,察覺到她這邊情況不對, 瞬間趕過來的國師大人險些一個趔趄——他當然不會做出「一個趔趄」這麼丟人的事情, 只是顧尋川還是有些為這位是皇后娘娘的腦補能力折服了。
  妙妙看著在她的視野裡驟然變大的姐姐和姐夫,又低頭瞧了瞧她自己粉嫩的掌心的小肉墊,她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然後驟然「嗷嗚」的叫了一聲, 渾身的毛毛都炸了開去,險些咕嚕咕嚕的滾下了長姐的膝蓋。
  這個時候,張家七郎聽見這邊長姐似乎帶著怒意的聲音傳了出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便一手提溜著一個自家兒砸, 一邊走了進來。進來的時候看見一個小白糰子從長姐膝蓋上就要滾下去, 張家七郎也不知道怎麼腦子一抽, 順手就將大兒子扔了出去, 轉而伸手接住了那個小毛團。
  他只是不能的覺得不能讓那小東西就這麼摔到地上而已,至於為什麼會為了這只毛團而將兒子扔出去……已經學了粗淺的功夫的張家小公子在空中變換了一個身形,轉而穩穩當當的站在了地上。
  他用小肉手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而淡定的表示,攤上這麼一個不著調的爹,其實忽然被扔出去什麼的,他根本已經習慣了。
  就在張家七郎將那小白糰子抓在手裡的時候,顧尋川從外面走了進來。看見被張家七郎抓在手裡的白糰子,顧尋川明顯的呼吸緊張了一下,他快步走到張家七郎面前,道:「給我。」
  被他氣勢一懾,張家七郎有些不明所以,卻是下意識的就要伸手遞給顧尋川。張家璨璨最先回過神來,雖然她如今有了身孕,已經有些許的顯懷,但是她還是十分動作敏捷的走到了自家弟弟身前,一把將那小毛團奪了過來捧在手裡,冷聲對顧尋川道:「你休想!」
  張家七郎很少見過自家姐姐這樣生氣的時刻,他有些怪異的看了自家姐夫一眼,然後不問任何緣由的站在了自家姐姐身前。畢竟他姐姐還懷著身孕,顧二雖然看起來不是那麼莽撞沒有分寸的人,可是萬一這小子犯渾,傷了他家姐姐和「小外甥女」就不好了。
  小毛團妙妙感受到自家姐姐的緊張,她用小腦袋蹭了蹭姐姐的掌心,然後衝著顧尋川軟軟的哼唧了一聲。此刻妙妙也是覺得有些心累,她如今分明只是個小毛球而已啊,為什麼要承受辣麼多不屬於她這個身形的矛盾?還真是自古紅顏多薄命,毛球多不幸啊嚶嚶嚶。
  在小哥哥和家人的愛之中艱難生存的小毛團默默淚目,而這場景落在張家璨璨眼中,那就是她家妙妙受了天大的委屈,什麼被這個人擄去啊,變成毛球受盡各種欺辱啊,什麼有家回不得啊,和家人骨肉分離啊,張家璨璨簡直不憚以最惡的惡意去揣測顧尋川。
  顧尋川開了讀心術,將在場眾人的心緒讀了個一清二楚。他默了默,道:「此事說來話長,此地不是議事之地,不若移步張家?」
  如今既然已經被張家璨璨看見妙妙這幅情狀,看來張家那邊已經是隱瞞不得了,還不若將事情都說清楚。
  妙妙聽見顧尋川的話,不安的在長姐掌心之中動了動。她的一雙澄澈的金色眸子看著顧尋川,目光之中帶著幾許掙扎和猶豫。
  顧尋川安撫的笑了笑。他很少笑,所以他的笑就顯得十分珍貴。若是擱在往日,妙妙定然是要好生欣賞一會兒她家小哥哥的笑容的,只是到了如今的這個時候,妙妙已經沒有心情顧忌這些了。
  她開始擔心,若是她的家人不接受她了,她該怎麼辦呢?
  如果坦然承認自己身上的白澤血脈,那麼她的家人還會如同往常一樣,將她當做是親人看待麼?妙妙覺得,她並不害怕被旁人當做是異類,雖然她還沒有歸位,可是對於血脈天然的驕傲感讓她可以絲毫不在意旁人對自己或是異樣,或是敬畏的目光。可是自己的親人不同,一想到自己的爺爺奶奶爹爹娘親和哥哥嫂子侄子們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只是想到這個可能,小姑娘就已經有些想哭了。
  她抽了抽鼻子,身上長長的毛毛遮住了有些水光的眼睛,整個人卻像是害怕什麼一樣的縮在了長姐的掌心裡。妙妙縮成了一個圓滾滾的小毛團,簡直如同一個小雪球一般,可是那小小的身影卻是讓人看起來就無端的覺得淒楚。
  張璨璨冰雪聰明,又是看著幼妹長大的,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卻能敏銳的感覺到幼妹的不安。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一抽一抽的細碎的疼。她那麼愛這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小姑娘,不忍心看她受半點委屈,更不願意看見這孩子如此幼小無助的時刻。
  不知道怎麼安撫這孩子,張璨璨只是將小毛團捧到了自己掌心,用臉頰蹭了蹭她柔軟的毛毛,輕聲的哄:「不怕,妙妙,姐姐在,不要怕。」
  張家七郎聽見長姐的話,猝然轉身,不可置信的盯著那一小團,這一次,他驚得連手裡的小兒子也扔了出去,幸虧他家大兒子動作敏捷,熟練的接住了還在襁褓之中的弟弟。無奈的歎了一口氣,張家七郎家的小公子拍了拍弟弟,第無數次懷疑他們不是親生的。
  張家人很快就收到消息,不多時候,上至老太爺,下至張家的小公子們都聚集在了一處。妙妙被放在了正廳之中的桌子上,張家老太爺親自稟退了奴僕,將正廳的大門牢牢的關上。
  張家老太爺顫顫巍巍的衝著那桌上有些侷促無措的小毛團伸出了手,妙妙乖乖的往前湊了兩步,站在了老太爺的掌心裡。旁邊的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這小毛團,忽然忍不住哭了出來:「妙妙啊,這是我們的妙妙啊!」
  沒有人說這小東西是什麼,可是老太太養了妙妙十五年,看著她從小小一團的嬰孩長成了如今的聘婷少女,這些天妙妙被算天塔裡的那位帶走,老太太就總覺得心頭慌亂,這會兒忽然看見大孫女手中的小毛團,老太太只覺得自己所有的不祥預感都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