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無限治癒 by 高天胖月

宋琅一直認為,就算她是一個從不停泊的時空旅客,她仍願深愛著每一個曾停留過的世界,仍願溫柔擁抱一切光明與黑暗。
直到——她遇見了一個又一個心理陰暗的黑化男……
呸!她的治癒系可不是溫柔屬性的,黑化君們,顫抖吧!
無系統、無任務的快穿,只有主角純粹的感情。
女主大愛無疆,金手指茁壯,黑化讀條打斷技能點滿!
更新時間任性,躺平任抽 → _(:з」∠)_

(身穿)
篇一:原始社會黑巫師
這是一個陰冷系巫師被無情碾壓、被咚咚咚的故事……
篇二: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
這是一個帶著清冷貴公子和矜傲大小姐一起玩,雙線攻略的故事……
篇三: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待寫)
這是一個技術宅妹紙將罪惡黑暗的世界改造得蠢萌可愛的故事……
快穿之無限治癒
作者:高天胖月

文案
宋琅一直認為,就算她是一個從不停泊的時空旅客,她仍願深愛著每一個曾停留過的世界,仍願溫柔擁抱一切光明與黑暗。
直到——她遇見了一個又一個心理陰暗的黑化男……
呸!她的治癒系可不是溫柔屬性的,黑化君們,顫抖吧!
無系統、無任務的快穿,只有主角純粹的感情。
女主大愛無疆,金手指茁壯,黑化讀條打斷技能點滿!
更新時間任性,躺平任抽 → _(:з」∠)_

(身穿)
篇一:原始社會黑巫師
這是一個陰冷系巫師被無情碾壓、被咚咚咚的故事……
篇二: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
這是一個帶著清冷貴公子和矜傲大小姐一起玩,雙線攻略的故事……
篇三: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待寫)
這是一個技術宅妹紙將罪惡黑暗的世界改造得蠢萌可愛的故事……

內容標籤:快穿 幻想空間 靈異神怪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宋琅 │ 配角:我只想安靜養大一群萌萌噠又美味的漢紙 │ 其它:快穿;治癒;黑化;蘇蘇蘇


☆、第1章 始社會黑巫師(一)

快步穿梭在傍晚光影詭暗的原始森林中,宋琅心中無比慶幸,自己停留的上一個世界,是擁有高科技的星際時代,而星際中高度發展的科技,也已經能開闢出異次元空間的衍生物。
她低頭摩挲著左手銀色鳳紋的儲物戒指,心情萬分愉悅,雖然由於異次元空間開闢困難,儲物戒的容量也不過約兩立方,但這一次,總算是不用被一窮二白地甩到未知的世界了。
傍晚的光照透過蒼蒼鬱郁的密林,落在泥濘的小水坑上,反射出幽藍的冷色光,顯得偌大森林寂靜蒼茫,只有偶爾微風吹過撩起的「沙沙」葉聲,帶著古樸原始的韻律。
精美的革皮鞋沾上了黏濕的泥污,卻絲毫不影響宋琅輕快愉悅的腳步。一路疾步而行,直到拐過一棵足以六人合抱的古老樹木,宋琅才突然頓住腳步,停留在一個受傷昏迷的少年面前。
宋琅彎腰,低頭觀察著大樹下這個滿身血污的人,在發現少年還存著微弱的氣息後,她才放下擔憂的心,細緻觀察起他身上的一些時代特徵。
昏迷的少年手中握著尖木棍,只在下身圍著獸皮裙,重傷的胸前是野獸留下的三條血痕,他的腳底有厚繭而且傷痕斑駁,顯然是沒有鞋子的裹護。
今天之前,宋琅已經在高度文明的星際時代生活了十多年,見慣的都是基因經過強化的俊男美女,現在一時之間就要直面這種未開化的粗獷糙野,她覺得自己需要先轉變一下畫風。
打量完畢後,她微微擰起眉,大概知道了自己來到怎樣的一個世界。
現在天色將暗,這森林深處或許會是危機四伏,人生地不熟的宋琅並不想挑戰大自然在夜晚時分的凶殘,而且少年的傷勢也並不算十分緊急,她打算先將他帶走再慢慢治療。
宋琅蹲下,小心避過少年胸前的傷口,費力地將他背起後,回身往來時的泥濘小路走去。
每一次穿越到新的世界時,她的身體都會回復到最初的21歲,只是可惜了,她在星際軍營裡訓練多年的強悍體魄,貌似也只剩縛雞之力了。
沿著一路的標記,宋琅抱著受傷的男人走走歇歇,還好路途並不遙遠,在天色徹底暗下之前,宋琅找到了自己之前無意發現的一個小山洞。
將男人放下後,渾身酸軟無力的宋琅淚眼汪汪,深切懷念著曾經能夠輕鬆掀翻戰鬥機器人的自己。
從銀色儲物戒中取出打火機,點起一叢火後,宋琅又取出消毒水和止血噴霧藥,細心給重傷昏迷的男人處理了胸前的傷口。
忙完一切後,宋琅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疲憊地走到洞口的位置坐下。她背靠在洞口的洞壁上,守在這個位置,就算受傷的男人醒來對她懷有惡意,她也能第一時間逃離。
宋琅想了想,又取出一把銀色匕首藏納在衣袖間,然後才安心地閉上眼,慢慢整理自己的記憶。
這是第四個世界了吧!
21歲那年,她在實驗室中心臟病突發,失去了意識後,她以為的死亡卻並沒有來臨,而是穿越到了民國時期的一個小村落中。
發現穿越後身體的心臟病神奇痊癒後,她是由衷地感謝著這一切的。雖然她最初在新的世界一無所依,顛沛流離,後來更是經歷了飢餓與戰爭的苦痛,但她仍然心懷感激,畢竟她是一個早該死去了的人。
她曾以為自己會在那一個世界永遠停留,但僅是經過了七年,她發現自己又重新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吸血鬼橫行的中世紀歐洲。然後,她在那個詭暗噬血的世界停留了23年。
第三次,她卻是穿越到科技與文明無比璀璨的星際時代。
今天早上,身為星際聯盟的上校,她忙裡偷閒地躺在沙發上,一邊享受著智能機器人的捶腿,一邊查看著星際新聞。正愜意間,心臟卻又傳來一陣熟悉的梗痛,果然眼前一黑,便被丟到這個世界。
根據她對周圍環境和那個重傷男人的觀察,儘管很不想承認,她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是穿到了艱難困苦的遠古時代。
還好她在多年前就未雨綢繆作好準備,早早將生活的必需品和她喜愛的一些物件存放在異次空間儲物戒指中,常年不離身,這才不至於像前三次穿越般一無所有,在初到的異世摸爬打滾,掙扎求生。
宋琅閉著眼滿足地舒了一口氣,努力做著積極向上的心理建設:雖然到了原始社會,但好歹自己也是有金腰帶的人了,好歹自己不是正在洗著澡時被丟過來,好歹自己沒有降落在飢腸轆轆的野獸面前,這麼一想好像也沒那麼悲催了。
忽然,多年訓練出的敏銳直覺讓她察覺對面的男人清醒了過來。
宋琅右手警惕地扣住隱藏在袖間的鋒利匕首後,才緩緩掀起眼簾,透過暖暖的叢火,她對著正注視自己的男人柔和一笑,習慣性地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和平友好無攻擊性:「你醒了?感覺好點了嗎?」
由於之前宋琅只是著重觀察他的衣著打扮和身上的一些特徵,後來又只顧著處理他身上的傷口,所以並未過多關注他的容貌。此時對上少年初醒的惺忪目光,她才發現他的長相並沒有她想像中的原始人那樣粗獷,相反,他的五官端方秀氣,眉目清淺,映著清冽純良的眸色,雖不至於讓人一眼驚艷,看著卻有一種山澗流水的舒適。
而對面剛剛清醒眼神茫然的少年,在對上她的笑容後,瞳孔頓時放大,顯得有些遲鈍。回過神後,他的眼神忽地瑟縮了一下,似是不好意思地慌忙偏過頭。
在聽到她的問話後,少年露出迷茫的神態,對她咕嘟咕嘟地說了幾句話,發音簡單原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見自己被處理好的傷口後,又連忙驚奇地抬頭盯著她連說幾句話,上揚的語調顯現出少年的不可置信和驚訝。
宋琅柔和禮貌的笑容無奈地垮了一下,語言不通真是頭痛,好在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而且在上一個世界,她也已經歷過語言不通的窘況,算是有應對經驗。
她揉了揉額頭,對明明剛從重傷昏迷醒來卻如此活潑的少年無奈地擺擺手說:「抱歉!我聽不懂你的話。」

☆、第2章 始社會黑巫師(二)

對面嘰嘰喳喳的少年總算明白彼此語言不通了,「啊」了一下,撓撓頭無措地看著她。
宋琅對他安慰一笑,然後起身走到洞口外,拾起一張較大的樹葉,在少年看不到的地方,從左手的銀色儲物戒內取出飲用水,擰開蓋子倒出一些在樹葉上,收好後才雙手捧著樹葉回到洞穴內。
她輕輕將少年上半身扶起,將樹葉遞到他嘴邊。他感激地啄飲著樹葉裡的水,時不時眼神飛快瞟起疑惑好奇地看著她奇怪的衣著,偶爾瞥到她的臉又迅速羞怯地低眸。
在他小心地打量著自己的時候,宋琅也不著痕跡地觀察著他,確定他對自己沒有攻擊性後,宋琅放下樹葉,抬手指了指自己:「宋、琅。」然後期待地望著他的眼睛。
不料少年的眼神又輕輕瑟縮一下,臉色詭異地一紅。
宋琅無語地往前挪了一下,湊近他,又指著自己重複了一遍:「宋、琅。」
少年這才恍然明白過來,略帶彆扭地發出:「松、藍。」
宋琅耐心地重複兩遍糾正他的發音後,他也學著宋琅指了指自己,說:「yi、lu。」
宋琅從善如流準確無比:「伊鹿!」
看到伊鹿有點羞澀又有點糾結的小眼神,宋琅不由一笑,相對發音饒舌語言系統複雜的星際通用語來說,這種簡單原始的發音實在挑戰不了她,只要弄清語言的系統結構,憑借過耳不忘的本事,這門原始的語言相信她可以很快上手。
她靜靜回想一下,模仿之前伊鹿咕噥的語調,一字不漏地重複著之前他所說的話,在他驚訝瞪大的眼睛中,指著山洞裡的石頭、樹枝等物件,期待懇求地看著他。
伊鹿的領悟力顯然很不錯,迅速明白了宋琅的意圖,開始教著她各種物體的發音。宋琅又拿著石頭在地上不斷地畫著,向他學習一些常用的詞彙。時間漸漸在一教一學中過去,直到看到伊鹿顯出一些疲態,她才放下手裡的石頭,轉身取出一塊肉乾遞給他。
伊鹿剛開始驚訝地推拒了,一副受寵若驚的神態看著她。在她表示自己並不缺食物並執意讓他吃下時,他才一邊狼吞虎嚥,一邊眼中淚光閃閃地看著她,看到宋琅都不好意思地側身了。
看來對於他的部落、或者說是對於這個原始社會而言,食物都是非常珍貴的,幸好宋琅的儲物戒中還存著許多壓縮餅乾和肉乾,不過由於儲物戒空間有限,只有不足兩立方,食物是為了應急用的,她也不能坐吃山空,看來還得努力自力更生了。
頂著伊鹿感動萬分梨花帶雨的眼神,宋琅用剛剛學到的幾個詞彙,加上手腳比劃,最後才艱難地讓伊鹿弄懂,她希望以後他有空時可以過來教她學習語言,並且暫時不要讓他的族人知道她的存在。
在語言不通而且不清楚部落風俗的情況下,為了人身安全,宋琅不打算貿貿然融入一個原始部落的人群,她身上有太多秘密,若是讓別人察覺,對於無依無靠的外來者的她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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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參天的原始森林中,嚦嚦的鳥聲婉轉迴響在幽靜的叢木間,黎明的第一縷暖光穿過鬱鬱蔥蔥的繁枝,落在背靠洞口沉眠的宋琅的眉眼間。
帶著被熹微晨光喚醒的愜意,宋琅懶懶起身,看了一眼安靜躺在洞裡的伊鹿,從儲物戒中拿出水瓶,又倒了些水在樹葉上,和著一小塊肉乾放在他身旁。
轉身出了洞穴,找到附近一棵樹枝蜿蜒生長倒垂至地的蔥蘢古樹,宋琅攀著蒼勁的樹幹,敏捷地爬上到十來米高處,枝葉繁茂遮住了她的身形,她挪了挪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將腿輕鬆擱在成人粗壯的樹枝上,雙手枕頭躺靠在古樹上。
她睜眼看著天至微明,呼吸著帶有涼意的清新叢木氣息,心中生出一種難言的感動。
她的生命永無歸途,她的靈魂無處棲息,一次又一次的穿越,她在林林總總的世界與時空中跳躍,往返不息生生不滅,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看不清自己的未來。得到的總會失去,牽絆的終被遺忘,過往種種都將沉入輪迴的海。
這宇宙中,所有活過的東西都會凋零,只有她無法逃脫,沒有終結,獨自彷徨在不同的時空中。唯一能給予她慰藉,能撫平她靈魂的創傷和蒼涼的,唯有這無垠飄渺又璀璨的宇宙。
她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她唯一能擁有的這一切:柔軟的風,溫暖的光,平和的安靜,清淺的露水木香。
時間的流逝漸漸模糊,一如以往許多個安靜獨對天地的時刻。直到遠處洞穴傳來人聲,她睜眼轉頭望去,看到那個虛弱的少年走出洞穴,喚著她的名字,找尋她的身影。
她沒有應聲,帶著一點愉悅享受著被他人尋找的滿足。她只是靜靜看著,看那個少年找不到她後,沮喪地低頭離開,她才靈活地從樹上翻踩而下,遠遠潛行跟隨著。
確認伊鹿安全地回到部落後,宋琅爬躍上樹,仔細觀察著遠處伊鹿的部落。
部落有將近二十個洞穴,大約只有四十來人,青壯男性居多,七八個女人或提著籃簍在附近採集,或在河邊清洗獸皮,幾個小孩在追逐嬉鬧。
她看到伊鹿回到部落後,一個顯然是首領的青年男人快步迎上伊鹿,擔心地問著什麼,他身後跟隨著一群手握尖木枝或獸骨準備外出打獵的青壯男人。伊鹿支吾地說了一會,然後首領拍了拍他的肩頭,讓他回去養傷,便帶著其他人出去打獵。
一行人漸漸向另一個方向走遠,宋琅凝眸看了一下走在前頭的男人,只能隱約看到他的輪廓稜角分明,身材修長高大略顯粗獷。她在星際聯盟中曾經由於基因的增強與改造而獲得的鷹視能力,已隨著她重塑身體來到這個世界被大幅弱化了,現在她的視覺也只算是比常人敏銳一些而已。
宋琅剛打算翻身躍下,遠處的年青首領卻忽然猛地頓住腳步,迅速側頭瞇眼向她藏身的樹木處望來。
似利劍般的眼神讓宋琅正欲躍下樹的動作一僵,連忙凌空一個倒掛金鉤,險險用腿勾住樹枝。
好不容易穩住身體的宋琅,在心中默默感謝教授她這一招的人——記憶中那個總是惹人厭煩的吸血鬼,當初她在中世紀歐洲生活的時候,那個無聊得長霉的吸血鬼為了膈應她,常年倒掛在她家門口的大樹上,總是半夜在她的窗前晃蕩來晃蕩去……
在繁茂枝葉的陰影遮蔽下,宋琅思量這個距離他應該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他大概也只是憑借野獸般的直覺感知到她的視線?
於是心神一定的宋琅,就著倒掛樹上的姿勢,抬頭迎著那銳利又略帶驕傲的眼神,露出記憶中那個吸血鬼的戲謔笑容,抬起手手心向下招了招,無聲地調戲:「美男你好!約嗎?」

☆、第3章 始社會黑巫師(三)

他身後的族人也紛紛跟著停下了腳步,他們延著首領的視線看來,但沒發現什麼奇怪之處。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疑惑地催促了幾句,年青的首領才擰擰眉轉身繼續前行。
回到洞穴取出飲用水和壓縮餅乾後,宋琅一邊填著肚子,一邊整理自己的儲物戒指。異次元空間的衍生物即使在高科技的星際時代,也是非常珍稀的存在,哪怕是以前身為星際聯盟上校的她,也僅僅只得這一枚不足兩立方的儲物戒,否則她是很樂意將自己家裡那上得戰場、下得廚房、捶得一手好腿的賢惠管家機器人給強行塞進去的。
懷著對自家賢惠管家的深切思念,宋琅仔細地翻查著分成四層的儲物戒。
第一層是壓縮食物和少量飲用水。如果不另外獲取食物,這些只夠她維持一個月。這也只是為了避免初到異界附近找不到糧食的窘況。
第二層是常用藥物和衣服。裡面的兩套夏衣和兩套冬衣是她從星際高級商場中花高價買下的,雖然款式與普通衣服無異,但是布料有納米高科技加持,所以不會輕易損毀和舊化。
第三層是儲物空間裡最珍貴、也是她賴以生存的部分。除開她收藏的一些藏品外,還存放大量的太陽能高科技產品。其中最為重要的是一塊巴掌大的智能平板,因為裡面的龐大數據庫是未來星際時代科技和文明的結晶。當然,其中類似輕型激光槍這類的殺傷性武器非必要時刻她是不會拿出的,更不想對人類使用,因為她所在的時代無法治療這種高科技武器的創傷,所以造成的後果也是無法挽回的,她不想輕率使用。
而第四層,只存放著一個黑色箱子,箱子上足有三層加密鎖。宋琅並沒有打開這個或許她永遠也不會打開的箱子,她將箱子上並不存在多少的灰塵,細緻地、一寸寸地輕輕拭淨,才重新牢牢壓回最底部。
花了不少時間清數完自己的私人小金庫後,宋琅彷彿渾身都冒著幸福的米分紅泡泡,蕩漾地伸了一下腰,哈嘿!帶上小金庫,生命是如此滴輝煌,人生是如此滴精彩!
於是,當伊鹿趁著太陽尚未落山匆匆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宋琅腳勾樹枝倒掛而下,垂落如瀑黑髮,哼著小曲隨著風晃啊晃的怪異場景。
人的一生中總有那麼幾個畫面,不管在多少年後,你稍一回想,都會為自己能清晰地記憶起每一處細節而感到驚歎。
對伊鹿而言,這一幕或許他永遠都無法忘記。
天外紅霞如抹錦,被鬱鬱叢叢的原始森林裁碎成氤氳的橙色暖光,落在倒垂樹枝的少女身上,他向著她慢慢走去,少女輕盈一個鷂子翻身,落在他面前,帶起的微風驚起地上的枯葉,零碎的暖煦霞光中,她笑容明淨清雅,盈盈看他,用剛從他身上學來的語言說:「你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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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伊鹿都準時在部落打完獵後趕過來,然後宋琅拿著石頭在地上畫圖或比劃,他在一旁一邊喏喏地教導,一邊淚眼汪汪地小口啃吃著宋琅投喂的肉乾,對著宋琅低頭專注畫畫的模樣,內心嗷嗷拍胸:阿母!就是她啊,我好崇拜她啊!她對我好好啊!
很快宋琅已經能和伊鹿進行簡單交流了,也大致瞭解到,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黃河流域上游,除開部分零散的小部落外,這一帶主要有四個部落,伊鹿所在的部落是崇拜火神的炎日部落,很久以前也算是大部落,後來因為天災漸漸沒落,現在只是一個中型部落了。而附近一帶最強大的部落是西薩部落,據說是因為多年前從黃河的另一端來了一位巫師,西薩部落如今的強大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那位巫師的加入。伊鹿談起那位精通醫術和巫術、地位崇高的巫師時,神色敬畏,但也有厭恨,沒有多說下去。
伊鹿不在的時間裡,白天宋琅便小心避過野獸,在附近採集蔬果,順便辨認一些草藥並收集回來。
優秀是一種習慣。雖然宋琅並沒有太大的野心,但也已經習慣了無論去到哪兒,都下意識地要成為那個集體裡優秀的人。她在之前所有待過的世界,都做到了這一點。向伊鹿瞭解到這個原始社會的秩序和規則後,巫術暫且不論,但是醫術這一項重要的技能宋琅卻是要掌握的。不只是為了方便她以後融入部落,而且能懸壺濟世、為他人祛除疾患也是一件令她感到愉悅的事。
第一次穿越到民國時期時,在她最艱苦的時間裡,曾經被一位善良的老中醫收留過一段時間,感激的她為了搭手幫忙,也跟老中醫學習過簡單的草藥辨認和醫理。只是時隔太久了,記憶已經有點模糊,況且在這個原始森林裡,一些植物確實前所未見。
採集完畢的宋琅先繞路到一個稍遠的地方,確認附近沒有野獸後,便在小湖中洗個戰鬥澡,然後回到洞穴,將蔬菜放進保溫瓶中溫火燒煮,吃飽喝足後就等著和伊鹿碰面,繼續學習原始語言。
等到晚上伊鹿離開後,宋琅就從儲物戒第三層拿出智能平板,找到草藥這一項,在漆黑的洞穴中,耐心對照著自己採集回來的植株一頁頁翻查辨認。學習的過程對常人而言是很枯燥的,但宋琅心中不曾生出一絲煩悶,沒有什麼會比她漫長的生命更枯燥了,有事可做總是好過漫無目的。
這一天,採集完果蔬草藥回到洞穴的宋琅,一直到太陽落山也沒等到伊鹿。她有點擔心,抬頭看看將暗的天色,生怕伊鹿在路上又遇到什麼凶險的情況,於是打算動身到路上看看,或者去炎日部落外探看一下。
剛走出幾步,就看到伊鹿背著一個人,遠遠地奔跑過來。他喘著氣跑到她面前,手臂上印著血跡,眼睛紅腫,帶著泫然若泣的著急和擔憂,啞聲說:「宋琅,求你救救我們首領吧!」

☆、第4章 始社會黑巫師(四)

兩人一起合力將半昏迷的年青首領攙扶進洞穴,安放在前兩天伊鹿幫忙搭建的簡易木床上,宋琅連忙查看他的傷口。他的左後肩被野獸的利爪狠狠撕裂了,一大片血肉模糊,右手因為脫臼而無力垂落,冷峻的面容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
看到如此重的傷勢,宋琅側身擋住伊鹿的視線後,毫不遲疑地從儲物戒中拿出止血噴霧劑和繃帶,蹲下在他左側,直到噴霧劑用去了半瓶才讓他血流不止的左後肩止住了血。她舒了一口氣,拿繃帶在他的傷口處一圈一圈小心纏繞上。
纏著繃帶的時候,一直半昏迷的男人似乎清醒了一點,微微轉過頭看她。為了纏好繃帶,宋琅正蹲在他左側,頭靠近他的肩膀,雙手幾乎半環住他,他這一轉頭,便差點碰到了她。宋琅一抬眸,就在近距離中看到他虛弱又帶一點警惕的目光。她不在意地輕移開眼眸,捏著繃帶的末端,熟練地在他胸前打了個蝴蝶結,才退身離開。
年青首領虛弱地低下頭,看著胸前的優美蝴蝶結,擰擰眉,一副好像有哪裡不太對的模樣。
宋琅走到放著草藥的角落,挑挑揀揀。旁邊的伊鹿抹了一把淚,兩眼放光驚喜地說:「宋琅,原來你真的是巫醫呀?還是很厲害的那種?首領竟然這麼快就不流血了!」
聽到「巫醫」這個詞,正在低頭糾結的男人立刻抬頭看向她。
正在挑揀草藥的很厲害的那種巫醫聞言,非常矜持地點了點頭,端著大天、朝獨特的謙虛道:「哪裡哪裡,只是略懂一點醫術而已。」
挑好鎮痛祛熱的草藥放進保溫瓶中燒煮後,宋琅讓滿臉崇拜恨不能以身相嫁的信徒伊鹿到外面找來兩根稍粗的樹枝,然後轉身來到青年首領的身邊,執起他脫臼的右手,仔細摸著他的骨。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到自己的手,眼神瞬間脆弱落寞:「感謝巫醫大人救了我,以後,我是再也無法打獵了吧?」他知道的,以前部落裡也有人這樣斷了骨,後來就再也提不起力了,直至老死都只能佝僂著身子去採集維生。
他的五官清朗分明,眼眸是深邃的棕褐色,記憶中他的眼角微微向上鉤起,側頭看向她時的神態是驕傲又凌厲的,而不該是現在這種哀傷脆弱。
宋琅動作一頓,抬頭看進他的眼裡,語氣平淡卻堅定:「你會沒事的。」她不會軟聲安慰他,因為身為醫者,往往冷淡平靜比起柔和可親更能讓病人心安。
他的眼神輕輕一震,顯得有點呆滯。
好像還是不夠,宋琅想了想,又冷聲補充了一句:「其實我剛才只是謙虛一下,我的醫術還是很不錯的,你放心!」
話音剛落,面前呆滯的男人「噗嗤」一聲低聲笑了出來,讓努力端著高冷范的宋琅巫醫挫敗地抿了抿嘴角。
正好這時伊鹿拿著樹枝進來了,聽到首領的低笑聲,訝異地張了張嘴,看向宋琅的目光更崇拜了。宋琅抓起他的右手,低聲說:「會有一點疼,你忍忍。」
話音剛落,卡噠一聲,快准狠地接好了骨。然後拿過樹枝,用一種極有韌性的長草將他的手固定好,才淡聲吩咐:「這段時間你的身體不能碰冷水,固定好的右手不要隨意移動,恢復後你的手不會有後遺症。晚點你應該會發熱,待會喝下我煮好的藥,可以鎮痛和防止感染,好好休息明早再離開,我會給你草藥,每天記得喝三次。」
一口氣說完一大串叮囑,宋琅才停下來,看著有點愣住的男人,問:「記住了嗎?」
男人愣愣地點了點頭,看著她眼睛微亮:「你是說我的手可以恢復好?」
宋琅點頭:「是的,固定一段時間後骨頭長好就沒什麼問題了,你還是可以繼續在夕陽下奔跑打獵的……等等,你為什麼一副想要衝過來抱我的樣子?我可是正直的巫醫不接受肉償的!」
看著重新充滿生氣的男人又低聲笑出,完全沒有了之前的頹廢神態,宋琅才勾了勾嘴角:「好了,我叫宋琅,是伊鹿的朋友,初次見面多多關照!」
年青首領帶著止不住的笑意,挑著眉瞇眼看向她:「我叫翎,是炎日部落的首領。很高興認識你,巫醫宋琅。」
宋琅頷首:「翎,直接喚我宋琅就好。」不等回應,她就轉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顯得興奮但又擔憂的伊鹿,疑惑地問:「怎麼了?」
伊鹿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說:「對不起,宋琅。之前你說過讓我別告訴其他人你的存在的,只是翎的傷勢實在是太重了,如果去找西薩部落的巫師厲,不說路途遙遠,那個巫師厲如果看不上我們帶去的東西,也是不肯為翎醫治的。所以我是迫不得已,才過來找你的。」說到最後,他已經哭喪著臉,擔心被她厭棄了。
宋琅搖搖頭:「救人要緊,我怎麼會怪你。我也沒想著一直隱瞞下去的。」
「宋琅,你不是我們這裡部落的人吧?」翎忽然開口說:「你的衣著打扮,我不曾見過也無法辨認出是什麼做的。」
「確實不是,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裡的。」
「那麼……」翎期待地問:「你考慮一下要不要加入我們的部落?我知道我們的部落也許遠遠比不上你曾經的部落那麼強大,但是你孤身一人住在這裡太危險了,不如來我們部落居住?而且,我們也很需要一名巫醫,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保證我們部落上下都會非常尊敬你的。」
宋琅低頭想了想,然後搖頭說:「抱歉!我更喜歡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而且我也有自保的能力。」實在是她需要獨處的空間,才能毫無顧慮地捧著智能平板學習醫術。
「不過……」看到翎和伊鹿失望的眼神,宋琅笑了一下補充說:「如果你們部落裡的人有什麼病痛的話,以後都可以隨時過來這裡找我哦!來著不拒喲,我不會像巫師厲一樣為難你們的。」
「那真的是太好了!」翎激動地撐起身子靠近了她一些,一向顯得驕傲又凌厲的微鉤雙眼忍不住沁出幾分純真的喜悅:「宋琅,我代表我的族人感謝你!真的,也許你不是很清楚一個巫醫對我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總之,如果以後你有需要我們的地方,我們一定會全力相助的。」
突然,翎像是想到了什麼,激動的神色一頓,擔憂地提醒宋琅:「對了!你要特別小心一個人,就是西薩部落的巫師厲。他為人陰狠又高傲,如果他知道你是一個巫醫,為了保證他的地位,或許他會在祈禱日的時候對你不利……祈禱日那天所有部落的人都會聚集到西薩部落,參加巫師舉行的祈禱儀式。曾經蒼鳴部落也有一個懂得醫術的巫師,就是在參加祈禱日的時候被巫師厲設套害死的……」他擰擰眉,堅定道:「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巫師厲麼?」宋琅沉吟一下,帶著自信的微笑說:「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我也是不怕他的。」

☆、第5章 始社會黑巫師(五)

第二天清早,在樹上睡了一晚上後腰酸背痛的宋琅,在送走翎和伊鹿後,背起編織的竹簍勤勤懇懇地去採草藥。她有幾種草藥都讓病號首領給掏空得差不多了,要去多採些回來備著。
在草叢間蹲著努力扒拉草叢尋找草藥的時候,宋琅忽然聽見後方傳來一些推推攘攘的雜音和微弱的紛雜人聲。她假裝毫無所覺地繼續扒拉著草叢,耳朵警惕地悄悄豎起,努力辨認風中傳來的聲音:
「那個穿著白色奇怪獸皮的女人就是巫醫麼?臥槽,她好漂亮啊!」
「真的?艾瑪快騰出個位置給老子看看。」
「真的呀真的呀,比我們部落的女人都漂亮啊!」
「王八蛋快滾犢子,別拿你那野豬身材趴我身上!」
宋琅無語地扶住額角,站起身輕輕抖落衣服上的泥污,具有納米特性的白色襯衫和淺青色長裙在輕微抖動下立刻變得纖塵不染。她從背簍裡拿出幾株草藥,直接轉身朝著他們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完蛋,她向我們走來了怎麼辦怎麼辦?」
「蠢豬,快往樹裡面挪挪啊!」
「別擠呀別擠呀臥槽哪個王八蛋踩了我的腳?」
於是,還沒等宋琅走到他們跟前,四個糙漢子就擰成了一團麻團圓潤地滾了出來。
「哈哈,巫……巫醫大人,早上好啊!」
「呵呵!早上好啊。」宋琅笑得和藹可親:「早飯吃了沒?」
「吃了吃了……」四人縮著身子連聲應諾。
「那麼,」宋琅開啟狼外婆式甜美笑容,舉起手中的草藥:「既然你們如此閒得發慌又吃飽喝足精力旺盛,就來幫我一起挖草藥吧?來,拿著!要對照著這幾株草藥哦!」
「是是是……」壯漢們繼續努力將自己的身體縮到嬌小玲瓏體型。
於是宋狼外婆在額頭抹了一把汗後,悠閒地坐在大樹的陰影下,一手扇風,一手托腮欣賞著四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子撅著屁股在草叢裡挪動來挪動去!啊,這就是奴隸主的幸福生活吧!
最後,四個漢子揉著腰兢兢業業地將手中的草藥上交給宋琅,宋琅接過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嗯,你們很有天賦,以後就跟我學採集草藥吧!」
四人露出一副吃了翔的驚悚表情後,宋琅才輕輕嗤笑一聲,然後說:「逗你們玩的。」看到他們的表情瞬間放鬆,又慢悠悠地接著說:「手伸出來。」
在四人壯士斷腕的悲壯神情中,宋琅掏出剛才剝去包裝紙的白兔糖,一人一顆放在他們的手心,欣慰地說:「聽話的孩子有糖吃哦!」然後瀟灑轉身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後,身後又嘰嘰歪歪地不斷傳來四人微弱的聲音:
「嚶嚶嚶,是毒、藥麼?」
「漂亮的巫醫大人給的就算是毒、藥老子也吞了!」
「艾瑪好好吃啊!」
「王八蛋你把我的糖吐出來啊喂!」
黃昏,暮色瀰漫,晚霞如披,連蔥蘢蒼茫的原始森林也似被餘暉塗上一層溫暖的溫潤色澤。背著竹簍的宋琅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欣賞著原始森林在黃昏時刻微暗熏醉的瑰麗,一路走回到洞穴後,發現原來的小洞穴被鑿挖擴大了將近一倍,裡面也多搭了兩張簡易木床,上面還鋪著柔軟的獸皮。
宋琅愣了愣,知道他們應該是為自己昨晚棲息在樹上而感到不安,又想起剛才的壯士斷腕四人組,宋琅心中微暖地笑著搖了搖頭,真是一群單純可愛的原始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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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琅依舊背著竹簍到森林深處採藥。一直忙碌到太陽將要落山時,她站起身懶懶伸腰,捶捶肩膀揉揉腰,打算去之前的小湖裡泡個舒服的小澡。走出十來步後,她頓住腳步,說:「都出來吧!」
隨著一聲「哇!真的又被發現了呢!」的熟悉聲音,不遠處幾棵大樹後嗖嗖嗖地蹦出了十七個赤、裸上身腰間圍著獸皮的壯漢子。
宋琅眉心抽了抽,問:「你們來做什麼?不去打獵嗎?」
其中一個長相清秀的小伙子被推了出來,他紅著臉打開手中的一塊大樹葉,裡面是一隻烤好的兔子,他羞澀地對著她說:「巫醫大人好!我們首領說了,以後部落每天打獵回來都要帶給您一份。希望您不要嫌棄。」
宋琅愣了愣,搖頭說:「不用了,我自己也有儲備的糧食……」
話未說完,羞澀小伙子急忙說:「巫醫大人,請您收下吧!如果你連這點微薄的謝禮都不要,我們就……就……」
看著清秀的少年為難得話都說不直了,宋琅連忙感激地點點頭:「好,那我就收下了。但是——」話音一轉,宋琅略帶糾結地問:「你們十七個人來這裡就是為了護送這只烤兔給我?」
看到清秀的小伙子一時支吾著回答不上,旁邊一個長相憨厚的漢子立刻嘿嘿地笑著說:「可不是嘛,除了伊鹿那小子在照看首領,我們部落裡沒有媳婦的全都出動了……」
啪嗒一聲,身後的夥伴恨恨地巴下他的腦袋,斥道:「二熊,瞎說什麼大實話!」
至於宋琅的表情……她已經沒有表情了。她拿出銀色匕首,在其他人驚歎的目光下利落地切下兩隻兔後腿,包好後扔到背後的竹簍裡,然後將剩餘的烤兔塞還給面前的清秀小伙子,一口氣快速說:「謝謝你們我的食量很少這些就夠了如果以後還要送的話請按照這個份量就可以好走不送!」轉身快步走開時頭也不回地補充道:「還有我要去洗澡了請你們千萬別再跟著我。」
宋琅第一次發現自己敏銳的五感也是一件困擾的事,至少她走遠了依然不得不被強逼著聽身後一大片歡呼:
「嗷嗷~我要嫁給她!」「巫醫大人我的嫁!」「走開,我肚子裡還有著巫醫大人的糖呢!」

☆、第6章 始社會黑巫師(六)

這天一大早,宋琅新修繕完畢的洞穴迎來了第一個病人。
「呵呵,熟人吶!」宋琅坐在矮木墩上,一邊將草藥搗鼓成泥,一邊笑看坐在病床上前兩天還撅著屁股幫她挖草藥的漢子。
「啊哈,想不到巫醫大人還記得我。你叫我大壯就好。」看見宋琅單手舉著盛有藥泥的泥盅走過來,大壯羞答答地伸出膝蓋受傷的右腿搭在床前的木墩上,雙手摁住獸皮裙偏頭:「還請巫醫大人對我溫♂柔一點,我怕痛。」
清奇的畫風頓時讓宋琅一陣惡寒,差點忍不住想脫口而出地吐槽「你個磨人的小妖精」。不行,自己好像也在奇怪的畫風上愈走愈遠了。
「你們首領的傷勢如何了?」檢討著自己畫風的宋琅邊給他上藥泥邊關心地問。
內心小人正在咬著獸皮角『嚶嚶嚶巫醫大人果然對我很溫柔』的幸福大壯聞言趕緊回神應聲:「沒事沒事,我們部落的人都可強壯啦!」他嗷嗷地對拍一下自己的胸口,「首領的傷雖然重了點,不過巫醫大人的醫術很高明,首領只是——啊,巫醫大人再輕一點,輕一點——首領只是養傷的時候發了一會熱,喝了伊鹿煎的草藥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強行無視某人話中穿插的清奇畫風,宋琅點點頭,看來他們的身體素質比自己的想像要好。「你回去後讓你們首領改天過來一趟吧,我得觀察一下他的恢復情況。」
蕩漾的小妖精大壯一路幾乎是漂移著回到部落的,一回到部落他就得瑟地找兄弟們如此這般地誇大吹噓了一番。於是,第二天宋琅洞穴裡的病床和木墩就都被佔滿了。
這個醫術落後的年頭,誰的身上沒有點小病小痛呢?忽略他們的一些小心思,宋琅還是秉承著醫者之道為他們盡心調養著。
下午,翎來到洞穴的時候,看著熱鬧的洞穴,立刻沉臉擰眉。年青首領用凌厲的視線在洞穴內釋放了一圈群體精神攻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你們這些平日裡活蹦亂跳的小兔崽子們,趕緊都給我滾回部落,別拿這些不是事的小問題來打擾巫醫。」
一大群沒有媳婦的漢子瞬間「嘿嘿嘿」地尷尬笑著,抓起宋琅配的草藥就繞過首領的身邊快速撤退。
瞬間清場後,翎抱歉地看了宋琅一眼,宋琅笑著不在意地搖頭:「沒關係,小病不治成大病。也說不上打擾,他們都挺可愛的。」
看了一下翎後肩已經恢復大半的傷口,宋琅再次感歎這些在艱難條件下進化出強悍恢復能力的原始人,又仔細看了接好骨的右手,抬頭說:「你恢復得很好,右手的固定樹枝再過幾天就可以拆了。」
翎聞言高興地挑了一下眉:「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宋琅。」
猶豫一下,他又接著說:「有件事要和你說一下。這幾天有其他部落聽說了我們這裡有個巫醫,已經有好幾個部落的首領找上我,說是希望以後能得到你的醫治,他們願意給你獻上食物和獸皮。畢竟很多部落還是不喜歡和西薩部落那個喜怒不定的巫師厲打交道的。只是你並沒有加入我們的部落,也不居住在我們部落裡,這件事還是得看你的意思?」
「當然可以,我也正有這個打算的。」宋琅頷首,說:「麻煩你轉告他們,我這裡歡迎任何部落的人前來就醫,我也不會向他們收取過多的報酬。」
「如果是這樣的話,」翎低頭思索:「這麼大的動靜,估計很快就會驚動西薩部落的巫師厲。他這個人,是絕對不會容許有其他人觸犯他的利益和地位的。」
翎抬眼看著她,目露擔憂:「宋琅,你真的有信心對上巫師厲嗎?他作為這一帶唯一的巫師,而且也是巫醫,地位高於所有部落首領,如果他以巫醫的身份正面向你提出挑戰,即使我們也是無法干涉兩個巫醫之間的較量的。」
感受到翎的焦急擔憂和關心,宋琅停下手中搗磨藥泥的動作,抬起頭雙眼明澈堅定,暖暖的眼神安撫地看著他:「你放心,雖然我不想和他有什麼衝突。但是如果他來招惹我的話……」她頓了頓,露出一種獨特的、他從未見她向任何人展露過的凜冽和傲慢的神態,「那麼,我會讓他知道,他所謂的醫術和巫術,我——還不放在眼裡。」曾經的星際聯盟軍的上校,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翎忽然偏頭,舉起握著的右手放在唇邊咳了一下,掩飾自己突然如擂的心跳,同時也為宋琅話語中隱含的含義驚疑不定,難道她……
正驚疑間,肩頭忽然一重,宋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帶著幾分傲嬌的得瑟說:「不用想那麼多啦,你只要知道我比你現在想到的還要厲害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我就得了。」然後拉著他面對面在矮木墩坐下,「來來來,說正事!既然他身為我隱藏的敵人,你就來和我說說他吧?」
這種突然轉變的拉家常畫風讓翎愣怔了一下,才遲鈍地回了一聲:「哦……」
「巫師厲是個……很奇怪的人。」
「我們只知道他是從遙遠的黃河對岸來到這裡的,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往。許多年前他剛流落到我們這一帶的時候,衣衫襤褸而且非常瘦弱,所以大家猜測他在自己原來的部落過的並不好,甚至可能是逃出來的。」
「當時四大部落之一的蒼鳴部落那位還在世的老巫師占卜說,從遙遠黃河對岸而來的這個人,會給我們黃河流域一帶的部落帶來災禍。所以沒有部落願意收留他,還打算把他驅逐出去。」
「當時還是少年的巫師厲,就找上了西薩部落的首領,展示了自己的醫術和天氣占卜的才能。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取代蒼鳴部落成為第一部落的西薩首領就收留了他,並找上蒼鳴部落,要求讓巫師厲和老巫師對決巫術,選出真正有能力的巫師。在占卜術對決中,巫師厲的占卜預測雖然比老巫師更接近一些,但是因為差距並不算大,而且當時德高望重的老巫師始終堅持說巫師厲會給部落帶來災難和禍患,所以其他部落的人也並不認同巫師厲。」
「然而,巫師厲卻與西薩部落的首領合謀,在祈禱日的前一天下毒將老巫師害死。當時並沒有明確的證據是巫師厲所為,臨近的祈禱日又不能沒有巫師主持,所以所有的部落都只能鬆口讓巫師厲成為新任的巫師。後來當蒼鳴部落找出老巫師是被巫師厲下毒害死的證據時,西薩部落早已憑借巫師厲的醫術成為第一部落,也已經沒有人能撼動巫師厲的地位了。」
「取代老巫師成為新任巫師後的巫師厲,性格更加偏激古怪,他以巫師與巫醫的名義,要求所有部落在每年的祈禱日上都要以侍奉神的名義獻出一個族人。為了生存,每年部落都不得不獻上部落裡年齡最大的老人,而這些人都被巫師厲拿來試藥,也往往都活不長久……這也是部落裡老人非常少的原因。而我們部落,到今年已經沒有老人了……」
說到這兒,翎的聲音已經哽咽,宋琅沉默良久,最終抬手輕撫上他的臉:「不會了,以後,都不會再有人被送去當試藥人了。」

☆、第7章 始社會黑巫師(七)

打聽完了巫師厲的來歷和過往,宋琅雖然並不認同他的某些做法,但是她的想法多多少少也和翎,或者說和這個原始的社會都不太一樣。因為一個玄之又玄的占卜,所以就去排擠驅逐一個無家可歸的少年,宋琅無法認同這種做法。
在她看來,世間的一切恐懼,都來源於無知,來源於愚昧。就像看恐怖片一樣,我們的恐懼往往是因為並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就像我們懼怕死亡,是因為我們對死亡後的世界一無所知的愚昧。但生命的絢爛恰恰在於未知,在於無限的可能。一念魔一念佛,明明一切都還沒有發生,明明一切都還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刻悄然改變,如同大千世界的誕生,基因在無數次枯燥的、單一的重複組合中,悄悄醞釀出美妙的、奇跡般的變異,又有誰有資格去剝奪別人的無限將來?哪怕老巫師的占卜預見是真實的,又怎可能為了並未發生的事去譴責打壓一個弱者?所以宋琅認為,現在巫師厲的偏激和陰戾,天知道是不是當初被他們給逼出來的!
當然,這些想法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在溫飽不保的原始社會,也沒人會吃飽了撐著陪她探究這種哲學命題。所以,宋琅只是對著哀傷的翎說了承諾性的安慰,心中對於未來與巫師厲的見面和對峙倒是生出了一絲期待:唉,不知道這長歪了的娃還能不能被掰正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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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宋琅充分認識到這個世界對巫醫懷有的森森的惡意。
面對著從各個部落來的或是來醫治、或是來打探她醫術虛實、或是來拉攏她加入部落、甚至是捧著野花和貝殼項鏈前來求娶的絡繹不絕的人群,腳不沾地忙成汪的宋琅每天都以頭搶地:為何我不是星際的觸手系星人啊?!
她好像有點理解巫師厲了,這種驢過的日子簡直讓人郁卒得分分鐘想黑化呀摔!
她恨不能穿越回到數天前,把那個正說著「歡迎任何部落的人前來就醫」的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自己給狠狠將臉摁到地上,人生已經如此的艱難,為何你還要作死?為何啊!
所以,日常一次以頭搶地的宋琅,在看到伊鹿高高興興地來找她玩兒時,立刻一個飛撲,淚眼汪汪地望著被驚嚇住又受寵若驚的伊鹿:「壯士!請救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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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琅,你真的要將醫術傳授給伊鹿?」翎睜大微翹雙眼,驚喜又不可思議。
「是呀,否則再這麼下去,過不了多久我的靈魂就會夜夜蹲在你床前哭泣了。」宋琅無奈地攤攤手,一副生無可戀臉,「這不,我就來找你要人了,你不會不捨得吧?」
「呵。」翎低聲笑著,「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一直以來所有的巫醫都把自己的醫術捂得非常牢,輕易不會讓旁人知曉,如果你真的打算傳授給伊鹿,那就是我們部落的榮幸了。」
一旁的伊鹿咬著唇,神色有點惶恐:「宋琅宋琅,你真的……真的要教我醫術嗎?這麼高深的東西,我……我怕我學不來。」
宋琅伸手溫柔地揉了揉他頭頂:「怎麼會呢?當初你教我學習這裡的語言時,我就發現你的領悟力很強了。你很聰慧,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的眼光呀!何況……」宋琅傲嬌地抬了抬下巴,「手把手教你的人可是我!」
被摸頭殺又被誇了一臉的伊鹿,眼中水光瀲灩,面頰紅撲撲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認真學的。」內心不斷雀躍地循環她要手把手教我……手把手……手把手……
伊鹿的記憶力和領悟力果然很出色,帶著伊鹿漸漸熟悉草藥並掌握一些基本的藥方後,宋琅頓時壓力大減,一般的病情都可以交給伊鹿處理了。
宋琅站在洞口,懶懶地伸了一下腰,揉了揉由於長期端著高冷范導致有點僵硬的臉,對著明媚的陽光感歎自己總算可以偶爾偷個懶,不用整天像個陀螺一樣將自己轉成洞穴內的龍捲風了。
但是隨著她名聲大噪,來看病的人多了,病的種類也五花八門了,所以需要的奇奇怪怪的草藥也多了起來。於是,在向翎打聽到有一個山谷的草藥種類繁多後,宋琅就背上竹簍,將洞穴裡的事交給伊鹿,然後跋山涉水地去採藥了。
這是一個很美麗的山谷。宋琅提了提肩上的竹簍,抬頭看著瓦藍的天空一碧如洗,金色的陽光如同美酒傾洩而下,將漫山的花草也染上了陽光的溫暖明媚。她閉眼深呼吸,吸納入帶著陽光·氣息的清新花草香,頓覺一陣心曠神怡,連日的疲勞也一掃而空。
看來真是個好地方呢!景色美好,草藥繁多,看來以後可以常來這兒採藥。宋琅懷著無比愉悅的心情,蹲在地上一邊收割草藥,一邊愜意地哼著悠揚婉轉的山歌,歌聲在空蕩的山谷中顯得靈動而縹緲。
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你就是巫醫宋琅?」
歌聲一頓,宋琅轉頭看向身後忽然出聲的男人。他穿著一套黑色獸皮做的衣服,這讓看慣了一大波獸皮裙漢子的宋琅略微驚奇地挑了一下眉,不同於她見過的大多數虎背熊腰的壯漢子,他的身材稍顯瘦削,顯然不怎麼打獵鍛煉。
眼光移上,便對上一雙陰鬱又充滿陰霾的眼睛。他的長相很普通,臉色是不健康的蒼白,唇色有一種中毒般的微微青黑。
宋琅在記憶裡搜索了一下,確定自己不曾見過面前的人。她慢慢點頭,說:「我是巫醫宋琅,請問你是?」
「我是……」聽到她的回答,男人滿是陰霾的眼睛微微瞇起,讓宋琅有一種正被冰冷陰狠的毒蛇盯著的錯覺,「……巫師厲。」

☆、第8章 始社會黑巫師(八)

「我是——巫師厲。」
看著用毒蛇似的眼神鎖住自己臉龐的男人,宋琅點塵不驚地點點頭:「巫師厲,早上好啊,早飯吃了沒?」
巫師厲陰冷的眼神一滯,似是有些反應不過來,主人思緒被凍住的身體一下子變得很誠實:「吃了。」話一出口,凝滯的思緒瞬間恢復,但一恢復就立馬被自己誠實的身體給蠢哭了,於是他眼中的陰冷之色更濃了一層。
宋琅抿唇淺笑:「你也是來採草藥的?好巧啊,要一起嘛?」
面上無比淡定的宋琅心裡陰險的小人其實早就得意地笑開了,薑還是老的辣,他報出名字的時候她是真的驚訝,但她一向秉乘著就算憋死自己也絕不能讓敵人稱心如意的風格,所以他想看她的笑話那是不可能的。
巫師厲定定看了她一會,露出意味不明的涼笑,說:「好。」
他走過去,對著宋琅背後的竹簍伸出手,似是想看看裡面的草藥。然而手伸到一半,宋琅卻突然抬手在半空中扣住了他的,帶笑仰頭看向他,眼神卻透著冷意:「巫師大人的指甲也未免太長了點,該修剪一下了,這樣很不健康呢?」當她沒看到他指甲縫藏著的毒·藥嗎?
巫師厲目光移到自己被扣住的右手,瞳孔微縮,一個用力從宋琅的指間掙脫出來,煩躁地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似乎想蹭去手上殘留的溫度和觸感。
他垂眸看著蹲在地上的宋琅,狹長的眼中如覆薄冰,嗤笑一聲說:「不錯!有點本事。我之前似乎小看你了。」
宋琅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清幽地對上他的薄冰重瞳:「巫師大人,我的本事可不止一點呢,只怕你承受不住。」
「哼,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讓我承受不住!」巫師厲陰冷狠戾的雙眼瞬間燃起一簇怒火,帶著濃厚的壓迫氣息忽地上前一步靠近她。
宋琅巋然不動安如磐石,雙手抱胸含著懶懶的期待看他。
巫師厲壓迫的氣息頓時一滯,身體僵了僵,發現宋琅還是絲毫沒有被逼退的意思後,如毒蛇陰戾可止小兒夜啼的一代巫師瞬間眼中閃過一絲不自在,又憤恨又窘迫地自己後退了半步,在黑色獸皮的包裹下全身散發著濃濃的郁卒狠色。
「噗嗤!」宋琅忍不住破功,在面前男人愈來愈陰沉的表情下,勉強忍住笑意說:「巫師大人,你這麼可愛你家裡人知道嗎?」
話剛說完,巫師厲已經面沉如水了,很好,他已經迫不及待想將她弄成自己的藥人,他一定會為她灌下最令人痛苦的劇毒,看著她無望掙扎又不得解脫。
「巫,醫,宋,琅!」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聲音彷彿濺射著毒液:「你會為你今天的放肆付出代價的。」說完他狠狠一甩袖,腳步沉重地離開。
宋琅在他身後歡快又友好地揮手送別,朝他喊道:「好好好,我不放肆我不嘲笑,你回去別氣哭了哈!」
遠處的巫師厲腳步一踉蹌,強忍著回頭對她吼「我沒哭!」的衝動,喘著粗重的鼻息加快腳步走遠。
原地的宋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毫無誠意地自我檢討著: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蔫壞蔫壞的了?唉,一定是被炎日部落那群妖艷又磨人的小妖精們給逼的,都是他們的罪過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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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宋琅採集完草藥回到洞穴的時候,深藍的天空漸漸漫上沉黑,各個部落前來看病的人都已經走光了,只看到伊鹿孤零零一個人坐在洞口的矮木墩上,用藥杵慢慢地研磨著藥泥,一下又一下發出瘖啞的撞擊聲。
天色將暗,月色初浸。遠處的宋琅停下腳步,看著天地間一人獨坐的孤寂身影,微微有點晃神。
抬頭發現了宋琅的身影,伊鹿滴溜溜的眼睛一亮,連忙放下手中的藥盅,走上前來幫她卸下背後裝著草藥的竹簍,雀躍地說:「你回來啦!」
「嗯,路途有點遠,採藥的時候也有事耽擱了一下,所以回得稍晚了。」宋琅笑容微暖。
「伊鹿,你現在跟著我學醫會覺得勞累嗎?」宋琅凝眸深深看著他:「或者比起打獵,這個對你而言會不會煩悶了些?」
「怎麼會呢!」伊鹿連忙擺手,眸色清亮,帶著些許山澗小鹿般的羞怯:「宋琅你不知道,我的身體比不上部落裡其他人那麼健壯,每次打獵的時候其實我都是有點自卑的,因為碰到兇猛的野獸時,總是需要族人分神來照顧我。在碰到你之前,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挺沒有用的呢!」
說到這兒,伊鹿不好意思地抿抿唇,露出頰邊可愛的小酒窩,隨即眼睛亮起星光爛漫:「可是,在遇見你之後,教著你說我們語言的那段時間一直是我覺得最幸福的時光呢!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被人需要著、依賴著的,那個時候的我,才感覺自己是真正的活了過來……」
「而現在你又願意將寶貴的醫術傳授給我,讓我跟著你學習醫理,為那些受著病痛折磨的人醫治,每一天每一刻我都過得很充實、很有意義!這種美好的感覺真是……讓我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真正活著的人呀。」
宋琅幽深黑亮的眼中忽地泛起水色瀲灩,望著伊鹿的眸光明明滅滅,直將伊鹿看得不明所以地臉紅低頭,她才忽地微微探身,輕輕將羞怯的伊鹿抱了一下。「伊鹿……你,真的是一個很美好的人。」
一大片緋紅瞬間在伊鹿的臉上蔓延開來,他憋住呼吸手足無措地僵楞著,直到宋琅輕輕放開他,他才一口氣長長地呼了出來,將染上夜晚涼意的雙手蓋到自己的臉上降熱,一邊羞急地說:「宋琅你怎麼把我剛想對你說的話給說出來了呀?我才覺得你是個很美好的人呢,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你身上好像有一種很奇特的能力,能讓待在你身邊的人都發掘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呢!」
伊鹿眨眨眼,說:「譬如我,譬如翎,譬如我們部落裡的許多人。你或許不清楚翎以前是個怎樣的人。除了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我,翎對待其他人一直都是驕傲到不屑於去交流,只是嚴謹自律地擔任好一個首領基本的擔當和責任,但私底下對部落裡的人可都是不苟言笑的。」
看著聽得一愣一愣的宋琅,伊鹿噗一聲笑了出來:「你是不是完全看不出他原來竟是這樣的人?也是呢,現在的他會嘗試著去關心、擔憂其他人,甚至還能和部落裡的人打作一團互相攀比武力,把部落裡的人都給驚歎得呀!」
「所以才有之後部落裡的人都跑來圍觀你的事情呀!」伊鹿幸福地歎了一口氣:「在你來了之後,我們部落的人因為關於你的話題都變得有生氣許多了呢,我這才發現,原來以前我們一直過著的那種日出打獵、回來分食後就各自回家的日子不是生活,僅僅只是重複的、沒有盼頭的生存。哪像現在一樣,部落裡每天都在掰手腕決定誰來給你送食物,來你這裡醫治後的人就算知道會被其他族人摁著打也要當眾得瑟一番。」
「所以,擁有著能讓周圍人變成更好的自己這種獨特魅力的你,才是最美好的人,不是嗎?」
宋琅一直愣愣地聽著伊鹿說完這些她並不知道的事情,良久的沉默後,宋琅忽然溫暖一笑,眼神微顫地看著伊鹿,輕聲說:「謝謝你,伊鹿。」
謝謝你,讓我在穿梭了那麼多個世界,在經歷過那麼多無望又飄搖不定的歲月後,遇見了這麼美好的你。謝謝你,告訴我原來我也有存在的意義,竟然讓我這個早該沉睡在死神懷抱中的人,還能在心底滋生出一絲——想要為了這美好的世界、美好的生靈而活著的奢望。

☆、第9章 始社會黑巫師(九)

天清地朗,風和日暄,看來今天又是個不錯的日子。看到山谷前方蹲跪在地上挖草藥的巫師厲,宋琅如此想著。
果然什麼溫暖人心的小太陽說的根本不可能是她吧,不然為什麼她一看到那個穿著黑色獸皮的身影,就立刻感受到全身的黑暗罪惡因子都充分調動活躍了起來?
她掛著和善的狼外婆笑容,登登登地走到他面前:「喲,巫師厲呀?好巧啊,早飯吃了沒?」
半蹲在地上的男人回頭,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又轉過身默默地挖草藥。
他不回應,她也不在意,又登登登地蹭到他身後,微踮腳尖,探身看他背後竹簍裝著的草藥。一看之下,好傢伙!全是黃藥子、藜蘆、鉤吻之類的毒草藥。
宋琅一哽,腦電波在這一刻很詭異地和巫師厲的達到了同一頻率對接上,她開口驚訝地說:「巫師大人!你為了讓我付出代價,到底一個人跑來這荒山野嶺挖了多久的毒草藥了?」
專心撅著屁股挖草藥的巫師大人聞言一僵,冷淡陰毒地「哼」了一聲,握著石刀掘草藥的力道越發大了。
宋琅不再說話,也跟著蹲下身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挖了起來。
巫師厲的臉色瞬間黑灰,側身怒視她:「這片山谷這麼大,你為什麼非要跟著我一起挖?」
宋琅無奈地攤手:「沒聽說過『相生相剋,陰陽不獨生』嘛?就是你挖的毒草藥附近,一般都有抑制它的草藥。你都能為了毒害我,在這兒這麼使勁地挖毒草藥了,那我也不得不加把勁,跟在你身後找解藥不是?」
說完這話,宋琅好笑地看著臉色陰沉黑灰的巫師厲一窒,又狠狠別開臉,露出那種彷彿要被她氣哭了的詭異陰冷表情。她在心中一邊默念著「上帝,我有罪」,一邊感歎他要被氣哭了的表情果然戳中了她詭異的高萌點呀!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就是一人在發狠地掘著毒草藥,一人歡快地哼著小曲緊步跟隨著旁邊的人找解藥的詭異畫面。
兩人蹲在一起挖著挖著,過了一會兒後,宋狼外婆又不甘寂寞了,向著他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提議說:「嘿!挖草藥多悶呀,不如我們來談談心吧?」
一聽到宋琅開口,陰狠毒辣的巫師反射性地拉長了陰沉的臉,蹲著移開一小步,拉開了和宋琅的距離後,才哼了一聲說:「我們沒什麼可談的。」
「別這麼無情冷酷嘛,咱們總能找到共同話題的!」
宋琅偏頭想了想,然後睜著好奇的烏眼問:「對了。在我的家鄉,很久以前盛行過這麼一種風俗,就是天旱時會把巫師放在烈日下曝曬,來感動天地求得雨水。我沒參加過你們這裡的祈禱日,你們在那一天也是這麼幹的嗎?」
「啪嘰」一聲,巫師厲折斷了剛挖到的一株斷腸草,開口時森冷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厲鬼:「巫師求雨是通過跳舞禱告——」
「噢,這樣啊!」宋琅似乎是失望地長長歎了一口氣,無視旁邊男人越來越烏沉陰暗的表情,繼續蹲著挖草藥。
巫師厲終於忍無可忍地將背後的竹簍狠狠往地上一擱,陰森地說:「巫醫宋琅!你等著,在祈禱日那一天,我會當眾向你提出醫術決鬥,你將無法拒絕。然後我會在所有部落的人面前——打敗你!」
宋琅偏頭問:「什麼醫術決鬥?」
巫師厲笑得狠戾陰冷:「我們彼此為對方準備一種毒·藥,各自會有一定的時間去製作解藥,最後等時間一到,我們就服下對方的毒·藥。」
宋琅無辜地一瞪眼,說:「但是,我不會去參加祈禱日呀!」
巫師厲一愣:「什麼?」
她怎麼可能不參加祈禱日呢?無論是哪一帶流域,哪一個部落,任何人都是將參加祈禱日看得比生命還要重的。哪怕是路途險遠,也會為了參加祈禱日而千辛萬苦跋山涉水而來。曾經蒼鳴部落的那位巫醫,哪怕明知道醫術不如他,也不得不參加一年一度的祈禱日。
宋琅笑得狡詐:「我又不是你們這裡的人,也沒有加入任何部落,我們家鄉可沒祈禱日這種節日的。再說……」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們巫師祈禱的方式太無聊了,竟然是跳舞禱告,而不是暴曬巫師,我沒興致!」
「你……」巫師厲頓時氣得心口發疼,她若不參加祈禱日,那他辛辛苦苦挖了好幾天的毒草藥是為了什麼?!
兩人一直對峙得火熱,誰也沒有發現天邊遠處慢慢飄來的一朵烏雲。於是乎,突然間天一暗,烏雲嚴實地遮擋住他們頭頂的太陽,豆大的雨滴毫無預兆地,就辟里啪啦打在了兩人的身上。
巫師厲恨恨地說:「烏鴉嘴!說什麼求雨。」
宋琅毫不猶豫反唇相譏:「你還是巫師呢,怎麼沒有占卜到現在要下雨?要你何用!」
「哼,你別跟著我。」巫師厲拎起竹簍,轉身在越來越密集的雨點中快步走遠。
宋琅連忙將背後的竹簍取下,舉在頭上擋雨,也快步跟上巫師厲。廢話,她人生地不熟,而他在這兒採藥多年,肯定知道哪兒有遮蔽的洞穴,她怎麼會傻乎乎地被他甩開。
果然,巫師厲很快就找到了一個狹小的洞穴,趕緊走了進去後,一回頭就看到宋琅也無恥地跟著擠了進來,巫師厲頓時覺得心口塞得不想說話了。索性也不理會她,自己將後背緊緊貼著洞壁,與宋琅之間勉強拉出一臂的距離。
洞穴外的雨愈下愈大,慢慢在洞口處形成一幕雨簾,將狹小的洞穴空間封閉了起來。
巫師厲把裝著毒草藥的竹簍放在兩人之間作為分隔後,轉頭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水簾,思量這大雨大概什麼時候才會停。
然而宋琅顯然並不是這麼想的。她將自己裝著毒草藥解藥的竹簍壓在了巫師厲的竹簍上後,拍了拍手,將手上因為挖草藥而沾上的泥污拍落,然後抬起頭,對著轉頭沉默看雨簾的男人,興致勃勃地提議說:
「嘿,避雨多悶呀,不如我們來談談心吧?」

☆、第10章 始社會黑巫師(十)

「不如我們來談談心吧?」
再次聽到這句話的巫師厲,心口又開始隱隱發疼了。他決定收回第一次見面時的想法,如果她成為自己的試藥人,他最先給她灌下的藥不會是令人痛苦無比的劇毒,而一定是啞藥!
將巫師厲鬱結無比的表情收入眼底,萬分愉悅的宋琅表示怎麼她從沒發現自己的萌點如此奇怪。
「譬如說……」宋琅微微俯身戲謔地笑看他:「據聞巫師大人已經度過了將近三十個春天和冬天,卻從來沒有過伴侶,不知是為什麼?」
冷冽森寒的眼神瞥向她:「與你何干?」
「我是巫醫,看到有新奇的病就總忍不住手癢。」宋琅無比誠懇:「巫師大人,人體接觸恐懼症也是病,得治!」
「或者說,」宋琅挑眉,「不舉之症我也勉強能開藥方醫治。」
安靜地看著洞口水簾的巫師厲原不想搭理宋琅,但過了一會兒,他猶豫一下,同樣身為巫醫的強烈求知慾還是迫使他開口問:「什麼是不舉之症?」
宋琅眼神微閃,露出一個有點微妙的笑容,然後舉起虛握著的右手。
「不舉之症,就是不能……」曲起的食指極其形象生動地抵著拇指輕快向上彈出:「……bo(第一聲)兒起!」
巫師厲:「……」他是有多犯蠢才明知她不懷好意還忍不住接她的話?!
不等面前的男人炸毛暴走,宋琅忽然神色一正,淡淡說:「不逗你了,我確實是想問你一些問題的。」
她眸色溫涼,專注看著他:「你當初為什麼會毒害蒼鳴部落的老巫師?你要每個部落在祈禱日送來一個試藥人又是為了什麼?」
「呵!」他神色森冷陰鬱:「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嗎?你應該也聽說過。」
「但我想聽你說。」她溫潤的眼中不帶一絲偏見:「他們都說你殺害老巫師是因為畏懼他的才能,想取代他的位置,他們都說你拿那些人試藥是為了報復當初的驅逐之仇。但那些都是他們說的,而我,想聽你說。」
狹窄的洞穴外,滂沱大雨絲毫不見停歇的跡象,風聲大作,淅淅瀝瀝的雨聲也越來越大。
巫師厲好像一下子就變得煩躁起來,話語間儘是不屑:「你聽不聽信是你的事情,我沒有和你解釋的必要。我們是敵對的人,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
她幽深的眼眸靜靜看著他,似是要撫平他的所有煩躁:「我們可以不用當敵人的,不是嗎?」
他眼中透著陰戾和嘲弄:「不可能!你是巫醫,而我是精通巫術和醫術的巫師,你對我而言是阻礙,是威脅,所以我們勢必不能兩立。」
宋琅不再說話,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抱胸倚在洞壁上。幽涼的眸光卻一直鎖住他,明明滅滅,閃爍著明銳的洞察和深邃的睿智。
良久,她才悠悠開口:「你不願說,那我便一條一條猜吧。」
「你若是生在我們家鄉,必定是一個瘋狂偏執的科學家。你連這個世界最為看重的娶妻生子、繁衍後代都能不屑一顧,因為你對知識的認真和追求甚至可以讓你把人類的正常想法都置之度外。所以你看重的根本不是他們所認為的利益和地位。是嗎?」
「所以你用活人來試藥,也根本不是出於他們所認為的向當年驅逐你的部落復仇,而是你對知識強烈瘋狂的求知慾甚至能讓你罔顧一切倫理與道德。你甚至可以將你自己的身體都當成工具,常年親身去驗證毒·藥,導致身體殘留大量毒素。是嗎?」
「你毒害老巫師,是因為老巫師那個所謂的占卜預見根本就是他自己杜撰的。你流浪到我們這一帶後,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你認為學識最淵博的老巫師,在和他的交流中,你讓他感到了威脅,所以他陷害你想把你驅逐出去。你憤怒,你憎恨,因為他為了權利侮辱了你認為最神聖的知識。是嗎?」
「而你要與我為敵,是因為你太久沒有對手了。或者說,是因為你一切的學識、一切的思想,在這個世上都找不到哪怕一個能稍微理解你、能與你心意相通、產生共鳴的人。這種曲高和寡的孤獨,讓你覺得無比痛苦,甚至是寂寞得發狂。是嗎?」
宋琅一邊清晰地說著,一邊隔著中間兩個竹簍探過身,伸出手撐在他頭部旁邊的洞壁上,慢慢湊近他那隨著她的逐條分析而漸漸變得無比震驚的臉龐。
最後,隔著稀薄的空氣,她幽深睿智的眼神直直望進他劇顫的眼睛裡,輕聲問道:「你說……是也不是?」
他猛地重重閉眼,遮住震顫不已的眸光,再睜開時,陰鬱的眼睛中帶出了扭曲的興奮。
「哈哈哈……」他的胸口隨著一連串的笑聲劇烈起伏著。
維持著壁咚動作的宋琅在他的眼神和笑聲中愣怔住,微微退開臉,等等,好像有什麼不對啊!
「好,好,好!巫醫宋琅,你實在是太讓我驚喜了。」巫師厲停下笑聲,眼中的陰戾和興奮交織扭曲:「你是我這一生遇到的最好的敵人!來吧!死在我手裡,或者,讓我死在你手上!」
臥……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宋琅兩眼呆愣,這根本不按劇本來啊!說好的我是你唯一的知己從此你一心向善我們做好彼此的天使呢?為什麼她一番掏心置腹他反而黑化得更嚴重了,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救命,她跟不上黑化的思維呀!
「等……等一下!」她艱難地說著,對上巫師厲扭曲的眼神急切說:「我們可以不當敵人的呀,我們彼此合作共同進步不是更好嗎?」
巫師厲奇怪地看向她:「我不需要合作,我們在醫術上一決生死才最能比出高低不是嗎?」
宋琅一怔,急中生智:「不!我並不是只懂醫術,你們巫術涉及到的天文知識和算數推理這一些我也都會,真的!這些我們都可以一起探討呀!」
巫師厲一愣:「你是說,你也懂巫術?你也是巫師?」
宋琅連忙小雞啄米狀點頭。
巫師厲眼中的瘋狂扭曲慢慢褪去,認真地想了想:「這樣的話,我們確實不能一決生死,否則就沒機會探討巫術了。」
宋琅差點感動得哭了,還好補救及時。她趕緊附和:「是的是的,在天文地理和算數演繹推理這方面我很在行的,比我的醫術厲害多了。我們一定可以一起研究得非常愉快的!」
「那好,我同意了。不過……」他有點懷疑地看著她:「你真的沒有欺騙我?不是為了逃避我們醫術的決鬥?」
宋琅繼續小雞啄米:「必須是真的!」
「那我明天就去找你,帶你回我的洞穴看我的藏品,我要看看你到底懂多少。」巫師厲還是不太放心。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可憐的宋琅已經成了驚弓之鳥,擔心一個說不好又拉高了他的黑化值。
黑化危險觀察期的巫師厲聞言,微微抿出一個滿意的笑容,眼底的陰鬱狠戾都散去了不少。讓面前的宋琅都看得一怔——果然平時不笑的人,一笑起來都會讓人驚艷,哪怕他的外貌並不算出眾。
巫師厲高興地往前挪了挪,想和宋琅開口說些什麼。然而他忘記了兩人中間還擺著兩個分隔用的竹簍,於是他這麼往前一挪,腳一動就踢中了竹簍。
再於是,還維持著壁咚姿勢向前傾身的宋琅,在竹簍的撞擊之下頓時一個下盤不穩,直接將正往前挪的巫師厲撲倒在洞壁上。
電光火石間,兩人同時在無限近的距離對上對方迷茫空白的眼神。誒?剛才發生了什麼?正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宋琅無意識地蹭了蹭嘴下的柔軟,然後——柔軟?臥槽?!她瞬間彈跳了起來,看了一眼還在茫然狀態的巫師厲,敏捷地一把抓起上面自己的竹簍,二話不說撒腿就撞破洞口的水簾跑出洞外。
走出十來步後,天地間厚重的滂沱大雨忽然被一個淒厲的怒吼撕破:「巫!醫!宋!琅——」

☆、第11章 始社會黑巫師(十一)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並沒有持續太久,至少在宋琅心虛地跑遠到再也看不見身後的洞穴時,雨勢就漸漸變小了。
走在山谷的出口處,宋琅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幸好她反應靈敏動如脫兔,否則她實在不敢想像那個有人體接觸恐懼症的巫師大人,今天被她這麼一撲一親一蹭,會不會當場黑化值爆表進入狂暴狀態。
應該……不會的吧?宋琅一邊不太確定地想著,一邊將及腰的長髮撥到胸前同一側,努力地擰著水。
宋琅原本是打算直接回洞穴的,忽然間想到了一些打算,腳步一頓,轉了個方向就往炎日部落走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踏進炎日部落。
「啊,她就是救了我們首領的那位巫醫?」
宋琅聞聲轉過頭,看到不遠處正在河邊洗獸皮衣服的一群女人興奮地站起了身。
她禮貌地走近,看到她們拿來裝衣服的竹簍和自己背著的幾乎一樣後,便點頭感激地對她們笑著:「嗯,我是巫醫宋琅。謝謝你們幫我編織的幾個竹簍,很結實耐用呢!」
站在宋琅面前稍年輕的一個少女聞言立刻紅了臉,慌張地擺手說:「巫醫姐姐,不用謝我們。我們許多家人的病還是你治好的呢,該是我們謝你,能對你有一點點幫助我們就很開心了。」
被一聲軟軟糯糯的「巫醫姐姐」叫得心神一蕩的宋琅,眼裡瞬間冒出被戳中萌點的盈盈淚光,她忍不住伸出爪子揉了揉少女的頭頂。這麼可愛是犯規的啊!
「乖女孩~如果想感謝我,就像剛才那樣再叫我一聲吧!」進入蕩漾狀態的宋琅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羞恥的台詞。
告別後宋琅邁著滿足的虛浮步伐離開,回味著柔軟手感的同時暗下決心以後要多來勾搭這些單純可愛又軟萌軟萌的原始妹子們。
路上宋琅又碰到三個跑來圍觀她的小孩,她毫不猶豫地將他們搓揉一番後,給每個小孩塞了一顆白兔糖,然後忍不住感歎自己一個人居住的時候到底錯過了多少福利。
「啊!巫醫大人,你是來看我大壯的嗎?嗷嗷大壯好幸胡!」
「巫醫大人,你看我二熊一眼啊——」
「你還記得當年小樹林裡的虎子嗎巫醫大人?」
宋琅:「……」
經過一路漫長又殘酷的心靈洗禮才終於到達翎的洞穴前時,宋琅覺得自己決定一個人居住在森林裡實在是她來到這個世界所做的最明智的事情,沒有之一!
看到出現在洞口的宋琅,坐在床上背靠洞壁的年青首領先是呆愣了一下,下一瞬間,矯健的身體如同捕獵的野豹般一躍而起,眨眼間奔到她面前,以一種強烈的抗拒姿態拉起她的手將她帶轉身送出洞外。
宋琅一時反應不過來地由他牽了出去,直到他強忍著臉上的燥熱緋紅,勉強撐起驕傲的眼神凌厲警告地看她一眼:「你在這裡等會兒。」然後立刻轉身回洞穴。
宋琅張了張嘴,還是把那句「你不用收拾了我都看到了」給憋了回去。
許久後裡面的響聲停下,傳來他淡淡的一句:「進來吧!」
宋琅這才好笑地搖了搖頭進去。他站在整潔的洞穴中央,微繃著臉揚了揚下巴,示意她過去在乾淨的床榻坐下。
「不用了,我只是來拜託你一件事,很快可以說完,我還要趕在天黑前回去。」宋琅非常體貼地搖頭拒絕,快速將自己的來意說明:「事情是這樣的,我希望我的醫術可以流傳開來,為這許多部落的人減少些病患折磨,此後醫術也不至於只掌握在一兩個巫醫的手上。因此我打算讓其他部落挑選四個人來和我、還有伊鹿一起學習醫術。所以挑選人這件事情要麻煩你幫忙了。」
翎收起緊繃尷尬的臉色,皺著眉說:「這件事沒有問題,我相信其他部落的人也萬分樂意。只是,巫師厲那邊……」
「巫師厲那邊不會有問題的。」宋琅接過他的話:「以後他不會再去找巫醫們的麻煩了。」
咄!有她一代神t在,巫師厲就算有什麼仇恨也會被她拉得穩穩的。
對著翎奇怪疑惑的眼神,宋琅頷首解釋道:「我今天採藥的時候遇見了他,就順便誠懇地和他談了談心。」
「談……談心?和西薩部落的巫師厲?他也同意了?」表示受到驚嚇的翎連忙端過旁邊的石碗喝了一口水壓壓驚。
宋琅靜默,然後點了點頭說:「是的,他還很熱情地邀請我明天去他家做客……」
「噗——」一向驕傲自律的年青首領生平第一次毫無形象地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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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炎日部落首領的翎果然行動力很強,第二天一大清早,分別來自四個部落的兩男兩女就來到了宋琅的洞穴。
正當宋琅和伊鹿帶著他們四人辨認草藥和講解醫理的時候,洞穴門口突然跑進來了一個氣喘吁吁的少年。
「糟了糟了!巫醫大人,你……你快點跑!」宋琅抬頭一看,記起他就是曾經給她送過烤兔的那個清秀少年。
「阿青,是你呀。」宋琅皺眉疑惑地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巫醫大人,我們……我們看到西薩部落的巫師……他往這邊過來了,還是陰著臉的!你先快點到外面避避吧!」
宋琅恍然大悟,輕鬆道:「噢!沒關係,他是來……」
「巫醫大人!!」門口又出現一個壯漢子,二熊面容悲壯:「你快走!弟兄們暫時攔住他了。」
宋琅滿臉黑線:「你們……怎麼攔住他了?」
二熊悲壯的面容上露出了得意:「我們不敢動巫師,所以幾個弟兄們就只能組成人牆擋住他了。巫醫大人你放心,巫師有隱疾,不敢觸碰人的,弟兄們很安全!」
於是,當宋琅匆忙地趕到洞穴外的小樹林裡,看到的就是十來個上身赤·裸的獸皮裙漢子手拉手圍成了一圈,而臉色陰沉如同毒蛇的巫師厲,在圈子的中心慢慢抬頭看向她,用一種啖肉噬骨的森寒語氣:「巫醫宋琅!你果然很好!」

☆、第12章 始社會黑巫師(十二)

「我可以解釋的,真的!你回頭看看我誠懇的眼神吧!」
宋琅看著快步走在自己前面的巫師厲,感覺自己的內心是崩潰的。
「哼!」
「巫師大人,請原諒我們這些愚蠢的凡人吧!」千萬要冷靜!別發病!
「哼!」
「要不……我唱歌給你聽吧?」宋琅將自己如花似玉的臉湊過去看他的表情:「小厲厲?」
「滾——」巫師厲無比嫌惡地用掌心隔著獸皮衣袖將宋琅湊上來的臉一把推遠。
宋琅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腳步輕快,不哼哼就好,他之前的冷哼實在是哼得她心慌惶恐。
發現巫師厲的黑化程度還在控制範圍內,宋琅放下提起的心,這時才發現兩人已經走到了之前一起採藥的山谷。她露出一點驚訝,原來他是住在這片山谷裡的?她還以為是要去西薩部落。不過一想到他的技術宅屬性,也是可以理解了。
一進入巫師厲的洞穴,宋琅立刻就感受到迎面而來的一股學霸氣息。
洞穴裡沒有多少供以學習研究之外的雜物。簡單的木床旁,是用木板簡易搭起的齊人高的書架,裡面分門別類疊放著許多獸皮。主要佔據洞內空間的是三張簡陋方桌,一張放著許多佔卜用的龜甲獸骨,另外兩張堆放著許多獸皮和藥草等物品。
宋琅正想仔細觀看一下疊放起來的獸皮和龜甲獸骨上的刻紋,瞭解一下遠古時代的巫文化。巫師厲卻快步走到床邊的木書架前,挑揀著抱了滿懷的獸皮,走過來一下子堆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又從桌下變魔法似地嗖嗖嗖取出四個竹筒。
宋琅好奇地看著巫師厲在洞內跑來跑去地忙活,直到最後,他站定在她身前,先是指了指桌上堆放著的四個竹筒,語氣森冷地對她說:「這是我昨晚用採來的草藥連夜制做出的四種劇毒。」
宋琅含笑好奇的臉頓時一僵。
她就知道!憑他那狹隘記仇的小性子,不可能不被她昨天的意外親近給膈應一番。但宋琅也覺得心裡有恨吶!什麼破性子,不就意外的零距離接觸嗎,又不是不可說的負距離接觸,非要不死不休的至於麼至於麼至於麼?
憋屈地看著面前的四個竹筒,宋琅再次慶幸自己昨天事發後立刻動如脫兔走得果斷,不用直面他暴走的怒火。如今看來他昨天確實氣得不輕,一想到他昨晚可能是懷著怎樣滔天的憤恨去煉製出這四罐劇毒的,宋琅就覺得後脖莫名一涼。
巫師厲緊接著又指向桌面堆放的獸皮,語氣中難得地含著隱隱的期待:「這是我這些年研究出的東西。」
然後他盯著她,語速放慢:「所以,如果你看不懂這些獸皮上記畫著的是什麼,你就必須現在和我進行醫術對決。」
讓巫師厲稍覺驚訝的是,他沒有在宋琅的眼中看出哪怕一絲的慌張擔憂或者不確定。相反,她露出一種玩味的笑容,反過來對他說:「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可不樂意做,除非……」
她傾下身子,幽幽對上他毒蛇般的目光,語氣帶著誘惑:「除非你答應我,如果我都能看得懂,一來你不會再用人試藥,二來你永遠不再找其他巫醫或者巫師的麻煩。如何?」
他冷冷哂笑,卻又不可自抑地為了她自信篤定的模樣而生出些許期待:「沒問題。」
得到巫師厲的肯定回答後,宋琅也不再多說,默然攤開第一張獸皮,眼神變得平靜無波,帶著學者獨有的專注凝視在獸皮上的雜亂線條字符上。
巫師厲也不出聲打擾她,只是用微含期待的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眉目神態。
時間無聲流逝,巫師厲盯著面前看不出一絲情緒流露的宋琅,目光中的期待漸漸褪去,染上煩躁的陰鬱森冷。
「這是詳細記錄著一年四季規律變化的圖譜。」宋琅抬起頭,對上巫師厲從即將爆發的陰暗到忽然閃亮的眼神,波瀾不驚的眸光中漾起一抹笑意:「抱歉!讓你久等了。因為你在裡面劃分的氣節時日有一些的精準度不高,所以我剛才在想著如何幫你修正……」
宋琅用手指在獸皮上圈畫著為巫師厲講解完後,眼如燦星的巫師厲立刻孩子獻寶似地抓過另一張獸皮向她塞過來:「看這個!」
宋琅好笑地低頭審視,然後忍不住驚歎:「這些……是你用來卜筮和星占的天文知識圖譜?」
宋琅看著一臉期待的巫師厲,心中難以抑制地升起不可思議的歎服。他竟然在這個時代,就摸索出非常接近現代曆法的四季規律總結,並且根據原始的天象觀測就總結出大量的天文學知識。他這個人……宋琅忍不住想著,這樣極具天賦的天才,即使有再多的怪癖,再怎麼不通人事無視綱常倫理,彷彿……也是可以被理解的吧?
宋琅真正活著的第一世,因為患有心臟病,她也曾覺得生命璀璨而短暫,也曾奢望用短暫的一生盡可能地去探索、去理解這浩瀚宇宙的奧秘與規律之美。所以她比同齡人更早地上了大學,也早早地投身入天文物理和數學的研究。
正因為她曾經也是科學研究者,所以她之前才能輕易看出巫師厲在學術上瘋狂偏執的本質。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儘管並不苟同,她也能比常人更加寬容地看待這些推動世界文明發展的罔顧世間規則的瘋子。
真是呀!宋琅無奈歎息,帶著這樣的歎服和尊重繼續和巫師厲談論著一張張濃縮著遠古璀璨巫文化的獸皮。
最後,等到宋琅面前的獸皮都被講解完畢堆放在木桌的另一角時,巫師厲炙熱發亮的眼神才緩緩平復。然而,下一刻又忽然染上了些許黯淡挫敗,他瘖啞開口:「我輸了!我確實不如你。」這是一種學霸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被另一個學霸無情地暴力碾壓的郁卒挫敗。
宋琅苦笑搖頭,深深看他:「不。是我遠遠不如你呀!」
在巫師厲疑惑的目光下,她帶著一種心悅誠服,歎息地說:「巫師厲,你要知道,我現在所懂得的一切知識,都只是前人的傳承。我之所以比你看得遠一些,也只是因為我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而已。這沒什麼好得意的。」
「但是你不同!」她歎服地看向他:「你的天賦、你的創造思維,都比我強上太多太多。而優秀的人無論在哪裡都會是優秀的,所以如果你是生於我的家鄉,和我接受著同樣的教育,享受著同樣的環境氛圍。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你一定會成長到連我都需要仰望的高度。」
聽了宋琅的話後,巫師厲黯淡的眼神一亮一漾,然後帶著無限的嚮往問她:「真的麼?你的家鄉是在哪裡?」
「以後吧,以後說不定我會告訴你。」宋琅帶著笑意說:「你只要知道,你是個很優秀的人,你的天賦甚至讓我都為之嫉妒呢!」
巫師厲的眼神又是一亮一漾。
宋琅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她試探地開口:「你的智慧,你現在所掌握的知識,都已經是巫文化的巔峰了。」
巫師厲的眼神繼續一亮一漾。
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宋琅感覺自己心口有一處軟癢被一隻小爪子在不停抓撓著。
他現在的這副模樣,就像她曾經養過的一隻胖嘟嘟圓潤潤的折耳貓。那只折耳貓每次只要被她揉一揉耳朵,就會立刻瞇起眼露出濃濃的舒適享受。
原來,只要先在他擅長的領域暴力碾壓他,再誇一誇他,就會有這樣意想不到的奇特效果嗎?
被戳中高萌點後的宋琅深覺機不可失,連忙接著說:「我見過許許多多富有學識的人,但你絕對是其中最有天賦的一個。」
巫師厲的眼神果然又是一亮一漾。
覺得自己心口軟顫軟顫的宋琅,努力絞盡腦汁用敬仰欽慕的歎服語氣一句句誇讚著面前的男人。
有一句話叫做不作不死。於是被誇讚的次數一多後,巫師厲就回過味來了。他微微瞇起眼睛,眼中含著的寒冰霜刃猛地射向面前一臉蕩漾的宋琅,齒間擠出的話語帶著深深的陰戾森冷:「宋!琅!你在逗我?!」

☆、第13章 始社會黑巫師(十三)

清晨,和煦的陽光穿過鬱鬱蒼蒼的原始森林,從樹葉間的空隙悄然鑽過灑落在安靜無聲的大地上。
早起的宋琅在河邊取了水洗漱後,悠閒舒適地漫步回洞穴。
近日來的每天宋琅都過得很忙碌,早上她要帶著伊鹿向新來的四個小徒弟教授醫術,待到日懸中天時,她又不得不趕到山谷中,被求知若渴的巫師厲埋在獸皮堆裡,一直磨到晚上才放她回來。
走在路上,宋琅一邊在內心哀歎自己的勞碌命,一邊放慢腳步,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安閒悠然。等到她慢悠悠地回到洞穴時,看到洞內竟然有十來個人,不禁一愣:咦?怎麼今天這麼多人?
正在人群中談笑風生的翎,一回頭看到宋琅,就立馬掛著大大的燦爛笑容走向她:「宋琅,你回來啦?昨天各個部落的人都已經得知了,在三天後的祈禱日上,西薩部落的巫師厲不會再要求我們送試藥人過去了。大家都知道是因為你說服了巫師厲,所以今天所有部落的首領就一起過來感謝你了。」
十來個部落的首領紛紛走上前來向宋琅行禮致謝。一個看起來很是豪邁灑脫的中年首領對著宋琅豪爽一笑,驚歎地說:「巫醫大人,我是蒼鳴部落的首領鷹伏!其實咱們就是想來看看,近來在各個部落聲名鵲起的巫醫宋琅,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個三頭六臂的人物,竟然能說得動西薩部落的那一位!」他哈哈大笑著打趣道:「沒想到巫師大人卻是如此年輕貌美呀!」
宋琅頗覺好笑地以手觸肩還禮,還沒開口說話,豪邁的首領鷹伏就揶揄地問:「不知道巫醫大人有沒有伴侶?如果沒有的話,不妨考慮一下犬子鷹梭,他矯健善戰又有驍勇,而且對巫醫大人仰慕已久……」
他話沒說完,其他部落的首領紛紛笑罵:「好你個鷹伏,竟然搶先了我們一步!」
一旁的翎伸手一拐子將鷹伏首領拐過去,笑著對宋琅說:「宋琅,你可別被他忽悠了,鷹梭那小子小時候還被我打到回家哭鼻子,你選他還不如選我呢!」
宋琅抬手壓了壓抽動的眉心,連連擺手拒絕:「我現在並沒有成家的打算。」然後偷偷跟坐在角落裡磨藥的伊鹿打了一下手勢,示意讓他負責今天的教導,伊鹿偷笑著點頭表示理解。
宋琅連忙和這些不懷好意想拐走她的首領們說:「抱歉!我今天和巫師厲有約,要一起研究醫術。現在時間快到了,所以失陪了!」說完她立馬落荒而逃,走出洞口很遠才鬆了口氣。
由於今天的特殊情況,她來到洞穴找巫師厲的時間比前些日子都早了許多,洞穴裡面果然空無一人。宋琅猜想著每天的這個時間,巫師厲大概都是去採藥了,所以還沒有回來。
宋琅看著現在時間還早,離他們平日約定的中午碰面還有段時間,她決定先趴在桌上打個盹,等候巫師厲回來。
多日來的勞累一湧而上,宋琅枕在手臂上很快沉入酣眠,不知時間流逝。
忽然一陣「轟隆」的雷聲將宋琅從夢中驚醒,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向洞穴外望了望,突然驚跳而起。
她竟然睡到天色將暗了!糟糕的是,屋外雷電交鳴,暴雨傾盆,而巫師厲……一直沒有回來!
宋琅心中湧上不好的預感,濃烈的焦灼不安縈繞在心頭。她暗恨自己怎麼就睡了過去,也再顧不上藏著掖著,在儲物戒中取出一把折傘和軍用的強光手電筒,撐開傘打開手電筒後,就疾步衝進了一片昏暗的狂風暴雨中。
她踉踉蹌蹌地走在坎坷不平的山谷中,一邊舉著強光手電筒慌亂四顧尋找巫師厲的身影,一邊在轟隆作響的雷聲和怒號的風聲中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巫師厲——巫師厲——」
她艱難地舉著傘,逆著狂亂大風,抵擋著暴雨傾盆,一步一步踏在泥濘中。
她找了很久很久,走過山谷的許多地方,卻都沒有找到他的身影。雷電不時在她的頭頂上空炸響,蒼白而短暫地映亮了偌大的空曠山谷。
黑暗中,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龐一片濕涼,呼喊的聲音已然瘖啞:「巫師厲——」
「……宋……琅……」遠處的山腳下傳來微弱的聲音。
這近乎呢喃的聲音聽在宋琅的耳中,卻彷彿寂靜了整個世界。
她迅速調轉手電筒的方向,向聲音來處奔過去,終於在泥濘的山腳下找到意識模糊的巫師厲,他全身淋濕地躺靠在山石上,努力地抬起頭看著慌亂奔過來的她。
「巫師厲……」宋琅瘖啞低沉的聲音中帶著尚未褪去的哭腔。
她蹲下在他身前,一手在他的頭上撐起了傘,一手拿著手電筒在他的身上快速掃射著,發現他的腿部受了傷。
看著焦急查看他身體狀況的宋琅,鬼使神差地,一向陰鬱寡言且從不會向人訴苦的巫師厲,忽然幽幽開口:「我想採摘山腰上的一株藥草……不小心……滑了下來……傷了腳……然後……就下起了雨。」語氣中有幾不可聞的委屈。
宋琅低頭,聲音輕淺:「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背過身蹲在他面前,說:「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一陣沉默後,身後伏上了一片冰冷濕寒。然而下一刻,身後的人又立刻退開。
宋琅回頭,咬了咬唇,恨聲說:「如果你想說你受不了和我的接觸,我不介意把你打暈了背回去!」
巫師厲低眸,黑暗中神色不清,只聽他輕聲說:「不是。」
在她訝異的目光下,他慢慢脫下上身的黑色獸皮,低聲解釋:「衣服都濕了……而且,很重。」
他冰冷的上身慢慢伏靠在她的後背,微微一僵後,還是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膀。
宋琅靜默,將手上的傘和手電筒遞給他:「你拿著這個吧!」
他沉默接過,宋琅用力站了起來,雙手托著他受傷的腿。雷電轟鳴的黑夜裡,兩人偎依著行走在暴風雨中。
巫師厲一手撐著傘,一手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強光手電筒,聲音虛弱地問:「這是什麼?」
宋琅微笑,說:「這個是手電筒,在黑暗中可以照亮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永遠不會被雨淋熄,也永遠不會被風吹滅。」
巫師厲在她的肩膀上轉過頭看她。手電筒的白光幽幽散射,在她溫潤的側臉鍍上一層柔白的亮光,柔軟的髮絲也淺淺地亮著,像是高天中的孤月,清幽卻柔和地照徹這夜的幽寂。
他點點頭,輕聲應答:「噢。」
她的體溫只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將他冰冷的身體漸漸染上獨屬於她的溫度。
在這種近乎肌膚相親的緊貼下,巫師厲極不自然地動了動身子,在雨夜中久待的冰涼身軀卻忍不住貪戀身下熨帖舒適的溫度,所以猶豫了一陣後,他只是微微抗拒地將頭偏開,聲音幽怨:「你身上穿的是什麼獸皮?」怎麼輕薄到幾乎感覺不出,
宋琅無奈回著:「你若是好奇,我以後慢慢和你講。你受傷勞累,先別說話了。」
兩人之間沉默了下來,一時只聽得耳邊颯颯的風聲和狂驟的雨聲。
巫師厲偏開的臉很快又在晚風雨中變得冰涼,他糾結著又將頭挪了回來,輕輕貼在她微溫的頸脖間,靜靜閉眼。黑暗中只感覺到她氣息馥郁清幽,帶著晚間涼意,讓他想到料峭春寒中,山谷深處遍開搖曳的白蘭花。
兩人一路沉默回到洞穴,宋琅喘息著將巫師厲背放到木床上,抹去額間薄汗。然後接來一盆雨水,在巫師厲溫順垂眸的合作中,用獸皮為他擦拭去身上腿上的泥污。
他腿上是許多破碎山石刮出的血痕,宋琅蹲下輕按他腫脹的腳腕。皺了皺眉,回轉身在他的方木桌上挑揀了草藥,然後坐在床腳邊,用藥杵子將草藥一下下在石碗中搗磨著。
巫師厲躺在床上聽著安靜的洞穴裡規律響起的藥杵搗磨聲,內心漸漸寧靜。從來都是他幫別人醫治傷患,今夜還是第一次,有人守候在他的床前為他搗藥。
許久後,宋琅將藥泥敷上他受傷的腳腕和腿上,對上他疲憊的眼神,聲音溫柔綿軟:「晚安!」
她取來一大張獸皮鋪在地上,面朝著洞穴外躺下,風雨停歇後的皎潔月光輕柔投落在她臉上,她睜眼看著如水月色,臉上淺淺漾起輕鬆的笑容,一會兒後也抵擋不住倦意闔眼睡去。
恬靜昏暗的午夜裡,床上的巫師厲翻側過身子,就著輕柔月光,目光看落在地上疲倦睡去的宋琅。她起伏溫柔,輪廓美好,露出的肌膚是比月色更瑩潤的白。
觸及她臉上溫存如水的笑意,巫師厲微微一怔,也輕枕著柔軟的獸皮,闔眼安然入眠。夢中,沁涼芬芳,似是漫山的白蘭花搖曳盛開。

☆、第14章 始社會黑巫師(十四)

一夜無夢。
次日,宋琅在天剛濛濛亮的凌晨時分,就準時被生物鐘喚醒。
她抬頭看了一眼床上還未醒來的巫師厲。在萬籟俱寂的凌晨,他安然沉睡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陰霾和晦暗,長長的睫毛溫順地垂下,襯著眼下的微微烏青讓人心憐,蒼白如冬雪的消瘦面容上,微抿一線深黯唇色。
宋琅定定看了一會,走上前為他輕掖了被子,轉身悄然出外洗漱。
巫師厲的洞穴選在這片山谷很好的位置,旁邊挨著就有一個泉眼,山澗的清水徐徐蜿蜒流下。經過一夜的風雨洗滌,山谷裡處處是沁涼的草木氣息。
宋琅取出已用去小半管的牙膏,小心地擠出黃豆大小在淺綠透亮的牙刷上,她坐在泉眼旁邊,一面洗刷著,一面微微仰頭觀賞這人間至純至淨的風景。
「……宋琅?」洞內傳來巫師厲帶著些許不安的聲音。
宋琅連忙叼著牙刷登登登地跑到洞口,忽然發覺自己儀態不佳不能忍,所以就只扒拉住洞口邊緣探出了頭,對著瞬間望過來的巫師厲咧嘴一笑,以示安慰,又趕緊跑回泉眼旁快速洗漱完畢。
再次回到洞穴時,宋琅看到巫師厲正從床上坐起,伸出手扶著床邊的木書架艱難地打算站起身。
見狀,宋琅趕緊撲過去將他摁回床上,語氣淒切:「我的巫師大人,您別站起來,也別亂走!你腳上敷著的藥可是我昨晚搗磨到手都酸了才辛苦搗出來的,你這麼一走我可就白忙活了!」
被摁回床上的巫師大人沒有接話,而是偏過頭,幽幽看著宋琅摁在自己赤·裸肩膀上的手。
宋琅的心猛地一抽,她忘記他不喜歡別人的觸碰了,他不會忽然就發病了吧?
忐忑不安的宋琅剛打算迅速抽手,就見他回轉頭說:「我剛剛……看到你口吐白沫……」
話沒說完,宋琅「噗嗤」一聲笑出,原來他剛才是因為擔心自己出事了才掙扎著想起身的?
「不是白沫,是我家鄉的一種洗漱用品而已。」宋琅放開手,轉身到木桌上端來她一早就備好的清水和肉乾,遞給坐在床上的巫師厲:「這麼久沒吃東西,餓了吧?你別下床了,食物我給你端來就好!」
看見他將碗中的水飲盡後放下,然後又從她手中拿過肉乾鼓著腮幫咀嚼起來。宋琅的心不禁一蕩:奇也怪哉奇哉怪也!今天的巫師厲怎麼這麼溫順,這麼聽話,被她摸到了也乖乖地不發病?!
一直在作死從不曾放棄的宋小強,選擇了遵從內心惡魔的指示,忽然伸出一隻鹹豬手,襲上了正在大口咀嚼肉乾的巫師厲的臉上,感覺到手下咀嚼的動作一停,她又立刻抬起另一隻手貼上,瞬間彷彿聽到內心小惡魔滿足的歎息。她雙眼晶亮,兩隻爪子包住巫師厲圓圓鼓起的腮幫子,一番搓揉:「啊!今天的巫師大人好乖好可愛呢~~~」
巫師厲連忙艱難地吞嚥下肉乾,眼裡瞬間燃起熟悉的陰冷怒火,噴向正在作大死的宋琅。
宋琅蕩漾的神色一頓,在他暴起前飛快閃身後退,丟下一句:「你好好養傷我還有事晚點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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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將醫治的事情交給伊鹿和四個小徒弟後,宋琅優哉游哉地朝山谷的方向走去,腦海裡不斷思考著花式作死後該如何順毛的問題。
當她一路糾結地來到巫師厲的洞穴口時,就聽見裡面有擔憂焦急的聲音傳來:「巫師大人,你現在腿腳受了傷,那兩日後祈禱日的禱告儀式可怎麼是好?」
宋琅走了進去,發現洞穴裡有十來個人圍著床上的巫師厲,翎也在其中,正是昨天來她洞穴致謝並順便給她介紹對象的首領們。
巫師厲對著他們一直森冷陰霾的表情,在看到宋琅進來的一刻微微鬆動。忽然,他挑了挑眉,語氣透著惡意:「禱告儀式雖然我無法舉行,但是你們可以找另外一個巫師替代的。」
眾人擰眉:「這一帶地域哪裡還有其他巫師?」
宋琅眉心一跳,剛想轉身離開,就聽見巫師厲陰冷又透著報復快意的聲音傳來:「巫師宋琅,你來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到宋琅,大驚地說:「巫醫大人?你……也是巫師?」
只有翎微微一愣,浮起瞭然的笑意,他之前也有隱隱猜到過,現在只是被確認而已。翎笑著看向她:「宋琅,看來兩日後的禱告儀式要辛苦你了。」
宋琅一哽,先是站著也躺槍,接著又被好友補刀,宋琅表示心塞塞的想回家當做沒來過。然而看到這麼多人期盼的眼神,還有巫師厲陰險的冷笑,她只能欲哭無淚地點了點頭。
眾人離開後,知道木已成舟的宋琅一下子撲倒在巫師厲的床前,半蹲著扒拉住床沿,水溜溜的烏瞳裡滿是哀怨:「求教祭祀歌舞,求經驗指導,求不丟臉!!」
順毛第一式:惻隱術策略。
「哼!」巫師大人冷笑著躺下。
「嚶嚶嚶。」宋琅用詠歎般的語調唱道:「巫師大人~小人錯了(liao)~~~」
順毛第二式:哀兵之計。
「哼!」巫師大人懶懶蓋上獸皮。
宋琅站起,冷冷盯視著床上毫無所動的巫師厲,猛地抬起右腿將膝蓋頂上木床,左腿著地,半探過身兩手撐在他頭部兩旁,將他徹底困在自己身下,語氣森寒:「教我禱告!不然我吻你!」
順毛第三式:霸道總裁愛上我(劃掉)、床咚威逼(√)。
巫師大人的花容一下子蒼白失色,繃著臉緊咬牙關,看向她的目光卻是鬱憤而倔強。
兩人正在僵持間,宋琅的臉色卻忽然一下子放柔放軟,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盯著他的眼睛慢慢開口,一句一句,彷彿是來自深淵惡魔的誘惑:
「你想知道聲音是怎麼傳播的嗎?」
「你想知道世界上擁有最快速度的是什麼嗎?」
「你想知道一切物質被無限切割至最小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嗎?」
宋琅每說出一句,身下的巫師大人眼睛就閃亮一下,聽到最後眸中已然星光熠熠,燦若銀河。
宋琅聲音瘖啞低沉:「來吧!告訴我,一切你所知道的。」
順毛必殺技:學神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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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穴後,宋琅邊琢磨著聽到的一切注意事項,邊把玩著手上巫師大人友情贈送的祭祀面具。
每一任的巫師都有自己獨特的祭祀歌舞,這種禱告的祝術也是巫師實力的體現。但是宋琅這個被趕鴨子上架的非原生態的水貨巫師則表示很憂桑,雖然她有舞蹈底子,但她並不曾學習過祭祀之類的莊重舞蹈啊!
不過,幸好她有豐富的臨時抱佛腳經驗以及高科技光環加持!
於是,夜晚月色幽美,星辰欲墜,宋琅卻不得不捧著幽幽發光的智能平板蹲坐在洞穴口,努力查找著有關祭祀的歌曲以及祭祀舞蹈的教學視頻,還得將祭祀歌的歌詞翻譯成現在使用的遠古語言。
然而時間還是太緊迫了,為了在兩天後的祈禱日上不至於淪落成整個黃河流域上游一帶的笑柄,宋琅還是蠻拼的。她果斷罷工第二日的醫學教導,一大早就一個人跑到寂靜無人的山谷深處,提嗓試腔,練習著曲調古老詭秘的祭祀歌曲,驚起山谷一片鷓鴣。仗著良好的舞蹈底子,她也能勉強將莊重的祭祀舞蹈學得八成像。
總之,宋琅完全是以一種高考衝刺的必勝姿態去迎接祈禱日的。她這種愛惜羽毛的人,就算是要往死裡學,也不願在這麼重要的節日掉鏈子。更何況,人家萬水千山跋涉而來,宋琅要是不認真一點,都會感覺自己是民族罪人啊!
不過不管再怎麼爭分奪秒,祈禱日還是如期而至了。
宋琅以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神情,一路向西薩部落趕去。臨時抱佛腳這種東西,最考驗的就是臨時記憶力,於是宋琅一路叼著巫師厲贈送的白色猙獰面具,皺著眉努力在腦海中將舞蹈的分解動作回想一遍又一遍。
當宋琅趕到西薩部落的時候,將近二十個部落的人已經將偌大的祭祀台圈圍了起來,氣氛莊嚴肅穆。宋琅一陣心虛,天知道她這巫師才臨時練了一天半的祭祀禱告舞蹈還練得渾身酸軟呀!
正心虛間,一轉頭卻對上巫師厲涼涼的目光。僅僅一眼對視,宋琅就讀懂了他飽含挑釁和惡意期待的眼神。
什麼?!你在巫術上被我虐菜了,就妄想在這裡翻身?不給!
宋琅頓時腰不酸了,腿也不軟了,來自學霸間的敵意讓她的戰意值瞬間滿漲。
她也回了巫師厲一個幽涼又霸氣的眼神:呸!

☆、第15章 始社會黑巫師(十五)

緩步走向祭祀台前,宋琅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過來的或好奇期待、或敬仰蕩漾的目光。當然,後者來自於炎日部落的那一群妖嬈的壯漢子和軟萌可愛的妹子們。
眾目睽睽之下,宋琅面色不改,緩緩將手上的白色面具扣上臉,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
宋琅素來是不管臨上場前有多麼心虛多麼擔憂,可一旦真正上場,她總能立刻進入一種「我不管!我就是天下第一」的迷之霸氣與自信的狀態。
就好像當初她身為星際聯盟軍隊的上校,在一次執行軍事任務時,意外與一群敵軍狹路相逢,當時她和十多個部下的人都已經糧盡彈絕。危急之際,她卻淡然負手上前,以睥睨高傲的語氣狠狠將對方嘲弄了一番,直到他們真的以為自己是落入了埋伏。最後她霸氣一揮手,說了一句「投降不殺」就讓自己這方的人上前將敵軍的武器全部繳納……
扣上稍顯猙獰的祭祀面具後,身穿白色無袖長裙的宋琅,雙手持著祭祀用的火把,莊重地一步一步踏上了祭祀台。到達祭台中央後,宋琅依照禱告的儀式流程,先用手中的火把點燃了火盆,又接過一碗動物的血灑在火盆裡。
完成祭祀的開場儀式後,所有道具被撤下,接下來就是巫師通過歌舞對上天禱告了。祭祀台下來自各個部落的人都很是好奇接下來的禱告,畢竟這是他們有生之年見到的第一位女巫師。
其實巫師的禱告效果好與否,是取決於歌舞對人心的煽動力。所以宋琅覺得,若她有了千萬年博大精深的文化墊著,還不能做到在歌舞上煽動人心這一點的話,那她回去就把智能平板給啃了!
宋琅轉過身,以一種上古祭祀的虔誠與莊重的姿態,仰首對著初升的紅日清音吟唱:
「巍巍蒼天,納吾之靈,太牢以祀,祈詠舞以應……」——(出自《神舞幻想》)
古老的祭祀歌調被她清婉的嗓音吟唱得縹緲而空靈,彷彿是遠古人類誕生之初,對這從容承載著萬物萬靈的蒼茫宇宙虔誠發出的敬畏與孺慕。
祭祀台下眾人心神微震,以往巫師們所用的祭祀歌多是質樸粗獷又帶著詭異的曲風,令人對神靈生出不可言說的畏懼與服從,從沒有這般的……因為對於生靈存在的驚歎和對於宇宙浩渺的敬畏而感受到心靈的觸動與震撼。
「巍巍蒼天,納吾之靈,太牢以祀。」
「皎皎日月,聆吾之心,祈詠舞以應。」
她步伐輕盈如鵲鳥夜驚,俯腰舒臂的動作帶著一種典雅端莊的流動之美,依稀是生命與自然的圓融和諧。
「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
「草木歸澤,疾患無蹤,萬物有其所。」
倒踢紫金冠,點步翻身,旋轉下腰,她憑著精湛的舞姿技巧,從容展示著身體的流水律動感,將古老的禱告儀式揉入真正的藝術之美。歌舞的終結在仰首對著初升紅日緩緩曲腿朝後跪坐,是虔誠禱求祈願上天對生靈的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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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巫師厲,快來和我說,祭祀歌舞禱告是我的好看,還是我的好看,或者是我的好看?」
祭祀結束後,宋琅蹭到巫師厲身後無恥地問著。
巫師厲冷冷側臉不看她。
宋琅跟著湊過去,笑著說:「別害羞嘛,快來誇誇我!我可看到你都看呆了一會來著。」
巫師厲惱羞成怒,拄著木製枴杖轉身甩開她走遠。
宋琅小跑到他前面,負手面朝著他,一邊後退一邊說:「就誇一句?」
巫師厲低垂著的眸光軟了軟,抬頭微動嘴唇……
「宋琅!原來你在這兒?」
宋琅聞聲轉身,看到翎驚喜地笑著走過來,於是她也燦笑著招手回應:「翎,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要去安頓族人今晚在西薩部落住下嗎?」
翎走近宋琅,對一旁一臉陰沉的巫師厲頷了頷首:「巫師大人!」
巫師厲瞇了瞇眼:「炎日部落的首領?」
翎點了點頭,雖然他早已習慣了巫師厲一向的陰沉臉,但總感覺現在好像有點格外森涼?也不多想,他上前一步,熟稔地將手肘搭在了宋琅的肩上,笑著問:「宋琅,今晚每個部落都會舉行篝火晚會,火種是從祭祀的火盆採來的。你還沒有加入任何部落,所以要不要來我們部落一起?」
宋琅偏頭一想,她還怪懷念炎日部落那些可愛的壯漢妹紙們的,於是笑著點頭答應:「好呀,我今晚過去找你們玩。」
宋琅轉頭詢問巫師厲:「巫師厲,你要和我一起過去嗎?」
巫師厲眼神晦暗地看了一眼宋琅的肩頭,剛想開口,翎就眨了眨微鉤的狹長鳳眼,對宋琅解釋說:「巫師大人從來不參加篝火晚會的。」
「噢!是這樣嗎?」宋琅疑惑地看向巫師厲。
「哼!我對那種無聊的晚會沒興趣。」說完他冷冷拄著木枴杖越過宋琅走遠。
宋琅感覺不太對勁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還沒想清楚,翎就拽過她的手臂,說:「對了,宋琅,我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
宋琅挑眉:「有禮物?」很好,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收禮物了!
「唔。」翎含糊地應了一聲,抓起她的手,將一條獸骨項鏈放在她手心,語速微急地說:「你曾經救過我一命,還幫助了我們部落這麼多。我也不知道你們女孩子喜歡什麼,就做了這條項鏈送你。」
宋琅舉起手中的獸骨項鏈端倪著,上面對稱地懸垂著五根手指大的光滑骨頭,顯然被人精心打磨過,看起來簡約古樸。
翎看見宋琅只是細細打量著不說話,眼睛忽閃了一下,聲音帶上驕矜凌厲:「不許說不要!」
宋琅笑了起來:「我又沒說不要。這條項鏈很好看,我挺喜歡的,謝謝你了!」
翎抿了抿嘴,努力將嘴角的笑意壓下:「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做的。」
「我家鄉的規矩是禮尚往來,既然收了你的禮物,那我也給你一份回禮吧!」
「誒?你要送我回禮?」翎抬起微鉤的鳳眼,眸中閃著歡喜。
「嗯。」宋琅蹲下身,摘了數根草,熟練地編成一隻憨態可掬的草兔子,然後放在手心托著遞了過去:「給!我的回禮。」
翎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才小心珍惜地從她手中拿了過來。宋琅見狀笑了笑,說:「你放心,我編得很結實牢固,不會輕易散壞掉的。」
但翎依然是小心翼翼地托著,因長期打獵而長出厚繭的大手慢慢曲起將手上小小一隻的草兔子包了起來,聲音有點恍惚:「嗯!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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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琅跟隨著翎來到炎日部落舉辦篝火晚會的地方,明亮溫暖的篝火被四十來個人圍著,陣陣烤肉香味和歡笑聲遠遠就傳了過來。
還沒有走近,眼尖的大壯就立刻竄了起來:「巫醫大人,坐這裡坐這裡……哎?或許該叫巫師大人了?」
宋琅擺手:「巫師大人我聽不慣,你們還是按照原來的叫法吧!」說著便走過去坐在大壯的身邊。
他立刻受寵若驚地捧著心:「啊!巫醫大人,大壯就知道自己在你心中是不一樣的!」其餘族人紛紛笑罵著拿起小石頭精準地朝他扔去。
剛好右邊是伊鹿,宋琅剛坐下他立刻就興奮地搖了搖她的手,兩眼閃著崇拜:「宋琅,你也來啦?你今天早上的祭祀禱告真是太精彩了,要不是祭祀的時候要莊嚴安靜,我們早就想給你喝彩了!」
忽然,翎走了過來,硬生生擠開大壯,頂著大壯委屈譴責的眼光和「嚶嚶嚶」的聲波攻擊,坐在了宋琅的左邊。
聽到伊鹿的話,翎也附和著說:「嗯,很精彩。你唱的祭祀歌也很好聽!」
宋琅笑了笑,說:「你們若是喜歡的話,要不我教你們唱?」
話剛說出來,伊鹿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每個巫師的祭祀歌旁人都是不能學的。」
這時,坐在伊鹿右邊的少女,也就是之前宋琅在河邊見過的那位軟萌少女弱弱地開口:「但是,巫醫姐姐的歌確實好好聽呢,學不了真的是太可惜了……」
宋琅的心一下子柔軟得不要不要的,她伸出手,越過伊鹿揉在了少女的頭上,安慰地說:「沒關係,這個學不了我就教你們另外一首更好聽的,好不好?」
被揉得羞澀低頭的少女立刻開心地望向宋琅:「還有更好聽的?我要學我要學!」
炎日部落的眾人立刻默契地安靜了下來,期待地看著宋琅。
宋琅快速在腦海裡將歌詞翻譯過來,然後清了清嗓子,慢慢將《天空之城》唱了一遍,歌聲悠揚空靈,在月色幽美的夜幕下遠遠傳開,附近本來吵鬧的部落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唱完第一遍後,看到眾人唏噓的眼神和少女微閃的淚光,宋琅說:「來!我唱一句,你們跟著唱一句,好嗎?」
這一晚,來自異世的音樂在溫暖的篝火邊傳出很遠很遠,連遠處站立在樹蔭下的男人,也久久沉默著看向歌聲傳來的方向。
「誰在遙遠的夜空,
等飛過的流星。
看它照亮誰的路,
誰走入了誰夢中……」

☆、第16章 始社會黑巫師(十六)

夜深了,遠古時代晴天的星空格外澄澈,月白風清。
就著皎潔清幽的月色,巫師厲將這些日子以來和宋琅一起研究修正了的獸皮仔細地疊起,分類,然後整齊地擺放在木書架上。
忽然,洞口外傳來輕輕的聲音:「巫師厲,你睡了嗎?」
正在擺放獸皮的巫師厲一驚,回頭就見到宋琅手上拿著大塊樹葉包裹的烤肉走了進來。
在看到他後,宋琅露出的笑容如同今晚的篝火一般明暖:「你還沒睡呀?你沒有參加篝火晚會,所以我給你帶來了些烤肉。他們說這些烤肉是用今天祭祀的聖火為火種烤出來的,吃了之後火神會護佑你一年的平安喜樂的。」
她盈盈笑著將手上的烤肉遞了過來:「雖然我不信這些,但是這種被祝福的感覺還是很好的。」
巫師厲眸光微顫,慢慢伸手接過烤肉,低頭沉默看著。忽然,他低聲呢喃:「你今天早上……的禱告很好看。」
宋琅上前一步傾身:「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巫師厲偏過頭:「說好就誇一句。」
宋琅「噗嗤」一聲笑出:「唉,還想多聽幾次呢,難得你會誇人。」
巫師厲剛露出一絲惱怒,宋琅突然疑惑地湊近他,開口問:「誒?你身上怎麼有篝火的味道?」
巫師厲微微一怔,連忙退開一步說:「我今晚自己在洞穴裡烤了……」
「小心!」
果然巫師厲因為退得太快太急,受著傷的腳一下子支撐不住,猛地向身後的木書架墜下。
眼看他的頭部就要嗑上堅硬的書架角,宋琅連忙撲過去一手墊在他的後腦,一手狠狠撐在書架上穩住自己的身體。
墊在他後腦的左手猛地傳來痛楚,若不是她用手墊著,或許他就要頭破血流了。因為宋琅及時用手撐住書架,所以兩人的臉間險險還有三寸距離。
宋琅心有餘悸地輕呼一口氣,僥倖地說:「幸好……」話未說完,宋琅就看到巫師厲的瞳孔猛地放大,不好的預感才剛剛湧上,書架頂部的一卷獸皮就因為劇震掉落,精準地砸在她的後腦上……
宋琅眨了眨圓睜的眼,一副淡定的模樣撐起了身,順便抬手幫巫師厲闔上了同樣圓瞪的雙眼,安慰地說:「沒事!一回生兩回熟,你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吧……」
巫師厲恍若未聞,宋琅擔心地看向他,不會就這麼發病了吧?
卻見到閉著眼的巫師厲,慢慢抬起手,輕撫落自己的雙唇,閉眸偏頭的動作帶著純真的疑惑氣息,彷彿在思考一個很重要的難題。
誒?巫師厲這是被魂穿了嗎?宋琅神奇地打開了腦洞。不過眼見巫師厲沒有發病的跡象,她也不想再留在這兒尷尬了,於是趕緊說:「夜深了,我先回去了。烤肉你記得趁熱吃。」
而巫師厲依然毫無所覺,直到宋琅離開也還在深沉地思考著不知名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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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寒交暑替。巫師厲似乎並沒有因為之前的意外而生出什麼異樣,兩人依舊是每天聚在一起探討著天文物理和算數推演。
宋琅很喜歡這種一起研究的氛圍。兩個人在一起平等地交流著,各抒所長,不斷地豐富自己的學識、印證自己的猜想,為了同一個目標一起努力著。有時會因為不同的理解而辯駁爭論得面紅耳赤,最後意見好不容易統一後,便彼此相視一笑,心中充滿默契的愉悅歡樂。這種感覺,讓宋琅很是懷念享受,彷彿回到了第一世時,天天和實驗室的老頭子拍案爭吵的日子。當然,巫師厲應該也是這麼想的,這一年來,初見時他眼中的陰鬱和戾氣都已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童般的好奇和純澈。
又一年,在冬季即將來臨前,宋琅將畫著房屋結構的獸皮交由各個部落的首領。
這是她和巫師厲一起探討後,根據這兒的地形和四季氣候設計出的斜簷房屋,由於結構比較複雜,宋琅不單在獸皮上畫了立體圖,還仔細繪出了房屋的三視圖。
她第一次用標準的工程機械學畫法畫出三視圖的時候,巫師厲常年陰霾的眼睛瞬間爆亮,硬是抱著獸皮將這種神奇的畫圖方式琢磨了許久。
如今,宋琅看著首領們只是對著房屋的設計嘖嘖稱奇,而全然沒有在意到這種畫圖方式的實用和偉大之處。對比之下,當初的巫師厲在第一眼見到這三視圖時,可是立刻就明白過來是分解視圖,並能清楚地知道它的價值所在了。
這麼一想,她一下子就有點為曾經明珠蒙塵的巫師厲感到難過了,一身的才華無人賞識、無人分享,任何問題連一個可以共同探討交流的對象都沒有。這樣的他沒有陷入自我懷疑、自我否定的瘋狂情緒中就已經很不錯了,也難怪他逮著個稍微有點學識的人都要跟人家一決生死,大概也是因為之前的他對這個世界無所眷戀了吧。
於是,越想越難過的宋琅,在第二天和巫師厲交流完物體的透視作圖後,忽然就開口將自己早有的打算說了出來。
「來年的春天,我會離開這裡,去到這個世界上其他更遠更遠的地方。」
其實在昨天之前她是沒有想過和任何人提前說起這件事的,經歷過這麼多個世界的她,不喜歡讓別人早早背負上離別的愁緒。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是在離別時才向大家招呼一聲,然後一起飲酒踐行帶著祝福離開。
果然巫師厲猛然抬頭,眼眶微紅地盯住她,語氣窒息:「為什麼?」
宋琅看著他,輕聲說:「或許你們這些看重落地生根的人不會理解我的想法,但是我渴望去冒險,渴望走遍這個世界的山山水水,渴望去見識一切從未見識過的傳奇,這是我……一直夢想著的生活呀!」而且,為了驗證一個重要的猜想,她也得親眼去看看這個世界。
巫師厲第一次失聲,眼前的少女信誓旦旦地述說著她的夢想的時候,就像是初升的朝陽一般,有一種溫和的、不會灼傷人的明亮溫暖光彩,卻又讓人覺得遙不可及,疏遠到只能仰視。良久,他低啞地嘶吼著:「不許走!或者你帶上我!」
看到巫師厲這樣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宋琅微微失神,心中湧上難言的悲哀。該怎麼告訴他,她只是這個世界的一位無名旅人?該怎麼告訴他,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什麼時候就會被命運帶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和他毫不相交的世界?該怎麼告訴他,等到那一天,她再也沒有辦法帶上他?
回過神後,她強硬壓下心中的悲涼哀戚,勉強扯起笑容說:「別著急,我現在告訴你這件事,就是有拐走你的打算啊!如果你不嫌棄以後跟著我風餐露宿的,我也很願意有一個人和我一起同行。」
巫師厲眼角的紅意褪去,神情也瞬間放鬆下來,匆忙說:「我不介意!我原本就是從黃河對岸而來的,也沒有那套落地生根的想法。你想去哪裡都好,我都願意陪著,只要,別留下我自己一個人……」
宋琅閉眸,掩住眼中蔓延上的痛色,輕聲說:「好。」或許她可以樂觀一點?她在每一個世界停留的時間都不盡相同,時而短暫時而漫長,說不定這一次在這個世界,她可以呆上三四十年直到白髮老去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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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冬季終於結束,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春意盎然、鬱鬱蒼蒼,一如宋琅兩年前初到這個世界時看見的模樣。
又一次來到炎日部落,看到部落裡錯落有序的斜簷房屋,一路上接受著部落裡漢子妹子們熟悉的熱情招呼,兩年來的記憶一湧而上,她心中生出許多感慨和欣慰,還有絲絲不捨。
其實,她的生命漫長到看不見終止,如果可以的話,為了這些可愛的人放棄這一世嚮往著的冒險生活也並無不可。只可惜,她還有不得不離開、到外面去瞭解這個世界的理由。
在炎日部落找到了正在房屋裡削著尖木棍的翎後,她掛著微微傷感的淺笑,看向他說:「翎,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說。」
因為她的到來,翎顯得很是驚喜,咧開一個歡喜又有點羞澀的笑容:「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說呢,剛打算待會去找你的!你先說吧。」
宋琅頷首,開門見山地直接說:「我明天要離開這裡了,希望以後,有緣還能再會!」
翎羞澀喜悅的笑容頓時一僵,漸漸蔓上蒼白:「為什麼……要離開呢,你是要回自己的部落嗎?」
他僵硬地笑了笑:「也好。你都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了,回去看一下自己的部落也好,以後你可以隨時回來!或者,你的部落在哪?我也可以時常去看望你。」
宋琅輕輕搖頭,聲音也染上了傷感:「抱歉!我不是回自己的部落,我是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走一走,或許多年後還會回來,或許不會了!」
聞言,翎的臉上徹底失去血色,他呆楞地說著:「為什麼?這兩年你在這裡不是過得很好嗎?」
「這裡很好,景色很幽美,你們也很可愛。」宋琅歎息地撫落他蒼白的臉:「只是,世界這麼大,我想要去看看。」
「一定要走嗎?」翎痛苦地閉上眼,抓住她的手:「真的,一定要走嗎?」
宋琅堅定點頭:「是的,我去意已決。巫師厲也會和我一起上路。」
「那……我也和你一起走……」
宋琅笑了一聲,無奈地說:「翎,你是炎日部落的首領。」
翎僵住,他又何嘗不知道這只是氣話,他不可能任性地拋下他的部落。只是……他不甘心啊!
宋琅撫上他微紅的眼角,安慰地笑著:「別傷心,我還是更喜歡第一次見到的你呢!那麼的驕傲又那麼的凌厲。」
「第一次見面……」翎呆呆地偏頭。
宋琅淺笑,回憶著說:「是呀,伊鹿受傷回來的那天,我在部落外的樹上遠遠看著你,你忽然就回頭,差點把我嚇得從樹上掉下來呢!」
翎微微晃神:「原來……那個時候,是你。」
「是呢,我多希望你可以永遠都像我最初見到的那麼驕傲!所以……」宋琅深深看他:「別這麼難過。明天我還希望看到你們歡笑著為我祝福,為我送行呢!」
翎閉眸,偏過頭,聲音瘖啞:「……好。」
深夜,得知她要離開的炎日部落眾人,全都悄悄地守候在她的洞穴外,為她守夜,靜默祝福著,一夜無聲。宋琅大清早一出來,就被這陣勢驚了一下,隨即眼中泛起淚光,心中是滿滿的暖意。
他們一直將她送出到部落外很遠,路上每個人都細碎地絮叨著讓她不要忘記他們,還有以後一定要回來看看他們。
宋琅一路沉默地傾聽著,直到看到前方樹蔭下提著包裹等候她的巫師厲後,她轉過身,眼中淚水潸然,卻笑著說:「好了,你們這麼可愛,我怎麼捨得忘記你們呢?送到這裡就夠了,你們一夜沒睡,回去休息吧!」
轉身要走時,伊鹿突然上前,在背後緊緊地抱了她一下:「宋琅……」悲傷迷茫的聲音藏著萌芽後尚未來得及生長盛開的情愫。
他帶著濃濃的哭腔:「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你也……別忘了我,好不好?」
翎走過來,拍了拍伊鹿的肩頭:「別哭,她不喜歡看到我們哭。」
宋琅回身,分別用力地擁抱了他們兩人,淺笑著說:「好!永遠不會忘記。」她的永遠,不止一輩子。

☆、第17章 始社會黑巫師(完)

廣袤無垠的原始大森林中,黝黑深邃的夜空下,宋琅和巫師厲兩人並肩而行。
漫天星光之下,巫師厲側頭,看見宋琅仰著頭,閃爍著光芒的星眸靜靜注視著夜空,他忽然便忍不住想瞭解她眼中的世界:「你在想什麼?」
宋琅仰望的眼睛撲閃了一下,低頭看向他,似乎是為了他在學術領域以外的好奇感到驚訝,她眨了眨眼,說:「我在想我的家鄉呢。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去,不過,縱然回去了也會發現不再是我記憶中的家鄉了吧!」
千千萬萬的平行時空,想要僥倖回到最初孕育自己的那一個談何容易?何況她在最初的世界早已死去,縱然是再次回到現代,根據星際的靈魂守恆定律,估計也只是一個她不曾存在過的平行時空而已。
巫師厲靜默,聽到她提起自己的家鄉,儘管再是好奇,他也不會追問下去。和她一起探討學術的兩年間,其實他多多少少也察覺到,她的知識體系,超前於這個世界太多太多。他在等著,她願意開口向他說起的那一天。
宋琅卻忽然偏頭,問他:「巫師厲,若我有一套很系統、很完善的理論,可是你就算學會了,因為物質上的匱乏落後你可能永遠也用不上,那麼你還要學嗎?」
他眼眸燦若星辰:「要!」
宋琅輕笑出聲,果然是巫師厲呀!他這種執著於追求未知領域知識的人,從不會去考慮得失與否,更不會有什麼兼顧天下的想法,他只是純粹地嚮往著一切人類的智慧和璀璨的文化,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純樸到……即使為禍蒼生也不自知。
不過,有她守著,便不會再讓他越過那條界就是了。說到底,她還是偏袒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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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色如水,星辰欲滴。
在巫師厲驚奇的目光下,宋琅抖開撐起了一個深綠色的野外帳篷。隨後,他們隔著兩臂距離,枕睡在柔軟的獸皮上。
夜間靜謐,兩人似乎可以彼此呼吸相聞,巫師厲不太自在地轉過身,背對著宋琅。
宋琅好笑地看著巫師厲輾轉不安,為了減輕他的不自在,她忽然開口:「既然你睡不著,那麼我們來談談心吧?」
巫師厲身子一僵,宋琅立刻悶聲笑起,默默在心中計算他對談心的心理陰影面積。
聽到宋琅的調笑聲,巫師厲也感覺自己太扭捏了,索性便轉過身來,和她面對著面,隨便找了個話題說起:「你之前說會教我一套完善的理論體系,那就明天開始,好嗎?」
看到巫師厲迫不及待的期待模樣,宋琅忍不住唏噓感慨,在黑暗中,輕聲對他說起了《蘇菲的世界》裡的哲學。
「在我的家鄉,有這麼一個說法:世界就像魔朮師從他的帽子裡拉出的一隻白兔,全部的生物都出生於這隻兔子的細毛頂端。可隨著年紀愈長,他們也就愈深入兔子的毛皮,直到他們徹底沉溺於白兔毛皮深處的安逸,再也不願意爬上脆弱的兔毛頂端……」
聽到這種有趣新奇的比喻,巫師厲頗感興趣地撐起頭,繼續在夜色中傾聽著宋琅清越溫潤的聲音。
「但是,有的人——極少數的人,卻願意踏上危險的旅程,邁向語言與存在所能達到的頂峰,最終到達了兔毛的頂端,並看到了外面的萬千世界奧秘。可是,當他們對那些窩在舒適柔軟的兔毛深處、盡情吃喝的人們大聲吼叫時,那些人卻根本不在意,只會說:『哇!真是一群搗蛋鬼!』。他們的震撼與感動永遠都喚醒不了兔毛深處的沉睡者,終究只能沉寂歎息,鬱鬱寡歡。」
說到這兒,宋琅抬起眼眸,注視著他的目光有一種暖洋洋的悲憫和憐惜,彷彿能將他過去三十年的如雪寂寞和靈魂的孤獨哀傷悉數殮埋。
「我和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可以帶著你到兔毛頂端去領略外面的萬千星河璀璨、人類智慧絢爛,可是……燦爛和荒涼總是並肩而來,人類因無知而惶恐,因深知而寂寞。你若執意要攀上兔毛的頂端,那麼便要學會承受兔毛頂端的寂寞與哀愁。」
對上宋琅幽深的目光,巫師厲低頭,篤定地說:「不會的,我有你陪著。」
宋琅閉眸,沒有回答他。良久,疲憊的聲音才在黑夜中輕淺響起:「……夜深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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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時間匆匆而過,她帶著巫師厲到達過許多部落,為這些部落帶去寶貴的醫術與房屋設計,也帶著他踏過蜿蜒山水,領略過數不清的人間至美風光,見證過這世間無數的古老傳奇。
四年期間,她也依約將現代完善先進的數學知識體系和物理化學知識體系教與他。作為一個完全沒有在先進的科技氛圍中接受過陶冶和潛移默化的原始人,他吸收知識的速度卻讓宋琅都忍不住心驚。
如此驚世璞玉,她又怎可能忍心見他被埋沒局限於這個世界?
只可惜,近日來她已經偶爾能感覺到熟悉的、開始被這個世界排斥的倦悶感。
某一晚,兩人在離開又一個部落後,一起靜默地躺在無垠的曠野中仰頭看著星辰爛漫銀河浩瀚。
宋琅忽然抬手指著遠方的星辰,轉頭對他說:「你知道嗎?這些星光都是歷經了千萬年才到達我們的眼中呢!」
巫師厲點頭:「嗯,我知道。」
雖然他已經系統地學習過光學知識,但是每一次看到頭上的天幕時,心中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對這無垠飄渺的宇宙升起一種敬畏又不可思議的震撼。
宋琅卻忽然笑出聲:「喂,巫師厲!你別只顧著傻傻地看星星,你倒也看看我呀,我可也是跨越了千萬年時空才來到你的面前呢!」
正專注迷醉地看著星星的巫師厲一怔,猛地轉過頭盯住她,聲音中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宋琅的笑容漸漸變得苦澀,娓娓地將自己的來歷道出。
最後她偏開臉不敢再看他,輕輕的歎息不比一根羽毛更沉重:「我最近……已經開始被這個世界排斥了……」
「啊!」忽然一聲短促的驚呼,卻是巫師厲猛地翻身重重壓在她的身上,雙手牢牢地禁錮著她的肩頭。
宋琅一抬眼就對上他驚惶無措又瘋狂絕望的面容,他聲音淒厲沙啞:「別走!我不許你走!至少……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啊!」
宋琅心中悲慟,伸手撫上他痛苦的臉:「抱歉……這一次,我沒辦法再帶著你了。」
聞言,他發出了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嘶吼,然後狂亂地俯下身,狠狠咬上她的肩膀,直至有血跡滲出也沒有鬆口。
右肩處傳來的劇痛讓宋琅皺起眉,眼中露出痛色,左手卻依然溫柔地抬起,一下一下,撫落他的後背,無聲安慰。
巫師厲漸漸鬆開口,將頭埋在她的頸脖間,頓時裸·露的肌膚染上一片濕涼。
這種濕涼微冷,從她的肩頭,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宋琅微微仰頭,看著頭頂天幕上的漫天星辰,眼中也染上悲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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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巫師厲似乎徹底拋棄了自己的一切矜持羞澀,每天晚上一定要牢牢抓住她的手才能勉強入睡,可即使是在夢中,他也一直不安地皺著眉,不曾散開。
終於,宋琅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扯過眼下陰影濃重的巫師厲,狠聲問:「是不是如果能有一絲以後相見的渺茫希望,你都不會再擺出這麼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巫師厲失魂空洞的雙眼頓時亮起,怔怔看著她。
宋琅扶著額頭,無奈地問:「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和你講過的,數學裡的傅裡葉變換?」
巫師厲緩慢地點了點頭:「我記得……你說過,傅裡葉分析是一種可以徹底顛覆一個人世界觀的思維模式。所以呢?」
宋琅沉聲說著:「是呀,它是一種顛覆性的存在。因為我們從誕生之初,所看到的這個世界就是以時間貫穿的,因此我們一直認為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停改變……」
「但是,傅裡葉變換卻提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觀察世界的方法,也就是頻域,而不再是時間。以往從時間上看來日新月異變化無常的世界,一旦換了一種觀察方法,卻是永恆不變的。」
「也就是說,我們眼中落葉紛飛瞬息萬變的世界,或許,也只是躺在上帝懷中一份早已譜好的樂章罷了。」
巫師厲眼中的光芒漸漸亮起,顫聲問:「你的意思是——你在不同的時空中穿梭,或許也是有規律可循的?」
宋琅讚賞地點頭:「沒錯,所以我才每到一個世界,都要去天南海北走一走,不僅是為了我的冒險夢想,也是為了能夠好好地觀察瞭解這個世界。」
「只是……」宋琅眼中神色黯淡:「我到現在也沒看出半點端倪。如果以後,我在經歷了足夠多的世界還不曾忘記初心的話,或許能發現這其中的規律也說不定。」
「所以我才說這是一絲渺茫到幾乎看不見的希望。我曾經待過的星際時代,科技發達如斯,甚至連空間都能征服,創造出異次元空間,但是在時間這個神秘的領域上,卻依然寸步難進……」
巫師厲眼中光芒漸黯,卻沒有再露出之前於世無眷無戀的神色:「至少……還不算是徹底的無望,是嗎?」
他探過身抱住宋琅,執著地要她的承諾:「反正你要答應我,如果以後,你真的能找出其中的規律所在,一定要再回來找我!否則,你走了之後,這個世界我會連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的。」
宋琅伸手回報住他,聲音輕渺:「……好。」
「還是不行!」巫師厲忽然放開她,說:「你以後還會經歷許許多多的世界,見識許許多多的人,若是到那時,你不記得我了怎麼辦?」
宋琅一怔,正想好笑地反駁,他卻已經拉起自己的頸項上的繩子,扯出一條獸骨項鏈,項鏈中心是一塊獸骨,兩旁各綴著一根獸牙。
他不容抗拒地將項鏈扣上她的脖子,執拗地吩咐著:「你還要答應我,不管你未來的生命多漫長,不管你以後去到哪個世界,都不能將這項鏈摘下來。」
宋琅舉起頸項上的項鏈,中間的獸骨刻著一個字——厲。
「好,我答應你。」看到巫師厲神色一鬆後,她忍不住嘟喃一句:「怎麼大家都這麼喜歡送獸骨項鏈?」
巫師厲瞬間瞇眼看她:「你說……還有誰給你送過獸骨項鏈?」
「就是翎呀,他在祈禱日的時候也給我送過一條。」宋琅不在意地說著,然後疑惑地問:「難道獸骨項鏈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並沒有。」巫師厲冷聲說,然後又憋屈地加一句:「反正你不許戴他送的。」
「好好好,都依你,只戴你送的。」宋琅輕鬆地笑著,他現在的狀態總算讓她能稍微安心一點了。
晚上,巫師厲依然執拗地將她的手緊緊抓著抱在懷中,宋琅看了一眼自己這些日被緊抓到紅腫的手,無奈地笑了笑,還是隨他去了。
夜風清涼,兩人相對而眠,呼吸久久纏綿。
猛地,宋琅的呼吸一窒,心臟一陣劇烈的疼痛將她從沉眠中陡然驚醒。她流著冷汗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尚未天明還是她眼前發黑。
她發狠咬住自己的下唇,拚命用指甲摳入掌心,不讓自己昏睡過去。因為她知道一旦昏睡就是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動作輕柔,將身旁的巫師厲輕輕搖醒:「巫師厲,你醒醒……」臨走前,她希望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而不是痛苦的模樣。
「……怎麼了?」
強抑痛楚、眼前漆黑不見一物的宋琅,聽到巫師厲模糊醒來的聲音後,一下緊緊抱住他,身下的身體微僵,她卻顧不上許多,抬頭想吻落他的額頭,卻吻上了他的鼻樑。
「我要離開了,厲,珍重……」話音剛落,她再也無法抗拒心臟傳來的痛楚,昏了過去。
最後的意識,是巫師厲慌亂凶狠地緊抓住她的身體,悲慟嘶吼:「不——」

☆、第18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一〕

宋琅原以為,離開了那個純樸美好的遠古時代後,她會需要一段時間來平復自己的心緒,或許會失落消沉一些日子,才能重新抖擻起精神去迎接另一個世界。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這個過渡的時間僅僅不過幾秒,她就全身心地投入了這個新的世界!
因為她才剛剛恢復意識,立刻就感受到四面八方而來的冰冷壓迫感,而且身體還正在失重地向下沉落!被這意外的境況驚出一身冷汗的宋琅,出於求生的本能,立刻就掙扎撲騰著努力向上浮起。
朦朧清幽的月色之下,深邃無垠的大海之中,有人突然破水而出——「臥槽!!」
宋琅劃著雙臂浮在水面上,舉目四顧,渺無人煙,唯有無邊無際深邃幽暗的大海,以及頭頂一坨胖月。
這隨機傳送的出生點敢不敢再坑爹一點?!一來就把她扔在大海裡是多大仇?
宋琅欲哭無淚,當初她千思慮萬籌備,怎麼就沒想到在儲物戒指裡塞一個游泳圈?
她將自己的動作放慢放緩,堪堪讓頭部浮出水面,最大程度地節約著自己的體力。哪怕是再不見生機的絕處,她都會傾盡全力爭取存活的一分一秒,等待著渺茫的救援可能。
不知過了多久,在宋琅已經感到渾身軟累無力的絕望時刻,終於看到遠處隱隱有一點細微的燈火駛過。
有船!宋琅頓時心神一震,幾乎消失殆盡的力氣又回來了些許。她連忙在水中拿出軍用的強光手電筒,手腕一抬一翻,對準了極遠處駛過的船……
黯淡朦朧的大海中,一簇強烈的白光瞬間劃破黑夜,以宇宙間最極致的速度撞上遠方的木船!
遠處奢華雍貴的大船上,因為這一簇強光的突然降臨,瞬間擾起一片驚呼——
「天啊!那……那是什麼?!」
「啊——發生了什麼事?」
「上天!這是神跡嗎?還是有妖怪?」
嘈雜紛亂的吵鬧聲中,一個披著蓮蓬衣的米分衫少女匆匆從房中跑出,看著這平生未見的奇觀,一時無言呆立。
回過神後,她轉頭看向甲板旁坐著輪椅的男人,愣怔地開口:「哥,這是……」
坐靠在輪椅上的男人微蹙眉頭,順著白光看落遠處的海面,白皙修長的指尖在輪椅的扶手上規律地一下下敲擊著,渾身透著股精緻流暢的從容韻味。
少頃,男人低低好聽的聲音響起:「吩咐船夫,轉向過去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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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遠處的光點愈來愈大,愈來愈近,宋琅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其實她之前也並無多少把握能獲救的。眼見已經能看清駛來的木船輪廓了,宋琅才將手電筒關閉,藏回儲物戒指中,然後輕柔地划動著手臂向木船靠近游去。
華美的木船慢慢在她面前停下,宋琅乏軟的手終於觸摸到了木船甲板的邊緣。她心一喜,手上微微用力,撐著甲板便破水而出。
雙手無力地交疊在甲板邊緣,微尖的下巴靠上光潔的手臂,她將全身隱在水中,虛弱地抬頭看著船上正緊緊注視著她一舉一動的人群。
十來個勁裝男人警惕地盯著她,右手緊張地按在腰間的劍鞘上,以保護的姿態圍著中間一位坐在輪椅上的錦衣男子和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
宋琅心中苦笑,吾命休矣,看來這一次是穿越到了古代。
眼下的情形,任她再是巧舌如簧,恐怕也無法向這些古代人合理地解釋,自己一個孤身女子怎麼會半夜出現在遼闊無垠的大海中心,更何況她剛才還使用了這麼長時間的手電筒。
這是要被當成妖怪處理或丟棄回大海了麼?宋琅內心哀怨驚惶,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是熟練地掛上一個友好無害的甜蜜笑容:你們看你們看,我不吃人的!
只是,這一次的情形卻與以往的世界都大不相同,至少對面那些盯著她的勁裝男人在看到她露出的笑容後,頓時變得更加緊張了,有幾個人甚至已經拔出了半截刀鋒,將月色冷冷地反射在她無語的臉上。
正在緊張對峙的時刻,被眾人圍在中心披著蓮蓬衣的少女卻忽然邁步上前。
「小姐——」
「危險,小姐!」
米分衫少女卻置若罔聞,逕直來到宋琅的面前,輕輕半蹲下身,伸出手笑得一派天真:「你是海妖嗎?我們做朋友吧?」
宋琅微仰起頭,看著笑容甜美的豆蔻少女,眼中水光瀲灩,為了這絕境處一伸手的難能可貴而心生觸動。
她也忽然笑開,暖如春山,比起之前客套的甜蜜笑容多了些許真誠。然後她抬起手,慢慢執起少女伸出的右手,卻沒有第一時間借力起身,而是牽至唇下,帶著虔誠的溫順與感動,輕輕吻落她柔軟的指背。
在少女微露訝異的目光中,宋琅抬起頭暖暖看她,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種異國童話般的夢幻。
「美麗善良的少女呀,我來自大海深處,今日機緣之下魚尾得以化腿。在神聖之光的指引之下,我終於來到了你們的船上。善良的少女呵,為了報答你對我的救命之恩,請允許虔誠卑微的我,為你滿足三個願望!」

☆、第19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二〕

聽到宋琅柔和夢幻得如同吟遊詩人一般的述說,被輕執著手的少女微微一愣,隨後臉上立刻浮起了一種天真爛漫的雀躍歡快。
少女低眸咬了咬下唇,彷彿是想努力收斂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肆意快樂。她轉過頭,望向人群中心銀衣素冠的男人,清脆的聲音雀躍而矜傲,帶著不容置疑:「哥!我要她!」
輪椅上的男人聞言終於將落在宋琅身上的視線移開,黑如鴉羽的眼睫籠著清涼的眸光,直直對上少女執拗高傲的眼神。
在他冰涼警告的目光下,少女神色不明地勾唇一笑。男人垂眸,雙手推著木輪轉過身漸漸遠去,淡漠的聲音攜著涼風傳來:「隨你。」
此話一出,勁裝侍衛紛紛放下按著刀鞘的手,卻還是警惕地注視著宋琅。
少女滿意地對著他的背影一笑,回過頭來看向宋琅的目光滿是歡喜。宋琅微一借力便翻身躍上了甲板,由於身上衣服的納米材質,一旦離水後衣服便絲毫不粘濕,眾人目光一緊,更加確認此女必是海妖了。
少女也目露驚歎,不過隨即就將身上的蓮蓬衣解下,披在只著無袖白色長裙的宋琅身上,並轉過頭狠狠瞪視身後的一干人:「你們還不退下?」
宋琅笑意漾開,抬手攏緊了帶著溫度的蓮蓬衣,輕聲說道:「小女名喚宋琅,不知恩人姑娘芳名?」
「那我以後就叫你阿琅了。」少女甜甜笑起:「我叫沈瑤,是當今丞相的嫡女。剛才那個是我的哥哥,沈聞。他不怎麼愛搭理人的,你可以不用管他。」
說完後,少女眼中浮起濃濃的憧憬和嚮往:「阿琅,你剛剛說會滿足我三個願望,真的可以麼?」
宋琅打趣說著:「當然可以。只不過現在的我與常人無異,你若是要上天入地呼風喚雨,或者讓我變出一座金山銀山的話可就難住我了!」
少女咯咯笑起,牽起她的手說:「我爹爹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你說的那些我都不稀罕。唔……那我第一個願望就是希望海妖阿琅能夠隨我回去,陪在我身邊,可好?」
宋琅回以淺笑:「小姐,這是我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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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宋琅以一種無比詭異的、小姐的海妖朋友的身份在船上留了下來。
在沈瑤安排而來的幾位丫鬟瑟瑟發抖的侍候下,宋琅老淚縱橫地享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豪華浴。花香胰子,稀貴澡豆,紫木檀梳,異域香精,美人如玉,柔夷靈巧,在原始社會呆了六年多的宋琅很沒出息地瞇起眼眸,攤開身子,發出了舒服的呻·吟,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啊!
沐浴完畢後,宋琅被嚴嚴實實地一層一層套上柔軟生絲緞製造的裡衣、中衣、外裳,層層包裹之下,宋琅不禁覺得,自己之前的打扮在眾人看來其實已經與裸奔差不多了吧,真是破廉恥啊!
一出房門,守候已久的沈瑤立刻站起了身看向身穿淺綠衣裙的宋琅,目露讚歎地纏了上來:「阿琅,你真好看。」
說著她又露出興奮難抑的神色:「阿琅,我一直很好奇你們鬼神精怪的世界呢。今晚我就歇你這了,你和我慢慢說來好不好?」
於是,夜晚行駛在茫茫大海中的一葉舟船,有一個小房間徹夜地亮著,木桌上的燭火因透過窗縫的寒冷夜風而搖曳著明明滅滅,溫暖地照著床上兩個抵足而談的少女。
「阿琅,身為海妖,你都會一些什麼呢?」
「唔……我會講關於大海的很有趣的故事,你要聽聽看嗎?」一隻冒牌的海妖用心險惡地提議著。
「關於大海的有趣故事?說來聽聽?」
「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大海中,有一個美麗的海王國,其中有一位美麗而善良的美人魚小公主……她在成年的那一天終於浮上了夢想已久的海面,卻對遭遇了海難的英俊王子一見鍾情……當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耀到大海時,人魚公主縱身一躍,成為了海上一朵透明的泡沫……」
看到少女一面咬著被角嚶嚶嚶一面抹著淚花,最後哭累了才沉沉睡去,宋狼外婆頓時長舒一口氣,感歎自己怎麼可以如此機智。
接下來的幾天航程,宋琅每天都被沈瑤纏磨著講童話故事,大海的故事不夠用了,那就大海的歌、大海的詩來湊,總之是把矜傲的大小姐哄得服服帖帖,恨不能被宋琅時時刻刻栓在腰帶上了。
與幾乎成為宋琅小跟班的沈瑤完全不同,她的哥哥沈聞卻幾乎沒怎麼在宋琅的面前出現過。
宋琅唯一一次難得見到沈聞時,他正坐著木輪椅安靜地在甲板上吹著海風。一轉眼看見他時,宋琅下意識地想起一句詩:「海上生明月。」當然此明月非彼明月。
公子如玉,端方尊貴。他只是靜靜地倚靠在輪椅上,目光專注地看落海面的盡頭,日光在海面的波浪上起起伏伏,輾轉不已,便照得他黑水晶似的幽深眸子流光四溢,清冷尊貴得令人驚心動魄。
宋琅輕步走了過去,他懶懶回眸瞥她一眼,不甚在意地繼續看著海面遠處。
宋琅在他身旁站定,絲毫沒有擋住他所看的風景,然後從衣袖間掏出一小塊折疊的宣紙,遞到他身前。
沈聞側臉抬眸詢問地看向她。
宋琅淺淺一笑,誠摯地道:「幾天前的返航救命之恩,宋琅還沒來得及謝過公子。只是料想公子身份尊貴,宋琅也沒有可贈之物能讓公子看得上眼,所以只好畫了幾個木輪椅的零散部件,能為輪椅減少摩擦,而且軸承之間更為靈活。還望公子莫要嫌棄!」
沈聞眼中帶著幾分興味,幾分無聊,倦懶地抬手拿過折疊的宣紙,展開看落。
上面是宋琅用工程機械學畫法所畫出的零散部件,和在遠古時代時所畫的有所不同,這一次考慮到古代的工藝,她在上面細緻地標注了許多信息,哪怕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其價值所在。
沈聞打量的目光多了一些認真。良久,他將宣紙重新折疊而起,側過臉對她微微頷首,示意她的謝意他收下了。
宋琅輕鬆地笑開,也不再多打擾他,斂袖行禮後便轉身離開了。

☆、第20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三〕

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航行了四天後,遠處的海岸終於隱隱顯現。
心情頗好的宋琅哼著小曲出了房門,走到甲板上吹著海風遙望對岸的風景。忽然察覺到一道打量的目光,她轉過頭,看見一個提著食盒、小廝打扮的少年正躲躲閃閃地打量著她,眼中充盈著懼意和濃濃的好奇。
沉悶多日的宋琅惡趣味一下子就上來了。她徑直走過去,笑著看向少年:「你看我做什麼?」
少年驚嚇地後退一步,有點想拔腿而跑,糾結了一下還是好奇地問宋琅:「你真的是海妖嗎?」
「當然不是!」宋琅很誠實地回答著。
「你騙人。」少年鼓著臉說:「果然書上說得對,妖怪都是會假裝作人來欺騙別人的,我們那天可都看到了。」
說著說著,少年的眼中又泛起懼意:「你是女妖怪,那你會不會像書上說的那樣吸取我們的陽氣?」
宋琅頓時笑出聲,哪來的這麼可愛的小廝。她湊過去,笑著說:「你放心,我不會吸人陽氣的……」
看到少年稍微鬆動的眼神,宋琅又接著不懷好意地補充道:「我只會吃人,特別是像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少年。嘖,雞肉味嘎崩脆呀!」
「哇」一聲慘叫,少年抱著食籃後退跌坐在地上,驚懼地看著宋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可憐模樣。
宋琅愉快地在心中吹了一記口哨,這才走過去,俯身伸手:「起來吧!你放心,我不吃你。」
少年身子往後一縮,哽著喉頭說:「我不信!你是妖怪,你一定會吃了我的。」
宋琅無奈扶額:「妖怪怎麼了?你以為是妖怪就會不管什麼都往肚子裡塞嗎?妖怪也是有尊嚴的!」
看著少年還是一副不信任的表情,宋琅只好放軟聲安慰道:「妖怪也會挑食的。你這種不合我口味,真的!妖怪吃人也得看色香味,要我說,如果真要吃的話,當然是挑選你家公子那樣的上品,長得如花似玉的,一看就很有胃口,而且從小養尊處優,肉質肯定肥美鮮嫩,若是撒上些許椒鹽醋醬陳年酒,想必是……」
「公……公子!」抱著食盒的少年一臉驚懼地看向宋琅的身後。正說著逗趣話的宋琅猛地一咽,彎腰俯下的身體頓時僵硬。
身後傳來淡淡的漠然聲音:「想必是什麼?」
宋琅生硬地直起腰,轉過身,對上沈聞寒天欺霜般的幽涼眼眸,一邊艱難含笑一邊倒步走遠:「想必是虛懷若谷、有容乃大、宰相肚裡能撐船……」
她有罪!真的!她就不應該給他畫那些減少摩擦降低噪聲的輪椅部件,她有罪,懷才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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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狽回到房中的宋琅,一抬頭就看到沈瑤大小姐端莊坐在桌前,吃著葡萄等著聽她講故事。宋琅淚花一憋,立刻以投懷送抱的姿勢撲入她的懷中,聲音鬱悶悲切:「小姐——你要罩著我啊!」
沈小姐偏頭:「你招惹誰了?」
「你哥!」
「儘管放開膽子招惹,小姐我罩得住你!」沈小姐剝開一隻葡萄,雀雀欲試:「你放心,這次他奉命出使荊國,我硬是偷跟過來,他都沒說我什麼。你是我的人,不要慫!」
宋琅抬臉,滿是感動:「小姐,你就是我愛的港灣!」
沈瑤唇角得意一勾,說:「對了,我已經讓船上的人都封鎖了消息,以後對外,你就是戰亂後流離失所的孤兒,途中與我相遇,我們是一見如故後同行的至交好友。人前你可千萬別露了餡!」
無餡可露的宋琅姑娘絲毫不擔心地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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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了堅強的後盾,可宋琅在下船後遠遠看見那個坐著輪椅的身影時,還是犯了尷尬恐懼症。
岸上久候的眾多荊國官員,紛紛上前對沈聞拱手,諂媚地恭維著:「久聞賀蘭國的丞相之子睿智無雙,才華堪稱京城十公子之首。今勞遠駕,我等已備下酒菜,為沈公子洗塵,請!請!」
沈瑤拉著宋琅在人群中躲起,咬著耳朵悄聲說:「我是偷偷跟過來的,就不露面了。反正那洗塵宴也是你恭我維的沒意思得緊,我們還是先回船上,晚點去驛館用餐吧!」
晚間,兩人正在荊國安排的驛站裡同桌而食時,應酬完畢的沈聞微帶酒氣,推著木輪椅進來了。沈瑤立刻起身招手:「哥,你在那宴會上應該又沒吃什麼東西吧?一起過來用餐?荊國的大廚廚藝果真不錯。」
沈聞聞言停下,沉默半響後便推著輪椅進來了。
養尊處優的貴公子,連用餐的一舉一動都帶著流暢精緻的清貴,每一筷子菜甚至嚼多少次都是固定的。
偏偏沈瑤大小姐是個在外端莊,屋內無規矩的主,絲毫不顧及食不言寢不語的庭訓,不斷搖著宋琅的手撒嬌,鍥而不捨地繼續之前的話題。
「阿琅,你就告訴我吧!我一直都很憧憬山海經裡半身人半身魚的海妖呢,你就告訴我你的魚尾長什麼樣子嘛?要不你給我畫一幅你半人半魚形態時的肖像圖?」
宋琅其實也並不喜歡在用餐時說話,可實在禁不住沈瑤的磨人勁,而且看著對面沈聞微皺的眉頭,她只好無奈地放下碗筷,聲音無比沉重。
「小姐,對不起,請原諒我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對你撒了謊。其實我並不是魚尾化腿的海妖。」宋琅擰眉說著:「實在是因為事實有點難以啟齒,我才沒有說出來的。」
沈瑤一楞,怔怔地問:「什麼事實?」
沈聞規律輕微的咀嚼動作也微微一頓,似是分出了一絲注意力,幽深的黑水晶眸子裡,籠著淺淺瞭然,淡淡無聊。
宋琅沉重地歎了一口氣,悠悠地說:「其實……事實是,我上半身是魚,下半身才是人……」
「噗——」
兩雙眼睛齊齊驚悚地看向迅速偏頭的沈聞——從來清冷尊貴、點塵不驚、恪守禮儀的沈公子,竟!然!噴!飯!了?!!
在兩人震驚幻滅的眼神中,沈聞公子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執起銀筷子,冷色開口:「食不言!」
當然,如果他的眼角不是還染著極淺淚花的話,會更有說服力。
下一刻,沈瑤就捶著桌子大笑了出來:「哈!哈哈……想不到京城十公子之首的丞相之子也有今天。」
她抹著笑淚讚歎:「阿琅好樣的,我若是沒把你帶回來,我大概這輩子都見不到我哥有這麼失態的時刻了。」
宋琅看著對面臉色微凝的沈聞,想到自己今早才剛把人給得罪了,於是連忙給了個台階:「怎麼會呢?公子睿智,舉世無雙,自然是反應迅捷,腦補能力驚人!」
「啪擦」,睿智無雙腦補力強的公子手上一個用力,將銀筷子上夾著的獅子頭一斷為二!

☆、第21章 翎·番外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卻還能清晰地回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剛從重傷的昏迷中清醒過來,就感覺到有一個人蹲在身側,姿態溫柔地將我半抱環住,在我的傷口上纏繞著什麼。我心中一緊,警惕地轉頭時,聞到了她發間淡淡的白蘭花香……這種淡雅芬芳的花香味,我在後來的許多年裡曾嗅過無數朵白蘭花,卻再也沒有聞到過一次。
我對上她抬起的眼眸,那麼近那麼突然的距離,她卻沒有意外驚慌或是羞澀怯意,只是那樣平淡清幽地看著我。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觸到這種毫無漣漪又莫名撓心的目光。我微微心悸,她卻絲毫不受影響地移開目光,在我的胸前打了一個結後平靜抽身離開。
我低頭看著自己心口處,擰著眉感受生平第一次的心亂。很多年後當她再一次平靜地離開,而且再也沒有回來時,我才發現,當初她在我胸前打下的那一個結,我終其一生都無法解開了。
當時的我只以為自己的手會廢了,她卻深深看進我的眼裡,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我:「你會沒事的。」
那一刻,內心的所有焦躁和不安,都被她凝定如淵的眼神和冷靜的話語一掃而空。我一下子愣住了,只聽到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直到聽到她故作冷漠地解釋自己之前只是謙虛,其實她還是很厲害的時候,我頓時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怎麼可以有這麼可愛的安慰?
「翎,直接喚我宋琅就好。」
這是她第一次喚我的名字,我心悸不已地想回應以她的名字。卻發現她根本不在意我的回應,而是轉過頭擔心地詢問起伊鹿。
怎麼可以這樣呢?明明說出了令我如此心動的話語,卻又分心地關注到她身旁的伊鹿神色有不妥。怎麼可以這樣呢?即使明知道伊鹿和她相識更久,在她心中更為看重,我也難以忍受地忽然出聲打斷他們的對話,帶著一絲滿足喚回了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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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過,如果多年後她看夠了這些風景,如果多年後她還在,她就會回來。
我想讓你在回來時,看到的是你最喜歡的驕傲的自己。但是,我已經等到發現自己生出了白髮時,還是沒能等到你的歸來。
閒來無事時,我總是捧著你唯一留給我的草兔子,躺在部落的樹上,在回憶裡一遍遍將你勾勒清楚……我都已快忘了你的模樣呀!就像手上這只你曾說過編得很是結實牢固,不會輕易散壞掉的草兔子,也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鬆散到看不出它本來的憨態可掬。
現在的我已經不復最初的驕傲模樣,而只是一個終日坐靠在樹上的不再年青的老人。一天一天,不厭其煩地聽著部落裡的幾個老傢伙得意地說起當初一起偷偷去看你採藥時的場景,他們每次說起都彷彿是第一次說起一樣哈哈大笑,而我每次聽到也像是第一次聽到的一樣跟著一起笑。
部落裡那些曾經活潑的小孩子也漸漸長到能獨當一面了,當我選出了族中最優秀的孩子繼承我的位置那一刻,我笑得比新上任的首領還要開心。
傍晚,河邊洗著獸皮的部落女人們又哼起了那首天空之城,空靈哀思的歌聲傳出很遠很遠,部落裡的老人都露出無比懷念的神色。我靜靜地聽著,想起那一晚明亮溫暖的篝火,還有坐在篝火旁溫柔笑著的你,直到夜風吹來時才發覺臉上一片濕涼。
和著遠處的歌聲,我循著記憶哼起歌調,恍惚你還在身邊一句一句地教著我:
「誰在遙遠的夜空
等飛過的流星
看它照亮誰的路
誰走入了誰夢中
……」
慢慢聚過來的老人們,也帶著哀傷和思念坐下在我身旁,跟著一起開口唱道:
「誰站在城中等著你
誰在城外等我
……」
天亮了,我背著包裹走出部落。
伊鹿追上來,問我:「何必呢?不可能找到她的。」
我只是望著他笑,笑出曾經的驕傲和凌厲:「她說,世界那麼大,她想要去看看。而我,只是想去看看她曾經看過的世界。」
他低下頭,聲音漸漸哽咽:「算了……我自己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又怎麼能攔著你呢……」
部落的人也都出來送我,不言不語的沉默中,是沉重悲傷的理解。他們一直將我送到當初我們送走你和巫師厲的那一片小樹林。我回身,對他們招了招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外面的世界果然很美,卻也太過空曠寂寥。只是,每當看到同樣的風景,同樣的日出日落時,我總是忍不住第無數次歎氣:「唉!如果當初……我能和你一起離開,那該多好!」

☆、第22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四〕

初到荊國,長途跋涉的一行人在荊國官員的接待下,會先在邊鎮驛館中修整數日,再動身前往荊國都城。
在被沈瑤日復一日的黏糊中,宋琅也從這個身份尊貴的小跟班口中得知,他們一行人正是代表賀蘭國出使荊國,遠赴荊國每年為宴酬諸國來使而舉辦的雅士之宴,以揚國威。而沈聞身為絕艷驚才的京城公子之首,自然是義不容辭,被聖上擇任為赴宴的使者。
次日,一夜好眠的宋琅伸著懶腰走出了房門,一掃多日航行海上的不適和沉悶,負手愜意漫步在落葉紛飛的院子裡。
落木蕭蕭,清風習習,正是初秋好時分。宋琅恬適寫意地走在落葉滿鋪的庭院中,一邊走著一邊側耳傾聽腳下的木葉在被踩踏而過時破碎的細微動人聲響,用緩慢細緻的呼吸感受這新一個世界的氣息。
在院落拐角處走出時,宋琅不經意的一抬頭,就看見不遠處在梧桐樹下靜坐的沈聞。他身著天水青色的便服,墨色長髮並沒有像之前一樣用銀冠束起,而是如黑潤的綢緞般嬌貴地散落在身後。他坐靠在木輪椅上的姿態百無聊賴卻慵懶清貴,橫舉起的左手手臂上溫順地伏著一隻獵鷹,而他玉色修長的手指正閒散地逗弄著蒼黑色的獵鷹。
唉!都是人間的人,活起來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
宋琅一邊在內心暗恨地羨慕著,一邊走過去款款行禮:「公子金安!」
沈聞逗弄的動作停下,偏頭閒散地瞥眸看向她:「嗯。有事?」
宋琅點點頭,小心措辭著說:「公子,其實我也略通岐黃之術,雖然公子可能已經遍訪名醫,但小女不自量力,若是公子不介意,可否讓我一觀傷腿?」
「不用了。」沈聞轉過頭繼續逗弄手臂上伏著的獵鷹,聲音淡淡:「我的腿並不是舊傷,只是毒素累積多年所致。」
宋琅訝然抬頭看他,這些權貴之家的陰私黑暗她並不打算過多知曉,卻還是抿了抿唇,猶豫著低聲說:「我就看一下,好嗎?」
他抬頭看著她,眼中幽沉無一絲波瀾,在宋琅略顯失望地低下頭時,他才不在意地回了一聲:「隨你。」
害怕他出言反悔,宋琅連忙繞到他身前,單膝蹲下。抬手輕輕握上他的小腿後,她小心地抬眸看他一眼,見他並沒有露出任何厭棄冷漠的神情,她才安心地繼續用手自上而下,慢慢地輕捏著他小腿上的肌肉。
按捏完後,宋琅曲起右手食指,突然狠敲上他的膝蓋。然後在看到他的小腿並沒有任何非條件發射後,她皺了皺眉,看來他的脊髓下端已經被破壞了,這種程度的損害,已經是藥石無醫,除非是在擁有發達醫學技術和設備的星際時代。
宋琅黯然慚愧地抬頭看向沈聞,還沒開口,他就淡漠地說:「無妨。我一直都知道是治不了的。」
這麼一說,宋琅頓時覺得更愧怍更難受了:「……對不起。」
沈聞低頭,靜靜看著伏在他膝蓋前難過地垂下頭的宋琅。
「不必如此。如果你是想要報恩的話,上一次你畫的輪椅部件已經足夠了。畢竟伸手將你從大海中拉上船的人,不是我。」
宋琅抬頭,眸光明淨澄澈:「但我也知道,那一晚吩咐返航轉向的人是你呀!」
也不再看沈聞神色,宋琅匆匆站了起來,說:「那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怎麼改進你的木輪椅!」說完她就飛快轉身小跑出庭院了。
身後,沈聞側頭看著她跑遠的背影,直到轉過拐角再也看不見後,他才回過頭,繼續淡漠地逗弄著手上躲躲閃閃卻不敢飛遠避開的獵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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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天,宋琅大多時間都在房中描繪著圖紙。期間沈瑤來找過她好幾次,想和她一起出去逛一逛城鎮,宋琅都搖頭拒絕了,沈瑤還擔心著是不是因為她是海妖,所以離開大海後會感到不適。
越想越覺得對勁,於是沈大小姐一拍胸脯,安慰地說:「阿琅,你放心。等我們回到賀蘭國後,我就立刻命人在府中鑿挖出一個大湖,讓你天天舒適地泡著。」
宋琅苦笑不得地看著一臉篤定的沈瑤,說:「我不想出去逛城鎮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且我也不需要時刻泡在水裡。」
「不,還是鑿挖出一個湖泊吧!」沈瑤依然興致勃勃:「你說過你會很多種游泳鳧水的方式,我都還沒有看過呢,阿琅游起來一定會很好看的。府中有了湖,到時你也可以游給我看看呀。」
宋琅無奈搖頭,包容地對著雀雀欲試的少女笑了笑。
低下頭想了一會,宋琅還是沉聲問起:「小姐,你哥哥的腿……為什麼會被下毒多年都不曾察覺?」
沈瑤聞言,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宋琅:「他連這個都和你說了?」
臉上一直掛著的少女般的爛漫天真淡去了不少,她神色變得有幾分微妙和晦暗。
少頃,她輕渺地出聲:「大概是因為,下毒的那個人我們都不曾防備吧……」
說完,她又變回原來的雀躍輕快:「啊,別說這個了!阿琅,你可是我的人,可不許把我哥哥看得比我還重哦!你那麼關心他,我可是會吃醋的!」
宋琅無語地看著她,討饒地連聲說:「好好好!美麗善良的小姐呀,魔鏡已經告訴我,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女人,你哥哥在你的面前就是一根蔥,好了沒?」
聽過白雪公主故事的沈大小姐咯咯地笑著,一本滿足地離開了。
沈瑤走了後,宋琅在紙上繪畫的筆鋒微頓。有點不太妥呀……宋琅這麼想著。
不過隨即,她又提腕繼續在紙上細細勾勒了起來。算了,她也管不了那麼多,至少他們兄妹對自己是有恩的,在事態沒有明朗之前,她不會對自己的恩人多加揣測。

☆、第23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五〕

這日,兩輛馬車從驛館內轆轆而出,向著城外官道的方向。
宋琅微微挑開車簾,看了一眼駛在前方的沈聞所在的馬車,旁邊只跟隨著幾個侍衛。她回過頭疑惑地問沈瑤:「怎麼只有這麼些人,其他人呢?」
靠在柔軟座椅上的沈瑤懶洋洋地叼著葡萄,解釋說:「我們現在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輕車簡從會更安全些。阿琅你也別擔心,那幾個侍衛可是武功高強,身手極好的。」
「武功?」宋琅眼睛一亮:「是會飛牆走壁的那種?我可以找他們學嗎?」
少女清脆的笑聲響起:「你是說輕功嗎?他們有內力,當然是會的。」
看到宋琅漸亮的眼神,沈瑤毫不留情地打擊:「不過阿琅你已經錯過最好的習武年齡了,所以還是別想啦!」
宋琅淚眼汪汪:「有句話叫大器晚成,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一下。」
「哈哈哈……」沈瑤笑趴在軟榻上,說:「阿琅說話總是這麼有趣呢!不過,想要習武的話,其實最好是去找我哥。」
對著宋琅不解的眼神,沈瑤解釋道:「我哥曾經也是個習武奇才,雖然後來出了事,但他現在的內力也練得很是深厚,就算沒有護衛,旁人也是輕易近不得身的。我哥在武學上領悟力極強,不過,他不大可能親自教你就是了。」
正當宋琅鬱悶憂傷地撓著馬車壁的時候,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
宋琅疑惑地掀開車簾,前頭充當著馬伕的侍衛回過頭說:「請小姐和姑娘稍等,前面公子的馬車陷住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說著便下車前去幫忙。
宋琅抬頭一看,前面馬車的前車輪已經被一個下陷的坑窪牢牢卡住,幾個侍衛盡力推著也難以完全將馬車推出。
低頭想了想後,宋琅跳下馬車,走到前方沈聞的馬車處,開口說:「侍衛大哥,我有個辦法能輕鬆將馬車推出,不知可否幫我拿一條麻繩過來?」
侍衛將一卷麻繩拿過來後,車上的沈聞也微挑開馬車窗口的布簾,饒有興致地看著宋琅。
宋琅吩咐著:「麻煩你們把這條麻繩的一端系綁住馬車後面的車梁,另一端綁牢到那邊的樹幹上,記得繩子要繃緊一點。」
侍衛們按照她的吩咐綁好後,宋琅信步走到中間,雙手抓著繩子的中端,往垂直的方向上用力一拉——「吱卡」一聲,馬車的前輪隨著她的動作從下陷的坑窪中被拉出。
大功告成的宋琅一抬頭,就看見幾位侍衛瞪大的圓眼,正用一種看怪力女的眼神對著她注目。宋琅摸了摸鼻子,尷尬地說:「你們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別誤會,我可不是力大無窮,只是應用了一些物理的技巧而已。」
車上傳來沈聞帶上一些趣味的聲音:「哦?是什麼技巧?」
宋琅應答說:「就是力的平行四邊形定則呀!」
對上沈聞微微迷茫的眼神,宋琅體內的學者之血立刻蠢蠢欲動,忍不住說:「要不,我到馬車上給你講解一下?」
沈聞也並不是過分拘謹守禮的人,點了點頭就讓宋琅上來,只是在宋琅進來後,稍微避嫌地將馬車車簾捲起。
宋琅就著案桌坐下在沈聞的對面,蘸了茶水在木案上勾勒著,認真為沈聞講解著力的分解與合成。
良久,講解完畢的宋琅一臉舒暢地抬頭問:「就是這樣,公子懂了嗎?」
沈聞頷首,卻忽然看著她低聲問:「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博覽群書,這種理論卻從不曾聽聞。
宋琅正要開口,沈聞又說:「子不語亂力怪神,海妖之說我是不信的。」
「公子不信我是海妖,但是也無法解釋我的來源和那一晚的異象,是麼?」
宋琅跪坐在木案前,蘸了茶水的指尖平靜地在案上輕輕點畫著,眸光卻明澈而幽深。
「宇宙何其浩渺廣闊,而我們生老病死不過是天地蜉蝣,不曾見過、無法解釋不代表不存在。公子何必深究,我並無惡意。」
連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什麼。不老不死,穿梭於無限的平行宇宙與時空中,永不見歸途,這樣的她,又能是什麼?
況且,在吸血鬼時代生活了二十多年後,曾經堅持唯物主義的她也早就看淡了。談什麼亂力怪神呢,存在即合理,我們這種鼠目寸光、終其一生也無法知曉宇宙幾分奧秘的凡人,乖乖被打臉不就好了。
馬車內陷入一片沉默,許久,沈聞輕聲回道:「你是個……很獨特的人。」
宋琅淺笑,其實她也可以完全融入這個時代,偽裝得不讓人發現一絲端倪。她在穿越後的第一個世界就是這麼做的,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學著周圍人的言行處事,努力將自己同化,她甚至,險些忘記了自己原本該是什麼樣子。不過後來累極了便也看開了,她不過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能逢此奇跡,那麼每多活一秒,每多呼吸一次,都算是她賺了,她若不活得隨心隨性一點,都是糟蹋了這造物主的神奇。
心神回轉後,宋琅立刻掛上了和善的外交式笑容,期待地問:「公子真的這麼認為?那麼……公子你還缺不缺門客?很獨特的那種?」
看著沈聞有點反應不過來的樣子,宋琅繼續循循善誘:「聽說,公子將要去往荊國都城,參與諸國墨客競比爭鋒的雅士之宴,屆時,宴上必定俊采星馳,能人智者如雲。雖然公子府下門客眾多,但若是題目生僻罕聞,說不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你是說,你想當我的門客?」沈聞一噎,說:「不必如此,你是瑤兒的朋友,我們府中也斷不會怠慢於你。」
宋琅搖頭,說:「我並不想碌碌無為地依附小姐或者其他的什麼而活,我只想盡綿薄之力,以求得自己的容身之所。」
沈聞皺了皺眉:「可是,我們這裡歷來沒有女門客一說。莫非你想男裝示人?」
「扮男裝?不!我是女人我驕傲。」宋琅眼簾一掀,目光堅定地看著沈聞,繼續循循善誘:「公子,你得這麼想。律法也沒規定門客只能招男人是不?諸國都沒有女門客,只有公子你有才顯得出狂霸酷拽之氣是不?」
沈聞無奈地捏了捏眉心,說:「如此一來,府中其餘門客恐怕心有不滿,而且諸國文人也會輕視於你。若是這樣,你又當如何自處?

☆、第24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六〕

「這有什麼,」宋琅傲嬌地一抬下巴,「不滿的人我會讓他們心服口服,輕視我的人我會一一碾壓,這麼容易解決的問題,就不必麻煩男裝打扮了。」
沈聞規律扣著木輪椅的指尖停了一停,實在忍不了宋琅這副得瑟狂狷的小表情。
「呵。說的輕巧,你若是丟了我的臉怎麼辦?」說著他從坐榻旁的小書架上抽出一本《九章算術》,冷聲說:「我來考考你。」
宋琅將手肘撐在木案上,雙手托腮專注看他:「來戰!」
沈聞抬眸瞥她一眼,便低頭翻起手上的書,先是問了她一個雞兔同籠的問題。
他念讀題目的低沉聲音剛剛落下,宋琅便緊接著他最後的話音:「13隻雞,6隻兔。」
沈聞眼神微凝,又將題目的數據換了換,宋琅還是特意接著他念出的最後一個字說出答案。
赤·裸裸的挑釁!沈聞一頓,冷冷瞥她一眼,往後翻著書,又念起了韓信點兵的問題。
宋琅全程笑意吟吟地托腮專注凝望,他的話音一落下,她又緊跟著說出答案:「47個人。」
沈聞將書翻到最後一章,語速比起之前快了一些,念了一道他特意將數據改得複雜的勾股定理題。
宋琅笑容不改,依然接著話音說:「26尺。」
呵呵,當初她和巫師厲夜晚在野外帳篷裡無聊時,兩人玩起搶答題來誰要是沒跟上對方的話音,都是要被恥笑一晚上的好麼。
沈聞捏著書的手忍不住緊了一緊,然後恨恨的聲音傳來:「你確實有才華。」
「不過……」不等宋琅笑開,他又緊接著說:「你未曾展現才華於人前,又是初來乍到,未免他人心下不服,所以只能從下等門客當起。」
宋琅依舊甜蜜笑著:「沒事。我知道的,畢竟懷才就像懷孕,總要時間長了才能看得出來嘛!」
沈聞手上的書差點沒拿穩,眼角瞥了她一眼,無奈地說:「你一向都是這麼語出驚人的麼?」
宋琅無辜瞪眼:「難道公子你不覺得這比喻很形象生動麼?」
好像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呀……被帶偏的沈公子如此想著。回過神後,他以手抵唇,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地說著:「你若想當我的門客,我自然是歡喜的。只是瑤兒那邊,她素來……只怕她是不願意你跟在我身邊的。」
宋琅一笑:「這個好辦!」
說著,她便讓車伕停下馬車,輕巧靈活地一躍而下,向後面的馬車走去。
沈聞掀簾而出,看著宋琅的身影,烏黑如鴉羽的睫毛下籠著一絲好奇。
他看到宋琅輕輕掀開了車簾後,對著車內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車內果然傳來一聲憤怒委屈的吼聲:「我不同意!他有什麼好的,憑什麼不跟著我,要去跟著他?不行!」
宋琅依然笑得溫柔,又輕聲開口對著車內人說了幾句話。
一陣沉默,沈聞好整以暇地看著遠處。
忽然,車內的沈瑤用手撥開車簾,探出身遠遠朝他吼著:「哥——你要照看好我的阿琅,她要是被人欺負了,我可饒不了你!」
宋琅一臉笑意地走了回來,對上沈聞微楞的目光,輕快地說:「以後我就是公子門下之人了,還請公子日後多多指教!」
沈聞微擰眉,問道:「你是怎麼說服她的?」自家妹妹的性子他還能不清楚麼。
宋琅攏了攏衣袖,說:「公子你猜?」
沈聞一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感覺手上一股莫名癢意。
「公子還請勿要在意這些細節。不過,既然宋琅已經成了公子的門客,還望公子能告知我一件至關緊要之事。」
「什麼事?」
「唔……敢問宋琅月俸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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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夜涼如水,無星無月。荒無人煙的野外花木扶疏,唯有遠處兩輛馬車沉默在晦暗的夜色裡。
由於沈大小姐顧慮著她的「海妖」身份,所以宋琅不得不被催趕著來到這個小湖。她安靜地泡在清涼的湖水裡,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露出水面的頭部向上仰望著,望向烏黑雲層掩蓋下的如晦月色。
真真是個「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呀!
宋琅正這麼想著,附近卻突然響起一記清越的嘯聲——
頓時黯淡微光裡,一陣花木搖動,一群黑影攜著森寒殺氣倏然躍出,向著遠處馬車的方向。
騰躍在半空中的黑色身影行動利落,訓練有素,冰冷的刀刃在空中折射出極其微弱的月輝,落進了湖中人的眼裡。宋琅猛地心一緊,嗚呼哀哉,她就只是想想而已呀!竟然還來真的?
宋琅毫不猶豫沉潛入水底,向著清越嘯聲的方向迅速游去。
轉眼間,眾多黑色身影已抵達馬車所在之處,立時遠處嘈雜的兵刃交接聲響起,一下子驚醒了夜的沉寂。
湖邊低矮灌木中,潛伏著的黑衣男子放下了舉在唇邊的右手,在兵刃碰撞聲中冷冷而笑,隨即拔出腰間的唐刀,正欲施展輕功躍起。
「停下!」黑衣男子身後的湖水中突然傳來冷厲的喝止聲。
潛隱在湖水中的宋琅浮出水面至肩下,手中扣著一把小巧的激光槍,冰冷的槍口正對著前方男人頓住的背影:「不管你們有何目的,請立即離開!否則我不介意手下多出一個冤魂。」
黑衣男子聞言,背對著她陰寒地嗤笑了一聲:「呵!不過是一個裝神弄鬼、毫無內力的弱女人,能耐我何?」
話音剛落,他執著唐刀的右手上飛快閃現出一個紅色的小光點。
「啊……」下一刻,唐刀跌落在地,他的手腕立刻傳來一陣異常難耐的灼燒感。
宋琅語氣冰涼,帶著軍人的冷然無情:「我已經警告過你了,請立即下令讓其他黑衣人離開。否則,下一次我瞄準的將會是你的心臟。」

☆、第25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七〕

黑衣男子捂著灼燒感強烈的右手手腕,心中驚疑,這女人用的到底是什麼武器?
他緩慢轉過身,在昏暗月色中,對上宋琅冰冷的眼眸。
他肆意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宋琅裸·露在外的肩部與光潔如玉的手臂,最後落在她手上握著的不明武器上——那奇特的武器精緻不似凡品,泛著金屬無機質的冷光,而正是這個小巧的武器,造成的傷害卻詭異無比。
「難道……你還真的是海妖不成?」
「廢話少說,下令撤退!」
黑衣男子冷哼:「你竟然護著他們?你根本不清楚他們兄妹的本性,你以為你如今的境況又能好到哪裡去?今夜你若執意阻攔我,終有一日,知曉了一切之後,你也會後悔的!」
宋琅沉默不語。下一刻,她還是將手中的槍上移對著他的胸前,紅色光點閃爍,她聲音冷凝:「我確實不清楚孰是孰非,所以今晚我不殺你。可是,公子和小姐於我有恩,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今夜我都必須護著他們!」
黑衣男子深深看她一眼,然後不甘地舉起右手置於唇邊,發出一聲長長的清嘯。
遠處的一群黑衣人聞聲,立刻不再戀戰,虛迎幾招之後迅速向後騰飛,朝不同的方向撤退。
宋琅的眸光微微一鬆,就聽到黑衣男子懷著惡意的聲音傳來:「呵。你的身材很不錯。」
宋琅不為所動,利落收槍:「過獎!」
黑衣男子噎住,冷哼一聲也使出輕功踏著夜色遠去。
宋琅迅速套上河邊的衣服,快步向馬車停留的地方走去。
宋琅的身影剛一出現,沈瑤立刻小跑過來,緊張地問:「阿琅,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剛才在湖中遠遠聽到打鬥聲,這才趕了過來。你們有沒有受傷?」
「並沒有,這些黑衣人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臨時撤退了。」沈瑤疑惑地看向沈聞:「哥,今晚的刺殺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又怎麼會知曉我們的行車路徑,並提前設下埋伏?」
沈聞低著頭,用布帕細緻地拭去手中軟劍的血跡。這還是宋琅第一次見識到他的武器,不是別的,正是他平日的束腰之物,軟劍的玉質劍柄正是腰帶的玉扣。
「我們來時的船上,混有細作。」沈聞聲音淡漠:「他們選在荊國刺殺我們,除了仇怨之外,恐怕還是特意想挑起兩國戰事。」
宋琅心中認同,之前的黑衣男子可以一語道出她的來歷,而且僅是聽聞她的聲音,就能將她辨認出來,必是船上同行之人無疑。
「今晚侍衛輪流守夜。」沈聞將軟劍纏回腰間,冷靜地吩咐著:「雖然不過是一群宵小之輩,但敵暗我明,還是盡早去往荊國都城為上。」」
次日清早,馬車一路疾馳,向著都城的方向。三日之後,都城宏偉的城門才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驛館中,一眾門客此時已候在門前,他們早些日子便提前出發,到達荊國後便為沈聞的到來打點妥當,此時沈聞一進門,眾人紛紛上前拱手行禮。
宋琅跟隨在沈聞的身邊,與眾多門客一同進入了議事的房間。在眾人疑惑的眼光中,沈聞回頭看了一眼冷靜自持的宋琅,然後向一眾門客宣佈了宋琅的加入。在宋琅的意料之中,滿座頓時一片嘩然聲。
宋琅行禮作揖,不卑不亢:「小女宋琅,見過各位先生。」
一名門客起身對著沈聞拱手:「公子三思!以女子為門客,歷來未有,若是傳了出去恐是遭人詬病!」
「公子,我等不服!區區無知女子,妄想入公子門下謀劃,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公子就不怕,以後天下再無有識之士前來投奔,以縱驅馳嗎?」
「咄!公子莫不是為這煙媚女子皮相所惑,才行此荒唐之事?實在是寒了我等的心!」
宋琅一直謙恭立於沈聞身側,坦然聽著來自門客們的質疑。只是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果然自古至今,人們若要羞辱一個女子,就必定要帶上一些性暗示的字眼嗎?
一旁的沈聞臉色黑沉,正欲開口,宋琅卻上前一步。這件事本就該由她親自解決。
宋琅攏袖怒目,看向面前一群被慣壞了的心高氣傲自命不凡的門客:「嗟乎!士可殺不可辱。宋琅本以為諸位先生是懷才名士,且在公子門下效力謀事多年,勞苦功高。而宋琅初來乍到,資歷尚淺,先生們若是耳提面命,宋琅本該低眉順耳,以聆訓導……」
「但是,」宋琅眼簾一掀,用當年盯著新兵蛋子的凌厲目光,慢慢掃過面前的每一個門客,「想不到先生們一上來,一不問宋琅學識何如,二不問公子提拔緣由,僅僅因為宋琅的女兒之身,就如此咄咄逼人。聖人尚言有教無類,爾等卻如坎井之蛙,不曾明辨慎思,又何敢言辭相迫,欺我女子無知?」
「平白無故,就以污言虛辭加諸我身,敢問先生們的『溫良恭儉讓』何在?」
「不問不甄,就以惡意對公子加以揣測,敢問先生們的『仁義禮智信』又何在?」
宋琅的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直將之前鼻孔朝天的眾門客震得安靜若雞,一時無言。
宋琅滿意地掃了一眼楞怔的眾人,語氣忽然放得緩和:「其實,先生們大可不必擔心我與公子有何苟且,公子為我所惑更是荒唐之言。畢竟最有力的反駁證據,已經明擺在我們的眼前。」
「什麼證據?」還處於震嚇愣怔狀態的門客們下意識地接著她的話問。
宋琅爽朗一笑:「證據自然是……公子長得比我美呀!」
「噗——」強抑的噴笑聲頓時此起彼伏,座上一片人仰馬翻。
宋琅負手淡然而立,面上清淺笑意不改。
散漫坐靠在木輪椅上的沈聞,抬眸含著淡淺的警告慍怒瞟了宋琅一眼,心下卻是無限歎服。
這個女子……先是佯怒而罵,以示自己堅韌不屈的士人氣節,然後將他們數落到無地自容、慚怍不已的同時,言辭之間又不著痕跡地暗示自己的才華以及他對她的看重。達到震懾效果後,她卻以一種超脫於世間凡俗女子的大膽自我調侃姿態,不但幽默地撇清了和他的關係,還展現了自己達曠的胸懷,更是給了心高氣傲的眾多門客一個下台階,轉瞬就將僵滯的氣氛變得輕鬆平和,輕巧化解了一切敵意。
沈聞眼神微凝,這種談笑間精準操控全局的能力,若非她是女子之身,則必定是一種連他都不得不忌憚的將相之才。這樣的她,到底是什麼身份來路?

☆、第26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八)

回到房門後的宋琅,剛一關門轉身,迎面就接住了投撲過來的一懷軟玉溫香。
「嗷——阿琅!」沈瑤大小姐正抱住她的腰,埋進她懷裡蹭蹭蹭,臉上是激動興奮的緋紅:「阿琅,如果你是個男子,我沈瑤必定不擇手段、賴死賴活也要嫁與你!」
宋琅無奈地攬住她腰身,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紅撲撲的小臉蛋:「小姐,你跑到公子門外去聽牆角了?」
沈瑤甜蜜笑著,得意地說:「當然,不然我可就錯過阿琅如此英姿颯爽的重要時刻了。」
宋琅失笑,輕輕拍了拍她肩背:「我不是答應大小姐了嗎?若是我連公子門下的諸多門客都應付不來,那我又談何能讓小姐有看到公子折服顫抖的一天?」
沈瑤咯咯地在她懷中笑了起來,也想起了那天宋琅在馬車前對她所說的話,她的聲音清脆如枝頭黃雀:「對對對。阿琅可是答應過我的,否則我才不會那麼輕易就鬆口,將你暫時讓給我哥哥呢!」
宋琅笑意不減,看著懷中囂張又高傲的小姐,眼眸深處卻露出一抹深思。
「對了,我來找你還有一件事。」沈瑤抬起頭,雀躍地說著。
宋琅迅速隱去眼中多餘的情緒,笑著問:「小姐有何事要找我?」
「今天是荊國的花燈節,很是有名,我還沒有機會瞧過呢!今晚都城裡的所有居民,都會到街上欣賞花燈,這一次你一定要陪著我去!」沈瑤委屈地微噘起嘴:「之前的小鎮上,我找你那麼多回,你都不肯陪我出去過哪怕一次。」
宋琅安撫地捏了捏她的臉,眸光明暖:「好,小姐。今晚我會陪你出去逛花燈的。」
月上枝頭,歌柳詞起。
今夜的荊國都城,大街上格外繁鬧,燈火通明,簪米分飄香,家家戶戶攜著老小,接踵地攘走著,嬉笑聲不絕於耳。
「阿琅,那邊掛著的蓮花燈盞是不是很好看?」
「阿琅,我們一起去猜燈謎吧?」
被沈瑤緊緊挽著手,強行在擁擠的人群中鑽來鑽去的宋琅表示很無力很憂桑:「小姐,我們就這樣把公子他們丟在身後真的好麼?」
沈瑤得意地搖了搖她的手:「別管他們,讓他們自己玩兒去。我可是難得和你一起出來逛呢。」
宋琅無奈搖頭,正想接話,突然間人群轟動了起來。
「啊!是花燈娘子,她們過來了!」
宋琅抬頭一望,街角盡頭處正緩緩駛出一輛香車寶輦,車上輕紗朦朧,有數名窈窕女子或端坐其中,或執燈而立。
沈瑤立刻興奮了起來:「那是民間選出的花燈娘子,我們快過去看看。」
「小姐,別——」話沒說完,宋琅就被拉著胳膊擠進了人堆裡。宋琅心驚膽戰,她可是看過無數踩踏事件新聞的人啊。
街上的人流一同向著香車的方向使力推攘前進,擁擠中,沈瑤拉著她的手有一瞬間被人群衝開,然後宋琅就眼睜睜看著,沈小姐毫無所覺地扯過她旁邊一個男人的手臂,繼續向前擠去。
「小姐!你拉錯人了,你回頭看看呀!」然而激動的哄鬧聲瞬間將宋琅的聲音淹沒,湧動的人流將她往反方向擠遠。
待得宋琅好不容易有喘氣的空隙後,抬頭一望卻早已不見沈瑤人影。
她歎了口氣,實在沒勇氣再次擠入前面亂成一鍋的街道人群,只好先繞路到另一個街道,打算最後再在總路口截人。
街上往來摩肩擦踵,艱難逆著人潮行走的宋琅,眼角餘光瞥到擦身而過的一個熟悉身影,正是沈聞身邊那個可愛的小廝。她笑了笑,伸手便抓上對方的手腕。
少年臉色蒼白地回頭看向她:「海……海妖姑娘?」
宋琅莞爾:「我都說過不會吃了你,怎麼你臉都白了?」
「吃我家公子也不行。」少年慌亂掙脫她的手:「我和公子走散了,現在要趕緊去找他。」
宋琅聞言,又拉著他的手將他扯了回來:「前方人流擁擠,你這小身板還是別擠進去了。再說你家公子也不是喜歡湊熱鬧的人,你過去了也找不到。」
少年驚慌地躲開:「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宋琅失笑,抬手就揉上少年頭上的可愛發旋:「可我是妖怪啊!」
滿足地看到少年愈加蒼白的臉色,宋琅牽過他寬大的小廝衣袖:「走吧,這個街道人流太多,你貿然擠過去很不安全的。你要找公子的話,我們一起去其他街道找去吧。」
「彩繪蓮花燈,八仙花鳥樣式都有,便宜賣叻——」
「清甜爽口的糖葫蘆,兩文錢一串——」
「清熏的胭脂香米分,姑娘們快過來瞧瞧了喲——」
路過賣糖葫蘆的小販時,宋琅掏出荷包買了一串,然後遞給身旁低著頭的少年:「這串糖葫蘆給你,算是我嚇唬了你兩回的賠禮。」
少年愣愣接過,宋琅笑著補充說:「好好珍惜它,這可是我厚著臉皮,找公子提前支來的第一份月俸,倒是先用在你身上了。你可要細細品嚐,才不辜負我這個下等門客的可憐月俸。」
宋琅又順手在路邊小攤上買了一個狐狸面具,拿在手上把玩著:「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姓?」
「公子府裡的人都喚我阿寶。」少年拿著糖葫蘆,心不在焉地回著。
繁鬧的街道之上,阿寶偏過頭悄然看她。
身著碧羅裙的女子,一手懶散地把玩著手上的狐狸面具,目光分毫不落在街道兩旁的迷眼繁華上,似是孑然一身不羈於塵世紛擾。一手卻是輕牽著他的衣袖,以一種矛盾的保護姿態,讓他免於被街上人流衝散。
他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悠閒的步調,一同閒步行走在喧鬧的燈火夜色中。兩人並肩而行,一路靜默安然,像是身周的百般喧囂,半點都沾不上她的身旁,連呆在她身邊的他,都能忽然生出了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恍惚之感。
許久,他還流連於這種沉醉一夢的恍惚中時,宋琅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笑看他,舉著面具的手指向遠處河邊:「阿寶。看,你家公子。」
說著,她放開牽著的他的衣袖,含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將手上的面具扣上臉,緩步向河邊人走去。她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人在她放開衣袖後,瞬間露出的茫然表情。
河邊,沈聞將指尖規律地敲上木輪椅,擰眉深思的神態尊貴而精緻。
難道是他猜錯了,今晚血殺樓的人並沒有出動?但如此大好時機,他們怎會錯過這次花燈節上的刺殺行動?
正沉思間,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帶著笑意的清柔聲音:「這是誰家的俊俏公子喲?良辰美景奈何天,公子又為何獨坐河邊,顧影自憐?」
沈聞無奈又好笑地捏了捏眉心,手上微動將木輪椅轉回,卻對上一張狡黠的白狐面具。
面具後傳來的聲音調侃含笑:「如此燈火盛會,公子當真不笑一個?」
沈聞嘴角微抿,卻依然冷聲說:「不想笑。」
「那麼……」面前的人伸手緩慢摘下面具,款款而笑,明淨溫暖:「奴家給公子笑一個?」
他唇角的笑意終於漏出,然後也以一種風流清貴的貴家子弟姿態,懶散地向後靠上椅背,調笑回著:「不如,姑娘給公子我唱個小曲?」
她輕笑而出:「公子真真折煞奴家了!奴家雖然素來是賣身不賣藝的,但看在公子瓊樹玉姿的份上,便勉為其難這麼一回罷!」
在沈聞低低好聽的笑聲中,她清了清喉嚨,模仿著戲子的唱腔,將腔調刻意拉得清婉而綿長。
「燈花空絞結怨,沉醉遺夢池館——」
她戲腔尖尖卻似水婉轉,咬字圓潤,句句搖曳。微黃月色籠罩下的花燈河,也似被這幽幽唱腔氤氳出一段京韻。
「終是奼紫嫣紅看遍,聽清風夕夜不眠——」
河邊,公子眸光明冽,在她最後搖曳的尾腔落下後,毫不客氣地吩咐著:「再唱一遍。」
宋琅盈盈淺笑,答道:「諾!」
這一晚,月色熏醉微黃,彼岸浮燈明燦。
這一晚,有女子娉婷立於河畔淺吟輕唱,有公子如玉望著月色側耳傾聽,有身影孑然遙望河邊悵然若失。
這一晚,有矜傲小姐手提花燈跺腳嬌叱,有清雅男子無奈苦笑贈燈賠罪。
這一晚,還有森冷殺手蟄伏叢間,抬手輕撓著蚊蟲叮咬癢處,卻久久等不到頭兒的行動暗號。聽著耳畔遙遠傳來的歌聲,他側頭對身旁同樣趴著的兄弟悄聲問:「今晚還刺殺嗎?若是不刺殺了,我就去看看對岸誰家小娘子歌喉如此動人。」

☆、第27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九)

每年的花燈節過後,荊國都城的百姓們在茶餘飯後,總能多出許多津津樂道的花邊話題。
譬如說,隔壁老王家的兒子在花燈節那一天晚上,伸手接住了因為人潮擁擠推攘而摔下香車的一位花燈娘子,眉來眼去之下,就有幸得了那位花燈娘子的青睞。
近來老王家兒子春風滿面意氣風發,每天都一大清早就起床磨刀殺豬,等著湊娉禮去張員外家提親。
譬如說,孫老將軍家的那位紈褲少爺,自小仗著自己是孫家的獨子就專橫跋扈,欺男霸女。前些日子孫老將軍奉命去鎮守邊城,那位紈褲少爺就又開始無所顧忌地上街遊蕩。
花燈節那一天,有好幾位小娘子都被他下手調戲了一番,小娘子們咬碎了銀牙,回家後就閉門做了紙小人,含恨剪碎成一地。
再譬如說,禮部尚書家滿腹經綸、溫文爾雅的二公子李青衿,在街上觀賞花燈時,忽然被一名少女在擁擠中錯手拉走。或許是因為那一晚的月色太過幽美,又或許是因為燈火闌珊中的少女太過明艷,向來家風嚴謹不近女色的二公子,竟然對那位小姐生出了思慕之情。
據聞李公子回府後茶飯不思,多番打聽花燈節上偶遇的少女,這一來就讓荊國多少閨中待嫁女子心裡暗恨,那少女怎生就如此好運,千萬人之中,手一拉就把她們的夢中夫婿給拉走了。
而現在,這位集荊國萬千怨女羨慕嫉妒恨於一身的小姐,正委屈地摟著宋琅的胳膊,嚶嚶嚶地哭訴:「阿琅,人家好不容易才和你出去這麼一趟,卻就這麼走失了!嚶嚶……我不甘心,我還沒和你一起賞完花燈,還沒和你一起看過花燈娘子,還沒和你一起在湖中放許願燈……」
宋琅勾唇一笑,調侃地說:「小姐呀,我是沒有陪你一起做這一切。但是據城中傳聞,料想那一晚必定有翩翩濁世佳公子,少年慕艾,陪著你一起賞了花燈,一起看了花燈娘子,一起在湖中放了許願燈。是也不是?」
大小姐鼻子一皺,米分唇一噘,恨聲說:「我在街上拉著他走了這麼久,讓他看了我一路的笑話,我當時又找不著你,他陪我賞花燈和湖邊許願那是給我賠禮道歉,不過我才不屑呢!」
「嘖嘖……小姐真是好生無情吶!」宋琅壞笑地搖頭:「只可憐了那李家公子,一片癡心,卻遇上了你這薄情的小人兒……」
看到沈瑤大小姐惱羞成怒的炸毛樣,宋琅趕緊抽出手臂,腳底一抹油就溜遠了:「小姐息怒,小的先去看看公子的木輪椅改造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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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來到沈聞的院子前,宋琅先是見到院門前站著的阿寶,他正拿著掃帚,專心打掃地上滿鋪的落葉。她笑意吟吟地走過去打了聲招呼:「阿寶,早上好啊!」
聞聲,阿寶掃著落葉的動作一停,驚慌地抬頭看她:「你是來找我們公子的?你想做什麼?」
看見阿寶臉上明顯的防備和擔憂,宋琅挑了挑眉,邁步上前。然後在他驚惶瞪大的眼睛中,右手「咚」一聲就撐上他身後的院門。
她俯身欺近他,語氣幽涼而深沉:「阿寶……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一副害怕我、抗拒我的模樣,可是會激起我的征服欲的……」
看著眼前阿寶失神呆愣的神色,她幽幽開口:「所以……以後別再這樣了,知道了麼?」
「知……知道了……」阿寶怔怔地低聲回道。
「很好!」宋琅忍著笑意,退身離開。
進了院門後,宋琅一抬眼就看見樹下的沈聞無語鄙夷地看向她。
宋琅嘿嘿一笑,知道自己逗弄阿寶的話被他聽了去。不過一回生兩回熟,她也並不尷尬了,直接問道:「公子,新改造好的木輪椅你用的還習慣麼?」
提到這個話題,沈聞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些許真實的笑容:「嗯,你的改造得很好。我很喜歡。」
說著,他一手轉動木輪,一手推動另一邊的木柄展示著。在他的操縱下,木輪椅靈活地全角度三維旋轉,輪椅下可操控的木托板可以隨意升降,在階梯上也能行走自如。
看著沈聞臉上難得的歡喜笑容,她也忍不住勾唇:「公子喜歡就好!」
沈聞停下動作,笑著看向她:「宋琅,你有什麼想要的嗎?我一定會盡力為你滿足。」
宋琅剛想搖頭,忽然靈光一閃,她眼神微亮地看向沈聞:「那麼……公子,你可以教我學武嗎?」
沈聞一愣:「你想學武?可以是可以……」
聞言,宋琅驚喜地蹲下,雙手握上木輪椅的扶手,仰看著他的眼眸燦若星辰:「那真是太好了,公子!」
沈聞身體微僵。
「我知道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習武年齡,但我不在意的。就算我因此而學得比別人慢上許多,辛苦許多,我都不在意,只要公子肯教我就好。」
沈聞微偏過頭,說:「好,我會教你。」
宋琅立刻得寸進尺:「那公子可以讓我現在就感受一下內力嗎?」對於這種科學難以解釋的未知領域,她完全無法抵抗呀!
沈聞想了想,點頭答應。
宋琅眼中光彩熠熠,立刻雙手緊握著他的右手舉起,語氣激動:「來吧,公子!」
沈聞一頓,他想說,其實她不用這樣緊握著他的手,他完全可以將內力逼至指尖傳給她的。
宋琅卻已經迫不及待,她搖了搖握著的手:「公子,快點給我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聽著她這種令人想入非非的無心之言,一向清冷的沈聞也禁不住老臉一紅,瞥了一眼毫無所覺的宋琅,嘴唇微動,卻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只好無奈地運起丹田真氣,抽出一絲內力傳了過去。
宋琅仔細感受著從他手心傳來的內力,如同一小股熱流,潤澤地流過她的筋脈,雖然無法在她的體內長久停留,但是經過後卻存留著溫暖的舒適感。
她的大腦快速地運轉起來思考著內力的本質,其實所謂的內力或許也是一種電磁波之類的高能物質吧。就像是原子和分子之間的相互作用力,會在吸引和排斥中維持著一種平衡的狀態。而不曾修煉的普通人,身體就是處於這種類似的平衡狀態,對外展現出穩定的特徵……
正思考到關鍵處,沈聞卻已經將內力收回。被打斷了靈感的宋琅頓時急眼了,手一緊,哀求地望著沈聞,軟聲說:「公子,再來一次,好不好?」
沈聞身體一僵,薄紅瞬間飛上他玉澤的耳垂。他黑如鴉羽的眼睫微微顫動,眼中也浮上了淺淺一層潤澤的水光,他輕輕「嗯」了一聲,再次運起丹田內力。
內力再次通過交握的手傳進來後,宋琅被打斷的靈感瞬間繼續接著湧上。
……所以,修煉內力其實就是掌握這種平衡之力的使用。正如核聚變和核裂變可以釋放出驚人的能量。將人體當成一個系統來說,通過修煉也可以將體內穩定的狀態打破,向外釋放出強大的能量,也就是內力。高手可以精準操控內力,達到收放自如,但若無法掌握這種平衡,系統則會崩潰,也就是常說的走火入魔……
體內的學霸之血熊熊燃燒的宋琅,已經進入隔絕萬物的無我領域,完全沒發現沈聞的異常,只是一邊飛快運轉大腦,一邊下意識地軟聲哀求。
「公子,再給我多一點吧……」
「公子,不夠,我還要……」
門外拿著掃帚打掃落葉的阿寶,聽著院子內不斷傳來的沒羞沒躁的話,也忍不住臉上一紅。
許久,當宋琅終於滿足地思考完畢,從思想的真空領域內出來後,一抬眼,就看見素來清冷尊貴的公子臉上緋紅如霞,眼角一抹熏紅,從來幽深寧靜如黑水晶的眼裡,也是她從未見過的水潤潤濕漉漉,烏眸微瀾,恰是一湖水光瀲灩。
她一驚,立馬感覺到手裡緊握著的他的手也是濡濕的滾燙。
宋琅頓時一急:「公子,你怎麼臉這麼紅,還發虛汗了?是不是因為傳了我太久的內力,所以你的身體不舒服了?」
沈聞偏過頭,躲閃開她擔憂關心的目光。他以手抵唇,低低咳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嗯,內力消耗太多,是有點不舒服了……」
門外掃著落葉的阿寶頓時一個趔趄。
放屁!!他服侍公子他最清楚,公子的內力深厚到就算連續殺敵一晚都氣息不亂,現在抽個一絲絲的內力就會臉紅出虛汗?要是讓那些常年蹲點刺殺公子的血殺樓殺手們知道,他們一定都能笑得從埋伏的草叢裡翻滾出來的好不好?!

☆、第28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

幾日來,宋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房中當一個安靜鑽研內力的美女子。
讓宋琅頗感欣慰的是,沈瑤大小姐最近也沒有時間再過來纏著她了。
因為禮部尚書家的二公子李青衿在打聽到她的身份後,隔三差五地,就以禮部要掌管接待外使事務為緣由,時不時過來串個門對小姐噓寒問暖。小姐近來煩不勝煩,為了避開李青衿,平日裡幾乎都是踮著腳尖走的路。
沒有了沈瑤的纏磨,宋琅便安心地當起了技術宅,以強大的科研精神全身心投注在對內力的鑽研上。
一直到沈聞過來找到她,告知她明日荊國皇宮舉辦的雅士之宴的相關事宜時,宋琅才捏著一小截枯木,眼睛明亮地蹲下身,興奮舉起枯木對著沈聞說:「公子,你看看我的內力練得如何了?」
沈聞瞟了一眼她手中正冒著一絲黑煙的枯木,滿臉黑線地問:「你這幾天就是這樣練的內力?」
「公子,請別歧視它!」宋琅舉著冒煙的枯木一臉嚴肅:「它已經很努力地在發熱了。這一縷黑煙的出現,需要精準地操控內力的走向,將其集中灌輸到相同的一點,還需要將內力精確控制為源源不斷的均勻輸出。」
沈聞抬眸,淡淡瞥過認真臉的宋琅,直接將指尖搭上她的腕脈。
下一刻,他眼神微凝,語氣帶上一絲驚訝:「你練出的內力雖然還很少,但卻很是精純……」
宋琅得瑟地揚起小下巴,搖了搖手中的枯木:「那是!學習這種事上,我一向不走尋常路,我就說了這種方法最為有效快捷吧?說不定哪一天,我就可以一統江湖千秋萬代了,到時公子若要飄蕩江湖,我必定鞍前馬後不讓公子挨刀!」
沈聞輕笑出聲:「那麼,還請宋女俠多多關照了。」
宋琅也甜甜一笑,然後咬了咬下唇,眨著眼討好地說:「但是,我現在還沒有能保護公子您的武器呢!」
「哦?那你想要怎樣的武器?」
宋琅眼一亮:「我覺得公子的軟劍就極好,我也想練這個。」
沈聞斂眸思考片刻,點頭道:「也好。軟劍倒也適合女子,我會讓工匠為你打造一柄的。」
「公子對我真好!」宋琅立刻淚眼汪汪:「公子,我想先看一下你的劍,琢磨琢磨?」
被宋琅淚汪汪的眼神看得微怔了一瞬的沈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剛一點下,他立刻就覺出不妥。
然而宋琅已經開心地朝著他的腰帶伸出了手——
右手抓住上面的玉扣往外一拉——咦,抽不出來?難道還是有技巧的?
宋琅擰眉,認真俯近臉觀察,然後兩隻手一起扒拉著他腰腹上作為劍柄的玉扣。
沈聞臉上的熱意頓時騰騰而起,他身子慌忙向後靠去,伸出手按住她在他腰間撥弄的手:「宋琅,別——」
「阿琅,我來找你——」破門而入的沈瑤大小姐突然失聲,愣怔地看著眼前糜亂的畫面。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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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琅更換上門客裝,與數位門客一起,跟隨著目光一直躲閃她的沈聞上了車輦。
一行人乘坐車輦來到皇宮時,已經是將近晚宴時分。宴席設在皇宮前殿,一路走來,四面高掛無數瓜形宮燈,燈光明亮,照映得皇宮一片曠朗莊嚴。
進入金殿時,殿堂內已是滿座的諸國權貴門客,沈聞推著木輪椅在几案前停下,宋琅與三位門客端坐其後。
立時,殿內諸國的公子門客或是好奇、或是不懷好意地看了過來。宋琅巋然不動,跪坐的姿態端莊淡然,眸色平和看落眼前木案,絲毫不受眾人各異目光的影響。
沈聞向後瞥眸,看見宋琅點塵不驚的模樣,清淺一笑,低聲問起:「雅士之宴先是比的文才,然後才是算術。宋琅,你賦詩與對對子的才能如何?」
宋琅也壓低聲音,卻帶上一絲求饒的綿軟:「公子,求放過!」
沈聞微挑眼角,疑惑看她。
「公子,對於賦詩,我只懂得『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至於對對子,我也只會對『一枝紅杏出牆來』和『不如自掛東南枝』。」
「咳咳咳……」身旁三位門客劇烈咳嗽起來。
沈聞手上端著的酒灑出了幾滴。
「而且,更重要的是,」宋琅抬眸坦然看向他,「公子,我三字經上的字都還沒認全呢!」
門客頓時咳嗽得更加兇猛。
沈聞酒杯一翻。
現在他倒真有幾分相信她是海妖了。賦詩作對是這個時代文人墨客們必修的基礎課程,她連高深奧秘的算術都能運用自如,不會詩賦不說,怎麼可能……連字都認不全?她到底是什麼妖孽?
正說著,荊國皇帝駕到,眾人都起身拜迎,齊齊敬了酒,說著祝詞。一時間,殿中酒風生香,一派文雅風流。
敬完酒後,宋琅再次端坐而下,然後低聲耳語:「公子,待會的賦詩作對就交給你們了,我先不參與了。」
沈聞無奈點了點頭。讓諸國的人知道他身邊有一位目不識丁的門客,這個臉他丟不起。
宋琅安然一笑,從衣袖裡掏出一短截枯木……
沈聞一下子扭過頭,不想再看到她。
一番觥籌交錯,金盃錯落後,各人的几案前都被擺上了一隻竹筒,裡面是許多長木牌,用以解卷時擲出。
內侍托舉著玉盤緩步走出,上面堆疊著的是今天的題卷。諸國公子門客紛紛摩拳擦掌,抖起筆桿,將宣紙鋪落案面,提筆以待。
「請諸國公子聽題對句——」內侍用尖利的聲音報題。
「茅屋七八間,釣雨耕煙,須知威不可屈,貧不可移。」
沈聞指尖輕扣輪椅,微一想,便從竹筒中抽出一支長木牌,輕輕擲出。
「竹書千萬字,灌花釀灑,可知安自宜樂,閒自宜清」
身旁門客停下筆,撚鬚讚歎:「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再聽題——」內侍繼續展開題卷。
……
一輪解卷下來,沈聞應對如流風姿清絕,殿內滿座權貴紛紛忍不住側目。這一側目之下,不但見得賀蘭國沈公子雅若流雲的高士風姿,更是見得似有一縷黑煙,從清貴公子身旁裊裊升起。
眾人凝目一看。
咄!正是一旁划水劃得人神共憤的門客宋琅,她正襟危坐,姿態端莊,卻是全然不似其餘門客般皺眉苦思,為自家公子解憂,而是雙目呆滯如神遊,縷縷黑煙正從她手中捏著的枯木冒出。

☆、第29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一)

在眾人詭異的目光之下,沈聞倦乏地捏了一下眉心,不想承認這個丟人的門客是他的人。
這時,一個鄙夷輕蔑的聲音忽然在坐席間響起:「哼,賀蘭國的沈公子果然名不虛傳。可是,現在看來,沈公子不僅有逸群之才,也還有沉醉溫柔鄉的風流倜儻呀!」
沈聞冷冷抬頭,看向說話的人,正是孫老將軍的老來子孫元驍。
他才疏學淺又飛揚跋扈,如今的地位都是依靠孫老將軍留給他的門客家將所得,因此他也最是見不得別人的風光。
此時孫元驍正惡意地望著他開口:「嘖嘖,別人都說我生性風流,可我也只是私底下流連花叢。哪曾想過像沈公子一般,為討美人歡喜,還讓美人作門客打扮跟隨赴宴。說到風流,孫某是萬萬不如……」
沈聞眉眼間冷若冰霜,寒氣徹骨。他低哼了一聲,正想開口,突然一陣清脆尖利的玉碎聲在地上炸開——「啪呲!」
金殿內,一時之間因為這尖昂的玉杯破碎聲,而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宋琅決然擲落玉杯後,直接站起了身,盯著孫元曉聲音冰冷:「請你向公子和我道歉!你剛才的話,不僅是侮辱了我們公子,還侮辱了我身為一個士人的尊嚴。」
孫元曉微愣之後,就鄙棄地對她笑了起來:「哈哈哈……士人?就憑你?」
「沒錯,就憑我!」宋琅微微揚頭,臉上是傲雪凌霜般的傲氣:「就憑我宋琅幼承庭訓,三歲識千字,五歲誦書經,七歲能賦詩……」
全殿的人都聽得一愣一愣。
沈聞忽然掩唇開始咳嗽。
身旁的三個門客也不由自主地仰起頭,瞪大了眼楞愣看她。
「……鄉人都誇我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宋琅義正辭嚴,語氣鏗鏘:「可今日在此卻受你一番誣蔑,宋琅不服!為了討回我家公子的清白,也為了捍衛我身為士人的尊嚴與節氣,接下來的算術之比,我宋琅一人獨往足矣!」
在滿座呆愣的目光中,宋琅轉頭對著內侍,冷聲說:「解卷!」
內侍微怔一下才反應過來,竟然也忘了說開場白,直接便打開題卷,用尖細的聲音讀起題來——
「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二,五五數之三,七七數之二,問物幾何?」
一支長木牌隨著內侍最後的話音同時落地——
「解!」
宋琅聲音清朗:「二十三。」
內侍一愣,低頭看向答案,道:「善!」
頓時滿座嘩然。不過是剛剛提起筆,速度快些的也只在紙上落下一點墨色,連計算都未曾開始的一眾公子門客紛紛驚異看向宋琅。
她竟然沒有用紙張計算,直接就能說出答案?就算是心算,這速度也太過詭異了吧?
內侍連忙繼續解卷讀題——
「解!」一支長木牌擲出。
「解!」又一支長木牌擲出。
「解!」再一支長木牌擲出。
每一次,內侍剛讀出題目的第一句,宋琅就抽出了竹筒裡的長木牌,拿在手裡轉筆一般地把玩著。
念題畢而木牌落,木牌落而答案出,答案出而滿堂喝。
一聲一聲中,沈聞含笑端起案上酒,淺斟慢酌,一杯一杯又一杯。
當時他與她在馬車對峙之時,他只覺得她的行徑惡劣十足,而如今臨到她與諸國文人同殿對峙,他卻覺得這種頑劣行徑簡直可愛極了。
長木牌被擲著擲著,宋琅再一伸手摸去,就發現竹筒已經空了。而內侍們因為太過驚楞,也忘了給她添補上。
她沒羞沒躁地挪到隔壁的木案旁,拿過別國的竹筒,嘿嘿地笑著對案前的男人說:「這位公子,反正你們也用不上了,先借給我吧!」
案前的青衫男子低聲笑出,說:「姑娘取去便是!」
宋琅一邊道謝一邊向前扔出木長牌:「解!」
……
內侍托盤上的題卷以飛快的速度減少著,最後只剩下一卷明黃色的綢緞題卷。
殿內諸國文人雅士呼吸一滯,連荊國皇帝也含著期待的明亮眼神看了過來。
這一卷題,多年以來的雅士之宴,從無人能解出。
內侍屏著呼吸,將明黃的題卷緩緩展開,與它的難度相反,題目的敘述卻是簡到極致——
「今有尺與規,問:如何化圓為方?」
眾人屏息注目,看向殿前端坐的女子。
然而這一次,宋琅卻並沒有像之前一樣跟著話音擲落木牌,而是靜默不語,手上一直轉動的木牌也停下。
她轉身,將手上的長木牌插回竹筒中。
「唉——」殿中惋惜聲頓生。
連這個在今天創造了如此多算術奇跡的女子,都對此題束手無策。看來他們有生之年也是再見不到答案了。
惋惜聲中,宋琅端起案前玉杯,啄飲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
然後她才悠悠開口:「此題無解。不過我可以證明它的無解——」
片刻之後,大殿內靜默無言。
荊國皇帝緩慢起身,走下殿前玉階,對著她的方向,拱手行了一個對待士人的大禮,語氣歎服:「先生大才!」
諸國的公子門客,此時看向宋琅的目光也是截然不同了。
一個在高深的算術領域中都能登峰造極的人,在賦詩作對之上怎麼可能會不是天賦異稟呢?
她之前的沉默不語,想必是為了不居功名,而退居幕後吧?
她之前的走神呆滯,想必也是看不上他們這些凡夫俗子的才華,而在默默忍受吧?
看看人家!擁有絕世之才卻深藏若虛,不露圭角。
看看人家!三歲識字,五歲誦經,七歲賦詩,為了顧及他們的面子而忍受著他們鄙陋的才華,卻反而遭到輕視鄙棄,何其不公吶?
於是,眾人看向孫元驍的眼神一下子就不和善了,你怎麼可以如此對待這樣一位天人之姿的偉才?
於是,沈聞公子強抿著唇角,側頭低語,語氣是同樣的歎服:「先生大才!先生好臉皮!」

☆、第30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二)

宴會散席後,對著一堆圍堵過來的、拱手請教詩賦韻律和舉著筆桿求絕句對子的公子門客們,宋琅趕緊擺手,假作不勝酒力的模樣,連連推辭道:「承蒙諸位公子和先生的厚愛!只是宋琅如今實在已是酒至半酣,無法與諸君探討,還請見諒!」
不約!這個真的不能約!
將面露憾恨惋惜的一眾人拋在了身後,宋琅快步跟上前方笑意難隱的沈聞,一邊拋著手中炭黑的小枯木,一邊眨眼邀功問:「公子,我長不長臉?」
沈聞匿笑點頭:「長臉!」
「公子,我該不該賞?」
沈聞轉頭,含笑睨著她:「該賞!」
宋琅瞬間笑容明媚了,她俯下身在他的木輪椅旁,歪頭看著他輕快地說:「那公子賞個十本八本武功秘籍唄?」
「呵。想得倒美!」沈聞懶散地伸出修長玉指,指尖點在她的額頭上,輕柔將她推開。
「秘籍只有一本,要是不要?」
「要!」宋琅讓開頭躲過他的指尖,然後又繼續湊過來:「回去就給我?」
沈聞無奈地再次用指尖推她:「好。」
宋琅滿足笑開,伸手就抓住他點在她額頭上的食指,歡快地來回搖了搖:「公子果然人美心善!」
兩人一路談笑著走到宮門,宋琅正待上車輦時,身後忽然急急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姑娘請留步。」
宋琅回頭一看,正是最近時常來串門的李青衿,她禮貌頷首:「李公子,請問找我何事?」
李青衿走到她面前停下,清雅溫潤的臉上籠著一層惆悵與黯然。
「姑娘,在下知道雅士之宴既已結束,你們也會即將啟程回到賀蘭國。但在此之前,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姑娘成全。」
他摘下腰間玉珮,悵然道:「沈小姐一直在躲著我,我也沒有機會親自送出這塊玉珮。姑娘,你與沈小姐感情甚篤,不知可否代為轉贈?」
宋琅淺笑,卻並未接過玉珮,而是輕聲說:「李公子,雖然我與小姐感情篤厚,但我不知小姐心意,又怎能貿然替她決定收下你的玉珮?還請李公子見諒!」
李青衿黯然搖頭,說:「在下並非執意要將玉珮贈出,若是沈小姐最終無意於我,我李青衿也並非強人所難之人。」
「只是,我不想錯過這最後的機會,所以才找上姑娘。我只是希望姑娘能將此玉交給沈小姐,讓她知道我的心意。你們啟程之日,我會親自去問沈小姐的決定,若她仍是不願,就讓她親手將這玉珮還我便是。」
聽罷他的話,宋琅也覺心中悵然,便接過玉珮,點頭答應:「好,我會將此玉珮交予小姐,讓她自己決定是走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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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輦一路顛簸回到驛館時,已是月上中天。
拿到劍譜後心滿意足的宋琅,一推開房門,就見到沈瑤卷抱著被子,正鳩佔鵲巢地坐在她的床上。
本來昏昏欲睡的沈瑤聽到開門聲後,沉重的眼皮頓時一掀,立刻捲著被子蹦跳了下來:「阿琅!你終於回來了——」
宋琅手一展就接住了這個人形被團,無奈道:「小姐……你為何總是如此活潑?」
「阿琅阿琅,你快點告訴我今晚的宴會怎麼樣了,我哥折服了嗎?顫抖了嗎?」
宋琅笑著揉了揉懷中的被團:「小姐,你就實話告訴我吧!公子他真的是你親哥嗎?」
沈瑤揚起下巴:「誰讓他從小到大都不愛搭理我。你是我的人,你贏了他,也就是我贏了他。」
宋琅調笑地點著她驕傲的小臉:「小姐,你放心。昨天的他對你愛答不理,以後的你就讓他高攀不起!」
明暖燭火下,宋琅一邊斟著茶,一邊為沈瑤說起今晚的宴會過程。直到最後,沈瑤興奮又哀怨地捲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嗚嗚……為什麼我不能去參加雅士之宴,這樣就能親眼見到了。」
宋琅看著床上來回滾著的小姐,頓了頓,拿出了李青衿的玉珮遞了過去:「小姐,這玉珮……」
「咦?阿琅,你要送我禮物嗎?」沈瑤驚喜地接過,仔細看了起來。
宋琅輕輕搖頭,將李青衿的話悉數轉告給她。
聽完之後,沈瑤原先驚喜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索然無趣,她隨手將玉珮丟在床上:「真是的。我還以為是阿琅給我買的玉珮,他送的我才不要呢!」
「小姐真的對李公子無意嗎?」宋琅偏了偏頭,說:「在我看來,他倒是個值得托付之人。」
「可我不喜歡呀!」沈瑤無聊地絞著手指。
宋琅細細看著她的表情,確認她對李青衿確實沒有男女之情後,不由在心中為今晚那個男人輕輕歎息了一聲:「既然如此,那小姐臨走時,便將玉珮親手還給他,也好斷了他的念想吧!」
「怎麼這麼麻煩?」沈瑤皺起眉:「直接讓下人還給他便是。」
宋琅深深看著沈瑤,半響,伸出手撫落她的臉,語重心長:「小姐現在還小啊,尚不懂得感情的可貴。」
她歎息地說:「這個世上,能有人願意不計回報地、僅僅因為喜歡著你這個人而傾心對你,這種真摯的感情,縱然不能接受,也應該要珍視著不去傷害呀!」活得越久,她就越是能覺出感情的難能可貴,也就越是懂得去珍惜別人的感情。
沈瑤抬頭看了她一會,然後軟聲說:「好吧,既然阿琅希望我不傷害到他,那我就勉為其難,親手還了這玉珮,到時也不嗆他了。」
宋琅失笑,無奈地說:「並不是為了我……」唉,算了!小姐還小,以後她可以慢慢教會她。
她搖了搖頭,看著困乏的小姐,溫聲說:「夜深了,小姐早些歇息吧。我先去院子裡看一下公子給的劍譜。」
「嗯。」她蹭了蹭枕頭,在沉沉睡去之前糯聲提醒著。「阿琅也……早點回來……歇息……」
宋琅暖暖笑著,俯下身輕吻她的額頭:「小姐,晚安好夢!」
看到沈瑤已然沉睡,宋琅伸手為她掖好了被子,又吹滅了桌上搖曳的燭火,這才悄聲關了房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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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晚秋時分,屋外夜涼如水,院子裡的梧桐落葉蕭蕭。
宋琅捧著劍譜行走在靜謐的落葉小路上,就著今晚清亮的月色,細細地研讀著書上的一招一式。
正沉思間,牆頭上忽然傳來一個冷冽的男子聲音:「哼!多日不見,姑娘別來無恙?」
這熟悉的語氣!!
宋琅毫不猶豫地從儲物戒中摸出激光槍,迅速轉身揚手對著牆頭的方向——
「喂,女人,你到底是海妖還是刺蝟?」蒙臉黑衣男子半蹲在牆頭上,單手撐住身下的牆簷,好氣地解釋著:「別誤會!今晚血殺樓沒有出任務,我現在來找你也並無惡意。把你手中的武器放下,爺難得不接任務,不想打打殺殺的。」
宋琅皺眉:「那你為什麼會來找我?」
「嘁!大晚上的,爺都說了不是來打打殺殺的,那當然是來找你花前月下了。」
黑衣男子放鬆地在牆頭坐下,兩腿交疊在牆簷上,抱胸睨著她:「你可以當爺我對你一見鍾情,今晚花好月圓的,爺思前想後,決定來找你培養培養感情。」

☆、第31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三)

看到牆頭上的黑衣男子擺出無防禦的姿態,宋琅便也友好地收起了槍。不過,一見鍾情?呵呵,除非他是個抖m。
「難不成,因為多次刺殺公子失敗,所以血殺樓為了維持生計,迫不得已之下就讓你這個血殺樓的頭兒出來賣身?」
宋琅用食指飛快繞轉著手上的激光手·槍,一本正經地搖頭:「使不得,使不得!我不過是公子府下的下等門客,俸祿微薄,如何能當得起血殺樓頭牌的青睞?」
黑衣男子差點沒從牆頭上栽下來,他恨恨瞟了一眼宋琅,那是江湖人聞風喪膽的血殺樓,她當是青樓不成?這女人,一定是還記著上次他在湖邊的調戲之仇!
旋轉的手·槍停下,宋琅仰起頭看他:「說出你的目的吧,不然我不介意再在你右手上穿一個洞!」
「喂!男人的右手不能隨便受傷的,你知不知道?」黑衣男子煩躁地伸手打開垂落眼前的枝葉,不知道左手很不好用麼?
瞬間意會了的宋琅滿臉黑線。
他咂了咂嘴,才煩悶地接著開口:「我來呢,是為了勸你離開沈家兄妹的。畢竟血殺樓不想與你為敵,誰知你這怪異的女人到底是人是妖……」
宋琅擰起眉,說:「請回吧!公子和小姐待我很好,我暫時無意離開。」
「那是因為你不清楚他們是怎樣的人。」黑衣男子折了一根樹枝拿在手裡把玩:「喏,你知道沈聞的腿是怎麼廢了的嗎?是他娘親給他下的毒,要是再晚點發現,他可就連命都丟了。」
宋琅微怔。
「他的父親沈丞相少年時與夫人伉儷情深,約定終身不二娶。不過當上了丞相之後,老夫人整日想著要兒孫滿堂,就埋怨他沒有給沈家開枝散葉,耳邊風聽得多了,沈丞相也就慢慢接受了老夫人塞過來的女人。」
說到這兒,黑衣男子嗤笑了一聲,手中的樹枝慢慢捻動轉起:「可惜,誰曾料想那素來溫柔如水、端莊高雅的丞相夫人,卻也是個狠角色。為了報復背棄信誓的丞相和專斷蠻橫的老夫人,她要讓沈家徹底絕後,讓丞相和老夫人痛苦後悔一輩子。」
「為此,她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打算放過。她不動聲色地在日常膳食中下毒,將丞相毒害至不育,還多次向尚且年幼的親生兒子下毒,陷害那些已經懷了孕的侍妾。呵,誰能想到竟有人連自己的骨肉都能隨意利用、隨意傷害呢,等到丞相最終知道了真相時,也就只剩這麼半個香火了。」
說完之後,黑衣男子將把玩著的樹枝隨手拋開,對眼神沉重的宋琅說:「你也犯不著為他們感到傷心,他們兄妹其實本質上也差不多是繼承了丞相夫人的性子。就算他們現在表面表現得再溫和,對你再好,等到利益攸關的時刻,天知道他們會不會肆意利用你、傷害你?」
他不懷好意地笑著:「來,爺再給你講講他們的缺德事啊……」
「不用了。」宋琅冷聲打斷他的話:「我宋琅不至於連別人對我是真情還是假意都分不出,更何況公子與小姐對我有恩,倘若真有那麼一天,我也不會怪他們。」
「嘖,你這海底來的女人怎麼就那麼死腦筋呢?」黑衣男子煩躁地躺下在牆簷上,枕著手看她:「打個商量吧,你這麼執著要報恩的話,不如你跟我回去當血殺樓夫人,以後我們血殺樓再也不接刺殺沈聞的單子,你看如何?」
宋琅抬眸瞥他一眼:「雖然你長得醜,但是你想得美呀!你以為天底下就你一家殺手樓?」
男人趕緊支起手肘,撐著頭看向她,語帶勸說:「但是那麼多殺手樓的頭兒,除了我都是歪瓜裂棗啊!」
宋琅眉心一跳,思維完全不在同一維度還能愉快地交談嗎?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們血殺樓不接單,也會有其他的殺手樓去接。」宋琅瞥向他,語氣誘惑:「要不,你把委託人的信息告訴我?」
「哼!」黑衣男子冷哼了一聲,無趣地躺回牆頭,晃蕩著擱起的腿:「不行,我們殺手也是有規矩的。」
「好吧,我敬重你的職業操守。不過——」
宋琅無奈攤手:「既然我們誰也說服不了對方,那以後見面我不會再留情了。」
說完她扭頭就走,丟下一句:「你放心,你的左手姑娘和右手姑娘,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下一刻,身後果然傳來了重物栽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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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之後的清晨,驛館內停著數輛馬車,眾人整裝待發,即將起程回到賀蘭國。
沈瑤摟著宋琅的手臂,不情不願地出了房門。院子裡,一身月色薄衫的李青衿已經久久守候在外,房門一打開,他立刻便抬頭望了過來。
觸及沈瑤不耐煩偏開的目光,他眼神晦澀,卻還是上前拱手,低聲問:「沈小姐,可否移步院子外,與在下一談?」
沈瑤轉眼看他,撅了撅嘴,說道:「好吧!看在你那一晚陪我放了許願花燈的份上。」
宋琅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遠的身影,微微歎息了一聲。
這時,沈聞推著木輪椅來到她面前,伸手將一隻木匣遞了過來。
「宋琅,這是我請一位名匠為你打造的軟劍,你試試看可稱手?」
宋琅立刻笑開,接了過來:「公子送的,自然是好的。」
她打開劍匣,取出劍細細撫過亮銀色的劍身,然後簡單挽了個劍花,歡喜之色溢於言表。
不過……宋琅疑惑低頭看向沈聞的腰間,怎麼感覺自己的這把劍和他的這麼相似呢?連劍紋都相差無幾?
原先一直含笑看著宋琅試劍的沈聞,察覺到宋琅看落的目光後,掩唇輕輕咳了一聲,嘴唇微動正打算開口解釋。
突然,他臉色一凜,瞬間抽出腰間軟劍,厲聲喝道:「戒備!」
話音剛落,院外四週一股森寒殺氣襲來,眨眼間,十來名身穿玄青衣服的殺手提劍飛落院中——
「公子小心!」門客們也迅速拔出自己的武器,格擋住來勢洶洶的殺手。
宋琅一驚,正想拿出激光槍,卻發覺這些殺手行動間似乎留有餘地,並不是致命殺招。電光火石間,她快速思考著其中的不妥,他們為什麼會選在白天刺殺?而且是在附近有官兵鎮守的驛館中?
顯然沈聞也發現了不對勁,在門客的包圍掩護中,他停下劍招,擰眉凝目,眼中是沉思。

☆、第32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四)

院中刀光劍影,卻不見凌厲殺意。
一眾玄青衣服的殺手緊逼地糾纏著沈家門客,毫無章法的打鬥中將這場面攪亂成麻團,身影倏忽之間幾乎敵我難辨。
混亂中,不時有玄青身影輕靈從牆外躍進,迅速衝入廝殺的圈子中。
一時之間,沈家門客被這步步緊逼、卻又不肯正面迎上的殺手激起了怒火,手起刀落更添果決狠辣。
這時,一個玄青身影忽地從牆外徑直投撲而來,落入混亂的廝殺圈中,砍紅了眼的一名精壯門客抬眼就見到玄青身影渾身空門大開,於是大喝一聲就一刀向上刺去。
「住手——」
「住手——」
一直觀察著院內詭異的刺殺場面的宋琅和沈聞,在看清玄青身影的那一刻齊齊出聲喝止。
向上刺出刀的精壯門客一愣,連忙停住刀勢。然而投撲過來的玄青身影卻不避不閃,心口徑直撞上了那人挑起的刀尖。
血光噴射,玄青身影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眾人齊齊一愣。
在院子外遠遠聽見打鬥聲的李青衿和沈瑤匆忙走進院落,抬眼就看見混亂中一片刀光劍影,一人血光閃現。
院內一眾玄青衣袍的殺手趁著眾人這一愣,奮力脫出戰圈,飛身躍向院外……
李青衿走近一看地上那血色人影,頓時失聲驚呼:「是孫老將軍家的公子!」
還提著刀柄的精壯門客聞言大驚,抽出刀身猛地退後一步,自知已釀成大禍。
此時,院外忽然人聲鼎沸,腳步聲凌亂響起,由遠至近——
宋琅的臉色一下子蒼白,原來這才是他們的目的!先是為了混淆視聽,穿上同色的玄青衣服,錯落從院外飛躍而入,戰鬥中又毫無章法,將院內眾人逼成一團混亂,還步步緊逼激怒了門客,令他們一時之間難以理智判斷敵人身法,最後在混亂中將擄來的孫元驍從院外投丟進來,逼得門客錯下殺手。
她想起沈聞來時曾說過,背後雇了血殺樓的人,恐怕是想挑起兩國戰事。一想之下不禁心涼,對方挑選孫元驍做這誘餌引子,實在是高明。
孫老將軍在荊國德高望重,且如今正鎮守邊疆,不容有失。現在他唯一的老來子慘死,荊國皇帝為了穩定軍心,安撫老臣,必然要給出一個交代。
而雅士之宴上,舉國皆知孫老將軍的兒子孫元驍與沈聞一行人有齟齬,現在他身死在賀蘭國驛館,生機又確實是斷絕在沈家門客手中。不論這其中是否有隱情,又是否是故意設局,這一個明擺著能服眾的交代,恐怕荊國皇帝是必須要讓他們賀蘭國來承受了……
同樣想到這些的沈聞已然面沉如水。在越來越響的腳步聲中,他目光凝定地掃過院落眾人,敲擊在木輪椅上的手抬起,對著眾人快速打出一個示意手勢。
他轉頭看向李青衿身旁的沈瑤,沈瑤面容冷然,對著沈聞沉重點頭。
腳步聲漸近,在門外一眾巡視官兵進門的前一刻,那名精壯門客驟然揚起手,將手中染血的刀徑直一拋,向著此時正震驚蹲跪在孫元驍身前的李青衿。
那染血的刀鋒帶著凜冽寒光被拋投而來,濺起的血滴正落在李青衿茫然抬起的臉上。
在一擁而入的官兵驚愣的目光中,沈瑤忽地抬手指著李青衿,痛心疾首,字字誅心:
「李青衿!就算孫公子輕薄於我,你又怎能痛下殺手?」
「本小姐都說了無意於你,你又何苦糾纏不清,非要來管我的閒事?」
「孫公子是何等人物,你卻為了嫉恨就奪刀下手,又置我們於何地?」
李青衿猛地抬頭望向沈瑤,劇顫的眸光中,是濃郁的震驚和不可置信。
沈瑤從衣袖間掏出玉珮,砸落在他身上。
「李青衿,將你的玉珮收回去。你殺害了孫公子,也勿要牽扯到我們賀蘭國半分!」
光澤溫潤的玉珮砸上了他的胸前,在他的心口處停了一霎後,無力地跌落在地,從中斷裂。
他震驚瞪大的眼睛,在清脆的玉碎聲中猛地重重闔上。他跪伏在孫元驍的屍身前,將手按上染血刀鋒。
「哈哈哈……」沙啞破碎的一連串笑聲驀地從李青衿口中溢出。
「哈哈哈,沒錯,我不該……貪戀小姐美色,色令智昏。」
那一晚街角喧鬧,擁擠人潮中,她執起他的手,帶著他穿梭過一路繁華與熱鬧,她在前方奔跑時爽朗的笑聲,和她柔軟手上傳來的溫度,在那一刻,以無比熱烈鮮明的姿態猝然闖進他的心中……
「我不該……看到孫公子輕薄小姐,就怒火中燒,失了理智。」
那一晚月明星稀,她轉過頭,發現拉錯了人後,惱羞成怒地瞪著烏溜大眼,嬌嗔地跺著腳將指尖一下下戳在他胸前,他無奈地步步後退……
「我更不該……因為小姐不肯接受我的一腔情意,為了洩憤就奪刀殺人,陷你們於不仁不義的境地。」
那一晚燈火若明,他陪著她在湖邊許願,她將心願寫上他為她買來的蓮燈,他探過身想知她名姓,她卻側身躲開,將湖水掬起灑了他一身一臉……
她洋洋得意地笑著,說,都怪你,我才找不到阿琅,你不陪我逛完花燈我可不會放你走。
他淺笑,甘之如飴,輕聲說,小姐想要做什麼,在下都願意陪著。
「我李青衿,認了便是。」他低下頭,臉色蒼白晦暗,卻不再看她一眼。
我答應過你,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
如你所願,我的小姐!
晚秋的涼意染上心頭,宋琅久久立在原地,看向李青衿被官兵帶走的方向,以及,地上尚未乾涸的道道血跡。
良久,她轉過身,在一片靜默的院子中幽幽說著:「請公子和小姐先啟程吧!宋琅想多留一會兒,晚點會趕上你們。」

☆、第33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五)

聽到宋琅的話,沈聞伸手攔住了身影微動的沈瑤,他定定看住她,眼眸幽深,然後點頭答應道:「好。」
宋琅頷首,轉身走出了院外。
「哥……」沈瑤的聲音帶上一絲著急。
沈聞凝望著宋琅遠去的背影,輕輕搖頭:「她會回來找我們的。」
他低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一絲不曾出現過的不確定的慌亂。他轉過輪椅,冷聲吩咐著眾人:「走吧!」
一行馬車在官道上漸漸駛遠,遠處的樹上,宋琅隨意伸手拉下一枝翠綠芽葉,遮上了自己的雙眼,平定此間沉浮心事。
這個結果,對於除了李青衿以外的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不過了,不是嗎?他若不擔下這個罪名,兩國的關係就會惡化,甚至有可能掀起一場沒有必要、也沒有意義的戰爭。所以這個罪名,不能落在賀蘭國的頭上,便只能落在當時唯一在場的荊國人,也就是李青衿的身上。
道理她都懂,只是難免心涼。這種朗朗乾坤之下的顛倒是非指鹿為馬,因為有了一層很好的大義的遮羞布,所以,似乎所有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信口雌黃,去誣賴一個完全無辜的人。
憑什麼?就憑犧牲一個無辜的人可以避免更多無謂的傷亡?但是,犧牲了別人的人,總可以訴說出無數的理由,無數的不得已,從而獲得諒解。可是被犧牲的人呢?他們永遠都沒有機會再為自己辯解半句了呀……所以,她可以理解他們的做法,卻不能輕易諒解,那對於李青衿而言太過不公。
她說想多留一會兒,但這一留就是三日。
直到都城中傳來消息,禮部尚書家的二公子因為殺害孫老將軍的獨子孫元驍,而被聖上發配邊疆,她才收拾好行李動身去找公子和小姐。
看來皇帝為了安撫孫老將軍,是要將李青衿押送到邊疆任他處置了!
一路乘坐馬車回到最初下海落腳的小鎮,宋琅依然心情沉重鬱結,那樣一個溫潤清雅的公子啊!
來到小鎮的驛館中時,由於她的耽擱,沈聞一行人已經先返航回賀蘭國,只留下阿寶等候著她。
阿寶焦急跑過來,忐忑地看了她一眼:「宋姑娘,你終於回來了。我差點就以為……」
宋琅搖頭微笑,卻沒有多說。
阿寶見狀也不多問,只是解釋說:「公子因為還要回京交卸差事,不能久等,所以就吩咐我在這裡候著你。出海的帆船也已經備好,隨時可以起航,若是快一些,還能在下船後的小鎮趕上他們。」
宋琅頓了頓,才悠悠說著:「好,現在就出發吧。」
清晨和煦的陽光中,透著些許秋天的蕭瑟冷意。
海邊的帆船上,船夫將繩索一圈圈纏繞在絞盤上,白色的布帆隨著繩索的纏繞,迎著海風被放出升起。
一望無際的幽藍大海,依然是她最初到來時看到的模樣,深不見底,冰涼徹骨。
宋琅獨身一人站在甲板上,任海風將她的衣裙長髮吹刮而起。
「宋姑娘還是怪公子和小姐嗎?」身後忽然傳來阿寶的聲音。
宋琅轉身看向阿寶,搖頭低歎:「不,我並沒有立場去怪罪他們。而且……」
她閉眸,輕聲說著:「而且,李公子選擇認罪的時候,我也並沒有說出真相。這樣的我,又怎麼有資格去怪罪別人呢?」
阿寶眨了眨清潤的大眼,上前一步,羞澀地將右手搭上她的肩膀。
宋琅驚訝地抬頭看他,他撲閃著眼睛,生澀地安慰:「別傷心,這本來就不關姑娘的事呀!」
「公子和小姐也是迫不得已。身為賀蘭國的外使,在碰見這種事的時候,公子必須先考慮國之大體,維護賀蘭國的名聲還有與荊國之間的關係。這也是公子不可推托的責任啊!」
說著,清秀的少年低下眼眸,彎卷的睫毛上盛著暖暖的金色陽光,他柔聲說:「如果姑娘還是一時不知道怎麼面對公子和小姐的話,其實也不用勉強自己立刻回去的,姑娘可以先離開一段時間,慢慢想清楚啊!」
微鹹的海風中,宋琅的幾縷髮絲被吹拂在少年的身上,此間少年衣袖翻飛,青澀柔軟,如同一幅雋永美好的油畫。
宋琅低頭,輕聲說:「道理我都懂,但是……」
「什麼?」阿寶將頭可愛地微歪到一側,詢問地看著她。
「但是……」宋琅忽地抬起頭,眸光清冷,閃電般扣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右手:「你倒是解釋一下,你的手腕上為什麼會有這個疤痕,嗯?」
海風將他的衣袖吹捲而起,他的右手手腕上,赫然一處指甲大小的灼燒疤痕。這種疤痕,她在星際的軍營中見得再熟悉不過,但是,這個時代,只有她能造成!
阿寶維持著歪頭的姿勢,定定看著她。
「嗤——」他忽地一聲輕笑而出,語氣熟悉。
「真是糟糕呢,原本還想再和你玩一下小廝與海妖的遊戲來著。」他咧嘴笑著,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純真懵懂之色。
說完,他的身軀瞬間逼近,出手疾如雷電,卻是一下子就將她左手上的銀色鳳紋戒指摘下。
「喏,忘了和你說,我的夜視能力極強,你上次取出武器的時候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他舉著銀戒退開兩步,壞壞笑著看她冷凝的臉色:「沒有了那詭異的武器,你這小身板都不夠我一手撂的,你信不信?」
手中的戒指,除了做工精緻圖案繁複外,完全看不出異樣,阿寶挑起眉:「你到底是怎麼從裡面取出東西的?」
宋琅瞥他一眼,並不擔心,這儲物戒上面有她的基因鎖,旁人不可能打得開。
見研究不出結果,他便也不再在意,將銀色戒指在手中一上一下地拋起,轉頭對她笑著說:「打個商量吧?你來當血殺樓夫人,我就把這戒指還你,如何?」
「呵呵。」她選擇死亡。
「嘖,一笑泯恩仇你懂不懂?」阿寶停下手中的動作,眨著清亮大眼:「沈聞回了賀蘭國,之前的僱主也把刺殺單給撤了。既然現在我們無怨無仇,那就可以相親相愛了,你說對吧?」
對你妹夫!宋琅冷冷瞥他,忽然皺眉開口問:「明明身形完全不一樣,怎麼會是你呢?」
他嘲笑著看她:「果然是海底來的沒見識的野丫頭啊,縮骨功都沒聽說過。」
說著,他的身體忽然發出骨頭辟啪作響的聲音,在宋琅驚訝睜大的眼中,少年原本瘦弱的身形逐漸變得魁梧起來。
「喏,對你看到的還滿意嗎?」他壞笑地舒展著還有些僵硬的手臂:「來吧,當血殺樓的夫人,你不吃虧的。反正現在這船上都是我的人,你也逃不走了。」
宋琅淺笑看他。
忽然,她翕動嘴唇,發出幾個他完全聽不懂的音節……
一句星際通用語剛從她口中說出,銀色戒指上的聲控裝置立刻就被觸發,產生一股電流——
「唔!」阿寶悶哼一聲,右側半邊身子一下子變得麻痛起來,手一鬆,戒指從他的指間徑直落下。
宋琅笑著上前一步,用腳尖靈巧一勾一挑,銀色鳳紋戒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圓潤的弧度,精確落回她的左手尾指。
然後她陡然彎腰,伸出筆直的長腿一掃——「撲通」一聲,面前的男人頓時落入海中。
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的宋琅理了理衣裙,因為船的開航,水中撲騰的男人漸漸遠去,她同樣壞笑著,指著不遠處的海岸對他喊:「自己游回岸上去吧,好走不送!」
她轉身走開,身後卻忽然傳來焦急的聲音:「喂!我不會鳧水啊——」
宋琅額上青筋一跳,大船剛剛起航,想要轉向是來不及了。
於是她內心鬱憤卻又不得不立刻跟著跳入水中,快速向撲騰著的男人游過去。
她一路游到他身後,摟住他的腰,將他半托舉著一起慢慢游回不遠處的岸邊。好不容易到了岸上,宋琅喘著氣將他推了上去,卻發現他毫無動靜地躺著。
她蹲下伸手探他的呼吸,然後眉頭一擰,毫不遲疑跨上他腰間,雙手疊起規律按壓著他的胸膛,深吸氣俯下身,捏住他的鼻子為他渡氣——
「噗!」身下的男人忽然失聲笑出,剛將唇貼上的宋琅一愣,怒上心頭,被坑了?!
她才退開半分,腰後卻壓上了男人火熱的手掌,一陣天旋地轉,她瞬間被緊壓在身下,兩人之間只隔著兩層濕透的薄衣,體溫熨帖。
他笑著俯下臉,宋琅忽然冷哼一聲:「你敢親我,我咬不死你!」
他隔著半分距離停下,火熱的目光對上她的冰冷,他慢慢勾唇笑起,語氣輕佻而惡劣:「我不親你,我就這麼壓著你,不讓你起來,哼!」
他渾身調動起內力,牢牢壓著她,桎梏著她的雙手,不讓她有取出武器的空隙,然後伸出舌頭輕輕一舔她的鼻尖,壞笑著說:「而且你咬我也無所謂,我是殺手,不怕這些皮肉之痛。」
宋琅目光幽沉,驀地抬起頭,對著他的耳朵。
他不在意地一笑,要咬便咬,他要是痛哼一聲,他就不是血殺樓頭兒。
耳垂忽地被一片濡濕滾燙含上,他微微一愣,立刻感受到敏感的耳垂被人在齒間輕輕一咬一磨,一串強烈的電流瞬間竄過他全身。
「唔……」他的身體頓時一顫一軟,週身調動的內力也一下子潰散。
他這全身一軟,內力一散,緊壓在她身後的大掌也變得無力了。於是宋琅輕鬆一掙,就將他推落在身旁。
宋琅冷冷起身,地上的男人卻一下子痛苦地弓起身來。
她轉身走遠,身後立刻傳來一道痛苦的聲音:「你就這麼不管我了?!」
「嗤!」她學著他的語氣嗤笑,無情開口:「找你的五指姑娘去吧,少年!」

☆、第34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六)

丟下阿寶後,宋琅回驛館更換了衣服,在岸口處另外租了一艘海船返回。
在海上航行了五日後,宋琅終於第一次踏上了賀蘭國的國土。她剛一下船,岸口旁的兩名勁侍衛立刻上前拱手:「姑娘,公子近日公務繁忙,要參與官吏們所設的各色筵席,所以特地吩咐我等在此接應,若姑娘一下船,便隨我等回驛館處即可。」
宋琅點頭,跟隨他們上了一輛有沈家標誌的馬車。馬車在官道上行駛得很是平穩。
這時,前頭一名趕馬的侍衛忍不住開口,對著車內的宋琅問:「姑娘,公子不是留下了小廝阿寶,讓他在荊國邊城接應你嗎?怎麼不見他人?」
車內一陣沉默,然後才幽幽傳出女子的陰森聲音:「阿寶嗎?他炸了,飛了起來,掛在樹上!」
馬車前頭兩名訓練有素的侍衛差點沒從車上栽下,於是連忙閉口不敢再問。
馬車轆轆而行,宋琅伸手挑開車簾一角,安靜看著車外叫賣聲不斷的大街小巷,眼中染上一抹彷徨。
回到驛館後,宋琅讓侍衛先去通報,自己則獨自回到房中,將行李包裹整理安放在房內。
正在將衣服折疊而起放進衣櫃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宋琅動作一停,就聽到門外傳來沈瑤弱弱的聲音:「阿琅……」
宋琅心中好笑又慼然,小姐要找她素來是闖門而入,什麼時候會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敲門?
「……小姐,進來吧。」
房門被打開,沈瑤手上端著一小盆葡萄,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後慢慢挪了過來。
宋琅繼續折疊著衣服,忽然眼前伸過來一隻柔軟的小手,上面捏著一顆水顫顫的葡萄:「阿琅……葡萄,我剝的。」
宋琅抬眼看她,眼前的少女一臉故作鎮定的忐忑,舉著手,目光卻躲閃著不敢看她。
宋琅心中歎息,恍惚想起穿越而來時,那個在警惕防備的人群中,緩步朝她走來,伸出柔軟的手笑得純真甜美的少女。
如果可以,她多麼希望她的小姐永遠是最初那個溫暖救贖的小姐,永遠是那個聽著童話故事會躲在被子中哭得稀里嘩啦的小姐啊!
因為她的久久凝視不語,沈瑤面容上露出了一絲慌亂,她抬起頭急切地解釋著:「阿琅,或許我對其他人是不夠好,但那些人與我又不相干,我幹嘛要管他們。可你不同,你是我認定的朋友呀,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傷害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宋琅眸光微顫,她的小姐,真是令人既心寒又溫暖啊,這種矛盾的天性,難怪會讓李青衿一朝心生傾慕,一夕又寒冷徹骨!
比起李青衿,她是何其有幸,能讓小姐始終甘願以光明的那一面來靠近?
她低下頭,帶著挫敗的無奈,叼去沈瑤指間的葡萄,甜意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她說出的話卻略帶苦澀:「宋琅自然是相信小姐的。」
看著宋琅臉上隱約的苦澀,沈瑤忽而開口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阿琅曾說過會許我三個願望,現在可還作數?」
宋琅抬眸,定定看她:「自然是作數的。」
「那麼……」沈瑤咬了咬下唇,猶豫著說:「那麼阿琅能否答應我,你不會因為李青衿的事情對我疏遠,也永遠,待我像從前那般?」
「小姐……何須如此?」宋琅閉眼歎息,於這個時代而言,她不過一介來路不明的平民,小姐行事本就無須顧及她的想法,只不過是因為真心待她,才會處處顧忌。
「我答應小姐便是。小姐,永遠是阿琅心中那個溫暖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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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輪明月高懸在屋簷上空,深秋的院落裡夜風微冷。
宋琅踩上院子裡的滿地枯葉,在月光下對照著劍譜,一招一式地施展比劃。
一招剛盡,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剛才那一式落雁,你的步法不太對,旋步時左腳應該是虛步前移,右腳尖點地躍起回轉。」
宋琅手中劍勢停下,轉身就看見樹下的沈聞正安靜坐在木輪椅上,黝黑眼眸沉凝看向她,如玉精緻的面容在月色裡更添一分神仙般的清貴優雅。
手一挽,她將銀色軟劍利落收回,緩步走到他面前,斂袖行禮,語氣禮貌而疏遠:「公子。」
沈聞頷首,頓了頓,從懷中拿出一本冊子遞了過來。
宋琅疑惑伸手接過。沈聞輕咳了一聲,淡淡解釋著:「這本冊子是我抄錄沈家劍譜而來,我在上面標注了許多心得感悟,你可以仔細研習。」
宋琅一愣,問:「沈家的劍譜就這麼外傳了,真的沒問題麼?」
他鴉羽般的烏黑睫毛垂下,遮住眸色:「……無妨。」
宋琅翻開手中劍譜一看,裡面的武學招式繪畫精緻,線條流暢。旁邊的空白處,是密密麻麻的雋秀字跡,足見抄錄者的用心,而且墨跡都還很新。
她一時沉默不語,看來這本冊子是他最近幾日應酬之餘,連夜抄錄並在上面細心註釋好的。
「公子……」宋琅聲音清淺,又透著些許無奈。
公子和小姐,果然不愧是兄妹呀!
他們沈家兄妹,連討好人的方式都一樣,贈送對方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挖空心思還得小心翼翼。
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是放下貴家小姐的矜傲,親自剝了葡萄餵她。而公子更是狠辣,竟然連家傳劍譜都掏了出來,還費盡心思連夜為她這個武學小白標注感悟。
但是,他們討好的姿態卻又都帶著同樣的不容拒絕。照這麼看來,小姐在討好之後,還會不放心地用她曾經答應過的三個願望束縛她,讓她承諾永遠不會疏遠。那麼……
宋琅側頭看了一眼一臉平靜的公子。那麼公子呢?他又會用什麼方式?

☆、第35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七)

見到宋琅無奈地正想開口,沈聞淡聲打斷:「此行可還順利?」
好吧,果然是不容拒絕!宋琅抿了抿唇,將阿寶的身份告知他。
沈聞眸色暗沉,立刻擔心望向她:「是我失策了。那他有沒有對你不利?你有沒有事?」
宋琅搖了搖頭,無所謂地說:「他沒有對我不利,只是想拐我當血殺樓夫人而已。」
沈聞眼眸一暗,臉色不虞。
她繼續說著:「我也沒有什麼事,只是不小心被壓了一下,舔了一下而已。」
沈聞頓時面沉如水,緊握住木輪椅的手青筋爆出。
說完,宋琅擰眉糾結了一下,還是狠心將劍譜遞了回來:「公子,這個劍譜實在是太過貴重,宋琅無功不受祿,公子還是收回……」
「你是不是喜歡阿寶?」
沈聞忽然冷冷打斷她,低沉的聲音凍結如深海玄冰。
宋琅瞬間囧然:「……公子,你是認真的嗎?」
他低著頭,神色不明,樹枝的陰影在他臉上輕輕晃動。
「你是不是覺得我冷漠陰險,不如他灑脫不羈?」不然你為什麼不肯收下我送的劍譜?
「怎麼會呢,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寡言無趣,不如他乖巧幽默?」不然你以前為什麼總是逗弄他,不來逗弄我?
「誒?並不……」
「那麼,」他低在陰影中的臉龐終於抬起,眼神晦暗幽沉,像帶刺的荊棘將她緊緊纏繞,「你是不是覺得我身有殘缺,不良於行,不如他體魄矯健,來去自在?」
他陰冷的質問聲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過去的那麼多年裡,他對於那些看向他時驚艷又隱含惋惜的目光,以及那些恭敬阿諛又暗藏鄙夷的語氣,向來是不屑去理會,不屑去辯解的。在那些無聊的人面前,他也從不覺得自己會自慚形愧或是需要可憐。但這一刻,在對著她時,他卻難以抑制地生出一絲無措,還有——暴虐。
「公子,你怎麼了?」宋琅只感覺到渾身一冷,寒毛豎起,雖然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立刻下意識地表衷心:「公子你很好,真的!」
他冷哼,推著木輪椅靠近了她一些,緊盯著她語氣冰涼:「那你就收下劍譜,以後不許疏離於我。至於那個血殺樓頭兒,你以後也別再看他一眼,別再聽他一句!」
聽到這一番話,饒是宋琅自認好脾氣,也是忍不住氣笑了。這些事兒他要是好好說,她也願意聽從,但是他這種將她當成自己所有物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於是宋琅也冷下臉,涼涼地說:「若是我不答應呢?」
「我不容許!」
「公子,很抱歉,我並不是你的附庸,請恕宋琅難以從命。」
聞言,沈聞森寒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聲音也彷彿淬著冰刺:「呵,很好!既然你不願意,那我終究也只能如你所想的那般冷漠無情了。」
如霜月光下,他仰起頭:「宋琅,別怪我把你牢牢束縛在我的身邊。這樣,你就再也無法疏遠我,再也無法出府去見那個血殺樓頭兒。」
宋琅一愣,這是什麼畫風?
但她宋琅向來是遇強則強,吃軟不吃硬的性子,於是,對上沈聞陰霾如霧的雙眼和黑雲壓城的低氣壓,她也冷哼一聲,面若寒霜。
她緩慢彎腰俯身,雙手有力地撐上木輪椅兩旁,深幽的眸子對上他的陰暗,週身的氣場比他更甚,她悠悠開口,字字喑沉。
「公子,是不是一直以來我都表現得太無害了,所以公子才會認為,我可以任你為所欲為?」
「公子要知道,我現在還甘願回來,甘願繼續留在你和小姐的身邊,唯一的原因,也只不過是出於感情。」
「我宋琅若是真的想走,沒有人能攔得住我,公子信是不信?」
她一邊冷冷地說著,一邊在心中快速猜測沈聞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反應,並根據他不同的怒火等級想好了多種說辭與行動。畢竟她只是想表達自己的立場,而不是和他鬧僵。
一番話說完時,她腦海中已經構思好種種應對策略,於是她心神一定,這才抽出思緒看向身下的沈聞——
誒?!是她打開的方式不對嗎?
此時的沈公子完全沒有她想像中的發怒模樣。他將頭偏向一側,呼吸微屏,胸膛卻起伏不定,以往一雙清冷的眸子正水顫顫地躲閃著。他努力想向後仰靠而去,玉澤的頸項緊繃出精緻而流暢的線條,上面一抹薄紅正在蔓延……
夜風拂過,一頭霧水的宋琅因為這一陣清涼,頓時醒悟了過來:她之前一直在練劍,出了滿滿一身的汗呀!她……她竟然就這麼湊了過來……
宋琅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她慌忙後退了好幾步,恨不得趕緊來一陣新鮮的空氣吹散兩人之間的氣息。她感覺自己也要羞愧得哭出來了,怎麼可以做出這麼沒有禮貌的事情呢,自己練劍出了一身的臭汗,竟然還這麼毫不自覺地湊過去,熏到了別人,真是——太沒有教養了吶!
她緊緊抿著唇,萬分羞愧地對沈聞說:「實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聞水潤的眼眸微顫,耳朵悄悄紅了:「沒……沒關係。」
她之前想到的所有聲色俱厲的說辭,在這一刻都被忘得一乾二淨,她羞愧地顫著聲線問:「那個,劍譜的事……」
沈聞低著頭,聲如蚊訥:「你拿著吧……」
她連忙點頭,繼續顫著聲線問:「那麼,不讓我隨意出府的事……」
沈聞偏開的頭依然低垂著:「也算了吧……」
「那好,」她已經迫不及待要回去洗澡了,「公子,那我先回去了。」
「嗯……」
一路羞愧地奔跑回房中的宋琅,靠在木門上放鬆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她後知後覺地想了起來:誒?今晚的事情怎麼這麼順利地就談妥了?

☆、第36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八)

經過數日的舟車勞頓,出使荊國歸來的沈家眾人終於回到了賀蘭國京城。身為京城十大公子之首,沈聞這一次遠赴荊國參加雅士之宴的細節,自然也早早在京城的茶坊間傳開了。
然而市井間更為津津樂道的,卻是沈公子門下一名在雅士之宴上智驚諸國的女門客。在這個名士風流的時代,一位柳絮才高的女門客,足以在說書人的口中掀合出無數旖旎風月。於是,伴隨著宋琅聲名遠揚的,不只是她念題聲落木牌擲的壯舉,還有一段又一段不同版本的風流韻事。
此時,馬車內的宋琅正將一本翻開的《三字經》倒扣在臉上,對著一旁捧書而讀的沈聞,她鬱悶地用說書腔詠唱著:「公子吶~~聽說我們一見傾心互慕才華夜夜紅·袖添香來,卻歎那門戶有別驚煞鴛鴦不忍相決絕~~噫!郎啊郎,恨不得私定終身從此天涯漂泊去~~喏,你怎麼看?」
「……」沈聞姿態閒散,抬眸瞥了她一眼,又繼續低下頭看書。
聽不到回應,宋琅抬手便將臉上的書取下,下巴擱在木案上:「公子,我們都私定終身這麼關係親密了,你是不是該給我加俸祿了?」
沈聞低下眼眸看她:「不是將你提拔成上等門客,可享受食有肉出有車的待遇了?」
「但是我窮,公子!」
「你缺什麼?我會讓人為你採買。」沈聞皺眉。
宋琅定定看他一會,忽然開口:「公子,小姐的及笄禮過後,我想離開了。」
她最初的打算是留在他們身邊,等過了幾年再走也不遲,但是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沈聞將書放下,冷冷盯著她:「你要去哪?」
「唔,我要去周遊天下了,以後還請公子和小姐莫要牽懷掛念。」宋琅垂下眼簾,聲音輕快:「或者,公子也可以當成是一個剛入世的海妖想要去探索新世界吧!」
「非走不可?你就一點牽掛也沒有嗎?」沈聞的聲音變得低沉無比。
馬車內一陣沉默。在壓抑的氣氛裡,宋琅微帶苦澀地說著:「非走不可。但是,怎麼會不牽掛呢?你和小姐在我心中,都是很重要的人呀!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們以外伶仃無依,我身若浮萍無處安定,你們卻對我實在太好太好。無論我今後身在何處,對於你們,我也總是會有一份牽念在的呀!」
良久,安靜的馬車內,沈聞的聲音輕輕響起:「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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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匆匆。數日後,在丞相府上下賓客往來的熱鬧忙碌中,沈瑤的及笄禮也將要開始了。
宋琅當初在船上曾答應了沈瑤,要在她及笄禮的這一天,親手為她梳發上笄。紫檀木梳一下一下在如墨雲發中穿梭而過,宋琅左手握著發尾,對鏡中的沈瑤淺笑:「小姐終於長大了,也到了待嫁閨中的年紀了呀。」
「可我不想這樣……」昏黃的銅鏡中,上了淡妝的沈瑤面若桃李,明艷中依稀有幾分沈聞的清魅橫生。她抬起頭,對上銅鏡中為她梳發的宋琅:「我哥說,今天過後,阿琅就要離開府中了,是嗎?」
手中的木梳停下,宋琅清淺笑著:「是的呢,小姐!」
「只可惜,我不能親眼看到小姐日後覓得如意郎君,安康美滿的將來了。我走之後,還望小姐善自珍重。」
沈瑤低下頭,輕聲說:「阿琅,若是可以,我寧願不要嫁人生子,和你一起去看看這廣闊的天地,而不是一生困在這繁華京城中,當一個王侯門府的牆中人。」
「我知道的。」宋琅繼續為她輕柔梳著發:「否則小姐就不會擅自跟著公子出海,也不會膽大妄為到,收留我這個被別人當成是妖物的來路不明之人了。」
她放下木梳轉到沈瑤前面,矮身握上她的肩,柔聲說著:「以後我可以常給小姐寫信,把我路上看到的風景、遇到的人事都畫下來、寫下來告訴小姐,好不好?」
沈瑤低頭勾起笑痕,卻不言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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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宋琅收拾好行李,心中滿懷唏噓地將房中木栓扣落。或許以後,她就沒有機會再一次回到這裡了。
她轉過身,提著包裹一邊在沈府中緩步而行,一邊想著待會應該怎樣和公子小姐辭別。然而,在走出院中轉角時,眼前長長一列低調而奢華的沈家標誌馬車,以及整裝待發的眾多侍衛,卻讓她瞬間不明所以地愣在當地。
眾人之中,最前面的沈聞抬起頭,淡淡看了她一眼,說:「收拾好了?那就上路吧。」
宋琅一時反應不過來,怔怔地說:「公子,你們……」
「走啦走啦!阿琅,別磨磨蹭蹭的了,我都已經迫不及待了!」沈瑤跑過來挽上她的手,將她拽拉到馬車上。
看著宋琅難得呆愣遲鈍的模樣,沈瑤得意笑著解釋:「我哥現在可是鴻臚寺卿,有聖上親授的使節符信,以後將會以賀蘭國之名出使四方,聘問諸國。這麼一來,阿琅要周遊天下的話,就剛好和我們同路了呀!」
「但是……我之前並不曾聽說公子有這種打算?」她也是公子的門客,如果公子早有籌謀,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的。
「嗯,這是我哥臨時決定的。前幾日入宮交卸差事的時候,聖上因為他在雅士之宴上的表現而龍心大悅,問他想要什麼獎賞的時候,我哥就討來了這個官位!」
聞言,宋琅微怔了一瞬,最後也只是低頭輕輕歎了一口氣。
中途馬車停歇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來到了沈聞的馬車上。
車內,沈聞放下捧著的書,靜靜看向她。
宋琅微擰眉心,直接問道:「公子,你為什麼忽然想要當鴻臚寺卿,出使異國?」這個時代的人,大多都是不喜歡背井離鄉的。
她想了想,挑著眉又補上一句:「你若是不告訴我的話,宋琅可就得孔雀開屏自作多情地認為,公子是因為想和我一起遍游列國,才選擇出任這一官位的了。」
沈聞低沉好聽的笑聲在馬車內響起:「我要這官位,不過是因為我的所思所學在這個位置上能得以施展,適得其所而已,與你無關。只是覺得你這個門客還算不錯,索性便帶上了。」
「真的?」
他含笑睨她:「你也知道自己是孔雀開屏自作多情。」
宋琅佯裝苦惱地皺眉,逗趣地說:「公子,我們現在這樣,是不是正好落實了京中我們二人私定終身,卻因不甘門戶桎梏而私奔的謠言?」
他輕輕笑出,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倒也不錯……」
「公子,你說什麼?」
「咳,我是想問你,天下之大,你想要先去哪一國?」頓了頓,他補充說:「我的意思是,我此行並無偏好之國,你若是想去哪裡,便同路而行罷!」
「嘖,公子還說不是想和我一同遊歷天下?」
「……」
沈聞噎住後,宋琅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她輕聲開口:「公子,我想先去一趟荊國邊疆。」
沈聞深深看著她:「原來這才是你急著要離開的原因?」
宋琅靜默不語。
少頃,他點了點頭,一副隨她而去的語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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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來到賀蘭國的邊城中,臨近黃昏的海岸旁,船夫緩慢盤絞著繩索,染上紅霞艷麗色澤的白帆在海風中升起,眾人紛紛上了船。
出航的帆船才恰恰離開海岸,遠處卻忽然有一個黑色身影用輕功飛身而來,然後一路點踏著水上的零碎浮木,逕直向著漸漸駛遠的船:「喂!爺我大老遠地趕過來,你們倒是等我一等啊——」
船上的沈聞抬頭一看,臉色頓時黑沉:「船夫,不用理會他。」
「喲,公子怎的絲毫不顧念往日主僕恩情,阿寶甚是心寒啊!」惡劣的笑聲由遠至近,話音落下時,踏水而來的黑衣勁裝男子險險耗盡了提起的內力,落在了甲板上。
他緩過來一口氣後,立刻壞笑著看向沈聞:「沈公子也知道,之前的僱主已經撤單,而血殺樓對同一個目標是從來不會接第二次單的。那麼過往種種恩怨,想必沈公子也不會費力再和殺手樓這一介工具計較,是吧?」
沈聞冷哼一聲,捻起木輪椅上殘留的一片落葉,內力凝於指尖便將落葉射飛而出:「縱然如此,沈家的船也接待不下血殺樓的頭兒!」
阿寶趕緊提氣狼狽地閃身避開,卻依然笑意不減:「哪敢勞沈公子接待呢?我可不是來找你的。而且稍後我的手下也會乘船而來,不用沈家的船收留!」
他指了指一旁的宋琅,不顧沈聞冷若冰霜的臉色,咧嘴笑著說:「喏,我可是來找宋琅姑娘的,沈公子麻煩讓讓啊!」

☆、第37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十九)

「沈公子麻煩讓讓啊!」
此話一出,沈聞瞬間微瞇起眼,週身寒氣溢出。
阿寶恍若未覺,繼續朗笑著對宋琅說:「我想好了,你若是不願意當血殺樓夫人,爺我陪你浪跡天涯也成!」
宋琅蹙眉,搖頭正要拒絕,阿寶卻揮了一下手,止住她的話音:「先別急著拒絕,我來給你分析分析利害得失啊。」
「你們這一次,應該是要去荊國的邊塞找李青衿,是吧?但是他和沈家的情況,你們也清楚。如果你們要帶走他,難道還要讓他暫留在這船上,和沈家人朝夕相對飽受煎熬不成?」
見宋琅沉默,他又接著說:「所以說吧,如果讓我跟著你,我可以讓他暫時住在我們的船上,直到找到可以讓他安身的地方。」
宋琅垂下眼瞼,思考間已露鬆動之色。
「還有就是……」他壞笑勾唇,語氣誘惑:「你想學武的話,沈聞那種溫吞的教法可不適合你喲,我可以教你更多更多,雖然我的教導會嚴厲殘酷一些,也不會對你手軟,但保管比他教你的更為實用,更為快捷哦!」
宋琅眼神一亮,然而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搖頭說:「不行。雖然你所說的讓我很動心,但我對你並無絲毫男女之情,又怎能蹉跎於你,讓你白白付出許多?」
沈聞身上冷意頓消,他低下眼眸,眼中籠著淺淺笑意。
阿寶臉上的嬉笑之色慢慢褪去。黑衣勁裝的男子一旦不再掛著常有的壞笑,便立刻顯露出一名殺手最本質的冷冽清寒。
他深深看向她,在眾人的戒備神色中,突然又是一笑,依然是之前的玩世不恭,卻隱約有了一絲敬佩:「真不知道是哪處海底旮旯浮上來的死腦筋又無趣的女人,我要你喜歡我了嗎?爺我這些年來活得太沒意思了,閒得慌了就想對你好,就樂意讓你佔我便宜,你好好受著便是還廢什麼話!」
不等宋琅開口,他就不耐煩地轉過身,擺了擺手道:「就這麼說定了,我們血殺樓的船也到了。」
說著,他再次飛身而起,踩踏著浮木落在附近剛追趕來的一艘木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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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煙,北風捲地,荊國的邊塞儼然是一片荒涼蕭條。
初冬的寒風,也在這荒蕪蕭殺的不毛之地裡吹刮得格外凌厲。駐防地裡,眾多正在築造城牆的下奴和犯人,卻都只是身著單薄麻衣,幹著苦活,還得忍受士兵們不時的鞭笞斥喝。
「啪!」
一道鞭毫不留情地落在青色麻衣之下的削弱身軀。
「讓你走快點聽到了沒?嘿,還以為自己是達官貴人呢?」
「可不是嗎,他從前是握筆桿的文官,孫老將軍也吩咐弟兄們多顧著點,哈哈……」
在一片鞭笞和嘲笑中,跌落在地的青色身影卻絲毫沒有反抗之意,也不曾轉頭怒罵。
他用凍裂的手撐著地,緩慢起身,狼狽的姿態依然維持著貴族的矜雅,卻又彷彿是行屍走肉一般的麻木。
「喲?還敢起來得這麼慢?」士兵罵罵咧咧地又是一鞭子揮下。
眼見鞭子又要落在那人後背,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卻忽然伸過來,準確握上來勢洶洶的鞭子:「夠了!」
宋琅眼中一片冰寒,掃過眼前正欲暴起的士兵:「我說,夠了!」
……
喬裝後的沈家侍衛和血殺樓殺手果決將一眾士兵制服,不讓他們引出更大動靜。宋琅拉著渾身傷痕的李青衿跳上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迅速離開這片放逐之地。
一路疾奔的馬車上,宋琅抬頭看向面前閉著眼,安靜倚靠在車壁上的李青衿。他除了在看到她出現的第一眼時露出了些許驚訝,之後一直是過分安靜的順從。即便此時逃出生天,他也依然只是沉默閉上眼眸,無悲無喜。
宋琅動了動嘴唇,卻又緊緊抿上。她該說什麼呢?說是因為海上的暴雨耽擱了兩日,所以沒有及時趕到?或是為他受到的不公對待和傷痛苦寒而自責?但這些,他顯然全不在意……
久久的沉默後,宋琅才斂去眼中的沉痛哀涼,輕聲說:「李公子,我和……沈家在未來多年,將會遊歷於海外諸國,此行前來,帶你離開這荒涼邊塞後,我們會為你安排暫居在隨行的一艘船上,若是……將來的旅途中,李公子行經某國時願意留下,便會有人為你打點,從此安居一隅。」她能為這個溫雅男子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
良久,在宋琅以為他已經沉沉睡去時,他輕微點了一下頭,久未發聲的喉中,溢出的瘖啞低沉之聲不復往日清潤:「……多謝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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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馬加鞭的急趕下,宋琅一行人很快就遠遠看見了蒼茫的大海,以及海邊停擱著的兩艘帆船。
下車後,李青衿安靜斂眸,跟隨著血殺樓的一眾殺手上了其中一艘船,沒有去看旁邊那艘奢華尊貴的大船,也沒有去看等候在船上的沈聞沈瑤等人。
宋琅搖頭歎息,對阿寶遠遠頷首以示感謝後,也轉身跟著侍衛們上了沈家的木船。
之後數日的海上航行,宋琅一直沒有再見到李青衿的出現,倒是阿寶,時不時就會用輕功在兩艘船間飛越穿梭,艱難閃避過沈聞發出的各種暗器,跑過來教她各種招數套路。
不同於沈聞那一套多是風姿雅若流雲的招數,身為一名教導過無數手下的血殺樓頭兒,他所教授的招式,幾乎是招招簡練精幹到極致。
當宋琅終於初步練成了輕功,首次跟著阿寶飛越過兩艘船間的距離時,船上所有的人都發現這一天的公子簡直是陰沉若千年寒冰,近身稟告的人都是謹小慎微提心吊膽,不敢多言一字。
這還是宋琅第一次前來參觀血殺樓的海船。一路默默承受著暗處眾多殺手即便是好奇敬仰,也依然帶著習慣性森寒之氣的目光,她擰著眉,強忍著轉身逃離的身體本能。
直到阿寶冷下臉掃視了一圈,這種寒意迫人的感覺才消退。宋琅臉色稍霽,卻是抱歉地對著之前目光來處頷首,畢竟她知道他們並沒有惡意,而且,在阿寶瞪視一圈後,她好像還能感受到空氣中飄蕩著的一股委屈?
經過船上一間木門緊閉的房間時,宋琅腳步一頓。阿寶立刻察覺,他也轉頭望了過去:「別擔心,他不是沉湎過往始終放不下的人,只是還需要一段時間慢慢走出來。」
他笑著說:「我們明天會抵達北雊國,這個小國雖然落後了一些,但民風很淳樸。我去問過他,他說,他願意留在此地度過餘生,從今往後,不會再踏入荊國半步,累及家人。雖然此生愧對父母,但幸好他不是家中嫡長子,他的大哥李頌雅是個可堪大任之人,也算安心。」
說著,他嘴角的笑意又變得蔫壞:「嘖嘖,這李公子倒是不錯,我若是沈小姐,可不願辜負了這麼一個有心人。所以說,沈家的人吶,對待自己不看重的人,就是薄情寡義……」
看到他很自然地開始滔滔不絕說起沈家人——尤其是沈聞的壞話,宋琅懶懶瞟他一眼。
他頓時止住,卻還是煩躁地咂嘴道:「行行行,他們對你有恩,我不說了就是。哼,早知道你這女人這麼死腦筋,當初你第一次出現的時候,爺就不藏著掖著當什麼小廝了,直接衝過去把你拽起來,看你會不會感動涕零得對爺我以身相許……」
宋琅滿臉黑線,不想再聽他叨叨絮絮,於是連忙打斷說:「我參觀完了,多謝款待,多謝!」
說完她使出輕功躍起返回沈家的木船,完全無視他在背後氣急敗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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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海上航行多日的兩艘船終於靠岸停泊,正是阿寶口中民風淳樸的北雊國。沈家的人已經在一處村莊裡打點好,只等李青衿過去就可居住下來。
一身青衣的李青衿從船上走下,向宋琅和阿寶道過謝後,便提著包裹步步走遠。
宋琅轉頭看了一眼微皺著眉的沈瑤,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
眼見兩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轉角處後,宋琅心下多少有一些寬慰。昨晚她隱晦地提醒了沈瑤,告訴她今日一別之後,天下之大,兩人或許永無相見之日了,不管是愛是怨,總該有個了結才是。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望李青衿在今日過後,可以徹底放下過往罷!
李青衿一步一步踩踏在草地上,安靜得彷彿對茫然的未來全不在意。忽然,身後傳來一個矜貴嬌滴的聲音:「喂!你走慢點啊,我跟不上了……」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卻沒有回頭。當初那一日,他便已下定決心,此生不會再多看她一眼。正是因為明璨花燈下那最初的一眼,他甘願丟棄了自己的心和擁有的身份地位,他怕再多看一眼,或許就會連心底最後堅守的自尊也會輕易放棄。而他,不想自己這樣卑微。
沈瑤在他身後停下,掏出一個香囊,扭捏說著:「聽說你的身體不好,而且晚上經常夢魘纏身不得安眠,所以我讓人配了這上好的香料,可以安神養身,歷久彌香。你若是佩戴在身,或許能減少些許病痛苦楚。」
一陣沉默後,在沈瑤漸漸不耐煩的神色中,他淡漠的聲音輕輕響起:「小姐請回吧,我不需要這香囊,小姐也不必對我感到愧疚或同情。我當初認罪,也是因為我知道,若是任由幕後之人挑起兩國戰爭,對於尚需修整安養的荊國而言,不會是好事,而且會禍及兩國兵民,所以於心不忍而已。小姐並不虧欠於我,這珍貴香囊還是請收回吧!」
難得連夜挑燈縫好了香囊的沈瑤,聞言頓時惱氣得直跺腳,她恨聲說:「不要便不要,反正不過是個破香囊,本小姐就算送不出去也不屑收回,哼!」
說完她惱怒將香囊丟棄在草地上,頭也不回地離去了,連想好的道別之辭都沒有說起。
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李青衿突然重重閉眸,掩去眼中的痛苦之色。他匆忙轉過身,蹲了下來,低頭在草叢間撥弄,找到了那個繡工精緻的香囊後,他顧不上自小被教導的衣容儀表的庭訓,連連用衣袖拭去上面沾上的灰塵。
良久,他將那個香囊放進衣襟裡,斂去眼中一切情緒,才又取過之前丟棄在一旁的行禮包裹,起身向著那個他記不住名字的村莊漸漸走去……

☆、第38章 京城貴家的公子與小姐〔完)

冬日,陽光下的大海波光萬頃,激起的層層海濤帶著銀白的浪花掠過船舷。
船頭的甲板上,宋琅逆風而立,衣裙獵獵。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冰冷刺骨,她卻笑得溫暖燦爛。她回過頭,對身後瑟縮著用手揪緊披風的沈瑤揚唇而笑:「小姐!我們的歷險生涯從此就要開始了,你準備好了嗎?」
沈瑤頓時也不瑟縮了,眼睛閃亮,說:「歷險生涯?就像你說過的《加勒比海盜》裡面那個傑克船長一樣嗎?」
宋琅笑得豪情萬丈:「是呀!來吧,我們一起去征服星辰大海!」
兩人正笑鬧著,忽然一卷羊皮被丟了過來,宋琅連忙伸手接住。
她轉頭就看見沈聞坐在木輪椅上,正含笑看向她:「這是重金購來的地圖,雖然極為簡陋,卻也是難得。你可以看一下,決定我們要去哪些外夷之國。」
宋琅明燦一笑,展開手中羊皮卷。見狀,沈瑤顧不上船頭寒風刺骨,也跟著蹭到她身邊一起看了起來。
看著手上的羊皮卷,宋琅眸光激亮,她一邊用手指在地圖上圈畫著,一邊快活地說:「喏,海西這裡有個國家叫羅馬,我們可以一起去見識見識那裡的鬥獸場……」
餘光瞥到沈瑤激動得紅撲撲的臉頰,宋琅忍不住笑著抬手捏了一下,才繼續低頭看地圖。
「還有,西秦這一帶有個叫希臘的國家,那裡的帕提儂神廟非常壯觀,我們也可以一起去參觀……」
……
她絮絮叨叨說著,手指在羊皮捲上不斷划動,最後停在一處空白的地方,聲音輕快:「唔……其實這裡還有一個很文明的國家,叫做埃及。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真想帶你們去看看那裡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
她抬起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經沉默下來的公子和小姐,淺笑說:「對了,那裡有句諺語是『喝過尼羅河水的人,一定會再回到埃及』。或許我們去喝一口尼羅河水,說不定來生就還能相見?」
沈聞定定看著她臉上的淺淡笑容,忽地也是勾唇輕笑,眸光卻幽深若寒潭:「想去哪裡都隨你,只是那些蠻夷語言精通者寥寥,恐是交流有礙。」
宋琅依然笑著:「這種事交給我就好!」活了那麼多世,這些小語種她自然也熟悉不少。
沈聞淡淡點頭,不再深問。
宋琅唇角笑意更深,真是呀,這都能憋住不問,是不想為難她麼?還是下意識不想知道真相?
夜晚,沈瑤又抱著枕頭跑進來她的房間,不客氣地蹭上她的床。溫暖的被窩下,沈瑤臉上滿是糾結,輾轉反側再三猶豫後,還是翻身面對著她。
雙手揪著被子的宋琅無奈求饒:「小姐,別再翻身了,寒風又漏進來了。有話就說吧!」
她以為沈瑤是要問她的來歷,然而少女只是鼓了鼓臉,開口時驕矜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阿琅,我要你滿足我最後一個願望,你不許拒絕!」
「你要答應我,永遠留在我身邊,和我在一起,不管如何都不要離開。」
黑暗中,宋琅眸色清幽,靜靜看著她。
良久,宋琅從被窩下伸出手,溫暖的手心撫上她冰涼的發間:「阿琅答應小姐,只要阿琅還在這個世界上一天,就始終會陪伴在小姐左右。好不好?」
沈瑤頓時滿足笑開,「嗯」了一聲便安心閉上眼,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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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無邊際的海上航行是一件很枯燥的事。
於是,在離開又一個風俗迥異的國家,重新踏上旅程之時,宋琅讓人在帆船的甲板上鋪了一塊大地毯。
招呼著兩艘船的人過來坐下後,宋琅掏出了一副精心製作多日的三國殺,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講解起遊戲的規則……
阿寶饒有興致地翻看著手中的牌,讚道:「有趣!這畫工也有意思,嘖,想不到你這女人竟然這麼會玩,太對爺胃口了!」
沈瑤一把搶過,驚歎地一張張翻看起來:「阿琅,原來你之前在房間裡搗鼓了那麼久,就是在製作這種牌?」
聽完遊戲的規則後,沈聞也難得露出幾分興味。
宋琅笑著說:「嗯,看到大家呆在船上都是無聊得發慌,索性就做了這副牌,權當消遣。來來來,趕緊湊八個人先來試玩一下。」
於是四個人外搭兩名侍衛兩名殺手,就這麼一起席地而坐,開始選起了牌。剛開始的氣氛還是略有詭異,畢竟兩艘船的人以往在刺殺中多次交手,如今雖然同行,多少也是有一點水火不相容的冷淡。
然而,在經過最初一局的試玩後,熟悉了規則的眾人已經全然投入到遊戲中,再顧不上其它了。
見到氣氛漸漸融洽,宋琅露出了久違的狼外婆微笑。
她從衣袖間掏出了一大疊紙條,利索抖開:「吶~~既然大家都熟悉遊戲規則了,那麼接下來,失敗者可都要在臉上貼紙條了!」
這個懲罰一出,眾人虎軀一顫,頓時便開始拚殺得火熱。
這下不但侍衛顧不上主僕之分,血殺樓的殺手更是對頭兒都心狠手辣了。
沈聞也是絲毫不顧念兩人情誼,他是主公的時候,有一局為了殺死反賊阿寶,即使明知宋琅是忠臣,都照樣犧牲不誤。
出乎意料的是,多局之後,眾人終於發現一直和善笑著的宋琅,簡直就是陰險得不動聲色。
她當真玩得一手好內奸,多次成功策反對手、引導眾人先集火掉沈聞這個威脅不說,還騙得主公阿寶錯將忠臣沈瑤殺死。
沈瑤立刻砸下手中的牌,頂著一臉紙條對阿寶大怒喝道:「昏君!」
阿寶則是對著宋琅連連大呼:「宋琅,你好狠的心!」
不過他一轉頭,看見沈聞冷清的臉上貼著幾根拜宋琅所賜的紙條,頓時又咧嘴大笑起來:「不過幹得漂亮,哈哈哈!」
天色將暗,眾人臉上都是纍纍的戰績,只有宋琅和沈聞相對好上許多,但多局互相殘殺下來,臉上也已經是讓眾人看得忍笑。
大家摘下臉上的紙條收起牌時,阿寶快活笑著,說出了眾人的心聲:「哈哈……明天趕早起來,再多殺它個十盤八盤!」能看到風華卓絕的沈公子丟臉,即使他們要更加丟臉千百倍,也是在所不惜的啊!
正摘著紙條的宋琅笑得一臉得瑟,旁邊的沈聞涼涼瞟她一眼,眼眸深處也含著清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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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北雁南飛,落花盡山河遠。
看著手上兩年來漸漸豐富詳盡的羊皮卷地圖,宋琅用指尖輕輕劃過一路航行而來的蜿蜒路線,眼中也染上無數唏噓。
「怎麼了?」身後傳來沈聞低低清冷的聲音。
宋琅轉過身,靜立微笑。
他推著木輪椅上前,取過她手中的羊皮卷,掃了一眼後,再抬頭看向她時,眼中是波光瀲灩的溫淺笑意:「看來,再過些許時日,航船便會抵達你心中惦念了許久的,那個叫埃及的文明國度?」
宋琅垂下眼簾,不讓他發現自己眼中的遺憾與愁緒:「是呀……」
可惜她大概是看不到了。
前些日子,她又一次感受到被這個世界排斥的倦悶感。她沒有想到會這麼快的呀,不過僅僅兩年,就已經要離開了嗎?
「今日又是中秋佳節,不若晚上一同祭月?」說著,沈聞眼神微閃,似是回憶起一些過往,眼尾悄然染上淺紅。
「好啊!」宋琅明暖笑著:「忽然想起去年的中秋,我們也是在船上度過的呢!舉杯酹江月,倒也不錯。」
「……你以後,還是別喝酒了吧。」沈聞偏過頭,耳尖微紅,低聲呢喃。
宋琅鬱悶扶額:「所以說,到底為什麼從來沒人肯告訴我,我醉酒之後是做了什麼丟人的事?」
從來沒有人願意告訴她,不管是她大學的一群舍友,還是實驗室裡的幾個女性同事,都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告訴她!不知道身為一名科學研究者,她的好奇心是不能被輕易挑起的嗎?
要不是去年中秋,好奇的沈瑤拍著胸口承諾一定會如實相告,她也根本不會碰酒,誰知一個兩個都是這樣!到底是為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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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群星璀璨,月明如鏡。
船外,銀色的月光靜靜地灑落在黑藍色的海上,海浪輕輕擊打著滄海之上兩艘燈火通明的木船,和著風聲,如同黑夜裡一支蒼涼的夜歌。
宋琅和沈瑤並肩坐在船頭上,一邊觀賞皎皎明月,一邊悠悠晃著腿。
沈瑤素來愛熱鬧,不喜這冷清的海上明月,於是轉過頭說:「阿琅,再教我唱一些大海的歌吧,我很是喜歡呢。」
宋琅唇角漾起笑意,也回想起當初出使荊國時,在船上被她當成了海妖,日日纏磨著要聽故事和歌謠的場景。
於是她笑著清了清喉嚨,應景而唱:「小舟燈影幢,枕清風搖浪。可有鮫人共我滄海低唱?可有仙宮龍綃織就凡夢無量?不知夢與我誰為黃粱……」
江海廣闊無垠,浪花飛濺間,清悠的歌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精怪故事,夢幻而澄澈。
身後,沈聞閒懶撐著頭,膝上的書卻久久沒有翻動。他眸色溫和,似也是回想起最初相遇時,因為女子在海中驀地破水而出那一剎生出的驚詫。
船舷上,一身黑衣的阿寶也勾唇笑起,他倚靠在船舷旁,單腿曲起,一手搭在膝上,一手舉著酒葫蘆仰頭而喝,也在歌聲裡陷入了回憶。
歌聲剛剛落下,心臟頓時一陣痛楚襲來,宋琅苦笑,要離開了呢!
她忍下痛楚,回過頭扯出明燦的笑容,揚聲說:「公子,小姐,還有阿寶,承蒙你們多年的關照,宋琅必定銘記一生。」
感受到他們瞬間疑惑看過來的目光,她笑得更加絢爛:「唉,入世兩年,歷盡塵俗炎涼。今日,我這個海妖也不得不順應天命,回到那海底龍宮了呢!」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她在船頭站起身,聲音清亮:「我以海妖之名,祝願你們一生安康。從此別去,莫要牽念!」
她依然笑得明燦,話音落下後便提裙躍落,離去的姿態決然。
「阿琅——」沈瑤猛地探身想拉住她的衣袖,卻只抓到一片空無……
「登!」誰的酒葫蘆墜落在地。
「宋琅!你回來——」有人急惶向前,跌落而下。
她閉上眼,任由身體陷入疼痛和海水的冰冷中,無暇再思考。永別了啊,但願你們各自珍重——

☆、第39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一〕

她來到這個世界,大概已經過了三天吧。
之所以說大概,是因為宋琅根本無法準確觀測這個世界的時間流逝。
到來這個詭異的世界後,她沒有見過太陽,只有一輪彎月始終懸掛高空。月色明瞭又暗,暗了又明,卻不曾盈圓。
夜風颯颯,宋琅放輕腳步,潛行在稀疏叢林的沙地中。
倏忽間,身後風聲驟變。宋琅立刻轉身抽出腰間軟劍,劍尖斜挑,在撲過來的陰影身上劃出一道血痕,然後迅速翻身後躍遠離。
「嗷嗚——」受傷的妖獸發出被激怒的吼聲,被劍劃傷的傷口溢出銀白光點,開始緩慢癒合。
它向下趴伏,前爪刨著沙地,正欲一躍而起將她按在爪下。
宋琅皺起眉,果然普通的刀劍傷不了這些詭異的妖獸。她取出激光槍,根據這幾日的應對經驗,在它撲過來之前,精準對著它的額間開槍。
面前不知名的妖獸倒落後,宋琅上前用匕首挑出它額間類似石頭材質的月牙狀物體。
看著躺在手心上一塊正幽幽散溢出銀色輝光的月牙石頭,宋琅不敢多作打量,連忙丟進了儲物戒指中。
她知道,那些妖獸的能量來源正是這一小塊月牙狀物體,依靠它甚至可以治癒身上的傷口。但是這種石頭散溢出的銀色光點,似乎會吸引更多的妖獸前來爭奪。初到時已經吃過這個虧的宋琅,自然不敢在此時多作研究。
真是一個糟糕至極的世界呢!
小心翼翼潛行著的宋琅緊皺著眉。沒有陽光,意味著她從星際時代帶來的一切高科技產品,都會因為缺失太陽能而報廢。就連她手上可以有效防身的激光槍,也因為這幾日與妖獸的廝殺而即將耗盡能源。
月色黯淡的永夜裡,是漫長的寂靜,與危機四伏的血腥。
宋琅完全可以預見,如果再不找到安全的容身之處,那麼在激光槍的能量耗盡後,因為穿越而失去了內力而且身無倚仗的她,絕對會在不久的將來就葬身獸口……
為了節約激光槍的能源,宋琅在遇上妖獸時如非萬不得已,還是會選擇躲避為上。
於是又一次遇見妖獸時,宋琅撒腿狂奔跑進了一處山谷,卻發現那只一路上鍥而不捨緊追而來的妖獸,竟然在山谷的邊緣停了下來,它雙眼發紅狠狠盯向她,卻是不敢再前進一步。
宋琅心中驚疑,這幾日來,她遇見的妖獸都是糾纏得不死不休,凶悍至極。而現在,這處山谷裡明顯是有令這些凶悍的妖獸都會本能懼怕的存在。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轉身進了山谷。無論裡面有什麼危險,呆在外面並不是長久之計,不如一搏。
往山谷深處走去時,一路都是平靜得出奇,全然沒有山谷外那種每時每刻都能感覺到的危機感。
這種過於詭異的安靜,卻讓宋琅將手中的激光槍握得更緊,她小心繞開地上所有的枯木,腳步聲輕微至無。
直到走到一處低矮的斷崖旁,宋琅伸手輕緩將面前的枯枝撥開,抬眼便看見斷崖下面的沙地中,躺落著一個隱約的黑色身影。
月色晦暗,她瞇起眼暗中觀察著,卻只能從輪廓上勉強看出是一個似人非人的身影。
那到底是什麼妖獸?是正在沉睡還是已經死去了?
宋琅擰眉思考,她這幾天已經被路上散落的許多妖獸屍身折騰成了驚弓之鳥,所以現在看見沒有動靜的身影,都是要先探視一番,以免白白浪費了激光槍的能源。
於是,她先是從地上拾起一顆小石子,向著遠處丟去,石頭撞上崖壁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聲響……
山崖底下的黑色身影一動不動。
宋琅稍稍放下了心。據她觀察,她所遇見的形形色·色的妖獸,即便在沉睡中也都是警覺異常,一些輕微的聲響就足以驚醒它們,所以她才不得不時刻注意著自己的腳步聲。
看來是一具屍體!
宋琅這麼想著。不過她素來謹慎,所以還是在儲物戒中摸索著,掏出她收集到的一小袋所有妖獸都會瘋狂搶奪的月牙狀不明物體。將自己的身形隱藏在叢木中後,宋琅捏起袋子裡的一塊堅硬石頭,向著崖底的身影投下。
銀色發光的石頭砸落在那個身影上,然後活潑地彈跳而起落在了一旁……
山崖底下的黑色身影依然一動不動。
看來真的是一具屍體!
宋琅長舒一口氣,徹底安下了心。
或許她可以先在這片山崖附近暫留一段時間。先不考慮山崖深處未知的危險,至少外面時刻潛伏在叢木中的妖獸不敢踏進來,所以這裡應該暫時是安全的。
既然激光槍的能源即將耗盡,她也不能只依仗這些武器。但是普通的刀劍似乎傷害不了那些妖獸,所以她打算重新修煉內力,畢竟內力也是一種特殊的能量,或許可以抵禦那些妖獸也說不定?
宋琅擰眉凝神,猜測著這個詭異的世界是如何形成的,同時思考著應該如何去對付那些怪異的妖獸。於是,踏進了學術思想領域的宋琅,手中開始無意識地捏起袋子裡的月牙狀石頭,循著身體本能的記憶路線,一塊一塊向著山崖底部不斷投砸下去……
思路漸漸被理清,完整的規劃籌謀也正在慢慢形成。這時,她的手指突然一落空,大腦的運轉頓時停滯,宋琅鬱悶低下頭,原來是手裡的袋子已經空了。
等等!!低頭看著手中袋子的宋琅,猛地發現好像有什麼不對勁,餘光一瞥,山崖底下原本是黑色身影躺著的地方,此時,卻是什麼都沒有?!
全身寒毛立刻戰慄而起,宋琅來不及轉身逃離,身後忽然有冰冷的身軀貼近,一雙骨翼瞬間將她的半身都牢牢包裹住。
她脆弱的後頸同時落入了身後人的手中。涼涼的氣息吐落在她的頭頂,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帶著一絲從沉睡中醒來後的沙啞在頭頂響起:「你再敢拿那些低劣月輪砸我試試?」

☆、第40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二〕

身後突如其來的冰冷無機質聲音,頓時讓宋琅毛骨悚然,渾身湧上一股寒意。
這個敵人她無法匹敵!就算再給她來上十把八把激光槍也是一樣——感受到巨大危險的身體本能顫慄著將這個事實反饋回她的大腦。
冰涼的手指緊扣住她的後頸,力道變大。
宋琅心一緊,她沒有經歷過在異時空身體死亡的情況,所以也並不清楚一旦死亡會出現什麼後果。可是,這一次她顯然是無望逃脫了。心中輕歎了一口氣,她用手按住胸前的獸骨項鏈,為自己的失約無聲說了一句抱歉。
正當她預感自己的脖子會在下一刻被無情扭斷時,身後的人突然手上力道微鬆,疑惑地湊近了一些:「咦?你的體內怎麼會沒有月輪?」
「沒有月輪,居然也能存活下來?嗤,怪不得連我的威壓都感應不出,膽敢闖進我修尤的地盤。」他將裹住她的骨翼長長伸展開,語調冰冷中透著嫌棄:「算了,弱小到比最低等的朔月妖獸都不如,真是讓我連伸手碾死的興趣都沒有。」
宋琅微一恍惚,立即光速回神雀躍應聲:「謝修尤大人不殺之恩!打擾了修尤大人的安眠,螻蟻如我真是罪惡深重,我這就圓潤地滾遠?」
修尤冷冷瞥她一眼,如同拎起一隻野貓一般,抓住她的後頸便展翼飛起,將她從高空中遠遠甩出:「太慢了……」
被迫做著拋物線運動的宋琅趕緊從儲物戒中取出簡易降落傘,迅速打開後墜落速度立即減緩,她熟練地操控著降落傘,微調方向降落在一個湖泊上。
好不容易降落在水中後,死裡逃生的宋琅伸出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長長舒出一口氣。她仰頭望著天邊的彎月,眼中也盛著碎亮的銀色:她還活著,真好!
想到來都來了,於是宋琅順便心大地在湖中洗了個戰鬥澡,慶祝自己的劫後餘生。天知道她穿越過來後時時刻刻都在警惕著,不敢輕易下水痛快洗個澡,難得這兒是山谷邊緣,妖獸不多,她也不再苛待自己了。
從湖中出來後,宋琅雙手擰著浸濕的長髮,向山谷外走去。她也怕再磨蹭下去,那個名為修尤的強大妖獸說不准就起床氣發作,飛過來給她一梭子,擰斷她脖子。
摸了摸自己纖細脆弱的脖子,宋琅心中一寒,連忙加快腳步走遠。
晦暗的月色下,一層淒清頹敗的銀白籠罩在漫無邊際的叢林大漠,也籠罩在一切為了生存而匍匐叢間、等待捕獵對象的妖獸心頭。
一路走出山谷後,宋琅隨意找了一棵隱秘的樹木,倚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緩解自己繃得太緊的神經。
正在調息時,一陣輕微的危機感傳來,她立刻睜開眼,驀地伸手握住一根衝著她門面而來的木籐,用力一捏。
「啊……」一聲虛弱的痛苦呻·吟傳來,聲音稚嫩。
宋琅無語皺眉,原來植物也能修成妖獸,而且還有了靈智?看來這個妖獸比她之前遇上的要高級許多,若不是它現在處於虛弱狀態,她還真可能招架不住它的偷襲了。
「我體內沒有月輪,你殺我也無用。」
「我知道……你這個弱小的妖獸,快放開我!」
「既然明知殺了我也補充不了你的能量,那你為何還要動手?」宋琅疑惑道。明明她毫無用處,為什麼還會天天被這些妖獸不停捕獵?
手中的木籐掙扎了一下,卻虛弱得無法從她手中逃脫。聽到她的問話後,它稚嫩的聲音帶上絲絲痛苦的憎恨:「當然要殺了你!我都快要死了,你這麼弱小,憑什麼還活著?」
宋琅目光冰冷:「所以你們想殺我,就是為了這個無聊的原因?」
「哼,在這個世界裡,生存從來就不是唾手可得的。你連儲存月魄能源的月輪都沒有,為什麼你還能活著?為什麼?!」它的聲音因為憎恨而扭曲,掙扎的力度也大上許多。
宋琅緊緊捏握住手中抵抗的木籐,身子懶懶向後靠去,聲音清冷:「原來如此。呵,如果你們是為了捕食我而活下去,那麼即便被你們殺了,我也不會有絲毫怨恨。就像我也需要食用其他動植物來維持生存一樣,我也一直有被更高食物鏈的生物所捕食的覺悟。但是,你們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殺戮,真是讓我——十分驚訝又實在看不起呢。」
木籐妖漸漸放棄了掙扎,它低聲嘶吼著:「那又怎樣?我今晚就要死去了呀!」
它的音調慢慢帶上脆弱的哭腔:「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依靠傷害別的生靈才能活下去呀!但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只有永無止境的殺戮和罪惡。從我有靈智開始,我就厭恨著這個世界,可我依然不想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去,甚至沒有人能記得我,沒有人會知道我的名字啊!」
在它低低不斷的抽泣聲中,一直沉默著的宋琅忽然涼涼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它抽泣的聲音一噎,頓了頓後才反應過來,然後它譏嘲說:「哼,誰稀罕你記住我了。你這個比我還弱小的妖獸,說不定沒走出多遠,就會喪命在其他妖獸的手下了。」
聞言,宋琅輕輕點了點頭不再多說,直接放開手中的木籐起身,邁步打算離開,既然它都已經是苟延殘喘了,她也不必再下手。
「喂!等等,你別走……」譏嘲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慌急:「你別走啊,我不殺你就是了!」
它不要就這樣在黑暗中無聲死去,這個弱小的妖獸至少不會像其他所有的妖獸一樣,孤僻冷漠到完全不可能理會一個弱者的牢騷,看在她還願意聽自己嘮叨幾句的份上,它可以不殺她的!
在它惶恐的聲音中,宋琅離開的腳步微停,然後聽到身後傳來彆扭的聲音:「我……我叫木魅。哼,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也記不了多久。」
宋琅的唇角勾起淺淡笑意,腳步一轉又回到樹下坐下,語氣柔和了一些:「不會的。」
見到她轉身返回,安下心的木籐妖再次變得憤嫉厭棄起來:「哼,大言不慚!你這麼羸弱,只怕隨便來一隻下弦級別的朔月妖獸都能一掌拍死你。」
摸清了木籐妖脾性的宋琅此時也只是感到一絲好笑,她伸手拍了拍樹幹,輕聲說:「無論在什麼世界,弱小都不會是生存最大的障礙,無知與傲慢才是。」
她換了一個舒適的姿勢靠在樹幹上,對沉默下來的木籐妖問道:「我也不想死得那麼快,所以,木魅,你願不願意和我說一下,什麼是朔月妖獸?月魄和月輪又是什麼?」
被喚了名字的木籐妖開心地輕抖著枯黃的枝葉,出聲時卻依然刻薄:「什麼?你竟然連這種常識都不知道?哼,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木魅雖然嘴上貶低著,但還是絮絮叨叨地為她解釋起來:「吶,所有的妖獸從弱到強分別被稱為朔月妖獸,望月妖獸,晦月妖獸,每一階的妖獸又細分為下弦、上弦和滿弦。為了修煉成更高級別的妖獸,我們只能通過不斷吞噬融合其他妖獸體內的月輪,吸收其中的月魄能源來增強自己的能力。」
「下弦級別的朔月妖獸是沒有靈智的,只有本能的殺戮。」說著,它的語氣帶上一絲炫耀:「你看,像我一樣修煉到上弦的朔月妖獸,才能開始擁有靈智。等修煉成了望月妖獸後,就可以覺醒自己的種族天賦,得到傳承。至於那極少數的晦月妖獸,我也沒有遇見過,據說是能擁有獨特的領域能力。」
木魅的聲音又漸漸黯淡:「其實我這一生最大的嚮往就是修煉成望月妖獸,覺醒種族的記憶和傳承,可惜再也沒機會了。」
宋琅抿唇正欲開口,木魅連忙打斷她,嫌棄地說:「你別妄想安慰我,你比我還弱多了。」
宋琅冷笑一聲:「想得美,你剛才還打算殺了我呢,我是想說……」
她側過頭,閒懶伸手抓住後面即將纏上她脖子的一條木籐:「我是想說,你都說好了不會再試圖殺我,那麼現在是什麼情況?嗯?」
「啊?」它楞了楞,看向自己被握在她手裡的木籐,遲鈍說著:「哦,我不是故意的,控制不住的本能而已。」

☆、第41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三)

宋琅無語鬆開手中的木籐,看著它唰一下縮了回去。
一人一樹之間陷入了沉默,滿身疲倦的宋琅再次闔上眼,慢慢運氣調息。
「你生氣了?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喂,你不許閉上眼睡覺,繼續和我說話啊!」木魅頓時又慌急起來。
聽到它語氣中愈發掩藏不住的虛弱,宋琅掀起眼簾,柔聲說:「沒生氣。我聽著呢,你說吧!」
於是,它又開始喋喋不休說了起來,將自己有了意識後能記得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一件拿出來細碎說著。
漸漸地,木魅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時不時蹭過她身體的木籐也不再動作了。最後,它還是弱弱地撐著說:「你別走……我們這種植物系妖獸,死亡的過程太漫長了,你先別走……」
宋琅伸手溫柔拍著它無力垂落的木籐:「我不走。」
「我……說不動了,你隨便……說點什麼吧,我討厭這個世界,但我……更討厭安靜……」妖獸都是獨居又冷僻的,根本不可能心平氣和地聚在一起。這麼多年來,她還是唯一一個願意陪著它說話的妖獸。
「……」
宋琅依然一下一下拍撫著它,語氣輕緩而低軟:「唔,那我答應你,如果我能活下去,哪怕是蜉蝣撼樹,我也會嘗試著,去改變這個讓你討厭的世界?」
「哼……」雖然它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話,也還是努力擠出了不屑的哼音。
「別這樣嘛,我也知道自己是異想天開。」宋琅無奈抱住樹幹:「但是曾經有人告訴過我,我可以讓周圍的人和事變得更美好,所以我想試試,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哼……」還是一聲輕蔑不屑。
「啊,我知道你又想罵我弱小。」宋琅眨了眨眼:「但儘管希望渺茫,我還是想試一試啊,在這麼糟糕的世界裡待著,我也是很心煩的呀!既然我沒有足夠的武力去改變這個世界弱肉強食的現狀,那我就試著從根本上,去撼動這個世界的規則吧!」
這一次木魅卻沒有再出聲。
宋琅抓住它的木籐搖了搖,感覺到手上的木籐輕微動了一下,她才繼續淺笑著說:「我唱一首安魂歌為你送行吧?但願死後若是有靈,能歸往一方沒有殺戮和罪惡、只有安寧和光明的世界。」
她輕輕握住木籐,靠在它的樹幹上,哼起一首安魂歌,歌聲輕柔,似是溫暖聖潔的安撫。歌曲未完時,手上的木籐已經完全失去了生命體征,她微微一頓,還是繼續將安魂歌的最後一段哼唱完畢。
最後,她將手中的木籐舉至唇邊輕輕一吻,然後放下,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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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的世界裡,唯有清幽月光灑落無盡大漠叢林。一切慾望與危險,都蟄伏在黑暗裡,蠢蠢欲動。
激光槍已經耗盡能源,徹底報廢。為了在這兒生存下去,宋琅打算以身犯險,去做一個實驗。
她在叢林深處的妖獸屍骸旁,找出了幾小塊月輪,這些無人問津的月輪所含有的月魄能源極其稀少,連下弦的朔月妖獸都不屑吞噬。
將散發著淺淺銀色輝光的月輪捏在指間,如同以往無數次捏著一小截枯木修煉內力一樣,宋琅屏氣凝神,將修煉出的一絲內力慢慢輸入其中。
下一刻,手中的月輪開始迅速發熱,內部是劇烈的暴·亂震盪。
能量場失控?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宋琅飛快將指間的月輪拋遠,半空中,月輪忽地炸裂,銀色輝光四處迸濺。
宋琅心有餘悸,若是她的反應再慢上一些,此刻必定已經米分身碎骨了。為了生存作大死,她也是不容易呀!
但是,這也代表她的實驗成功了,月輪的炸裂,意味著她的內力可以有效摧毀妖獸的能量來源。
不過眼前最為迫切的問題,卻是生存。在這個時時刻刻都會遇上危機的世界,她沒有那麼多時間去修煉出深厚的內力,以抵抗那些未知的強大妖獸。
所以,若要存活,她就不得不另辟新徑。
想到這兒,宋琅返身繼續在叢林深處摸索著,收集那些能量稀少的劣質月輪。
將附近叢林的妖獸屍骸都搜刮完畢後,宋琅皺眉看著手中一小袋的月輪。太少了!
她擰眉思考了一陣,又另外取出了一個小袋子,裝進許多同樣大小的碎石頭。
忙活了許久後,宋琅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來到附近的一個湖泊旁。
她先是小心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確定沒有妖獸出沒,才蹲下身,在湖泊裡輕輕掬了一捧水,閉上眼,清洗著汗意淋漓的臉。
正閉眼愜意間,一縷冷意倏忽而至。
多日來應對危機的本能,讓宋琅在意識到不妥之前就已經偏過了頭。
左邊面頰一陣痛意傳來,宋琅就著半蹲的姿勢以手撐地,迅速向後倒躍,半空中腳尖如勾,將下一枚緊隨而至的冰刺踢離了原本的運動軌跡。
「嘁,這股香甜的味道,我還以為是有甜點送上門來了,原來竟是一個沒有月輪的廢物。真是掃興!」男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如音符,說出的話卻透著天性的涼薄。
宋琅抬手,冷冷拭去臉頰上緩慢流下的血液,眼含鋒芒看向湖泊中心冒出的男人。不,應該說……是男美人魚?!
漂浮在湖中心的男人正抱胸睨著她,黑髮藍眸,面容冷峻,下身魚尾在湖面上輕微擺動,冰藍色的鱗片在月光下鍍上一層冷冽銀光,搖擺間折射出幽幽清芒……
一臉冷厲的宋琅內心嗷嗷拍胸,果然出來裝都是要還的,現在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美人魚,無論是顏值還是武力,都能輕鬆秒了她這個假裝高冷的冒牌貨啊!
懷著滿腔的羨慕嫉妒恨,宋琅繼續面無表情地用目光掃過他的臉。他的眼睛涼潤如大海,嫵媚上勾的眼角旁,有一個暗藍色月輪印記。
果然是覺醒了種族天賦的望月妖獸!
根據之前的短暫交手,宋琅猜測他的天賦應該是凝冰攻擊,眼角的月輪印記色澤較深,看來是上弦級別。身為一個無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若是正面交鋒,她完全不是一名上弦望月妖獸的對手。
她皺了皺眉,說:「如果驚擾了你,我很抱歉!因為我無法感知高級妖獸的威壓,並非是故意挑釁……」
魚尾男人噙著疏冷笑意,打斷說:「不必解釋,一個小蟲子,我順手抹殺便是。」
話音剛落,他舉起手,指尖開始凝出冰刺……
呔,又是一個草菅人命的妖獸!宋琅心頭惱火,一個兩個都把她當作可以隨意除掉的小蟲子是吧?好!來就來,宋小蟲這就教你們做妖獸!
宋琅也不再遲疑,從袋子裡取出一塊月輪捻在手中,壞笑著說:「嘿,美人魚,這月輪送你,不用謝!」
說著,她就把輸入了內力的月輪向他一拋。
右手指尖上正凝結著冰刺的男人聞言抬眸,瞥了一眼被拋過來的劣等月輪,隨即嗤笑一聲,不在意地用左手揮開。
然而,那一塊月輪才恰恰接觸到他的手,忽地「彭」一聲炸裂開——
「唔……」半魚形態的男人一時愣怔,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鮮血淋漓的左手。他竟然……被這個他完全不放在眼裡的弱小妖獸傷到了?
愣怔過後,便是滔天的屈辱與憤怒。他快速運轉起體內的月輪,傷口是因為月輪炸裂而造成,所以即使是在月魄能源的治癒下,恢復起來也極其緩慢。
他抬起頭,眼中燃起陰森怒火,帶著殺意盯向宋琅。
至於宋琅……她在拋出月輪後,便頭也不回地撒開腳丫子,朝著山谷內的方向奔跑過去了。只是在聽到身後那一聲痛呼時,她的唇角還是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真是呀,不知道螳臂當車也能把車輪扎破嗎?
男人橫眉冷目,冰藍魚尾狠狠擊拍上水面,瞬間騰躍而起直追不遠處跑得歡快的宋琅。
感覺到他已經快追擊到身後,宋琅一邊奔跑一邊轉身揚手:「看月輪——」
半空中的男人慌忙停下,閃身避開,手上凝結冰刺的動作也被打斷。
「嗒啦!」一個普通的小石頭落在他眼前的叢木中,在地上滾了幾滾。
男人頓時滿臉黑線,冷哼一聲繼續追上。
距離越來越近,宋琅一回頭,看見他的指尖已經凝起冰刺正待射出,連忙揚手冷喝:「爆——」
冰藍色身影再次匆忙停下。
發現又是一顆普通的石頭後,男人潤藍的眼眸漸漸染上猩紅,他全力調動起體內的月魄能源,瞬間身影如幻,衝至她身後,指尖上也凝起數根冰刺。
「酥脆干炸美人魚——」宋琅囂張轉身揚手。
怒不可遏的男人擰著眉心無視她,飛身時冰刺即將從指尖射出——
「彭……」半空中的冰藍身影在爆裂聲中跌落。
男美人魚扶上自己受傷的肩膀,雙眼徹底猩紅。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叢林大漠中,他碰到的對手向來是嗜血廝殺直來直往的冷酷,哪曾見識過這般的無賴?很好,他今天就和她耗上了!若不將她斬殺於手下,他決不罷休!

☆、第42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四〕

美人魚此刻已是滿心殺念,唯一剩下的想法,就是要將面前奔跑的可惡妖獸用冰刺穿出千瘡百孔,以平心頭憤恨。
於是,宋琅如同玩遊戲時拉怪放風箏一般,將燃燒著熊熊怒火的冰藍人魚一路拉到了山谷深處。回頭瞟了一眼男人毫無所覺的憤怒面容,宋琅勾唇一笑,逕直將他帶到了低矮斷崖前。
還沒走到斷崖處,宋琅就將袋子裡的一堆小石頭悉數倒出,遠遠對著山崖底下一把撒落——
果然,在小石頭撒落的下一刻,冰冷沙啞的熟悉聲音攜著怒火從崖底響起:「誰用石頭砸我?」
身後的男美人魚驟然蹙眉,摀住心臟半跌在地,冷汗從額頭上滲出。
完全沒有受到威壓影響的宋琅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尚未來得及抬頭,全身就忽然籠罩在骨翼的巨大陰影之下。
「果然又是你!」
她抬眼便對上一雙黝黑中泛著奇異紅光的尖豎獸瞳,他的瞳孔正因怒意而縮成懸針,眼角處的月輪印記黑如濃墨,蘊含著濃重的殺戮氣息。
冰冷獸瞳的凝視令宋琅微楞了一瞬,不過隨即她就掛上了諂媚的笑容,指了指身後的冰藍人魚,無恥說著:「修尤大人睡醒了?看,我來給你送點心了。風味海鮮嘎崩脆喲~~」
修尤冷冷瞥過地上動彈不得的人:「上弦的朔月妖獸?倒是勉強可以入口。」
發現男美人魚身上的傷痕後,他微瞇起狹長的眼,再看向她時,野性冷冽的面容上露出一絲驚異:「一個沒有月輪的妖獸,居然能把他傷到這種程度?」
見到修尤沒有要發難的徵兆,一直暗暗警惕著的宋琅也稍微放下了心,畢竟她狐假虎威之心昭然若揭,若是對方突起發怒,她也只能抹乾淨脖子了。
幸好,她還是賭對了,眼前這個很有可能已經達到晦月階級的妖獸,並不會對弱者毫無理由地趕盡殺絕,或許說是不屑於對弱者出手。不管怎樣,她暫時是安全了。
跌落在地的冰藍美人魚臉色蒼白,他對著修尤俯首說:「原來是深淵之主修尤大人!請原諒我一時疏忽,沒有及時察覺大人在此處歇息,故而冒犯越界。」
看見修尤不為所動的冷淡神情,他咬了咬牙,承諾道:「我名藍澤,母親是瑚水一族的上弦晦月妖獸藍谷焰,今日修尤大人若肯不計較我擅自越界之罪,我們瑚水族願意奉上一枚晦月妖獸的月輪。」
「原來是藍谷焰之子。」修尤滿意一笑:「晦月妖獸的月輪麼?我允了。」
他終日沉睡,也懶得到外捕獵高等妖獸的月輪,如今有人雙手奉上,他自然也樂意收下。
「謝修尤大人!」藍澤抬頭瞪了一眼站在旁邊笑意盈盈的宋琅,眼中儘是不甘和鬱憤,卻不敢再多逗留,起身離去。
眼見來自冰藍美人魚的危機已經解除,宋琅腳步輕挪,也打算開溜。
她才剛走出幾步,腳下沙地的細沙卻忽然旋轉而起,凝出兩根沙繩,牢牢縛住了她的腳腕。
宋琅臉上高深莫測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她抬頭瞄了瞄站定在前方的修尤,由於逆著月光,他的面容一片模糊,神色不清,依稀一雙尖豎獸瞳泛著冷光看向她。
正當她笑意僵硬,不知道怎麼開口時,修尤終於哼笑了一聲。
這聲短促的哼笑一出,宋琅頓時覺得心慌慌,一下子腦補出千百種酷刑,她不會才出虎穴又入狼窩了吧?
正提心吊膽時,卻聽到他喑沉好聽的聲音傳來:「下一次喚我名字即可。再敢砸我的話……」
「哪能呢哪能呢?」心情觸底反彈的宋琅連忙諾諾應聲。
「呵。」修尤勾唇淺笑,纏上她腳腕的沙繩瞬間瓦解散落,他懶懶揮手:「走吧!」
宋琅也露齒一笑。
這個妖獸真上道!就是嘛,大家都是聰明人,何必非要不死不休呢?這種互贏互利的事情,彼此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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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宋琅開始過起了抱上大腿的滋潤生活。
閒暇時她會收集一些廢棄的劣等月輪,修煉修煉內力,順便研究一下月輪裡的月魄能源。
遇上朔月妖獸時,她基本都能自己解決掉。偶爾碰見了望月妖獸,她就會熟練地一路奔跑著將對方風箏到山谷裡。
於是,月光下清幽靜寂的山谷深處,隔三差五地就會響起一個喘著氣的呼喊:「修尤大人!!甜點時間到啦——」
一來二去的,在這種你拉怪我輸出的詭異戰友關係下,兩人便漸漸熟悉了起來。
這一天,在宋琅再次如法炮製,解決了一個窮追不捨的望月妖獸後,修尤竟然難得地招了招手,讓她到山崖底下一起坐坐。
宋琅挑了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
這些日子以來,她也瞭解到這個世界的妖獸都不喜群居,即便是伴侶,也會分開居住,並不見得有多少感情。這兒的妖獸大多都冷漠孤僻,不喜與人來往,僅有的些許感情也只是出於血緣牽絆。所以,對於此刻類似於被邀請作客的情景,尤其這舉動還是來自修尤,宋琅也不禁懵了一下。
微楞之後,她展顏一笑,用輕功躍落崖底,盤腿在他面前坐下,眸光明亮:「有什麼事嗎?」
修尤冷冽的目光在她臉上的笑容停留了一瞬,神色有點古怪。
「怎麼了?」宋琅疑惑摸臉。
他慢慢將目光移開,猶豫了一下,問她:「你為什麼要笑?難道有什麼好笑之事嗎?」為什麼每次見面,她都要對著他露出這麼一副表情?
「誒?」宋琅微楞,一時反應不過來。這該怎麼解釋?說逢人三分笑是天·朝的優良傳統麼?
她頓了頓,不確定地解釋說:「並不是要有好笑之事才會笑,只是一種習慣性禮貌。」
看見修尤果然一臉不解,宋琅苦著臉想了想,然後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唔……你可以這麼理解!我們家鄉有句話叫做『伸手不打笑臉人』,所以時常多笑一笑,或許就可以降低妖獸們想要衝上來打我的概率?」
這種陰謀論的說法,顯然更能被這個世界的主流觀念所接受。聞言,修尤果然露出一副懂了的神情,但隨即看向她的目光變得更古怪:「你不笑我也不會打你的。」
好像被當成愚蠢的人類了怎麼辦?宋琅彷彿感覺到自己的迎風寬麵條淚。世界已經如此冷酷,生活已經如此艱難,還不許她多笑笑麼?
修尤瞥過她左邊面頰上的一道淺淺傷疤,又接著問:「你連身體的修復都做不到嗎?」一點輕微的傷勢,竟然也不能完全痊癒?這麼脆弱的妖獸,真是難以想像她是怎樣一次次躲過眾多望月妖獸的追捕。
宋琅頓時恍然,原來深淵之主的修尤大人,這次一反常態叫她下來坐坐,就是為了探究一個神奇的物種,滿足自己的求知慾?
發現了真相的宋琅表情微囧,她不好意思地摸上自己的臉,坦然說:「是呢,我體內沒有月輪,所以沒辦法像你們一樣,調用月魄能源對身體進行修復。」好在這個世界唯一的優點,就是不看臉了!
修尤皺起眉,指尖凝出銀白光輝。他伸出手,冰涼指尖輕拂過她面頰上的傷痕。
「怎麼還是無法修復?」修尤皺起的眉更深,幽黑獸瞳也閃爍著疑惑。
宋琅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面頰,覆蓋殘存的指尖冰涼溫度:「啊,果然是這樣呢!大概是我的身體結構和你們不大一樣,所以月魄能源修復不了吧!」
看著宋琅一臉不在意的淺笑,修尤微瞇起狹長的眼,眼中是審視和沉思。
宋琅唇邊的笑意忽然多了些許溫暖,看向他的目光也軟了幾分:「呀!修尤大人,你真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妖獸了呢!」
修尤在她的話語中怔了怔,尖豎的獸瞳微微一縮:「你說什麼?」
宋琅見多了修尤總是漠然的表情,但這種傻乎乎的呆愣還是頭一回。她不由失笑,然後歎著氣說:「真的,從初次見面開始,我就覺得修尤大人是個好妖獸呢!否則,在被藍澤追殺的時候,我也不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跑來這兒尋求庇護。」
他不自在地偏過頭,冷聲反駁說:「那是因為我需要望月妖獸的月輪,與你何干?若不是攸關利益,我那時必定不會饒恕你的冒犯。」
宋琅卻依然笑意不減:「我知道!但我還是覺得,相對於其他那些以弱肉強食規則為借口,隨意屠殺弱者,只為滿足自己原始殺戮慾望的傲慢妖獸,修尤大人還是蠻可愛的嘛!」
他低下頭,神色不明。
許久,他略顯冷淡的聲音傳來:「你錯了,我並不比它們好上多少。」
不等宋琅反駁,他又抬起頭,眼中是初見時的沉冷:「相識一場,便給你提個醒吧!滿月之夜即將到來,最近所有的妖獸都會養精蓄銳,不再捕獵,你也可以趁這段安全的時間多做準備。屆時天災降臨,凶險異常,尤其是對於你這種沒有自愈能力的妖獸而言。」
說完,他側身枕著手臂躺落,閉上眼眸對她揮手:「你可以走了。」
宋琅無奈眨了眨眼,應道:「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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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與修尤崖底談話後,宋琅發現之後數日果然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生活得最為平和放鬆的日子。
之前每一次外出行動時,她都是小心翼翼貓著腰,放輕腳步,並時刻繃緊神經警惕著周圍的風吹草動,稍有異動就要動如脫兔。
而現在,即使她昂著首挺著胸,大大咧咧地踩過地上的碎葉枯木,路過的妖獸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便轉身留給她一個渾圓的肥臀。
宋琅有趣地挑起眉。關於這次十年一度的滿月之夜,其實她先前也從木魅的口中多少瞭解到一些。為了種族更好的存活,妖獸間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在滿月之夜結束前的一段時間,所有的妖獸為了養精蓄銳,都不會再窩裡鬥,哪怕彼此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只是現在她第一次親身經歷了如此大的反差,不禁覺得有趣至極。看來這個蠻荒世界的妖獸雖然嗜血凶殘,但也是極有自我約束力的。
有一次,她在某個小湖邊掬水啄飲時,突然一陣水花亂濺。
她一抬眼,便看見湖中央冒出一個熟悉的冰藍色身影。
唉,無法感應到高等妖獸的威壓也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啊!天知道他剛才是在這裡洗澡還是噓噓?
宋琅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藍澤,無奈地一攤手:「別氣,我這就走,這就走!」
走開時,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於是她轉過身,對上藍澤憤怒涼薄的冰藍眼眸,擔心問:「對了,你們活動的湖泊都是不固定的嗎?這樣可不好。要是哪一天我正洗著澡,你就突然冒出來,我可怎麼辦?」
「你……你……」藍澤哆嗦地指著她,蒼白的面容浮上一抹羞紅:「你無恥!」
說著,他用魚尾狠狠擊拍了一下水面,立刻翻身鑽入湖泊深處。
被當成流氓的宋琅滿臉黑線。她好像想起了,木魅曾說過,人魚一族是冷酷凶殘與純情並存的種族,它們天性嗜血好戰,戰場上即便身受重傷也不會輕易退縮,但卻經不得半點挑逗調戲,一碰就會立刻惱怒,馬上躲起。
想到這兒,囧囧有神的宋琅煩躁地撓著樹木,啊!她真是受夠這些奇奇怪怪的妖獸了!

☆、第43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五〕

在詭異的平和生活中,宋琅自然也意識到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這一晚,月色格外晦暗。天地岑寂,萬籟喑聲,昏黃的光影在叢間不安搖曳。
在樹木高處坐靠著的宋琅,正像今夜無數仰首以待的妖獸一般,專注看著頭上的彎月逐漸盈圓……
滿月之夜,即將來臨!
月亮將要徹底盈滿時,詭異的暗紅卻倏然從月亮的底部冒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向上浸染。滿月終於形成的那一剎,詭異暗紅也恰恰完全將其浸染。
「嗷嗚……」
「呦呦……」
正是這一剎,萬獸齊吼,從極靜到極動。
正是這一剎,廣闊無垠的叢林荒漠上,開始不斷地裂開一條條深約數丈的地縫。
正是這一剎,地上裂開的縫隙底部,有暗紅液體漸漸滲出,快速在地縫底部形成兩米深的流動水池。
宋琅輕靈從樹上躍落,落至地面的那一刻,大樹底下正好裂開一條大縫,整棵樹木就此倒落在地縫裡,順著最底部的暗紅水面流動而去。
宋琅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卻無暇再緩過震驚心情。她腳步輕點,跟隨著許許多多的野獸一同在地上跳躍起落,在接二連三毫無規律的地面開裂下,尋找著合適的下一個落腳點。
這是一件極其艱難、又極其凶險的事情。地面開裂的速度太快,反應稍慢就會跌落。或者選擇的落腳點不對,落腳處隨時會變成孤立無援的立錐之地,最終也不得不在搖擺中跌落。
更凶險的是,地縫底部的暗紅流體具有麻痺作用,妖獸在跌落後若不能立刻找到攀爬點離開水面,全身就會漸漸不能動彈,甚至連晦月妖獸都不例外。
汗滴在額頭上流下,滲進了眼睛,宋琅卻完全不敢分神去擦拭。她運起內功,身輕如燕,跨過一條又一條的裂縫中。
然而,她卻不敢肆意使用體內的內力,也盡量避免多餘的消耗體力的動作。
因為,最凶險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有的妖獸反應稍遲,或是體力不支,從裂開的縫隙掉落。也有妖獸在慌亂跳躍中身體對撞,雙雙墜落而下。
有的妖獸成功在跌落水面時迅速攀爬而起,也有妖獸找不到支撐點,在暗紅水面上逐漸不能動彈,眼神絕望。
在這舉步維艱的時刻,頭頂之上的暗紅滿月,開始向地面緩慢降落一種暗紅色的光團,稀稀疏疏,卻源源不絕。
宋琅頓時眼神凝定,身體緊繃,妖獸也紛紛仰起頭,注視著空中的暗紅光團,眼神晦暗。最為凶險的時刻,終於降臨。
暗紅的詭麗光團徐徐飛下,如雪花般輕柔飄落。落在叢林之間,融入地下深深向下滲透;落在地縫底部的暗紅水面上,如同被溶解一般慢慢散開……
來了!
下一刻,裂開的地縫深處、叢林荒漠的沙地上,窸窸窣窣響起了骨頭的摩擦碰撞聲,無數白色骨骸搖搖晃晃站立起身,向妖獸聚集的地方快速奔來,或是順著裂開的地縫攀爬而上。
滿月之夜,也是骷髏復生的亡者之夜!
而這些在詭紅光團的能源支持下短暫復生的骷髏,沒有任何理性思維,只有生前深刻入骨的殺戮慾望與本能。
宋琅抿唇,抽出腰間軟劍,試著將幾個從地縫裡攀爬到地面上的骷髏挑落。然而,這些掉落在暗紅水面的骷髏,下一刻又毫髮無傷地繼續接著向上攀爬。
她擰著眉轉身揮劍,斬下身後蹣跚走來的一隻骷髏的頭顱,並迅速將正在向身體靠攏的頭顱遠遠踢飛,這才阻止它的再次復生。
隨著地縫崩裂和骷髏侵襲,妖獸們的容身之地越來越窄,並漸漸聚集在一起,宋琅都能看見好些曾經追殺她的妖獸。
挽劍解決掉一隻骷髏,並順腳踢飛它的頭顱時,宋琅驟然腳下一落空,失重感傳來。
糟糕!她飛快取出匕首,用力□□斷裂的地壁中,險險將下落的身體穩住後,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好險好險!
宋琅掛在地壁上,順腳將攀爬過來正要拉扯她的骷髏一腳踹開,抬頭就看見上方的藍澤探出了頭,看向她時,是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宋琅扯出一個明媚笑容,聲音清亮:「嘿!美人魚兄弟,能搭把手不?」
「嘁,想得美!」他勾唇冷笑,又縮了回去。
宋琅撇嘴,好吧,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經是極限了。
正當宋琅取出另一把匕首,打算自力更生爬上去時,一隻身形魁梧的妖獸忽然從她身邊墜落,巨大的體型落進水裡,濺起了高高的暗紅色水花,有幾滴恰好落在宋琅的手上。
一陣輕微的麻意從手臂上的接觸點傳來,宋琅一愣,擰眉思考一會兒後,她試著運起內力,將體內的一絲內力引導到麻痺處。
手臂上的麻意頓時大大緩解,宋琅眸光一閃。果然,內力可以干擾月魄能源,所以也可以干擾這種成分相似的暗紅光團能源麼?
思及至此,宋琅低頭看了一眼下方的暗紅水流,以及水流中許多動彈不得絕望哀嚎的妖獸,當下不再遲疑,立刻改變原來向上攀爬的姿勢,雙手匕首交替,快速向下跳躍滑行。
這時,上面的藍澤再次帶著譏諷的笑意探出了頭。
可是當他看清那個掛在地壁上,正朝著底部蹦蹦跳跳而下的女人時,譏嘲的笑意一下子凝固在唇角。她在幹什麼?想不開要去找死嗎?」
很快,宋琅攀爬到水面上方,謹慎起見,她先將內力運轉到左手,向下探去。發現果然沒有被麻痺後,她微微一笑,在藍澤瞪大的冰藍眼睛中,撲通一聲跳進了暗紅水流裡。
她在水中向外划動兩臂,雙腿快速擊拍水面,轉眼間游到一個嗷嗷哀嚎的幼小妖獸面前。將水中的幼獸托舉而起後,宋琅凝神向它的身體傳輸內力。
手中的幼獸瞪著濕漉漉的水眸,呆呆看著她,連自己身上的麻意已經褪去也沒有察覺到。宋琅好笑地將唇輕印上它的額頭,然後指著對面說:「自己爬上去,嗯?」
幼獸呆呆點頭,宋琅露齒輕笑,將它拋向對面較為平緩的地壁斷層。半空中的幼獸終於回神,連忙身手靈活地刨著地壁向上爬去。
宋琅繼續潛入水中,向下一個目標出發。
暗紅水流緩緩流過,一隻壯碩的劍齒虎妖獸被困在其中,它仰著頭,身體已經沒有知覺,只能絕望睜眼,看著眼前對它舉起利爪的復生骷髏。
「鏘——」清冷劍吟聲驀地從身後傳來。在它固定的視野裡,復生骷髏瞬間頭身份離,一條筆直纖細的腿緊隨而至,精準地將骷髏的頭顱踹飛。
下一刻,一個溫暖的手掌按在它身上,響起的女子聲音清亮而熟悉:「嘿,是你呀?」
一股暖流從按在它身軀上的手掌傳來,身體的麻意漸漸褪去,劍齒虎妖獸僵硬轉過頭,想起眼前的人正是自己曾經窮追不捨,卻因為她走進了山谷而含恨放棄的獵物。
宋琅為難地看著劍齒虎妖獸的身形,嫌棄說:「嘖,你怎麼吃得如此肥胖!」
說著,她在水中轉過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背,說:「你踩著我借力跳過去吧,快一點。」
一向殘暴嗜血的劍齒虎妖獸,此時卻正在奮力將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利爪收起,深深藏進肉墊裡,然後它躡手躡腳地將爪子搭上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就輕巧躍遠。
被踩踏著下沉了一瞬的宋琅再次浮起,一邊感歎劍齒虎妖獸果然是一個靈活的胖子,一邊調動內力,支撐著稍露疲倦的身體繼續穿梭游動。
等到將可見範圍內的落水妖獸都救出後,宋琅已經覺得自己像是被千百輛馬車碾壓而過了。
她在水中抬起頭,望著天上正在漸漸褪去詭紅的滿月,看來這一夜凶險也到了尾聲。她強提著一口氣,以兩把匕首為支撐點,向上攀爬。
好不容易剛爬上了地面,宋琅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一個冰藍身影忽地從眼前飛過,她一驚,連忙伸手一撈,緊緊攥著他的一隻手。
定睛一看,呵!這不是藍澤嗎?
她頓時笑開了:「喲,美人魚,要以身相許麼?」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吶!
眼見對方要惱羞成怒,宋琅這才臉色一正,扒拉著崖邊穩住身子,笑吟吟說:「再不上來,我可就沒力氣拉住你了啊!」
匆忙中被緊握著手的藍澤一抬頭,便看見眼前倒掛而下的笑臉。黑髮如雲,正隨著她探頭的姿勢如瀑垂落,含笑的烏眸似是淬著熠熠星月之光,在浩瀚蒼穹的背景下,猝然撞入他的眼簾。
兩人眼神交匯一剎,藍澤眉心一皺,神色複雜,拉著她的手臂翻身落地。
「為什麼要救我?」他可不相信她完全不記仇,更不相信她會對敵人心慈手軟,否則當日她就不會在他的追殺下,甘願冒險帶著他一路繞到修尤大人的地盤上了。
宋琅挑眉瞟他一眼,理所當然地說:「在大自然的災難面前,一切國仇家恨都要放下,這是我從小接觸的觀念,與個人情感無關。」
她脫力地躺落地上,仰首看向已經完全褪去暗紅的滿月,聲音輕鬆:「所以過了今晚,打打殺殺什麼的,還是要繼續的,到時我可不管你死活了呀!」
藍澤沉默不語。
默然中,宋琅疑惑轉頭想看他,她還以為會被他第一時間嘲諷呢。
藍澤匆匆側臉,指著遠處妖獸們快速聚集而去的地方說:「滿月之夜的災難已經結束,我們也快點過去那邊吧,月流魄要開始了!」
順著他的指向,宋琅抬眼望向遠處妖獸齊聚之地,心中不由驚歎。
月流魄,十年一遇,發生在暗紅滿月的災難之後。月亮在這一刻,降落的不再是之前充滿殺機的詭異暗紅光團,而是一團團銀亮色的月魄光團,看起來溫潤綿軟,其中蘊含著精純的月魄能源,能迅速癒合傷口,並且大大提高妖獸的修為。
當然,大自然是平衡的,這種月流魄的現象持續得並不長久,降落的月魄光團也會很快融散消失,但即便如此,對於妖獸們來說,這也是難逢的提高實力的機會。
這個世界的妖獸形成,正是因為這獨特的月流魄現象。今夜,也將有許許多多毫無靈智的生靈,在這月魄光團的滋潤下滋生出靈智和奇異妖力。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一夜,毀滅與新生並存,殘酷的淘汰伴隨著嶄新生命的誕生。
宋琅一時心有感慨。萬千世界,亙古不改的是大自然的平衡之道。有時候,大自然造化之神奇,甚至令她忍不住去懷疑,這浩瀚宇宙是否也是一個龐大的智慧生靈?
藍澤催促地看向她。
「我體內沒有月輪,月魄能源無法被吸收,也治癒不了我身上的傷口,過去了也無用。」宋琅躺在地上仰首望著星空,對著他閒懶擺手說:「所以,你先過去吧,讓我躺在這裡看一會兒風景。」

☆、第44章 番外·公子篇

「哥,你說,阿琅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窗欞旁,尊貴清冷的公子安靜坐在木輪椅上,執書而讀。少女的話音落下後,他緩慢翻捻書頁的動作不停,恍若未聞,清幽月色下,白皙修長的手指捻起書頁時,依然有一種優雅流暢的從容。
見狀,少女泠然一笑,逕直上前抽走他手中的書,丟到窗外。
沈聞抬起眼眸看向她,眸光清涼,沒有一絲慍怒:「回與不回,又有何妨?」
「呵!」沈瑤唇角笑意帶諷:「那麼,今天是中秋佳節,你怎麼不去前院和府裡人一同賞月?」
「京城的月色每年都一樣,沒什麼好看的。」他從旁邊的書架上再抽出一本書,細細翻閱起來:「倒是瑤兒你,這一年來卻變了許多。」
沈瑤勾唇冷笑:「她都走了,我還乖巧天真給誰看?」
「瑤兒,莫要任性。」他黑如鴉羽的睫毛低低垂落,目光不離手中的書:「你不同我,我不良於行,故而不願拖累京中女子,旁人也不敢言我。而你遲遲不願出閣,京城中卻已有了不少閒言碎語,官場名聲重要,父親也容不得你再使性子。」
沈瑤咬唇瞪了他一眼,生氣拂袖離開。
然而,過了一會兒,她又登登登地推開門跑了回來,托盤上端著豐盛的飯菜。
「今天晚膳時對著父親的那些妾侍,真是倒盡了胃口。來,我可不想孤零零自己一個人吃。」
沈聞淡淡瞥她一眼,還是順了她的心意在對面案桌坐下。
他執起筷子,淺酌輕嘗,卻始終沒有碰過其中一道花攬桂魚。
「撲哧——」沈瑤忽然咬著筷子笑出,嘲笑看向他:「你不會真相信她是海妖吧?嗤,連我都不相信,你又怎麼可能會信?」
說著,她夾起一大筷魚肉,丟進口中咀嚼著。
向來秉持食不言寢不語的沈聞自然不理會她。
沈瑤卻來了興致,她擱下筷子,托腮一邊回憶一邊說著:「哥,你知道嗎?我當初在船上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決定好哪怕不擇手段,我也要得到她。其實我知道她不是精怪,但我就是喜歡用這個理由纏她磨她。你看,我多成功啊,她親口告訴我,在她心裡我比你重要呢!」
沈聞手中筷子落下的動作微頓,眸中冷光一閃而過。
「其實我也知道……」沈瑤唇邊的笑容變得更深,她微微探過身,神色不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是想要她的,對嗎?你當時的眼神,我可是看懂了呢!」
「可是,哥,你的心思總是太重了呢!你有太多的顧慮和猜忌,我卻可以任性妄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是嫉妒我的,對嗎?嫉妒我可以任性,嫉妒當時伸手拉她上船的人是我,不是你。對嗎?」沈瑤笑得純真爛漫,卻又沁著一絲涼意。
沈聞的臉色徹底冷沉。
沈瑤卻朗朗笑起:「就是要這樣才對嘛!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每天都在傷心懷念,你卻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阿琅說得對,人類為何總要互相傷害?因為看到你不開心,我就可以開心了呀!」
她笑倒在案桌旁,笑著笑著,忽然又哀傷起來:「哥,你說,阿琅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沈聞眸色黑沉:「這句話你問了我整整一年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讓你每天都和我一樣難過。」
沈瑤涼薄笑著:「你總是太自欺欺人了呀,你明知她不是海妖,這一年來,你卻努力讓自己相信她確實就是海妖,讓自己相信她真的還在這個世界的某一處,只是狠心不來見我們。」
「可是,我卻知道她一定是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呢!」沈瑤眼中漸漸染上哀涼:「她答應過我的,她說,只要她還在這個世界上一天,就始終會陪伴在我左右。她答應過我的啊,我知道,阿琅從來不會騙我的。所以,她一定是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沈聞重重閉眸。
「怎麼?被拆穿了很難過嗎?我也很難過啊!我們曾經都以為,只要小心翼翼地不去問她,她就永遠不會離開。可是到頭來,卻發現我們除了她的名字以外,對她一無所知。哥,我真的很難過啊……」
房內一時沉寂無聲。
突然,窗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兩人轉眼看去,一個黑衣勁裝男子正單腿曲起,坐靠在窗戶上。
他搖晃一下手中的酒葫蘆,轉頭望向屋簷上的圓月,背對著兩人說:「你們繼續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不用管我,我就只是過來坐坐而已。」
房內依然沉寂無聲,只是窗戶上多了一個人。
也好,她在這世上留下的痕跡太少太少,能清晰記住她的,也只有他們三人了。今晚中秋月明,一如她離開的那個夜晚,獨處難免寂寥,能多一個人陪著一起回憶她的點滴,也是好的。
良久。靜謐間,阿寶還是忍不住回頭打破這沉默。他舉起右手,將衣袖扯下了一小截,炫耀地對著他們晃了晃,洋洋得意說:「喏,你們看,這是她留在我身上的印記,在這個世上獨一無二哦!她沒有留給你們任何東西吧?」
沈聞眼神頓時幽深暗沉,她確實什麼也沒有留給他。
沈瑤赫然轉頭,狠狠盯著他手腕上的圓形傷疤,阿琅還沒有送過她任何東西。
看見兩人瞬間變色的眼神,阿寶壞壞笑起,撐起身朗聲說:「走了,爺要做任務去了。來年中秋再會!」說完,他從窗戶上翻落,使出輕功踩著屋簷飛身遠去。
……
深夜,沈聞從房間的暗櫃裡取出一幅畫卷,上面的女子身處蒼茫大海中,光潔的雙臂交疊在甲板邊緣,微尖的下巴靠上手臂,笑容卻明亮溫暖……
他烏眸深不見底,似有暗流湧動。
他將雙手握上畫卷,像這一年裡無數個夜晚一樣,將畫卷重重撕裂:「你是誰?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啊——」
……
次日,他一臉平靜地推開房門,依然是貴公子般的尊貴與從容。
門前,沈瑤笑著抬頭望向他,天真爛漫:「哥,你說,阿琅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第45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六〕

冰藍色的魚尾輕擺,藍澤快速向遠處月流魄最為集中的地點飄行而去。眼前的眾多妖獸已經紛紛坐下,抓緊時間凝神吸收空中降落的發光能源團。它們激動仰起的面容上,全是對於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的強烈渴求。
他回過頭,看向遠處夜幕下,那一個躺落在草叢上、安靜仰頭凝望夜空的孑然身影,藍色眼眸中漾起一抹複雜的漣漪。
還是第一次,他忽然便覺得,其實滿月之夜的月流魄,也並不是多麼值得激動興奮的事情。
這一晚,星子微稀,中天月明。
夜空下的此處,聚集在一起的妖獸們貪婪抬頭,將月流魄降落的能源光團吸納進體內的月輪。
夜空下的彼此,有人含笑凝望,將這十年一遇的月流魄當成一場奇觀,枕著頭愜意欣賞。
許久,宋琅感覺到身體的力氣回復了一些,於是她伸出手,拿過身旁零碎的銀亮色月魄光團,試探地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
唔……好清甜,好涼爽,好綿軟!舌尖彷彿都一下子陷入了柔軟的雲團中。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一直無法滿足口腹之慾的宋琅,差點蕩漾得想在地上打滾了。
看著手中正在不斷外溢著銀色光點、漸漸消散的小光團,她擰眉想了想,試著將這團小光團放進了儲物戒中。可惜的是,即使是在儲物戒的異次元空間中,也無法減緩它的消散速度。
看來是保存不了呢!宋琅遺憾地捏了一下眉心,這些對妖獸來說是無比珍貴的月魄能源團,對她來說是無比可口的零食,就這麼漸漸消散掉了,真是暴殄天物呀!
想到這兒,她心疼得又舔了一下手中的銀亮光團,正當她盡情地發揚著天·朝「除了天上飛的飛機不吃,地上四條腿的板凳不吃,什麼都吃」的大無畏精神之時,上方傳來一個帶著淡淡驚詫的低沉聲音:「你這是……在幹什麼?」
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嚇得宋琅差點就一口吞下了舌尖上的光團。她訕訕抬頭,看見了正停在半空中、黑色骨翼長長伸展開的修尤。
對上他詭異古怪的目光,宋琅訕笑著轉移話題:「修尤大人,你怎麼不在那邊吸收月流魄?」
「太擠。」他簡潔地解釋。
然後宋琅就見到在他的身體正下方,地上倏然躥起許多由沙子凝成的長繩,沙繩不斷蔓延伸長,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月流魄密集處,捲起那邊最大最亮的銀色光團,「嗖」一下飛快地將光團纏捲過來。靈活的沙繩不斷往返兩地,像是辛勤的搬運工,將最優質的月魄光團源源不斷地捲送過來。
宋琅豎了一下大拇指,不愧是深淵之主,果然很有想法。
修尤緩緩落回地面,他盤腿坐下,右手凌空托起身周被捲過來的光團,閉眸開始吸收能量。
宋琅又開始無聊了。
感受到身體的力氣恢復得差不多後,她撐著地站起了身,眼珠四處環顧,然後拾起一個小光團,走到附近一棵槐樹旁。
那一棵已經生出靈性的槐樹正努力伸長著枝條,想夠著底下的一個零碎小光團。
它們植物系妖獸不比動物系的,能生出靈智已屬僥倖,修煉起來更是比動物系妖獸艱難百倍,而且耗時漫長。
就像現在的滿月之夜,動物系妖獸可以在月流魄時佔據最有利的地點,任意吸納月魄光團,但是植物系妖獸卻不能隨意移動,只能在偏僻的地方撿漏一些零碎飄落的小光團。
槐樹妖低落想著,繼續努力伸出枝條,想要夠著不遠處的月魄光團。然而它換了好幾根枝條,長度還是不夠,正當它急得樹葉都掉落了好幾片時,卻有人將一個光團擱上了它繃直伸出的枝條上。
槐樹妖心中訝異萬分,低頭看向樹下的人。
月流魄降臨時,所有的妖獸都會全心神投入,抓緊時間在這十年一遇的機會中,盡可能多地吸納月魄能源,怎麼可能有人會顧及到其它的妖獸呢?而且,這叢林間的法則,向來只有互相廝殺吞噬。妖獸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教導,讓敵人成長就是讓自己處於危險。可是現在,卻有人將光團遞給了它?
還沒等它看清那人的模樣,就見那人已經轉身離去,拾取起另一個光團,遞給了對面另一棵同樣在努力伸直枝條的槐樹。
……
很快,林中因為夠不著光團而著急的眾多樹妖,都開始注意到了宋琅。它們紛紛搖晃起全身的枝條,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有幾棵已經修煉到上弦級別的朔月樹妖,更是用稚嫩的聲音不斷呼叫:「來這裡——來這裡嘛——」
宋琅好笑搖頭,怎麼感覺自己像是在給小孩子分糖?
於是,她繼續拾取地上散落的小光團,反正月流魄結束後,這些銀亮光團也會消失,不如讓她日行一善,物盡其用。
她將拾取來的小光團逐個分發給附近的樹妖們。開朗一點的樹妖,會在她過來時,熱情地抖落她一身的花葉,高冷一點的,也會矜持地用枝身蹭一蹭她的身體。
終於,在看到附近的樹妖都在精神抖擻地吸納著小光團時,宋琅抹了一把汗,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坐下。
「為什麼要幫它們提升實力?」一直閉眸修煉的修尤忽然轉過頭,冷聲問她。
宋琅無奈笑出,看來深淵之主的好奇心又發作了,她煞有其事地解釋說:「回修尤大人,我在種菜!」
修猶疑惑看她,她這才想起這個世界的人只吃月輪,於是她又補充說:「唔,你們的能量來源是月魄能源,除此之外可以不吃不喝。但我不可以呀,我還是得吃肉吃菜,來維持生存的。」
修尤眸光輕閃:「我只知道你不吃月輪,但不曾想到,原來你的食物來源,是植物系和動物系妖獸的屍體?」
宋琅頓時憋屈得想撓牆了,他那一副「怎麼你什麼都可以吃」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她苦巴巴地皺著一張臉,訕訕回道:「好吧!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好像你說的也沒錯……」
在他愈加古怪的目光下,宋琅也乾脆破罐子破摔,不再顧忌他的看法了。她直接盤腿坐下,撿起身旁的一個月魄光團,當成棉花糖一下一下舔舐起來,這麼清甜爽口的零食,過了今晚可就嘗不到了啊!
修尤瞟了她一眼,一時無語,於是繼續閉上眼睛,安靜吸納著手上懸空的月魄光團的能源。
宋琅一邊舔著手上的銀亮光團,一邊迎風淚流,感覺自己又被鄙視得體無完膚了呢!心中鬱結萬分的宋琅,為了證明自己是正常人,她在地上挪呀挪的,挪到了他的身側,然後舉起一個月魄光團湊到他臉旁,誘惑地說:「修尤大人,來嘛,嘗一口試試嘛?軟綿綿涼爽爽喔~~~」
修尤睜眸瞥向她,又重新闔上眼,完全不想搭理她。
「就嘗一口?月輪那種硬邦邦的石頭,哪比得上它綿軟可口!來吧,嘗完這一口,你就會發現自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喔!」快一點,趕緊乾了這碗安利,咱們還是好朋友!
修尤煩不勝煩,月魄光團是用來吸收能源的,直接拿來吃完全毫無作用,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他睜開眼,眼神威脅地剜了她一眼,讓她別拿這些奇怪的愛好來打擾自己。
宋琅舉托著銀亮光團,笑意吟吟。
他蹙起了眉心,應付地低下頭,學著她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然後,他突然神色一怔,又愣愣低頭舔了一口。
這……這麼可愛是犯規的啊!
宋琅蹭了蹭發癢的手心,強行摁住內心那個蠢蠢欲動想撲過去揉頭頂的小人。她不斷告訴自己,雖然現在這個正一下一下不斷舔舐著她手心上的月魄光團、眼神迷茫的修尤大人看上去軟萌軟萌的,但他是深淵之主呀,武力值max冷酷嗜血不可冒犯的深淵之主呀!
但是,想不到他會這麼喜歡甜食呢!看著眼前毫無防備湊過來的烏黑腦門,真的是好想揉一下吶……
一陣強大的殺意忽然襲來,宋琅一愣,怔怔望向他——握、握草!她什麼時候把手揉上他腦袋的?不、不可能,她的手裡一定是有寄生獸!!
對上一雙凶戾而冰冷的尖豎獸瞳,宋琅瞬間閃電般縮手,哭喪著臉:「修尤大人,我不是想故意冒犯您,只是……嗯!只是我們家鄉的人大多都有這麼一種病症,就是只要看見可愛的事物,就會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思想和身體,做出一些失禮的事情。真的,你信我!」
修尤一愣,因為被突然觸碰到身體最脆弱危險的部位,而無法抑制地生出的殺機,頓時就消散了許多。
「再有下一次,絕不饒你!」他側過頭,聲音依然冰冷:「還有……並沒有什麼可愛的。」
……
宋琅忽然低下頭。悲哀地發現,她的手心好像又癢了怎麼辦?

☆、第46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七〕

沒有太陽的奇幻世界裡,月色暗了又明,已是第二日。
滿月之夜已經過去,看來,她又要重新開始在黑暗裡小心潛行的日子了呀!宋琅一邊歎氣,一邊用手錘著還有點無力酸軟的肩背,然後對著遙遠星空中那一輪皎潔明亮的彎月,懶懶伸了個腰——好吧,她也要外出打獵填肚子去了!
滿月之夜前的短暫平和生活,雖然她是過得很愜意,但耐不住她是肉體凡身要以食為天吶!這數日下來,她的存糧已經見底,今天必須得出去屯口糧了。
那麼,到底是去捕獵兔子妖獸好呢,還是去捕獵黑斑羚妖獸好呢?後者雖然比前者來得凶殘許多,但它的口感爽滑又鮮嫩啊!
宋琅把玩著手上的軟劍,擰起眉心,認真思考自己今天的晚餐種類。
正糾結間,前方風聲微動,她立刻矮下身子,輕步上前。小心接近了一些後,她快速從叢間躍起,揮起劍對著那只健壯的麋鹿。
半空中的利劍將要落下,一下子警惕轉過頭的麋鹿在看見她後,卻只是仰著頭眼神微楞,不閃不避。
誒?!
她一驚,連忙扭轉劍勢想停下動作,然而她這一跳一刺本就沒留餘地,匆忙之下一時便剎不住身子,劍尖險險貼著麋鹿擦過後,她直接滾落在地上,滿身灰塵。
轉頭看向那只麋鹿時,發現它還沒有逃跑,也沒有要傷害她的意思,依然站在原地看著她。
宋琅一下子有點呆愣。是她一覺醒來,去到另一個世界了麼?她以前也有捕獵過這些低等的麋鹿妖獸,可是那時,外表溫和的它們反抗起來也是要費她不少力氣的,怎麼今天卻一副生無可戀臉?
她試探地再次舉起劍,發現面前的麋鹿還是一副引頸受戮的模樣後,她怎麼也下不去手了!
大爺!!你倒是反抗一下啊!你這樣我怎麼好意思下手?
宋琅哭喪著臉,認命轉身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這個結果宋琅表示是拒絕的。在她看來,昨晚的滿月之夜只是特殊情況,發現自己在自保之餘還有餘力後,她也願意伸出援手幫旁人一把。畢竟在大自然的災難面前,能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但是在災難過後的今天,她覺得大家當然是要恢復食物鏈的捕獵關係的,所以即使下手也不會良心不安。
可是,這一個接一個的、睜著無辜圓眼哀怨看她的妖獸們是鬧哪樣?!
宋琅再一次迎風掛著寬麵條淚收回軟劍。摔!還讓不讓人好好吃肉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特意兜了一圈,去到稍遠的地方。遠遠看見河邊正在喝水的肥碩的劍齒虎妖獸後,頓時精神一振,這個曾經數次追殺過她的兇惡妖獸,總不會對她手下留情了吧!
果然,劍齒虎在發現了她後,大吼一聲撲了上來。
來得好!宋琅眼睛閃亮,也抽劍飛身迎上去。
等等……它為什麼把爪子藏進肉墊了?宋琅又是一陣驚嚇,趕緊在空中拋開了手中的軟劍。
下一刻,肥碩健壯的龐大身軀撞了過來,大型貓科動物的肥厚肉墊已經摁上她的雙肩,將她壓倒在地。
「吼吼~~~」粗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兇猛的劍齒虎妖獸愛嬌地用大臉蹭蹭她的小臉。
宋琅困窘地推了推身上的龐大身軀,發現推不開後,她便自暴自棄地捧起劍齒虎妖獸的碩大腦袋,也將自己的臉湊過去蹭了蹭。這麼柔軟舒適的皮毛,不蹭白不蹭!
於是,自暴自棄之後的宋琅,很快就沒志氣地走上了玩物喪志的不歸路,內心卻是一波又一波的蕩漾:雖然吃不到肉,但是能肆意玩弄大型貓科動物的軟厚肉墊,洒家這輩子也值了!
只是在幾日之後,身為一個無肉不歡、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食慾的愚蠢人類,宋琅覺得,是時候要離開這令人髮指的肉墊溫柔鄉了。
這一天,她懷著悲傷的心情最後一次褻玩了劍齒虎妖獸的肥厚肉墊後,就背著行囊來到了山谷深處的斷崖……
「所以,你是因為吃不到動物系妖獸的屍體,才打算冒險去別的地方生存?」修尤怔怔問她。
宋琅提了提肩上裝著許多妖獸送來的果子的行囊,繼續自暴自棄地點了點頭:「是的,修尤大人!」
修尤滿臉黑線,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種神奇的種族了。
他皺起眉心思考了一陣,猶豫道:「既然你想要離開,不如你隨我一同去一個地方?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要去那個地方,或許,我會需要你的幫忙。」
宋琅受寵若驚地挑眉,到底是什麼事情,才會讓深淵之主覺得需要她這個弱雞人類的幫忙?
然而她也不多問,欣然點頭同意道:「那好,我們就一起走吧!」
修尤怪異地看向她:「你不問我要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會不會有危險麼?」
宋琅哥們好地拍上他的肩膀:「哪來那麼多問題,都老熟人了,要幫忙說一聲就是嘛!趕緊走起,想說路上再說!」她已經迫不及待要去吃肉了!
修尤目光冰冷地盯上她的手:「你是說我囉嗦?」
「唰」一聲縮手,宋琅嘿嘿笑道:「哪能呢哪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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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同走出山谷時,修尤忽然開口:「我想要去的那個地方,路途遙遠而且凶險非常,哪怕是我也可能自身難保。」
「我也曾獨身去過一次,不過卻受了重傷。我這些年在山谷裡常日沉睡,也是為了恢復那一次的傷勢。所以……」他轉過身問她:「這麼危險的地方,你確定還願意跟我一起去?」
宋琅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找他,他都在崖底睡懶覺,原來是在養傷?
「這樣啊……」宋琅偏頭想了一下,才問道:「修尤大人,如果那個地方連你都覺得危險,那我真的可以幫得上忙嗎?」
他沉沉點頭:「是的,因為那裡有一個上古失傳的陣法,那個陣法的限定條件是針對妖獸體內的月輪而設,一切妖獸都無法通過。但是,你卻可以進去。」
「既然我可以幫得上忙,那我當然是要去的。」宋琅揚起笑,輕快說:「至於前路凶險,這個世界哪一處不是危險四伏?跟著你的話,說不定還更安全一些。而且,我相信修尤大人會努力護住我的,是嗎?」
「你是為幫助我而去,我理當盡力護你。」修尤瞥過她臉上的笑容,目光又變得古怪,嘴唇微動想問些什麼,卻又抿唇沉默。
「那麼,現在的問題就是,我們大概要多久才能去到那裡?」
「我會帶著你趕路的。」修尤微蹙起眉心:「若是在以前,只要一個月即可。但我的傷勢並未全好,所以每天沉睡的時間會多上許多,或許需要將近兩個月。」
宋琅點頭,說:「那就沒問題了,走吧!」說著她轉身往前走去。
修尤奇怪看她:「走?我說了會帶你趕路。」
很快,宋琅就明白他所謂的帶著她趕路是什麼意思了。
太、太羞恥了呀喂!!宋琅欲哭無淚地低頭看著底下漸遠的地面,又抬頭看了看眼前暗麥色的赤果胸膛。雖然活了這麼多輩子,但她的內心還是一個純良羞澀的妹紙啊!難道未來兩個月都要用這麼羞恥的方式趕路?!艾瑪這麼沒羞沒躁她會嬌羞的啊!
察覺到她的異樣,修猶疑惑低頭,正想詢問。
「別說話,抱緊我!」雖然內心小人在以頭搶地,宋琅還是冷著臉很正直地摟緊他的腰身,阻止他開口。
這不是他的錯,她要體貼!穿不了上衣的鳥人,上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啊喂!

☆、第47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八〕

綿延萬里的荒漠叢林中,終年人跡罕至,危機四伏。
只有達到晦月級別的強大妖獸方能在其中行動自如。在叢林深處,有許許多多妖獸群,它們的個體能力並不多強大,但是這些妖獸族群往往會一起出動捕獵,而且凶悍異常,極為難纏,是個麻煩的存在。因此,即便是普通的晦月妖獸也不太敢輕易招惹。
然而這些危機對於宋琅來說,卻並不是多值得擔心的事兒。
疾速飛行的高空中,她略微退開頭,小幅度扭動著僵硬的脖子,然後換了一個姿勢角度,將另一邊臉貼上對方的肩窩。
唔,背靠大樹好乘涼,她可是抱緊了粗壯大腿的人,根本完全不必擔心嘛!至於羞恥心什麼的,其實吧,人類一旦敢於突破羞恥度的下限後,就會發現自己其實是可以毫無下限的!
所以,現在在漫長而無聊的趕路過程中,為了消磨時間,宋琅已經可以毫無壓力地盯著眼前線條優美的鎖骨發半天的呆,等到覺得厭煩無聊後,就又換了另一個姿勢,繼續破廉恥地盯著眼前一點殷紅,眼神呆愣。
……
途中休息時,為了滿足懷中某個未知的、以動植物妖獸屍體為食的神奇種族,修尤不得不將自己的威壓收起,完全不顧其深淵之主的威嚴,冷著臉偽裝成弱小的朔月妖獸,當起吸引其他妖獸前來的誘餌。
很快,有一群低等的下弦朔月妖獸追尋著月輪的氣息而來。修尤單手摟起宋琅,骨翼一展,利落飛上高空,他舉起右手,掌心跳躍起金黃色的流沙幻光:「沙纏!」
霎時,身下的一大片區域中,沙塵迴旋而起,將包圍著他們的一群妖獸盡數牢牢束縛。他指尖一彈,有細沙凝成利箭飛快射·出,貫穿其中最為肥碩的一隻妖獸的腦袋。
修尤揮手令沙繩將妖獸的屍身利索地捆綁起來,一併帶走。他低下頭,看向懷中的宋琅——
然後,他對上了一張哭得梨花帶雨、淒慘無比的臉龐。
「……你怎麼了?」
莫非是傷到她了?但是,他的天賦操縱能力極其精準熟練,怎麼可能會出現誤傷?
宋琅捂著眼嚶嚶嚶:「沙子跑進眼裡了……如果下次你再要突然出手的話,跪求預警!」
「……」
修尤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連剛出生的幼獸都遠遠不如的、防禦力為零的生物。
「……該怎麼辦?」他冰冷的聲音染上一絲無奈,她沒有自愈能力,而這種前所未見的傷勢,他也不清楚該如何處理。
「唔,沒什麼大礙的,麻煩你幫我吹一下就好。」
修尤微微湊近,撥開她的手後,輕抬起她的下巴,對著那雙濕潤微紅的眼睛輕輕吹進一口氣:「是這樣嗎?」
「啊,真的是太謝謝你了!」異物感褪去後,雙眼依然一片模糊,宋琅掛著兩行淚連忙道謝。
在不迭道謝聲中,修尤微抬著她的下巴,手上的臉還在淚如泉滴。他眼睛停頓了一瞬,看向她的目光帶上些許異樣與複雜——她臉上帶笑的時候,總是令他的心底有種奇怪的觸動,但是,她哭起來的模樣……好像比她笑著時更動人?
他微蹙起眉心,壓下心底的異樣,放開手冷聲說:「既然沒事了,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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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修尤在外面的湖泊洗浴完畢後,一回到洞穴,就看見宋琅閉著眼面色蒼白,正躬屈起身子無力地靠在洞壁上。
敏銳的嗅覺讓他瞬間察覺到洞中淡淡的血腥味,他眼神一緊:「你受傷了?什麼時候的事?」
宋琅虛弱擺了擺手,低聲道:「我沒有受傷。放心,我只是有點不舒服,晚點就沒事了。」
大概是因為在滿月之夜時,她在冰冷的水中浸泡太久,因此寒意侵入了身體。所以,從小到大都是安安靜靜從不折騰她的大姨媽,這一次來得格外難受了些。
聞言,修尤的眼中驀地躥上一縷怒火,她在說謊?為什麼?
他走進她,空氣中隱隱的血腥味更重了一些,他猛地蹲下身,右手扶上她的肩膀,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冰冷:「不要欺騙我,讓我看一下你的傷勢。」
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
宋琅虎軀一震,頓時身體不軟了,小腹的墜痛也感受不到了,她緊緊揪住裙角,震驚地看向修尤。
要不是她十分清楚這個世界的妖獸是沒有大姨媽這種情況的,所以他也只是毫不知情,她絕對會立刻糊他一臉、踹他一腳、怒罵流氓然後讓他滾犢子了!
「事情是這樣,你聽我說。」她深吸了一口氣,和藹淺笑解釋道:「流血這種情況嘛,每個月我都會有這麼一段時間的,對身體並無大礙,等過幾天就沒事了。」
他的眼神愈加冰冷:「這麼重的傷勢,還要持續幾天?哼,不要說你,就算是按照妖獸的體質,也絕不可能存活。」說著,他伸手碰上了她的衣襟……
「住手!」她驚嚇得連忙抬手擋住了他的手,也顧不上被鄙視了,急聲說:「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種族是什麼嗎?我這就告訴你!」
修尤的手一頓,果然疑惑看向她。
「其實吧……」宋琅低頭黯然歎了一口氣,說:「我的種族是人族,我們種族所有雌性的天賦就是,可以連續流血七天而不死!」
「……」
修尤慢慢收回手,默默在心中消化聽到的事實。好像……自己的世界觀要被重塑了。
冰冷的尖豎獸瞳中,難得帶上了一絲柔和的憐憫。原來,她之所以這麼弱小,是因為她的種族天賦如此廢柴至令人髮指麼?
在他微露同情的目光下,宋琅含淚重重點頭。沒錯,我們就是這麼廢柴的種族,求鄙視!求放過!!
「那麼,你每個月的……種族天賦被觸發的時候,都會這麼痛苦嗎?」
見他不再執著地要查看她的傷勢,宋琅終於鬆了一口氣,輕鬆說:「不是的。只是因為之前我在冰凍的水裡待得太久,所以著了涼,這一次才會比較難受。以後小心一點,別再被凍到就好。」
聽完她的話,修尤緊緊擰著眉心。許久,他微握起手心,源源不斷地調動體內的月魄能源。
身前,宋琅立刻感受到一股熱意從他的身上傳來。她一愣,下一刻背後就按上他灼熱的手掌,然後她落進了一個熟悉的、同樣灼熱的懷抱。
愣怔之後,她訕訕摸了摸鼻子,心中生出一絲感動。不過,身為深淵之主,男友力如此爆表真的可以麼?
反正未來兩個月都要保持這個姿勢趕路,早晚是要習慣的,她也不多矯情了。於是,她換了個舒適不側漏的姿勢,安心將深淵之主當成了一個等身人型電熱抱枕。
「啊,修尤大人,溫度可以再往上調一點嗎?」
「等等,太熱了,還是再降一下溫吧,修尤大人?」
「嗯嗯沒錯,就是這個舒適的熱度,努力保持住啊修尤大人!」

☆、第48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九〕

一夜好眠……
洞外月色漸明,宋琅惺忪睜開眼時,一片線條緊繃的暗麥色肌膚映入眼簾。
剛醒來後還處於短暫空白狀態的她一時愣怔,然後才慢慢反應過來。他竟然在熟睡時也還能維持體內的月輪運轉,為她供熱?
帶著感激,她悄然抬眼瞟過他安然沉睡的面容,想了想,還是禮貌地選擇不吵醒他。於是,她繼續閉上眼,難得地偷懶睡了一個回籠覺。
一時好眠……
洞外月色徹明,宋琅清醒地睜開眼,眼前還是微微起伏的暗麥色胸膛。
夠了啊!
已經睡飽饜足的她,這下子再怎麼催眠自己,也是無法再睡下去了。更重要的是——再不起來她要漏了啊!!
她伸出手指。戳!
沒反應?再戳!
手感好像不錯?戳戳戳……
一雙暗黑幽沉的獸瞳從上方靜靜看著她。
宋琅縮回手指,笑得正直坦蕩:「修尤大人,你醒了啊?麻煩讓我起個身,出去整理整理順便進食?」
聽完她的話,修尤皺了皺眉,放開壓在她腰後的手臂。看見她爬起身後,冰冷沙啞的聲音叮囑說:「別走出我三百步範圍內,若有危險,便喚我姓名。」
宋琅暖暖笑開,頷首表示明白。
修尤這才合上雙眼,繼續入睡。
走出洞外後,宋琅先是在附近的河流裡洗漱清理了一番,然後將昨天捕獵到的妖獸處理好後,和著帶來的果子,將自己的胃給填飽了。
她不清楚修尤還要睡多久,於是就在洞口外抽出腰間軟劍,一手挽劍一手捧著沈家劍譜比劃起來。
過了許久,她中途還進食了一次,洞內依然是一片寂靜。
她抬頭看了一眼漸暗的月色,練劍也練得疲憊了,便在河邊匆匆清洗去身上的汗意,回到了洞內。
宋琅剛在洞壁前坐下,想閉目養神一會兒再接著出去練劍時,修尤卻睜開了眼,逕直看向她,以為她是打算要睡覺,於是低啞開口:「過來。」
「誒?我並不……」
見宋琅沒有立刻走來,修尤不耐煩地揮動手指,地上立馬躥起幾條沙繩,直接將她捆綁打包完畢送了過來。緊接著他運轉起體內的月輪,頓時月魄能源流經全身,又開始源源不斷地供熱。
這操控精確的最佳溫度啊……宋琅舒服地喟歎了一聲,蜷縮起身子,沒志氣地想著,睡就睡吧。
然而今天的她確實是睡得太過滿足了,所以,即使現在窩在溫暖舒適的環境裡,她也還是一時難以睡去。
想了想,她從儲物戒中掏出了一副隨身聽。雖然因為這個世界沒有太陽,她從星際時代帶來的高科技產品也因此全都用不長久,但是這副功能單一的隨身聽卻耗電極低,還足夠她用上許多年,所以她也不吝惜了。
清透明淨的純音樂從耳機上悠悠傳來,她舒適地閉起眼,享受這異界難得的片刻安寧。
「你戴著的是什麼?」修尤忽然掀開眼,好奇地看向戴著耳機的她。
宋琅笑著摘下一邊的耳機,戴到了他的耳朵上。頓時,他微微訝異地將眼睛睜大了一些。
「這是用來聽音樂的,一起吧?」宋琅溫聲說。反正這個玄幻的世界不比之前的世界,不會有人因為她的不同,而將她當成異類燒死什麼的,她自然也不會藏著掖著。畢竟都是那麼熟的朋友了,好東西當然要一起分享嘛!
「音樂?」修尤抬手輕摸上耳朵上戴著的微涼耳機,向來冰冷的眼睛裡,難得地浮起了一絲孩子般的驚奇和愉悅。
宋琅淺淺笑起,這個世界的妖獸都是掙扎在生存與廝殺之間,一直追求的也只有更強大的實力,從來沒有誰會有閒情逸致去聆聽大自然的韻律之美,更不要說發展出陶冶性情的音樂了。
「是的,這種富有旋律與節奏之美的音韻,叫音樂!」她淺笑著為他解釋。
他點了點頭,閉上眼專心同她一起聆聽起來。
宋琅卻挑了挑眉,因為他一直以來的表現,她還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會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但對於這種新鮮的東西,他卻沒有繼續向她追問下去?
莫非,他的好奇心只是針對她而已?
這個念頭一起,她立刻在內心扇了自己一巴掌,必須是她孔雀開屏自作多情了吶!大概是因為修尤大人只對人體生物學感興趣,所以才時常對她生出好奇探究之心,而對於音樂這類藝術性的東西,他約莫並不會多加探究?
這麼想著,宋琅抬眸瞥過他唇角幾不可見的淺笑,也閉起了眼,和他一起分享著悠揚的輕音樂。
黑暗中,一副白色的耳機連接起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一時之間,兩人以往經歷過的所有刀光劍影的寒冷時光,以及在長途跋涉的人生中漸漸疲憊的心靈,彷彿都在這一刻、在彼此共享的清澈空靈的鋼琴聲中,得到了溫柔滌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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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的清幽月光下,廣闊無垠的叢林荒漠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殺機。在接連數日的趕路下,兩人即將進入危機重重的荊棘山嶺。
荊棘山嶺,是一個連晦月妖獸都不敢輕易踏足的地方。
兩人之前在路途中遇到的妖獸群,都是朔月級別的,而荊棘山嶺深處,卻是無數種族不明的、達到望月級別的妖獸群。而且由於惡劣的生長環境與殘酷的生存競爭,這些妖獸大多凶悍異常,作戰技巧純熟,一些滿弦的望月妖獸頭領,實力甚至可以比肩初入下弦的晦月妖獸。
因此,即使是修尤也不得不謹慎行事。畢竟望月妖獸的智慧比起先前遇到的朔月妖獸要高出許多。而一旦遇上這些狡詐凶悍的妖獸群,縱然一時可以脫身,但個人力量畢竟有限,也難保可以招架得住追堵而來的其他妖獸群。
這一天,解決完又一波湧來的望月妖獸群後,兩人在臨時找到的一個洞穴中歇下。
看見修尤臉上隱隱的倦乏,宋琅抬手阻止了他要調動月輪的動作,聲音溫軟:「修尤大人,不需要再為了我而消耗體內的月魄能源了。前面幾日過後,我已經不會再感到難受了。」
他微皺起眉,看著她說:「不必擔心,只是保持稍高的體溫,耗不了我多少能源。」
宋琅搖頭,堅決拒絕:「你平日不僅要帶著我趕路,還要應付前來的妖獸群。無論如何,最好還是盡量保持體力,不必再浪費在這種小事上。我已經沒事了,真的!」
說完,她直接在離他稍遠的地方躺下:「晚安,修尤大人!」
見她拒絕的態度堅決,修尤眼中微露不滿,擰了擰眉頭,還是順了她的意。
他躺落在地上,安靜閉上眼眸……
然而下一刻,他又突然煩躁地睜開雙眼。
轉頭看了她一眼後,修尤揮手用沙繩將她捆到身側,在她呆愣的目光中,他伸手取過她一邊的耳機,戴在自己的耳朵上……然後,他的眼中露出了一絲滿意,這才合上眼。
宋琅好笑望他一眼,將另一邊的耳機也掛上他的耳朵:「修尤大人,你都拿去吧!」說完,她正要起身。
一隻手伸出,又將半起身的她摁回了地上。
宋琅剛轉過頭,修尤就煩躁地將一邊耳機戴回她的耳上,冷聲說:「就這樣!若是兩邊都戴上這東西,我會無法及時察覺到危險的來臨。」
宋琅無奈地扶了扶額頭,想說其實她可以不聽的,但轉眼看到他疲倦闔上的雙眼,頓了頓,她還是順從躺落在他的身側,合上眼,也跟著沉入了夢鄉。

☆、第49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

清冷的月光幽幽傾落,照亮這一望無際的、沉寂與蒼涼並存的荊棘山嶺。
宋琅睜開眼,看了一眼修尤還在安睡的面容,她小心摘下自己的耳機,悄然起身,來到洞口屈膝坐下。靠著洞壁,她安靜望著遠方天際的一輪彎月,眼中漸漸露出化不去的憂慮與深思。
許久,她隨手拾過一根枯木,低下頭,在沙地上勾勒出錯落的圖案與塗塗改改的複雜公式。她不斷畫著寫著,偶爾停下,擰眉沉思一陣。
最後,手上的枯木停落,宋琅將地上的沙子抹平,然後懶懶將右手搭上屈起的膝蓋上,一邊轉動著指間的枯木,一邊仰頭冷凝看向清亮彎月。直到,身後傳來修尤的聲音——
「……你在想什麼?」
宋琅側頭,卻是清淺一笑:「你醒了?」
他冷沉點了點頭,似是不滿她轉移話題,再次開口:「你在想什麼?」
宋琅無奈將指間的枯木抵上額頭,修尤大人對她的探究欲,已經深入到連她的思想也要滲透了麼?
「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修尤大人不會想知道的。」
宋琅用枯木在地上寫著公式:「我只是不自量力,想去試一試,看自己能否找出這個世界許多奇怪現象的規律與本質……」
「宋琅……」修尤眼睫輕抬,泠然眸光直直看向她:「你到底……來自哪裡?」
她依然低著頭看落沙地,隨意應道:「這個嘛,我來自遠方,具體哪裡也說不清呢!」唔,剛才的公式推導到哪了?
修尤深深蹙起眉,顯然不滿她的敷衍回答,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後悔隨我來這裡了?」
宋琅終於停下手中動作,轉頭看他:「修尤大人怎麼會這麼想呢?」
「你在擔憂。」他垂下眼,神色不明:「前路凶險未卜,你若是不願,我可以送你回去的。」
宋琅眼中露出一絲訝異,真是看不出,他對她還挺觀察入微的嘛!
「修尤大人,我並不曾後悔。或者說,是沒什麼可後悔的。因為我本來就對以後的生活一片迷茫,能跟著你走這麼一趟,多見識一下這個世界倒也不錯呢!」
「再說,你可是我的朋友啊,你想要做的事情,我來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看著宋琅樂觀揚起的笑容,修尤微怔了一瞬。他低下頭,冷冽的目光中透出幾分掙扎與猶豫。
忽然,他輕聲說:「你知不知道,我是屬於哪一族的妖獸?」
不等宋琅開口,他卻彷彿轉到了另一個話題:「如今這個世界上的高等妖獸,數量已經非常稀少了。甚至,這數百年來,在滿月之夜誕生的、有靈智的妖獸數量,都在逐次銳減。相反,喪命在滿月之夜的妖獸卻越來越多……」
「早在數百年之前,就已經有不少的晦月妖獸開始察覺到這種詭異的失衡狀態,彷彿這個世界……正在逐漸走向消亡。」
宋琅一時愣怔啞言。
「當時所有的妖獸都認為,是因為有一個新誕生的種族,破壞了世間能源的平衡輪轉。因為,上古時期的滿月之夜,是沒有復生骷髏的存在的,直到出現了那個——在月色最晦暗的時分誕生的新種族。」
他低下頭,聲音幽沉。
「那個種族的新生兒,似乎是得天獨厚,他們在誕生之初都是望月妖獸。但若是修煉成了滿弦的晦月妖獸,那麼在死亡後,則會有一定的幾率在亡者之夜中,復生成為沒有靈智的骷髏王者,不但力量比生前更為恐怖,而且可以奴役無數的復生骷髏。」
「當時許多高等的晦月妖獸聯手將骷髏王鎮壓在星辰之域,但這也無法阻止滿月之夜成為亡者之夜,只能讓那些復生的骷髏,因為缺失骷髏王者的召喚而變得力量稀薄。」
「那個種族因為詭異可怖的亡靈力量,所以被稱為惡魔一族,並被一切高等妖獸不計代價抹殺,所以殘存無幾的惡魔後裔,只能隱瞞起自己的身份存活於世間。」
宋琅眼神微動,看向他的目光也染上一抹複雜:「所以,你就是……惡魔一族的後裔?」
他閉上眼,避開她的複雜目光:「沒錯。而且,三十年前,我就已經是滿弦的晦月妖獸。」
「那麼,你想帶我去的那個地方……」
「就是星辰之域,那個由上百名高等晦月妖獸用自身獨特領域撐起的空間。四百年前,他們將骷髏王封殺在星辰之域後,就一同留在了那裡,研究如何讓這個世界的迭代與運轉恢復平衡。」
宋琅眸光閃爍:「所以你去那裡,是為了什麼?」
「因為這四百年來,停留在星辰之域的晦月妖獸,都再也沒有出來。所以我想弄清楚,他們在星辰之域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且,這個世界的失衡已經越來越嚴重了,也許再過數百年,所有的妖獸,無論強弱都會因為能源的失衡而消亡。所以,我要去那裡,是為了一個真相,也是為了生存。」
一切說開後,洞穴內是無言的沉寂。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在久久的沉默中,修尤本是冷冽的眼神漸漸發緊,黝黑透著詭紅的尖豎獸瞳,也慢慢縮起如同懸針……
「謝謝你的坦誠相告。」宋琅忽然出聲打破這壓抑的沉寂。
「你願意告訴我這一切,我真的很開心呢!」在修尤猛地凝定的眼神中,她展顏而笑,聲音清亮明淨:「既然如此,那麼這一趟前往星辰之域,我是非去不可了,或許在那裡,我能找到我一直在尋求的、關於這個世界的規律和本質的答案也說不定?」
這下子,反而是修尤變得有些愣怔了:「我是說,我屬於惡魔一族,而且已經是滿弦的晦月妖獸……」這個才是重點。她不應該畏懼他,厭惡他,仇恨他嗎?
宋琅上前幾步輕鬆拍上他的肩:「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沒聽到。我說,你好歹是深淵之主,別用這種脆弱的眼神和語氣和我撒嬌啊喂!」
撒嬌?!他?!
修尤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吶,不管你是什麼種族,我只知道,你現在是我的朋友,是我認識的那個不會傷害我的修尤,所以我也永遠不會懷疑你、傷害你。不過……」她撐著他的肩,露齒壞笑著:「等你真變成沒有理智的、丑不拉幾的骷髏了,我可是會毫不留情地踹飛你的頭顱哦!」
眼神有所鬆軟的修尤,在聽到最後一句時,頓時臉色又黑青了。鼻中哼出一聲冷哼後,他伸手拍落撐在自己肩膀上的她的手。
「哼,若是真有那麼一天,你以為你打得過我?」
「啊,果然這種霸氣外漏的樣子才像是我認識的修尤大人嘛!」
他蹙眉轉過身背對她,冰冷的獸瞳深處卻有一抹藏不住的愉悅笑意。
宋琅登登登地跟著轉到他面前。
他連忙收起眼底的歡愉,看向她的目光依然冰冷懾人。
「修尤大人,你剛才說自己是隱藏了惡魔種族的身份而生存的。既然我們都這麼熟了,你就讓我看看你的惡魔形態唄?」
修尤冷冷瞥她一眼,點頭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讓你看看也無妨。」
說著,他黝黑眼眸透出的隱隱詭紅瞬間蔓延開來,直至眸色完全轉為暗沉的紅。頭上也驟然生出兩根形狀極為優美的長角,光滑的暗黑角身上,彷彿有淡淡月輝流轉,在月色下反射出一種冷厲的清潤色澤。
宋琅眼睛閃亮,搓了搓手,湊不要臉地問:「那個……修尤大人,咳,我能摸摸你頭上的角嗎?」
這可是惡魔角啊,異界的特產啊!!這麼可愛的長角如果不能摸一摸蹭一蹭簡直是人間憾事啊!!
「不行!」修尤發射性冷聲拒絕。
然而一抬頭,觸及她黯然含淚的烏眸,他的眼中閃過猶豫與糾結。最後,他頓了頓,語氣冰冷:「……只能摸一下。」
哇嗚!宋琅眸光驟然一亮,忙不迭地向著形狀優美的長角伸出小手——這堅硬、冰涼又順滑的美妙觸感啊!洒家這輩子值了啊!!!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瞬間從角上傳遍全身,修尤猛地一僵,暗紅尖豎的獸瞳深處,頓時透出了後悔與無措。他怎麼……就答應她了呢?
惡魔的角,是除了體內月輪外,惡魔一族用於蓄存能源的部位。這也使得他們在誕生之初,便跨過了朔月等級,直接成為望月妖獸。但是……惡魔角,同時也是惡魔的敏感觸點所在,可用於伴侶床第間的調情……
於是,向來殺伐果斷、冷冽如霜的深淵之主,因為生平第一次被人摸了頭上的角,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全身感官都集中在長角上不斷傳來的陣陣電流。
他張唇想冷冷說出「住手」,但是高等妖獸的尊嚴卻讓他做不出這種出爾反爾的事情。
低頭無聲隱忍了一陣後,修尤發現角上的手還是遲遲不離開,他紅色的眼沉了又沉,終於忍不住一把拉下她的手,聲音冷冽:「夠了!」再摸下去他身體就要軟了!
於是,這一晚宋琅很驚奇地發現,在睡覺一事上向來萬分固執的修尤大人,竟然一反常態地不再拉著她一起聽歌睡覺了,而是自己跑到洞穴的角落裡躺下,還狠狠轉過身留給她一個背影……

☆、第50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一〕

狂風肆虐,黃沙漫漫。清幽陰涼的月色下,舉目是一片茫茫沙丘,一樣的黃沙,一樣的風塵,身置其中的人,彷彿有一種隨時會迷失在這無盡大漠的渺小之感。
高空的強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窩在修尤的懷裡擋了半天風後,宋琅轉頭以手抵額,瞇起眼極目遠眺,遠方蒼涼廣闊的無盡大漠上,隱隱有稀薄的紅霧繚繞,透著詭異的寒意。
「那一處是死亡沙丘,是抵達星辰之域入口的必經之地。黃沙之下有無數妖獸骨骸,若有生靈踏進紅霧之中,它們則會被喚醒,復生為骷髏截殺侵入者,不死不休。」
黑色的骨翼揚起,一路疾速飛行的修尤在看到宋琅轉過臉眺望遠處時,便在強風中稍稍放慢了速度。
解釋完畢後,他伸出手又強硬將她的臉轉了過來,摁回懷中,不滿的聲音低低響起:「別看了,當心沙子入眼。」
再次被強行埋胸的宋琅無奈撇了撇唇角,熟稔地用額頭抵住他的胸膛,留出足以使呼吸通暢的空間。
回想著這一路上經歷的種種艱難險阻,宋琅心有擔憂地微皺起眉,她隱隱感覺到,越是接近星辰之域的地方,便越是凶險萬分。
不知道接下來的這個死亡沙丘,又是何等的困阻?
宋琅這麼想著,心中伴隨擔憂而一同升起的,還有一種躍躍待試的興奮與期待。
這種到未知的遠方去流浪、去探險的激越,這種連靈魂都彷彿在自由釋放的昂揚……果然呀,不管歷經多少個世界,她還是嚮往著這種熱血的冒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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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涼的黃色沙漠瀰漫著稀薄的紅霧,兩人剛進入了紅霧中,立刻感受到一股陰寒之氣籠罩全身。沙丘之下傳來細碎的辟啪響聲……
一架龐大的白色骷髏倏然從沙下鑽出,快速飛上高空直追二人而來。
宋琅心中一驚,這兒的妖獸骷髏,與她在滿月之夜遇到的完全不在同一個級別,至少當初她沒有碰上行動如此迅捷、還具有飛行能力的骷髏。
身後的飛行骷髏來勢洶洶,修尤卻絲毫不減去勢,揮手召喚出一條沙繩,逕直攻擊向白色的骷髏後,他圈在她腰上的手緊了緊,接著調動體內月輪大大加快了飛行的速度。
強風颯颯刮過,窩在他懷中避風的宋琅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後,也沉重擰起眉。
之前遇上那麼多次的妖獸群,他都是神色不變絲毫未懼,而這一次的危險,看來甚至連他也覺得棘手了!
很快,看到周圍不斷圍堵過來的骷髏,宋琅頓時清楚修尤為什麼要如此顧忌了。
雖然這些復生骷髏的力量並不算多麼強大,但卻勝在數量足夠多。它們不斷從地面上、高空中絡繹不絕地湧堵而來,這種情況要是持續下去,就算修尤的能力再強大,恐怕也經不起這樣毫不停歇的車輪戰……
前方忽然出現六個骷髏,頓時擋住了兩人的去路,在修尤召喚出一個小型沙塵暴將它們絞殺後,因為這短暫的停留,前方馬上又湧來了更多的骷髏。
修尤眼神冷沉,知道已經無法在高空中飛行,若是繼續在空中作戰,反而更消耗他的體力。想清楚這點後,他收起骨翼,摟著宋琅降落地面。
兩人一落地,空中的骷髏也紛紛跟著飛落地面。看到周圍漸漸圍堵過來的骷髏,宋琅皺了皺眉,伸出手推上修尤胸前:「修尤大人,放我下來吧,繼續帶著我會妨礙你的戰鬥。」
聞言,修尤摟在她腰上的手下意識一緊,然後他深蹙起眉心,摟著她飛落在一棵低矮的胡楊樹上,然後緩慢放開手:「你留在這裡,自己小心。」
宋琅勾唇笑起,點了點頭:「你也小心。」
修尤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才躍下地面,迅速解決附近的骷髏。在這一場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惡戰中,他只有最大限度保存體力,才能保證他們全身而退。
森冷的月光下,以修尤為中心的沙丘上漸漸圍聚來無數骷髏,他尖豎的眼眸微凝,不斷用凝出的沙繩攻擊零散的骷髏,偶爾會召喚小型沙塵暴席捲密集的骷髏群。
宋琅倚靠在胡楊樹粗大的樹幹上,隨手摘下一小條枝葉,一面伸手一片片摘落上面的葉子,一面擰眉仔細觀察底下的骷髏。
過了許久後,她將手中的枝條拋開,接著從儲物戒中取出許多裝著低劣月輪的袋子,這可是她收集了一個多月的成果啊!
宋琅環顧了一圈後,開始朝著遠處較為平坦的山丘地勢,一個接一個地投落月輪,並且精準地控制著投落的月輪與其他月輪的間隔幾乎相等……
月色漸漸轉暗,復生的妖獸骷髏卻依然源源不斷地從沙丘裡爬出。
一直維持著高強度戰鬥的修尤,面容上也隱隱露出了一絲疲憊。
凝出了數根沙繩,將最近的幾頭骷髏擊殺後,他狠狠閉上眼眸,又重新睜開,黝黑獸瞳中透出嗜血的猩紅。只要這片死亡沙丘的骷髏還沒有被殺絕,他就不能停下。
骷髏不斷從四面八方湧來,月色暗了又漸漸明起。暫時將附近一圈清空後,修尤疲倦闔眼,靠在身後的胡楊樹上休息。
然而不過短短十息時間,就又有新的骷髏向這邊靠近,他撐開眼,目光堅凝,舉起右手準備再次凝出沙繩擊殺前面的骷髏——
「修尤大人,休息時間到啦!」身旁忽然有人輕靈躍下,一隻纖細白皙的手伸出,將他勉強舉起的手摁下。
他轉過頭,對上一張笑意明暖的臉:「讓修尤大人一個人辛苦地戰鬥了那麼久,身為夥伴,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呢!所以,接下來的骷髏,就都交給我了,修尤大人,你到樹上去休息一下,恢復體力吧!」
「胡鬧。」他皺起眉看她:「我還可以繼續戰鬥,你回樹上。」
連毫無攻擊傾向的沙子,都能輕易將她傷害到淚流滿面,他實在想像不出她對上骷髏的場景……
「啊,修尤大人這樣說真是太傷我自尊了呢。」
宋琅依然掛著明暖的笑容,她伸出手,用衣袖輕柔揩去他額上流下的汗滴:「一直以來都是修尤大人在保護我呢!唔……雖然我沒有修尤大人那麼厲害,但至少在這種時刻,修尤大人可以不用強撐著的,也可以試著稍微依靠一下我,讓我去保護你呀!」
在修尤微怔的目光中,宋琅忽而一笑,她上前一步,將他擋在身後,對著正在靠近的骷髏,凝重抽出腰間銀色的軟劍,
她背影挺直如松,聲音卻驟然變得清冷而沉靜:「修尤大人,到樹上歇息吧。」
話音剛落,她的身影已經如離弦之箭,倏然竄出。腳尖點躍間,她身法靈巧地閃避過骷髏抓過來的利爪,同時內力凝於劍上,半空中一劍利落揮出,就將堅硬無比的骷髏頭骨削下,然後伸出腳將削飛而起的頭顱熟練地遠遠踹飛,一氣呵成。
她回過頭,看見修尤愣怔在原地,眼神一片呆茫,她好笑地挑了挑眉:「上去,嗯?」
修尤茫然點了點頭。
「真乖!」宋琅輕笑一聲,轉過身不再顧他,舉手抹過橫起的劍身後,便使出輕功向遠處的骷髏飛躍而去。
她落在兩隻白色骷髏的面前,卻並沒有用內力將它們斬殺,而是在它們眼前挽了個炫目的劍花後,立刻轉身就跑……
嘖,她可不會傻乎乎地消耗內力提劍大切骷髏,否則不等切完這一大波骷髏,她估計就已經耗盡內力,變成身嬌體軟易推倒的戰五渣了。
對付這種沒有靈智、只有殺戮本能的骷髏,宋琅表示很在行。雖然她實力不強,但她有風騷的走位啊!
於是乎,她飛到這兒調戲幾個骷髏,又轉身飛遠到另一處繼續挽個劍花挑釁挑釁,幾個來回後,身後已經跟著二十來個骷髏,把遠處正坐在樹上調息的修尤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剛開始時,宋琅還會因為奔跑得太過歡快,讓幾隻離得較遠的骷髏放棄了她,轉身準備朝遠處樹上的修尤奔去,驚得她又趕緊跑回去,將這幾隻走失的骷髏重新拉回到骷髏大隊中。
漸漸熟練後,她已經可以爐火純青地拖家帶口,順便調戲新來的骷髏了。
很快,在宋琅鍥而不捨的調戲和挑釁下,她已經風箏起足足上百個骷髏了,這隊轟轟烈烈的骷髏大軍,已經一路呆呆地跟著她轉了無數個圈。
宋琅回頭一看,點了點頭,嗯,數量差不多了,可以下鍋了。
於是,她不再帶著它們四處兜風,而是開始跑起複雜的s形路線,在這種前進路線下,原本鬆鬆散散的上百個骷髏,很快就被她聚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大堆。
此時,剛好遠處調息的修尤不放心地睜眼看過來,乍一見這密集的骷髏大軍,頓時差點一口氣沒跑岔。
她這是在做什麼?!
就算他不顧月魄能源的消耗,而使出最強大的招式,也至多只能勉強同時對付四十隻骷髏。而她竟然……拉了上百個骷髏?!

☆、第51章 中秋番外·公子篇

中秋之夜,天清如水,正月滿天街。
茫茫滄海之上,夜涼如洗,一輪盈白秋月在波浪中起伏微瀾,顯得格外空明而澄靜。
「阿琅,快下來和我們一起喝桂花酒吧!」
聞言,船頭上提著一盞紙糊小燈籠、屈腿悠閒坐著的宋琅轉過頭,低眼一看——
船頭下方的甲板上,沈瑤披著一身米分色蓮蓬衣,懷中抱著一小罈酒,此時,她正抬頭粲然而笑仰看著她,面頰上微陷出兩個嬌俏的酒窩。
不遠處,擺著花果月餅的几案旁,一身天青色華袍的沈聞靜坐端方,唇角也含著淺淡的笑意望向她,附和道:「嗯,船頭風大,一同下來品酒賞月吧。」
宋琅挽起唇角看向二人,露出的笑容明明淨淨。她轉身躍下船頭,順勢牽起沈瑤的手,一路慢悠悠踱步而來:「一同賞月可以,一同品酒倒是免了。」
她拉著沈瑤一起在几案前盤膝坐下,笑意吟吟:「我的酒量只有三杯,多一分都會醉,還是饒了我吧!」
「不行,中秋之夜一起喝桂花酒可是習俗。」沈瑤咬著下唇瓣,不依不饒地搖著她的手:「阿琅,你就陪我一塊兒喝吧,今晚還是我們第一次共度中秋呢!再說,你醉了便醉了,我的酒量好得很,到時扶你回房便是,有什麼可擔心的。」
沈聞自斟了一杯酒,無視宋琅看過來的求救目光,含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言不語。
宋琅憂傷收回視線,無奈道:「小姐,你不懂,這不是醉不醉的問題,而是……」
她想了想,有點難以啟齒地說:「我從前,也曾試過與一些交好的女孩子一同飲酒,只是每次我醉酒醒來後,都沒了酒醉時的記憶。而與我一同飲酒的朋友,也都在事後三緘其口,不肯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卻再也不願與我一同喝酒了……」
「噗嗤!」沈瑤失聲笑出:「難不成阿琅的酒品不好?」
一直自斟自飲不插話的沈聞,看向她的眼中也籠上了一層好奇。她酒醉後會做出失儀之事?怎麼可能?
宋琅繼續憂傷扶額:「不知道,我也很好奇啊,不過她們一直不肯告訴我。」只是,她總覺得她們從此之後瞧著她的眼神,總透著些許……詭異?
「阿琅這麼說,我反而更好奇了呢!」沈瑤興奮將懷中酒罈的塞子打開,搖晃了一下,說:「來嘛,陪我一塊喝,大不了我答應你,就算你酒品不好出了糗,我也不笑話你,好不好?」
「那麼……要是我醉過去了,小姐可否在我醒後,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宋琅再三猶豫,內心的壁壘已經岌岌可危。
「沒問題!」沈瑤爽快拍案,替宋琅斟滿了一杯酒。
宋琅心下一定,接過沈瑤遞來的酒杯,低頭細細嗅著。濃馥的桂花香味驟然竄入鼻中,這種熏醉的清香讓她忍不住抿唇一笑。
其實一直以來,她都是很喜歡喝酒的,只不過因為知道自己的酒量太差,酒品又是未知,所以平日裡才不敢輕易嘗試。
但如今在這大船上,只有相熟的公子和小姐,應該出不了什麼大問題吧?就算不幸出糗,也不會被外人知道,何樂而不為呢?
這麼想著,宋琅也不再顧忌,雙手小心地端著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啄飲了起來。
她這一副像是松鼠偷酒喝的小表情,一下子取悅了對面的兩人。
沈瑤大笑著拍上她的肩,險些讓宋琅嗆了一下:「阿琅,想不到你也有這麼束手束腳的時候呀!」
說著,沈瑤得意地將自己酒杯裡的桂花酒一飲而盡。
宋琅難為情地掩唇咳了一下,卻還是繼續小心啄飲著,她可不是鬥酒十千恣歡謔的飲酒達人,不約!
沈聞抬眸瞥過她,為她這難得一見的畏怯模樣感到好笑。
他低低笑著,回想起這一年來與她一同遊歷諸國的自在與愜意,心中也浮上些許溫軟。
於是,他閒懶倚靠在木輪椅上,隔著几案對她遙遙舉起杯,一向清冷的嗓音中也染上幾許微醉軟意:「宋琅,但願今後每一年的中秋,我們還能在月下相聚共飲。」
一旁坐姿絲毫不見貴家小姐矜持姿態的沈瑤,聽到這話後也連忙舉起酒杯,眼中似是盛著漫天星光:「對對對,阿琅,我們約好了,以後每年的中秋之夜,不管身在何處,大家都要聚在一起,一同酌酒賞月呀!」
宋琅從酒杯裡抬起頭,眼中帶著濕潤的醉意,她露齒一笑也跟著舉起酒杯:「公子,小姐,這也是我的願望。」
皎潔清明的月色下,三人相對舉杯而飲,海上的波浪擊拍著船舷,和著獵獵風聲,恰是歲月靜好,時光雋柔……
「對了,阿琅,」沈瑤忽然湊到宋琅身旁,好奇問道,「之前我們在街上不小心撞上那個金髮藍眼的外夷番人時,你和他嘰裡咕嚕說的是什麼?」
不等宋琅回答,沈瑤立馬鼓著腮不滿道:「哼,一個空有皮相的蠻夷之人,竟也敢沒臉沒皮地來纏著阿琅。」
話音落下後,一旁從容斟酒的沈聞動作一頓,眼中覆上一層薄霜:「怎麼回事?」
沈瑤努了努嘴,說:「也沒什麼,就是那個金髮藍眼的怪人一直想纏著阿琅,不過有我在怎麼可能讓他得逞?哼,幸好我們離開得早,那些外夷之人,簡直是熱情到沒羞沒躁。」
說完,沈瑤又興致勃勃地望著沈聞:「對了,哥,我決定以後要跟著你一起學習那些蠻夷語言,省得以後哪天阿琅被人拐走了,我都不知道。唉,連阿琅和他們說了什麼我都聽不懂,真是討厭!」
「哦?小姐真的想知道麼……」耳邊忽然傳來一股帶著酒意的熱氣,沈瑤一愣,呆呆轉頭。
冷著臉的沈聞也怔怔看向宋琅。
單手撐地半探過身的宋琅,笑著捏上了沈瑤的下巴,故意拉長的語調清魅橫生:「喏,讓我親一口小嘴,我就告訴你,怎麼樣?」
「阿、阿琅,你、你這是……怎麼了?」沈瑤一時驚嚇得話都說不直了,她伸出手,想將湊得太近的宋琅推開。
「呵!」宋琅懶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更湊近了一些,笑著說:「你以為你反抗得了我嗎?嗯?」
指尖摩挲著她的下巴,宋琅微紅的眼尾挑起:「嘖嘖,這小臉蛋,真是明艷絕俗,我見猶憐呢!美人,來,我就親一口……」
說著,宋琅已經捏緊她的下巴,將臉湊了過去……
一旁正想過來拉開宋琅的沈聞,頓時徹底愣住,兩眼發怔。
「嗚哇!!」沈瑤一聲慘呼,連忙用另一邊手掩護自己的米分唇。
一個吻險險落在她的手背上,沈瑤眼一瞥,餘光看到旁邊怔住的沈聞,立馬抬手指著沈聞,對宋琅急聲說:「阿琅!你看我哥,你看看他啊!他比我美多了是不是?你要美人,你去找他啊!」
捏著沈瑤下巴的宋琅,聞言果然回頭看了一眼沈聞,她糾結的視線在兩人間游移了一下,最後還是堅定地落在沈瑤的臉上:「不,我覺得還是你香香軟軟的,比較可口。」
「哇……」沈瑤驚嚇得瞬間爆發身體潛能,她一把掙開宋琅的手後,揪著沈聞的衣服,就將怔住的他連人帶輪椅一併拉了過來:「哥!救我!!」
說完她立刻蹦跳而起,飛快向自己的房門跑去:「哥,你攔著阿琅啊——」
沈聞終於從愣怔的狀態中醒了過來,他心有餘悸地看向面前的宋琅:「宋琅……你醉了,我送你回房吧。」
他怎麼也想不到,原來她醉酒之後,竟然是這般情景……
因為沈瑤的離開而陷入低落情緒的宋琅,只是拒絕地搖了搖頭,低垂著一張生無可戀臉。
嚶嚶嚶……美人竟然棄她而去嚶……生又何歡嚶……
看著她無力坐在地上,一副被遺棄的可憐模樣,沈聞頓時忘記了她先前令人髮指的纍纍罪行,而生出了一絲於心不忍。
他推著木輪椅靠近了一些,傾過身伸手將她的手臂拉起:「宋琅,地上涼,先起來吧……」
話還未說完,之前還可憐兮兮的宋琅猛一抬頭,伸手不輕不重地扯住他由於彎腰傾身而垂落的長髮。
頭皮輕微一痛,他只好無奈地俯低了頭,然後便對上她一雙雲遮霧繞的烏眸——
「呵,她不要我了!唉,無妨,讓我仔細看看,好像你也可以勉強入口?」
宋琅仰起頭,又扯了扯他的頭髮,將他的臉更拉低了一點:「唔……這小臉蛋,倒也是瓊姿月韻,秀潤天成。美人,來,我就親一口……」
她捏著他的下巴,在他放大的瞳孔中徑直湊了過去……
沈聞心下一驚,下意識運起內力想推開她。
然而剛一觸及她纖細的肩膀,他卻又生怕這身體無意識運起的內力太過深厚,會不小心傷及她,於是連忙想撤回手上的內力。
這一猶豫間,某一處嬌艷欲滴便立刻淪陷入虎口。
剎那間,是狂野山風呼嘯入林……是瓢潑大雨撞打芭蕉……是天際驚雷劃破夜幕……是山丹丹花開紅艷艷……
他半推在她肩上的手,霎時變得綿軟無力。
劇顫的眸光中,偌大世界只剩下眼前一雙雲霧繚繞的烏眸,記憶中這一雙眼眸是明澈而清亮的,但此刻,卻像是映著月亮的滄海,幽靜朦朧又溫柔。
沈聞放大的瞳孔猛地緊縮起,滅頂的震撼中,彷彿有一片柔軟到極致的雲朵含住了他畏畏顫顫的舌尖,溫柔吮吻……
然後他覺得,這世上彷彿再也沒有他了……

☆、第52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二〕

此時,無比拉風地溜著上百隻骷髏的宋琅,在複雜的路線中很快就朝著目的地跑去。骷髏大軍被她帶著九曲十八彎地擠成了一團,跟著踏進一處地勢平緩的沙丘中。
奔跑中的宋琅抽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滿意地掏出一塊月輪——這隊形排得好!骷髏君們,下鍋吧!
由於內力的干擾而造成能量場暴動的月輪從她手中拋出,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後,準確落在骷髏大軍中。
「彭——」
「轟轟轟轟——」
一聲炸裂聲響起後,瞬間引爆一大串連環的爆炸聲。
陣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修尤猛一抬頭,隔著由大量月輪炸裂引起的絢爛黃色強光與驟然迸射開的飛沙走石,看向遠處面容模糊、含著笑泰然獨立的女人。
他亮光閃躍的幽沉獸瞳中,不可抑制地湧上驚異。
原來如此!
她之前在樹上投擲月輪的小動作,他並不是沒有看到,只是那一些所有妖獸都瞧不上眼的低劣月輪,他也並沒有多在意。
但是,他卻怎麼也沒有料想到,這些他一直以為只適合她用來小打小鬧的月輪,竟然可以爆發出如此強大的威力。
修尤眼中的驚異漸濃。這一刻,他或許可以理解為什麼她所在的那個弱小種族,卻可以在大自然優勝劣汰的殘酷中存活下來了。
所有的種族為了在大自然中爭奪生存的機會,一直都是竭盡全力提高自身的實力、壯大自己的種族。而這個弱小到極致的底層種族,卻正因為清楚自身的羸弱與渺小,所以才獨闢蹊徑,竭力開發一切外物的力量,收為己用。
修尤眸光閃動著不明的光芒,或許正如她所說,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強者生存,而是適者生存。
自身實力再強大的妖獸種族,都會隨著時移世易而泯滅,但是她口中的人族,儘管弱小卑微,卻能因為這種從外界環境獲取力量的獨特能力,不斷適應著生存的環境,反而得以長久存活。
這些,才是這個不起眼的人族真正的可怖之處吧……
遠處,宋琅看著全員覆沒的骷髏小分隊,頓覺週身舒暢無比:這種整整齊齊、一個不漏的死法,簡直就是強迫症患者的福音啊!
當然這一切並不是巧合,每一塊月輪的位置部署,都是經過她以往多番的實驗和精密的計算,並按照使用的月輪數量盡可能少、造成殺傷力盡可能大的特殊幾何形狀而分佈投落的,這才能確保在投落一個月輪引子後,可以在最大的範圍內,觸發擾亂其他月輪的能量場,造成傷害力足夠大的連環炸裂。
這酸爽的感覺……
宋琅幸福地摸了摸臉,回想起前世她在玩植物大戰殭屍時,對著滿屏幕的殭屍丟下了櫻桃炸彈那一刻的酸爽!
她盤腿坐下,歇息一小會兒後,又有新的骷髏出現了。
宋琅連忙打起精神,這樣的月輪陷阱她一共佈置了三個,至少在修尤恢復元氣前,她要盡量為他爭取休歇的時間。
接下來,她又如法炮製,繼續一邊曲線奔跑一邊回頭調戲眾多骷髏,並順利將兩波的妖獸骷髏都拉到陷阱裡解決掉。
等到陷阱用完後,宋琅回過頭,遠遠看了一眼還在閉目恢復的修尤,微一擰眉,卻並不打算叫喚他來幫忙。
雖然她知道,只要她開口,就算他還沒有完全恢復也會勉強自己出手,可是,她還是想為他爭取盡可能多的時間。
她靜下心,抬起左手緩慢抹過銀色軟劍,月光下,反射的冷銳亮光躍上雙眼,她運起內力凝於劍鋒,躍出,揮落……
漸漸地,她揮劍的速度減緩,明顯已經後力不繼。
剛解決完一頭骷髏後,她一轉過身,就看見眼前的骷髏對著她的腦門極快揮下一爪子。
宋琅心一凜,連忙提劍正要格擋,身後卻驟然飛出一根沙繩,直接纏上骷髏的頭顱,一下子扭斷甩遠。還未來得及轉身,一條手臂已經攬上她的腰,背後一陣冰涼貼上,她瞬間被帶著平地飛起——
「為什麼不喚我?」身後冰冷的聲音深藏憤怒。修尤攬在她腰上的左手臂緊了緊,如果不是他久久沒有聽到炸裂聲,不放心之下,才停下月輪的運轉恢復而睜開眼,她這副孱弱的樣子還敢給他撐多久?
宋琅弱弱回聲:「我覺得我還能再撐一下……」
「誰要你硬撐了?」
底下沙丘上凝旋飛起十來根細長的沙繩,帶著主人的怒火狠狠抽上四周的骷髏。
宋琅頭皮一緊,正直臉快聲解釋說:「沒硬撐沒硬撐!我正打算解決完這幾個骷髏後,就叫你過來救場的,真的!」
艾瑪發火的修尤大人好可怕啊!看著底下抖m骷髏們的慘狀,宋琅頓覺一陣驚悚,感同身受地在他懷中瑟縮了一下。
「哼……」聽完她的解釋,修尤身上的冷怒之意卻不減反增。
「……」
求問惡魔種族的正確順毛姿勢!急,在線等!!宋琅焦急地對著手指,她不要像那些骷髏一樣,被沙繩捆綁起來吊打啊!!
沒有正確掌握為惡魔順毛技能的宋琅,只好苦著臉埋頭,不言不語,默默低頭用柔軟的頭髮蹭著他的胸膛,賣萌求放過!!
感受到身周的冷沉之氣驟然一輕,宋琅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
就說嘛,以前她家折耳貓每一次闖禍後,都是這樣對著她埋胸蹭蹭蹭,把她蹭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果然這種萬金油式的賣萌是可以跨越時空、跨越國界、跨越種族的!
修尤微蹙起眉,右手輕輕一動,猶豫了一下還是收回來,摸了摸她頭頂的軟發後快速歸位接著施法,聲音卻依然冰冷:「沒有下次。」
「嗯嗯嗯!都聽修尤大人的!」安靜埋胸的宋琅點頭如搗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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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跨越了死亡山丘後的兩人已然累極,好不容易才在一處洞穴裡安歇下來。
簡單洗簌完畢回到洞穴後,宋琅取出從上一個世界帶來的金瘡藥,單手舉著藥瓶往自己手上、腿上和肩膀上細細傾灑著。
今天與骷髏一番纏鬥下來,身上雖然沒有什麼大傷,卻是小傷不斷,也虧得她身手靈敏,往往可以在那些骷髏的爪下躲避得及時。
來到這個世界時穿著的古裝已經破損,現在的她換上了白色無袖的納米材質長裙,卻還是將銀色軟劍纏回了腰間。
正當她伸著手往鎖骨旁傾灑藥米分時,在外洗浴歸來的修尤,一進入山洞便注意到她裸·露手臂上的道道傷痕。他猛一皺眉,來到她面前不容違抗地拿起她的手臂,沉臉湊近,細細打量。
宋琅抬眸看了一眼他冷凝的臉色,笑了笑便溫聲說:「唔,並不是多嚴重的傷,我剛才已經上了藥,估計不出半個月就可以恢復得差不多了。」
「半個月?」修尤斂下眼瞼,她的種族恢復力竟然如此差勁?這種程度的傷口,若是在他的身上,不過短短數息的時間就可以完全恢復了。
眸色更為冷凝,修尤抬眼掃過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眼中暗光一閃而過。
看著她艱難地彎過手在後肩上傾灑藥米分,修尤皺了皺眉,取過她手中的藥瓶:「我來幫你上藥吧!」
「誒?」宋琅轉頭看了一眼他神色不明的面容,點了點頭道:「那就麻煩修尤大人了!」
修尤半蹲在她背後,就著幽暗月光,舉起藥瓶學著她先前的動作,用食指輕點瓶口,往她後肩的傷口上一點點灑著藥米分。
「以後再遇上敵人,交給我就是,不用你出手。」
沉默中,修尤冷冽的聲音忽地響起。
「我知道的,修尤大人。」宋琅微側過頭,看著他專注上藥的模樣,揚起的溫暖笑容中卻帶上一絲堅持:「以後我會盡量避免與它們正面交鋒,但是,若再出現今天這種情況,就算知道會受傷,我也還是想為修尤大人做點什麼呢!」
修尤手中上藥的動作一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眼眸慢慢漾開些許柔和,他微翹起唇角:「宋琅……你對待身邊的人,一直都是這般的?」這樣的明亮,又溫暖柔和……
宋琅側頭想了想,然後認真地點頭回答:「嗯。」
微翹起的唇角頓時冷凝,修尤眼中的柔和之色也漸漸褪去。所以,他並不是被她特殊對待的那一個?
眸中暗光微閃,他繼續為她上著藥。
原來是這樣麼?或許,他本就不該用這兒的妖獸那一套來揣摩她的想法。妖獸天性多孤僻,輕易不與旁人交好,但她卻彷彿是一種截然相反的脾性。
在滿月之夜的時候,他就該知道的,除非是敵對,否則她對所有的妖獸都可以心懷善意,而他,也僅僅是這所有人裡的其中一個……
他眸中暗色漸濃。前面,宋琅隱約察覺到氣氛的僵滯,她皺了皺眉,剛才她說錯了什麼嗎?
「可以了。」修尤沉冷的聲音傳來,他將藥瓶遞回給她:「再過兩天,我們就會抵達星辰之域的入口陣法,我上一次來的時候,也不曾到達過那一處,會遇上何種妖獸或者奇怪之事也是未知。所以今晚早些歇息,養好精神吧!」
說完,他徑直起身離去……
宋琅奇怪看一眼他的背影,貌似……今晚他的情緒有點不大對勁?

☆、第53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三〕

四百年前的滿月之夜,上百名高等晦月妖獸一同聯手,用領域撐起一個特殊的空間,亦即星辰之域,它們將惡魔一族復生的骷髏王者鎮壓在星辰之域後,為了尋求月魄能源的恢復平衡之法,便將外界入口封死,從此留在星辰之域裡潛心研究。
然而,四百年過去了,卻沒有任何一個妖獸從星辰之域中出來……
高空中,宋琅在修尤的懷中探出頭,看向遠處連綿起伏的沙丘大漠中心——那是一座矗立的高台,也是星辰之域最初的入口法陣。
要進入星辰之域,唯一的方法就是闖進法陣中心,將一枚晦月級別的月輪放到陣眼,月輪可為法陣的啟動提供能源,從而將入口重新打開。
宋琅捏緊了手中準備好的一塊晦月妖獸月輪,今晚,他們就要穿過重重危機到達高台上的陣法,到那個時刻,她只能獨身一人前去陣眼處放置月輪。
「你去陣眼放置月輪的過程中,我會纏住所有的骷髏。」正低頭思慮間,修尤微冷的聲音忽而從頭上傳來。
宋琅抬眸看向他,他暗沉的眸色凝定如深淵:「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唇角噙著輕暖笑意,宋琅點頭應道:「我相信修尤大人。」敢情這幾日來,他一直都還對她受傷的事耿耿於懷,認為是他的錯?
修尤眼神微微鬆軟,他滿意地抿了抿唇,眼中多日積壓的暗沉也散去了些許。
宋琅頓覺一陣好笑,但好笑中又摻雜著一絲感動,她埋首用柔軟的發頂輕輕蹭了蹭他:「修尤大人也要小心,不要受傷了!」
修尤眼中最後掙扎的暗沉也消去,低頭看著胸前黑不溜秋的腦袋,他微抿起笑意,眸色漸漸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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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矗立的高台附近,是一大片暗藏殺機的繚繞紅霧。沙地底下,則是眾多在當年的戰役中守護骷髏王的高級骷髏。
雖然骷髏王在四百年前被鎮封在星辰之域中,但在這一處最為接近骷髏王的入口地帶,洩露的氣息已經足以讓這些骷髏在被喚醒時威力大增。
兩人進入紅霧區域後,地底下,感受到生靈氣息的骷髏開始逐漸甦醒……
半空中,修尤面容沉凝,他一手扣緊她的腰,一手平舉起,對著緩慢爬起的骷髏,掌心流轉起金黃色的流沙幻光,空氣中的森寒殺意一觸即發……
忽地,他低下頭:「摀住眼睛,小心沙塵。」
正緊皺著眉擔心地望向下方骷髏的宋琅,聞言後頓時一陣無語——修尤大人,大敵當前,你這麼瑣碎婆媽真的大丈夫?
見到宋琅無語地伸手捂眼,修尤這才將手中流沙幻光揮出,召喚出許多沙繩從各個方位攻擊著圍過來的高級骷髏。
沙地裡爬出來的高級骷髏雖然只有將近三十個,但這些骷髏卻顯然比之前遇上的要更強大,行動也更敏捷。一時之間,連修尤也無法將它們擊殺,只能勉力用沙繩與它們纏鬥。
修尤用沙繩牽制住所有的高級骷髏後,終於尋到了一個空隙,他展開骨翼,極快飛落到陣法的邊緣。
「一切妖獸都無法進入陣法之中,所以若是有不妥,你就無須再理會其他一切,一定要立即返回。」
宋琅點了點頭,趁著那近三十隻骷髏正被沙繩纏住,連忙使出輕功點地飛起,快速向高台上掠去。
高台之上,複雜的法陣圖案在漫長的歲月中已然舊化,在幽冷月色下,斑駁的高台顯現出古老滄桑的質感。
宋琅眼光一掃,立刻找到陣法的陣眼,她將晦月妖獸的月輪掏出,對著地上的彎月形凹痕,緩慢將其按壓而下——
下一刻,從她手下的陣眼開始,銀色的亮光瞬間貫流入高台上斑駁磨損的法陣圖案,巨大的法陣緩慢旋轉升起,高台上頓時亮如白晝。
銀色亮光之下,宋琅驚歎仰頭,好奇地注視著這玄幻的法陣啟動過程。
半空中,巨大的旋轉法陣驀地從中心向不遠處投落一道亮光,銀色刺亮的狹窄橢圓光圈中,是黑紫色的混沌虛空,恰是連接向星辰之域的傳送門。
宋琅心中一喜,連忙用輕功飛躍過去,然後對著下方的修尤急聲喚道:「修尤大人,入口已經打開,快過來。」傳送門陣法的能量消耗極大,即便有高等的晦月妖獸月輪提供能源,恐怕也並不能支撐太久。
巨大法陣的銀光照耀之下,修尤轉頭看向傳送門,頓時也不再戀戰,骨翼扇動間身子迅速向後倒掠而去。
來到傳送門的前方時,修尤立即伸出手臂將等候在原地的宋琅摟緊,骨翼一展便打算破入傳送門的虛空之中……
然而,兩人才剛接觸到傳送門的邊緣,卻猛然傳來一股強大的反彈之力。
頭上一聲悶哼,宋琅只感覺到腰上的手一鬆,修尤立刻飛快向後倒退,她連忙擔心回頭:「修尤大人,你怎麼了?」
不遠處,修尤捂著胸口,半蹲在地上:「是我失慮了……」
「想不到……當年那上百名的晦月妖獸,竟還在傳送門中設了限定,使得身懷惡魔血統的妖獸無法進入它們的領域世界。」
胸口處的痛楚平緩後,他站起了身,蹙起眉心對她說:「既然無法通過陣法進入星辰之域,看來只能以後另尋他法了。宋琅,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宋琅怔立在原地,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面前銀光漸漸黯淡的傳送門,眼中掠過糾結與猶豫。
沒有多久,她轉過身深深看向修尤,眼中滿是堅定之色:「修尤大人,我想進入星辰之域尋求謎底,所以,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她不同他,他有漫長的生命可以慢慢探索,相對之下,她可以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間實在是太短太短,若是錯過這一次機會,恐怕她再也無法進入星辰之域了。
「不行!」修尤赫然抬頭,眸光冰冷地看向她:「星辰之域中的一切情況都尚未明瞭,你若貿然獨自進入,只是狼入虎口。就算你能僥倖存活,但你不熟悉妖獸的領域,也絕不可能找得到星辰之域的出口。」
宋琅低下眼:「就算是這樣,我也想要一試。」
修尤的面色一下子冷沉,尖豎的獸瞳瞬間縮起。
「修尤大人,回去的路上請多保重!若還能活著出來,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說完,宋琅不再猶豫,轉身踏進了即將消失的傳送門。
「宋!琅——」沉怒急慌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修尤猛地飛掠過去,想跟著她一起破入虛空——
「唔……」
再一次被傳送門反彈而出後,他半蹲在地上,隱忍著胸口傳來的劇痛,抬頭看向正在消失的傳送門,紅意瀰漫的尖豎瞳孔中,是暴·亂的晦暗與黑沉……
為什麼……要拋下他……
為什麼……不再需要他的保護……

☆、第54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四〕

一陣短暫的眩暈噁心後,跌落在地的宋琅閉起眼,努力平復著翻湧的胃部……
差評差評!這空間傳送門的用戶體驗實在是太糟糕了!
她捂著胃部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跌坐在一片草地上。舉目望去,她看見遠處有齊整的建築群,依稀有璀璨輝光流轉其中,似乎是散落著許多錯落有致的法陣。
恍惚間,宋琅只覺得自己似乎從蒼茫寥落的叢林荒漠,一下子踏進了文明發展時代的玄幻世界。
這裡……就是四百年前被創造出的星辰之域?
宋琅驚疑地站起身,撲落衣裙上的泥塵後,便邁步朝城中走去。
天幕低沉,無星無月,如同一隻倒扣的黑碗,將這一座孤城嚴密地封閉起來。黑暗中,只有遠處城池的無數法陣散射著幽幽光芒……
她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心中卻是止不住的驚歎。
街道的兩旁,每二十步就有一根螺旋狀的石柱,每根矗立的石柱上,都有一個用於照明的小型銀色法陣。
宋琅好奇地踮起腳,近距離觀察著圖案簡單的照明法陣,發現法陣的中心處懸浮著一小塊下弦朔月妖獸的月輪,顯然是法陣的能源供應。
只是最低等的月輪,就可以使這些功能單一的照明法陣長久運轉了嗎?宋琅強抑下內心的好奇和探究欲,繼續往前走去,她要先瞭解星辰之域的情況,回頭再摳出來慢慢研究研究!
然而,在街道上走出不遠後,宋琅越發覺得不妥,這座城池……似乎太過寧靜、太過祥和了。
她停下腳步,猶豫了一陣,忽然朗聲問道:「請問有人嗎?」
空曠的街道上,她的餘音不停迴盪,卻依然是一片不尋常的沉寂,毫無應答。
她眼神微緊,舉起右手置於唇邊,發出一陣清越響亮的嘯聲……嘯聲傳出很遠很遠,可是,四周除了簌簌的風聲外,還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宋琅眼中露出沉思,她一路來到一間木屋前,先是舉手敲了敲門:「裡面有人嗎?」
等不到應答聲,她便徑直推開門扉——
「吱呀」一聲,長年積塵的木門上抖落無數灰塵,宋琅掩鼻入內,用手不停扇著風。這間木屋到底是荒廢了多少年了?
屋內,衣物傢俱都整齊放置著,彷彿屋子的主人只是外出一會兒。床頭的木櫃上,有許多雜亂的書卷,宋琅展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各種法陣的效用,還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記述。
她並沒有繼續往下看,將書卷放回原位後,她出了木屋,繼續遊走在街道上。
接下來,宋琅又進了幾家房屋,都與先前進入的木屋相差無幾。
這種情況……太詭異了!走在靜寂無人的街道上,宋琅心中驚疑,這一片星辰之域中,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她一路順著房屋群往城池中心的方向走去,腦中不停思索著。最後,她停落在城池中心一處範圍極廣的廢墟前。
看來,是這兒了……
宋琅小心往前一步步走著,從廢墟中緩慢穿過,她的目光看落在廢墟裡無數的妖獸屍骸上。忽然,她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地上焦黑的泥土,放到鼻間細細嗅聞。然後她皺起眉,來到廢墟的中心,仔細找尋時,果然看到了地上幾乎已經破敗到看不出痕跡的圖案——
宋琅長歎了一口氣,無力坐下在廢墟上。
該怎麼辦呢?
看來在很久以前,這些晦月妖獸在合力施放一個威力強大的法陣時,因為不幸失敗而隕落在此地。怪不得……它們再也沒有從星辰之域中出來,可是,這個威力極強的法陣又是用來做什麼的?
更糟糕的情況是,現在偌大城池只有她孤身一人,當年創造出星辰之域的高級妖獸已經全部隕落,這兒儼然已是一座死城。她又該怎樣,才能打開星辰之域的出口呢?
不管怎麼想,弱小如她都是被困死在城中的命。憑她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一朝變身龍傲天強行打開一個出口嘛……宋琅萬念俱灰地垂落頭。
算了,自己作的死,跪著也要作完。宋琅樂觀地抖擻起精神,不就是為研究事業獻身麼?簡單得很!至於以後還能不能出得去,那是將來的事了,但現在……宋琅站起身,回頭朝著街道快步走去……她現在就要回去拆了街道上的照明法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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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這一座失落沉寂了數百年的死城,沒有星月,也沒有其他生靈的存在,只除了她。
作為一個群居種族,若是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恐怕都無法在這種死寂幽閉的環境里長久居住下來,但是,她可以。
在一間收拾得齊整乾淨的木屋裡,宋琅跪坐在堆得老高的書卷前。三年間,她已經將整座城能搜集到的書卷都搬了過來,平日裡,她除了外出尋找果蔬,索性就整日埋首在書堆裡,奮力研究。
天地岑寂,沒有哪怕一個可以交流的人,在這種日復一日的、足以讓普通人早就生出抑鬱症的枯燥生活中,宋琅卻沒有感到絲毫不適,這才是她最適應的環境。
她一手執著書卷,一手在紙上飛快寫劃著。
「唔……這條定律果然還是有缺陷的,看來還要多試驗幾次得到更精準的數據,再加以驗證呢!」
宋琅困惑地叼著筆桿子,向後躺落在高高堆起的書卷中。為了不讓自己的語言能力退化,她已經習慣自言自語了。
躺在密集書堆裡的宋琅舉著手中的小本子,擰眉看著自己三年來根據書卷裡記載的理論總結出的定律——
混沌第一定律:月魄能源是一種特殊能量體,可以隨意穿過任何實體物質,也可以在不同屬性的能量體之間相互轉化。
混沌第二定律:月魄能源成分單一,而且頻率相等,有互相吸引的特點,因此月輪之間可相互吞噬融合。
混沌第三定律:高等的月輪對低等的月輪有壓製作用,壓製作用不可逆,因此高等妖獸可以對低等妖獸造成威壓。
混沌第四定律:???
「唉……目前根據他們的理論成果,能明確總結出的規律只有三個,第四個也是最重要的狀態變化規律卻無法確定……」
她仰頭看著自己小本子上總結了三年的寥寥幾行字,然後在周圍掃視了一圈。
所有的書卷都已經被她標記過,當初上百名的晦月妖獸研究出的理論成果,三年來她也全都吸收了,並且將許多有缺陷的理論都逐漸完善並重新定義。現在,許多問題已經無法再繼續在書卷中找到答案。
看來,是時候要離開這裡了!
宋琅站起身長長伸了一個懶腰,開始在書堆裡挑選著重要的書卷丟進儲物戒,又將一些研究用的石具器械都裝了進去後,她推開了木門,往城中廢墟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廢墟,已不再是以前屍骸遍佈的模樣,她在三年前足足耗費了半個月的時間,才將這些屍骸全都收殮起來埋進地底。
雖然這個世界可能沒有入土為安這一說法,但是對於這些因為研究月魄能源而喪生的妖獸,出於一種尊敬,宋琅還是不忍心看著它們露屍荒外。
她站在廢墟前,挺直腰身鄭重舉手行了一個禮。
「前輩們,我今天就要離開此地了,希望你們能原諒我沒有經過你們的同意,就擅自將你們的研究手札和研究儀器帶走……我宋琅承諾,若能活著出去,則必定會盡力找到你們一直想要尋求的謎底,找到能真正解決這世界的月魄能源流轉失衡的辦法。願你們的靈魂得以安息……」
說完,她取出一小罐濁青色液體,開始在廢墟前畫起空間傳送的法陣。
這種特殊的液體也是她從木屋裡搜集來的,由一種名為咒魂草的植株中提取出來,是用於描畫法陣的材料。
三年來,已經勾勒過無數遍的法陣圖案漸漸在手下形成。這種空間傳送法陣極不穩定,縱然是練習過千萬遍,她也不確定會不會因為毫釐的偏差,而導致空間傳送定位錯誤。若是如此,她就會被扯進未知的放逐虛空中,萬劫難復了。
畫出了一個小型的傳送法陣後,宋琅在中心的陣眼處放上月輪,法陣立刻因為啟動而發出銀光,下一刻,一個黑紫色的傳送門在面前出現。
她小心翼翼地朝著傳送門後的虛空投落了一個小石頭,看見石頭消失無蹤後,她又雙手合十默默祈禱了一句:願天祐我!不要把我傳送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啊!!!
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後,宋琅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步入傳送門中。
……
「嘔……」
「嘔……嘔……」
意識一恢復後立刻跪在地上吐得天翻地覆的宋琅,內心對自己豎起了無數次中指。
三年前她還吐槽人家妖獸的傳送門用戶體驗差,現在看來簡直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她親手畫的傳送門,簡直就是人神共憤令人髮指!
最後,宋琅滾落在旁邊的叢林沙地上,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差點以為連五臟都給吐出來了,這輩子她都不想再跨越第二次自己畫出來的傳送門了……
緩過來後,宋琅這才有力氣打量周圍的環境——幸好呀,沒被傳送到放逐虛空,看來她的傳送門劣質歸劣質,但是基本功能還是可以的嘛!
附近的景物有點熟悉,她打量了一會兒後,輕鬆地舒出一口氣,她的降落位置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呢,這個地方距離修尤的懸崖居住處,也不過數日行程。
看來很快就可以再見到他了呀!宋琅輕鬆想著,她總得找到他,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
宋琅來到一個湖泊旁,脫下衣裙後,她緩慢走入水中,然後一邊悠閒地清洗著身體,一邊擰眉思考……
想到三年前的場景,她捏了捏眉心,或許在見面後,她還應該誠心和他道個歉?雖然是她自己的堅持,但是讓別人擔心了,總感覺心裡過意不去呢!
宋琅正糾結地想著,忽然間,她的餘光瞥到了遠處天邊的一抹金色——
是金翅鷹妖獸!
宋琅頓時心中一驚,遠處的金翅鷹妖獸正在以一種可怖的速度朝她的方向飛來,這種速度,它的實力絕對是在滿弦的望月妖獸之上。
關鍵是,金翅鷹是一種凶戾嗜血的妖獸,一旦她被發現了,絕對逃不出它冷酷的利爪。但是幸好,她知道金翅鷹極為懼水,也無法察覺水中生物的氣息。
思及至此,宋琅毫不猶豫地憋了一口氣沉入水底,只要她藏進水中隱匿了氣息,那只路過的金翅鷹妖獸估計是注意不到她的。
「撲通——」
正當宋琅安心地潛在水底時,頭頂的水面上卻突然傳來了一聲重物落水的巨響,她立刻驚訝抬頭——
與此同時,金翅鷹妖獸氣憤的吼聲隔著水傳來:「藍澤!今天我就要讓你瑚水一族血債血償!」
躍落水中的藍澤優雅地擺動著魚尾,聽到金翅鷹的怒罵聲後,他冷冷而笑:雖然它的實力比他高出一個等級,但是,他是水屬性天賦的妖獸,現在入了這湖水中,當他藍澤還懼它一個不敢下水的金翅鷹不成?
他唇角的冷笑尚未褪去,沉落時一個靈巧的轉身,涼薄的目光卻驟然撞上一片瑩白!
轟咚!!!
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同樣滿是震驚的面孔,以及那猝不及防撞入眼簾的一片春·色,他腦中猛地響起一陣轟鳴,涼薄的冰藍色眸光隨即劇烈地顫動起來……

☆、第55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五〕

這一刻,清澈幽暗的水底深處,相對而立的兩人圓睜著雙眼,同時陷入了無限的驚駭中……
幾乎就在下一瞬,藍澤猛然一個轉身,驚慌地急擺起魚尾,向湖泊對面飛快游去,彷彿他的背後是恐怖催命的骷髏王。
望著前面落荒而逃的藍色身影,宋琅也一下子從短暫的空白狀態中走出。
她匆忙從儲物戒中取出浴巾圍到胸上,但轉念間,她就清晰地意識到現在的危急情況,於是,她顧不上羞窘,趕緊往前一蹬也跟著游了過去,卻是直追前方驚惶逃竄的身影……
另一邊,藍澤好不容易才觸到了湖底邊緣的泥壁,正急促地扶牆喘著氣時,忽然察覺到身後水流的湧動。
他一怔,回頭望去,一眼就看見正朝自己游來的宋琅,立刻,他的面色變得一片蒼白。
他倉皇地想向後退去,然而才退後一步,背部就抵上了凹凸不平的泥壁。
看著逼近到面前的宋琅,毫無退路的藍澤面色又慘白了幾分。
她想幹什麼?
藍澤顫動的眼中滿是悔意,要是早知道她先前會身無寸縷躲在湖底,他寧願戰死在外面,也是絕對不會下水的啊!
正當他的思緒一團混亂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幾乎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
緊追而來的宋琅在他身前停下後,立刻雙手捧住他的臉,在他猛地瞪大的冰藍眼睛中,漂浮在水中的她忽然俯下了身,以一種不容抗拒、又不帶絲毫旖旎狎暱的姿態吻下……
他全身一僵,呼吸凝滯!
下一刻,他感覺到自己肺部的空氣被她全數吸走——
不知是因為缺氧還是別的什麼,他愣怔在原地,之前一切混亂的思緒,都隨著眼前她漂浮在水中的烏黑長髮,漸漸散開飄遠……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滿月之夜,看見那個於懸崖邊倒垂而下、眼中帶著溫柔笑意的女子。此刻鼻間縈繞著的淡淡白蘭花馨香,忽然便喚醒了他曾以為自己早已忘卻的記憶,清晰得恍若是昨日之事。
她……回來了……
真好……
心中,彷彿是曾經悄然埋入泥土深處的一顆種子,在黑暗裡經過了三年的沉寂與安眠,才終於一夕破土而出,怯怯地,在一片溫暖柔軟中綻開。
在他破碎晶瑩的冰藍眸光中,捧著他的臉吸取完氧氣的宋琅這才向後退開。
唇上的柔軟一離開,藍澤微微回過神,他瑟縮了一下身體,想從旁側溜走。
然而下一秒,宋琅卻伸出右手,撐上他身後的泥壁,瞬間封住他的逃跑路線。
她眼含威脅地瞥了他一眼,眸中滿滿寫著:不許逃!
開什麼玩笑!他引來了這麼個殺神,它還在湖面上盤旋著呢,她要是敢一露頭,保準被那個怒火攻心的金翅鷹妖獸一叼一個准啊!既然不可以露頭,她又不能不呼吸,這麼一來,她還不得牢牢逮住這個可以用腮在水中呼吸的人魚牌供氧機?
藍澤也馬上想到了這一點,於是,他的面色一紅,又立刻一白。
「藍——澤——」水面上氣急敗壞不停盤旋的金翅鷹,久久等不到藍澤出來後,開始怒極而罵:「你個雜種魚,難不成是怕了老子,才跟個龜王八妖獸似的躲進水底不敢出來?哼,老子還以為瑚水一族都是血戰到底的悍勇妖獸,想不到竟出了你這種懦弱之輩!」
金翅鷹妖獸惡意挑釁的話語一句接著一句,但水下卻依舊沒有傳出絲毫動靜。
它心中奇怪,嘴上卻更為惡毒地辱罵著,將他全族上下都問候了個遍。
可是,看到從始至終都平靜如鏡的湖泊,金翅鷹妖獸心中也是無比驚愣。怎麼可能呢?他清楚藍澤那小子的脾性,陰狠凶悍又易怒,是絕對經不起敵人的挑釁邀戰的。更何況它連他的種族都一併辱罵了進去,依他暴躁易怒的小心眼性子,怎麼可能還不出來應戰?
然而,金翅鷹妖獸萬萬沒有想到,它絞盡腦汁的惡毒話語,湖泊底下的美人魚藍澤,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再一次呆呆地被捧起臉,薄唇貼上她的柔軟溫熱,肺部的空氣又被悉數抽出。
藍澤手足無措地背過手,抓緊身後泥壁上鑲嵌著的一塊岩石,「啪呲」一聲,岩石一角在他用力的手掌中淒慘碎裂。
宋琅退開半步後,藍澤在水中急喘了一口氣。魚神在上!他寧願選擇與敵人血戰三百回合,也不敢再在她身前多待一分一秒!他、他會壞掉的……
湖面上,罵得口乾舌燥的金翅鷹妖獸憤憤甩翼,它都已經將藍澤那小子的全族,上至他的母親瑚水族女王藍谷焰,下至瑚水族的人魚類受精卵都給問候數落了一遍,竟然還是沒等到他出來。
漸漸地它也罵得沒了脾氣,對著湖面呸了一聲後,就憤恨展翅離去。
察覺到上面金翅鷹妖獸的威壓消失後,藍澤僵硬地眨了眨水潤晶藍的眼眸,連忙對正要再次俯頭的宋琅打著手勢示意。
宋琅平靜地點了點頭,鬆開捧住他臉蛋的雙手,在他驟然放鬆的神色中,緩慢向水面浮起。
她用手撐著岸邊起身後,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伸手取過之前脫下的衣裙,掛在手臂上就要離去……
「你這三年……去了哪裡?」身後的湖中忽然傳來藍澤帶著一絲迷茫的聲音。
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無數的妖獸悄然死去。他還以為,三年前就離開了這兒並且毫無音信的她,或許也已經在某一天,和無數弱小的妖獸一樣,悄然永眠在某個不知道的角落。
宋琅停下腳步,回過頭,他卻匆忙換了一個問題:「你還會離開這裡嗎?」
他差點兒忘記了,妖獸們多是孤僻獨往,不喜被人多加打探,他不想惹她厭煩。
宋琅抬眸看向他神色不明的面容,瞬間就明瞭他的顧忌,於是她展顏一笑說:「不離開了。我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留在這兒做!」
在他微鬆的神色中,宋琅頓了頓,又順帶回答了他之前不敢追問的問題,語氣輕鬆:「我在三年前,去到了星辰之域,直到今天才剛從那兒出來呢!」
「星辰之域?!」藍澤驚訝望向她,那個存在於祖輩們傳說中的地方?
「嗯。」宋琅點頭:「不過那裡已經是一座死城了。所以我現在回到這兒,是想接著研究四百年前的晦月妖獸們沒有研究出來的東西。」
說著,她唇角噙起一抹笑意:「藍澤,你的種族天賦能力或許對我的研究很有幫助,如果你願意的話,希望以後可以找你幫忙呢!當然,我會支付你一定的月輪報酬?」
還是第一次從她的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藍澤一時怔了怔,心中不由自主地重複著聽到的「藍澤」二字。許久後,在宋琅含笑的目光轉成疑惑時,他才愣愣點了一下頭。
宋琅感激頷首,抱著衣裙轉身走遠。
該回去找到修尤大人,告訴他關於星辰之域的情況了呢,他應該……會很開心?

☆、第56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六〕

夜色深沉,寥落稀疏的星辰閃爍在蒼穹之上。
一陣寒涼的風倏然穿過叢林,木葉沙沙作響。宋琅立刻按上腰間的軟劍,警惕盯向響聲傳來處。
「吼~~~」一個熟悉的、威嚴中隱含蕩漾的吼聲,伴隨著肥碩搖曳的身姿,在清冷月色中飛快接近。
宋琅微緊的眼神一下子放鬆,她笑瞇瞇地打開懷抱,迎上奔撲而來的熱乎乎胖嘟嘟的一團:「喲,胖墩虎,好久不見呀!」
「吼~~吼~~」投懷送抱的劍齒虎妖獸熱情地用柔軟的腦袋不斷蹭著她。
宋琅摟住它的頭揉了揉,笑道:「胖墩虎,我現在要趕著去找修尤大人了,還不能和你一塊打滾。乖~你先去捕獵吧!」
正在努力舔乾淨自己肥嫩肉爪的劍齒虎聞言一頓,失落地低吼了一聲。三年不見,她已經不再眷戀它的肉墊了麼?
低落地想了一小會,劍齒虎站起來用身體撞了撞她,然後背過身,示意她上來。
宋琅眼神微亮:「這樣真的可以嗎?」
看到劍齒虎甩了甩尾巴後,她探過身抱住它大大的腦門歡快地親了一口:「胖墩虎大人我的嫁~~」
劍齒虎妖獸羞澀地扭過頭,感覺到她伏在自己背上坐穩後,它低吼了一聲就撒著短胖的腿飛快向前躍出……
一人一獸踏著月色,往山谷奔跑而去,原來數日的路程,因為行走工具從兩條腿變成了四條腿,所以不到半日時間就到達了。
來到山谷邊緣時,劍齒虎妖獸的腳步慢了下來,宋琅知道這是低級妖獸無法抵抗高級妖獸的威壓所致,於是理解地揉了揉它柔軟的耳朵,示意它將自己放下。
一陣依依不捨的耳鬢廝磨後,劍齒虎一步三回頭地走遠,宋琅一直好笑地擺手目送它離開,然後才轉身走入山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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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冽如霜,寒風中,斷莖搖曳不止。
幽深的山谷深處,宋琅循著記憶一路來到了斷崖前,她探出身向下張望,卻發現修尤並沒有休憩在崖底下。
於是她從旁邊的籐蔓生長處攀爬而下,到達崖底後,她走進了裡面的洞穴:「修尤大人,你在裡面嗎?」
伸手不見五指的洞內沒有傳來任何應聲。
「修尤大人?」
宋琅頓住腳步,想了想,還是決定禮貌地不走進他的私人地方。既然他現在不在這兒,那她就晚一點再過來找他吧,反正都已經過去三年了,也不急在這一朝一夕。
她剛想轉身走出洞穴,背後卻驟然襲來一股陰冷之風,來勢迅猛!
宋琅心中一驚,不容忽視的冷冽殺意頓時令她的寒毛戰慄豎起。
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後背已經迅速貼上了一片冰涼的胸膛,下一刻,身後的黑色身影俯下頭,狠狠咬上她的後頸——
「唔……」瞬間,後頸上傳來的劇痛讓她不由痛吟出聲。
後背緊貼的冰涼觸感讓宋琅立刻知道了來人是誰,她忍著痛意連忙道:「是我呀!修尤大人,我是宋琅……」
啊!都怪她貿然進入了他的洞穴,現在洞內漆黑一片,也難怪他沒第一時間認出自己。
不過,修尤大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用咬這麼簡單粗暴的方式來對付敵人了?
聽到她的話後,狠狠咬在她後頸上的力道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重了許多。
「修、修尤大人?」宋琅眼前一陣發暈,難道修尤大人記性不好,這麼快就把她給忘記了?
不會吧?!
宋琅內心哀嚎一聲,連忙反手摸上身後人的臉,想將他推開,急聲說:「修尤,痛……」
這一句話說出後,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後頸上的力道突然放輕了不少。身後的人頓了頓,終於緩慢地鬆開了口。
宋琅頓時舒出一口長氣,小命保住了吶!修尤大人這是才想起她來了嗎?
然而下一秒,才剛離開了一點距離的、帶著涼意的唇又重新貼了上來,宋琅渾身一僵,心也隨之提起:不會吧?還來?!!
一股微帶酥麻的、冰涼柔軟的觸感從後頸上傳來,宋琅一怔,卻是身後的修尤在一下一下地、慢慢舔舐過她的傷口。
「沒、沒關係的,不用這樣……」
在宋琅羞窘的聲音中,修尤動作一頓,唇停留在她的脖頸上。良久,他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她,鼻間縈繞著血的芬芳,他喑聲開口:「……對不起。」
「誒?修尤大人不必自責的。」宋琅微楞之後,連忙安慰道:「三年不見了,洞裡又漆黑無比,修尤大人一時之間認不出我,也是常理嘛!」
嘶,不過後頸還是好痛,他下口也忒狠了點吧?之前他身上那股冷厲的殺意,回想起還是令她不由心悸。
身後是一片長長的沉默,黑暗中,他低聲說:「藥呢?我幫你上藥。」
宋琅摸了摸後頸,又忍不住「嘶」了一聲,也好,這個位置她上藥不方便。
洞穴外,就著清冷的月色,修尤拿著藥瓶半蹲在她的身後,細緻地將藥米分抖落在她的傷口上。
見他一直沉默,只是專注地在為她上著藥,宋琅抿了抿唇,便將星辰之域中的情況娓娓道來,有上百名晦月妖獸的隕落,有它們探索到的許多規律,也有她所猜測的有關它們的死因,以及難以突破的理論難題……
「……這個世界的能源失衡,是因為滿月之夜的月流魄所降落的月魄光團,已經無法再跟得上這個世界劇增的月魄能源損耗。從它們留下的研究手札中,我得知,它們是企圖通過自己製造出月魄光團,來填補月魄能源的缺失。」
「為了製造出月魄光團,星辰之域中的所有妖獸,合力製造出了一個威力巨大的陣法,它們試圖將空氣中逸散的、無比稀薄的月魄粒子聚集起來,濃縮成類似月流魄中降落的月魄光團。」
「但是,想要逆大自然的規律而行,又談何容易呢?」宋琅低下頭,閉眸歎息:「我猜想,是因為稀薄的月魄粒子在濃縮成月魄光團的過程中,必定會經過一個極不穩定的濃度狀態,導致月魄粒子中蘊含的月魄能源發生能量場暴動。所以……那一次的試驗中,星辰之域所有的妖獸都沒有逃出月魄能源暴動的浩劫,而就此喪生。」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
身後,修尤忽然伸出右手,從前方橫攬過她的肩膀。他將頭垂下埋在她的肩窩上,低聲說著:「那你就別管!你體內沒有月輪,月魄能源的失衡與你何干?而且,就算等到這世界徹底失衡的那一天,我們惡魔一族,也還可以捨棄體內的月輪,依靠惡魔角的能源繼續生存下去,我也會護住你,無須你來操心。」
「不……我還是想繼續它們的研究。」
宋琅笑著搖頭,將他的手從自己肩上取下,然後轉過身望進他驀地變得幽暗的眼眸:「修尤大人,你知道嗎,我曾經答應過一個將死的木籐妖,只要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天,我就會努力試著去撼動這個世界的規則。」
「它說,它不想再依靠傷害別的生靈才能活下去,它討厭永無止境的殺戮與罪惡,也不想再面對這個世界弱肉強食的規則。所以……」
說著,她的眼裡燃起了一種科學研究者獨有的天真光芒:「所以,縱然明知前路艱險,我也還是想要繼續走下去,還是想要親眼看一看,是否有一天我真的能撼動這個世界的規則,讓所有的妖獸都不會再為了能源的攝取,而必須去奪取其他妖獸的月輪。讓它們不必再為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每時每刻都掙扎在無盡的殺戮與奔波中。那將是……多麼美好的光景啊!」
「為什麼?」修尤黝黑的獸瞳驀地如懸針般豎起,暗流湧動深不見底:「你知不知道,繼續下去,你很有可能面臨的是死亡?你說的這些,難道就真的那麼重要嗎?重要到……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顧?」
宋琅的唇角彎起一抹淺笑,她沒有先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枕著手躺落在崖底沙地上,然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也一同躺下。
他蹙起了眉,壓抑下眼眸深處再次湧起的黑沉晦暗,也跟著躺落在她的身旁,目光卻依然是緊緊盯著她不放。
兩人並肩躺著,宋琅仰頭看向無盡的蒼穹,月色清冽,橫跨夜空的銀河似乎是從歲月深處緩緩流淌而出……
她舉起手指向星辰閃耀的夜幕:「你說,那夜空美嗎?」
修尤抬眸掃了一眼無垠蒼穹,又迅速低落了眼眸,繼續緊盯著她:她比夜空好看。
宋琅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凝望著夜空,柔聲說:「很美是吧?我一直都很喜歡一句話:『世上有兩樣東西最使我敬畏,那就是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準則。』」
「這浩渺無垠的宇宙多麼美麗、多麼神秘呀!我身雖不能至,心卻嚮往之。」她轉過頭,看向他的眼裡有一種溫柔而澄澈的光:「我活著,就是想不斷地探究未知的世界奧秘,若有餘力,就努力讓自己生存的世界變得更美好一些。因為我深愛著那些璀璨無比的星辰銀河,深愛著那些言語無法訴說的浩瀚宇宙,也深愛著我所生存停留的世界啊!」
修尤眼神凝定望向她,明雅的面容溫暖洋溢,透過她澄澈一往無前的目光,他彷彿可以看見軀殼之下,那個嚮往著浩渺宇宙、無拘無束的純粹靈魂。
他轉開眼,與她一同望向璀璨星空,掩去眼中的掙扎:「好,我知道了。」
這樣的她……不該陪著他一同向黑暗沉淪……
只是,還是不甘心,眼中裝盛著整個世界的她,何時才能將目光稍微放在他的身上呢……
也罷,只要她還願意留在他的身邊,他可以不在意其它,她要去冒險,他陪著就是。
只要……不再拋下他……
星空下,兩人並肩共看迢迢河漢,他的心中卻生出一種難言的、伴隨著疼痛的甜蜜,心中在被溫暖的同時又一點一點地被腐蝕。
只要……她不再獨自離去……

☆、第57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七〕

「藍澤,手再放低一點吧,我看不清楚你的凝冰過程……」
「等等!就是剛才那裡,你可以維持住指尖將要凝出冰刺的狀態嗎?嗯,沒錯,就是這樣……」
「咻咻咻——」
「哎呀藍澤你快住手!!」
對著洞穴中上躥下跳、不斷躲避失控亂射的冰刺的宋琅,藍澤滿臉黑線地收回體內運轉的能源,沒好氣地說:「你以為維持這種臨界狀態是很容易控制的事嗎?所以,你讓我傻站在這裡施了這麼久的術法,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宋琅抹了抹額頭上沁出的細汗,低下頭用筆在書卷上塗畫著,應道:「我在創造新的陣法。」
「創造陣法?」藍澤一下子皺起眉頭:「不可能,陣法都是應天地規則而生,從上古至今都不曾變化分毫,怎麼可能被創造?」
「不一定喲!」宋琅搖了搖筆桿,笑著說:「第一個畫出法陣的又不是天地,妖獸才是最初的法陣創造者。只是你們妖獸大多都崇尚個人修為,而且陣法用於戰鬥又確實累贅,以至於千百年來,都沒有人用心去鑽研陣法的學問。」
宋琅一邊絮絮說著,一邊拿過一小罐的咒魂草汁液:「吶,看好了。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
她用指尖蘸著紫黑色的汁液,在石桌上信手畫起了一個陣法,最後將一枚月輪作為能源供應放進其中。
下一刻,法陣上的複雜圖案流轉起銀色光輝,法陣的中心處忽然就凝起一枚冰刺,無論是形狀還是大小,都與他之前在指尖上凝出的一般無二。
藍澤赫然抬頭盯著她,冰藍的眼睛倏地瞪大:「怎麼可能?這個陣法……是在模仿我之前的施法?」
宋琅笑意滿滿地欣賞著自己新創造的凝冰法陣:「沒錯,它確實是在模擬你剛才的冰刺攻擊過程。世上一切的法陣,其實都是在模擬妖獸的施法行為,而不是你們所謂的應天地規則而生。」
她原本也以為法陣是一種很玄幻、很不可思議的存在,但細究下來,也始終沒有超越科學的界限,這裡的法陣,大概就相當於現代的仿生物學高科技罷了。
在藍澤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宋琅勾起唇,帶著一種孩子般的炫耀目光解釋道:「其實吧,法陣的調用過程,就是依照妖獸體內的月魄能源調用流程而設計的。」
「月魄能源在複雜的法陣圖案上流動,就好比它在妖獸體內的流轉調度。所以我才需要觀察你的施法過程,來設計新法陣的圖案,現在看來我的猜測果然是沒錯的呢!」
看到宋琅滿臉「快來誇我」的小表情,藍澤壓了壓微翹的唇角,將心中的驚歎悉數收起,毫不猶豫地潑冷水說:「嘁,彫蟲小技!要是戰鬥時遇見敵人,等你畫完陣法,估計也就可以入土了。」
聞言,宋琅憂傷地轉起筆,這生存不保的年頭,她注定是要懷才不遇了。
果然製造出月魄光團才是頭等大事吶!不過月魄粒子並不像空氣中的水分子一般,可以輕易從氣態轉成液態或固態。達到某個濃度時,月魄粒子在空氣中是極不穩定的,分分鐘將她變成紅燒宋小琅!
她撓了撓額頭,掙扎地對藍澤說:「你等著看吧,如果我最終能找出克服月魄粒子不穩定狀態的技術難關,那麼我願意壓上五塊月輪,我賭這個世界以後一定會走向使用法陣的昌盛時代。你信是不信?」
藍澤又是一聲不屑的嗤笑,正待繼續挖苦她,突然,他眼神一緊,猛地看向正在運行的凝冰法陣,急聲問:「宋琅,你這個陣法,真的會分毫不差地模擬我體內能源的運轉情況?」
「那當然,宋琅出品,必須是毫無差錯!」宋琅收起低落的神態,驕傲地揚了揚下巴。
立刻,藍澤的臉上閃過一抹羞窘的蒼白:「你快讓它停下!我……我自小就掌控不好冰屬性的術法,耗時稍久一些就會施法混亂。」
宋琅一愣:「我畫得倉促,並沒有設計終止點。」
話音剛落,法陣中心凝出的冰刺已經開始顫顫抖動,在兩人微怔的神色中,原本只懸浮著一根冰刺的法陣,忽然開始不斷凝出新的冰刺,蠢蠢欲飛——
「那還不快走!!」
「臥槽!二貨你不早說!」
在一片冰刺亂射的混亂中,一面沙牆忽然冒出,遮擋了所有射來的冰刺,同時一根沙繩竄起,將蹦跳著閃避冰刺的宋琅猛地捲到洞穴外。
瞬間擺脫困境的宋琅心有餘悸地呼出一口氣,一根修長冷硬的手指伸了過來,抹過她脖子上的淡淡血痕。
宋琅頓時被凍得一個哆嗦,察覺到周圍無比低沉的氣壓,她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道謝:「啊,修尤大人,你來得真是太及時了。」
脖子上的指尖繼續來回摩挲著傷口,修尤眸色暗沉,眼眸深處彷彿蘊藏著未知的暴風雨。
「這只是一個意外。」宋琅不自在地退開了一些,奇怪地看向他:「修尤大人,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他緩慢收回手,眼神晦暗不明:「你今天沒來山谷……」
宋琅一噎,無奈看向修尤:「修尤大人,這裡的妖獸已經很少攻擊我了,所以並不需要再去打擾你。」
「沒事也可以來打擾我的。」他低下頭,幽幽說著。
「誒?」宋琅奇怪看向他,他這是……無聊了?
「宋琅——你洞裡的東西都被冰刺弄翻了,有關係嗎?」藍澤微帶急亂的聲音從洞穴裡傳來。
「啊咧!」宋琅立刻向後奔跑而去,她的書卷!她的提煉材料!
一人一魚正在洞中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東西,修尤走了進來,蹙起眉掃視了一圈。
「修尤大人。」拾掇著書卷的藍澤平靜點頭打了一聲招呼。
修尤冷冷瞥他一眼,隨即看向宋琅:「這些東西太危險了,如果你非要繼續下去,那就搬來我的居所旁邊,一旦出現意外,我還可以及時趕來。」
正收拾著瓶罐的宋琅聞言抬起頭,目光微亮:「真的可以嗎?修尤大人會不會覺得很麻煩或者……」
「不會。」修尤立刻打斷她的話,眼中的晦沉退去了一些:「我可以撤去山谷中的威壓氣息,以後你與其他妖獸見面也不必離開山谷。」
一旁的藍澤目光訝異地看著修尤,這真的是那個一向孤僻獨居、不與眾多妖獸來往的深淵之主嗎?不過轉念一想,自己身為記仇的人魚一族,現在在這兒幫她打下手,好像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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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山谷深處的照明法陣幽幽散發著銀色輝光,法陣旁,宋琅不斷在地上修改著圖案:「啊,還是不對……這樣修改的話,月魄能源的流轉會被堵塞……」
她煩惱地撓了撓額頭,然後繼續低下頭,在書卷上記載下第無數次的失敗總結。
身後忽然有腳步聲傳來,宋琅頭也不回地說:「修尤大人,你回去歇息吧,不用管我的,我還要搗鼓到很晚呢!」
修尤的腳步聲一頓,卻是快步上前,抓起了她的左手:「你的手怎麼了?」
宋琅茫然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個小傷口正流著血。
「咦?你不說我都沒注意到呢!」她微微愕然:「可能是剛才的法陣出了小問題,不小心傷到的吧。」
她收回手笑道:「不是什麼嚴重的傷,我寫完這段實驗記錄再去上藥就好。」
見到宋琅不在意地低頭繼續在書卷上寫著,修尤的眼中驀地躥上冰冷的怒火:「除了這些枯燥的法陣,你就沒有其他在乎的東西了嗎?」
有時,他真想親手殺了她……省得自己每時每刻都在擔憂焦躁,生怕她一個疏忽之間,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丟掉了性命。
快速記下最後一句總結語後,宋琅擱下筆抬頭望向他,眸光明冽,如同映著彎月的寧靜湖泊:「怎麼會呢?」
她輕輕扯了扯他的指尖,讓他坐落在自己身旁,然後含著探究和關心,望進他深不見底的黝黑獸瞳中:「修尤大人,你怎麼了?我總覺得,在我回來之後,你好像和以前……有點不大一樣?」
說著,她抱歉地看著他低垂的眼眸:「是我不好,回來後一直忙著鑽研陣法,都沒有關心過修尤大人的想法,我真是一個不稱職的朋友呢!所以,修尤大人還願意將心事告訴我嗎?」
「沒有什麼心事。」他微偏過頭,躲開她擔憂的目光:「你先給手上的傷口上藥吧。」
宋琅挫敗地擰了擰眉,取出藥瓶一邊上著藥,一邊沮喪地想著怎樣才能撬開他的口。
「咳……」修尤忽然以手抵唇,輕咳了一聲。
感受到她擔憂的目光再次暖暖投落在他的身上後,他滿意地抿了抿唇角,幽幽開口:「其實也不算是心事,就是……」
宋琅連忙豎起耳朵。
他側開眼不看她,冰冷無波的聲音卻透著一絲莫名委屈:「明明我的修為比那條藍色的小魚高,術法操控也比他精準。你為什麼不肯來找我幫忙?」
「額……」宋琅一怔,說:「這個是因為,他的種族天賦比較接近我要研究的法陣而已。」
「那麼,你為什麼可以直接換他的名字,對我卻始終用尊稱?」修尤繼續幽幽問著。
「……好,那我改。」宋琅無奈說。
他的眸中閃過一絲滿意,終於轉回了頭,深深看向微怔的她:「還有,你為什麼回來後就疏遠了我?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怎樣?」一頭霧水的宋琅下意識追問。
「以前……」修尤晦沉的眼神亮了亮,他探過身緩緩圈上她的腰,貼上她微微僵直的身體。將頭擱在她的肩上後,他冰冷的獸瞳中浮起一種舒適的喟歎:「就是這樣。」
三年了呀。
這種久違的溫暖熨帖。
他身上孤冷凜冽的氣息慢慢柔柔化去,彷彿是雪山之巔上高而遠的寒冰,忽然就落進她溫暖的手心裡,漸漸消融成水……
這樣純粹而毫無雜念的、本能尋求溫暖的擁抱,令宋琅尷尬抬起的手一頓,她心中輕歎,手上欲要推開的動作一改,一下一下,輕柔撫慰地拍落在他的背後:「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疏遠你。」
她總算知道了,敢情他整天陰沉著臉,就是在伺機撒嬌?
冰冷堅硬的巨大黑色骨翼,在背後的根部上卻是出乎意料的溫熱柔軟,掌心拍落時,手感比之胖墩虎那肥厚的肉墊,也是毫不遜色!
思緒飄遠到奇怪的地方後,好像就回不來了。
宋琅微瞇起眼,習慣性地曲起手指,輕輕地,撓了撓手心下的那一處溫熱肉感。
「……別撓我那裡。」
「啊?噢,我不是故意的!」
……
「宋、琅。你再撓我試試?」
「咳,抱歉抱歉,真的只是習慣性手癢。」

☆、第58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八〕

生活在永夜的異界裡,時間的流逝是模糊的,對於一個足不出戶的技術宅而言,更是如此。
這一晚的山谷深處,依然是涼風習習,月色皎白。
「宋琅,我覺得吧……這一次你還是會把地皮給炸飛了。」潔白月光下,身姿優雅的藍色美人魚雙手環胸,刻薄地數落:「這兩年來,你都嚇跑附近多少妖獸了?」
前方,正蹲在地上畫法陣的宋琅憤憤抬頭:「我有預感,這次經過修改的陣法是可以成功的。」
「上一次你在崖底這麼說的時候,修尤大人休憩的地方就成了大坑,還是我幫忙一起填平的,你忘了嗎?」藍澤提醒道。
「咳咳……」宋琅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修尤。
察覺到她的目光,修尤側頭回視她,語氣平淡:「沒關係,你想炸哪裡都隨意,我也會幫你填的。」
「你們……」宋琅噎住,挫敗地低下頭,一邊畫圈圈一邊恨恨想著,難道她就長了一張loser臉嗎?
「琅琅~~琅琅~~」遠處傳來疊疊的稚嫩叫喚聲。
宋琅訝然回頭,就看見遙遠處有許許多多的樹妖,正歡快地向她搖晃著樹枝:「琅琅雄起!!」
「噗——」她忍不住一聲笑出,恍然想起,它們就是當初在滿月之夜時她所遇見的那些。於是,她也遙遙朝著對面搖枝吶喊的樹妖們招手致謝。
嘖,可愛的樹妖們才是她的貼心小棉襖嘛~~
她手下不停畫著法陣,嘴上也惡毒回道:「美人魚喲,要是我這一次成功了,你就摳出一片身上的鱗片,送我研究研究唄?」
「嘁,有何不可。」他懶懶抱胸瞟她:「你要是失敗了,敢不敢和我正面打上一架,不許用那些月輪?」
「成交!」宋琅利落答應。
最後一筆落成,她拿出一塊月輪走到陣眼處。
見狀,藍澤急忙一個擺尾,轉身快速向遠處樹林飛去。他可不想再和上次一樣,差點就被爆炸的熱波給烘烤了。
銀光流轉,法陣緩緩啟動。宋琅將手中的筆一甩,熟練向後一跳掛在修尤身上,快聲說:「修尤,帶我飛!」
修尤輕輕一點頭,摟緊她瞬間緊隨著飛掠到了藍澤的身後。
「嘁,溜得比我還快,剛才你哪來的自信?」藍澤嘲諷道。
三人站立在樹頂上,遙望遠處升起的法陣。
最先升起的是一個巨大的銀色圓形法陣,光芒四射,緩慢旋轉。
很快,巨大的銀色法陣中心,緊隨著升起了紅、綠、藍三種光彩的五芒型法陣,卻是靜止不動。
遠遠看去,三個呈梯形下降的小型彩色法陣,被嵌套在巨大的銀色法陣中,炫目異常。
這種前所未聞的獨特法陣,令修尤和藍澤都是看得一愣。法陣之內,居然還可以佈置其它的法陣?
一旁的宋琅早已拿出了紙筆,挑剔的目光牢牢盯著遠處流光溢彩的場景,尋找著每一個細節的不完美。
下一刻,巨大的銀色圓形光圈中,紅色五芒型的法陣開始轉動,空氣中的月魄粒子被聚攏起來,細碎零星的銀亮粒子如同沙塵一般,向中心盤旋。
宋琅下筆飛快:「主法陣啟動成功。凝聚子法陣調用成功。」
突然,紅色的法陣停止了轉動,下方的綠色法陣緊跟著開始旋轉。銀亮色的稀疏月魄粒子被轉移到綠色法陣中,立刻被一大團的綠色光團包裹住,不斷蠕動著。
宋琅眼睛一亮,繼續記下:「凝聚子法陣運轉順利。萃取子法陣調用成功。」
許久之後,綠色法陣終於停下,最後一個藍色法陣開始啟動,加速旋轉……
「萃取子法陣運轉順利。提取子法陣調用成功。」
寫完這一句後,宋琅將筆叼在唇間,緊張地望著遠處正在高速旋轉的藍色法陣。最後一步了,她宋琅不成攻便成受!
包裹著月魄粒子的綠色巨大光團,在被轉移到藍色法陣後,一下子就沸騰了起來,活潑地在藍光中晃蕩騰躍……
這是……又要爆了?!
修尤冷靜地抬起手,熟練捂上她的耳朵。一旁的藍澤也竊笑捂耳。
當三人都以為接下來會是劇烈的、熟悉的轟鳴聲時,綠色光團卻忽然停止了沸騰。然後,光團開始呈螺旋狀扭動,綠色光團被拋飛回上一個法陣中,同時,分離出的銀色光團緩慢下落……
「月魄光團!!」藍澤猛地瞪大了眼,放下手怔怔說著。
修尤獸瞳一閃,眼中也是罕見的驚愣。
千萬年以來,只在滿月之夜的月流魄中才出現的月魄光團,竟然……真的被造出了?!
宋琅一愣,卻是異常平靜地低下頭,提筆書寫。
「提取子法陣運轉順利。主陣法全局調控功能與監測功能暫無故障。」
最後一筆落下後,宋琅淡然將筆一甩,拿過捂在耳朵上的一隻手掌,「啊嗚」一聲咬了下去。
蒼天啊!大地啊!有生之年啊!!
在兩人驚歎又好笑的眼神中,她揚起頭,清亮的聲線卻有些不穩:「美人魚,你尾巴尖上最耀眼的那一塊鱗片我要了!還有,給你們一個機會趕緊過來誇我。」
然而,不等他們出聲,底下的一眾樹妖已經歡呼開來。三人腳下的樹妖調皮地將所有的枝條擰成了兩股,像是人類的雙手一樣,突然將正得意洋洋的宋琅高高拋起——
「嗚哇!」突來的失重感令宋琅猛地一驚。
其它的樹妖見狀,也紛紛覺得有趣地跟著將自己的枝條擰起來,一邊嘿嘿笑著,一邊將空中落下的宋琅接龍一般拋著。
「住、住手啊——」這群磨人的小樹妖!!
被拋得七暈八素的宋琅轉過頭想求救,一眼就看見藍澤幸災樂禍地在擺著尾巴,絲毫沒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算了,不能指望那個小心眼的美人魚!
她頂著一雙蚊香眼,尋找到修尤所在的位置,立刻嚶嚶嚶地喚著:「修尤大人,救我——」
遠處的修尤聞言,果然飛上了高空中,左手一攬,準確將正做著拋物線運動的她接住。
宋琅頓時感激涕零,果然還是修尤大人靠譜啊!她暈乎乎地仰起頭,眼睛對上一雙且幽且深的尖豎獸瞳。
她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下一刻,修尤低下頭,聲音低沉得彷彿毫無情緒:「你剛才叫我什麼?嗯?」
宋琅一怔,還沒反應過來,修尤眼中飛快掠過一縷笑意,然後,圈在她腰上的手一個用力,毫不留情地將她拋給底下那些搖擺著樹枝的眾多樹妖。
友盡!友盡!
宋琅在空中哀嚎一聲,連忙舉起手放在唇間,發出一聲嘹亮的清嘯——
「吼~吼~」
很快,一個黃白色的肥胖身影出現在森林盡頭。胖墩虎遠遠一見到這邊的情形,立馬一個怒吼,撒腿衝了過來:放開她!!
「吼~~~」急慌奔跑過來的胖墩虎後腿猛然發力,以一種不符合它龐大身軀的靈活矯健姿態,一下子躍上了半空。
再次被樹妖拋出的宋琅一個鷂子翻身,順著身體前衝的慣性,精準落在了它的背部,一人一虎彷彿是演練過千萬遍一樣配合無間。
天際一輪彎月幽亮皎白,她穩穩伏在劍齒虎的背上,踏著月色回過頭,對遠處微怔住的兩人粲然一笑,招手的姿態囂張又明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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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叢林裡,先前還囂張得瑟的人此時正扶著樹幹欲吐不能。
「嗚嗚嗚胖墩虎大人,我就知道你才是真愛。」身子佝僂地挪到湖邊坐下後,宋琅一邊給劍齒虎順著長毛,一邊憤憤地哭訴:「他們都恨我,都恨我……」
長相威嚴又憨厚的劍齒虎,正舒適地瞇起眼享受順毛服務,喉中發出舒服的低吼聲。
宋琅順勢將手穿插入它的皮毛深處,揉了揉它一身的肥膘,歎息道:「吶,胖墩虎大人,你要是再瘦個四五十斤的,我說不定都要對你動心了……」
聞言,胖墩虎歪過頭,人性化地咧開嘴,吼吼地傻笑著,用龐大的腦袋愛嬌地蹭著她的臉龐。然後,它舉起爪子舔乾淨,慢悠悠遞到了她的眼前——
這種足以摧毀所有理智的妖嬈誘惑!!
宋琅心中一顫,迫不及待地握了上去,蕩漾綿軟的聲音滿是折服:「喔~~我的胖墩虎大人,你就算不減肥也是如此動人,外頭那些鶯鶯燕燕又怎配與你相比?」
「吼吼~~」胖墩虎微瞇起尊貴金黃的眼睛,摟住她懶洋洋地在地上打起滾來。
一連串清亮的笑聲頓時從她喉間溢出。
正嬉鬧間,忽然有一股輕微的窒悶感從心口傳來,她的笑聲驟然一停,蹙起了眉心。
身上胖墩虎打滾的動作也隨之停下,它警覺地低下頭,金黃色的眼眸看向她,疑惑又擔憂。
宋琅重新掛上明朗的笑容,安撫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我沒事……」
又快到離開的時候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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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清涼,桌上的照明法陣緩慢旋轉,銀色的光芒幽幽散射在洞穴中。
宋琅俯身在石桌上,將法陣圖案及其註釋寫錄在書卷中。她停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在臨走之前,她想將自己這些年來研究出的成果,包括法陣的創造法則和能源規律的總結,都悉數記錄下來,以供後人查閱。
她活動了一下疲累的右手手腕,提筆寫下混沌第四定律:當濃度範圍為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六十時,月魄粒子在空氣中處於不穩定狀態;根據相似相融原理,可用萃取法陣使之跨越不穩定狀態,聚成亞穩定狀態的月魄光團;月魄光團通過吸收,能以相對穩定狀態儲存在妖獸的月輪中……
正待往下寫時,洞口有腳步聲傳來,是修尤來了。
他也不出聲打擾,安靜來到她的身旁,看落她手下密密麻麻的書卷。
良久,見她停筆,他才擰眉看向她,開口問:「今天那個可以凝聚出月魄光團的法陣,使用也是有限制的吧?」
「沒錯,我也正想去找你說這件事。」
宋琅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我估算過,在不破壞大自然平衡的前提下,今天那種規模大小的法陣,這個世界只能承受七個。若是索求無度,天地間瀰散的月魄粒子會調節失衡,無法再恢復。」
「所以,這種法陣只能由特定的妖獸控制。」修尤蹙起眉,說:「看來在不久以後,因為法陣的掌控和月魄光團的歸屬問題,上層妖獸之間,將會有一場爭奪之戰。」
宋琅淺笑轉著筆,說:「我知道。」但是,她不會去干涉,也干涉不了。
科技的重大跨越總會引起時局的動盪,這是一個必然的歷程。一個純粹的科學研究者,並不需要去過多干涉政治上的腥風血雨。
她想給予這個世界一個新時代的契機,想讓所有的妖獸都擺脫最底層的生存需求的束縛,但是,她並不會異想天開到,妄圖抹去這世間一切罪惡黑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妖獸也是一樣。
只是可惜,她不能親眼去看看這個世界的未來了呀!
感慨間,胸口熟悉的窒悶感又傳來,宋琅煩惱地擰擰眉:有完沒完,離開的提示一次就夠了啊,要不要這麼喋喋不休的,煩人吶……
忽然,正低頭思索的修尤瞳孔一縮,猛地抬頭盯向她:「你怎麼了?」
「啊?」還擰著眉的宋琅茫然看向他,什麼怎麼了?
修尤上前一步,牢牢捏緊她的肩膀:「到底是怎麼回事?惡魔一族對於特殊的靈魂力量是有感應的,剛才那一霎,我分明感受到你的靈魂體出現了異狀。」
宋琅一愣,第一反應卻是:噢,原來惡魔一族還有這種奇怪的能力,怪不得他們可以復生成骷髏王,並召喚死去的骷髏,嘖,是什麼原理呢……
看出她的走神,修尤手上一緊,眼中冰寒:「告訴我。」

☆、第59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十九〕

肩膀上傳來輕微的痛意,宋琅這才回過神,對上修尤的薄冰豎瞳時,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安撫淺笑,柔聲說:「修尤,我大概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什麼意思?」修尤瞳孔緊縮,怔怔看她。
「唔,解釋起來可能會很複雜……」宋琅沉吟了一下,繼續柔聲道:「其實,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而是來自另外一個時空。具體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我在每個世界停留了一段時間後,就不得不離開……」
說完,她故作輕鬆道:「嗯,說起來,這已經是第六個世界了呢!不知道下一次,又會是怎樣的世界?」
修尤全身一滯,忽然重重閉眸。
「修尤?」宋琅擔憂看向他。
修尤沒有出聲,緩慢地,他將緊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放開。冷硬的黑髮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從他的肩上滑落了一些。
黑髮遮擋的陰影中,他睜開眼,幽沉如寒潭,聲音冰冷而淡漠,彷彿無動於衷:「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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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宋琅一直宅在洞穴裡,爭分奪秒地整理手稿,將以往的研究成果,以及一些零碎寫下的、來不及深入探究的猜想都抄錄在書卷中。
偶爾有幾次藍澤過來找她,但往往還沒開口,就被她用嫌棄的眼神催趕走了。
連胖墩虎想找她玩耍,她都能一咬唇,狠心拒絕。被冷落的胖墩虎在地上打著滾,袒露出柔軟的肚皮,見她依然不為所動,低聲吼了幾下後,便也懨懨離開了。
斗轉星移時光匆匆。終於,等宋琅終於整理完畢,累極地趴在書卷高疊的石桌上時,她才有空閒想起,自上一次洞中談話以來,她好像已經一個月沒見過修尤大人了?
此時,偶爾感受到的窒悶感已經越來越強烈了。宋琅想了想,便將書卷封存妥當。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她也該向這個世界認識的妖獸們告別了。
剛好胖墩虎又日常一次跑了進來,鍥而不捨地想拐她出去玩。一衝進洞穴後,它就上來咬著宋琅的裙子,像以往一個月裡的每一天那樣,微用力想將她往外拖走。
宋琅輕笑出聲,這一次卻沒有再推開它,而是半蹲下身,揉了揉它腦袋上黃白色的皮毛,就伏在了它的背上。
胖墩虎一愣,喉中立刻發出「吼吼」的歡快聲音,搖擺著肥壯的臀部,就連忙顛兒顛兒地跑了出去,一副擔心她會反悔的雀躍模樣。
一人一虎來到了熟悉的小樹林中,樹妖們見到她來了,頓時樂得枝葉亂擺,林中的葉木颯颯聲不停。
宋琅翻下身,朝眾多樹妖一一打著招呼,樹妖們一樂,又開始將枝條擰成了兩股:「琅琅,一起來和我們玩吧?」
宋琅臉色一白,連忙躲到胖墩虎身後:「不玩!這個我真不想玩!」
「哈哈哈……」稚嫩的笑聲在林中重疊響起,宋琅卻分明聽出了其中的惡劣意味。
這森森的惡意啊!
果然,它們就是故意看她笑話的。見鬼的貼心小棉襖!!
宋琅苦著一張臉,她就該知道,在這個為生存而廝殺的世界裡,哪會有妖獸真的純良如童稚呢?這些熊樹妖們,即便是對她表達喜愛之意,也是如此頑劣呀……
胖墩虎頓時大眼一瞪,嚇唬地吼向它們。
「哈哈哈……」樹妖們的壞笑聲依然不止:「琅琅不想和我們玩接龍拋人的話,就要想出其它新鮮又好玩的法子噢~」
宋琅好笑地搖頭,算了,在她看不到的時候,這些妖獸們平日的生活,估計也是太過沉寂無聊了,就像是當初她遇見的木魅一樣。難得它們有如此熱鬧放鬆的時候,她也是甘願陪著的。
而且,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與它們玩鬧了呀!
於是,她站起身朗笑道:「新鮮又好玩嗎?好,我教你們跳舞吧?」
「跳舞?什麼是跳舞?」
教植物們跳舞,她也是蠻拼的啊!
「你們看好了哈~」宋琅笑著拉起了胖墩虎,示意它站立起來。
對上它閃爍著好奇的目光,宋琅做了一個標準的貴族邀舞動作,紳士地執起它肥嫩的肉爪,印下一吻後,溫柔道:「我的胖墩虎大人,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和你共舞一曲?」
看到她輕吻自己的肥爪,胖墩虎金黃的大眼閃亮起來,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另一隻爪子,肥厚的肉墊一下子重重拍上她的唇——
胖墩虎你大爺的!!
「哈哈哈……」樹妖們惡劣地哄笑起來。
宋琅無語抓開壓在唇上的肥爪,蹭了蹭有點紅腫的唇,不帶這麼玩的啊!不作不死,對於腦回路完全迥異的小夥伴,她也不敢再作下去了。
她直接舉起胖墩虎的兩隻肉爪,搭上自己的肩頭,在它發亮的大眼中,扶上它肥肉贅贅的腰身。
前後,左右,並腳,旋舞……
胖墩虎除了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很快就體現了一個靈活的胖子所具備的素質,跟上了她的腳步。
月光下,與虎共舞的宋琅一時失笑,心中只覺無限溫馨。看著胖墩虎漸趨熟練的步伐,她笑著哼起了一首簡單的圓舞曲。
一人一虎踏著悠揚的曲調,輕快自如地邁出、橫步、轉圈。
一曲已畢,胖墩虎撲閃著晶亮金黃大眼,用碩大的腦袋愛嬌地蹭她。
「換我來換我來,我也要跳舞!」一個修煉成望月妖獸的高級樹妖興沖沖說著,它小心地將自己的樹根和無數細小的根條從泥土中拔出,然後雀躍地跑了過來。
「啊!狡詐的柳樹妖,竟然被你搶在了前頭……」銀杏樹妖枝條一抖,怒罵道。
「可惡,下一個必須是我了。」
「呸,接下來誰敢和我搶?」
聽著眾多樹妖的鬥嘴,再看向柳樹妖一顛一顛的跑法,宋琅直笑得彎下了腰,這一個個樹妖,要不要都這麼活潑?
身姿柔軟的柳樹妖將枝條擰成了兩股,宋琅忍笑握上,繼與虎共舞之後,她又要挑戰與樹共舞的高難度動作了麼?
這一次,林子裡的樹妖們為了參與進來,都很自覺地一起哼起了圓舞曲。宋琅聽著耳邊變調的曲子,強抑住笑意,繼續與面前踉踉蹌蹌的柳樹妖共舞……
月光下的小樹林,在這一晚是前所未有的熱鬧。不間歇的歡聲笑語,似是溫暖了荒涼的叢林大漠。
遠處,一個黑色的身影懸停在半空中,幽沉的眼眸注視著那一處熱鬧。
在充耳的歌聲與笑聲中,他的面容卻愈加冰寒。孤冷的氣息,彷彿是滋生在沉沉暗夜裡,然後,在一片無憂無愁的歡笑聲中,漸漸腐朽,墮落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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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聲色犬馬什麼的,果然傷身吶!
匆匆在河中清洗去一身汗意,然後換上了一身淺白襯衫,渾身酸軟的宋琅這才徹底癱在胖墩虎的背上。
微涼的夜風輕輕拂過,舒適清涼,她掩唇打了一個哈欠,在胖墩虎刻意放得平緩的腳步中,安然閉目憩息。
一路回到了山谷深處,胖墩虎轉過頭,輕柔蹭了蹭她伏在它腦袋旁的臉。
悠悠醒轉後,宋琅溫軟笑著,抱住它的脖子依依不捨地蹭磨。能這樣與它相伴的日子,不知還有多久。
在胖墩虎的背上闔眼休息了一路的宋琅,此時感覺精神恢復了一些,於是,原本打算徑直回洞穴的腳步,一頓一轉,就朝著山崖底下、修尤的居處走去……
「修尤,在嗎?」
崖底下,宋琅輕聲喚著。得不到應聲後,她皺了皺眉,之前她潛心整理書卷,所以沒有分心注意其他,現在想來,一個月都不見修尤露過面,實在是有點詭異……
宋琅擔憂地擰了一下眉,難道他出了什麼事?
她抬眼,看向裡面一片漆黑無光的洞穴,也顧不上許多,取出一盞畫著照明法陣的燈,邁步就朝裡面走去……
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提著燈的宋琅終於來到了盡頭的石洞中。
手中的照明燈銀光清幽,為這幽閉的石洞鍍上一層清冷的亮光。宋琅將燈舉高了一些,石洞裡是一派光潔簡約的風格,倒也符合修尤給人的感覺。
寬敞的石洞中央,是一張金黃細沙凝成的大床,洞中的角落處有圓形石桌,鋪開一卷書卷。sk
地面上的青石板亮可鑒人,讓來人深覺哪怕弄髒半分都是罪大惡極,於是宋琅在洞口處脫了鞋,這才提著燈赤足走了進去。
她心中不由感歎,原來一個男人的居處也可以如此潔淨,放在現代絕對是居家好男人啊!
白色滾銀邊的半身裙拖曳在光潔的石板上,宋琅擰起眉,洞中並沒有積塵,看來修尤大人這些日子沒有離開崖底,那為什麼不見他人影呢?
懷著疑惑的宋琅行走到石桌旁,餘光瞥過桌上書卷時,她的眼神忽然一凝,舉高照明燈,連忙向前一步,驚詫的目光落在書卷上的圖案——
這是……上古禁·書中的一種邪惡陣法?!
腦中快速閃過這個念頭,卻一時想不起這陣法具體是什麼作用,當初她在星辰之域中偶然見過一次,並沒有過多在意,只依稀記得是一種極為邪惡的禁忌之陣,修尤大人……為什麼會研究這種陣法?
正當她努力回想有關這個陣法的內容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倏然從身後貼近,她一怔,在意識陷入黑暗前,她聽見了熟悉的、卻冰冷得令她不禁一個哆嗦的聲音:
「你來得……太晚了。」

☆、第60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二十〕

來得太晚了……
晚到……他的心已經在冷寂中,被一點一點吞噬殆盡,腐朽糜爛在黑暗的池沼。
修尤雙手環住懷中軟下的身軀,緊抱著她一起躺落在細軟沙床上,冰冷的臉輕蹭著她沁涼的髮絲。
這樣就很好!至少這一刻,她不會將目光只投注在書卷上,沉浸於自己的世界,永遠看不見他的存在。
至少,他可以不用聽見,她用期待的語氣,說起另一個他無法觸及的世界,而對這個世界輕描淡寫、毫無眷戀。他也可以不用看到,她揚起無憂無慮的笑容,與那些妖獸嬉笑玩鬧,而不知道他已經在冰冷絕望中掙扎了多久。
冰涼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的面頰。
這一刻,她只在他的懷中,在他可以觸及的地方。
即使她醒來後,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而恨他恨到無以復加,他也不在意了。
憎恨他吧,更憎恨一些也無妨!總好過那一天,她說要離開的時候,看向他的淡然目光。那讓他覺得,自己只是她生命中一處不起眼的風景,就像是她今晚道別的那一群樹妖,路過了,便也可以輕易忘記了。在以後她看不見盡頭的生命中,會充斥著無數的人,無數的事,或許,就再也不會回憶起這個世界,再也想不起有關他的一切。
怎麼可以這樣呢?
修尤的目光驀然冷沉。他不允許她就這樣毫無牽掛地與他道別,不允許……她以後的人生中再也沒有他的痕跡……
他的手指重重頓落在她的下巴,週身寒冷的氣息沉沉將她裹住……所以,儘管恨他吧!他早已決定,哪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她留下!
他輕抬起她的下巴,幽沉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即使閉上眼,他也可以清晰勾勒出,她唇角噙著明暖笑容時的模樣。
拇指摩挲過她因為微微紅腫、而更顯得豐滿潤澤的唇瓣。或許,以後就再也看不見它輕快彎起了吧……想到這兒,修尤的眸中流露出孤寂的寒意,他閉上眼,俯頭輕輕用舌尖描摹過她的唇形——
綿軟,清甜,唔……有點像他喜歡的月魄光團。
修尤神色一怔,又俯低頭舔了一下。不……比月魄光團更溫熱一些,更富有彈性一些。
彷彿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他幽暗的眼眸亮了亮,俯下身,慢慢地,一下又一下輕舔著。但很快,他又不滿足地蹙起眉心,想了想,他試探地咬上她的唇瓣,輕輕在齒間啃磨著、囁咬著……眼中亮光更盛,他微闔上眼,就是這樣,綿軟又極富彈性的口感……
良久,修尤有點難受地睜開眼時,才發現她的唇已經被蹂·躪得更紅腫了,他心中猝然一驚,趕緊放開齒間的唇瓣,眼底飛快劃過一抹心虛。
一陣無措後,他連忙翻身換了一個位置,欲蓋彌彰地從身後抱緊了她,想了想,又伸手撩起她耳後的髮絲,帶著一絲心虛蓋在她愈發紅腫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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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當宋琅終於從昏迷中醒來時,處於茫然空白的頭腦,第一時間傳來的只有唇上的麻痛。
嘶……該死的胖墩虎!!
宋琅倒抽了一口涼氣,它的拍唇攻擊竟然這麼狠?!
她想抬起手摸唇,卻忽然發現全身都提不起勁,彷彿骨肉中都被灌滿了鉛,她竭力想抬起的手,也不過是輕輕動了動指尖。
昏迷前的記憶一下子回籠,宋琅忽然怔住,渾身一個寒顫……
「你醒了。」修尤冰冷沙啞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他緩慢放開錮在她腰上的手,半撐起身,冷冷俯視著她。
宋琅翕動嘴唇,艱難地想開口。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修尤低下眼,他不想從她口中聽到令他心涼的話,至少現在不想:「這只是一個縛魂術,會將你的身體機能降到最低,恰好維持在生存線之上,以暫時壓制住靈魂體的不穩定。」
「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找到了能徹底穩固異界靈魂的方法,再過不久,我會為你解除縛魂術的。」
此時的宋琅腦中一片渾噩,疲倦得只想沉沉睡去,但聽清他的話後,電光火石間,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個法陣圖案,那個……她在星辰之域的一本上古□□中,偶然瞥見過一眼的圖案——靈魂禁錮之陣!
頓時頭腦一個激靈,她清醒了幾分,齒間艱難擠出幾個字:「修尤……那個陣法……你……」他瘋了嗎?怎麼可以啟動那個陣法?
「……」
在一段長長的沉默中,修尤看向強硬撐著不願陷入沉睡的宋琅,說:「你知道了?沒錯,是靈魂禁錮之陣。」
他半撐在她身側,上身緩慢俯下,在她的耳邊幽幽道:「『混沌第二定律,頻率相等的月魄能源可以互相吸引。』你說的。」
「這個定律,作為相似介質的靈魂體,也同樣適用。」
宋琅心中猛地一沉,聽見他在耳邊繼續輕聲喃語:「所以,只要陣法中能收集到足夠多的靈魂能源,便能以此為牢籠,來抗拒天地之力,將你的靈魂體永遠吸附在這個世界。」
「修尤,停下……」宋琅將指甲緊摳入掌心,竭力維持著清醒,說:「不要那樣做。我不需要……以其他生靈的性命為代價,強行停留在這個世界,我……」
「但我需要!」修尤忽然開口打斷她,聲音冷厲:「宋琅,我不是你,你有你的愛之闊大,你會顧念那些與自己毫不相關的妖獸,但我不會。別忘了,我是吞噬融合了無數妖獸的月輪,才能成為如今的深淵之主。」
「在我過去兩百多年的生命中,除去幼年期小心翼翼地隱瞞惡魔身份、東躲西藏的日子,後來就是無盡的殺戮。所以,宋琅,你的那些憐憫之心,一絲一毫,也說服不了我。」
伏在她耳邊說完後,修尤撐起身退開,在宋琅愣怔的眼神中,幽黑的尖豎獸瞳漸漸轉成暗紅,頭上烏黑雙角現出。
「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靈魂禁錮之陣已經準備妥當。我會解除體內的惡魔氣息封印,再過不久,所有的高級妖獸,都會察覺到一名晦月級別惡魔的氣息,並將聯手前來與我對戰。到那個時刻,就是我啟動陣法之時……」
暗紅的獸瞳豎立如懸針,帶著凜冽的寒意,看落她驚悸的面容。
然後,他伸手掰開她近乎自虐地緊握起的手指,指尖凝起法術,撫落她的眼皮,看著她再次沉沉睡去時,才淡漠道:「所以,在此之前,你只需無憂無慮地沉睡在這裡,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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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因為一座山谷的深處傳出的高級惡魔氣息,無垠寂靜的叢林荒漠頓時掀起了層層風浪。所有的高級妖獸,都不約而同地、驚疑望向那一個方向——時隔四百年,居然再次出現了晦月級別的惡魔?
天際的一輪彎月明了又暗,宋琅悠悠醒轉時,渾身依然是疲倦難抵,叫人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她懶懶抬眸,看向石桌前已經恢復了惡魔形態的修尤,心中苦澀不已,又因為清楚自己無法說服他而倍感無力。
宋琅輕輕歎息了一聲,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變得如此偏執的呢?如果不是當時她知道自己將要離開後,就一心埋在書卷堆中,而無法分心顧及其他,她也不會完全不曾察覺,以至於到了如今難以挽回的境地……
正覺哀涼中,前面的修尤似是覺察她的醒來,轉身走了過來,他將她扶起倚靠在床頭,然後沉默地端起一小杯水,讓她抿了一小口。
身體的機能被縛魂術降到了最低,她也幾乎不需要進食,所以輕抿了一下杯中的水後,她就微偏開頭,看進他詭暗的紅色眼眸中。觸及他眼中的堅定與淡漠,宋琅只好暗歎一聲閉上眼,不再看他。
修尤眼中暗光一閃而過,頓了頓,便沉默著離開了。
過了一小會,閉目擰眉深思的宋琅,忽然聽到了洞內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
她微掀開眼瞼,然後就驚乍地看見了——一向孤冷深沉的修尤大人,正拿著一塊抹布蹲在石桌前,在專注地擦拭著桌腳?!
將石桌抹乾淨後,他又熟練地在水盆中揉洗著抹布,然後半趴在地板上,來回用力推動著抹布,將青石地板擦得亮可鑒人……
一定是她睜開眼的方式不對!!說好的憤世嫉俗、要毀滅全世界的大魔王畫風呢?為什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居家賢惠?
宋琅倒抽了一口冷氣,受不住了,明明上一刻還覺得心好累、好悲傷的她,忽然就……好想揉頭誇獎他一番是怎麼回事?
許久,看著纖塵不染的石洞,大魔王修尤微抿了抿唇角,露出一絲滿意。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的宋琅身上……
一直瞠目結舌的宋琅,忽然覺得背後一寒。
很快,宋琅就察覺到了來自大魔王的森森惡意。只見他出去了一陣後,又另外端進來一小盆水,然後在她驚悚瞪大的眼睛中,擰乾了一塊方巾,湊了過來。
「住、住手……」她選擇發霉啊喂!
修尤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直接將方巾蓋上她的臉,擦拭了一番後,開始往下……
白色襯衫上的第一顆紐扣被解開,修尤專注地用方巾抹過她的脖子……第二顆紐扣被解開,他繼續專注地抹過她的鎖骨……
第三顆……擦、擦咧!!再往下就是馬賽克了呀掀桌!
心中天雷滾滾的宋琅,連忙奮力想抬起手正直地推開。但任她提起全身的勁,也不過是將手臂抬高了半分,下一刻又馬上響應萬惡的地心引力的召喚,重重墜下。
正無比驚惶時,忽然看到了修尤因為低頭解紐扣而湊近的、毫無防備的長角,就是它了!
宋琅不再猶豫,一口狠狠咬上他的長角尖端,不許往下走!
「唔……」幾乎是同時,修尤喉中發出了一聲似乎很是痛苦的聲音,一下子倒落在她頸間。
誒?中了縛魂術的她力道不至於那麼大吧?
「……放開我。」冰冷的聲線帶上一絲顫音。
因為他解紐扣的動作停止,宋琅心中大鬆了一口氣,更加不肯放過唇間的「質子」,聽到他的聲音,反而更用力了一些。
黑暗中,她似乎聽到了他短促的喘聲。然後他忽然就陷入了沉默,額頭抵住她的鎖骨,不言不語。
餘光中,宋琅瞥見他撐在她身旁的手緊緊握起,線條緊繃,她一時覺得抱歉,就稍微鬆了松力道。然而,唇間的角微微一退後,她心中又升起驚惶,連忙又叼了回來。
「滋~~」修尤手中擰乾了的方巾,又再次被硬生生擠出了水漬。
良久,修尤妥協地伸出手握上她的肩頭,宋琅徹底鬆了氣,只是剛才那一番動作已經令她疲憊不已,實在不想再用力了,於是直接用舌尖一頂,將齒間的長角尖端頂了出去……
「……」修尤全身一顫,握在她肩頭的手猛地一緊。
停頓了一會兒後,宋琅正要疑惑低眼,身前的人卻忽然挪動了一下頭,另一根長角湊了過來。下一刻,悶悶的聲音從她頸間傳出——
「這根也要。」

☆、第61章 混沌世界之深淵惡魔〔完〕

經過某一晚不可言說的擦身風波後,宋琅終於萬分艱難地撬動了執拗的惡魔大人,讓他妥協答應每晚會短暫地削弱縛魂術,成功獲得了洗澡期間的人身自由。
為了盡一切可能節省她的體力,修尤鑿製出了一個大木桶,然後臨走時,還會不放心地用沙繩纏上她的腳腕,這才安心離去。
自此,惡魔大人的日常任務就多出了三項:燒水,刷桶,洗衣服。
對於最後一項,宋琅本來是萬分拒絕的。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冷著臉的修尤大人蹲在河邊,搓洗她某些不可言說、沒羞沒躁的貼身衣物的場景,任她再是沒臉沒皮,也不禁紅了一張老臉。
可是,修尤在這件事上卻非常堅持,每回在她洗浴完畢後,都無視她羞憤的目光,將大木桶扛走時,總是連同她換下的衣物都一併捲走。
數次下來,宋琅已經徹底自暴自棄了。惡魔大人,你敢不敢再賢惠一點?!
這一晚,看著好臂力的修尤再次一手扛起木桶、一手抱著裝有衣物的盆子,骨翼一振就飛走後,宋琅再次悲憤欲絕地在沙床上打起了滾……
「喂,宋琅,你在裡面嗎?」石洞外的甬道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藍澤?」宋琅吃驚地停止翻滾,抬頭望去。
聽到她的聲音後,洞外的聲響飛快接近,下一瞬間,藍色的人魚身影已經來到洞口。看到沙床上的宋琅和她腳腕上纏著的沙繩後,藍澤柔美的眉眼間浮上怒意,魚尾一擺就想衝進來。
「別進來。」宋琅一愣,隨即急聲提醒。
半空中,藍澤擰了擰眉,卻依舊不減去勢。
「唔……」剛一踏入洞中,藍澤就痛吟了一聲跌落在地上。
「修尤離去時在洞中張開了防護領域,你闖不進來的。」宋琅無奈扶額,都讓他別進來了,這急性子又暴躁的美人魚吶。
她勉強撐起疲倦無力的身子,朝他走去,剛離開床邊幾步,腳腕上另一端連著沙床的沙繩就一下子繃緊,無法再邁出一步。
宋琅只好蹲下身,擔憂看著他:「藍澤,你沒事吧?」
「這句話應該是我來問你。」緩過來的藍澤皺眉抬起頭:「怪不得這段時間我和胖墩虎都找不到你,若不是知道了修尤是惡魔一事,我也沒想到你會被他困鎖在這裡。宋琅,他有沒有對你做了什麼?」
「他沒有傷害我。」
宋琅歎著氣輕輕搖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簡潔道來……
最後,藍澤震驚地瞪著眼,怔怔看她:「所以……你是來自異界的人,修尤是為了將你困在這個世界,才打算啟動靈魂禁錮之陣?」
「是的,若是靈魂禁錮之陣成功啟動,強大的陣法力量會將你們斬殺在陣中,為陣法提供靈魂能源。」宋琅困乏地改蹲為坐,無奈道:「所以,你可不可以勸服其他妖獸,讓他們不要前來?」
藍澤眼神複雜,搖了搖頭:「不行。無論是哪一族的高級妖獸,對於惡魔的存在都不會坐視不理的,我的母親也將會率領人魚一族前來應戰。我無法說服他們,哪怕明知不敵。」
宋琅合上眼,沉默了一陣後,她睜開眼平靜問:「藍澤,你有辦法解除縛魂術嗎?」
見到藍澤點頭後,宋琅說:「好,在你們與修尤交戰的那一天,我需要你的幫忙。只有那個時刻,他才會無暇分心顧及我,而且洞內的防護領域也會變得薄弱。我希望,到時候你能前來為我解除縛魂術,沒人比我更熟悉陣法的構成,或許我可以阻止他……」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漸漸低弱,不知是因為身體的疲乏,還是心中的唏噓。
「我答應你。」藍澤低下眼眸,猶豫了一會,說:「難道,除了靈魂禁錮之陣,就真的沒有其他辦法……讓你留下?」
宋琅閉目搖頭,然後緩緩站起,轉身朝沙床走去,聲音倦累:「你走吧……修尤很快就會回來,加固我身上的縛魂術了。走的時候,切記消除路上你遺留的氣息。」
如果可以,她不想,與他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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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復一復的沉睡中,外界的動盪全然沒有影響到洞內沙床上的人。偶爾清醒了些許時,宋琅在床上側過身,看見石桌前表情日漸冷凝的修尤,也隱隱察覺到了一種不安定的氣息。
很快,即便修尤再如何加強她身上的縛魂術,也漸漸無法阻止她心口處不時傳來的窒悶感。
這一晚,在混沌的睡意中,宋琅隱約感覺到有人躺落在床側,從身後輕輕抱住她,染上冷冽殺意的聲音透出絲絲執著:「宋琅……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無垠的叢林荒漠上,這一晚清厲的月光冷冷傾灑,在山谷中鍍上了一層蕭殺之色。
天際不斷有身影從四面八方騰飛而來,齊聚在殺意瀰漫的山谷入口處。
「修尤!你這個遭神遺棄的的惡魔族餘孽,竟敢欺騙了吾等兩百餘年。」
「哼,今晚我們眾族妖獸,必將以血清洗曾奉惡魔為深淵之主的滔天恥辱!」
……
獨立在眾族妖獸前方的修尤,眉目低垂,容色冷沉,對充耳的種種憤怒辱罵恍若不聞。
「無需與那惡魔多做唇舌之戰,弟兄們,與我一同去斬下他的頭顱!」
見到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連目光都不曾多瞥他們一眼的修尤,憤怒的妖獸們紛紛舉起手中武器,或是張開了戰鬥領域凝聚起法術,對著被他們圍在中心的黑色身影。
五光十色的法術幻光頓時從眾多妖獸身上聚起,一直平靜駐立的修尤此刻終於抬起頭,展開骨翼飛上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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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琅,你醒一醒,宋琅……」混沌昏沉中,有人在耳邊急聲叫喚著她。
惺忪睜開眼時,宋琅看見了臉色蒼白、身上有道道傷痕的藍澤,她心中一緊,茫然的頭腦驀地清醒了過來。
見到她醒來,藍澤大鬆了一口氣:「我這就為你解除縛魂術。」
宋琅的目光掃過他身上的傷痕,知道這是他硬闖洞內防護領域所致,她頓了頓,冷靜道:「藍澤,謝謝你。現在外面的情況如何了?」
正在施法的藍澤深深皺起了眉心:「不容樂觀……看來,自從四百年前,百餘名晦月妖獸隕落在星辰之域後,各族凋零的高級妖獸,恐怕難以再抵抗一名滿弦的晦月惡魔了。」
縛魂術解除完畢,藍澤轉過身背對她,快聲道:「宋琅,快點上來。我是趁隙脫離戰鬥來到這裡的,那時修尤就已經處於上風,再晚一些恐怕就來不及了。」
恢復了氣力的宋琅連忙點頭,小心避開他背後的傷口,趴上他的背部。
藍澤擰起眉,強忍下人魚一族對於與異性身體接觸本能的羞澀,冰藍色的尾巴有力地一甩,便向著洞外極快飛去。
風聲自耳邊呼嘯而過,宋琅側過頭,看向他面容上的焦急,低聲安慰:「你的族人不會有事的。威力越大的陣法,啟動過程就越是漫長,在陣法徹底啟動完成之前,他們都不會有性命之憂。」
聞言,藍澤緊皺起的眉心放鬆了一些,他轉頭對上她堅定的目光,心下微暖,卻依然硬聲說:「你還是多擔心一下自己吧,弱小到連幼獸都不如,在戰場上恐怕連自保都做不到。」
宋琅勾唇淺笑:「我會的,謝謝你的關心。」
「誰關心你了……」藍澤不自在地偏過頭低喃,眉宇間卻輕快了不少。
四周的景物飛快後退著,兩人很快就接近了山谷入口。
藍澤抬起頭遠遠望去,頓時眉心一蹙:「靈魂禁錮之陣已經進入啟動,看來修尤是成功把他們困在陣法中了。」
遠處的山谷入口上空,巨大的銀色法陣已經亮起了一半,等到它整個徹底變亮,就會變成龐大的絞肉機。
「既然陣法已經啟動,那麼,你在陣法外面把我放下吧,我一人進去就足夠了。」宋琅說。
藍澤立刻反對:「不行,你自己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
「不會的。陣法開始啟動,就說明妖獸一方已經被徹底壓制住,而修尤又不會傷害我。所以我能進去,你不能!」宋琅搖頭堅定道。
知道她說的在理,於是藍澤一擰眉,就落在了法陣邊緣,將她放下。
看到宋琅離去的背影,藍澤突然心一哽,連忙喚道:「宋琅!」
「什麼?」宋琅回身看他。
他抿了抿唇,壓下心中的莫名悸亂,說:「沒什麼,你多加小心。」
宋琅彎起一抹淺笑,點了點頭,不再耽擱片刻,直接用輕功朝著法陣中心飛掠過去。
此時陣中的修尤已經張開了流沙領域,眾多妖獸都被困在其中,如同深陷流沙,偶爾有掙脫領域的高級晦月妖獸,也被他立刻用沙繩捲回地上。
宋琅進入陣中後,正神色冷凝地牽制著妖獸的修尤忽地抬起頭,看到宋琅的身影時,他目光猛地一緊:「宋琅?!」
聞聲,宋琅只是淡淡回眸看他一眼,掠向法陣中心的腳步不停。她必須抓緊時間,趁著此刻修尤在牽制掙脫而出的妖獸,暫時無法追上她,而率先抵達陣法的陣眼。
流沙領域不同於攻擊領域和防護領域,是一種高級妖獸用來壓制、困守住低級妖獸的輔助領域。
這種類似於威壓負面作用的領域,對於其他妖獸而言會大大削減實力,但對於可以無視妖獸威壓的宋琅來說,卻是毫無影響。所以她在陣中如入無人之境,飛掠的身影絲毫沒有停頓。
遠處的修尤見到她毫不停歇的腳步,心口處猛地躥上陣陣鑽心疼痛,他暗紅色的冰冷獸瞳中,頓時無法抑制地露出濃重的受傷之色,以及無盡的憤怒。
陣法一旦被破壞,那麼,他在陣中布下的用來困住眾多妖獸的流沙領域,也會隨之消失。這樣一來,因為之前長久的牽制而幾乎耗盡精力的他,面對那些妖獸,也許再無還手之力。
而她,竟然要為了那些妖獸,與他敵對……
她竟然,選擇了他們,放棄了他……
「宋、琅——」一聲如同受傷困獸般的憤怒嘶吼從他喉中發出。
這一聲嘶吼帶著太過強烈、太過悲涼的情緒,竟令遠處的宋琅也不由一怔。
但她只是稍頓腳步,立刻就接著落在了法陣中心的陣眼處,然後從儲物戒中掏出狼毫毛筆和咒魂草汁液,對著法陣的關鍵處快速開始塗改……
那一邊,修尤的眼中蔓開了血紅暗色,他痛苦地握緊了拳頭,低低吼了一聲,將掙脫流沙領域的幾個高級晦月妖獸狠狠甩落到地下,然後巨大的黑色骨翼猛地展開,直衝向遠處蹲在地上塗改法陣的宋琅。
最後一筆落下時,虛浮在上空的巨大法陣一滯,法陣圖案上的銀光倏然停止了蔓延,看著尚餘一小部分晦暗圖案的法陣,宋琅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口氣還沒松完,宋琅眼前忽然黑影一閃,下一瞬,一個鐵鉗般的手掌一下子緊緊掐上了她纖細的脖子。
「唔……」她被迫抬起了頭,對上一雙失控憤怒的尖豎獸瞳。
「為什麼?!宋琅!你為什麼要這樣——」修尤冷冽的面容這一刻徹底被瘋狂的悲涼與憤怒佔據。
為什麼,她可以毫不在乎他的喜怒、他的生死!
「我在你眼中,到底算是什麼?!」
死去就死去吧!既然她不在乎他,那麼,他也不想再在乎其它的一切。來吧,陪著他一起墮入死亡的深淵,他不怕永遠的孤獨與黑暗,但他要她陪著,一起沉淪、一起糜爛……
過於劇烈的痛苦令他的面容也扭曲緊繃,他忍不住加大了指間的力道。
窒息的痛意使得宋琅的眼中湧出了生理性淚水,她抬起手努力想從他掌中掙脫。
滾熱的淚滴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臂上,彷彿一下子從手臂灼燒到了他的心底。
他一怔,從瘋魔的狀態中跌出,眼中立刻映入了她帶著淚行、委屈皺起的臉,一如當初兩人前往星辰之域時,她抬起頭讓他幫忙吹去眼中沙子的那一刻。
指間一鬆,他頹然放開了手,看著她摀住脖子劇烈地咳嗽不已。
他沉沉閉上眼,掩去其間一切悲茫與痛苦。算了,那些孤寂與荒涼,他一人獨往就是。
「哎,修尤,別鬧了!你抬頭看看天上呀喂!」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宋琅沒好氣地朝著面前絕望閉目的男人說道。
正沉浸在冰冷絕望中的修尤聞言一愣,茫然抬頭看向上空。
上方巨大的銀色法陣雖然銀光不再蔓延,卻仍然在緩慢轉動著,光芒四射……
他愣怔住,微張著唇,轉頭看向遠處的妖獸——它們仍然在流沙領域中不斷掙扎扭動,絲毫不是他想像中的擺脫了控制正要殺過來。
看著修尤罕見的呆住了的神情,宋琅的一腔委屈與怒火頓時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揉著微微青紫的脖子,悶聲埋怨道:「你怎麼能懷疑我的法陣專業素養呢?啊?!我當然知道破壞法陣後,你布下的領域會消失,他們也會獲得自由,所以我只是修改了法陣吸取靈魂能源的那一部分,並沒有徹底破壞陣法。」
修尤仍是一副呆呆的模樣:「我以為……」
「嗤!」宋琅一聲嗤笑,取笑道:「你以為什麼?以為我會不顧你的性命不成?」
她上前一步,踮起腳用力揉著他的頭髮:「別天真了,我宋琅怎麼會做這種事?我們人族有一句話:人有親疏遠近之分。我只是不想他們因我而枉死,我背不起那麼大的罪孽。」
「但是,」她繼續將他的頭髮揉得更亂,以出心中之氣,「你在我心中是比他們更重要的、更親近的存在呀!對比起來,我當然是偏袒你的,又怎麼會為了他們而罔顧你的生死呢!你是不是傻啊?」
面前的修尤已經徹底呆愣住,紅色的眼眸中瞳光潰散,只是怔怔看向她。
「還有,想到你傻乎乎地暴露了自己的惡魔身份,還真是操碎了我的心。」
宋琅撇了撇嘴,從儲物戒中取出了一卷書,遞過去說:「喏,這是有關月魄能源凝聚法陣的內容,就交給你保管了。我走了之後,你可以一家獨大壟斷這個陣法,以此為條件與其他族的妖獸言和。妖獸們之所以憎恨惡魔,只不過是因為,他們認為惡魔會破壞天地間月魄能源的流轉平衡,有了這個陣法,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他們自然也就不會再為難你……」
操碎心的老媽子宋琅正絮絮地念著,忽然修尤眼神一凝,猛地伸手將她牢牢摟在懷中——
「啊!」宋琅一驚,手中的書卷掉落:「修尤,我還沒交待完……」
話沒說完,她倏然一僵,因為肩上滴落的溫涼液體。
「宋琅……」
「喔。」
「宋琅……」
「嗯?」
「宋琅……」
「……」
夠了啊,這嬌撒得還有完沒完?宋琅好笑地回抱他的腰身,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部:「嗯,乖~~」
正溫馨間,胸口的窒悶感驟然傳來,伴隨著一陣最初的、輕微的痛意。
手下,修尤的身體也突然一僵。
宋琅擰起眉,正想說出一些豪氣的告別之辭,修尤卻忽然推開了她的身子。
「宋琅,你沒有放棄我,真好。」他的眼中浮起了快活,卻隱約透出詭異之色:「不過,我希望,你不會後悔。」
「什麼?」等等,怎麼感覺大魔王畫風又突入了?!
「對不起,我發現,我好像更加無法放手了。哪怕是萬劫不復,我也還是想把你留下……對不起,一切罪孽,就由我來承受吧……」修尤幽幽道。
沙繩倏然從地上竄起,牢牢縛上她的身體。
「『世上一切法陣,都是在模擬妖獸的施法行為。』也是你說的……」他抬起眼:「所以為了留下你,我準備好的,不只是靈魂禁錮之陣,還有我自己。」
話音落下,他的指尖驀地躥上金黃色的流沙幻光:「靈魂禁錮之術!」
宋琅一驚,抬頭望去,果然上空那個巨大的靈魂禁錮之陣,銀光又再一次在圖案上蔓延,很快,就即將將剩餘的那一部分圖案完全蠶食——
什麼鬼?!
宋琅赫然睜大眼,猛地看向正在施法的修尤。舉一反三要不要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這麼有天賦,你去學種菜呀!!
「修尤!」宋琅急聲喝道。
但顯然,模擬著靈魂禁錮之陣運行體內能源的修尤,此刻已是完完全全融入了殘缺的法陣中,成為了法陣的新陣眼。一旦開始,陣眼就無法再移動或停止,直至結束。
該怎麼辦?
宋琅狠狠一咬下唇,逼著自己快速想出對策。
頭頂上的巨大銀色法陣已經只剩一個角落沒有亮起了……
她手中凝起了內力,捏住纏在自己身上的沙繩,試著用力捏下——然而沙子終究是沙子,重塑力極強,在被她掐斷的下一瞬間,又馬上拼接了起來。
宋琅重重閉眸,又猛地睜開,算了,拼一把!
她還從來沒有試過,真正用內力去正面對抗上這個世界的月魄能源法術,至多只是在月輪上進行爆破試驗。但現在的情形,已經迫切到讓她無暇再細思了。
她握上了沙繩,不再是破壞,而是將內力順著輸入。
手中的沙繩開始震動……
混沌第四定律……濃度範圍為百分之四十至六十時,月魄粒子處於不穩定狀態……
宋琅腦中飛快回憶著,當初她將內力輸入到月輪中,就是將月魄粒子的濃度稀釋到不穩定狀態,致使爆炸。但現在,她是要控制在臨界範圍內,使其混亂,而不是爆炸。
她一邊感應著手中的沙繩異動,一邊控制著內力的輸入量。
很快,沙繩的震動越來越厲害,這種不穩定的失控狀態,通過能源的連接傳到了另一端輸出能源的修尤身上。
他的睫毛忽然開始抖動,顯然是無法再精確地控制體內的月魄能源。
立刻,半空中的靈魂禁錮之陣停止在最後的關頭,恰恰有一處圖案的尾端沒有被銀光染亮……
「唔……」修尤不甘地睜開眼,怎麼可以?!還差最後一點就成功啟動了!
「啊!」
一聲短促的痛呼聲傳來,驀地驚醒了修尤,他抬眼一望,頓時心神劇震,痛聲呼道:「宋琅!」
「咳咳咳……」跌落在地的宋琅抽出了腰間的軟劍,劈開了另一條攻擊過來的沙繩,肩上已是一片血紅。
之前纏在她身上的沙繩,因為能量場的失控,已經無法再為修尤所控制,只是遵循著攻擊系法術最初的本能,狂亂地攻擊著一切敵人。
「不!!」
修尤目眥欲裂,他想衝出去,但身體卻因為成為陣眼而無法動彈。他拚命調動體內的月輪,想重新控制放出的沙繩,卻是無濟於事。
不要!!
那等同是他親手殺了她啊!!
宋琅一邊忍著心口傳來的劇痛,一邊揮劍格擋攻擊而來的沙繩,第一次她痛恨起這種婆婆媽媽的穿越方式,關鍵時刻掉鏈子,要帶她走就乾脆點啊!
她勉強提劍擋開了一條沙繩,但在心臟的痛楚折磨下,沒有避開從後方躥上來的攻擊沙繩——
「不——」修尤痛苦嘶吼著,這一次卻是徹徹底底的絕望。
眼前血色蔓延,宋琅跌落在地上,心臟上穿透而過的那一條沙繩,在劇烈地顫抖著,如它此刻的主人一般。
它也曾在過去的荒漠中保護了她無數回,於危急中在骷髏的手下挽救了她無數次,只是這一次,卻是它親手結束了她的性命……
死亡的灰暗感覺襲來,宋琅抬起頭,對著再也看不清的修尤努力彎出一個笑容:別哭……不怪你。
怎麼會怪你呢?我這種漂泊在時空中的異類,最渴望的,就是純粹的感情,不論這份感情是光明的還是黑暗的。能擁有這種純粹,能擁有這種活著的感覺,就已經很滿足了啊!
修尤大人,別哭了……我的命……不值錢的……
宋琅沉沉閉上眼,在過去經歷的那麼多個世界中,她都沒有再次遇上死亡。
她這種宇宙中誕生的異類啊,死亡之後又會是怎樣呢?呵,還真是有點好奇。

☆、第62章 番外·混沌篇

天幕沉沉,山谷的風陡然轉冷。
藍澤僵硬仰起頭,望向半空中修尤的懷裡,那一身血色的身影。
他愣在當地,在寒冷的山風中,全身冰涼。
驀地,冰藍魚尾一擺,他急速躍起,指尖的冰刺攜著無盡的恨意,瞬間飛向了對面那人。
修尤微微閉目側臉,避開了要害。
「嘁!」藍澤緊握起拳頭,人魚一族獨有的柔美面容,此刻卻因為過於劇烈的驚駭痛意,而變得猙獰無比。
他一字一頓,惡毒至極:「修尤,你怎麼不去死?」
為什麼死去的不是他,而是她……
修尤睜開眼,死寂的目光對上他的狠毒。
下一瞬,他又重新低眸看落懷中人,微啞的聲音帶著徹骨麻木:「我會讓她復活的。但是,我需要你的幫忙。」
話音落下,他不再理會身後的人,振翼飛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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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內。
古老的書卷在石桌上緩慢展開,修尤用指尖劃過那一行行文字:
在黑夜的晦暗時分啊,誕生了那罪惡的種族
烏黑的雙角和黝黑的骨翼,是被神明遺棄的烙印
當天邊的月亮盈滿啊,他們從死亡深淵歸來
沉眠的屍骸和虛空的荒魂,將被未知的邪惡喚醒
墮入永恆的孤寂吧,它將帶來殘軀的復甦
流淌冰冷的鮮血吧,它將澆灌出生命之花
化為罪惡的白骨吧,它將鑄成復生的祭台
「你想要我怎麼做?」藍澤面容陰冷,目光如同淬著毒刺,沉沉看向石桌前的修尤:「你真的有辦法,能讓她復活?」
「不知道……復生之術,只是惡魔一族上古流傳的傳說。可是,我必須一試。」
「不管你想要做什麼,我只要她能活過來。」
「好。」修尤說:「那就殺了我,取出我心頭之血,滴在她身上。」
「嘁,簡單得很,我也十分樂意。」藍澤嘲諷道:「就這樣?」
「還有,」修尤低下眼眸,「如果不成功,那就把我的屍骨,與她埋在一起。」
「不行,這個我不會答應。」藍澤斬釘截鐵。
「……」
修尤閉目良久,開口說:「也好,或許她也不會願意的。那麼……就讓我的屍骨,面朝她的方向吧。」
「行。我現在可以動手了沒?」藍澤瞇眸陰冷盯著他:「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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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滿月之夜。
天地岑寂,萬籟喑聲,天際的月亮逐漸盈滿,暗紅浸透。
忽然間,所有的妖獸齊齊望向同一個方向,心頭異樣頓生。
一股暗沉絕望的消極情緒,很快籠罩在所有妖獸的心上,彷彿是黑暗中伸出的一隻手,牢牢攥緊了它們的心臟。
壓抑,窒息,恐懼。
「是骷髏王的復生!!」一個高級的晦月妖獸驀地驚呼,面容驚懼:「沒錯,四百多年前的骷髏王復生也是這種異象!不,這一次的情況,比四百多年前的那次更加可怖!」
「什麼?竟然是骷髏王?!」
妖獸們驚呼,心頭籠上了濃重的絕望。時隔四百多年,居然又有骷髏王復生了?!這一次,它們哪來上百名晦月妖獸,再將其鎮封?
難道今晚,它們注定難逃滅亡的下場了嗎?
遠處,藍澤也倏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復生為骷髏王了?
那極低的概率……
瑚水族的女王藍谷焰緊緊蹙起眉心,絕美的面容一霎變得蒼白,她發狠一甩尾:「瑚水一族聽令,與我前去迎戰骷髏王。」
「不,先不要過去,母親大人。」藍澤猶豫著看向那個方向,說:「我有個辦法,或許可以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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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開的地縫中,接連爬出了無數骷髏。
由於骷髏王的存在,這一晚復生的無數骷髏,比起以往都要強大了許多,行動間異常敏捷,將許多閃避不及的妖獸或是斬殺、或是撞落到地縫下的暗紅水面。
荒漠的中心,骨骼隱隱透出詭紅暗色的骷髏王,靜靜佇立著,雙眼已化作暗紅之石,儲存著比生前的月輪更為龐大的能源。
它靜靜抬頭,仰望著天際的滿月,露出的一雙紅寶石般無機質的眼,儘是空洞與茫然。
它忘記了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
四周的妖獸慘呼聲不斷傳來,它煩躁地低下頭,太吵了!想讓它們全都閉嘴,讓它能安靜地想清楚,心底那隱約的執著到底是什麼,它好像……想找到一件失去的東西?
於是,它遵循著體內殺戮的本能,手上凝出一把黑氣聚成的鐮刀——只有骷髏王才能召喚出的死亡鐮刀。它不斷揮起手中的黑色鐮刀,召喚出更多的骷髏小兵,並為它們加持力量。
都殺光了吧,這樣它就能慢慢思考了……
「修尤——」
一聲怒喝聲遠遠傳來,它下意識抬起頭,看向遠處飛來的藍色身影——以及,他懷裡抱著的東西?
「嘁!修尤,你死都死了,這副鬼樣子跑出來給誰看?」藍色的身影滿懷惡意地遙遙嘲諷著。
它靜默不語,目光定定鎖緊他的懷中。
狠毒地罵完後,藍澤低下頭,手上動作輕柔,拂去了懷中人眉目間的細碎冰霜。
離開了冰棺一段時間後,她的身體又恢復了生機,起伏溫柔,恍若只是在安寧地沉睡著。
只是,他知道,這不過是假象,她不會再次睜開眼,笑意盈盈地看向他了。
於是,他對著下方仰起頭的骷髏王,舉了舉手中的人:「修尤,就算你忘記了自己,也不該忘記了宋琅吧?你想讓她也一起被你毀掉嗎?」
「宋琅」這兩個字一傳入耳中,骷髏王立馬微微一怔,手中揮舞的黑色鐮刀一頓。
冷眼瞥過那些依然在不斷殺戮的骷髏們,藍澤嗤笑一聲:「嘁,我都差點忘了,既然你曾經殺過她一次,那麼,再親手殺她一次,你也不在意了,對吧?」
說著,他徑直將手中的人拋下了暗紅水面。
「哼,修尤!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膽子敢再殺她第二次。」
反正不過一具無魂無魄的身體,他有什麼可在意的!
「□……」骷髏王張了張口,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吼聲。
白色的身影毫無知覺地從空中落下,在地縫下的水面激起了一大朵暗紅水花。
骷髏王紅寶石般的眼睛極快地閃爍著,它慌亂地抬起手,似是想要拉住什麼,又似是想要抗拒什麼。
立刻,地縫下有好幾頭骷髏敏捷地跨了過來,對著水中沉浮的身體,舉起了自己的利爪——
「□……□……」骷髏王發出了憤怒的嘶吼。
醒來後一直空無的意識,此刻僅剩下一個強烈的念頭:
不許碰她!!!
「□……」它再次揮舞起死亡鐮刀,幾乎是瞬移到了水面之下,將舉起利爪的骷髏悉數斬落了腦袋。
手中的黑色鐮刀化去,它顫抖著伸出雙手,想抱起面前白色的身影。然而手剛要觸及她的身體,它卻像是想起了些什麼,連忙收了回來。
它頓了頓,然後狠狠啃咬去自己十指上尖利暗紅的指甲……
最後,它終於顫抖地抱起了面前的人。
眼中的紅光以極快的頻率閃爍著,隨著目光掃過她的面容,一些零碎的畫面漸漸被它回想起……
「□、□……」
宋、琅……
一股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冰冷絕望從骷髏王的身上溢散開來。
頓時,無數正在屠戮的骷髏全都瑟瑟發抖地跪伏下,不敢再舉起利爪。一時之間,所有的妖獸都驚愣地呆在了原地,心頭一直籠罩的負面情緒也盡數褪去。
半空中,藍澤長長鬆了一口氣,然後眼神複雜,看向下面悲痛嘶吼的骷髏王……
------
滿月之夜結束,又是一場蘊藏新生希望的月流魄。
山谷深處,漫天飛舞的銀亮光團璀璨異常,一如十年之前。
此時,藍澤靜靜站立在一旁,看向頹然坐在地上的骷髏王……或者說是修尤,因為理智的回歸,他已經能暫時地恢復了肉身。
「四年之前,我將你的心頭之血滴在了她的身上……」藍澤的聲音無悲無喜,目光看向修尤懷中的宋琅,涼意沁人:「她的身體確實復活了,但是,靈魂體不在。所以我將她放進了千年玄·冰棺中……」
「吼~吼~」話未說完,遠處忽然傳來了熟悉的吼聲,伴隨著急促的奔跑腳步聲。
正是胖墩虎。
它從遠處奔跑而來,然後猛地停落在修尤的面前。
「吼~~~」它低聲吼著,用前爪不斷推著宋琅冰冷的臉。
「吼~~~」快起來,陪我玩!
爪下的人無動於衷。
胖墩虎愣愣看著面前熟悉的、蒼白無血色的面容。
怎麼會呢,它一直以為她只是不告而別,它一直以為,她只是像多年前去往星辰之域一樣,離開這兒去到了別的地方……怎麼會呢?
「吼~~~吼~~~」
別睡了,趕緊起來和我打滾啊!四年不見,我還沒和你生氣,還沒和你撒嬌,你敢給我睡過去?說好的,我要是減了肥,你就給我當胖墩虎夫人呢?
它一聲聲吼叫著,著急,慌張,抗拒。
突然,它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舉起爪子,伸出粗糙的舌頭不斷舔舐著,將肥厚的肉墊舔舐得乾乾淨淨。然後,它小心地伸到她的面前,不斷誘惑地揮舞著,聲音滿是悲切的哀求……
藍澤實在看不過去了,他走上前來,輕輕撫落它的腦門:「別逗她了,她不會再醒來玩你的肉墊了……」
「吼!」胖墩虎猛地抬爪,狠狠抓上他的手臂,留下了一道血痕。
它大大圓圓的金黃眼眸中漸漸溢出了淚水,然後悲吼了一聲,將腦袋埋在了她的臉旁。
身上忽然一滴冰涼濺落,胖墩虎呆呆抬頭,濕漉漉的金黃大眼對上一雙暗紅的獸瞳。
它抬起手,推開了他的臉:不許學我。
修尤偏開臉,低頭閉目,沉沉說著:「我相信,她的靈魂體不會輕易逸散在虛空中的。她是異世的靈魂,輾轉了那麼多個世界,怎麼會輕易散魂呢?」
「藍澤,將她放進冰棺中,我會強行打開時空之門,將她送入虛空。」修尤放開了懷中的人,站了起身,左手漸漸恢復成森冷的白骨。他說:「我在她身上施放了牽魂之術,如果……她的靈魂體還沒有消散,或許有一絲機會回到體內。」
藍澤定定看著他:「將她送入虛空的話,若她回歸到軀體了,你要怎麼找到她?」
「……她的體內融入了我的心頭之血,雖然不知道隔了時空的距離,我還能否再次感應到她。但是,哪怕再微弱的希望,我也不想放棄。」修尤低低喃道,幾近無聲。
藍澤點了點頭,從胖墩虎的身下強硬抱出了宋琅的身體……
手中凝聚出滿是死亡氣息的黑色鐮刀,修尤耗盡體內所有的能源,直至身體又再次完全化為白骨,眼中紅光也變得黯淡。
他對著面前的空氣狠狠揮落鐮刀,頓時,空間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隱約可窺見裡面的暗黑之色。
藍澤緊緊握起拳頭……以後……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猛地,他將冰棺推入了虛空。
看著冰棺的最後一角消失後,修尤一下子跪落在地上,虛空的入口也消失無蹤。他用森森白骨的雙手,慢慢掩上自己的面容!
如果……能有渺茫的機會再次相見……
他一定不會像以前一樣,再因為自己的慾望將她逼至絕地……
如果……真的能再次在異世相遇……
他一定只會遠遠地看著,不再出現在她的面前,也不再與她說上半句話……
這副醜陋的面容,他絕不會,讓她為此驚嚇害怕到半分!
那些同樣醜陋的慾望,他也絕不會,再表露出哪怕一絲一毫!

☆、第63章 歸去來兮篇·巫師厲(上)

黑暗來臨的那一霎,宋琅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死去了。
然而,死亡並不是意識的湮滅。
恍惚間,她微弱地感覺到,自己似乎是漂浮在虛空中。
許久以後,當這一抹意識漸漸從混沌裡回歸,變得清晰起來時,她發現,自己正遊蕩在浩瀚的宇宙空間中。
置身於一片寂靜的空籟,她的四周,是無數星火般的亮光。廣袤空間中,瀰漫星雲不停流轉,幽幽的神秘藍光自極遙遠處反射而來,與周圍光芒四射的無數星體,交織成一片絢麗奪目的色彩。
深邃,絢爛,壯闊。
在意識回歸的一剎那,宋琅就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無以復加。
不僅如此,她還發現自己突破了人類的狹窄視角,正在以360度的視角,全方位觀察著這無垠璀璨的宇宙空間。
最初的因為突然置身於無限大空間、和在廣袤虛空中無處隱匿而產生的恐慌,慢慢地,也隨著她的飄蕩旅程而消失無蹤了。
作為一團意識體穿梭於茫茫宇宙中,宋琅震撼地打量著所見到的一切。偶爾有隕石極速從她旁邊飛過,她居然也能捕捉到它們的運動軌跡,這對於她來說是一個無比新奇的體驗。
星體璀璨的宇宙之間,彷彿是充滿了響徹靈魂的歌聲,宋琅在震撼之餘,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難言的感動。她遇見了一生從未遇上的美麗景色,她體會到了即使是思想也從不曾到達的壯闊,此刻的她,就像是孕育在母體的嬰兒,被廣袤深沉的宇宙以最宏大、最包容的姿勢溫柔擁抱……
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是千萬年時光已經悄然流逝,又彷彿只是短暫的一瞬。在這種滿溢的感動與歡樂中,宋琅忽然就捕捉到了心底一閃而逝的遺憾。
因為那一瞬間的遺憾太過深刻,所以她忍不住思索起來,是什麼呢?
她的意念開始苦苦地尋覓著……
到底是什麼呢?
過往那光怪陸離的人生,縱然並不圓滿,縱然還有所牽掛,卻應該是不遺憾的。她的一生,不曾對別人心懷仇恨或是惡意,也不曾對遭遇的人事生出憎怨,對於每一個停留過的世界,她也願意傾盡微薄之力,努力帶去一些歡樂,帶去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這樣的過往,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這一刻的思索,使得宋琅短暫地脫離了那些足以湮滅自我意識的巨大震撼。
於是,她很快就察覺到,有一縷之前被忽略了的執念,一直都縈繞在她的意識體之上。
這一縷執念,並不是屬於她本身的。
宋琅一愣。
幾乎是同時,正在極速穿梭於虛空的意識體忽地減緩,漸漸停下了漂游的旅程……
巫……師……厲……
放空了太久的意識,終於遲鈍地回想起了這一個名字。
她記得……自己答應過那個人,會再次回去找他的……
依依不捨地,宋琅最後看了一眼美得令人窒息的浩瀚太空。這種至美和廣闊,足以令人摒棄一切看似卑微的慾望,但是,人類的慾望雖然微小,卻也另有一番美好。
她不想失信於那個人……
這個念頭一生出,她瀰散蓬鬆的意識團驟然旋轉收縮起來,逐漸凝成人的形態。
同時,置身的宇宙空間開始變得扭曲混亂,彷彿是時空一下子被無限彎曲折疊而起。下一刻,她像是跳躍進了時空蟲洞,意識體被捲吸入一個長長的、狹窄的黑暗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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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琅再次恢復意識時,全方位的視角已經被縮小至三分之一,回到了正常的人類視角,她立刻不習慣地瞇起了眼睛。
待到適應了視角的陡然轉變後,宋琅緩慢睜開眼。
她正身處一片蒼茫的原始森林中,天際一輪血色殘陽,為這片森林鋪上了一層絢麗的霞光。
宋琅怔怔站立了許久……不,應該說,是漂浮了許久……
她愣愣低頭,看見了自己懸浮在地面上的赤·裸身體。她輕輕皺眉,凝神冥想,無師自通地用意念為自己覆上了一身杏色衣裙。
她伸手,想觸摸身旁的樹幹,但是伸出的手卻直接從樹幹中穿過。
她慢慢收回手,接受了自己現在是一個鬼魂的事實。
循著意識深處的那一抹執念,宋琅在森林中一路飄蕩遊走。路上,她遇見幾個手持尖木棍打獵歸來的男人,她試圖出聲喚起他們的注意,但也無果。
她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繼續向森林外飄去……
蔥蘢的樹木越來越少,視野也越來越開闊。
突然,宋琅停下了身子,定定望向前方那一個半蹲在草叢裡的黑色身影——
一身嚴實的黑色獸皮,他背著竹簍,專注地挖掘著草藥,恍惚間,與久遠記憶裡的身影漸漸重合……
「巫師……厲……」她怔怔喚了一句。
猛地,草叢間的黑色身影動作一頓,立刻回過頭。
不健康的蒼白面容,因為常年試藥而微微青黑的唇色,透出了一種生人勿進的陰冷氣息。但是,此刻他抬起的臉上,一雙素來陰鬱的幽黑眼眸,卻盛滿了震驚與期待。
宋琅一愣,他……能聽到她的聲音?
看著空無一人的草地,巫師厲驚顫的眸光忽地一沉,再次變得黯然……又是幻聽麼?
宋琅翕動雙唇,卻是如鯁在喉,再難發出一字。
她安靜了下來,深深望向繼續轉身掘著草藥的男人。她在虛空中漂游得太久太久了,許多記憶已然模糊,她需要重新拾起過往兩人之間的所有記憶,再開口相認。
畢竟她不想讓他以為自己疏遠了他,淡忘了他……
宋琅飄到了巫師厲身前,跟著半蹲下身體,細細打量著他。
他似乎比記憶中更蒼老了一些。低垂的眼簾遮住的陰鬱眸光,依然與初見時相同,但眼尾處卻已經橫生出許多皺紋。
她抬起手,溫柔撫上他眼角的皺紋,心中澀意漸漸蔓延開……
記憶逐漸回籠,她無聲歎息。當初臨別時他贈予的那一條獸骨項鏈,帶著他太過深刻的執念,掛上了她的脖子。
據說,人的意念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無法被人體所感知的暗能量。那條項鏈上的他的執念,她生時不曾察覺到分毫,唯有在死後,在她以靈魂體存在的時候,才終於感知到那一縷殘存的執念。
所以,她才能循著這一縷執念,跨越過無數時空,再次回到他所在的世界,來到了他的面前。
人與人之間的牽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啊!
沒有人知道,輾轉了那麼多個世界的她,雖然眷戀生,卻不再執著生。所以,若不是這隔著迢迢時空的牽絆,或許她將會徹底沉溺於廣袤宇宙的浩瀚之美,樂不思蜀,不再歸來,意識體也將會消散在茫茫虛空中了吧……
宋琅輕輕撫上眼前熟悉的面容。
幸好,她飄浮不定的空茫意識,還記得沉結於意識海深處的承諾。幸好,他殘留在獸骨項鏈上的執念,竟然在隨著她穿越了數個時空後,依然沒有散盡。
巫師厲呀……她的眼睛閉上又睜開,沾染上無限慨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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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的落日漸漸隱沒於遠方的山嶺,最後一抹餘暉消散前,宋琅跟隨著採完藥的巫師厲,一路往他的洞穴居處飄去。
在回去的路上,有好幾次,宋琅遠遠見到了原始部落的人。
但是,不論是手提獵物的健壯男人們,還是從河邊歸來的、挎著裝有獸皮衣物的竹簍的女人們,遠遠一見到巫師厲的身影,都是滿臉敬畏和懼怕地繞路而行,連腳步都放輕了許多,生怕驚動了遠處那個背著草藥的男人。
宋琅看得莞爾,隨即又忍不住生出一絲心酸:這麼多年了,他的人緣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吶……
回到洞穴後,宋琅掃視了一眼他滿堆著獸皮卷和草藥的居處,這股技術宅的氣息,果然還是沒變。
她看著巫師厲走到了石桌前,拿出藥盅和藥杵子,就著透進來的明亮月光,熟練地搗磨起草藥。
在一聲又一聲的沉悶搗藥聲中,宋琅淺笑看向正低著頭、面色沉寂的巫師厲。她心中喟歎,想起了過往多年,兩人亦師亦友的相處點滴。
說來好笑,對於巫師厲,她好像總是難以自抑地生出一種詭異的使命感。就像是,因為是她親手將他帶出了那個自我封閉的世界,帶離了他原先安穩居住的部落,她就無法再將他輕易放下了。因此,後來兩人的多年遊歷中,她總是下意識地處處照顧著他,悉心教導他一切知識,即使是離去時,對他也依然心存一份特殊的擔憂……
夜色已深,搗藥聲漸歇。
巫師厲將桌上的藥罐收拾好,轉身來到了床邊。他從獸皮枕下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骨刀……
宋琅好奇地飄了過去。
然後,她看見他緊握著那把骨刀,掀開了床上的被子,在木床板上端端正正地刻下了一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正字,是她曾經教過他的記數方式……
她微愣,然後聽見巫師厲低低的聲音,近乎呢喃地傳出:「五年了……我還有幾年可以等你……」
宋琅怔怔看向躺落在床上,疲憊閉眼的蒼白面容。怎麼會呢,此時的他也只不過是年近四十呀……忽然,心頭的澀意再次蔓延,她差點兒忘了,在這個落後的原始社會,人類的壽命是遠遠比不上文明時代的……
這一夜,她一直站立在他的床邊,看著他即便在夢中也不安皺起的眉頭。她忍不住低頭自問,遇見了他,改變了他,這一切對他而言,到底是好是壞?
她這一想就是一整夜。
天色漸明後,巫師厲起身到河邊洗漱,許久,又返回洞穴繼續搗磨著草藥。
她一直漂浮在他的身後,幾次欲言又止,但是每次剛想開口與他說話,都覺得這久別重逢的開場白還不夠妥當、不夠合適,或是擔心自己的詭異形態會驚嚇到他,於是每次欲出的話音都哽在了喉中
她在這兒糾結的撓心撓肺,那邊,毫無所覺的巫師厲已經將草藥搗磨好了。他舉著藥盅,用手一沾,青黑的唇微啟,就要往嘴裡送去……
宋琅一驚,立刻顧不上糾結了,她連忙開口急聲喝止:「哎呀——巫師厲!都和你說過多少遍了,別隨隨便便什麼藥都往嘴裡送,藜蘆和細辛的藥性相沖,你想把自己給毒死不成?」
「匡當——」藥盅一下子脫離了蒼白修長的手,悶重地摔落在地上。

☆、第64章 歸去來兮篇·巫師厲(下)

藥盅裡的藥泥灑落了一地,男人沒有回頭,蹲下身,收拾著狼狽的地面。
宋琅飄到他的身前,輕輕開口,宛如歎息:「巫師厲,是我。我回來了……」
面前半蹲著的人開始顫抖。
她繼續說著:「不是你的幻聽,我真的在這裡。只是我已經在其他的世界死去了,如今不過是一個遊魂。」
巫師厲猛地抬起頭,向她的方向看來,眼中是劇顫的水光:「宋琅,你……」
她來到他跟前,彎腰湊近他蒼白的面容,溫柔說:「不用擔心,對我來說也沒什麼不好的,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而已。而且,若不是成了遊魂,我恐怕還見不到你了呢!」
「宋琅……」他沉痛閉上眼,聲音變得哽咽:「那麼,你還會離開嗎?」
「不會了。」她的唇角彎起一抹笑容,虛摸上他的頭。
巫師厲不安地抬起眼,努力想找尋她存在的痕跡。
「我在這裡,就在你的身前。」她輕柔地安撫說,然後伸手凌空握上了他的手:「現在,我的手就在你手裡。」
他的指尖微微一動,啞聲說:「我以為,這一生或許再也等不到你了。其實,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清楚這一切到底是現實,還是……只是自己的幻覺,就像以前許多次試藥以後,產生的錯覺一樣……」
「……」
宋琅沉默良久,然後她壓下心中的酸澀,故作輕鬆道:「吶,居然把我當成了幻覺,真是傷透了我的心哪!來,巫師厲,我們需要談談心……」
巫師厲一愣,忽然唇角也漾起一抹懷念的淺笑。
宋琅挑眉,湊近看他的唇角,笑說:「就是要這樣才對嘛!久別相逢可不容易,你別老苦著一張臉啊……」
她的聲音乍然從極近處傳來,彷彿是貼著他的唇說出的一般。
巫師厲一驚,連忙往後一仰,慌亂間,半蹲著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向後跌落。
「哈哈哈……我又沒輕薄你,你這麼慌張做什麼?」宋琅蹲下身,好笑地看著他的窘態。
「你……」巫師厲一哽,羞惱地偏開臉。
宋琅止住笑意,說:「好吧,都怪我都怪我!別氣了,趕緊起來吧。地上涼,我可拉不了你了。」
都一把年紀了,居然還是這麼輕易就被她逗急了,真是呀!
宋琅等了半晌,也不見他起身。她奇怪地挑起眉,飄到了他跟前,正欲開口打趣,卻是突然一愣——
他在……流淚?
愣怔過後,宋琅神色複雜地看向他輕輕顫抖的身體,心底,也湧上了同樣的悲傷……
確實是……恍如隔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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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巫師厲的情緒開始變得陰晴不定。
平日裡,無論是外出採藥還是做其他事情,每隔一小會,他就必定要叫喚一聲她的名字。偶爾她離得遠了些,聽不見或是沒有及時回應,他就變得急躁不安,慌亂地大叫著她的名字。
這種狂躁的情緒,在他發現別人都聽不見她的聲音,只有他能聽見時,就更是變本加厲了。
夜半時分,宋琅也總是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的床前,在他多次驚醒時,輕輕出聲撫慰,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她還在這裡。
有一次天微亮時,她估摸著他還不會醒來,就飄到了洞外曬陽光。畢竟她在上一個世界,已經將近八年都沒有見過陽光了。
然而,她很快就聽到了洞內傳來的聲響,她連忙飄回洞中時,只見到地面一片狼藉——他將桌上的書卷瓶罐都掃落到了地上,指甲狠狠摳著石桌的一角,正緊咬著唇,面色慘白。
宋琅苦澀不已,卻又對內心敏感的他無可奈何。
她知道,她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靈魂形態,一直讓他極度缺乏安全感。她的聲音是他唯一的感知途徑,所以在發現別人都無法聽見她後,他又開始不斷地陷入了反覆的自我懷疑,懷疑她只是自己想像出來的、並不真實存在的產物……
後來,他不再重複地喚著她的名字,而是換了另一種方式——試藥。
那些他不清楚藥性、但是她清楚的草藥。
只有在一次又一次驗證了她解說的藥性,或是讓她為自己配出解藥時,他才能獲得短暫的安全感,說服自己她並不是自己的想像產物,她是真的存在。
對於他的敏感多疑,宋琅也很是頭疼,這麼下去總不是辦法,她得苦思出一個對策才是。
然而,宋琅萬萬沒想到,還沒等她想出一個一勞永逸的對策,巫師厲趁她不注意,又試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藥……
這晚,宋琅一飄回洞中,就看到了他蜷縮在床上,瑟瑟發抖。
她又驚又怒:「巫師厲,你又試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草藥?!」
「我不……知道……」
巫師厲蜷縮成一團,將臉埋入臂彎中,聲音帶上了低低的、顫抖的泣聲:「宋琅,我好難受……」
見狀,宋琅也顧不上再責怪他,連忙飄到了石桌前,查看起他的草藥——
「這是……」宋琅看著那株紅色的草藥,眸光微閃,轉眼看向床前面色潮紅的男人。
「那是……什麼毒草藥?」巫師厲微喘著顫聲問。
「……不是毒草藥。」
宋琅有點難以啟齒:「咳,還好,就只是一株催情草,並不會傷身。」
巫師厲聞言一愣,羞愧地咬了咬燒燎得殷紅的唇。
他偏開了頭,聲音近乎低不可聞:「那、那怎麼辦?」
「咳咳。」宋琅轉過身,說:「這種藥並不傷身,只要……反正我先到外面溜躂溜躂,咳,你自己解決一下就好。」
讓你亂試藥!!
她快速向洞外飄去,來到洞口時,身後巫師厲急急的聲音傳來:「你別走……」
「怎麼了?」宋琅一頓,側身問。
巫師厲緊抿著唇,欲言又止。忽然他又將頭埋低,瑟瑟顫動,抖成一團。
「要是沒別的事,那我就先走了。」她再次轉身離去。
「別走!」巫師厲又急急抬頭。
「到底怎麼了?」宋琅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惱怒。
這種事,她總不能杵在這兒看著吧?
「我……」巫師厲拚命咬著下唇,面色漲得通紅。
感覺到她迫不及待要離去的意圖後,他眸中潤澤水光一顫,終於露出了不顧一切的狠色,紅著眼對她低低吼道:「我不會——」
「啊?」
被他吼得一怔的宋琅,反應過來後,立馬驚楞得呆呆懸浮在原地。
「這個……」她僵硬地眨了眨眼睛:「這個,怎麼會……不會呢?」
那邊,巫師厲惱羞成怒地吼完後,似是不想再理會她了。他在木床上一下子翻過身,背對著她,自顧自地蜷縮在被子裡,拚命咬著唇,咬著牙,不再回她的話。
隔著被子,又聽見了他壓抑著的抽泣聲。宋琅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心底生出淡淡的憐惜。這個男人啊,他一直都沉浸於學術領域,沉浸於對知識的追尋探求,反感與別人的一切肌膚接觸,即使已年近四十,在情·事之上,卻依然有如赤子。
他不會……貌似也不是不能理解……
「咳……」看著他的指甲都快要將被子抓破了,宋琅才清了清喉嚨,背過身,努力讓自己像是以往無數次向他傳授學術知識那樣,強自鎮定道:「唔,那個,我教你吧!你就照著我說的做……」
心中不斷默念著為人師表,宋琅支支吾吾地開始了人生中最失敗的一次知識傳授。
「……」
「我……不行……」許久,巫師厲顫得語不成聲,幾乎要哭,嗚咽的聲音裡滿含對她的抱怨。
角落裡,內心崩潰的宋琅默默蹲著撓洞壁:這種事情你們不是應該無師自通的嗎?我又不是男孩子,又沒有擼過,你出不來,怪我咯怪我咯?!
「或許、可能、大概……」宋琅一邊糾結撓洞壁,一邊不確定地說,「這種事,要有個幻想的異性對像會比較好些?要不,你試著想像一下?」手法不夠,想法來湊?
「想像……」巫師厲眸中水光顫動,他抬起眼飛快瞥過她所在的方向。
然後,他沉默地埋低頭,悶聲繼續動作著。
不一會兒,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斷續地出聲低吟……
聽見巫師厲壓抑著的、低低的顫泣聲後,感覺到自己內心有什麼東西壞掉了的宋琅,默默地貼著牆根,將臉深深埋在手裡。
最後,他哆嗦了一下,發出了極短的嗯歎,身體起伏如微微的波浪……
至於宋琅……她已經頭重腳輕地飄了出去了……
枉她一個如花似玉溫良端莊幼承庭訓的純良女子,竟然墮落如斯,真真令人髮指!!
嚶……她的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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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這件事發生後,巫師厲就再也沒有背著她胡亂試藥了,也不會再像以前一樣,隔一小會就要開口喚她,甚至隱隱還有躲著她的跡象。
於是,宋琅只能硬著頭皮,每日早中晚自覺地向他報坐標,而巫師厲至多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閃避,也不敢多接話。
儘管這種相處方式有點詭異,但宋琅覺得,這好歹比他之前每天都惴惴不安、緊繃著神經來得好,至少他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這種詭異的氛圍一直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漸漸緩和了過來。
於是,一人一鬼就又繼續愉快地生活在一起了。
某日,巫師厲蹲在草叢間,用小鏟子掘挖著草藥,一株一株往身後背著的竹簍丟去。宋琅悠閒地飄蕩在一旁,看漫山遍野花草盛開的優美風景。
巫師厲抬起頭抿了抿唇,像是不喜她的安靜。
他說:「我們第一次在採藥的山谷中見面時,你哼的那首歌曲,我還想再聽一遍。」
宋琅擰眉回想了一會,突然笑道:「吶,巫師厲,難道那時你是躲在草叢裡聽了許久,才想起來,要跑過來找我這個巫醫的麻煩嗎?」
巫師厲鎮靜地看了她一眼,小藥鏟一下子掘向草藥的根部:「沒有。」
宋琅原本只是想打趣打趣他,但被他這欲蓋彌彰的小眼神一瞅,頓時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原來還真是那樣啊……」
看到巫師厲要惱羞成怒的表情,宋琅才連忙止住笑聲。
她回想著那一年在山谷裡採藥時的愜意與愉悅,唇角勾起了懷念的笑容,又一次將那首山歌輕輕哼唱起來……
瓦藍的天空依然一碧如洗,金色的陽光依然溫暖明媚,枝頭的雀鳥依然婉轉啼叫,拂面的微風依然帶著原始的、清新的草木氣息。
而草叢間的黑色身影,雖然已經不再年青,但他微微閃亮如同星辰的眼神,也依然一如當年——那背著竹簍的男人,在陽光明暖的午後乍然聽聞女子的婉揚歌聲時,忍不住第一次懷著對學術領域以外的好奇,轉過臉,遙遙望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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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許多年裡,巫師厲幾乎再也不曾回想起過往那些日子的沉寂與孤獨,因為在他此後生命裡的每一個日夜,都沾染上了宋琅的笑語聲。
每一晚,他的夢中也不再是她離去時的驚痛,或是孤獨行走的淒冷。因為自從某一夜,她輕哼著安靜的夜歌送他入眠後,這就成了她的日常必做任務……
這晚,月色格外清幽。
宋琅靜靜飄在床邊,像以往每一個夜晚那樣,為他輕輕哼著歌曲……
忽然,床上的巫師厲睜開眼,輕聲問:「宋琅,你陪著我多少年了?」
舒緩的歌聲停下,宋琅低頭看著他,溫柔的聲音放得很輕:「七年了。若是加上當初的六年,我們就已經相伴十三年了。」
「這麼多年了呀……」
他重新闔眼,偏過臉。聲音有惶恐,有不安:「宋琅,如今老去的我,是不是已經不堪入目?」
「不會,你在我眼裡,永遠都是初見時的模樣。」
「不……現在的我,一定很醜……」
「……」
一陣沉默後,宋琅俯下身,無聲吻上他生出皺紋的額頭。然後,她貼在他耳邊,溫柔說:「怎麼會呢,你一直都很可愛。」
巫師厲的眼睫輕輕密密地顫動著,緊閉著的眼角,有點點淚光折射出月色的皎潔。
「宋琅,我一直很感謝……你找到了我……」
宋琅靜靜看著他,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眼中漫上哀涼。
「如果有來生,但願你還能再找到我……」他露出了一絲希冀的、輕淺的笑容。
「剛才的歌曲,你還沒有唱完。」
「……好,我繼續唱。」
她伸出手,虛握上他的手。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謝謝你……找到了我……
第一次,你從遙遠的時空中穿越而來,找到了最初那個偏執的我……
第二次,那一個雷雨滂沱的昏暗夜晚,你撐著傘,舉著燈,向山腳下泥濘不堪的我走來……
第三次,即使你成了荒魂,飄蕩在浩瀚的虛空中,也還願意為我歸來……
真的……很感謝啊……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但願上天垂憐,讓我在將來的每一世,都能遇見你……
那樣……就好了……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曲終,她伏在他不再起伏的身體旁。
靈魂體是無法流淚的,她只能緊緊閉著眼,用自己的臉貼近他的臉。
身體裡的那縷執念,隨著主人的逝去也迅速變淡,直至消失……
下一刻,如同牽絆著風箏的線被一下子扯斷,失去了執念束縛的靈魂體,也再次被放歸回虛空……

☆、第65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一)

遙遠時空中,另一個世界——
漠漠荒原,遼闊的黃河波濤滾滾,巨流從寬闊的河床奔湧而出,綿延萬里,川流不息。
在這一處人跡罕至的荒地,沒有人發現,黃河上方的空中突然發生了一陣劇烈的空間動盪。驀地,半空中現出了一道幽黑神秘的裂縫。
一副冰棺從裂縫中飛快衝出,墜入了奔流不息的黃河中。
然後,沉落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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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異時空拋出的宋琅,再次被捲入了一條狹窄的、長長的隧道。
無數時空的接口,都匯聚在這條幽暗的隧道中。隱約間,宋琅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牽引力,她艱難轉過方向,想順著那股引力飄去,不想再成為虛空中的荒魂。
然而在這時,背後卻傳來了一陣強大的吸力,下一刻,她的靈魂體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了某一個時空——
「……」
「……」
見鬼了!!
還沒從眩暈感中回過神,宋琅就發現自己的處境很是……微妙!
她好像……栽鬼堆裡了?!
「哪裡冒出來的野鬼,不懂夜行的規矩嗎?」一個週身長滿了眼睛的美艷女人森冷看向她:「一點怨氣都沒有,還敢胡亂走到我們的前面?」
宋琅頓時頭皮一麻,密集恐懼症傷不起啊!
她連忙移開眼,發現自己正被一大堆奇形異狀的鬼怪圍觀著。
這服飾風格、這語言口音、這傳說中的鬼怪夜行風俗……宋琅覺得她需要靜靜!!
「哦呵呵……」一個只有頭顱、沒有身軀的女人滿懷惡意地打量著她:「穿得不倫不類的,一看就不是正經鬼!」
在眾多鬼怪的強勢圍觀下,宋琅欲哭無淚地抬起手,將身上的杏色衣裙換成了一身唐衣,她訕訕地用日語打著招呼:「你們好,我是從唐土來的,初來乍到,還不懂平安京的鬼怪規矩,請見諒!」
「喲?原來是大唐那一邊的鬼怪?」鬼怪們頓時好奇起來,湊得更近地打量她。
「你到底是什麼鬼怪?」長著獠牙的青鬼好奇問。
「嘖,外貌一點陰森猙獰之氣都沒有,一看就不是正經鬼!」
宋琅一哽,她這副形態已經是被人類陣營排斥了,難道連鬼怪陣營也要容不下她了嗎?
莫非為了合群,還真要讓自己變得面容猙獰一些?!
看著圍觀的鬼怪眼神愈發不和善起來,宋琅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正常的審美讓她幹不出自我毀容的事來,但她好歹也是參加過萬聖節之夜的老手,不就是扮鬼嗎?好說!
意念凝注,宋琅的手中頓時多出了一個猙獰咧著嘴的南瓜頭。
她一邊將碩大的南瓜頭往自己頭上套去,一邊解釋道:「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宋琅,是一種來自唐土的南瓜頭鬼怪,會在夜晚到處遊蕩以嚇人為樂!希望兄弟姐妹們以後多多關照!」
話音落下,一片詭異的寂靜。
宋琅心下一陣疑惑,她用手捧著大大的南瓜頭,努力調整好位置後,透過縫隙看向眾鬼:「怎麼了?」
「沒、沒什麼……」
鬼怪們紛紛擺手,連之前一直在陰聲怪氣地嘲諷她的發鬼,此刻也沉默地轉過了頭——她、她好可愛啊!這世上,竟然還有這麼奇特可愛的鬼怪!!
眾鬼同情地看著她,怪不得她身上一點怨氣也沒有,弱小得可憐!啊,該不該提醒她,她這種扮相想要學飛頭蠻去夜遊嚇人,根本攢不了怨氣嘛……
青鬼伸手摸了摸自己猙獰的獠牙,說:「咳咳,這位……從唐土來的南瓜頭小姐,今晚的百鬼夜行,你就跟在我身後吧,多學習一些其他鬼怪的本事……」
宋琅點了點頭,碩大的南瓜頭因為她的動作差點兒掉下,嚇得她趕緊舉起雙手固定著頭。然後她小心地捧著南瓜頭,重新點頭答謝。
面前高大猙獰的青鬼,忽然微不可見地紅了一下臉。
他轉過身,對圍觀的鬼怪們陰森森地斥道:「都散了都散了,還圍在這裡幹什麼,趕緊按照妖力強弱排好今晚夜行的隊形就出發吧。」
圍著宋琅的鬼怪這才紛紛散開,身上怨氣重的、本領比較大的鬼怪排在前頭,弱小一些的就自覺跑到後面站好了。
宋琅飄在青鬼的身後,推推攘攘地也跟著一起朝街頭湧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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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古長安的街道上,米分色的、白色的櫻花花瓣四處飄揚,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日本平安時代的京都,處處透著優雅與平和的氣息。
走過一條條交錯的大路,宋琅不停轉頭,細細打量街道兩旁古舊氣息濃厚的房屋。這些被稱為「木與紙的藝術」的日式建築,有一種近乎極致的簡約,走在其間,品味著每一處似曾相識的漢唐古韻,宋琅恍惚生出一種時空交疊的錯亂感。
然而,充斥於耳的哀泣嚎叫聲很快就打斷了宋琅的思緒,濃濃的黑色妖氣也開始從鬼群中散出。
聽著耳邊一堆鬼怪的鬼哭狼嚎,宋琅頓覺一陣毛骨悚然,這種專業素養,她學不來啊!!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爾有晚歸的人在匆匆趕路,毫無所覺地從鬼群中穿梭走過。這時的鬼怪們就會異常興奮地嚎叫著,一縷縷生氣從那人的身體中被吸出,被無數鬼怪貪婪地吸食著,而那路過的行人,大概在回家後,就會因為陰氣入體而大病一場了吧。
「你怎麼不吸食生氣?」走在宋琅後方的發鬼問道。
聞言,青鬼也轉頭疑惑看向她。
宋琅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喜歡。」
發鬼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這可是大補!你要是再這麼下去,遲早會被那些陰陽師給收了去……」
青鬼用眼神止住發鬼的話音,人家是從唐土來的鬼怪,行事想法不合群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他安慰地摸了摸宋琅碩大的頭,說:「南瓜頭小姐,你不必擔心,雖然不吸食生氣會讓你無法變得強大,但你身上的怨氣這麼薄弱,一般的陰陽師是沒辦法發現你的。」
「哼,也是,只要別遇上葛恆家族的陰陽師,倒也出不了岔子。」一旁的百目女鬼說。
宋琅捧著南瓜頭鞠躬道謝,雖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是對於他們的關心,她還是感激的。
正談話間,前頭的青鬼突然身體一頓,惡狠狠地咒罵道:「果然碰上了陰陽寮那一群人,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我們上!」
宋琅抬眸看去,遠處是一群身穿白色狩衣的青年,正是這個時代的特殊職業者——陰陽師。
鬼怪們嗷嗷叫著衝了過去,艷麗的發鬼將一捧髮絲纏上了宋琅的身體,將她扯過來說:「唐土來的南瓜頭,你躲遠點,別礙事。」
宋琅也無意捲入這場戰鬥,畢竟她不想傷害人類,也沒有立場去阻止鬼怪們。於是她對發鬼說了一句小心後,便脫身離開了鬼怪堆,獨自飄遠……
路上,她也遇見幾個冷沉著臉、手捏符咒的陰陽師,他們都是無視了她,甚至直接從她的身體穿了過去也毫無所覺。
宋琅覺得無趣至極,就隨意飄上了一棵繁茂的櫻花樹。她棲身在樹上,低頭俯視著底下的朱雀道琉璃瓦。
這一晚的平安京,並不平安。
許多陰暗的街道處,都在上演著鬼怪與陰陽師的廝殺。宋琅遠遠看著這一幕幕黑暗血腥,萬分鬱結地轉過臉合上了雙眼,她也是第一次遇見這些靈異場景,她該思考一下,作為一個鬼魂以後該何去何從了。
她還不清楚,自己在時空隧道中感受到的那一絲牽引力到底是什麼,就恰好碰上了這個時空的百鬼夜行,隨即被濃重的陰氣吸捲了進來。不知道以後她還有沒有機會,再次返回時空隧道一探究竟?
正思考間,不遠處傳來了一陣絮絮話語聲。
樹上的宋琅轉過頭,隔著重重疊疊的櫻花看向來人……
「涼介大人,你怎麼往這邊來了?這條街道上的鬼怪不是已經清理完了嗎?」一個身穿白色狩衣的陰陽師問道。
枝條隨風擺動間,宋琅透過米分白色花瓣間偶爾露出的空隙,勉強看清了走在前面的男人。
那人一身深藍色直衣,肩寬身長,五官輪廓深邃。他的腰間懸著一柄長刀,身後背著箭筒,正朝她的方向快步走來……
「不,還有一個漏網之魚。」身姿筆挺的男人一邊走著,一邊從身後的箭筒中抽出了一支箭矢。
宋琅身體一緊,說的不是她吧?
「漏網之魚?哪裡?」身著白色狩衣的陰陽師少年驚訝地抬頭張望:「我沒察覺到這裡有鬼怪的氣息啊!」
「雖然氣息很薄弱,不過確實並非人類,我能感覺到。」
在離宋琅棲身的櫻花樹約五十步時,男人頓住了腳步,他握著箭支閉目凝神,似是想努力感應出她的準確方位。
白衣少年驚訝又帶著隱約的畏懼說:「果然不愧是葛恆家的二子,任何一絲鬼怪氣息都無法瞞過……」
「噤聲!」男人冷冷打斷他的話,皺起眉找尋著鬼怪的所在處。
此時,樹上的宋琅已經繃緊了身體。
從聽到「葛恆家的二子」這句話後,她就忍不住內心哀嚎起來,她倒的什麼霉,竟然一來就碰上了百目鬼口中的煞星?!
「找到了!」
忽然,男人睜開眼,將一張符咒貼上了箭矢後,迅將搭箭上弓,他口中默念著九字真言,緩緩將弓箭舉起,對著櫻花樹的方向。

☆、第66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二)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隱藏在櫻花樹上的宋琅壓低了身子,眸光收緊蓄勢待發,定定盯住那人的動作,猜測自己躲過這一箭的可能性有多大。
「哦呵呵呵呵……」
千鈞一髮時,一個猙獰笑著的飛頭蠻忽然從樹後的牆頭處飛出,掠過了宋琅的身旁。
男人眉心一擰,緊握著的弓微微偏移。下一瞬,一支帶有符咒的箭矢迅猛飛出,將撲過來的飛頭蠻射穿在樹幹上。
宋琅心頭一驚一緊,電光火石間硬生生將半躍出的身體去勢收回。
將飛頭蠻射殺後,身著深藍色直衣的男人依然緊皺著眉,懷疑的目光掃視過那棵櫻花樹。
可是,飛頭蠻濃厚的妖氣已經徹底將宋琅的氣息掩蓋住。
「涼介大人,既然鬼怪已經解決了,我們趕緊回去向陰陽頭匯報吧?」
「不……」
男人正猶豫間,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陰陽師的慘呼聲。
「涼介大人!我們趕緊去那邊支援!」
男人目光微緊,不甘地將手中的弓放下,轉身走遠……
「呼……」宋琅險險呼出了一口氣,要是鬼魂能出汗的話,她現在一定是全身濕透了吧。
平安京居不易吶,以後再遇到那個男人,她一定貼著牆壁遠遠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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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百鬼夜行過後,落櫻紛飛的京都又暫時恢復了平靜。
街道上,宋琅也很少見到陰陽師出沒了,偶爾有貴族公卿的牛車緩緩駛過,揚起一陣裊裊熏香,極盡風雅,彷彿已將那一晚的黑暗與淒厲悉數掩埋。
宋琅漫無目的地四處飄蕩著,千萬時空中難得相遇,她若不好好遊歷一番,實在是糟蹋這一番際遇。
天色漸暗,宋琅手中抱著摘下的南瓜頭,飄過了一條又一條的大路。忽然,一陣嘹亮的笛聲傳來——是哪家府邸奏起了唐樂?
她頓了頓,轉身向笛聲來處飄去。
華貴雅致的府邸中,有許多貴族公卿前來參加府中主人的宴饗。正中間是一處平台,台上的笛師奏起了雅樂,姿容清美的白拍子正和著樂音,舞姿幽然而嫻靜……
宋琅轉了一圈,找到了觀看視角最佳的位置。她在几案前安靜地跪坐下來,將抱著的南瓜頭擱到了一旁,然後目光專注地欣賞起台上的歌舞。
過了一會兒,身旁似乎走來了一個人。
餘光瞥見那人白色的衣擺,宋琅也並不在意,台上的白拍子正舞到精彩處,她目光絲毫不移,繼續欣賞著。只是將自己擱在一旁的南瓜頭抱進懷中,然後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個人的位置。
雖然別人都看不見她,但她還是不想與別人的身體重疊在一起,總感覺有股莫名的羞恥?
那人似乎身形一頓,但旋即姿態優雅地在她身旁坐下。
隱約間,一陣好聞的、微冷的初春殘梅淡香縈繞於鼻間,摟著南瓜頭的宋琅忍不住翕動了一下鼻翼,目光卻依舊不離舞台。
又過了一會,有侍女托著食案款款走來,將盛著的精緻點心擺到了她面前的几案上。
「啊,謝謝!」正看得專注的宋琅一下子忘記了自己是個鬼魂,下意識地向侍女道了謝後,她伸手就想去拿案上的點心——
指間突然落空,宋琅手一僵,然後訕訕地想收回穿過糕點的右手……
「噗嗤!」身旁的人突然一聲笑出。
宋琅愣愣轉頭看了過去。
身旁跪坐的人頭戴立烏帽,身著印有水波紋樣的白色狩衣。
此時,他手中正持著一把半開的檜扇,輕抵薄唇低低笑著,一雙狹長的、深褐色的眼眸因為難抑的笑意而彎起,如同平安京那盛開的、優雅華麗的八重櫻……
若不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舞台上,宋琅都要心虛地以為,剛才他那一聲恰好傳出的笑聲是在取笑她了。
她單手抓起面目猙獰的南瓜頭,試探地在他面前搖了搖。
身穿白色狩衣的男人眼神不變,依然含笑目視前方。
宋琅收回南瓜頭,無趣地頂在食指上轉動著。她順著他的視線一起看向台上,唔……這舞有什麼好笑的嗎?
還沒等她想明白,身旁的男人就將手上的檜扇攏起,含笑伸手,捏起一個品相精緻的唐果子——正是她剛才拿不起的甜品。
然後,他將指間的唐果子緩慢地、優雅地放進唇中,抿唇輕咀,喉頭誘惑地滾動了幾下,微瞇的眼中露出一種愉悅享受的笑意……
宋琅眼神微怔,旋轉成幻影的南瓜頭頓時從她的指尖掉落。
她撇了撇嘴,心塞塞地彎下腰,將自己的南瓜頭道具抱了回來,轉過頭不再看他。
唉,人與鬼之間基本的信任呢?
待到歌舞漸歇,宋琅站起身,重新將南瓜頭扣到頭上,頭也不回地飄了出去……
離開府邸後,宋琅百無聊賴地在街道中遊蕩。
難難難,當一個鬼魂真難,當一個吃不了美食、睡不了好覺,只能三更半夜遊蕩街頭的鬼魂更難啊!
正當她萬分哀怨地飄上枝頭,無聊到與面前一隻朱紅色的雀鳥大眼瞪小眼時,樹下忽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南瓜頭小姐?」
宋琅低頭望去,啊,果然是那一晚結識的青鬼!
她飄到他身前,摘下南瓜頭提在手上,勾唇淺笑道:「晚上好啊,青鬼兄!」
「真的是你!」青鬼眨了眨猙獰突出的大眼,驚喜道:「你沒事真的太好了!聽說那一晚夜行時,葛垣家那兩個小子也出動了,我還擔心你會遇上他們呢!」
聽完青鬼的話後,宋琅唇角笑意不減:「謝謝你的擔心,我沒有事。不過那一晚,還真的遇到了你說的其中一人呢。」
「什麼?那你有沒有受傷?」青鬼大眼一瞪。
見宋琅笑著搖頭後,他惡狠狠地摸了一把露在外面的獠牙:「就算沒有受傷,你也一定被嚇得不輕。是那兄弟倆中間的哪一位,以後遇上了我給你出氣!」
「不用不用,我並沒有想要報仇。」宋琅連連擺手,並不是什麼深仇大恨,她也無意苦作糾纏。
看到青鬼依然忿忿不平的猙獰面容,宋琅轉移話題問道:「對了,青鬼兄,你今晚也是因為無聊才出來閒逛的嗎?不如一起吧?」
青鬼微楞了一會,然後扭捏地點了點頭,說:「額、嗯,是的,確實很無聊呢!」
天知道他是特意出來坑害晚歸的路人、想補充自己之前消耗過多的妖力的……
於是,兩隻鬼就這麼閒步走在了平安京的街道上。
月色晦暗,星子稀疏。昏暗的大路上空蕩蕩的,不見路人身影,只有簌簌的風聲與嘰嘰喳喳的雀鳥啼叫聲。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那晚遇到的是葛垣家的哪一位呢?」青鬼忽然問。
見宋琅側頭看向他,他又連忙補充道:「你放心,我不尋他們的麻煩就是了。」說著,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頭:「嘿嘿,其實剛才我也就是逞強而已,真要打起來,我也是被摁著揍的那個。」
聽完他的話,宋琅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從某一方面來說,這些鬼怪也有他們的獨特可愛之處嘛!
她微側著頭,回憶道:「我聽到另外一名陰陽師說,那人是葛垣家的二子,涼介大人。」
「葛垣涼介?」青鬼微驚,說:「你碰到的竟然是他?」
他轉頭驚歎地看向她:「想不到你竟能從葛垣涼介的手中脫身,我還以為你遇上的會是葛垣凜一呢!要知道,葛垣涼介可是被鬼怪們列為平安京裡最難纏的人物,他不但是一名精通術法的陰陽師,還是一名異常好戰的武士,鬼怪見了他都要退避三舍的。」
「我也是僥倖逃脫而已。不過,他們有什麼特別之處嗎?」宋琅好奇問。
「南瓜頭小姐,你從唐土而來,或許還不清楚平安京的情況。」
青鬼撓了撓額頭上突出的角,說:「那兄弟倆的關係有點複雜,雖然一母同胞,但因為行事風格迥異,這些年來兩人幾乎是水火不容的。」
「反正,南瓜頭小姐,你一定要注意躲著葛垣涼介那個奇怪的傢伙,他曾立誓要斬盡平安京一切鬼怪,一旦被他纏上,就是不死不休。若是遇上了他的哥哥葛垣凜一,那還好說,至少他不會對你這種身上沒有怨氣的鬼怪趕盡殺絕。額,尤其是對女鬼,他下手還會溫柔寬容許多……」
看到青鬼說到最後時一臉的嫌棄憤恨,宋琅好笑地挑眉:「哦,怎麼說?」
看來,他曾被葛垣凜一不那麼溫柔、不那麼寬容地對待過?
似是難得有人聽他倒苦水,青鬼頓時就興奮了起來。他開始唾沫橫飛地吐槽起葛垣凜一其人,從他騷包至極的日常起居,到他每日收了幾封貴族女子含羞帶怯遞來的、寫滿柔情蜜意的情詩……
宋琅轉動著手上的南瓜頭,笑意吟吟地看著激動得面紅耳赤的青鬼,眼神透出一股超越這個時代的詭異——青鬼兄,其實你對葛垣凜一才是真愛只是不自知而已吧?是的吧是的吧?
「……啊,還有,你知不知道,他身邊服侍的式神沒有一個是男人,理由竟然是什麼——那些五大三粗皮糙肉厚的男人,他一看就覺得傷眼得很,哪比得上香香軟軟的女孩子家,清爽細膩又輕手輕腳的。哈哈哈……依我說他才像是嬌滴滴的貴族小姐嘛哈哈哈……」
青鬼一邊說著,一邊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抑。
突然,一隻朱紅色的雀鳥跳到了青鬼的肩上,它側過頭,冷冷睨著青鬼笑到險些岔氣的面容。
「呵,青鬼,好久不見……」朱紅的雀鳥突然口吐人言,清清涼涼的聲音帶著輕風吹雪般的漫不經心。
然而,就是這輕飄飄、涼颼颼的一句話,頓時令青鬼的大笑聲猛然一窒,憋得目眥欲裂……
宋琅手上旋轉著的南瓜頭也一下子橫飛街頭……
「葛、葛、葛垣凜一!!」
青鬼嚇得話都說不清了,他慌張伸手往肩上一把抓去——
「呵!」
青鬼的指尖才恰恰觸及,那雀鳥就化作了一張畫有北斗七星的符咒,搖曳飄落在空中。
「糟、糟糕!!他肯定就在附近!」青鬼大驚,一把扯過宋琅就撒開大腳丫子:「南瓜頭小姐,我們快走啊!!」
被扯得一個踉蹌的宋琅,轉過頭看向後方,苦著臉道:「青鬼兄……不用跑了。」
來不及了……

☆、第67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三)

月色朦朧,空蕩寬敞的大路中央,有一人白色狩衣翻飛,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上正捏著一張符咒。他紅唇微啟,默唸咒語,然後伸手一指——
「封!」
立時,前方出現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青鬼與宋琅的去路阻斷。
宋琅抬眼望去,終於看清了那白衣人的長相。雙唇紅如朱櫻,膚色淨如春雪,不是之前坐在她身旁的人又能是誰?!
葛垣凜一含笑瞥眸,看向因受到極大的驚嚇而面容扭曲的青鬼:「青鬼啊……」
青鬼虎軀一震。
「青鬼啊……」
青鬼膝蓋開始發軟。
「你說,誰是嬌滴滴的貴族小姐,嗯?」將符咒捏在食指與中指間,他一步步走來,眼中笑意清涼:「隨意在背後誹謗他人,按大唐的說法,可是要入拔舌地獄的呢。」
青鬼臉色發灰,他腳步微動想本能後退,但隨即穩住身體,咬了咬牙瞪眼看向葛垣凜一:「我青鬼就說你了又怎樣?每天都要洗好幾遍花瓣澡的凜、一、小、姐!要戰就來戰啊!」
「不過,」看到葛垣凜一笑得更加明艷的面容,青鬼指了指宋琅,「這是我們之間的仇怨,與南瓜頭小姐無關,你讓她離開。」
葛垣凜一將視線移到了皺著眉的宋琅身上,然後,他含笑勾唇:「不行哦,我今晚本就是為她而來的。至於你,不過是附送的意外之喜,還是先解決了你,我再與她詳談罷。」
話音剛落,他神色驀地一凝,迅速雙手結印,下一瞬,一道攜帶著金色光芒的符咒就直飛向尚未反應過來的青鬼,牢牢將他纏上。
「你!」青鬼氣滯,快速後退了幾步,凝起身上的怨氣欲掙脫開束縛。
葛垣凜一淡淡瞥向掙扎的青鬼,手上再次捏起了符咒。他一邊結印,一邊默念起冗長的咒語……
突然,一顆來勢洶洶的石子飛至他身前,似是要打斷他手上的動作。
他自在一笑,不驚不避。
下一刻,石子果然徑直從他手中穿過,分毫未傷。他微勾起唇,沒有怨氣的鬼靈,是無法凝成實體,亦無法傷人的。
見到自己凝出的石頭毫無殺傷力地穿過葛垣凜一的身體,宋琅頓時蹙起了眉心。
他一介陰陽師,想要斬妖除魔她管不著,但是不論如何,青鬼是跟隨她而來的,煞星也是她引來的,她絕不能讓青鬼因為自己而身陷囹圄。
想著,宋琅立刻閉上眼,努力催生自己心底的怨念:
他吃了她想要吃的唐果子啊!!就是他啊!
還是故意當著她的面吞下的啊!!明明她都吃不到,憑什麼憑什麼?!
摔啊!!!
一股無比郁卒的怨氣頓時從宋琅的身上騰騰升起,強烈的怨氣值幾乎直逼慘遭戀人拋棄後化身厲鬼的橋姬。
這陡變的氣息,令一旁口中默念著咒語的葛垣凜一也不由驚訝,他微怔地看向突然之間就怨氣纏身的女子鬼靈,一時無法理解這奇異的轉變。
陰風拂過,宋琅猛一揮手,一把凝出的匕首就攜著無盡殺意射向了葛垣凜一正在結印的雙手。
葛垣凜一微微擰眉,無法再忽視這一記攜著怨靈氣息的攻擊。於是他不得不停下結印的動作,舉起右手,想要夾挾住即將飛至的鋒利匕首……
那邊,宋琅卻是大吃一驚。
啊咧!她不是想凝出匕首的啊!都怪她剛才的殺氣實在太重了,所以不由自主地就心隨意動,凝出了可傷人性命的匕首,這、這不是她想要的啊!
眼看那匕首已經飛出,宋琅頓時就急眼了:丫的,給我變成石頭!!
於是,就在匕首即將射向葛垣凜一的那一霎,就在他修長的手指合起、將要夾住來勢兇猛的匕首的那一霎,攜著無盡殺意而來的鋒利匕首,在宋琅強大的意念之下,忽然就變成了——一個破爛的小南瓜。
「啪呲——」某個破破爛爛的小南瓜在某人的指間被夾爆,濺射出的黃色汁液撒了那人一身一臉,狼狽不堪。
「……」
「噗,哈哈哈哈……」原本在憤怒掙扎的青鬼,突然就笑滾在了地上:「南瓜頭小姐,幹得漂亮!哈哈哈……」那個騷包的陰陽師也有今天喲!
宋琅沉默不語。
發生這種事她也不想的,真的。誰讓她變得最熟練的就是南瓜了呢,情急之下一時出錯,也是難免的嘛!
熟透爛透的瓜果味湧入鼻間,葛垣凜一唇邊向來雲清風淡的笑容終於無法再維持。他的唇角壓下,清涼的眸光漸漸移落到宋琅的身上……
「呵……」在宋琅警惕的眼神中,他忽然又重新勾唇笑起,一邊拭去臉上的汁液一邊說:「算了,既然是由一名從唐土來的可愛的小姐所賜予的,我也不計較了。」
「嘖,死性不改!」感受到嚴重區別對待的青鬼憤憤說。
對方都這麼寬宏大量了,宋琅也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拱手道:「得罪了,只是我不能讓你傷害青鬼。」
葛垣凜一挽起紅唇,臉上恢復了一貫的輕淡笑意,他頓了頓,點頭道:「也罷,我今晚出來,本就沒打算除妖。」
宋琅鬆了一口氣,見他這麼好說話,她更是不好意思了,於是先開口問:「凜一大人,你先前說是為我而來,不知你前來尋我所為何事?」
說到了這趟出來的初衷,葛垣凜一微微斂笑,說:「南……瓜頭小姐,先前在宮寺大人的府邸宴會中,我見你身上並沒有怨氣,氣息平和。雖然不清楚你為何會成為停留人世的鬼靈,又為何從遙遠的唐土來到平安京,但你並非怨靈,流蕩在外恐被京中的陰陽師誤收,不若隨我回府邸,暫作庇護之所?」
宋琅一怔,原來他前來找她是因為這個原因?
她猶豫說:「你隨意收留鬼怪在府邸中,不會遭人非議嗎?而且,我並沒有什麼能夠回報你的。」
葛垣凜一淺笑,正要為她解答,一旁一臉嫌棄的青鬼卻難得地勸說道:「南瓜頭小姐,雖然他這人是糟糕了一點,但他說得確實沒錯,你平日遊蕩在平安京中,要是不小心碰到他弟弟葛垣涼介就不好了,還不如隨他回去,至少在他府邸中,葛垣涼介不會出手對付你。其他的你就別管了,收留鬼怪的事他做的也不是一回兩回了,熟練得很。」說到最後,青鬼又鄙視上了。
葛垣凜一淡淡看他一眼,青鬼哼哼地扭頭。
然後他對宋琅頷首道:「嗯,你不必擔心,對外,我會說你是我召喚的式神,不會有人非議的。回報我也不需要,我只是不想讓涼介傷害並無惡念的鬼怪。」
「那麼,就麻煩凜一大人了。」低頭思考了一陣後,宋琅感激點頭,說:「既然以後要同處一個屋簷之下,我就正式介紹一下自己吧,我從唐土而來,名為宋琅,以後大人喚我名字即可。」
見到宋琅答應了,葛垣凜一低低笑出,說:「好,你也不必拘謹,直接喚我凜一便是。」
說罷,他捏起符咒,揚手時,一紙符咒化為了雀鳥:「你跟著它,就可回到我的府邸了。」
宋琅疑惑看他,難道不是一起回去嗎?
然後,只見笑容一直優雅得體的葛垣凜一,在交待完事情後,含著笑意的眼中立刻透出了一絲難忍與迫切,他迅速用符咒召喚來一隻雀鳥,轉身就踏上飛遠。
宋琅不解地托著手中的雀鳥,身後青鬼卻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嘖,別想了,那個騷包的陰陽師一定是趕著回去洗花瓣澡了……」

☆、第68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四)

告別了青鬼後,宋琅便跟著引路的雀鳥,慢悠悠地飄行在無人的路上。
最後,雀鳥停落在一處府邸的門前,那木門上印有五芒星桔梗印,正是葛垣凜一的宅邸。
眼見雀鳥飛進了府裡,身為一個沒有敲門能力的鬼魂,宋琅正打算直接穿門而入時,面前的木門卻緩緩打開了——門後,一個身穿嫩柳色外衣的少女面上帶著甜笑,看向她說:「是從唐土來的南瓜頭小姐嗎?請進來吧!」
宋琅一怔,她竟然能看得見自己?但隨即就反應過來了,這少女或許並不是普通人,而是傳聞中葛垣凜一的式神吧。
宋琅好奇地看了一眼笑容甜美的少女,點頭應是。聽到她的聲音後,門後頓時湧出了好幾個同樣是容色清雅的少女,她們身穿印有精緻籐花花紋的衣服,都睜著骨碌碌的大眼驚奇看向她:「啊,你就是今晚用南瓜把凜一大人弄得一身狼狽的南瓜頭鬼怪?」
宋琅微窘地收起了手上的南瓜頭,說:「額,你們叫我阿琅就可以。」
式神少女們眼睛閃亮,紛紛跑上來牽住她兩邊的衣袖,一邊簇擁她走進府中,一邊說:「阿琅,凜一大人可是聞名遐邇的陰陽師,一般的鬼怪都無法近身,更不用說撒了他一身的瓜汁,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將招數施展給我們看一下吧?」
被一群目光軟軟、嗓音軟軟的少女們圍著磨著,本來感到不好意思的宋琅,此刻也忍不住心神蕩漾了一番。
原先聽青鬼說起葛垣凜一身邊那清一色的女子式神,她還沒覺出什麼,但現在她只想說,這樣軟萌的式神妹子,同款的請給她來一打啊!
宋琅眼神一軟,正想開口,忽然間,環繞在她身旁的軟玉溫香們就毫無預兆地變成了一張張剪紙,飄落到了地上……
宋琅微楞,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了正收回手的葛垣凜一。
他站在外廊內,一身白色狩衣在青幽月色下呈現出冰冷柔和的色澤,如春雪般淨白的膚色透出剛洗浴後的微米分。
「式神禮數不周,見笑了!」他唇邊彎起優雅得體的笑容,輕聲說道。
清勁的涼風吹過,庭院中的櫻花與紫籐花隨風飄落。宋琅輕飄飄地踩著滿地的花瓣,來到他身前,看到他略顯虛弱的臉色後,她疑惑問:「凜一,你的臉色怎麼不大好?」之前他離開時,好像並不是這樣的?
「無礙。」他低頭撫過手中的檜扇,淡聲說:「只是回來時勉強召喚了可供乘騎的高級式神,需要休養幾日而已。」
宋琅一哽,看向葛垣凜一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所以,他是為了趕著回來沐浴更衣,才把自己折騰得如此虛弱的?
她一時無語,想起之前青鬼說的「凜一小姐」又忍不住有點想笑,但她畢竟是罪魁禍首,當著苦主的面笑出來好像很不厚道?
於是,宋琅抿了抿唇,滿臉愧疚地對神色懨懨的葛垣凜一說:「實在是抱歉,我之前並非是故意用爛南瓜……噗……」艾瑪不小心笑場了怎麼辦?
看到葛垣凜一臉上隱約的黑線,宋琅連忙臉色一正,假裝自己並沒有笑過,重整旗鼓愧疚道:「實在是抱歉,我之前……」
「我知道了。」葛垣凜一用檜扇輕抵住額頭打斷道。
「不過我有點好奇,」他側過頭,深褐色的眼眸靜靜看向她,「當時你為什麼可以凝出怨氣來攻擊我?明明你的身上,完全沒有怨靈的氣息。」
聞言,宋琅淺笑解釋道:「這不難啊,只要集中精神去回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用強大的怨念與戰意來暫時催眠自己就可以了。」
「哦?比如說?」葛垣凜一微微好奇地睜了一下眼。
「比如說,『哼,敢當著我的面,吃下我看中的糖果子,很好,你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征服欲』這樣子!」宋琅用陰測測的語氣說道。
葛垣凜一眼神微僵,下一刻,他輕聲笑出,一面笑著一面用檜扇虛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原來如此……」
宋琅向後飄遠了一步,笑著說:「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我是鬼魂,不用睡覺,不介意的話,我就在府邸中逛逛?」
他收回檜扇,說:「嗯,以後你可以在府中隨意走動,或許,還可以結識一些府中的鬼怪也說不定。」
宋琅有趣地挑眉,告別了葛垣凜一後就立刻往廊外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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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灶屋時,宋琅忽然聽聞女子接連不斷的嚶泣聲,伴隨著陣陣刀落砧板的鈍響從裡面傳來。
宋琅頓了頓,穿過門飄了進去。
屋中,一個體態輕盈的白衣女子背對著她,聲音淒婉:「嚶……待我君衣濕,君衣不可分,願為山上雨,有幸得逢君……嚶,朔太郎啊……」
哭著說著,她忽然又提起刀,狠狠斬落木板上的豬骨:「櫻花徒散盡,不見君歸路……」
「鏘!」一刀落下。
「朔太郎,我化成厲鬼也不放過你……」
「鏘」又一刀落下。
「嚶……殺盡天下薄情郎……」
看著殺氣重重提刀砍豬骨的女鬼,宋琅愣愣地站了一會,才握拳輕輕咳了一聲。
聽到她的聲音後,女鬼輕盈轉過身,面容並不是宋琅想像中的厲獰,相反,她的臉龐很是清秀溫婉。她放落手中的刀,一邊抽泣著一邊對她說:「你是新來的鬼靈嗎?」
見宋琅點了點頭,女子又說:「我是橋姬奈梨,你有什麼想要吃的嗎?我給你做?」
「不用了,我無法用怨氣凝出實體,吃不了食物。」瞥了一眼骨血橫飛的木板,宋琅連忙搖頭拒絕。
「那麼,你是來陪我說話的嗎?」奈梨以袖遮面,斷續抽泣道:「後院的綾子不喜歡與我說話,你願意來陪我,真是太好了。」
一番閒聊後,兩鬼漸漸熟悉起來。
這時,奈梨說:「宋琅,你也去後院陪陪綾子吧,她不喜歡見到我,但平日裡沒有人陪她說話,她一定也很寂寞的。」
看著奈梨清婉的面容,宋琅點頭離去,暗道這麼一個靈秀的女子,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害人性命的女鬼橋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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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中天,清涼的夜風吹過後院,花瓣輕揚紛飛,一叢叢銀錢花,蝴蝶花和許多不知名的花草,也在清幽雅致的院中輕輕搖曳。
宋琅疑惑抬眼望去,後院中並不見女子的身影啊,那個綾子,又在哪裡呢?
「你是在找我嗎?」
一個幽柔的女子聲音忽然從上方傳來,如涓涓泉水,低徊又動聽至極。
宋琅驚訝仰起頭,看見身旁的樹上,一個個容貌相同的女子頭顱,正從枝條上低下,幽幽看向她:「你是在找我嗎?唐土來的鬼靈?」
人面樹!
宋琅乍然一驚,隨即又以強大的心理素質適應了這個奇幻的世界。她禮貌一笑:「是的,綾子小姐。」
女子眉目清魅,美艷不可方物,繼續冷聲問:「你是為情而死嗎?」
「誒?」宋琅一怔,不明白綾子為什麼一開口就問這個問題,她搖頭答道:「不是。」
「哼,那就好!」綾子冷冷瞥眸:「我最厭惡的就是癡情人了。」
宋琅好奇看向綾子,看來又是一個有故事的鬼怪啊!
因為相交不深,宋琅也沒有細問,只是說:「原來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喜歡與奈梨親近的?」
「你是說那個沒出息的橋姬?」
綾子冷哼一聲,看向遠處燈火明亮的灶屋,眸色清冷:「因為戀人移情,投河而死就算了,想不到死後化成了鬼,也還是一副窩囊樣。口口聲聲說要殺了那個負心人,每天傍晚趁著凜一大人去皇宮時偷偷出府,卻只是躲在橋下,眼巴巴地等著多看路過的戀人一眼。哼,真是看到她那副樣子就厭煩。」
宋琅恍然看向抽泣聲隱約傳出的灶屋,無奈搖頭道:「原來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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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數日,宋琅夜間無聊遊蕩時,總是會去陪著奈梨與綾子閒談,漸漸也熟悉了平安京的各種鬼怪習俗。
奈梨依然是日復一日地躲在灶屋中抹淚低泣,有時看見那骨肉菜葉橫飛的慘狀,宋琅都忍不住想知道,吃了這些滿懷惡意的黑暗料理,葛垣凜一真的不會產生一種「這個世界如此陰暗我為什麼還要活著」的殘念嗎?
這一天傍晚,宋琅又來到了後院。
還沒有走近,就見到人面樹一陣抖索,樹枝上的綾子轉過臉看向她,素來冷然清魅的面容上,卻是帶上了一絲焦急:「宋琅,你終於來了。」
「怎麼了,綾子?」
「那個橋姬,以往每天的這個時辰就已經回來了,但今天她卻遲遲沒有歸來,不知道她在外面有沒有遇到不測。」綾子急聲說完,又惱怒道:「哼,要是被陰陽師給收了,我倒落得耳根清淨。」
宋琅頓時皺起眉,看了一眼樹上著急的綾子,原來她也並不是真像她所說的那樣討厭著奈梨啊。
「別擔心,我知道她每天都會去的沕水橋在什麼地方,我現在就出去找她。」宋琅轉身就走。
「喂,要是真碰上陰陽師了你怎麼辦?」綾子叫住她。
「沒關係,我身上沒有怨靈氣息,一般的陰陽師都不會發現我。」宋琅擔憂擰起眉:「這個時辰凜一又不在府中,要是等到他從皇宮中回來,恐怕就晚了。」
「好,那你多加小心。」
宋琅沉重點了點頭,快速朝府外飄去。
天色已經開始昏暗,街上還有許多行人在走動,宋琅也顧不上其他了,不躲不避地穿過來往行人的身體,逕直朝城西的沕水橋趕去,祈願奈梨還沒有出事。
當宋琅趕到城西時,遠遠就看見沕水的對岸上,正圍著一群身穿白色狩衣的陰陽師。
宋琅心中一驚,飛快朝橋上飄去。
狹窄的木橋恰好只能容一人通過,橋頭上,有一人身穿深藍色直衣,闔著雙目,雙手環抱於胸前,筆挺的身形正斜倚在橋頭的木柱上,守住這一道橋。
他面色沉靜,清冷的月光灑落在身上,現出上好絹緞的衣料上隱約的暗紋。因為橋上蔓延開的鬼怪氣息,他不舒服地蹙起了眉心,也沒有察覺到濃重妖氣下,飛快接近的另外一個鬼魂氣息。
宋琅匆忙來到橋頭前,她焦急的目光遙遙落在對岸,也沒有多注意橋頭上的深藍衣男子。
「借過!」她來到了那人的面前,習慣性地說了一句後,去勢不停,就打算直接穿撞過他的身體……
正閉著眼眸的葛垣涼介,忽然聽到了一個清亮動聽的女子聲音,他站直了身體,睜開眼側身,正要勸退那女子……
「啊!」
「唔……」
宋琅怔怔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被自己兇猛撲倒在橋上的男人。
身下,葛垣涼介緊皺著眉掀起眼簾,驀地對上了一雙極黑極亮的眼眸,如同寂寂的星月懸綴於無盡夜幕,女子眸中光亮微顫,烏眸俯落看向他的深褐色眼眸時,彷彿漾開了且幽且深的漩渦……
「你能碰得到我?」
女子驚疑的聲音忽然從耳邊傳來,葛垣涼介目光一緊,旋即冷聲道:「你是鬼靈!」
一時猝不及防撞上厚實肉牆的宋琅,猛地反應了過來。
見鬼了!!是葛垣涼介啊!!
她驚嚇得一下子從他身上躍起,疾速向朝對岸飄去。
「哼……封!」
前行的宋琅忽然撞上一處無形的牆,被彈了回來。
真是夠了啊!他們葛垣家的人都喜歡用這一招不成?!
宋琅憤憤轉身,看向已經站起身抽出了腰側長刀、面容冷峻的葛垣涼介。
「嘁,既然能碰得到你,那麼我宋琅還怕你不成。」宋琅冷聲說著,手中凝成了一把軟劍,劍身一振就發出了一聲清亮的劍吟聲:「讓你見識見識大唐的武術,接招!」
話音一落,銀光乍起。
她步態輕盈地躍出,森冷的劍鋒直指他胸前。成為鬼魂之後,她練的輕功都能直接省了,身隨意動追形逐影,一式回風落雁,劍意盡出。
「鏘——」
葛垣涼介一驚,提刀格擋,向後閃避。
他沉寂的眼中頓時燃起了熊熊戰意,他在平安京中對戰過無數鬼怪,但它們向來是依仗自身的怨氣硬拚,打殺起來直來直往,即便是京中的武士所習的武術,也是招招耿直,又哪曾見過這般矯若游龍、眩人耳目的劍術。
葛垣涼介握著長刀的手一緊,目光火熱地迎上了宋琅緊接著的下一式連招。

☆、第69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五)

一陣風吹過,吊橋微微搖晃,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
青幽月色裡宋琅劍光如練,一招疾刺被格擋後,她順勢腕抖劍斜,冷厲劍鋒已削向葛垣涼介的右頸。
葛垣涼介的眼神愈加灼熱,一轉一側,將來劍避開,抬手想扣住她掠過的肩頭。
宋琅反身就是一記旋踢,揚起的腿筆直而緊繃,攜著雷霆之勢徑直掃向他的頭。
霍然腳踝一緊,她的右腿被葛垣涼介伸手握住,擋住了洶湧的去勢。隨即一陣大力自她腳踝上傳來,宋琅不躲不避,左腿借力而上,膝蓋一屈就要頂上他的胸膛……
葛垣涼介目光一閃,拉扯她腳踝的動作一改,欲將她推開。
半空中宋琅勾唇而笑,葛垣涼介微微一怔,心底不好的預感湧上。
握在他掌中的右腿忽然同時發力,兩力相抵之下,宋琅頓時向後躍飛出去,她凌空掠起穩住了身體,懸停在半空中,然後笑看葛垣涼介因為猛然相抵的力道,與驟然吹來的一陣大風,身形不穩地墜下了搖晃的吊橋。
然而,葛垣涼介反應也是極快,腳尖一勾,就險險懸掛在吊橋的邊欄上。
宋琅掂了掂手中的軟劍,彎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望向他。下一刻,軟劍被精準擲向吊橋的邊欄——呔!吃我一記補刀!
倒垂在吊橋上的葛垣涼介目光一緊,毫不猶豫地拈訣結咒,朝飛來的劍伸手一指。
銀色的軟劍在空中一頓,隨即消散不見,葛垣涼介也輕巧翻身上橋,眸色暗沉朝她走來……
宋琅一愣——糟糕,忘記他還是個陰陽師了!
眼見葛垣涼介揚起手開始結印唸咒,宋琅眼神一直,她還沒有過對戰陰陽師的經驗啊!
不能讓他使用陰陽術!
念頭一定,宋琅果斷棄劍術不用,掠到他身前就用近身搏鬥纏住他。肘擊、勾拳、膝頂、鎖肩、彈踢,一連串凌厲的招式逼得葛垣涼介不得不回手防護,再騰不出半毫空隙去結印唸咒。
面對著應接不暇的招式,葛垣涼介心中一陣震驚,這女子先前使出的聞所未聞、飄逸輕靈的劍法就已經讓他驚歎不已了,不料她還有這種隼利至極的打法?
看見他似驚似讚歎的火熱目光,宋琅冷哼一聲,她的近身搏鬥可是師承於手法老道狠辣的殺手頭兒,還能鎮不住你?
很快,憑借這一套出手角度刁鑽無比的打法,一個空隙之下,宋琅就將葛垣涼介狠狠壓倒在地上。
她緊緊鎖住了他的手按在他頭頂上方,屈起右腿跨坐在他身上,低下頭,冷冽如寒霜的眸光對上他的灼灼如烈火……
「涼介,不要傷害宋……」一個冷沉焦急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一鬼一人同時轉頭望去——
橋頭上的白色身影怔然而立,正是葛垣凜一。
他髮絲微亂,衣衫也有些許鬆垮,顯然是匆忙趕來。
那雙素來慵懶優雅的狹長眼眸,此刻正微微圓睜,愣愣看向眼前這一幕似乎是惡女要霸王硬上弓、而良家男子抵死不從的清奇場景。
而且,那個被壓在身下的男子,或許、大概、應該是他陰鷙沉鬱名震平安京可止小兒夜啼的雙生弟弟?!
「……」
「……」
在葛垣凜一奇異的目光中,一直在宋琅身下奮力掙扎的葛垣涼介動作一頓,然後,他眉目冷淡地轉過頭,黑羽般的長長睫毛低垂著,遮住了閃爍的眸光。
宋琅也是一怔。
現在的姿勢……好像確實不太雅觀?
感覺到身下的男人放棄了掙扎後,宋琅緩緩抬起了緊壓禁錮住他的身體,見他沒有反抗的動作,鎖緊他手腕的雙手也微鬆。
她抿了抿唇,轉頭看向依然怔楞在原地的葛垣凜一,淡聲說:「凜一,你看住他吧。奈梨的事情你不方便出面,我會將她帶回府中的。」解釋什麼的都是浮雲,浮雲!
葛垣凜一遲鈍點了點頭。
宋琅眼神一鬆,不再耽擱地退身離開,疾速朝對岸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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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對岸時,宋琅依仗著其他陰陽師無法察覺她的存在,一路順通無阻地找到了被圍困在中央的奈梨。
因為長久的對峙,奈梨看起來已經精神萎靡,臉色蒼白地半跪在地上。
宋琅鬆了一口氣,幸好還來得及。
落在奈梨的身旁後,宋琅伸手摟過她,直接飛身掠起。
先前圍住奈梨的數個陰陽師一驚,知道是另有鬼靈到來援助那橋姬,於是連忙掏出符咒,想要追擊她們。
但宋琅已經帶著奈梨躍落水中,潛行於水底,再難追尋。
奈梨是橋姬,回到河底後萎靡的元氣便能慢慢恢復。宋琅看著她逐漸好轉的臉色,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
回到葛垣凜一的府邸時,橋姬的臉色終於不再慘白滲人。
她一回過神就抱緊了宋琅,嚶嚶地啼哭起來:「宋琅,我好恨他……他知道是我的,他知道的!但他還是找來了那些陰陽師,設下陷阱誘我前來,想要害我……但我更恨自己啊,就算是這樣也沒辦法對他下手……」
宋琅憐惜地揉了揉埋在自己頸間的奈梨,還沒開口,人面樹的枝條間就探下了綾子的頭。她譏嘲的口吻中帶著濃濃的厭棄與憎恨:「你是該恨自己,他都對你如此無情了,難道你還不清楚,你的愛意對他來說一文不值,只是急於擺脫的困擾?哼,都這樣了,你為什麼還執迷不悟,非要上趕著搭上自己的性命?」
奈梨身體一縮,喏喏不敢反駁。
見到奈梨懦弱的模樣,綾子眼中的厭棄更甚,隱隱還帶上了仇視,她還想繼續開口時,宋琅皺了皺眉,用眼神止住了她過激的惡言。
總感覺……綾子好像有點奇怪?
綾子緊緊蹙了一下眉,平復心底的怨懟後,她冷冷瞥了奈梨一眼:「你現在該關心的不是你那可笑的感情,而是今晚冒險從一群陰陽師手中救出了你的宋琅,她有沒有受到傷害。你沒發現她的靈體虛弱了許多嗎?」
「宋琅,你哪裡受傷了嗎?」奈梨赫然抬頭,淚眼汪汪地看向宋琅,焦急問道。說著,她又痛苦地摀住臉:「都怪我,我早該忘了他的……」
「我沒有受傷,別哭了……」宋琅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笑容帶上些許倦意:「只是遇上了一個難纏的陰陽師,打鬥了一會,所以有點累了。」
看見奈梨還是哭啼不止,又是痛心又是愧疚的,宋琅無奈地按了按額頭。
「宋琅,你去休息吧,把她交給我就是。」綾子冷聲說。
奈梨哭泣的聲音一頓,打了個嗝。
宋琅猶豫地看向一臉嫌棄的綾子。
「哼。」綾子淡淡瞥眸看她:「你放心,管活!」
宋琅好笑地看著兩人,明白綾子對奈梨也只是口硬心軟,便隨她們去了。
於是她點了點頭,無視奈梨淚光閃閃的乞求眼神,轉身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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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出後院沒多遠,宋琅就碰見了回府的葛垣凜一。
「宋琅。」葛垣凜一喚住她。
宋琅飄了過去,懸停在他面前,看了一眼他微微凌亂的衣冠:「你怎麼了,凜一?」
觸及宋琅疑惑的目光,葛垣凜一不在意地伸手整了整鬆垮的衣領:「無妨,我剛才與涼介在橋上鬥了一場陰陽術而已。每次碰面都要來這麼一場,習慣了。」
「不過……」在宋琅無語的眼神中,葛垣凜一狹長的眼微微一掀,浮起濃郁華美如八重櫻的笑意。他持著檜扇,以扇面覆於紅唇上,言笑晏晏:「倒是宋琅你,今晚著實令我驚訝不已呢!平安京中,還從來沒有哪一個人、或者哪一個鬼怪能夠在格鬥中壓制得住涼介哦!」
宋琅朗朗一笑,拱手打趣道:「過獎過獎!我們大唐的武學高手向來是淡泊名利隱於市野的,所以還請凜一大人讓我安安靜靜當一個深藏不露的鬼靈吧!」
「噗嗤……」葛垣凜一以扇抵唇,輕輕笑出。
「你隨我來吧。」他含笑轉過身,說:「今晚你與涼介纏鬥了許久,靈體難免虛弱。你的身上又沒有怨氣,靈體恐怕難以恢復,我會以咒術助你的。」
宋琅感激地點了點頭,跟隨葛垣凜一朝外廊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忽然,宋琅伸出指尖,從背後暗搓搓地戳了一下他的腰身。
纖細的手指毫無障礙感地穿透而入。
葛垣凜一瞥眸看她:「嗯?」
被抓包了的宋琅訕訕收回手,說道:「啊,我只是很好奇,為什麼我可以觸碰到葛垣涼介。我還以為是體質的原因……」
「確實是體質的原因。」葛垣凜一淡笑著把玩手上的檜扇,在宋琅詫異的目光中解釋道:「雖然我與他是雙生子,但是,他是半鬼之體,我不是。」
「半鬼之體?」宋琅擰起眉。
「是的。」葛垣凜一淡淡說著:「我們的父親也是一名陰陽師,當年在與鬼怪鬥法時落敗身死。噩耗傳來後,當時身懷六甲的母親悲慟至極,便早產生下了我們……只是,我出生之時,母親就已氣絕。涼介他,是之後才被剖腹取出的。」
「涼介的出生是大凶之兆,恐會禍亂平安京。當初天皇若不是看在父親的拚死相護之功,只怕也是容不下他的。」
宋琅一時靜默。看來,葛垣涼介的離群索居,和想要斬盡平安京一切鬼怪的陰鷙偏激,也是這種身世與世人的偏見所致啊!
「唉……」葛垣凜一倏地打開檜扇,一面優雅地扇動著,一面故作苦惱:「說起來,涼介他小時候還是個可愛的肉糰子,怎麼越長大就越不可愛,總是沉著臉討人厭了呢?唉,說著又想去揍他一頓了呀!」

☆、第70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六)

月色如水,灑落一方庭院。
外廊內,宋琅與葛垣凜一相向而坐,對著櫻花與紫籐花紛飛的清幽庭院。
葛垣凜一右手的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張符咒,衣袖翩然翻飛間,手上飛快結出了大金剛輪印。
宋琅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這還是她第一次近距離地觀察陰陽師施放陰陽術的手法,在旺盛的好奇心驅使下,她原本端正跪坐著的身體越傾越近,眼花繚亂間,她緊緊盯著他變幻靈活的手指。
突然,葛垣凜一結印的動作一停,然後,他兩指並起,慢慢地,舉至唇間。
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指貼上了艷紅如朱櫻的薄唇,這強烈的視覺反差,看得宋琅忍不住眼神一直。
誒?這結印手法有點奇特啊……
「嗤……」葛垣凜一微微翹起紅唇,低沉惑人的笑聲從唇齒間溢出。
他以指貼唇,含笑說:「葛垣家族的陰陽術可是不傳外人的,怎麼,你想學?」
一股濃濃的騷包之氣撲面而來,宋琅半傾的身體立刻坐直,看向了葛垣凜一透著濃濃戲謔之意的狹長眼眸。
宋琅烏黑的眼一瞇,想逗趣她?!
於是,她也微笑著說:「嗯,我確實想學。」
葛垣凜一微微一怔。
然後,他就聽見宋琅無比正直地、脆生生地喚了一聲:
「爹——」
葛垣凜一唇角的笑容頓時僵住。
「以後我就是你的好孩兒了,請將陰陽術傾囊相授吧,我一定會不負厚望將葛垣家族的陰陽術發揚光大的!」宋琅鏗鏘說道。
葛垣凜一掩唇輕輕咳嗽起來,他好笑地看她一眼,說:「真好奇你腦袋瓜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有趣東西,怎麼應對總是異乎常人……」
宋琅拱手笑道:「見笑了,只是我們大唐的人一向比較機智罷了!」
人在天·朝,難免會身不由己地成為一個段子手嘛!
兩人在談笑間,葛垣凜便完成了結印。
感受到身上的疲累與虛弱褪去了大半後,宋琅的眼睛變得閃亮閃亮的,她也好想點亮這門技能吶!
坐在地板上的葛垣凜一隨意曲起了右腿,手肘懶懶擱在右膝上,透出一種閒散又優雅的風情。他微傾著頭看她黑而亮的眼眸,紅唇翹起:「你想學陰陽術倒也不是不行……」
宋琅的眼睛頓時更加閃亮了。
「可你不是說……」
葛垣凜一唇角笑意更深:「雖說葛垣家族的陰陽術不傳外人,但你不是人,是鬼靈呀!」
他、他說的好有道理,她一點也不想反駁怎麼辦?!
眼睛爆亮的宋琅幾乎要搖起了自己的幻肢尾巴,她轉了轉黑碌碌的眼珠子,問:「說吧,你想讓我做些什麼?無論是赴湯蹈火還是端茶送水捶肩捏背都在所不辭!」
眼中浮現出濃郁笑意,葛垣凜一瞥眸看她:「明日天皇在宮中設宴,你就隨我一同進宮,見識一番雅樂寮的歌舞吧!」
對上宋琅疑惑的眼神,他又笑著解釋道:「這平安京中除了我與涼介,沒有其他人能發現你,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
宋琅懷疑地看了他一眼,說:「莫非,你就是想帶上我去膈應涼介的?」
葛垣凜一抽出檜扇,遮住紅唇笑而不語。
宋琅無奈看他:「果然是這樣沒錯吧!」
他用扇面覆在唇上,眉眼彎起:「哎呀,我還挺懷念他小時候扯著我的衣袖,要我給他買糖的樣子,可惜啊,現在他總是冷沉著一張臉,跟一譚死水似的,看了就惹人厭煩。難得他碰上你時,還能情緒波動那麼一會,不帶上你去多看幾眼怎麼行呢!」
扯著衣袖要糖?葛垣涼介?
宋琅頓了頓,實在難以將這個形象與腦海中那個一身煞氣的深藍衣男子重疊起來。
她抬頭細看著笑意清淺的葛垣凜一,這才發現,他們兄弟二人在長相上其實有六七分像,只是,他們的氣質實在是完全迥異,若不是兩人一起出現,幾乎沒有人會將他們聯想在一起吧?
聽他說來,兩人年幼時想必也是感情甚篤,又怎料想得到今日的相見兩相厭?
宋琅低頭一想,說:「成,你弟的仇恨,我扛了。今後就勞煩你教我陰陽術了。」
葛垣凜一倏地收起扇,淡笑道:「教一個鬼靈用陰陽術嗎?倒也有趣。」
「不過,」他接著說,「鬼靈體質異於常人,我可不保證你能學得會哦!」
葛垣凜一用檜扇指了指宅屋,說:「裡面有許多關於陰陽術的書籍,嗯……你沒有實體,若是想看的話,我可以造一個式神為你翻書。」
哇嗚,溫香暖玉紅·袖添香嗎?
宋琅眼神一亮:「翻書的式神嗎?請給我來一個貌美如花的大胸妹子,謝過,謝過!」
葛垣凜一搖著的檜扇差點脫手飛出……
------
次日清早,一輛印有五芒星桔梗印的牛車從葛垣家府邸中緩緩駛出,載著一人一鬼,朝皇宮慢悠悠走去。
車中繚繞著微冷的初春殘梅香氣,由於沒有帶上式神,葛垣凜一便側臥在坐榻上,懶散地握著書卷,時不時捻指翻上一頁。
當然,書卷是背面朝著他,正面朝著眼神專注的宋琅。
偶爾微風拂過,車簾被吹開了一角,偶爾瞥見了這一幕的行人紛紛心中歎道,不愧是平安京第一陰陽師,連看起書來也是如此姿勢獨特啊!
牛車緩緩駛過了繁榮的朱雀道,在宮門前下了車後,葛垣凜一便徒步走進了平安宮內。
很快,宋琅就知道了青鬼當日的一番話果然所言不虛。下車之後,沿途多少貴族女子含情脈脈,欲語還休,以蝙蝠扇半遮著臉,遞來了一封封熏了香、寫滿了甜蜜緋句的書信……
宋琅微哂地看著走在前方、笑意軟軟地婉拒了一段又一段貴族風流韻事的葛垣凜一,剛想開口打趣,忽然就察覺到有一道火熱的視線遙遙投落在她的身上。
她轉過身,看見了正站在宮門外的葛垣涼介。
他穿著華貴的深藍色直衣,左腰懸有長刀,身後背著箭筒,身姿硬朗筆挺。此刻,他正隔著宮門外許許多多貴族公卿的牛車,目光幽邃而灼熱地看向她。
與葛垣凜一身周的米分紅氛圍截然不同,大概是因為他傳聞中的半鬼之體,即便是他所乘坐的牛車,周圍都自覺地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帶,無人敢輕易靠近。
宋琅泰然自若地迎上他凝定的目光。
葛垣涼介眸色一深,快速邁步想朝她走來。
他走出了一小段路,在見到葛垣凜一身後那不遠不近地跟隨著的一群貴族女子後,他眉宇間微微一冷,停下了腳步。
眉心緊緊蹙起,葛垣涼介的眼中浮現出了煩躁與沉鬱。
他那異於常人的、可追尋到極其微弱的鬼怪氣息的靈敏嗅覺,讓他無法忍受去靠近那些常年將單衣放在伏籠上,日夜熏著香的貴族女子們。
宋琅好笑地看著停下了腳步的葛垣涼介,在他不甘的目光中,手中凝出銀色的軟劍,挑釁地挽了一個劍花後,就轉身跟上了前面的葛垣凜一。
身後的目光驟然熾熱,似是要將她狠狠穿透一般。
「呵……」葛垣凜一轉頭對她笑道:「就是這樣,我都多少年沒見過他如此有生氣了!」
進入到殿內後,貴族公卿們紛紛落座。恰好葛垣凜一與葛垣涼介的位置遙遙相對。
感受到從前方投來的、片刻不曾偏離她身上的灼熱目光,宋琅湊近了以檜扇遮唇而笑的葛垣凜一:「凜一,要是我的仇恨拉得太厲害了,他會不會不顧一切直接就衝過來打我?」
「不會的。」葛垣凜一淺笑道:「我煩他,他也煩我,所以只要我在場,他就不會對我身邊的鬼怪下手。不過,他就是個武癡,恐怕以後會想方設法纏著你了。」
宋琅頓了頓,無奈說:「凜一呀,昨晚在橋上與他對戰時,我也是出其不備才佔據上風的。下一次他必定有了防備,要是他一開始就用上了符咒,我就沒有信心再壓制住他了。」
「所以……」宋琅瞇了瞇眼,看向他:「吶,我知道你身上還有許多好符咒,給我一張兩張防防身唄?」
葛垣凜一含笑瞥眸看她,想了想便從懷中捏出一紙符咒,雙手在衣袖下悄悄結了印。
然後他將符咒交給她:「好了,我已經在符咒上施了術法,可以讓鬼靈直接使用。」
將符咒的效用和使用方式告訴她後,葛垣凜一將扇面覆於殷紅的唇上,微翹的唇角噙著的笑意濃郁又華美:「宋琅,記得慎用哦!」
宋琅無語瞥他一眼:你那隱含期待的尾音是怎麼回事?

☆、第71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七)

平安宮的殿中,舞樂聲漸起。
宋琅原本還想趁著這難得的機會,好好去欣賞一番日本平安時代的雅樂寮歌舞,但是,總有一束令她如坐針氈的視線牢牢地粘在她的身上。
任憑舞者們的舞姿再翩然、再動人,那人看不到就是看不到,灼熱的目光始終不肯移開半分,逕直穿過了中間衣袖翻飛的舞者,定定盯著她。
夠了啊……
宋琅無奈撫額,身體向左邊挪動了一下,借助葛垣凜一的身體擋住了那人的視線。
然而,對面的葛垣涼介也跟著挪動了一下,目光依然膠著在她身上。
宋琅往右邊挪回來。
葛垣涼介也跟著挪了回來。
殿中的貴族公卿們察覺到他的詭異舉動,紛紛抬眼奇怪地瞄著他,但又因為他的特殊身份,沒有人敢開口詢問。
宋琅眉心狠狠一抽,大庭廣眾之下,你就不能顧著點風度嗎?
見到葛垣涼介再一次跟著她挪動後,宋琅放棄地坐定在地上,他看由他看,清風拂山崗。
「呵,看來涼介對你很執著哦!」葛垣凜一在檜扇後含笑低聲說道:「真是啊,讓我這個做哥哥的都嫉妒了呢……」
宋琅輕輕側頭,看見他微瞇起狹長的眼睛,眸光半遮,唇邊露出似愉悅又似遺憾的笑意。
忽然,她也勾唇而笑,帶著些不懷好意:「那麼,為了答謝你教授我陰陽術,我還你一個像小時候那樣可愛的弟弟怎麼樣?」
葛垣凜一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眼中全是不信。
宋琅淺笑著不再言語,她鎮定自若地抬眼,重新欣賞起歌舞,偶爾遇上了那道執著的目光,也淡定地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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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散去後,天皇派人前來留住葛垣凜一,讓他為之測方位卜凶吉。宋琅興趣缺缺,便與葛垣凜一分開,獨自出了皇宮。
宮外天色已晚,宋琅仰起頭,看向天空中清皎的月輪與稀疏的星子,心情頗好地哼著小曲兒,一路向府邸的方向飄回。
正當宋琅飄蕩在街道上時,猛地,一個黑色的影子飛了過來,倉促間一頭扎進了她的懷裡。
「哎呀!」女子痛呼聲在她懷中響起,黑溜溜的腦袋立刻向後退開。
看著面前只有頭顱沒有身體的女鬼,宋琅楞了楞,說:「發鬼?」
濃密飄散的頭髮間,抬起了一張艷麗的女子臉龐,她驚訝道:「南瓜頭?」
正是宋琅初來時,在百鬼夜行那一晚遇見的發鬼。
「發生什麼事了嗎?你怎麼如此匆忙?」宋琅好奇地偏頭問道。
聽到她的問話,發鬼一臉煩躁地說:「今晚真是出門不利!剛才我實在無聊,就飛到了樹上面去唱歌,沒想到不知從哪裡跑出來一個男妖怪,一下子就衝了過來抱住我,又哭又喊的。偏偏他妖力極強我一時又掙不脫他,真是糟心透了,還好我趁機狠咬了他一口,這才逃了出來。」
說著,她滿臉嫌棄地提起一簇黑髮,用力擦拭著自己的面頰:「對了,南瓜頭,你也給我弄一個能蓋住頭的南瓜吧,省得我下次被那妖怪給認了出來。」
宋琅抬手就凝出一個笑得文雅的南瓜頭,遞了過去。
「這個長相太醜了,我要你之前戴著的那一種。」發鬼皺起眉,嫌棄地用頭髮戳了戳面前的南瓜頭。
宋琅頓了頓,又重新凝出一個猙獰咧開大嘴的南瓜頭。
「啊,就是這個!」發鬼立馬用頭髮奪了過來,一臉開心地套上自己的頭。
「……」
宋琅無奈地摸了摸鼻子,想不到鬼怪們的審美情趣如此獨特……
「哼,回去後那些鬼怪一定很羨慕我。」頂著猙獰南瓜頭的發鬼愉悅地旋轉一圈頭顱,向來刻薄的聲音染上了輕快:「南瓜頭,以後你要是在人界混不下去了,過來賣這玩意一定很受鬼怪們捧場。」
「這樣也行?」宋琅偏頭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聽起來好像很不錯的樣子呢?
發鬼開心地用髮絲蹭了蹭她的臉,然後才匆忙說:「不說了,我得趕緊離開這兒,要是那個奇怪的男妖怪也跟著過來就糟了。」
宋琅笑著與她道別後,就繼續輕飄飄地朝府邸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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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出街角後,印著五芒星桔梗印的府門出現在視野裡。
宋琅正要飄入府中時,倏地聽見背後有劃破空氣的呼嘯聲響——
喲,這麼迫不及待地就追來了?
比意識更快地,她的身體往左邊一偏。下一瞬,一支箭矢幾乎貼著她的身體飛過。
這支箭並不是對著她的要害處,更像是一種挑釁。
宋琅微微一挑眉,轉身看向後面正持著弓箭、灼灼看向她的葛垣涼介。
葛垣凜一說得沒錯,他果然就是個武癡。不然他出手就不會手下留情,也沒有直接用上陰陽術了。
宋琅笑著捋了捋袖子,只是單純地想打架嗎?正合她意,不然她還得頭疼怎麼去應付他的陰陽術。
見到她的動作,葛垣涼介幽邃的眼神微微一亮,抽出了腰側的長刀,就向她疾速奔來揮出。
頃刻間刀光劍影,兩人直接在府門前纏鬥了起來。
……
側身避開他揮落的一刀後,宋琅反手一搭,手指已經扣住了他握著長刀的手腕,傾身貼近。
吶,他不對她用陰陽術,想要真刀實槍地打上一場,不代表她也要奉陪下去啊!
宋琅勾唇,在他微怔的一瞬,口中快速默念起葛垣凜一事先告知的咒語……
「你……」葛垣涼介立刻回過神,眉心一蹙就想抽身離開。
然而,一張泛出銀光的符咒已經貼上了他的肩頭。
「定!」
葛垣涼介欲要後退的身體猛然一滯,冷冷看向她。
「別這麼看著我。」宋琅噙著笑意退身:「這是平安京第一陰陽師的符咒,真是意外地好用呢!」
葛垣涼介的眼神更幽涼了一分:「你想如何?」
宋琅輕輕笑著對上他寒涼如星辰的眼眸,清楚他心中的不甘,也清楚若不是他在這方面疏於防備,她不可能輕易得手。
所以,以後她就不會再有機會用陰陽術制住他了,既然機會難得……
「安心吧,看在凜一的份上,我不會傷害你。只是……」在他冷淡的神色中,宋琅忽然揚起蔫壞蔫壞的笑容:「只是答應了你哥,要教你當一個可愛的弟弟呢!既然你這麼快就送上門了,那我就勉為其難,費心調·教一番吧!」
葛垣涼介瞳孔一縮,警惕地盯緊她。
宋琅含笑悠悠說道:「聽說,平安京的陰陽師都是極盡風雅之人,除了研習陰陽術以外,還必須具備高雅的修養,熟稔一切風雅事。譬如說,要懂得吟詠漢詩與和歌,琵琶和笛子也要涉獵一二,舞樂方面更是不在話下……」
葛垣涼介冷冷轉開眼眸:「我不會。」
就是因為當陰陽師麻煩又無聊,他才選擇當一名武士。
「這樣可不行啊涼介,」宋琅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頭,無視他微皺的眉頭,繼續說,「凜一說了,葛垣家族世代都是陰陽師,就算你想當武士,這些附和葛垣家族身份的風雅之事也不能全然不懂嘛!」
「我們大唐有句漢詩是『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所以,既然你哥都願意傳授我葛垣家族的陰陽術了,那麼我也得教你一些什麼作為回報才是嘛!」
葛垣涼介霍然轉眼,幽冷又警惕的目光鎖緊她彎出一抹壞笑的面容。
在他警惕如野獸一般的目光中,宋琅活動了一下肩頸手腕,然後一拍手,說:「好了,開始吧!」
下一刻,葛垣涼介發現自己正跟隨著她的動作併攏了手指,手背向上翹起,在身體兩側慢慢張開……
「你要幹什麼?」葛垣涼介目光森然,心頭的不安漸漸濃厚。
宋琅帶笑瞥他:「噓,安靜點兒,我教你跳我家鄉的舞呢……」
在符咒的作用下,葛垣涼介身不由己地跟著宋琅動了起來。
「一、二、三、四——踢左腳,踢左腳,踢右腳……」
「五、六、七、八——屁股扭扭轉個圈……嗯,很好,就是這樣!」
「宋!琅!」
葛垣涼介面上的沉寂終於出現了龜裂。
「誒?原來你還知道我的名字啊?」
「再不停下,以後我一定親手斬下你的頭顱!」
他那雙與葛垣凜一相似的狹長眼睛冷厲地挑起,幾分森寒幾分煞氣,然後他舉起了雙手在頭上做兔子狀,一面屈膝朝外側踢腿,一面向前跨跳。
「哎喲別說得那麼無情嘛,我覺得我教得還是挺好的,你現在看起來多可愛呀,不信的話,等你哥回來我問問他?」
「你敢!!」
宋琅撇了撇嘴,張開五指隨著跨步的動作歡快地劃著半圓……

☆、第72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八)

這一晚,葛垣凜一乘車從皇宮中緩緩歸來時,前頭的車伕忽然猛一扯韁繩,用一種見到了惡鬼的戰慄聲音說:「凜、凜一大人。」
「怎麼了?」葛垣凜一皺眉問。
那車伕也是見過許多大場面的武士,怎會如此驚慌?
「涼介大人他、他正在您的府門前跳舞……」
葛垣凜一懶懶支著頭的手肘倏地一垮。
用檜扇挑起車簾後,他一眼望去——
「噗嗤……」葛垣凜一忍不住一聲笑出。
府門前,一人一鬼動作相同地跳著動作怪異的奇怪舞蹈,府門的縫隙裡,是式神們擠在一起的閃亮大眼,而牆頭上更是扒著好幾個看熱鬧的女鬼。
他以扇覆唇,掩住一連串逸出的笑聲,想不到她竟然將那符咒用在這一處。
「凜一大人,涼介大人這是中了邪?」無法看見鬼魂的車伕揉了揉瞪得大大的眼。
「是中了邪……沒你的事了,你先退下吧!」葛垣凜一攏起扇,笑意吟吟下了車,往前方走去——
那一邊。
葛垣涼介已經面沉如水,正跟著宋琅背過雙手做兔子蹦跳狀時,一個風吹雪般輕而涼的聲音悠悠傳來:「呵,我真是一個不稱職的哥哥呢,這麼多年都沒發現我的弟弟涼介在舞樂之上如此天賦異稟。」
見到葛垣凜一回來,門縫裡的式神和牆頭上的女鬼紛紛縮了回去,宋琅停下動作,回身笑道:「凜一,你回來了。」
葛垣涼介臉色更冷沉了幾分,看也不看他。
葛垣凜一也不在意,他眼中浮出些許趣味,含笑瞟過來:「宋琅,你這舞甚是奇特,可有名字?」
「兔子舞。」宋琅巧笑嫣然。
「兔子舞嗎?果然舞姿奇特。」葛垣凜一撫扇笑道、
葛垣涼介眉心一抽,終於抬眼:「放開我。」
「可以呀。」
聽見宋琅爽快的回答,葛垣涼介淡淡瞥她一眼,卻見宋琅走上前來,纖細的手直接摸入他的袖間:「不過要先取走你身上的符咒,以防你對我不利。」
「你……」葛垣涼介陡然一驚,正想喝止她的輕浮舉動,微冷的指尖已輕掠過他的手腕,帶著女子肌膚特有的細膩與飽滿,若觸似離。
他眉宇間微微一冷,又一熱,卻是蹙著眉不再說話。
宋琅在他袖中摸出了數張符咒後,厚顏無恥地塞進了自己的衣袖裡,看得一旁的葛垣凜一啞然失笑,然後才伸手撕下他肩上的符咒。
符咒一離身,葛垣涼介霍然後退一步,拉開與她的距離。
「你的符咒我收下了,就當是我以後教你武術的報酬吧。」宋琅眨了眨眼,笑得親切。
葛垣涼介抬起眼,抿了抿唇,冷淡道:「不需要。」
宋琅勾唇一笑:「真的不要嗎?」
說著,她腳尖微勾將地上的長刀挑起,右手斜向上迎上,手腕一傾一抖順勢就挽出幾式凌厲的刀法。
葛垣涼介眼睛一亮。
「真的不需要嗎?嗯?」宋琅再次問道。
她不是只會劍術,當初阿寶的武器就是唐刀,與武·士刀相似,在船上那些枯燥的航行日子裡,她自然也跟著阿寶學了許多招式,只是更習慣用軟劍罷了。
葛垣涼介面上閃過猶豫之色,宋琅乘機追擊:「你聽說過大唐的輕功嗎?練成之後可以飛簷走壁,也可以踏雪無痕哦。」
葛垣涼介眼中亮色更甚,灼灼看向她:「你會?」
「當然會。」宋琅一揚下巴:「我在凜一那裡學了你們葛垣家的陰陽術,投桃報李還以大唐的武術,也並無不可。怎麼樣,學是不學?」
一旁,葛垣凜一搖檜扇的動作頓住,他微低著頭,睫毛下的深褐眸子斜斜掠起,含著輕軟笑意,悄悄看她。
她這麼說,若是涼介答應了,便是無形中欠了他一筆,而且以後傳授武學時,涼介還少不得要到他府上來往。這一番行事與說辭,真是,玲瓏心思。
葛垣涼介眸光一動,也是明瞭,然而眼中的糾結只是一閃而過,他隨即點頭:「我學。」
宋琅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長刀朝他拋回:「隨時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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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內。
「阿琅,我給你擦擦汗。」一個式神少女踮起腳,舉起帕子就湊了過來。
「讓讓,我也要給阿琅擦汗。」另一個式神少女擠開眾人,也掏出了帕子。
宋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她是鬼魂啊,哪來的汗?
只是式神少女們盛情難卻,她還是輕輕低垂下頭,方便她們擦拭的動作,淺笑著點頭道謝。
「啊,阿琅對我們真溫柔呢!」
一個長相甜美的少女嬌嗔地跺了跺腳,那是能撂倒涼介大人的存在啊,竟然這麼溫柔地對她笑了!
於是,式神少女仗著比其他人更優越的身高,一把摟過了宋琅:「阿琅真好呢!」趁機揉一揉頭。
埋、埋胸了!!
這種罕見的人間凶器,令剛想掙扎離開的宋琅動作一頓。
好大……好軟……
她抿一下嘴唇,放棄了抵抗,悄悄地,用臉頰蹭了蹭。
好舒服啊……鬼生無憾吶……
一路飄回庭院時,宋琅還時不時摸一下自己的臉,留戀著式神少女們的美妙觸感。
待她陰陽術大成,她也要像葛垣凜一那樣,養一群顏好胸大的式神妹子。它日手一揮,就能左擁右抱,醉埋美人胸,簡直就是人間天堂啊。
宋琅暗暗握拳,激動之下,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修煉之心。
於是,她一路摸著臉,來到了後院的人面樹前:「晚上好,綾子。」
「宋琅,你來了。」枝葉間一陣抖索,垂下了一張張相同的人臉。
「嗯,我想問問,奈梨現在還好嗎?」
「她很好。昨晚和她聊了許久,今天灶屋裡就再也沒有傳來她煩人的哭聲了。喏,她剛才還跟著過去,扒在牆頭上一起看了熱鬧,應該是沒事了吧。」綾子淡淡說著。
宋琅訕訕摸了摸臉:「噢,那就好。」
頓了頓,宋琅輕聲詢問:「綾子,你昨晚……是不是把奈梨當成什麼人了?」
看得出,綾子還是將奈梨當成朋友的,否則就不會在奈梨遲遲不歸後,焦急地找上自己了。但是面對著奈梨時,她好像總是帶上一絲遷怒的恨意?
後院中一時沉默,夜風拂過枝葉與草叢,沙沙作響。
宋琅歎息一口氣,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的聲音才幽幽響起:「在奈梨的身上,我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
「誰?」宋琅問。
「那個……」綾子淡漠的面容上開始浮現出絲絲憎恨:「讓我變成現在這副不人不鬼模樣的男人。」
宋琅微微怔忪。
「怯懦,卑微,一廂情願的癡情,真是讓我覺得……厭恨。」綾子閉上眼,輕輕說道:「不過還好,他已經死了。」
宋琅靜靜看她冷寂的面容,隱隱覺得,她所說的,並不是全部。
「真是可笑啊,在那之前,明明我連他的名字,他的長相都不知道。只因為多年前在路邊無意的一次施捨,就被他牢牢記上了。後來,他一直在暗地裡跟蹤著我,卻始終不敢露面。」綾子語氣譏嘲地說著。
「若是這樣倒也罷了,至少我一輩子都不會發現他的存在。可是,直到那一年冬天我病逝以後,他依照邪鬼之言,偷出了我的頭顱,埋在自己的後院中。」
見到綾子閉緊了眼眸,似是憎恨似是痛苦的清魅面容,宋琅低垂下頭,輕輕歎息:「後來呢?」
「呵,後來?」
綾子睜開眼,清淺眸色中沁出了涼薄與譏諷:「當我再次恢復了意識,發現自己變成了這種噁心至極的妖怪後,我真是,恨不得生啖其血肉。與其變成人面樹,我更寧願自己在那個大雪紛飛的下午,就已經徹底地死去。」
「所以,後來的那些年裡,我用盡了一切惡毒的語言,去辱罵他,羞辱他,恨不得他抽刀殺了我,給我一個了斷。」
「哈哈哈……」綾子笑得淒然:「可他就是一個懦夫,卑微到了塵埃裡的懦夫。哪怕我再怎麼羞辱他,他也不敢反駁我一句,明知我恨他入骨,依然每日掏空心思討好我。冰天雪地的冬天裡,還每日都去很遠的冰河裡為我鑿冰捕魚,說我以前最喜歡吃魚肉,可我一點都不稀罕啊。後來我實在恨得太累了,也厭煩了與他日日相對,便讓他殺了我,呵,他聽完後竟然抱著我哭了整整一宿……」
「那麼,他是怎麼死去的?」宋琅用極低極輕的聲音問道。
綾子笑聲止住,幽幽說:「他不願殺我,我只好另尋它法。所以,我故意引來一群陰陽師,讓他們發現了我的存在。」
「那一天傍晚,他們將綁了火的箭射進後院裡,我以為,我可以就此解脫了。想不到,他那日卻提早回了家,見到大火燒起的後院時,竟然就不管不顧地衝了進來,想要護住我。最後,他就被活活燒死在我身旁了,臨死前那一刻,他竟還抱著我,不斷地哭著說是他害了我。嗤,真是好笑!」綾子低低笑著。
宋琅怔怔抬眼看她:「那你……」
「呵,沒想到,他死了,我卻沒死成。最後,趕過來的凜一大人攔住了葛垣涼介,並勸說了其他的陰陽師,將我移到這裡的府邸中。我想著,死不成就死不成了吧,反正我也不想到了地獄還遇見他,不如等他投胎轉世滾得遠點再說……」
說完了這一番往事後,綾子低下頭,看向唏噓不已的宋琅。
她淡淡說:「雖然當初是我一心求死,但現在一見到那個葛垣涼介,我還是覺得身上火燎的疼,當時他最先射出那一箭帶有符咒的火箭,可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
「所以,」綾子忽然對她勾唇一笑,意味不明,「聽說武士修習武術可是得下苦功夫的,嬌慣不得。宋琅,平安京的武士們都皮糙肉厚的很,你可得嚴厲一些哦。」
這撲面而來的深深惡意!
看來,葛垣涼介果然很不受府邸中鬼怪和式神們的待見啊。
宋琅忍不住掩唇輕咳起來:「咳,我在大唐時,便久聞平安京武士於武術一途的刻苦之名,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呵呵呵……」綾子滿意地笑了起來。

☆、第73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九)

次日,天色微熹。
陽光和暖,靜靜照著滿院盛開的櫻花,偶爾有幾片花瓣飄落在地,靜美,婉轉,低徊。
宋琅愜意地以手支頭,懶懶臥在向著庭院的外廊內,看一眼紛飛的櫻花,看一眼翻書的甜美式神,再看一眼面前的陰陽術書籍。
身後有腳步聲漸近,輕輕淺淺,帶著那人獨特的、優雅而平和的步態韻律。人未至,微冷的初春殘梅淡香已然撲鼻而來。
宋琅頭也不回,閒適地打著招呼:「凜一,早上好。」
葛垣凜一走至她身旁,看了一眼櫻花飄落的庭院後,他含笑的目光俯視下來:「你倒是會享受。」
宋琅側頭,抬眼看他:「一起嗎?」
「也好。」
說著,他在她對面坐下,也抽出了一本書,翻看起來。
平安時代的陰陽術起源於中國的五行陰陽說,宋琅看來也不會覺得晦澀,偶爾有疑惑之處,都能在葛垣凜一這兒得到簡潔明瞭的答案。
而葛垣凜一的藏書中,有許多也是諸如《金剛經》、《周易》之類的漢語原著,在這些方面,宋琅身為土生土長的唐人,甚至比葛垣凜一理解得還更深刻透徹一些,所以與她相談時,葛垣凜一也常能生出新的體會。
於是,這個安靜祥和的早晨,兩人便相對而坐一同看書,間或便討論一番,一來二去,不但是宋琅獲益匪淺,葛垣凜一也覺得眼界開闊了不少。
這麼一來,兩人相處倒是格外融洽而舒適,談笑間還結為了晨讀之友。
這種言談融融的氣氛一直持續到葛垣涼介的到來。
他沒有走府邸正門,而是直接從牆上躍了進來,明晃晃地表示了對府邸主人的無視。
他看也沒看葛垣凜一,逕直走到宋琅面前,用週身森然的氣息逼退了為她翻書的式神後,便眼神灼亮灼亮地看向她。
宋琅無奈撫額,身體悠悠飄起,說:「習武的場地,我昨晚已經讓式神準備好了,跟我來吧。」
葛垣凜一饒有興致地勾起紅唇,也放下了書,一同前去。
三人來到一處宅屋前的空地,正中有許多根豎起的木頭。
「這是什麼?」葛垣涼介皺眉問。
宋琅攏了攏袖,笑得恍若世外高人,說:「梅花樁。」
……
很快,葛垣涼介就體會到了,這一根根名字聽起來風雅無比的木頭到底是多麼凶殘的木頭。
宋琅懶懶躺在屋頂上看風景,時不時地,手中就凝出小石頭,朝木樁上男人的小腿處彈去。
一顆石子彈出,便是一次人體栽落聲。
葛垣涼介始終沒有哼聲,對於這種詭異的訓練方式,他也沒有提出過一句質疑,每一次從木樁上摔落後又立刻利落地躍上。
宋琅眼中閃過一抹激賞。
不驕不躁又絕對服從,真是讓她省心又有成就感吶。想著,她又彈出了一枚石頭。
身旁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宋琅轉頭一看,是葛垣凜一也跟著她上了屋頂。
他來到她旁邊,單腿屈起坐下,清涼的目光投落在空地的木樁上。
宋琅還以為他是心疼自己的弟弟了,正想開口,卻見他也拈起了一顆小石頭,朝站穩在木樁上的葛垣涼介快准狠地投去——
「……」
宋琅頓時無語地轉過頭。
葛垣凜一的石頭遠遠投出,葛垣涼介立刻有所覺地躍起,落在附近的另一根木樁上。
不同於面對她擲出石頭時的淡然處之,葛垣涼介赫然回過頭,森寒的目光射向她身旁笑得優雅華麗的男人。
「唉唉……」葛垣凜一搖著頭連聲歎息,低沉的聲音卻帶有不可忽視的笑意:「涼介當真是偏袒,你丟得,我這個當哥哥的怎麼就丟不得了?」
說著,他又笑意深深地從身旁拿過一顆小石頭……
「凜、一。」
站立在梅花樁上的葛垣涼介面色一沉,當即躍落地面。
站穩時,他右手的兩指間已經捏好了符咒,咒語念畢,泛著金光的符咒便直衝葛垣凜一而來。
葛垣凜一不慌不亂,熟練地雙手結印,飛快在身前布下一層防禦結界。攔住那符咒後,他也從屋頂上躍下,唇邊噙著笑意,迎上葛垣涼介逼近的森寒煞氣。
面對葛垣涼介的凌厲攻勢,葛垣凜一勾起紅唇,自顧自地掏出薄薄的符咒,側過身,快速並起中指與食指輕貼於微紅的唇上,默唸咒文的紅唇開開合合,姿態閒散而從容,隱約透著一股優雅華麗的魅惑。
見狀,葛垣涼介冷沉的眉目間透出了一絲嫌棄,顯然是對於葛垣凜一這種在與他對決陰陽術時,還要特意選角度賣臉賣風情的騷包做法深深不屑。
他冷冷哼了一聲,拋出符咒的動作沒有一絲冗余,乾脆利落。
……
看著底下打鬥得火熱的二人,宋琅無奈地枕著手望天。
讓涼介到凜一的府上來練武,好像也不是一件好事呀,她想像中的兄友弟恭冰釋前嫌其樂融融呢?
摔!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雖然依然是兩人一打起來,宋琅攔都攔不住。但是葛垣涼介的武術還是日漸精進了,當然,更精進的是兩人的陰陽術。
不過,這些日子以來,宋琅倒也跟著葛垣凜一初步入了陰陽術的門。雖然她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操縱高級式神,可是召喚出小雀鳥也是綽綽有餘了。
這一晚,宋琅嘗試著將意識的一部分依憑在雀鳥式神的身上。
這種寄魂秘術對施術者的能力要求並不高,更考驗的是本身的精神力。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後,宋琅也不氣餒,畢竟她是沒有怨氣的鬼靈,這種艱難也在想像之中。
她閉眼繼續念著咒語。
忽然,眼前的景像一下子變得開闊明亮,雖然她是閉著眼,也能清晰見到周圍的一事一物。
成功了!
宋琅心中一陣激動,她操縱著雀鳥式神一蹦一跳,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平衡,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
她的意識依憑在雀鳥身上,歡快地繞著府邸飛了一圈又一圈,以鳥瞰的視角新奇地看著雅致府邸中的一事一物。
過了一會兒後,宋琅才平復了這份喜悅與新奇的心情,於是她想將意識從雀鳥式神的身上收回。
然而,很快她就發現不管默念多少次咒語,她還是無法收回意識。
算了,去問問葛垣凜一吧。
想著,宋琅操縱著雀鳥蹦蹦跳跳地飛到了葛垣凜一的宅屋裡。
屋內,白霧繚繞,花香縈鼻,葛垣凜一還沒有回來。
一群式神妹子在忙活著,或是往熱氣騰騰的水池中撒著米分色的、紅色的花瓣,或是將葛垣凜一的單衣放在伏籠中,熏起了梅花的熏香。
誒?原來他洗的還真是花瓣澡?
宋琅暗暗含恨,一陣羨慕嫉妒恨。
忙乎完畢後,一群式神掀開了浴池外的分隔薄簾,端著托盤從屋內緩緩退出。
宋琅也從白霧繚繞的浴池旁飛出,到了外間,然後站在門旁一個木架上,打算等葛垣凜一回來,就詢問如何收回依憑在式神身上的意識。

☆、第74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十)

「踏,踏,踏……」門外傳來了輕淺而規律的腳步聲。
「咯吱」一聲,木門一開一關,葛垣凜一踏入了宅屋中。
角落裡,宋琅連忙操縱雀鳥在木架上跳轉過身子,面對他正要開口……
突然,葛垣凜一用檜扇將頭上戴著的立烏帽子挑起,連帽帶扇隨意一拋。這一拋,劃過半空的立烏帽在落下時,恰好地,就罩住了木架上的雀鳥。
「……」
宋琅眼前一黑,不得不嚥下已到唇邊的話語,蹦跳起來,將罩住她的立烏帽子撞開。
重見光明的那一霎,宋琅眼神一直——
地上散落著白色的狩衣,而葛垣凜一還在一邊朝浴室走去,一邊伸手胡亂地脫起了月白色的單衣……
什、什麼鬼?!
看著眼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連去洗一個澡都要邊走邊脫、春光乍洩的騷包男人,宋琅鳥軀一震,猛地騰躍而起:別脫——
話音未出口,她驟然一頓。
解下單衣的葛垣凜一,後背的肌膚白如月輝,潤如縝玉,但是,更顯眼的是上面一處巴掌大的、似乎在緩慢蠕動的黑色紋路。
那輕微起伏著的紋路詭異非常,讓人一眼看去便心生不詳之感。
宋琅微蹙起眉,這黑色的紋路是什麼?他的身上,為什麼會有這種詭異的東西?
「嘶……」
那邊,傳來葛垣凜一輕微的、壓抑的吸氣聲。
他反手按上自己的後背,觸及那一團正在蠕動的黑色紋路。然後,他咬破自己的指尖,飛快畫成一紙符咒,雙手結印,默念九字真言。
銀光從符咒中躍出,與此同時,他背後的詭異紋路停止了蠕動。
宋琅微微怔忪,他有什麼事情,要瞞著所有人嗎?
這種嚴肅的思考不過持續了短短幾秒,下一刻宋琅險些就栽落在地。
因為葛垣凜一懶洋洋地踢開了腳旁的單衣後,便繼續一路往前走去,還順手就褪下寬鬆的二藍色裙褲。
他脫得是行雲流水熟練無比連腳步都不用停頓,宋琅嚇得是花容失色平地撲騰而起一躍三尺高。
原先還想問他寄魂的時候怎麼收回意識的,但現在,她顯然已經錯過了開口的時機。
他褲子都脫了,她還問、問他大爺的!
宋琅慌張地在屋內打轉。門,關了。窗,也關了。屋簷上,沒有縫。
等等,那個木窗是鏤空的!
宋琅眼神一亮,翅膀一拍就衝了過去。在這種窮途末路的困境下,她產生了人生一大錯覺:我不胖,我能穿得過去——
木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的視野從狹小的宅屋,一下子就轉換到了廣袤的天地,那一霎,連心靈也彷彿在嚮往著自由的天空。
宋琅一口氣正想松下,卻忽然發現,好像……無法再前進了?
「!」
一個震驚的念頭瞬間閃過腦海:
她宋小雀,被、卡、窗、縫、裡、了!
在她努力掙扎的時候,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將她抽出,拎起。
「嗯?」
那人低低的、涼涼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帶著詢問的意味。
「哪個術法不精的,也敢用式神夜窺我沐浴?」
宋琅立刻眼神發直——
葛垣凜一你個騷包貨,說話就說話,你倒是先把褲子穿上啊!!
晃了晃手中的雀鳥,葛垣凜一微瞇了狹長的眼睛,說:「呵,讓我看看是哪個色膽包天的草包陰陽師……」說著,他伸出修長的食指,就要點上雀鳥的腦門。
哦不!
她的馬甲要掉落了!
宋琅精神一陣緊繃,要是被他發現,她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眼見葛垣凜一的手指越來越近,她腦中一白,垂死掙扎地默念起咒語。
人的潛力往往爆發於絕境,宋琅之前一直沒有奏效的咒語,此刻卻忽然靈光了。
眼前光景一恍,宋琅的意識終於脫離了式神,回到了庭院中的本體。
好、好險啊……
宋琅淚意縱橫地抱著廊柱子,用臉頰蹭了蹭,差一點,還差一點,她就要被當成偷香竊玉的女流氓了啊!
在宋琅抹著淚的同一時刻,遠處宅屋中,葛垣凜一將手中失去意識憑依的雀鳥式神丟開,勾唇一笑,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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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的陽光依然和暖,庭院的櫻花依然隨風輕揚。
宋琅坐在外廊內,背靠著廊柱子。看一眼紛飛的櫻花,看一眼翻書的甜美式神,看一眼面前的書,再心虛地看一眼遠處緊閉的房門。
白色的狩衣搖曳過暖黃的陽光,微冷的梅香在空氣中暗暗浮動。
宋琅回過頭,笑容恰到好處,與往日一般無二:「凜一,早上好啊。」
葛垣凜一含笑點頭,攏起半開的檜扇,在她對面坐下,取出書慢慢翻看。
宋琅斂眸,也安靜看書。
「寄魂的陰陽術,你學得如何了?」葛垣凜一突然問道,眸光輕輕掠起看向她。
宋琅眼觀鼻鼻觀心,淡然道:「太難了,還沒有掌握。」
頭可斷,馬甲不可掉!
「哦,這樣麼……」葛垣凜一低聲道。
宋琅矜持頷首,見他沒有繼續發問,也不再接話。
這一日兩人的晨讀,似乎與以往並無不同。只是正午時,葛垣涼介並沒有前來府邸中習武。
「看來京都中又出現棘手的鬼怪了。」葛垣凜一說。
對上宋琅疑惑的眼神,葛垣凜一解釋道:「平安京裡,一般的鬼怪都會交由陰陽寮解決,除非出現了難以追尋蹤跡的鬼怪,陰陽寮才會讓對鬼怪氣息敏感的涼介出手。他現在沒有過來,應該是隨同陰陽寮的人前去伏魔降妖了。不過,他這個時辰還沒有回來,估計這一次的妖怪並不好對付。」
「原來如此。」宋琅點頭說。
果然,到了晚上,葛垣涼介從府門一旁的牆頭翻躍進來,面色暗沉如水。
「宋琅,最近京都中潛伏著一個妖力強大的妖怪,我也未能找到那妖怪的蹤跡。這一段時間,你晚上勿要出府。」
「怎麼了?」宋琅蹙眉問涼介:「我並不是人,也要防備嗎?」
他冷聲說:「那妖怪不但殺人,也殺鬼怪,尤其是年輕女子。」
宋琅一怔,又聽他說道:「昨日萬澤家和佐生家的小姐都已經遇害,頭顱不翼而飛。據聞鬼怪界中也有異動,那妖怪是敵我不分的,連一些女性鬼怪也沒有放過。所以,你還是先暫避在府邸中吧。」
見宋琅點頭,他又轉身看向葛垣凜一,聲音冷淡:「這次的妖怪太過兇惡,天皇也很重視,看來你也要出面了。」
「突然出現在平安京中的兇惡妖怪嗎……」葛垣凜一低頭沉吟,神色若有所思。
宋琅悄然看他一眼,他面容沉靜,沒有一絲訝異,彷彿是早在意料之中。想起他身上詭異的黑色暗紋,宋琅眼底也劃過一抹思索。
兩人沉默不語,葛垣涼介眸中森寒之色一濃,說:「不過,先放任那妖怪一段時間也不全是壞事。他敵我不分,只要我們能護好京中的人,任由他與那些鬼怪自相殘殺,以後平安京說不定會安定許多。」
「涼介,這麼想可不行哦。」葛垣凜一用檜扇抵住薄唇,眼中含著不贊同的笑意瞥向他:「人有善惡之分,鬼自然也有,你這麼說,未免少了些人情呢。」
「無須用你的那一套來說服我。」葛垣涼介冷冷看他:「鬼有鬼界,人有人界,本就不該擅自逾越。這無關善惡,若是任由人鬼共處,平安京才會永無安定。」
「哦?這麼多年了,你的想法還是沒有變嗎?」
葛垣涼介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可是,宋琅不也是鬼靈嗎?難道,你要連她也驅逐不成?」葛垣凜一笑意不減,淡淡看他。
聞言,葛垣涼介微微一愣,立刻抬眼看向宋琅。
宋琅眸色清淺,淡然回視他。
葛垣涼介幽邃的目光微閃,輕輕移開。
「呵,原來你沒有想過嗎……」
見葛垣凜一笑著還想繼續逼問,宋琅連忙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凜一,你就別難為涼介了。」
葛垣凜一轉眸看她,她微笑著輕聲道:「反正我也不會長久待在這裡的,等到時機恰當了,我應該就會離開平安京。所以,以後涼介你也不用感到為難了。」
葛垣涼介霍然轉過頭,目光緊緊地盯著她。
他欲言又止,深幽的褐色眼眸中飛快掠過一抹複雜。
一旁的葛垣凜一唇角笑意微凝,眼中濃郁華麗之色褪去,他靜靜看她,問:「離開了平安京,你要到哪裡去呢?」
「不知道吶……」宋琅懶懶伸了一個腰,笑容溫軟:「來到平安京,本就是機緣巧合,我並沒有長留之意。」
在兩人的難見沉默中,她仰頭看向大唐的方向,繼續說:「唔,可能會先回一趟唐土,看看我的家鄉吧。我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了呢。」雖然不知道,這兒的大唐,還是不是她所熟知的那個朝代,但不論如何,那也是華夏之國,她難免會有幾分情懷。
她的眼神亮而溫軟,帶著一抹懷念看向那個方向。
旁邊,葛垣涼介眸色幽沉,他輕微翕動薄唇,似是想要說些什麼,又似是不知該從何說起,於是他只能看著她,眉宇間漸漸染上煩躁之意。
「呵……」
沉默中,葛垣凜一忽然笑起。他用檜扇半遮紅唇,唇角又再次噙著優雅濃郁的笑意,他一邊笑著,一邊懶懶坐落她對面,說:「說起來,我們都還不知道你的過往呢。我一直很好奇,你一個女子,為何會從遙遠的大唐來到平安京,而且還精通我們的語言呢?」

☆、第75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十一)

天幕低垂,星子稀疏。
迷迷濛濛的月色籠罩著清幽的府邸,夜風涼涼拂過外廊。廊內,宋琅與葛垣凜一相對而坐,葛垣涼介斜倚在廊柱子上,抱著胸身姿筆挺,目光低垂,似也在等著她的回答。
「我的過往啊……」
宋琅的眸光也染上了月色的迷濛,漾開一抹寥落。她向來清亮的嗓音,在這安靜的夜色裡也蕭索了幾分。
「我的過往,其實就是在許多不同的地方輾轉漂泊吧,其間來來去去聚聚散散的,不說也罷。雖然我生於唐土,卻一直飄零在外,為了在不同的地方活下去,所以才學了許多語言,至於來到平安京,也就是一場因緣巧合罷了。」
葛垣凜一靜靜聽著,伸手取過身邊的酒壺,倒了酒送進紅唇中。
「那麼,一直漂泊在異鄉,你不會覺得累嗎?」
宋琅輕輕搖頭,淺笑說:「沒什麼累不累的,久了,也就習慣了。」
葛垣凜一送酒到唇上的動作一頓。
這個答案,似乎比「累了」更令人覺得心中空蕩呢。
斜倚在廊柱子上的葛垣涼介也轉過頭,垂眼看向身前的她:「難道你不曾想過,以後找一處地方安定下來嗎?」
宋琅微露訝異地看向他。
觸及她黑而亮的眸光,葛垣涼介偏開頭,冷淡說:「如果是你的話,留在平安京也沒有關係的。」
聞言,葛垣凜一眼中含著幾分驚訝,以及輕淺的笑意,掠過了葛垣涼介平靜的面容。
宋琅微微一愣,旋即勾起唇,心下微暖。因為是她,所以他自小堅守的理念,也願意退讓一步嗎?
可是……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說:「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這世間的人與事,大抵都是緣來則聚,緣盡則散吧。既然與你們相遇是一場因緣,再怎麼戀戀不捨,終究也會有緣盡之時。所以,還不如珍惜眼前在一起的光景吧!」
她不過一個時空旅者,來與去,從來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習慣離別。
悵惘間,她伸出手,也想取過一旁的酒壺。然而,手毫無懸念地從酒壺中穿過。
宋琅糾結地擰了擰眉。
「呵……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你還是沒有身為鬼靈的自覺呢。」
「啊,當人的時間太久了,偶爾會忘記也不足為奇吧。」
一旁,葛垣涼介走過來。拿過她面前的酒壺與酒杯,默念了咒語,手腕一甩就朝她拋了過來。
宋琅下意識伸手去接。
「誒?」
手中穩穩握著被拋來的酒壺與酒杯,宋琅仰起頭,呆楞望向眼眸幽邃的葛垣涼介。
「我是半鬼之體,可以橫跨陰陽兩界,所以能以自身為媒介,將陽間的物品轉成陰間的……」葛垣涼介正淡淡說著,忽然發現宋琅看向他的目光變得無比熱切,他頓了頓,直接說,「……你喝吧。」
「哎呀,涼介啊涼介,你怎麼就絲毫不顧念我與你一母同胞之情?」葛垣凜一眼中浮上濃郁笑意,打趣道:「你將這酒染上陰氣給了宋琅,我可就喝不了了,實在讓我寒心啊。」
搶來的酒總是格外香醇。
宋琅聽了葛垣凜一的話後,立刻興沖沖倒了一杯酒。她輕呷一口,陶醉地瞇了眼,然後一飲而盡,全身都散發著幸福的氣息:「哈……我都多少年沒碰過酒了。我以前酒量不好,再喜歡也不敢多沾,現在成了鬼靈,總算能盡興一回了。」
葛垣涼介眉心微蹙,翕動薄唇想要說些什麼……
宋琅倏然睜開眼,烏眸閃閃發亮:「涼介,我太喜歡你的半鬼之體了!以後我可以求日常投喂嗎?可以嗎可以嗎?」
在她直白的話語和熱切的目光之下,葛垣涼介微抿起薄唇側過頭,耳尖卻悄悄地紅了:「……可以。」
「嗷嗚,涼介大人!」宋琅眼睛瞬間爆亮,之前的什麼悵惘什麼愁緒都已經拋得一乾二淨。
沒有人能理解一個鬼靈對食物的執念!沒有人!
尤其是這個鬼靈來自於以食為天的天·朝,即使成了鬼靈,即使身體已經化為了灰,再也不會感到飢餓感,但是那種想要進食的慾望卻始終不曾消退。
天知道她已經多久沒有體會過吃東西的感覺了!
宋琅一把抓過他垂下的左手,毫不矜持地用臉隔著衣袖蹭了蹭,又蹭了蹭,激動得難以自抑:「涼介大人,你的宅府還有空餘的地方嗎?噢,沒有空餘的地方我呆牆縫裡也行。我能跟你走嗎?就現在!」
葛垣涼介面上的冷靜再也無法維持,他抽了抽手,抽不動,再抽,還是抽不動。聽清宋琅說的話後,他身體微僵,目光罕見地露出一絲無措。
對面,葛垣凜一用檜扇抵著額頭,不忍直視眼前畫風突變的女鬼,勸道:「宋琅,涼介他一直是在外獨居,那地方又偏僻又冷清的,你還想跟過去?」
「想!我想啊!」宋琅急聲回答。
冷清算什麼,跟著他有吃的啊!
「你想涼介也不會想的。」葛垣凜一無情斬斷她的幻想:「他一個人住習慣了,而且獨來獨往不喜歡其他人打擾,連我都不讓踏入宅屋半步,你就別折騰他了。」
宋琅揪住葛垣涼介的衣袖不撒手,苦著臉沉默堅持。
葛垣涼介沉凝的目光鬆動了一分。
「怎麼,陰陽術不學了?人形式神不要了?」葛垣凜一忽然悠悠道。
宋琅一個激靈,對哦,她的大胸式神妹子還沒見影兒。
她目露糾結與痛苦,最終以一種壯士斷腕的姿態,鬆開了葛垣涼介的衣袖。算了,還是先不叛變了。
一瞬間,葛垣涼介的眼底似是放鬆,又似是複雜。
「呵,想不到涼介你的半鬼之體也有如此受歡迎的一天。說得我也想擁有了呢……」檜扇覆於微紅的唇上,葛垣凜一似笑非笑地說道。
葛垣涼介眸光一閃,看向一旁目露贊同的宋琅:「你也這麼覺得嗎?覺得我擁有半鬼之體,也是一件好事?」
宋琅從善如流地點頭,帶笑看他。
「哼……」葛垣涼介眉宇間微微一冷,閉上眼說:「有什麼好的,非人非鬼,橫跨陰陽兩界,無論是人還是鬼,都將之視為異類。你們不曾面對過世人的排斥與冷落,自然說得輕巧。」
葛垣凜一將檜扇攏起,眸色深深看向葛垣涼介。
這就是他的心結吧。
「就只是這個原因呀……其實沒什麼可糾結的呢。」
沉冷的氣氛中,宋琅悠然往身後的廊柱子一靠,自顧自又斟了一杯酒。
葛垣凜一眼神一怔,轉眼看她。
葛垣涼介也掀起眼瞼,冷冽的眸光微凝。
「當異類嗎?這個我可比你經驗豐富多了,明明最該由我來說才是啊。」她將酒送至唇邊,一笑一抿:「你們願不願意,聽我說說很久以前的事?」
兩人沉默看她。
「之前說過,我生前一直輾轉於許多不同的地方,其中,我曾經到過一個西方的國度。」
「那個時候,有一種名為吸血鬼的鬼怪肆虐橫行於那個國家,以吸食人血維生。而我恰好碰上了吸血鬼與人類殊死拚殺、水火不容的時期。」
她輕呷一口杯中的酒,閉眸陷入回憶:「當時,我去到了這個西方國家的一個小村莊。在那裡,我的黑髮黑眼被視為不詳之兆,加上來歷不明,裝束打扮也異於常人,所以他們認為我是邪惡的女巫,既懼怕又憎恨,於是將我驅逐到了村落外面……」
葛垣凜一眼中笑意褪去,葛垣涼介也蹙起了眉心,看著她又抿了抿酒杯,繼續說來。
「那個時候的我,不像現在一樣有自保的武術,還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所以被趕到村落外之後,我只能提心吊膽地潛藏在山林中,躲避外出捕食的吸血鬼。」
「直到後來,我隱藏在角落中時無意聽到了那些吸血鬼的計劃,他們將要在某一天夜晚潛入村落中,在一名力量強大的吸血鬼的幫助下,將村莊周圍針對吸血鬼所布下的防線毀去。」
「我自知不受村民們的信任,所以就將事情的始末寫在布帛上,裹著石子投進了村落中,以作警示。然後那一天晚上,我使計成功引走了其中最強大的吸血鬼,並故佈疑陣與他周旋了許久。因為失去了那個吸血鬼的協助,村民們也有所警惕,所以吸血鬼一族最終也沒毀去村落的防線,與村民們僵持不久後便撤退了……」
說到這兒,宋琅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後來呢?難道他們還是不信任於你?」見她這副神色,葛垣涼介皺了皺眉,對之後發生的事情也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宋琅又斟了一杯,悠悠說來:「是呀,村民們非但沒有信任,還認為是我的到來才引起的災禍。所以,在我與那強大的吸血鬼周旋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死裡逃生回來後,他們早已設下埋伏,將已經沒有抵抗之力的我捉拿回村落中。第二天正午時分,他們架起了木架,將我綁在上面,打算對我處以火刑……」
「他們……」葛垣涼介目光一緊,深邃的面容上浮現出無盡寒意,一霎暗沉無比。
葛垣凜一沉默地垂下眼,眸光冷涼,似是透過她此刻淡然的訴說,看見了那一幕幕的人性冷漠、恩將仇報、草菅人命。
「放心,那一日我並沒有被燒死。」宋琅又呷了一口酒,在兩人驟然放鬆的神色中,清淺的眼眸隱約露出一抹懷念:「可笑的是,救了我的並不是那些村民,也不是慈悲憐憫的上天,而是前一晚中了我詭計、被調虎離山壞了計劃的那個吸血鬼。」
「他將我從火刑場中救出,帶著我躲過了村民的追捕,回到了他居住的陰暗地下室。」她輕描淡寫地帶過那一日的驚心動魄,說:「之後的許多年裡,我幾乎都是混跡於吸血鬼中,與他們共處。而那個救了我的強大吸血鬼,最終也沒有將我轉化成同類,就是偶爾會咬我一兩口,解解饞。唔,姑且就當是我的房租吧。」
故事說完,宋琅笑著將酒杯送到唇邊,飲至見底:「我盡心回護的,欲置我於死地,我針鋒相對的,卻前來援救給了我容身之所,真是人生如戲啊……」
清涼的夜風吹過外廊,地上米分色的、白色的櫻花簌簌揚起,又無聲跌落在地上。
外廊內,葛垣凜一低眸不語,葛垣涼介提過酒壺,為宋琅重新斟滿一杯。
宋琅眉眼彎起,道了謝,舉起酒杯繼續抿唇輕呷:「『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真是一句狹隘的話呢!若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被那些村民們接納,那麼對於吸血鬼的存在,我或許永遠都會和他們一樣,仇恨,排斥,抗拒。反倒是成了異類後,遊走在兩者之間,我才看得更清楚,那些普通人的自私與冷漠,純善與堅韌,那些吸血鬼的殘暴與凶狠,無奈與孤獨……身為一個被排斥的異類,或許會活得不那麼快樂,卻也活得透徹明白。能夠用自己的眼睛,將這世間的虛妄與真實,都看得一清二楚,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葛垣涼介握著酒壺,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臉上,最後,他垂下眼,遮住顫動不已的眸光。
「你說的沒錯……」他向來冷沉的聲線帶上輕微的不穩。
葛垣涼介緊緊抿了抿唇,想說些什麼,但多年的獨身往來造就的不善言辭,卻讓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潮洶湧。震撼,豁然,憐惜,溫暖,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複雜情緒,這些五味參雜的、來得太過猝不及防的生澀感情,令他深深蹙起了眉。
最終,他只是舉起酒壺,將那如同他此刻心事一般香醇濃烈的酒,傾倒而下,落入唇間。
他從不曾飲酒,此刻乍然灌下,便嗆了出聲。
見狀,宋琅笑著伸手要奪:「別喝光,別喝光,給我留點兒呀。」
對面,葛垣凜一搖著檜扇,看著奪酒的一人一鬼,眼中是淺淺的欣慰。
忽然,宋琅覺得眼前景色一晃。
她停住手,按上自己的額頭,嘿嘿笑道:「我果然還是沒習慣當鬼靈呀,喝個酒,竟然還會出現醉酒的錯覺……」
葛垣涼介緩了過來,蹙了蹙眉心,說:「宋琅,我之前就想與你說來的,只是被你打斷了。這是陰間的酒,鬼靈喝了,自然也是會醉的。」
「什、什麼?」宋琅一驚,烏溜溜的眼霍然瞪大。
「我剛才……一共喝了幾杯酒?」
葛垣凜一含笑答她:「四杯。」
「哦不!」
她的酒量是萬年不變的三杯啊!
宋琅搖晃著站起身:「我、我先回庭院了……」
她醉酒後的下場,至今還是一個未知的謎,丟臉也不能丟到他們面前啊。
葛垣凜一眼中浮出疑惑。
宋琅剛飄出半步,身子便一歪。
「你怎麼了,宋琅……」
她最後清醒的意識,是葛垣涼介皺著眉,伸出手扶住她……

☆、第76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十二)

漫長的一夜之後。
熹微的晨光散漫傾瀉在庭院內,輝光柔柔暖暖,照得人心中愜意。宋琅迷迷糊糊地抬起手,遮在眼簾上,一邊用指腹揉著太陽穴一邊惺忪睜眼……
「醒了?」
男子溫和雅致的磁音在身旁輕輕響起。
宋琅遲鈍地半撐起身轉頭看去,葛垣凜一手執著書卷,紅唇淺淺勾起,斜掠看過來的目光,似乎帶有一絲意味不明的揶揄。
宋琅不明所以,點頭道:「嗯,怎麼了?」
「你……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嗎?」葛垣凜一笑意深深,唇角彎起又壓下:「一點兒也沒有?」
心中不好的預感浮起,宋琅皺了皺眉:「我昨晚喝醉之後,有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
「呵……沒有。」
話雖這麼說,但葛垣凜一唇邊的促狹笑意已經壓抑不住,頓了頓,他乾脆合起書卷,用檜扇抵著唇放肆笑了起來。
「……」
宋琅狠狠地磨了磨牙,又是這樣!所以,她醉後到底是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蠢事,值得他們一個兩個的都諱莫如深三緘其口?
看到葛垣凜一這副幸災樂禍的小模樣,顯然是事不關己。宋琅歪了歪頭,狐疑看向他,猜測道:「難道,我昨晚醉酒之後把涼介給……」
葛垣凜一挑眉,斜斜瞟向她。
「……狠揍了一頓?」
不然他為什麼笑得這麼騷包?
葛垣凜一目光微滯,隨即又放聲笑出:「呵呵呵,差不離吧。」他搖著檜扇,「涼介當時……真是推都推不開,完全反抗不了呀。」
原來是這樣!
宋琅恍然大悟,她醉後竟然是如此粗魯不堪嗎?她羞愧地低下眼,默默反省自己的作風。
「大概這幾日,涼介都不會想要到府中來了。嘖,我真替京都中被他追捕的妖怪感到擔心。」葛垣凜一風涼地笑說道。
聞言,宋琅果然更為羞愧地垂低了頭,啊,她怎麼可以這樣呢?竟然把涼介驚嚇到要躲著她了麼?
「下次見面,我、我會和他鄭重道歉的。」宋琅目光堅凝,認真說道。
「噗嗤……」看到宋琅正兒八經的愧疚模樣,葛垣凜一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悠悠說:「不用了,我想,涼介不會希望再次被你提醒昨晚發生的事情的。」
宋琅微怔,她……給他留下了這麼大的心理創傷?
葛垣凜一手上把玩著檜扇,還想再打趣她幾句,倏然,他面色一凝,目光緊了緊。
然後他站起身,淡淡說:「我先回房中準備一些符咒,以便日後應付那妖怪。今日就不與你一同看書了。」
說罷,葛垣凜一轉身離去,步態卻少了一分往日的輕淺與從容。
宋琅擰起眉看向他的背影,若她剛才沒有看錯,他轉身的那一霎,眼中似乎有一層詭異的黑氣浮現而出?
宋琅低下頭,眸光微閃,是他背後的黑色暗紋造成的吧……她原本不想過問他的秘密,但是如今看來,那詭異的、讓她曾經心生不詳的暗紋,他已經難以壓制了不是嗎?
看來,她要尋機出府一趟,找青鬼詢問清楚了。
------
接下來的幾天,葛垣涼介果然再也沒有出現在府中,而葛垣凜一除去偶爾外出,便是越來越久地呆在宅屋中,緊閉房門。
這一晚,葛垣凜一屋內的燈火熄滅後,宋琅便繞過庭院裡的式神們出了府。
由於最近攪得平安京上下人心惶惶的妖怪事件,入夜後的街道空空蕩蕩的,不見人影,更不見鬼影。
宋琅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一個偏僻荒涼的居住區。
「青鬼,你在這裡嗎?」
平安京中的鬼怪大多混跡在平民的居住區,平日裡會隱藏起自己的蹤跡,輕易不會被發現。當初分別時,青鬼將住處告知於她,讓她有空就過來串串門,這已經是鬼怪難得的信任了。
「吱呀……」安靜的夜裡響起了門扉開扣的聲音。
接著,一張猙獰狂野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正是青鬼。看見站在門外的她後,他眨了眨銅鈴似的大眼,驚喜道:「南瓜頭小姐?」
宋琅淺笑點頭:「青鬼,深夜叨擾了,我過來,是有些事想要問你。」
……
「你是說,你在一個人的身上看到了這個黑色暗紋?」看到宋琅畫下的籐蔓狀紋路,青鬼皺起眉,搖頭說:「怎麼可能呢?」
「這是什麼東西?有什麼不妥嗎?」宋琅疑惑問。
青鬼用手指順著紙上的紋路勾畫:「這是一種很少見的咒靈術,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按理說,中了咒靈術的只會是鬼怪,而人,是不會被下咒靈術的。」
宋琅蹙起眉,問道:「那你知不知道被下了咒靈術後,會有什麼後果?」
「據我所知,咒靈術是心懷怨恨的人在彌留之際施放的,其力量的強弱與施放者的魂體強弱有關。若是鬼怪中了咒靈術,而力量又不及施放者,那麼就會被逐漸吞噬。」
「那若是人中了咒靈術又會如何?」宋琅擔憂地緊了緊目光。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不過,這種術法依憑的黑色暗紋陰氣極重,一般只會附著在非人類的身上,真奇怪,你是在誰身上看到的?」
宋琅搖了搖頭,並沒有說是誰。
她一邊低頭思索著,一邊與青鬼告辭,打算回府。
「對了,南瓜頭小姐。」青鬼叫住轉身正要離開的她,擔憂道:「這段日子的平安京可不太平,若是不巧遇上那摘取年輕女子頭顱的妖怪,可就不得了了。最近京中的女鬼都不大敢外出,你可要小心一些。」
「我會小心的。」宋琅淺淺一笑,頓了頓,她想起上次發鬼的那一茬,便也順手凝出一個猙獰南瓜頭,套上自己的頭:「聊勝於無,希望那妖怪就算看到了,也不會想要我的頭。」
一旁的青鬼看著就笑了:「哈,這方法說不定能管用呢。」
接著,他轉頭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偷聽的式神後,他又嘿嘿笑道:「我覺得葛垣凜一那傢伙也需要這個呀,說不定他走到街上,被那妖怪當成女孩子擄了去,那多不好啊,哈哈哈……」
宋琅無語撇嘴,也跟著煞有其事地點頭:「得,我回去就把你的話轉告給凜一,問他需不需要我友情贈送一個。」
青鬼張狂的笑聲頓時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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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宋琅一直糾結著眉頭,暗暗思索葛垣凜一身上的咒靈術。
空曠的街道靜悄悄的,偶爾帶有一絲寒意的夜風吹過,街上的櫻樹便簌簌響起,飄落一地。
這種過於詭異的安靜,讓宋琅下意識選擇走在較為隱蔽的角落。
「嘀嗒……嘀嗒……」
宋琅的耳朵微微豎起,敏銳地捕捉到暗夜裡傳來的微弱水滴聲。她立刻停住腳步,隱回街道的轉角後,飄到身旁一棵繁茂的櫻樹頂上。
幾乎是她剛剛隱好身體的一霎,轉角處就走出了一個頭髮散亂、身形佝僂的妖怪。那妖怪異常高大,五指指甲長而尖銳,泛著青中透黑的冷光,而他的手上,正提著一個不知是人是鬼的頭顱……
「!」青鬼那個烏鴉嘴,說誰誰就到!
宋琅趴在樹上繃緊身體,小心翼翼地調整好呼吸的頻率,與周圍氣息的流動融為一體。她也不敢盯視那妖怪,強大的妖怪五感一般很是靈敏,要是被對方察覺到她的目光就遭了。
「啊……」
提著頭顱的妖怪蹣跚地挪動著腳步,走走停停,不時將手中的頭顱抱在懷中,喉間發出淒厲嘶啞的低吼聲。
宋琅眼觀鼻鼻觀心,巋然不動,心中默默祈禱他趕快路過。
好不容易,那妖怪終於消失在街道盡頭的轉角處了。趴在樹上的宋琅又耐心地等耐了一會兒,才撐起因為緊繃得太久而稍顯僵硬的身體。
然而,正當她起身想離開樹上時,眼角餘光卻瞥到一線鋒芒刀光,正以凌厲之勢直削向她門面。
樹上還潛伏有另外一個人?!
宋琅一驚,在樹枝攏成的狹窄空間內匆忙一側身,躲過了迎面一刀,那人已經逼至身前,手腕一抖,又要削來。
月光冷冷,透過重重疊疊的櫻花花瓣,落在那人森冷幽冽的面容上,模糊地勾勒出熟悉的冷厲線條。
宋琅頓時差點沒走岔了一口氣。
葛垣涼介,又是你個混蛋!
她不敢貿然出聲,怕會將走出不遠的妖怪再引回來。於是,方寸空間中,宋琅無奈地騰挪躲避,然後乘機用胳膊一擋一壓,暫時穩住了他。
葛垣涼介微微一怔,驚異浮出,似是有所覺。果然,下一刻,眼前的鬼將碩大的猙獰南瓜頭摘下,露出熟悉的面孔,她壓低聲音無奈道:「涼介,是我。」
葛垣涼介目光微閃,帶幾分愧意地蹙起眉心:「宋琅,你怎麼……」
話未說完,他忽然止住話音,眸光一緊,迅速伸手摟過她的腰,躲進了濃密的樹枝裡。
宋琅轉過頭,透過花瓣間的細小縫孔,看見了街道的盡頭又現出了那個妖怪的身影。
她懊惱地咬了咬下唇,看來是剛才兩人的打鬥聲將那妖怪又引了回來。
不同於之前蹣跚緩慢的腳步,那妖怪以極快的速度閃掠過來,渾身散發著殘酷嗜殺的氣息。
宋琅心中一緊,還沒想好對策,忽然腰後傳來了一陣大力。天旋地轉間,她的背後貼上了平伸出的粗壯樹枝,她愣愣抬眼,對上葛垣涼介冷靜沉著的深褐色眼眸。
他安撫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用擔憂,然後幽涼的目光掃向不遠處正在尋找兩人蹤跡的妖怪。
宋琅當即心下瞭然,身下的這一根茁壯樹枝恰好能擋住兩人身影,而且由於是平平伸出,便成為了絕佳的遮擋處。兩人隱藏在上面,即使那鬼怪從樹下仰頭看來,也是看不到他們的。
那妖怪在四周來回走動著,陰寒的目光在兩人棲身的這一帶不斷梭巡。
宋琅舒適地平躺著,將呼吸控制得輕緩,但在她身體上方的葛垣涼介卻沒有那麼輕鬆了。
他的左手手掌緊貼在她腰後,將她身形穩住。
但是,為了能夠在壓低身體的同時,又不接觸到她的身體,葛垣涼介不得不用右手小臂支在她的臉旁,將自己的身體整體抬離她半寸,凌空著不壓到她分毫。
底下的妖怪來來回回,徘徊不止。
許久,宋琅瞥過葛垣涼介微微滲出細汗的額頭,又斜眼看了一下旁邊支著的手,果然已經在幅度輕微地顫抖著了。
她不由眨了眨眼,暗讚:撐了這麼久,少年好臂力啊!
樹下,那妖怪又狐疑地轉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
就在宋琅不斷祈禱著「速速退散」的時候,他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兩人棲身的樹底,抱緊了懷中的頭顱,仰起頭就開始嘶啞地低聲哭喊道:「啊……」
啊你大爺啊……
宋琅無語至極地擰了擰眉。
「啊……紗玖小姐……我的……紗玖小姐啊……」淒厲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
紗玖?宋琅抬起眼,看向葛垣涼介,他也是一副不認識的冷淡神色。
觸及她的目光後,葛垣涼介的瞳孔輕輕瑟縮了一下,在兩人太過接近的距離中,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狹長的暗眸瞬間瀰散開一抹水潤瀲灩,有點恍惚,有點失神。
他緊緊抿了一下唇,倉促地想將臉偏開。然而,他在未知的回憶中一時忘記了兩人此時靠得極近,他這一偏頭,薄唇就正好擦掠過她的臉頰。
剎那唇上柔軟如雲,鼻間馥郁似蘭。
宋琅怔然了一瞬,葛垣涼介身體一震,本就顫抖不已的手一軟,險些栽落在她身上,他連忙咬牙緊了緊手臂,臉色微紅地側過臉。
這種意外的事情,本來對方若是不在意,宋琅完全不會覺得尷尬。可現在見到他臉紅了,宋琅也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
於是她眨了眨眼,也將臉側開。
她的頭輕輕一動,一縷髮絲不小心滑下了樹枝。而下方的妖怪,正要仰起頭嚎哭……
大事不妙!
宋琅腦中一瞬閃過了這個念頭。
千鈞一髮之際,葛垣涼介疾速伸出右手,將她堪堪滑下的髮絲一把撈了回來。
「紗玖小姐……」那妖怪仰頭嘶吼完,又毫無所覺地低下頭,用臉頰蹭著懷中的頭顱。
兩人緊繃的神經頓時鬆了下來。
這一放鬆,葛垣涼介的臉色立刻紅得幾乎要滴血了。因為支撐著他身體凌空的右手放開,兩人的身體正緊密相依,貼合無縫。而他比常人更為敏銳的五感,此刻便能異常清晰地感受到,身下那溫柔起伏間的綿軟溫膩,那輕輕呼噴在他頸項間的鼻息,那細碎的髮絲輕撓過他臉頰時的微癢……
那肌膚相觸的陌生而奇異的感受,突然令他一陣恍惚,似是乍然從身至心,都陷入了一團溫柔達曠而包容萬物的雲團之中。他心底那冰封霜埋、從不讓人窺見分毫的世界,彷彿也在一霎間被這種暖至心底的綿軟溫柔地融開了一角。
他眸底水光忽地顫動起來,隨即,他痛苦地閉起眼,將右手緊握成拳,努力想控制住自己微微紊亂的呼吸,以及體內某些不受控制的蠢蠢欲動。
然而,身體卻生平第一次完全違背了他的意志,在身下女子那輕緩溫柔又驚心動魄的起伏中,不受控制地軟得不成樣子,又不受控制地……硬、了。
葛垣涼介挫敗羞愧地咬著牙,將頭低埋在宋琅的肩窩上,完全不敢再看她的神情。
而宋琅,她用同樣痛苦的眼神望著頭頂上的花瓣與夜空,無語問蒼天:
上帝啊,能讓她現在就穿越嗎?奴隸社會吃土也好,封建社會宅斗也好,末世打喪屍也好,讓她穿了吧。
她、的、尷、尬、恐、懼、症、要、爆、了、啊!!

☆、第77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十三)

夜風習習吹過。
安靜的巷道中,幾瓣櫻花無聲落下,帶著夜的寒意滑過他的臉頰。
這輕微的寒意,讓低埋著頭的葛垣涼介一怔,他輕輕側臉,黑羽般的長睫掀起,看向近在眼前的宋琅。
她正安靜仰起頭,微尖的下巴細緻玲瓏,唇色輕紅,朦朧青幽的月光透過櫻花落在她的面容上,細細碎碎,恍惚輕渺,照得她臉上的顏色鮮明清麗又捉摸不定,讓人不由想起世間一切美好易碎的事物。
在這旖旎的一刻,那雙黑而亮的眼睛裡籠著淺淺的窘迫,淡淡的無奈,唯獨沒有半分羞怯,半分情動。
葛垣涼介炙熱紊亂的心忽地一涼。
然後,慢慢地,透出了一種細微的、綿延的痛意。
他垂下輕微顫抖的長睫,遮住此刻脆弱的眸光。
樹下,抱著女子頭顱的妖怪已經搖搖晃晃走遠,那癡癡的絮語消失在街角盡頭時,葛垣涼介翻身從樹枝上躍落。
召喚來雀鳥式神,命令它遠遠跟著那妖怪後,葛垣涼介轉過身,看向眼前仍然尷尬不自在的宋琅,沉涼的聲線已經恢復平穩:「剛才……對不起。」
宋琅抬起眼,遇上他幽邃清冽的目光,彷彿之前的情動迷亂都不曾存在。
她心底輕輕呼出一口氣,對方能不在意自然是最好。
於是宋琅臉上的窘迫也褪去,她抿了抿唇,說:「沒關係,那個……咳,我知道只是正常的身體反應而已,怪不得你。」設身處地想想,那種情況下,她要是男的她也硬呀……不對!她對著自己才硬不起來咧。
她苦著臉胡思亂想,那邊葛垣涼介幽沉的眸光一閃,微微蹙起眉。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垂低眼,默認了她這一番話。
在他的沉默中,宋琅趕緊轉移了話題:「對了,你今晚出來是為了追捕剛才那個妖怪?他就是近來鬧得平安京人心惶惶的強大妖怪吧,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其他的陰陽師呢?」
葛垣涼介點了點頭,說:「沒錯,就是他殺害了許多年輕女子,並摘取她們的頭顱。那妖怪異常警覺強悍,若是有其他陰陽師跟隨,就會被他所察覺。之前追捕的陰陽師甚至差點喪命在他手中,所以我不得不獨身前來。」
他淡聲說:「宋琅,你先回府中吧,我跟著式神去找出那妖怪的藏身處。」
「等等。」宋琅皺起眉,出聲叫住抬步要走的葛垣涼介,急道:「你要自己一個人去除妖?那怎麼行呢,你是要以身犯險不成?」
聽出她言語裡的擔憂,葛垣涼介半垂眼簾,說:「沒關係,我會謹慎行事的。那妖怪行蹤飄忽,若是錯過今晚,可能就再難找出他了。」
「那麼,我隨你一起去吧。」
葛垣涼介緊蹙起眉:「不行……」
宋琅伸手捏住他的袖角,微揚下巴:「不准頂嘴,你的武術還是我教的呢!」
「走吧,兩個人一起總比一個人來的好,你自己去我可不放心。」宋琅拉著他的衣袖往前悠悠飄去:「趕緊的,不然那個妖怪我們可得跟丟了。」
葛垣涼介被她帶著往前走出了幾步。
他微怔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被她用手指揪住的一角衣袖,冷寂幽沉的深褐色眼眸中有暖色一閃而過。他抿了抿唇,不再說出拒絕的話語,只是幽幽注視著衣袖上纖細白皙的手指,就這樣任她牽拉著衣角,被帶著一同往前走去……
野外,一處荒僻破舊的宅屋內。
披散著長髮、衣衫襤褸的妖怪停駐在一棵槐樹下,隱藏在暗處的兩人抬眼望去,只見那槐樹上足足懸掛了十來個頭顱,都是年輕的女子頭顱。
見到這種場景,宋琅頓覺一陣頭皮發麻,又隱隱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那妖怪在樹下仰起頭,癡癡凝望了許久,才將手中的女子頭顱也懸掛到樹枝上。然後,他虔誠地吻上樹幹,用嘶啞得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喃喃低語著:「紗玖小姐……」
「我的紗玖小姐……很快,我就會為你報仇了。」他癡癡的低語逐漸染上了瘋狂的恨意:「那些殺害了你的陰陽師,我一個也不會放過。尤其是葛垣家族的二子,葛垣涼介!我一定讓他為你血債血償。」
聞言,角落裡低頭思索的宋琅目光一緊,瞥向身旁的葛垣涼介。
他只是因為乍然聽聞自己的名字而蹙了一下眉,下一瞬眉宇間又恢復了漠然。死在他手下的鬼怪何其多,他又哪會記得一個不知名的女妖?至於來自妖怪的憎恨,他也早已習慣了,這些牢騷根本不入他的耳。
見葛垣涼介一臉冷靜淡漠,宋琅訕訕收回目光,白擔心了,人家壓根不在意呀。
那妖怪說完後,便合上眼安靜倚靠在樹身上,喉嚨裡不時發出哀戚的嚨嚨響聲。
葛垣涼介眸光一閃,趁著妖怪心神俱傷防備薄弱之時,手中捻出五張用紙裁剪出的紙人,捏了咒訣就往地上丟去。
那五個紙人一落至地面,立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撒著腿丫子往不同方向跑去。
葛垣涼介側身壓低聲音說:「他行動速度極快,我要布下五芒封鬼陣法將他困住,以防他逃走。你也是鬼靈,待會切記不要踏進陣法中,若有危險就不要出來了。」
「嗯,你也小心。」
他點了點頭,半矮身體躍上牆頭,藉著圍牆上方枝葉的遮掩,一路在狹窄的牆頭上踩踏而過,步履輕盈靈巧如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宋琅眼中閃過讚賞,梅花樁沒白練嘛!
最後,葛垣涼介停落在一處妖怪的視野死角,從袖裡掏出符咒,雙手結印,口中默念著咒語。然後,他從背後的箭筒中抽出箭矢,貼上符咒,利落搭箭上弓對準那鬆懈倚在樹上的妖怪。
箭身上的符咒微微亮起銀光,帶著一觸即發的殺意。
幾乎就是在箭矢離弓的一剎,闔著眼的妖怪驀地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神態癲狂地吼出聲:「葛垣涼介,是你!」
那附在箭矢身上的陰陽術氣息,他永遠不會忘記,當初就是這一箭,破了他留在紗玖小姐身上的鬼氣防護。
帶著強大術法的箭矢破空而來,轉瞬就到了眼前。妖怪佝僂的身形動作極其靈巧迅猛,他下意識往左邊一步踏出,就要躲過眼前的箭。
葛垣涼介眉心一蹙,那妖怪竟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敏銳警覺,看來這一箭是要落空了。
箭矢即將射入樹身的前一刻,往左踏出的妖怪身形猛地一頓。
「不——」他像是忽然陷入了可怕的回憶,目眥欲裂地吼了一聲,嘶啞而淒厲。
然後他不顧一切伸出手,握上破空而至、銀光纏繞的利箭,將它的去勢攔住。
「啊……」箭矢穿透了妖怪骨節嶙峋猙獰的手掌,箭身上的符咒也融入了他的身體。他痛呼了一聲,不管不顧地將手中的箭拔出,黑紫的血液順著手臂留下,滴落在地面上。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從牆頭躍落至地面的眼底是滔天的恨意與癲狂:「葛垣涼介,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他手上尖利的指甲伸得更長,冷冷反射出青黑的詭異亮光,即便受了傷也絲毫不減狠戾,他手中青光一閃,就兇惡至極地朝葛垣涼介撲了過去。
葛垣涼介不慌不亂抽出左腰懸著的長刀,側身避開妖怪的殺招後,就凌厲出刀反擊。
幾招之後,那妖怪的妖力就因為先前融入體內的符咒而快速削弱,他的身體微微一晃,葛垣涼介立刻趁隙一刀斬下,將他的頭顱斬落在地。
妖怪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滾,葛垣涼介神色冷淡地收回刀,轉身朝宋琅走去。
宋琅的笑容才揚起一半,忽然她瞳孔一縮,看向他的身後:「小心!」
那落地的頭顱竟然凌空飛起,朝葛垣涼介沒有防備的後背咬去。
一把匕首被投擲而出,將即將咬上他身體的妖怪頭顱擊飛,宋琅呼了一口氣,對微楞的葛垣涼介得意道:「幸好成了鬼,否則還真沒辦法憑空凝出武器英雄救美了。」
葛垣涼介神情複雜地糾了糾眉,看向她的目光不知是喜是怒。
他轉過身,看著被擊飛的妖怪頭顱重新回到了身體上,看來這妖怪比傳聞中還要棘手許多。
錯過了剛才的時機,那妖怪自知此時殺他無望,體內的妖力又在不斷流逝,繼續與他糾纏定會落不得好,於是狠狠吐出一口紫黑色的血後,便飛快向遠處遁去。
「哼,想走可沒那麼容易……」葛垣涼介冷哼了一聲,念起咒語。
以妖怪的腳下為中心,一個五芒星陣瞬間亮起。
「啊——」妖怪低低嘶吼了一聲,半跪在地。
「五芒封鬼陣嗎……」跪在地上的妖怪忽然怪笑地抬起頭,「桀桀,陰陽師的陣法可攔不了我。」
他就著右手不斷流出的血液,飛快在地上畫了一個咒印,念起了咒語。下一刻,五芒星陣破。
「怎麼可能?你生前……也是一名陰陽師?」葛垣涼介臉上露出驚愕之色。
聞言,宋琅也震驚地看向那妖怪。嘶,陰陽師愛上了一名女妖,還為了替她復仇而一同墮落成妖魔,殘害無辜的同類?這是哪家的混蛋陰陽師?

☆、第78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十四)

「桀桀……」毒蛇般的眼神從蓬亂的頭髮後射出,他嘶啞的笑聲透出一股猙獰的恨意:「沒錯,我熬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終於成了惡鬼。葛垣涼介,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我臨死時留在你身上的咒靈術,隨著我如今漸增的妖力,很快就會將半鬼之體的你變成活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桀桀桀……」
咒靈術?
他的身上也有?
宋琅愕然,轉頭看向他的目光裡閃爍著緊張。
葛垣涼介也微蹙起眉,眼中卻是全然不知的疑惑之色。
對著宋琅擔憂緊張的目光,他輕輕搖了搖頭,將視線移到面前神態癲狂的妖怪身上,眼裡多了幾分審視。
見到他搖頭,宋琅眼中的驚異之色轉為深思。
「胡言亂語。」葛垣涼介冷聲說。
他再次抽出身側的長刀走過去,忽然那妖怪詭笑一聲,十多股黑霧從他身下冒出,以極快的速度向兩人躥來。
「怨靈之氣?」葛垣涼介反刀一擋,幽沉的眼眸頓時浮上驚慌。
顧不上追擊趁機遁走的妖怪,葛垣涼介回頭對遠處的宋琅快聲道:「宋琅,不要碰到那些黑霧!」
每一股黑霧,都是被妖怪殺害的女子在臨死前生出的驚恐與怨憤,對一般人只有普通的攻擊性,但是身為鬼靈的宋琅卻不能觸碰到分毫,否則就會被這些過於強烈的情緒侵蝕了心智,甚至很可能成為失去理智的怨靈。
宋琅聞言立即收劍,正要倉促閃身避開,眼前卻有一道細細的、柔和的銀光忽然憑空劈下。
下一瞬,那細長的銀光像檜扇一般倏地展開,在她的面前形成了一個扇形的防護罩,將撞上來的黑霧悉數吸納入內。
宋琅怔楞了一下,轉過身,果然看見身後有一人白色狩衣獵獵,修長的指尖捏著符咒貼於紅唇邊,含笑看她。
「凜一?你怎麼來了?」宋琅驚異問。
葛垣涼介見那些黑霧沒有傷到她,眉宇間頓時一鬆,抬頭看到那一身白衣的人時又擰起眉,同樣疑惑望向他。
「我也不想三更半夜的趕到這荒野之中,不過……」葛垣凜一眼底浮出優雅華麗的淺笑,他將視線移到葛垣涼介的身上,涼涼道,「正睡得舒適,忽然就感應到了我的雙生弟弟情緒極其不穩,還以為是他遇上勁敵,身陷圇圄,現在看來倒也沒缺胳膊少腿的,呵,我心甚慰。」
「咦,心靈感應?」宋琅好奇的眸光一閃:「原來你們雙生子還有這種能力?」
葛垣凜一輕淺一笑,那邊的葛垣涼介已經煩躁蹙起眉:「我並沒有遇到危及生命的危險,哪來什麼情緒不……」猛地,他話音一滯,目光怔忪。
看著突然沉默下來的葛垣涼介,宋琅奇怪地一側頭,忽然間靈光一閃,她也想起了之前在樹上的尷尬情景……
凜一感應到的,難道是……那個?!
見鬼!難道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他們也會有心靈感應?!!
葛垣凜一輕輕佻眉,饒有興趣的目光掃過同樣是啞言驚愣的二人,悠悠問道:「涼介,既然沒有受傷,那你為什麼……」
「多事!」葛垣涼介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利落收回長刀轉身就走。
望著葛垣涼介快步離去的筆挺背影,葛垣凜一狹長的眼睛微彎。他將檜扇輕輕抵上紅唇,偏頭看向怔立一旁的宋琅:「宋琅,你……」
「凜一你是想問我今晚為什麼在這裡嗎?」宋琅也立刻打斷他的話,怔楞尷尬的目光收回,她揚唇輕快道:「啊,沒什麼事,就是無聊出來閒逛,恰好碰到了涼介,就隨他一同到這裡追捕妖怪。」
「哦?就這樣?」葛垣凜一問。
「就這樣。」宋琅笑意吟吟:「我們趕緊回府吧,說不定你還能補一個回籠覺?」
看到葛垣凜一意味深重的笑意,宋琅皮笑肉不笑:真他娘扯蛋的雙生子心靈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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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天邊已隱約露出一線淡青色,即將破曉。
兩人並肩而行,走在朦朦朧朧、輕霧瀰漫的街道上,冷涼的風沁著櫻花的芳馨,以及身邊人如初春殘梅的冷香,濡濕清甜。
宋琅側頭,欲言又止,眼中不時閃過糾結與猶豫。
「有什麼想問的?」葛垣凜一笑得輕輕淺淺,瞥眸看她。
宋琅抿了抿唇,臉上微露一絲嚴肅:「今晚那個妖怪,他說,他臨時之時已經在涼介的身上下了咒靈術……」說著,她側頭悄悄打量他的神色。
葛垣凜一半垂了眼簾,側耳傾聽的姿態淡然,面容上微露的驚異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但是,涼介似乎全然不知,也並沒有中了他的咒術。」宋琅接著說。
「哦?那真是太好了……」
宋琅用餘光不斷偷瞄著身旁笑得優雅淡然的葛垣凜一,然後,她忍不住輕咬了咬下唇,這騷包的老狐狸,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半毫端倪啊。
宋琅忽然停下了腳步,定定看向他,沉聲問:「那麼,為什麼是你的身上有咒靈術?」
「……」
「……呵呵呵。」就在宋琅嚴肅地緊繃著臉等待答案時,葛垣凜一卻忽地笑了出來,那雙深深彎起的眼眸裡,是濃郁華麗如八重櫻的笑意。
宋琅一愣,在葛垣凜一不停歇的低沉笑聲中,不解地眨了眨眼。
隨即,她眼神一直——等等!她似乎……忘記自己曾經披過的小馬甲了?!
哦不!她竟然,一不小心就掉落了自己羞恥的小雀鳥馬甲!!
「呵……」葛垣凜一用檜扇虛點上她忽紅忽青的苦瓜臉,笑意深深,用半真半假的語氣讚歎道:「宋琅啊,你在陰陽術一途上極有天賦哦。」
宋琅的苦瓜臉瞬間變成生無可戀臉。

☆、第79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十五)

葛垣凜一唇邊含笑,意味深長,卻沒有將那一晚意外的桃色事件揭開了說,宋琅被哽了一下後,見他沒有要追究的意思,也放下了心。
「咳,是你教的好……」宋琅掩唇輕咳一聲,眼眸游移了幾分,連忙將此事揭過:「那個,你還沒說,你的身上為什麼有咒靈術的黑紋呢?」再次問出口時,氣氛已經難以像之前一樣嚴肅沉凝了。
葛垣凜一攏起了扇,一下一下輕點在左手掌心,紅唇邊的笑容多了幾分漫不經心:「你已經想到了,不是嗎?」
「……是你將涼介身上的咒術轉移了?」
葛垣凜一輕輕點頭:「涼介身上的咒靈術,我比他更早察覺,因為是雙生子,我才能將這咒靈術引入自己的體內。我是人類之軀,相比於他,我更容易壓制這種針對鬼怪體質的咒靈術。」
說著,他的眼底浮起濃郁笑意,涼淡的聲音也隱約透出些許炫耀:「吶,我好歹也是平安京第一陰陽師,不論武術,單論陰陽術的話,涼介可比不上我哦。想起小時候,我與他一同比賽操縱式神,他可是被我的雀鳥式神追著啄屁股,嚇得白了臉,摀住屁股求饒喊我哥哥呢……」
見他毫不留情地揭著自家弟弟的黑歷史,宋琅一臉黑線,為什麼她隱隱覺得,涼介或許是因為童年時代慘遭他的惡劣戲弄才跑去當武士的?
她無奈揉了揉額角,問他:「那麼,中了咒靈術的你會如何?青鬼說,這術法是用於鬼靈的,普通人不會中咒靈術的,所以,你會如何?」
「你是在擔心我嗎?」葛垣凜一含笑瞥眸:「我還以為,你只會擔心涼介那不省心的傢伙呢。唔,感覺還不錯……」
「那還不是因為你總在訓練時過來湊熱鬧,當著我的面欺負他?」宋琅嫌棄道。
隨即,她挑了挑眉:「別打諢,你中了那術法到底會如何?不用擔心,如果你最後會變成鬼怪,只要相貌不驚險,沒歪脖子突眼齙牙的話,我也不介意與你繼續當鬼友的嘛!」說到最後,她好哥們一般地伸手虛搭上他的肩頭,目露安慰。
「嗯?」葛垣凜一危險地半瞇起眼眸:「可惜我沒這個榮幸了。」
寬袖遮掩下的雙手悄悄結好了印,他淡淡說:「你放心,今晚那妖怪元氣大傷,估計得安分一段日子了,我身上的咒靈術壓制起來也會簡單許多。況且,我不像涼介一樣是半鬼之體,即使中了咒靈術,也沒那麼容易變成活鬼。宋琅,其實就算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也……」
「你也一定是個艷鬼嘛,我知道我知道。」宋琅立刻接話。
葛垣凜一微哽,嗤笑一聲,反手就用檜扇敲向肩上搭著的爪子。
宋琅笑得清淺,不避不躲,反正打不著她。
「哎喲!」驚異的低呼聲傳出,宋琅嗖一下縮回了被惡狠狠打中手背的手。
「呵,當我平安京第一陰陽師的名頭是白掛著麼?」葛垣凜一促狹笑著,手中的扇不斷敲向宋琅左晃右避的額頭:「說誰艷鬼呢,嗯?嗯?」
宋琅趕緊捂著額頭,一邊躲避一邊驚訝道:「凜一,你什麼時候在扇子上用的陰陽術?」
「在你說歪脖子突眼齙牙的時候。」葛垣凜一陰測測笑道。
「呵呵,哪能呢,凜一大人無論是人是鬼,當然都是始終如一的貌美如花。哎呀,別敲了……凜一,你再敲,我就使用絕技小南瓜了啊……」
兩人戲笑間,天際已悄然露了一抹亮白。
晨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落在空曠岑寂的街道上,柔柔暖暖,愜意舒適,時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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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邸中時,天色初亮。
葛垣凜一半闔著眼眸,眼下是可憐的微青,他優雅地打了一個哈欠後,便款款回房補覺去了。
見到白色身影消失在合起的房門後,宋琅臉上的嬉笑之色一收,露出隱約的憂慮。
那咒靈術,雖然凜一談起時容色淡然,但若是連他都只能做到壓制、而不能徹底除去的術法,想必也沒有他表現出的那般輕鬆吧。
宋琅閉了閉眼,也轉身朝外廊走去……
掃過眼前堆疊得高高的書籍,她重重歎了一口氣,又重新抖擻起精神。趁著這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她也該努力提升自己的陰陽術,看看能否琢磨清楚那詭異的咒術,倘若能幫上一二便好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因為摘取女子頭顱的妖怪受傷潛逃,暫時不會回到京都,平安京又再度回到了原先的風雅平靜。
兩個多月以來,葛垣凜一的氣色好了許多,顯然那妖怪已是元氣大傷,若沒有很長一段時間的調養,是萬萬不能再外出作惡了。
雖然如此,但三人都知道,那妖怪遲早還會回到京中,向葛垣涼介復仇,自然也不敢掉以輕心。
「所以,凜一,你真的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來路嗎?」
這日清晨,宋琅背倚廊柱,視線落在不遠處練著凌厲刀招的葛垣涼介身上,輕聲問:「那個妖怪,他生前大概也是一名極其出色的陰陽師吧,你不曾聽說過嗎?」
對面,葛垣涼介斟了酒,將酒杯送至唇邊,說:「確實不曾聽聞此人。他應該不是平安京中的陰陽師,或許是一個流落在外的落魄陰陽師吧。」
宋琅喟歎道:「不過,既然他能破了涼介的五芒星陣,想來也是陰陽術高明之輩,曾經降服斬除無數鬼怪,卻不料如今墮入妖魔之道,真是世事難料啊。」
她一邊遺憾地說著,一邊拿起身旁食盒裡的點心,送到口中,嗟歎感慨的老沉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幸福:「啊!涼介今日送來的點心很美味呢!」
葛垣凜一好笑看她一眼,輕呷了杯中的酒,悠悠說:「沒什麼難料的,男女之間的情愛,也是一種微妙的咒。若是執念太深太重,這咒便會侵蝕入骨,再高明的陰陽師也是擺脫不得的。」
宋琅轉過眼,驚異看他。
「怎麼了?」葛垣凜一抬眼問。
「唔,我還以為陰陽師只負責看方位和占卜算卦,還有幻術方術之類的,原來還管男女情感之事的嗎?看來平安京第一陰陽師果然獨樹一幟,名不虛傳吶。」宋琅揶揄笑道。
葛垣凜一自顧自將酒杯送至紅唇,含笑說:「萬物萬念都有咒,身為陰陽師,自然要通曉幾分,無論是物性還是人性。」
宋琅頭一歪,托腮想了想,贊同道:「說的有理。」
葛垣凜一掃了她幾眼,忽然輕笑說:「宋琅,你不懂啊。」他在她的身上,只看到了愛之廣闊,而看不到世俗男女情愛的羈絆。
「誰說我不懂。」以為他說的是咒的微妙之處,宋琅皺眉反駁了一句後,微微沉吟,凝重說:「若是按照你的說法,凜一,看來我也在你的身上下了咒呢。」
葛垣凜一微微一愣,看向她。
「……凜一。」宋琅喚道,目光認真。
「什麼?」
宋琅抿了抿唇,望著他的目光更專注了幾分:「凜一。」
葛垣凜一唇角笑意微滯:「怎麼了?」
「噗嗤!」宋琅忽然笑了出來:「吶,這就是我在你身上下的咒。你看,只要我一喚你的名字,你就會立刻傻乎乎地應了,這也是一種咒吧。」
葛垣凜一深褐色的眸光一閃:「……你在戲弄我?」
「不敢!」宋琅立刻收起笑意,眼觀鼻鼻觀心,摟著食盒默默吃點心:「唔,今日的點心果然十分美味。」她打不過他,她認慫。
見她頗有自知之明地轉移了話題,葛垣凜一涼涼一笑,自斟了一杯酒,說:「右大臣府邸中的廚師所做的膳食,自然是好的。」
「右大臣府中的膳食?」宋琅微怔,那涼介是怎麼弄來的?
葛垣凜一輕笑一聲,說:「是呀,平安京廚藝最好的廚師是在右大臣的府中,所以……」
他眼底浮現出濃郁笑意,瞥了一眼前面空地中微僵的深藍色身影,悠悠說:「所以為了一飽你的口腹之慾,某個以往從不參加貴族筵席的人,這兩個多月以來,可是逢宴必去,將京都中的貴族公卿們都驚嚇得不輕哦!」
「誒?」宋琅目光怔忪。
「呵……偏偏那人參加宴會時,還是歌舞不賞,酒食不沾,交道也不打,只在宴會散去時將膳食帶走。」葛垣凜一將半開的檜扇覆於唇上,肆意笑著:「最近朝中許多大臣都憂心忡忡地過來問我,是不是他們無意中得罪了那人呢……」
宋琅愣愣地將視線移向不遠處停下招式、背影筆挺又微僵的葛垣涼介。
她腦中不由想像了一下他頂著一張幽沉漠然的冷臉去參加宴會,淡漠地裝了點心就走,留下一眾戰戰兢兢、提心吊膽的貴族公卿的場景,頓時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笑,便也將這段時間以來兩人之間無形的尷尬與疏離消融了大半。
距離外廊的不遠處,耳力極佳的葛垣涼介自然也將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漠然的面容上忍不住露出幾分惱怒幾分羞窘,在聽到宋琅的笑聲後,他滲著密密細汗的頸項更是悄然漫上了一片緋紅,抿了抿唇,他欲蓋彌彰地繼續揮起刀。
笑聲歇下,宋琅捏起一塊精緻的點心,輕咀細嚼,比起之前多存了幾分珍惜的心思。
對面,葛垣凜一輕輕搖著檜扇,看了一眼不遠處刀法少了幾分凌厲的葛垣涼介,又看了一眼面前半垂下眼眸、細細品嚐點心的宋琅,唇角處的笑意愈發溫和雅致。
突然,他攏起扇,興趣滿滿地問道:「對了,宋琅,之前那一晚你與涼介在一起,那麼你知不知道涼介的心緒為何變得極為異常,甚至將我從夢中驚醒了過來?唉,涼介真是越長大越不可愛了,明明小時候什麼事都和我說的……」
「匡——」葛垣涼介手中握著的長刀脫手而出,入木三分。
「咳咳咳……」被糕點嗆了的宋琅漲紅著臉,捂唇側過頭,連聲咳嗽。

☆、第80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陽師(十六)

春去秋來,暑寒交替。
這一日,庭院中紅葉狩紛飛,寒涼的空氣吹拂得人神清氣爽。
外廊內,葛垣凜一與宋琅相對而坐。
葛垣凜一手中執書,懶懶支頭看著。宋琅雙手抱著小食盒在懷裡,一名容色清雅、身姿窈窕的少女式神端坐在她的右側,帶著甜蜜的笑容,為她一頁一頁翻捻書頁。
與外廊正對的庭院中,葛垣涼介身著單薄的二藍色直衣,雙手緊握長刀刀柄,劈,抹,斬,刺,撩,聚精會神心無旁騖。
「唉,涼介……」
宋琅的視線從式神手中的書移開,無奈出聲,喚停院中的人。
葛垣涼介收回刀,回頭疑惑看她。
「果然是我教出的人,連步法犯過的錯都和我一模一樣。」宋琅苦惱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站起身來到庭院,手中凝出利刃。
「喏,看好了。你剛才上步劈刀之後,緊隨著使出旋步後撩刀時,左腳應該是虛步前移,右腳尖點地躍出回轉。」
宋琅挽刀上前,招式施展間,步態翩逸輕盈,刀鋒卻蕭颯矯厲。
落地後,她側頭淺笑說:「你們這裡的武士用刀慣常耿直,但唐土的招式套路講究的是虛虛實實,出敵不意。世間刀法招式萬千,可殺人制敵從來只需要一招,除此之外都是虛幻,所以唐土武者追求的是『葉底藏花,霧裡凝霜』的意境。」
葛垣涼介幽冽的眼眸頓時變得澄明,炯炯閃亮。
迎著他燦亮若星辰的目光,宋琅掛在臉上的淺笑愈加高深莫測,恍若世外高人:「涼介,還有……」
「還有什麼?」葛垣涼介連忙追問,眼中亮芒更甚,他的招式還有哪一處不妥?
宋琅眨了眨眼,微露一絲羞赧,說:「還有沒有胡桃糕?我還想吃。你最近做糕點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噗嗤……」外廊內,正在看書的葛垣凜一很不留情面地笑了出來。
這轉折聽得葛垣涼介微微一怔,他隨即點頭說:「你喜歡胡桃糕?那我回去的路上會買好胡桃,今晚多做些胡桃糕,明天給你帶來。」
高深不過三秒的宋琅點頭如搗蒜,眼中的幸福甜蜜幾乎要滿溢而出。
落在臉上的灼亮目光令葛垣涼介不禁面色微緊,不自在地半垂了眼簾。
身後又傳來葛垣凜一低低的笑聲,他打趣道:「涼介,你最近的廚藝精進得比你的武藝還要快了。怎麼,你現在不想當武士,想要改當廚師了嗎?」
聞言,宋琅也目露好奇:「對了,涼介,你的手藝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簡直是突飛猛進一日千里好吃到哭啊!
聽見兩人的打趣與讚歎,葛垣涼介眉宇間依然是一片冷冽沉靜,他淡淡說:「你說過,你很喜歡右大臣府中的膳食。所以閒暇時,我會寄魂到雀鳥式神的身上,前去觀察那廚師的糕點做法……」
「咳咳咳……」宋琅掩唇連聲咳嗽,看向葛垣涼介的眼神糾結而歎服。
用式神潛伏著暗搓搓偷師別人的廚藝,還這樣一臉正直地說了出來,真的好嗎?
葛垣凜一手中搖著的扇直接就丟向他:「臭小子,葛垣家的陰陽術不是讓你這麼用的。」
葛垣涼介漠然抬手,接住了檜扇,低下頭對宋琅說:「你若是喜歡的話,我今晚回去多學幾樣?」
「……好,辛苦你了。」象徵性地在內心掙扎了一下後,宋琅果斷拋掉節操,睜著烏溜溜的眼眸,用嚮往憧憬又崇拜的眼神仰看他。
葛垣涼介低垂了眼,唇角抿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青澀笑容:「你喜歡就好。」
葛垣凜一歎著氣擱下手中的書,弟大不中留啊!
「既然如此,今日秋意正濃,不如我們索性便一同乘車出遊吧。這個時節,平安京的紅葉狩開得正艷烈,城南的胡桃林也該成熟了,順路去採上一些也不錯?」葛垣凜一提議道。
「出遊?」葛垣涼介反射性蹙起眉,正欲開口拒絕,轉眼就看見身旁的宋琅滿目雀躍,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
「我附議!」宋琅舉了舉爪子,烏眸明燦。
葛垣涼介頓了頓,慢慢移開目光,沉默地對外出遊玩的提議表示贊同。
將他的反應看在眼底,葛垣凜一眸光微閃,原本篤定的神色多出一抹好笑。
「好,那現在就出發吧。」葛垣凜一說。
「現在?」宋琅皺了皺眉,說:「可是,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出行之物呀。」
「很快就有了。」葛垣凜一含笑說。
他從懷中掏出幾張紙片,讓式神取來筆、墨和硯後,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咒文。
隨後,他的手輕輕一揚,那些紙片落地後便化作一名恭敬彎腰的車伕,一頭精神奕奕的黑牛,與一輛簡約寬敞的車。
「好了。」葛垣凜一紅唇彎起,對看得怔楞的宋琅說:「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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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和煦,涼風陣陣,仿古長安的街道上,一頭黑牛邁著悠閒的步伐,緩緩駛過人聲鼎沸的街巷。
為了讓宋琅一飽眼福,車內的隔簾被捲起,懸掛在彎鉤上。宋琅不客氣地霸佔了窗前的位置,枕著手,探頭欣賞起路上的風景。
初秋微寒,平安京的氣息依然優雅而平和,漫天紛飛的紅葉狩惹得行人紛紛駐足。
一輛輛駛過身旁的牛車中,偶爾也有貴族公卿掀起車簾,想要觀賞一番秋意正濃的平安京——
「等等,是我眼花了嗎?葛垣家那兩兄弟竟然同乘一車出遊?」某個貴族子弟掀起車簾,愕然驚呼。
「哈哈哈,怎麼可能,裕圭兄,莫不是你與那香惠小姐纏綿了一晚,頭腦暈漲了吧。」車內另一人嘿嘿笑著探頭去看:「那倆人在一起還不早打起來了,怎麼可能……見鬼了?!看起來好像還真是他們?」
「呀,前面那輛車上有五芒印,是凜一大人的車呢!」某個貴族小姐掩唇驚喜道,吩咐車伕快點兒趕上前。
聽到周圍的騷動,又見到越來越多湊近的觀光團,扒拉在窗前的宋琅連忙縮回身子,將車簾放下,擋住眾人的窺視。
她回頭看著神色無奈的二人,慶幸道:「呼,還好他們看不到我……」
「篤篤……」忽然,車外有人輕輕叩擊車壁。
小透明宋琅自然不會現身,於是車窗旁的涼介探過身,掀開車簾——
「大人,我是紀子……」並行的一輛牛車上,掀起車簾的女子垂著眼,含羞帶怯地遞出一塊素淨手帕,然後抬眸說,「我想……」
倏地,女子的話音戛然而止,瞪圓了眼。
「什麼事?」車簾後,葛垣涼介一臉漠然地問。
「沒、沒什……。」對上他幽沉淡漠的眼神,貴族女子驚得舌頭都捋不直了,話未說完,她疾速縮回手放下車簾,慘白著臉尖聲道:「車伕,還不走快點——」
葛垣涼介頓了頓,放下車簾。
旁邊的宋琅笑成一團:「噗嗤……涼介,原來你可止小兒夜啼的傳聞是真的呀……」
「唉,可憐的紀子小姐,這會只怕是受了不輕的驚嚇。」斜臥在坐榻上的葛垣凜一懶洋洋支起頭,眼帶憐惜,薄紅的唇卻愉悅彎起。
葛垣涼介不答話,雙手抱胸背靠上車壁,冷靜闔眼,只是微僵的身形卻顯出了幾分尷尬。
一路說笑間,三人已到了城南的胡桃林。
下了車後,葛垣凜一伸手一指,面前的車伕、黑牛與車便化作寫著符文的紙片,悠悠飄落在地。
一旁的宋琅看得眼睛閃亮,這項牛逼轟轟的技能她也想學啊!
「呵,這是高級的式神,以你現在的陰陽術修為,還不能召喚。」葛垣凜一瞥眸看她,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宋琅,莫急,你才剛學會操縱低級的人形式神。當然,如果那能算是人形式神的話……」說到最後,葛垣凜一低沉的聲線帶上了笑意的微震。
葛垣涼介黑羽般的睫毛一顫,半垂眼簾,緊抿的唇角也漏出輕淺的笑意。
宋琅歡快的神色一垮。
在他們或促狹或隱晦的笑容裡,宋琅也不由回想起之前慘痛的人形式神召喚歷程。

宋琅第一次嘗試召喚人形式神時,心心唸唸的是想要召出一個大胸美貌妹子。
於是她找上了庭院裡的人面樹綾子,軟磨硬泡的,終於讓綾子同意了當她第一個式神的容貌模本。
她用紙片裁出了一個小人,又兢兢業業地畫好了符文,將咒語背得滾瓜爛熟後,才終於在凜一與涼介、以及府中眾多女鬼和式神們的見證下,開始了這一次意義重大的人形式神召喚。
召喚開始時,就連向來清冷的綾子,面容上也難得多了幾分期待,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擁有身體的自己了。
萬事俱備,眾目睽睽。
宋琅成功召喚出了人生中第一個人形式神,貌美!胸大!
但宋琅忘記了,作為一個陰陽術初學者,她在召喚式神時,對於憑空想像出的事物難免控制得不精準。
於是,面前亭亭玉立的美貌少女,面容是與綾子一模一樣的清魅幽然。但是,那胸——
波濤洶湧!呼之欲出!
好兩個巨大如籃球的人間凶器!!
「主人。」面癱的少女盈盈一拜,胸前的大水球晃晃蕩蕩,身形險些不穩。
「噗噗噗……」圍觀的眾鬼眾式神紛紛笑倒在地上。
「哈哈……宋琅,你絕了!你召喚式神的過程中想的到底都是些什麼啊?」院中女鬼放聲笑道。
「呀!不愧是我崇拜的阿琅,連召喚出的式神都如此獨特。」某腦殘米分式神少女摀住了羞紅的臉,跺腳嬌嗔。
「阿琅,原來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嗎?」某式神少女托了托自己的胸,自信一笑。
宋琅當即抱住憤怒不已的人面樹,淚如雨下:「綾子,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發誓!」
她真的只是在召喚式神的時候,腦海中有一瞬快速閃過二次元的胸鬥士櫻花妹子,但她真沒想到,不過是這潛意識的邪惡一念,竟然就造成了這種偏差!

想起那時暴走的綾子,以及狂笑不已的圍觀者,宋琅默默摀住臉,對面前忍笑的二人羞愧說:「那、那我還是先不要學了。」

☆、第82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十八)++【聖誕大彩蛋】

安靜下來後,兩人都不再出聲,等待術法施放後的虛弱狀態消退。
室內一時靜謐。良久,被團下的葛垣凜一動了動手,感覺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於是,他隔著被子對宋琅說:「你還是不能動嗎?都已經過了兩刻鐘,怎麼,你還打算說術法沒施放完畢?」他低悶的聲音裡有不輕不重的笑意。
然而,過了一陣,他還沒有聽到宋琅的回答。
「宋琅?」葛垣凜一收起笑意,微露擔憂。
他頓了頓,用指尖挑起被褥一角,果然看到身旁宋琅沉沉睡去的面容,眉頭深鎖。
「呵,真是個傻姑娘。」他似揶揄又似歎息般輕笑了一聲,一傾身,順勢就將被子輕輕覆蓋在她的身體上。
他坐起身,雙手結印,默念一咒。
看到宋琅深鎖的眉頭漸漸鬆開,他紅唇一彎,這才整理好自己散亂的衣襟,坐到案前,自斟了一杯酒。
「等等,涼介大人——」門外傳來式神急促的聲音。
杯中酒未見底,宅屋的木門就被「吱呀」一聲推開。
「噓!」葛垣凜一豎起手指,貼近紅唇旁,示意來人將動靜收斂些。
一身寒氣走來的葛垣涼介頓住腳步,循著他的目光看到床上沉睡的宋琅。
她身上隱約有陰氣沉浮,左手虛握著抵在臉旁,輕紅的唇色因為不舒服而抿成一線,但又似乎是因為成為鬼魂後再也不曾如此沉睡入夢,此刻的她睡得謹慎又香甜。
葛垣涼介沉寒的目光一楞,隨即他瞳孔緊縮看向斟酒的葛垣凜一,冷冽的聲線壓得低沉:「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葛垣凜一將酒送到唇邊的動作停下,他垂下睫羽,唇邊常年含著的笑也漸漸消隱。
他少有的沉默不語。
葛垣涼介眸光微顫,染上一抹澀意,輕聲問:「是因為,她轉移了你身上的咒靈術嗎?」
「你知道了?」葛垣凜一淡聲說。
葛垣涼介不答,一邊快步走到床前,一邊說:「這不是她該承受的,凜一,將她身上的咒靈術放回我體內!」
「沒用的。她是鬼魂,咒靈術最適合的宿體,現在只有我們將妖怪斬殺,才能破除咒術。」
聞言,葛垣涼介腳步驟停,他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眼底滿是複雜:「若不是之前對敵時,那妖怪驚訝於我沒受咒靈術的侵蝕,我也不會知道真相。」他聲音微哽,目光轉落宋琅臉上,「凜一,你不該替我承受這一切,可你更不該將她也牽扯進來,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的,不是嗎?」
「我知道,就算咒術破除,她也會再難步入輪迴。我也不想如此。」
「你不想……哼,」葛垣涼介沉冷一笑,「你陰陽術高深,若不是故意讓她知曉,你又怎麼會隱瞞不了身中咒靈術之事?」
葛垣凜一垂眼,沉默半響,說:「因為那時,我知道你想要留下她,我比你……更早知道。」
葛垣涼介沉冷的神情一怔。
葛垣凜一紅唇邊又浮起輕淺的優雅笑意,他自顧自續斟了一杯酒,抿一口醇馥悠長,恰如此間心念沉浮。
在宋琅與涼介還沒有相遇前,甚至是在宴會初見的那一晚,他就知道,她是唯一可以改變涼介的人,或者說,是唯一可以走進他的世界,並將他從深淵中帶出的人。
他的確沒有想錯。
那時他將她帶回府中,給了她容身之處,雖有好意,但最初的心思也確實並不十分光明。那些有意無意的談及,若有若無的誘導,都為了造就一場因緣巧合,一場契機。
「當初咒靈術一事,雖然並非我蓄意謀劃,可是一念乍起就也順勢而為了。但不多久,我便放棄了這個念頭,只是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今日還是應了當初的一時之念。」
葛垣凜一擱下酒杯,看向酣然入夢的宋琅,悠悠道,「或許,我這些不光明的心思,她後來多少也是有所察覺的吧。只是她不會心生隔閡,也不會疏離你我,甚至不會顯露分毫知情,唯恐我心生不自在。呵,這種對人性黑暗的坦然達曠,倒讓我覺得……自慚形愧呢。」
聽到他這一番話,葛垣涼介側過身,用彷彿是第一次認識他的審視神情定定望著他。
在葛垣涼介的凝注目光下,葛垣凜一淡淡而笑,又將斟滿的酒杯送至唇邊:「你想和我說什麼?」
葛垣涼介眉心蹙起,走上前來。
葛垣凜一抬眸好奇看向他。
下一刻,葛垣涼介直接伸手,在葛垣凜一微睜的狹長眼眸中,將他手中的酒杯取下,冷聲說:「我想說,喝完了就趕緊和我去追殺妖怪,別坐在這裡說什麼有的沒的。」
葛垣凜一眨了眨眼,恍然哼笑一聲,罵道:「嗤,重色輕友的臭小子!也不見你心疼心疼我?」
「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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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宋琅終於在一陣流竄全身的陰寒中醒來。黃昏的暖橙色光從窗欞外斜斜照進,投落一地斑駁。
宋琅甩了甩腦袋,伸手揉著太陽穴,將腦中縈繞不散的、由咒術帶來的昏眩倦乏感驅走些許。
唔,雖然醒來後身體很難受,但她之前好像做了一個好夢,夢到許多以前世界裡認識的人呢!
真是久違的夢境呀。
宋琅愉悅地翹了翹唇角,眼角餘光瞥到了床頭旁疊放好的一套衣服。
立刻,神思從混沌中脫出,某些不太好的記憶回籠了。
宋琅心虛地探頭瞅了瞅四周,然後才將衣服取過來。穿戴好後,她挪下床,然而剛一踩上地面,她立刻腿一軟,差點栽倒。
噫!做人真難!
艱難找回身體的平衡感後,宋琅苦著臉推開門。
「阿琅,你醒啦?」門外的式神少女笑容甜蜜。
宋琅點頭,問:「我睡著之後,涼介有回來過了嗎?他有沒有受傷?還有,凜一呢,他去哪裡了?」
「阿琅,你都睡了整整一天了。昨日傍晚涼介大人就安然回來了。」說到這兒,式神少女擔憂地糾了糾衣袖,「不過,涼介大人進屋後不久,就與凜一大人一同出府。但是兩位大人昨晚都徹夜未歸,直到現在也還沒有回來,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麼事呢。」
聽到這兒,宋琅緊擰起眉,但現在她這副虛弱的樣子,就算是勉強出去找到了他們,也是有心無力,幫不上忙。
她揉了揉額頭,對式神少女說:「涼介和凜一他們兩人一起行動,應該沒有那麼容易出事。據聞那擾亂京都的妖怪行蹤詭異,可能是他們在追尋妖怪蹤跡時,耽誤了許多時間吧。」
雖然這麼說,但宋琅的心還是高高提著。
真是呀,她體內的咒靈術還在控制範圍內,又不是危在旦夕。他們兄弟二人竟也不願耐心點,從長計議一番再出發。
宋琅心中又是責怪又是感動。她低著頭一路走過後院,忽然聽到頭頂的樹枝上傳來綾子的聲音:「宋琅。」
宋琅頓住腳步,抬頭對上綾子驟然變得驚訝的面容:「宋琅,你不是鬼靈嗎?為什麼會變得陰氣纏身,化出了實體?」
宋琅苦笑搖頭,反正現在無計可施,胡思亂想也無用。她索性便靠著人面樹坐下,將京中妖怪與咒靈術的事情娓娓道來。
「這麼說,現在你身上的咒靈術,是那陰陽師墮落而成的妖怪所下?」綾子憂慮地看向她。
「是呀,如今唯一破除這咒靈術的辦法,就只有斬殺那個妖力提升的妖怪。只是,那妖怪生前也是強大的陰陽師,我擔心凜一與涼介不一定能應付得了。」宋琅低著頭歎氣說。
見到宋琅臉色虛弱,一副憂思深深的模樣,綾子從樹枝上探下頭,安慰道:「別擔心,葛垣家族的陰陽術怎麼會比不上那來路不明的術法呢。想當初,我成為人面樹後一心求死,在院中引來了許多陰陽師,當時無人能破開我身周的防護結界,最後還是葛垣涼介一箭射穿的結界……所以雖然我討厭他,但不得不承認葛垣家族的陰陽術確實高絕……」
向來寡言涼薄的綾子難得絮叨著安慰的話,宋琅剛開始還安靜仰頭傾聽,但聽著聽著,忽然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了。
而綾子還在繼續說著:「而且,你說那妖怪還總在京中挑年輕女子殺害,割了頭顱掛在樹上,嘖,一個男人做這些不入流的勾當,生前想必也是一個窩囊……」
「等等!」宋琅忽然出聲打斷,怔然的目光不斷從人面樹上掃過,這熟悉的場景……
「怎麼了?」綾子被宋琅看得發涼,蹙起眉疑惑問道,「我身上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宋琅嚥了嚥唾沫,「你的名字是叫綾子沒錯吧?」
「為什麼這麼問呢?我當然是叫綾子。」綾子挑眉說,忽而眉心又蹙起,「不過,像我們這種不願成妖的,用的當然都不是生前的名字。這樣才能提醒自己,往日種種都已經回不去了,再用以前的名字,反而是一種玷污……」綾子用幽涼的聲音低落說道。
「所以,」宋琅更用力地嚥了嚥唾沫,「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生前的名字……是什麼?」
綾子奇怪看她一眼:「你問這個作什麼?」她輕歎一聲,「唉,不過,你若不提起我都快要忘了,我生前的名字,是紗玖。」
【憋走,下拉有聖誕彩蛋。】

☆、第83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十九)

「我生前的名字,是紗玖。」
說完這句話後,綾子就看到面前的宋琅頓時眼神發直,一頭栽在人面樹上,抱著她的樹身嗷嗚就是一口。
「喂,你咬我幹嘛?快走開,你噁心不噁心!」綾子一驚,柳眉豎起。
頂著綾子嫌棄的眼神,宋琅淚眼婆娑,磨磨牙又啃了一口樹幹。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boss此院中!
在綾子發怒暴走前,宋琅鬆開口,急聲說:「綾子,你有什麼辦法離開人面樹,和我一起出府去找到那妖怪嗎?」
妖怪是以為綾子當年被陰陽師殺害了,所以才墮落為妖,為她復仇。但如果他知道綾子還活著,並沒有死去,就不至於與凜一和涼介敵對,不死不休了。
「什麼?我為什麼要去找他?」綾子蹙起秀致的眉,不解問。
宋琅無奈地一拍腦門,解釋道:「因為他就是你的舊情郎,將你變成人面樹的那個男人。他親口說過,要為紗玖小姐報仇,卻想不到你就是紗玖,真是造化弄人……我早該想到的,當初在妖怪的院子裡,他將被殺害女子的頭顱都懸掛在樹上,那時我就覺得隱約眼熟。」
「呸,什麼舊情郎。」綾子先是唾罵了一句,旋即也震驚道,「可他不是死了嗎?我親眼看見他死在那場大火中,怎麼可能?」
宋琅歎了一口氣,說:「他以為你被陰陽師殺害,所以為了替你報仇,他死後並沒有散魂,而是成了妖魔。」
「甚至,他當初的死也未必不是故意。」宋琅看向綾子的眼神染上複雜的情愫,她低聲說,「既然他生前是一名出色的陰陽師,又怎麼會躲不過那場大火呢?想必是當初他見到救你無望,才選擇赴死,並在死前給涼介下了咒靈術,死後墮落為妖,回來復仇。」
綾子怔然沉默。
「原來如此,」她低垂下眼,幽幽說,「我竟不知道他是一名陰陽師。曾經的他落魄潦倒,後來將我變成人面樹後,在我面前又是卑微到塵埃裡,而我又一直厭惡他,憎恨他,對他的種種作為也漠不關心,竟也沒發現……罷了,這份罪孽既是因我而起,也該由我終結,而且,我與他之間總該有個了斷。」
綾子閉上眼,樹枝上的一顆頭顱緩緩脫離樹身。
她張嘴咬斷一根細樹枝,漂飛到宋琅面前,將樹枝放到宋琅手上,說:「帶我去見他吧。我不能離開樹身太久,須得盡快,人面樹是他親手所植,你在這根樹枝上施法,就可以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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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夜幕低垂,空蕩蕩的街道上沒有行人。
宋琅額頭上滲出虛汗,臉色微白,手中緊握樹枝朝城外走去。
「宋琅,你還好嗎?」一旁的綾子擔憂問。
「我沒事。」宋琅虛弱搖頭,腳下步伐加快,「我能從樹枝上感應到那妖怪之前一直在奔走,到了城外之後位置卻不再變動。恐怕是與凜一、涼介交手了,我們要盡快趕過去。」
「好。」綾子說。
城外,夜風淒冷。
呼嘯而過的凜冽寒風裡,有殺意濃烈。
「嚇,嚇……我要殺了你們,都殺了……」
披散著頭髮的妖怪低聲嘶吼,神態癲狂,無數蛇狀的黑氣從他身體上躥出,襲向面前的人。
「涼介,小心。」遠處唸咒的葛垣凜一喝道。
葛垣涼介雙目眨也不眨,在無數黑蛇的密集攻擊下躍轉騰挪,防守自如。
在宋琅數個月以來的訓練之下,他的身法已經變得輕盈靈敏又不失剛強果決,此刻他速度極快,動作乾淨漂亮,身形變幻如雲捲煙舒,妖怪幾乎是必殺的全力一擊,也沒有傷及他分毫。
「看來他為了盡早恢復傷勢、增強妖力,吞噬了許多惡鬼,導致他現在神志混亂,攻擊也只是徒有其表,不足為懼。」葛垣涼介站定身,以手抹劍冷冷說道。
刀鋒一亮,他旋即出擊。
見狀,葛垣凜一右手捏住符咒,舉於唇邊,默念八字真言。
妖怪被葛垣涼介的凌厲攻勢逼得步步後退,又要分神應付葛垣凜一的陰陽術,自是應接不暇,於是身上很快就傷痕滿佈,露出了敗勢。
眼見到了絕境,那妖怪仰首淒慘地嘶吼了一聲,忽地五指成爪,抓向自己的心臟。
葛垣涼介一怔,不明其意。
「不好,」葛垣凜一倏地蹙起眉,快聲說,「他要以生命為祭,瞬間大幅提高妖力,宋琅會受不住的!」
聞言,葛垣涼介眸光一緊,果然見到妖怪身上的妖氣逐漸大漲。
他瞳孔緊縮,刀法頓時失了沉著穩重。半空中,他猛地用力一蹬樹身,俯衝而下,回防的招式瞬間轉為出擊,攻向妖怪的要害。
竟是罔顧眼前黑蛇的歹毒攻勢,不惜身受重傷,也要阻止妖怪的生命獻祭。
「涼介,停下——」
「久木鳴,給我住手!」
宋琅急促的聲音與綾子幽冷的斥聲同時而至。
葛垣涼介一愣,下意識順從她的意思,硬生生收回刀勢。
這一收勢,葛垣涼介便想起此刻情況不妙,他倉促抬頭看去時,卻發現面前的妖怪竟也怔楞在原地,呆若木雞。
「宋琅,你怎麼來了?」葛垣凜一心頭一鬆,看著眼前的情景又疑惑地皺起眉。
一路趕來的宋琅扶著樹喘氣不止,聽到他的問話,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綾子,艱難回道:「喏,綾子就是那妖怪心心唸唸的紗玖小姐。你們這下不用殊死拚殺了,交給她解決吧!」
綾子瞥眸看來,淡淡說:「你們放心,我會讓久木鳴解開宋琅身上的咒靈術。」
幾人說話間,那邊的妖怪漸漸清醒過來。
赤紅可怖的雙目中血絲褪去,他楞楞看著面前神色冷清的綾子,眼中浮上了顫顫的水光。他翕動嘴唇,沙啞破碎的聲音難抑顫抖:「紗玖……小姐?」
「哼。」綾子鼻間冷哼一聲,算是回應。
「紗玖小姐,真的是你!你還活著!」妖怪眼中瑩瑩水光幾乎滴落,他蹣跚地半走半爬過來,激動抬起手想撫摸她的臉頰。
手伸到一半時,他看見綾子嫌棄蹙起的眉,動作一頓,他霍然察覺到此時自己的骯髒凌亂,連伸出的手也是青黑色的乾枯嶙峋,醜陋不堪。
「嗚……」妖怪哀呼一聲,連忙收回手,捂上自己猙獰難看的面容,顫泣乞求道,「紗玖小姐,別看,別看我。」
「嗤,有什麼好遮的,和你以前也長得差不多嘛。」綾子的毒舌屬性再度觸發。
頓時,妖怪的低嗚聲更重了。
「撲哧!」宋琅繃不住笑了出來。
果然不愧為真boss,一出手就將大魔王鎮壓成小媳婦。
旁邊的凜一和涼介也不由怔忪,被妖怪前後判若兩人的巨大反差震得不輕,宋琅笑了笑,扯過二人說:「走了走了,人家久別重逢,我們就迴避一下吧。」
綾子擰眉轉過頭,不自在說:「我和他沒什麼可迴避的。」
「久木鳴,」綾子喚了一聲,見妖怪立刻抬頭,她凌空飄起一簇髮絲指向宋琅,說,「你下的咒靈術如今在她身上,可有方法解除?」
妖怪緊抿著唇,盯著綾子說:「有,只要我魂飛魄散……」
綾子無動於衷,淡淡看他。
他厚唇一扁,賭氣般地側過頭:「其實不魂飛魄散也可以,但是,她是你什麼人?」
「比你重要的人。」
「比我重要……」妖怪沉吟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在宋琅等人以為他要發難時,他驚喜地瞪大眼說,「就是說,你心底還是有我的位置的,是嗎?是嗎?」
提氣防備的三人頓時一個岔氣,這迷之腦回路!這貨真是那個無惡不作殘忍至極的邪獰惡妖嗎?
綾子習以為常又無奈地撇嘴,說:「隨你怎麼想,反正她身上的咒靈術一定要解除,你做的孽業,你自己承擔。難道你禍害了我,將我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不夠,還想去禍害其他女子?」
「不,」妖怪大聲反駁,急切說,「紗玖小姐,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怎麼會想其他女子呢!」
「噗!」
對上綾子瞥過來的目光,宋琅摀住唇,歉疚一笑:抱歉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葛垣凜一搖頭輕歎:「宋琅,涼介,別告訴其他人我曾經把這妖怪視為大敵,我會淪為平安京笑柄的。」
葛垣涼介難得點頭附和他的話。
見綾子煩躁又難堪地擰起眉,宋琅撓撓額頭一笑:「你說不用迴避的。」所以別怪我們。
綾子頓時一哽,只好回頭含怒瞪那妖怪:「久木鳴,誰和你說這個了?」
「你不相信我嗎?」妖怪眼中水光顫顫,「我告訴他們解除咒靈術的辦法就是,你別氣我。」
「怎麼解除?」葛垣涼介快速上前幾步,緊緊盯著妖怪問道,「若是解除了咒靈術,可還有辦法除去她染上的陰氣,讓她變回鬼靈?」
妖怪眼一瞪,恨恨看他,又要暴起。
「久木鳴,你給我回來。」綾子柳眉一蹙,用長髮纏捲上他的手,拖曳回來。
妖怪一愣,乖乖坐回原位,癡癡笑著摸了摸手臂。
感覺到綾子又要發怒,他連忙咧嘴一笑,轉過頭打量起宋琅。
不同於面對綾子時的呆萌二,妖怪陰冷殘酷的目光令宋琅都覺得隱隱頭皮發麻。
好在他很快就轉開了眼,還忐忑地看了看綾子,一副怕她誤會隨時準備表衷心的討好模樣。
見綾子神色無異,妖怪才轉頭說:「待會我會將破解咒靈術的方法告訴你們,可是鬼靈是無法祛除身體裡染上的陰氣,恢復如初的。」
葛垣涼介眸光一閃,看向宋琅。
宋琅淡然一笑,安慰地朝他搖了搖頭。這本來就在意料之中,並沒有什麼可傷心的,至於輪迴之事,她更是不在意。
「但是她不是鬼靈,而是生靈。只要回到原本的身體,陰氣自然無礙。」
妖怪忽然砸下了一句重磅的話。
「什麼?」凜一,涼介與宋琅同時震驚道。
「我是生靈?怎麼可能?我很確定自己已經死去了。」宋琅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鬼怪之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有人在你死後,將你的軀體復活,只是你的靈魂已經相隔太遠,無法回到軀體。」
妖怪用沙啞的聲音說著,眼中不由浮起濃濃的欽佩,「逆天而行,復活軀體,這種才是真正的重生之術。若是我也有如此神通,又何至於將紗玖小姐化為人面樹,強行續命呢。那施法之人必定是我們都無法企及的強大存在,但無論如何,如此逆天行事,需要付出的代價也一定極大。」
聽完妖怪的話,宋琅從震驚慢慢轉為安靜,她沉默了一陣,最後低下眼,歎息輕若羽毛:「我知道是誰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妖怪全然不在意對面三人沉默間的心事如潮,他轉身怔怔凝視綾子,啞聲說:「紗玖小姐,你想讓我做的我都做了,以後我、我還能守在你的身邊嗎?」
綾子搖頭:「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以後永不相見。」
妖怪面色霎時慘白。
「我紗玖一生未曾有過不義之舉,行事也自問無愧於心。但唯一一件做錯的事,就是將你從寒冬臘月的街頭裡帶了回來,以至於後來禍害了多少無辜的人……」
「不,不要說!」妖怪摀住耳朵,痛苦地打斷她的誅心之言,「那是我造下的罪孽,應該全算在我頭上,和你無關。但是紗玖小姐,請你不要說後悔救了我,不要說,求你……」
綾子靜靜看著他,片刻後,她歎氣說:「久木鳴,我從來沒有後悔救了你。」
妖怪幾近癲狂的神色猛地一頓,目光顫顫看向她。
「我知道,這是我一生中唯一犯下的錯,但若是再來一次,我也還是會在那個時候向你伸出手,將你帶回府裡養傷。我後悔的不是救了你,而是沒能阻止你為惡。」
「紗玖小姐……」妖怪伏在地上哭泣不止,像是囚徒在窮途末路時得到了不可能的救贖一般。
「只是你的惡,也是因我而起。所以我也不想再見到你,你走吧。」
「我不走。」妖怪抹了一把淚,執著道,「你趕我我也不走。」
「久木鳴,你是男人,能不能別總是哭鼻子,煩不煩人!」綾子頭痛地擰眉,妥協道,「這樣吧,你答應我以後勿要作惡,行善積德,若是有朝一日你身上妖氣盡除,我就願意再次見你。
她轉過頭不再看他:「這是我的底線了,不會再退讓。你也別蠻纏了,走吧。」」
妖怪盛滿淚水的眼中再度燃起希望:「好,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我這就去行善除妖氣。」
說走就走的妖怪急匆匆轉身,就要用術法疾速飛遠。
一隻手驀地伸出抓住妖怪的衣後領。
妖怪憤怒回頭:「你幹什麼,別攔我。」
葛垣涼介黑著臉,聲音幽沉:「我不想攔你。但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沒告訴我咒靈術的破除之法?」

☆、第84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二十)

這一晚,平安京的惡妖之亂就此平息。
最終,妖怪還是離開了平安京,沒有人再知道他的蹤跡。綾子回到了府邸的人面樹上,向來幽魅清冷的眉宇間,此時少了些刻薄的怨恨與鬱結,更多的是一種了斷過往的釋然。
走出庭院時,宋琅回過頭,目光遙遙落在人面樹上綾子似是輕鬆,又似有一分落寞的面容上,不由滿懷唏噓。
她對那妖怪的感情,或許複雜到連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吧。
「宋琅,準備好了嗎?」
外廊內,正斟酒的葛垣凜一朝她招了招手,旁邊背倚廊柱子的葛垣涼介也轉頭望來。
宋琅走過去,在二人對面坐下。
她從袖中掏出一把剪刀,笑了笑,說:「不就是一剪子下去嗎,我沒什麼可準備的。」她將剪刀放到葛垣凜一面前,「開始吧。」
「呵,」葛垣凜一輕笑一聲,沒有接過剪刀,「承蒙信任,我倒是想親自替你解除咒靈術,不過有人不辭勞苦接了這累差事,我自然不會推辭。」
他悠悠站起身,說:「涼介,交給你了。唉,我孤家寡人的,還是回屋裡安靜沐浴,倒也落得輕鬆。」
一旁的式神提著裝有梅花花瓣的竹籃,跟隨他進屋。
這麼一來,外廊內便只剩下宋琅與葛垣涼介了。
宋琅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或許是因為他們兄弟二人的性格相迥,對著葛垣涼介,她總是不能像對著葛垣凜一那般輕鬆,隨意說笑。
這種淺淡的尷尬也只是轉瞬即逝,宋琅下一刻又揚起笑,說:「那麼,接下來的事就要辛苦你了,涼介。」
「嗯。」葛垣涼介低低應了一聲,走過來執起剪刀,在她身後半蹲下來。
「解除咒靈術的過程可能會很難受,我替你準備好了符咒,讓你暫時昏睡,不用擔心。」他在她身後低聲說著。
宋琅微側頭,唇角彎起一抹暖融笑意:「好,還是你想得周到。」
葛垣涼介沉默低垂下頭。
因為他知道,她不在乎身體的這些痛楚,所以只能他來替她在乎。
他抬起手,用剪刀沿著她身後的衣領往下緩慢剪開,低聲問:「解除了咒靈術後,你會離開,對嗎?」
隨著他的動作,後背的肌膚逐漸裸·露在寒風中,宋琅不由自主地輕輕瑟縮了一下,說:「凜一說,葛垣家族的陰陽術中,有能讓游離於世的鬼靈回歸軀體的術法。待此間事了,最晚是來年櫻花盛開之時,他就會送我離去。」
葛垣涼介往左側靠了些,替她擋了風。
「那麼,你還會回來嗎?」他問。
宋琅沉默了片刻,說:「若是可以,我也希望能再次回到平安京。只是,我大概回不來了,對不起。」
在她看不見的身後,葛垣涼介低垂的睫毛輕顫,似是猜到了些什麼,幽涼如水的眼眸裡流露出濃濃的難過與寥落。
「……好,我知道了。」
他將紙符取出,手上結印唸咒。
見到宋琅軟下身體後,他用左手環扶住她的肩膀,右手飛快捻針,旋轉著刺入她後背。
一共六枚針,恰好是六芒星的的頂角。
落針後,葛垣涼介湊低頭,用下唇輕輕抵住銀針的末端。然後,他半斂眼瞼,凝定心神,口中快速念起咒語。
一股陰氣從體內緩緩散逸而出,宋琅的身體無意識輕顫起來。
葛垣涼介唸咒的速度更快了些。
咒語念畢,他微微側頭,用牙齒咬住銀針拔出,丟落一旁。然後又低下頭,抵住第二根銀針,用低沉無調的聲音繼續念著咒語。
進行到第三根銀針時,宋琅的眉頭深深鎖起。
若是她的意識尚且清醒,這種程度的難受她自然是可以忍耐的,但現在她神識昏沉,於是不由難忍地掙扎起來。
她這一動,葛垣涼介被銀針抵住的下唇便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有細細血絲滲出。此時咒語才念至一半,葛垣涼介微蹙起眉,沒想到這解咒之法會讓她如此難受。
他不得不隨著她前傾避開的動作,也將身體壓低了一些,下唇不離銀針,擱在身旁的右手抬起,有力地將她的雙手和腰身一同扣緊,拉回固穩,繼續將剩下的咒語念出。
但很快他就後悔自己的這一番折騰了。
隨著唸咒的繼續,宋琅掙扎的動作愈演愈烈。這本來是沒什麼不妥的,畢竟她的力氣落在他這兒實在是和捶棉花沒什麼兩樣。
可是,此刻的葛垣涼介卻打心底覺得,這簡直就是在要他的命!
之前為了不讓她掙脫,他不得已從背後將她的腰圈緊,牢牢壓在自己懷裡,但此時她掙扎得厲害,他才想起這姿勢不對,大大的不對!
這樣偏開背部的相壓,使得他能清晰感受到女子腰身的纖細與柔軟,腰下的飽滿與流暢,帶著常年練武的彈性與柔韌,每一處緊貼都彷彿是灼熱的熔岩,滾沸融化著他的意志力。幽沉如水的眸子驀地恍惚了一瞬,霎時又清明過來,他連忙咬緊牙關,將最後一句咒語念完。
葛垣涼介偏頭叼咬出第三根銀針,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半是無措半是哀求地說:「宋琅,你別、別再動了。」
話一出口他又猛地想起,她身上有昏睡咒,怎麼可能聽見他說的話?
自作孽,不可活!
葛垣涼介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這句唐土的話。
只能速戰速決了。
他重重閉了一下眼,平息自己紊亂的氣息,飛快俯低頭,湊近眼前線條精緻流暢的蝴蝶骨,咬住上面的第四根銀針。
然而咒語才剛念出幾句,他霍然偏開頭急喘一聲。
要命!
他慌忙將懷中人拉開一點距離,用左手替她整理好凌亂得要滑下的衣衫,調整好姿勢,再接再厲攻克第四根針。
這一次眼見咒語即將念完,葛垣涼介緊繃的手臂不由鬆懈了點,可沒想到就是在這一鬆懈間,某個不可言說的部位便遭到了會心一擊,一連串激烈的電流從相貼處竄入四肢百骸,激得他腦中一白,喉間忍不住溢出一聲破碎的呻·吟。
前功盡棄。
「噗嗤!」一個促狹的聲音傳來,「涼介,你丟人不丟人?」
兀自尷尬的葛垣涼介轉過頭,看見了一身鬆垮白色狩衣、顯然是匆匆從浴池裡爬出來的葛垣凜一。
他一邊拉好衣衫,一邊揶揄笑著走近:「涼介啊,枉你一生冷靜自持,如今竟然栽得這麼淒慘?」
「起開,起開。」無視氣息瞬間變得幽沉冷冽的某人,葛垣凜一懶洋洋笑著就是伸腳一踢,「折騰這麼久才拔出三根針,你不嫌棄丟人我嫌棄,去旁邊呆著。」
被不輕不重踢了一下的葛垣涼介面色沉冷,但低眼看見宋琅眉頭深鎖的難受模樣,他頓了頓,還是側身讓出了位置。
「我扶住她,你來取剩下的三根針。」葛垣涼介側身抱住宋琅,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葛垣凜一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葛垣凜一紅唇一彎,「我只是沒想到,原來那一次我感受到的心緒異動是這樣啊……」他含笑的眼神意味深長。
葛垣涼介薄臉一紅,冷聲道:「與你無關,取針。」
葛垣凜一微挑起眉,悠悠彎腰蹲下身,輕紅的唇湊近銀針末端,咬針唸咒的姿態閒散優雅。
一切掙扎都在牢固的桎梏中變得無濟於事,昏沉中,宋琅逐漸放棄了這種無謂的抵抗,在那人的懷抱中身體不斷顫慄。
那樣綿綿密密的顫慄,彷彿能透過每一處相連,將這種無助的輕微顫動傳遞而出。
葛垣凜一又一次吐了齒間的銀針,抬眼不滿地瞥去一眼:「你就不能冷靜一下嗎?」
葛垣涼介疑惑皺眉:「我沒有。」
剛才的意外已經讓他羞於言齒,一想到要是讓宋琅知曉,她該會如何輕視他,心思便克制地淡下了,此刻自然不會再讓自己心生旖旎。
見到葛垣涼介篤定的神色,葛垣凜一不說話,低下頭,咬去了最後一根銀針。

☆、第85章 平安京雙生陰陽師(完)

陽春三月。
今年平安京的櫻花開得格外早,才初入春,抬眼望去已是重重疊疊的滿樹瑩潔。米分色的、白色的花瓣籠罩了偌大的京都,燦若雲霞,白若飛雪。
葛垣涼介一手挎著食籃從外牆翻入府邸時,看見的就是背對著他,在樹下賞櫻的宋琅。
他走近,伸過食籃:「宋琅,我帶了胡桃糕……」
面前,宋琅轉過身,淺笑伸手要接下糕點。
葛垣涼介忽而話音一頓,冷冷收回手,說:「不是給你的。」
手上落空後,宋琅面上不見半分尷尬。她依然維持著手停在半空的動作,眼中帶著淡淡疑惑,偏過頭問:「為什麼?」
葛垣涼介不答,轉頭對著正推門而出的葛垣凜一說:「凜一,胡桃糕給你。」
「好啊。」葛垣凜一受寵若驚地輕輕佻眉,含笑應道。
葛垣涼介將手中的食籃朝他一拋,果決利落。
「哎,別!別給他呀!」
樹上忽地有人腳勾樹枝倒掛而下,探手一撈,連忙將拋在空中的食籃攔截了下來。
葛垣涼介幽涼的眸子浮出一縷笑意。
「你怎麼發現她不是我的?」
宋琅挽著食籃躍落地面,伸手一指,站在樹下的「宋琅」就化為一張畫著北斗七星的紙人,倏然飄落。
她伸手接住紙人,露出挫敗之色:「我還以為,我的陰陽術已經修煉得不錯了,好歹能糊弄你一會,想不到還是被你一眼看穿了。」
見到她一臉沮喪,葛垣涼介解釋說:「我能看穿,並不是你術法的問題。你已經學得很好了,你修煉陰陽術不過短短一年,就可以操縱人形式神,使之與常人無異,這樣的修煉速度已經是極快。更何況你現在還是鬼靈,在陰陽術一途的修煉比常人要艱難許多。」
聞言,宋琅臉上沮喪頓消,她揚笑道:「也是,我們都這麼熟了,騙不過你也正常。」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食盒的蓋子。
「宋琅,你這樣不厚道吧?」葛垣凜一手持檜扇,懶洋洋走過來說:「涼介都說了是給我的,還我。」
「不,涼介只是嘴上這麼說,其實身體還是很嫌棄你的。我覺得他並不會樂意給你。」宋琅反駁道,伸手捏了一塊胡桃糕就要送入口中。
葛垣凜一霍然抬手,檜扇搭上她的手腕,一搭一拉,低頭湊近就將她指間的胡桃糕叼走。
宋琅一怔,剛才那一瞬間糕點都沾上她的唇了。
「味道不錯。」
葛垣凜一瞇起眼,又要去拿食籃中的糕點。
宋琅猛地反應過來,把籃子往身後一背,退後一步嫌棄道:「噫,凜一,你好噁心!」
「是嗎?」葛垣凜一紅唇一彎,悠悠笑道,「你覺得噁心就對了,那就把糕點都讓出來吧,難得涼介會專門為我做糕點呢。」
「我不是為你做的。」一旁的葛垣涼介眉宇間微微一冷,橫起手攔在他面前,「你不許和她搶。」
「涼介,你出爾反爾。」葛垣凜一涼涼說道,就要撥開他的手。
「凜一,」宋琅皺起一張苦瓜臉,連忙哀求道,「過兩天我都要離開了,再也嘗不到涼介親手做的糕點了,而你以後還有的是機會,現在就不能讓讓我嗎?」
她一句無意的話,卻讓面前兩人都是一頓。
葛垣凜一緩緩收回手,紅唇邊依然含著淺淡的笑:「好了,讓給你就是,至於這麼苦大仇深嗎?不過,我都差點忘了,兩日後就是七星連珠異象,屆時天地陰陽之氣動盪,是布送魂陣的最好時機,也是時候要送你離去了。」
葛垣涼介神色一黯,低低說:「原來,這麼快就到了嗎。」
見到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宋琅訕訕抱住食籃,說:「那個……你們別傷心啊。你們要是傷心了,我也得跟著一起傷心的。不是說,人世間有一聚,就必有一散嘛,能夠趁著大家還可以聚在一起的時候,玩得盡興無憾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葛垣涼介沉沉點了點頭,眸中依舊是一片黯淡。
倒是葛垣凜一淡笑著附和道:「沒錯。我們本來就是毫無交集的人,如今能聚在這裡,就已是莫大機緣。聚散有時,好比這一場花吹雪,花期將盡時,再絢爛的櫻花也會倏然飄落。與其惋惜,不若珍惜當下轉瞬即逝的美麗。」
他持著檜扇,以扇面輕覆於紅唇上,笑意優雅:「既然如此,明日我們索性就去涼介的住處游看一番吧,說起來,宋琅你還沒有到訪過他的宅屋呢,可有興趣?」
「真的可以嗎?」宋琅轉頭,眼眸熠熠閃光,期待看向葛垣涼介。
在宋琅閃亮的目光下,葛垣涼介低垂了眼瞼,點頭道:「你想去的話,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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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城南的胡桃林外,三人乘坐黑牛車來到了葛垣涼介的住處。
宋琅表示這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訪他的住所了,當然免不了一番上下其手。
「我的宅屋很簡陋,沒什麼新奇的。」葛垣涼介無奈看著四處轉悠的兩人這裡摸摸,那裡蹭蹭。
「這麼荒僻的地方,也難為你一直獨自居住在此處。」葛垣凜一撥開木屋上的籐蔓,笑著說。
空曠的、籐蔓攀長的院落中,只有一棵崎嶇橫生的櫻樹,櫻樹籠罩之下,是一間簡約小木屋,與新搭起的灶屋毗鄰。
「我先前已經和你們說了,這裡只有一間宅屋,你們非要現在跟著過來,我們三個晚上怎麼歇息?」葛垣涼介撐著額頭,蹙眉問。
「沒問題,我們一起睡屋頂就是了,今夜天氣清朗,正好我們三人可以促膝夜談。」宋琅說著,又驚喜地指了指院子角落處的一大捆茅草,「我們一起在屋頂上鋪茅草吧,躺的舒適些。」
「不錯,我這輩子倒也還沒睡過屋頂,值得一試。」葛垣凜一附和說。
兩人一拍即合,當即搭了木梯,抱過茅草就爬上屋頂鋪好。
「胡鬧。夜晚風涼,蚊蟲也多……」看著眼前已經興沖沖開始爬屋頂的二人,葛垣涼介眉心擰起又鬆開,最終還是無奈地上前幫忙。
三人在斜坡的屋頂上鋪好茅草後,葛垣涼介又在灶屋裡取來了食物與酒。
一切都準備好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
野外的夜幕上,一輪明月澄澈皎潔,星星點點的星辰也格外璀璨閃亮。
他躍上屋頂,將食籃裡的食物與酒取出,便在宋琅的左側坐下。
另一邊,葛垣凜一探身取過酒,斟滿了一杯送到唇邊,歎道:「今晚夜色果然不錯。」
「確實不錯。」宋琅一笑,也拿了酒杯斟酒。
葛垣涼介一驚,微帶緊張:「你要喝酒?」
葛垣凜一也轉過頭,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見到兩人反應,宋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說:「放心,我就喝三杯,不會醉的。今晚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聚了,也算是你們為我餞別,怎麼能沒有酒呢?」
「也好,今夜你喝三杯足矣,我和涼介就不醉不歸了。」
屋頂上,三人一同對月酌飲。
葛垣凜一更是難得地從府邸中帶來了琵琶,此刻他屈起右腿,坐在屋頂上,姿態優雅地用手撥了幾個音符。
宋琅興致盎然,支頭看他:「想不到臨別之前,還能有幸聽聞平安京第一陰陽師的雅樂彈奏,美哉美哉。」
「呵,我也多年不碰這些宮廷器樂了,但願還沒生疏吧。」
葛垣凜一淡淡笑著,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撫在琵琶弦上,隨意地撥動試音,然後一頓,接著極盡精妙地彈奏起來,低沉優雅的嗓音也在夜色中響起,將一首意境優美的緋句輕輕詠唱:
「人世皆攘攘,櫻花默然轉瞬逝。相對唯頃刻~」
宋琅偏頭聽著,忍不住低聲笑了,說:「你唱的是好聽,但這緋句太過哀婉低徊,我不喜歡。」
「哦?那你喜歡怎樣的?」葛垣凜一低下眼眸,看著她問道。
宋琅低頭略微沉吟,說:「唔,要說到離別之情,還是我們漢詩的意境更佳,比如說『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
葛垣凜一輕聲重吟了一遍,紅唇彎起,說:「這首漢詩確實更為風雅大氣一些。」
兩人在這邊言笑甚歡,一旁的葛垣涼介卻始終沉默著,無聲地看二人談笑,舉起酒壺斟了一杯,又一杯。
「涼介,你不是不愛喝酒嗎?別喝那麼急,待會酒沒了,凜一又得和你打上一架了。」宋琅轉過頭,對葛垣涼介打趣道。
葛垣涼介擱下酒杯,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說:「今晚想喝了。」
宋琅不說話,安靜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夜色裡,她安靜看來的眸子黑而亮,猶如此刻夜幕中的寂寂星月,幽渺深遠,是一望無底的浩瀚。
正如,他在沕水橋上第一眼看見的她。
也正如,那一霎他驟然遇上這樣極黑極亮的眼眸時,不由自主的怔楞。
在這種怔楞中,他抿了抿唇,原本並不打算說出口的心事,就這樣說了出來:「宋琅,我、我不想……」
「涼介,你怎麼把酒都喝光了?」葛垣凜一忽然開口打斷道,他不滿地將酒壺向下搖晃了一下,說,「幸好我從府中帶了一些過來。走,陪我去車裡取來。」
不等葛垣涼介反對,葛垣凜一便扯過他的衣袖,往屋簷下拉去。
宋琅無奈地眨了眨眼,目送兩人離開。
庭院外。
葛垣凜一轉身,看向眉心蹙起的葛垣涼介,淡聲說:「涼介,你要是真為宋琅著想,那些無謂的心思,你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
「為什麼?」葛垣涼介霍然抬頭,狠狠看著他,「凜一,我不想為她餞別的,一點都不想。」
「如果可以,我不想讓她離開這裡,更不想我後半生做出的所有胡桃糕,所有她喜歡吃的東西,都再也無法送到她的手裡。只要一想到,我的餘生都再也沒有她的存在,我就覺得像是身處繚繞雲霧之中,彷徨不知該去往何處。」
「凜一,你又憑什麼說,我所有的這些都是無謂的心思?你又為什麼不讓我挽留她,你可以不用明天就送她離開的,為什麼不再等到下次的天生異象?」
葛垣涼介一句一句說著,素來深沉幽涼的眸光,此刻是無法再壓抑的憤怒。
明明是無比凶狠的目光,但有一瞬間,葛垣凜一卻覺得他難過得要哭出來了。
葛垣凜一靜靜看他一會,眼底是淡淡的憐惜,說出的話卻冷酷得像是淬著冰刺:「因為你的感情,對她而言太過負累,太過廉價。」
葛垣涼介一怔,愣愣看他。
「她的來歷,你也能猜到幾分,不是嗎?」葛垣凜一淡淡說,「在替她解除咒靈術的時候,她的魂體異狀,你也有所察覺了吧?」
葛垣涼介濃長的睫羽一顫,說:「我後來有翻閱過一些典籍,但是那種……怎麼會真的存在?」
「真相確實如此。宋琅說過,她是一個沒有輪迴的人。其實她有輪迴,只是她的輪迴跳出了尋常的天道循環,陷入了一個無窮無盡的圈子裡。我們常人是以歷經生老病死為一輪迴,但她的輪迴卻並不是以生為起點,以死為終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涼介?」
「……你的意思是,這相當於,她的一生永遠不會有盡止?」葛垣涼介低低喃語,「她曾經說,她也是一個異類,原來是這樣嗎?」
他閉眸,沉聲說:「可是,那又如何?我還是想留下她,我還是不想就這樣被她留在身後。我希望她再多停留一會,至少,也要讓她知道我的情意,為什麼不可以?」
「當然不可以。」
葛垣凜一冷冷看著他,唇邊似乎永遠含著的笑意也消失:「所以我才說,收起你那些無謂的心思。你想讓她為你停駐,想將你濃烈的情意都傾訴與她,甚至奢望能得到她的回應,是嗎?」
葛垣涼介蹙起了眉心,執拗看著他。
葛垣凜一繼續說:「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一生對她而言,或許不過是短短一瞬。你又有沒有想過,倘若她真的為你心動,為你停駐,沒錯,你是一腔愛意得償所願,哪怕是死去了也可以無怨無悔,可你讓她怎麼辦?讓她獨自在未來漫長的、沒有盡頭的生命中無望地思念你嗎?」
在葛垣涼介劇顫的眸光中,他沉聲說:「涼介,哪怕你的愛意再濃烈,再不顧一切,但在這個世界上,也終將會臣服於死亡。所以,你怎麼可以……只為了成全這種轉瞬即逝的感情,就給宋琅留下永無盡止的悲傷與思念呢?」
夜風寒涼,數片櫻花無聲飄落,落入了久久沉默的庭院外。
「……你說得對,我的感情對她而言,是廉價而負累的,我不該這麼自私。」葛垣涼介猛地重重閉眸,遮去眼中一切的哀婉,寥落,迷徨。「只是,如果可以,凜一,如果可以的話,我也願意就此捨棄輪迴,陪她生生世世的。否則,她自己一個人該有多難過……」
「唉……」葛垣凜一歎息一聲,拍上他的肩頭,唇邊是苦澀的笑意,「想得倒美,我們雖然是陰陽師,可也無法逆天而行跳出尋常輪迴呀。你能想通就好,回去吧,宋琅該等很久了。」
兩人帶著酒壺回到屋頂時,宋琅正抱著食籃,揚起笑看過來。
「哎,你們兩個是躲著我去說什麼悄悄話了嗎?」她眨著眼,鼻間輕哼了一聲,「去了那麼久,就別怪我把點心都吃完了呀。」
「呵,我們當然是在背後說你的壞話了。」葛垣凜一笑著在她身旁坐下。
「嗯?什麼壞話?」
「我們在說,你要是再留個一年半載的,恐怕就要被涼介養成一個只會吃飽喝足養肥膘的胖鬼了。」
宋琅一撇嘴,順手抓起身旁的琵琶朝他丟去:「別說話,彈你的琵琶。」
說完,她又轉過頭,唇邊噙著討好的笑意:「涼介,灶屋裡面還有沒有多的糕點?」
葛垣涼介低低一笑,早有準備地從身後拿出一個食籃:「給你。」
宋琅眸光一亮:「知我者,涼介也。」簡直是投喂小能手啊!
「你倒是會享受,敢指使葛垣家族的陰陽師給你又是彈奏,又是烹飪的。我說,宋琅,你總得回報一二吧?」葛垣凜一抱著琵琶,含笑睨向一臉饜足的宋琅。
宋琅一偏頭,拱手:「任憑凜一小姐差遣。」
葛垣凜一毫不留情地用檜扇敲向她腦門。
「任憑高貴冷艷迷惑眾生擼妖無敵陰陽師凜一大人的差遣!」
「巧言令色。」葛垣凜一哭笑不得,無奈道:「這樣吧,你說不喜歡我唱的緋句,那麼今晚你來唱,我為你伴奏。」
宋琅一挑眉,不想順他的意,卻見到葛垣涼介也期待看來。
自覺吃人嘴短的宋琅訕訕一笑,放下手中的糕點:「都依你,都依你。」
她吹去手指上的糕點碎屑,清了清喉,唱起現代的日文歌曲《水果籃子》。
「(我多麼高興,當你對我笑時)
(那笑容能融化一切)……」
她哼唱完第一段時,葛垣凜一便找好了那不同於平安京盛行曲風的曲調。他輕撥琵琶弦,應和她的哼唱聲,指尖流瀉出的音符輕緩,靜美,低徊,澄明。
「(只為我微笑,用指尖觸碰我)
(用你無境的願望)
(想過得優雅一些,這樣我們就不再後悔)……」
……
這一晚夜色柔美,風清月皎,星子稀疏。
屋頂上,宋琅眺望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天明後,又是未知的世界了呢。
她低下頭,看向身旁在歌聲裡熟睡的二人,不由挽起唇角。
「晚安,平安京。」
「晚安,我的陰陽師大人。」

☆、第86章 星際半獸人(一)

星空漫漫,無數時空軌道穿梭在浩瀚星空中的每一個角落,重疊,交匯。彼此之間,都是互不相干的世界運轉軌跡,都是截然不同的光怪陸離與百態人生。
時空的迷廊,是世界規則的最強桎梏,困鎖在其中的一切事物都逃脫不得,由生至死,由最初的形成到最終的湮滅消亡,都會被永遠禁錮在屬於它的世界,亙古不變。
可是,再完美無暇的法則,也無法避免異類的存在。
就像一首早已譜寫好的樂曲,上帝卻無意撥錯了一個音符。
於是,在遙遠的時空中,貧瘠的星球裡,波濤滾滾的黃河之下,遺落了一副來自異時空的冰棺,以及冰棺封存之下的異時空來客。
沉寂在黃河深處的不化冰棺,直到兩百多年後,才終於在一場罕見的自然界災難中被河水推出,擱淺在沙泥上,然後被一名路過的星際拾荒者發現。
據聞,星際拾荒者路經那顆荒廢千餘年的地球,意外發現了冰棺裡的女子古屍時,曾因為屍身的保存完整程度而大為驚異,幾經周折後,他最終將這一副冰棺帶回到藍沽母星,並上交給了星際聯邦的高層。
時如逝水。
一百二十年後,藍沽星的星際化石博物館內。
「媽媽,那個塊頭很大,鼻子很長的傢伙是什麼?」一個小男孩抬手指著玻璃窗內的各種古生物化石,興奮至極地問道,「呀,還有這個!」
牽著小男孩的女人皺眉:「小楠,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在星際博物館內不許大聲嚷叫,那是一件很不得體的事情,不要像半獸人一樣野蠻。」女人責備地說完,用歉意的目光掃向博物館內的眾多參觀者。
周圍的人紛紛投以善意的笑容,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來參觀星際化石博物館時,也差不多都像小男孩那樣好奇激動。
「噢,對不起,媽媽。」立在櫥窗前的男孩低下頭,絞著手指說。
女人欣慰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看向玻璃櫥窗上緩慢流過的發光字體,解釋道:「那種古生物名為大象,屬於星際九級古董。據記載,它們生活在……」
「呀,媽媽,你快看那邊的冰棺!」小男孩忽然打斷女人的話音,伸手指向博物館中央處的玻璃櫥窗,「媽媽,那副冰棺……唔……」
旁邊的女人伸手摀住小男孩的嘴,然後將他穩穩抱起,無奈道:「小楠,別怪叫!」
她轉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冰棺,為小男孩解說道:「那是一個生活在古地球的人類女子,屬於星際三級古董。一百多年前,它被一名半獸人拾荒者在地球上發現後,就被運到了這裡的博物館進行展示……」
隨著女人的聲音,博物館內的許多遊客也漸漸聚了過來,一起打量這間博物館內最高級的古董。他們看著玻璃櫥窗上緩慢流轉而過的古生物介紹資料,不時感歎一句這不化的冰棺,或是冰棺下這具保存完好的千年古屍。
無人注意的角落裡,一名人身蛇尾的男子停下了擦拭櫥窗的動作,他轉過頭,凌亂的髮絲下一雙青灰色眸子不復沉寂,帶著少見的、淡淡的好奇,全神貫注地聽著女人的解說。
他不認識字,所以儘管在博物館內呆了兩年,他對女人此刻口中所說的也是全然不知。
「根據考古家們的考究和基因掃瞄儀的掃瞄結果,冰棺裡的女子大約生活在距今三千多年的地球,即公元紀年二十世紀,她的基因還保留著古時候人類所特有的高度純粹,不像現在……」
「唔……媽媽!」小男孩奮力睜開女人的手,扯著她的頭髮說,「可我剛才看到那個冰棺的蓋子動了一下!」
男孩的話一出,博物館內的遊客們都下意識轉過頭,朝那邊看了一眼,在見到櫥窗內並無動靜的冰棺後,眾人不由哂笑了一下小男孩的淘氣,隨即抬腳離開了。
「小楠!」在周圍的笑聲中,女人眉頭一蹙,露出怒意與責備,「你剛才怪叫我都不追究了,但誰教你為自己犯下的錯撒謊的?」
「可我真的看到了,媽媽,我真的看到它動了一下。」
「你還在胡說?」女人橫了小男孩一眼,「這一副冰棺我從比你更小的時候,就一直看到了現在,怎麼可能……」
「砰咚——」
女人的話音戛然而止,周圍的遊客們笑聲也一噎。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愣愣看向聲音的傳來處。
連之前抬腳要走的人,也硬生生停住了腳步,屏住呼吸轉頭望去。
「砰咚!砰咚!」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下,最中央的玻璃櫥窗內,那一個在星際化石博物館安靜躺了一百二十年的星際三級古董,這一刻,冰棺的蓋子忽然極其玄幻地上下震動起來,像是有人想從冰棺內推開它一樣。
「砰轟!」一聲並不算大的、冰棺蓋被推開的響聲在寂靜的博物館中央響起。
眾目睽睽之下,冰棺露出的縫隙裡忽地伸出了一隻手,摳住一角,奮力將冰棺蓋一點點推開,還伴隨著虛弱沙啞的女子聲音:「什麼鬼?」
什麼鬼……麼鬼……鬼……
針落有聲的博物館內,詭異的回音久久不絕。
冰棺內,被凍得發抖的宋琅緊咬著下唇,用力將冰棺蓋往外一推。不料,下一刻耳邊響起了冰與堅硬玻璃相碰的清脆聲音,推到一半的冰棺蓋子被牢牢卡住。
宋琅皺起眉,用手扒拉住冰棺的邊緣,奮力探出頭。
這一探頭,宋琅便隔著玻璃對上無數呆滯的眼睛。猝不及防之下,她也是一愣,但隨即就習慣性露出了一個友好和善的笑容,她忍下寒意的哆嗦,說:「救、救我。」
相對於「你好」式的初見面招呼,這種求救式的信號顯然更能降低陌生人的防備與敵意,但宋琅不確定是否存在語言交流的障礙。
她眨了眨眼,將自己的眼神放得更加誠懇,餘光不露聲色地打量四周,想好最壞的情況與可能的逃亡路線。
腦中思索著,她一邊伸出手,屈起手指輕輕叩擊面前的玻璃櫥窗,低聲道:「救我。」
在她又一次清晰地重複後,安靜的博物館猛地炸鍋了。
「這是詐、詐屍了?!!還是千年老屍?」
「這個世界玄幻了嗎?操,老子的門票值回本了。」
「化石博物館的千年老古董詐屍了,大家趕緊拍下來發到星網啊!!!」
不知道是誰的一句提醒,博物館的參觀者紛紛嗷嗷叫著,顧不上博物館不得拍攝的規定,掏出一個又一個奇形怪狀的球體。
球體懸浮飄出,藍光閃爍,焦距對準了冰棺中探出頭的人,開啟360度立體拍攝。
宋琅瞇起眼,不適應地轉頭避開藍光,本來因為熟悉的語言而稍定下的心又一次提起。
糟糕!這一次的時代文化水平太高,不好再像以前穿越古代時的那樣跳大神糊弄啊。
「警告!博物館內不得拍攝,不得喧鬧!」
場內的混亂很快引起博物館智能系統的注意,它將現場的情況轉告給博物館上層,並迅速執行接收到的命令。下一刻,冰冷的機械音在博物館內再次響起:「緊急情況!接到來自星盟高層的指令,現在立即疏散博物館內的遊客,請大家配合。」
說完,場內湧入許多維安機器人,將場內一眾興奮難抑的參觀者紛紛往外驅趕。
吵鬧混亂的博物館中,宋琅伸手按住冰棺邊緣,因為身體在冰棺裡沉睡了太久,腦子變得遲鈍了不少,再加上周圍的喧鬧聲,此刻她只覺得腦仁都在隱隱作痛。
只是一片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她難受煩躁的神情。
「啪啷!」面前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正緊蹙眉心的宋琅驚訝抬頭。
有人擊碎了玻璃櫥窗?
哦不!
仰起頭的宋琅眼神驀地一直,好像不是人?準確地說,眼前的男人只有上半身是人,而擺動的下半身,赫然是一條青黑色的蛇尾?!
在宋琅發直呆愣的目光中,半人半蛇的男子穿過破碎的玻璃,將冰棺的蓋徹底掀開,然後彎下腰,伸手將她抱出。
宋琅連忙摟住他的脖子穩住身體,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下瞄去,呆呆看著他身後靈活搖擺的蛇尾。
不過這種發現新物種的震驚只維持了片刻,很快宋琅就回過神來,她垂下眼眸,目光掃過他尾巴上幾處被細碎玻璃割傷的傷口。
「那個……謝、謝謝你了。」
在冰棺裡躺了一百多年,宋琅現在說話還有一些艱澀。抬起眼,對上男子毫無情緒的青灰色眼眸,宋琅輕輕擰了擰眉,問,「不過你的……尾巴好像受了傷,沒有關係嗎?」
她說完這話後,男子寡淡的目光似乎多出了一分怪異,他飛快瞥了她一眼,然後繼續低垂了頭不說話,抱著她從玻璃櫥窗內走出。
宋琅心道,或許是周圍的聲音太嘈雜,他沒有聽清自己的話吧。於是她只是感激地朝他點了點頭,也不再說話,閉上眼思考自己現下複雜的境況。
還沒等宋琅想清楚,博物館入口處就傳來一陣與之前的混亂截然不同的喧鬧聲。
「什麼,聯邦星盟的主席也來了?」
「是星盟主席?這件事竟然驚動到星盟的最高層了嗎?」
宋琅睜開眼,看到一隊穿著正式軍裝,步態穩健,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人群朝她走來。走在最前面的青年男人約三十來歲,一身黑色暗金紋的軍裝,腰上緊束的革帶將他的身形勾勒得頎長挺拔。他從遠處走來,視線卻一直定定鎖在她的身上,那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目光,冷峻而肅穆,沉著而內斂。
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宋琅就轉過頭垂眸不語。身處全然陌生的時代,面對一個目前能掌握她生死的人,此刻她還是沉默觀望為上。
很快,一行人走到了她的前面,為首的青年男人站定,沉邃如海的湛藍眼眸裡,是深深淺淺的審視與興致,他默不作聲地打量了她一會兒。
宋琅始終低垂著頭,不去直視他。
「主席,她就是一百二十年前在地球被發現的冰棺古屍。」一旁身形發胖的博物館管理者說,他向宋琅瞥來的目光裡滿是驚歎與不可置信。
「我知道。」男人低沉而獨特的磁性聲音響起,「我小時候,也在這裡見過她。」
啊咧!求不解剖!!
這是宋琅此刻平靜神態之下的臥槽心情。原來她已經被當成古董化石展覽一百多年了嗎?原來她還是這個時代人們的童年回憶嗎?
胖子管理者恭敬點頭,忽然他神情一變,目光掃向正抱著宋琅的蛇男。
一行人來得突然,此刻在眾人的目光下,抱著宋琅的蛇男正無措地低眉垂目,不知道是該將懷裡的星際三級古董放落地上,還是該繼續抱著,兩種做法好像都不太妥當。
見狀,胖子管理者皺眉怒斥道:「啞莫,誰允許你一個半獸人私自觸碰珍貴古物的?」
聽到這話,一直在裝木頭人的宋琅微驚,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懂這兒的習俗。可是生怕連累了剛才幫助自己的半獸人,此刻她顧不上裝木頭,連忙從他的懷中一跳而出。
但作為一個躺屍了一百多年的老骨頭,在落地的瞬間宋琅便腿一軟,半蹲在地上。
蛇男微楞了一瞬,隨即收回手,默然站立在一旁。
險些撲街的宋琅咧了咧嘴,伸手揉了一把落地的膝蓋。好痛!
星盟主席眼神一冽,側頭對身旁一個亞麻色頭髮的男子說:「蘭維醫師,麻煩你帶她去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數據採集。」頓了頓,他又意味不明地補上一句,「你記得克制一點。」
「好的,主席。」一身白色·醫師服的蘭維溫雅笑著回答。他屈起食指推了推右眼上的單邊銀色金屬眼鏡框,紫羅蘭色的雙眼裡浸潤著溫和之色。
宋琅卻忽然覺得後背莫名一涼。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
她仰起頭,揚唇和善一笑,表示無條件服從配合。
蘭維從衣袋裡取出白手套,細緻戴上後,才往前走出幾步來到她面前,他紳士地彎腰伸手,笑意溫柔:「美麗的小姐,請!」
宋琅掃了一眼他戴著白手套的手,笑得比他更溫柔。被當做病毒了呢,也對,她可是攜帶有無數古老病原體的古生物啊!
她扶著他的手起身,正要隨他離開,胖子管理者含怒的聲音卻傳了過來。
「啞莫,博物館中心的玻璃櫥窗也是你擅自打碎的?」
宋琅虛弱邁出的腳步一頓,回頭看見半人半蛇的男子正匍匐在地上,無聲承受胖子管理者的怒火。
「卑賤的半獸人,不過是在博物館做一些勞苦雜役,誰給你這麼多自作主張的膽子?」
胖子管理者惡狠狠罵著,手上纏著的鞭子熟練揮出,落在蛇男光裸的後背上。
他身體一顫,不敢反抗,只是將身體匍匐得更低。
這種場景,周圍的人至多是漫不經心地掃一眼,或者是連一個目光也懶得投去。
「走吧,小姐。」蘭維側過頭,對她低聲說、
宋琅張了張唇,卻說不出任何話。
這就是人類的社會,不管科技與文明發展到多麼發達,高高在上的歧視與訴諸野蠻暴力的手段也還是那麼原始,不是罪行的審判,只是表達他們的歧視。
宋琅閉了閉眼,復又睜開,去他大爺的溫順服從能屈能伸識時務貴!
「別打了。」她跨前一步,伸出手,準確抓住即將落在他背上的鞭子。
她的身體在又一次穿越後已經重新讀檔,雖然訓練出的眼力猶在,但此時體內已經沒有半分內力,這一握之下,鞭子入肉的痛感可是實打實的。
宋琅吃痛地臉色一白,差點就下意識鬆開了手,但下一瞬又緊緊收手握住。
她鬆開眉頭,看向愣住的胖子管理者,平靜說:「別打了。」

☆、第87章 星際半獸半人(二)

見到自己的鞭子被抓住,胖子管理者轉過頭,看向身後的星盟主席,有點不知所措:「主席,這……」
星際聯邦的法律規定,人類的地位凌駕於半獸人之上。所以,只要不是大規模的惡意屠殺,任何一個人都沒有理由去妨礙他人調·教半獸人。但眼前的這個女人,卻是一個珍貴的老古董,她不懂得這些約定的習俗,胖子管理者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
只可惜對於他的求助目光,星盟主席視若無睹,只是邁步走近宋琅,抓起她的右手,翻了過來仔細查看。
看清上面一道紅腫的傷痕後,他湛藍冷靜的眼睛裡露出一絲不愉:「損壞星際三級古董……不,現在應該是星際超級古董了。根據星際文物保護法,損壞者理應發配貧瘠星球七年,或者是向星際聯邦賠償三千萬星幣,你看著辦吧。」
說完,他不再理會胖子管理者霎時慘白的臉色,以及宋琅放鬆又微囧的表情,冷聲吩咐:「蘭維,帶她去療傷。」
宋琅轉過頭,看了一眼正匍匐在地面的蛇男。
彷彿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他背部的線條微微繃緊。宋琅的目光快速掃過他裸·露的後背,上面有許多道縱橫交錯的傷痕,新的,舊的,猙獰又可怖。而他擱在地面上的青黑色蛇尾,也還留有剛才因為擊穿堅硬的玻璃櫥窗而留下的創口。
只是此刻他的蛇尾被捲起置於身後,顯得溫順拘謹又馴服,完全看不出半點凶悍與攻擊性。
因為卑微低頭匍匐的姿勢,他一頭凌亂乾枯的青灰色長髮往下垂落,遮擋了他此時的神色,也遮擋了宋琅看過來的目光。
宋琅的視線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旋即就移開,若無其事地跟隨蘭維離開。
她沒有能力為他做到更多了。
剛才星盟主席的做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偏袒她的,這也是他對她發出的一種友好信號。她自然也識趣的見好就收,不會繼續不自量力去試探他的容忍度。
因為,她還沒有挑釁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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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裡,宋琅低下頭目不斜視,跟著體貼地放慢腳步的蘭維。
「不用太緊張的,小姐。」走在前面的蘭維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帶著溫柔的笑意說。
話音落下,眼見收不住腳勢的宋琅就要撞入他懷中,蘭維波瀾不驚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捏住她身後的衣領,輕鬆將她凌空拎後一步。
重新落地的宋琅眨了眨眼,看向他的目光微微怔忪。
「不用太緊張的。」紫羅蘭色的眼裡浮動著柔和的笑意,他重複了一遍,說,「我只是帶你去醫療室做一個身體檢查,並不會傷害你,我可沒有三千萬星幣,也不想去貧瘠星球開荒七年,所以你不必一副引頸受戮的模樣。」
宋琅不說話。
蘭維偏了偏頭,定定看著她幾秒,才噙著笑意繼續說:「吶,都怪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想必任何人若是一覺醒來,發現已經過去了三千年,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心裡也很難平靜吧。不過,小姐你不必擔心,等我為你做完檢查之後,主席一定親自會為你安排好,讓你盡快熟悉我們的時代的。或者你有什麼疑惑不安,也盡可來問我?」
「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宋琅認真想了想,搖頭道。
「哦,為什麼呢?」蘭維挑了挑眉,露出些許意外之色。
宋琅沒有回話,只是掀起眼簾,幽幽看他幾眼,說:「沒什麼,帶路吧。」
難道要說,她覺得他看她的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被綁在實驗台上的小白兔嗎?
她的潛意識告訴她,眼前一身白色·醫師服的男人比星盟主席還要危險得多,她才不想傻乎乎的湊過去和他談心交朋友。想要打聽消息,她自然也有她的方法。
「那真是可惜了。」蘭維微瞇了眼,反而覺得更撓心了。只是見宋琅沒有繼續深談的意思,他也只好作罷。
兩人來到一道門前,蘭維伸手摁下旁邊的按鈕,立刻有一條細長的綠色光線由上而下,掃過他的雙眼。瞳孔驗證成功的提示聲響起,門隨即被打開。
「請進吧,小姐。」
宋琅點了點頭,坐到中間的白色軟床上,抬起頭帶著疑問看向蘭維:「然後呢?我需要怎麼做?」
「吶,接下來你只要配合我就好了。」蘭維溫柔一笑,從旁邊的醫療器械架上拿起一支透明的玻璃管,頓了頓,他將手中的管子放下,拿起旁邊一支容量更加大的玻璃管。
「我需要抽取一些你的血液樣本,不過你放心,血液是直接從你的皮膚滲透出來的,不會有任何傷口,也不會有不適感。來,伸手吧。」蘭維低下頭,語氣愈加溫柔,恍如在誘哄不懂事的小孩子。
「好啊。」宋琅揚起頭,含笑看著他說,「不過,沒想到時隔三千多年,做身體檢查還需要用抽血的古老手段,唉,或許我該和星盟主席坐下來,一起探討探討藍沽星的醫療科技發展問題?」
手中舉著玻璃管的蘭維眼神微微一冷,隨即又重新笑得溫柔如春風,他將手中的玻璃管放下,柔聲說:「真是抱歉呢,小姐,我想起來要做檢查其實也不是非抽血不可,還是有其他方式的。」
「那實在是太好了呢。」宋琅回以同樣虛假的笑容。
滾他丫的!
就知道他們不安好心,想拿她當小白鼠?看來她從冰棺醒來時鬧出的動靜太大,實在是一件好事啊,至少現在就連星盟主席都得投「鼠」忌器,不敢隨意在她身上動刀子。畢竟統治高層的黑暗是一回事,但要讓群眾知曉這種黑暗又是另外一回事,不論什麼時代,輿論還是得顧及的。
宋琅這下總算徹底明白,之前星盟主席對蘭維吩咐的那句「你記得克制一點」是什麼意思了,感情就是要讓他把大白菜給收割了還不能讓大白菜察覺是吧?
想清楚這一點後,宋琅從醒來後就一直提起的心終於放落了,不管他們想如何對待她,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性命暫時無憂了。
安下心後,宋琅便放鬆了身體,雙手懶懶撐在身後,仰起頭神色從容地看向蘭維。
身前,蘭維閉目抬手,輕輕按住右邊眼睛上的銀色金屬鏡框,再緩慢睜開眼,視線放落她身上。
「咦,你的眼睛裡好像有星辰大海?」宋琅輕輕一挑眉,半是好奇半是開玩笑地說。
「好看嗎?」蘭維眼波一遞,紫羅蘭色的右眼裡有細碎光亮在閃爍躍動。
宋琅讚賞點頭:「好看,雖然太炫目了。唔,有人體透視功能嗎?」
「你說呢?」蘭維勾唇一笑,拿過一塊電子板在手中。
他不時抬頭看她幾眼,不時又低下頭用手在上面寫著什麼,解釋道:「這是一種供醫師裝備在眼睛上的薄片,可以用來讀取和分析病人的身體數據。」
「知道了。所以有人體透視功能嗎?」
「你讓我抽一點血,我就告訴你?」蘭維低頭溫柔看她。
「嘁。」宋琅挽著唇角輕嘁了一聲,表示不幹。
「不然,讓我剪一些頭髮也行?」
「嘁。」宋琅懨懨地打了個哈欠。
蘭維笑容微僵,快速在平板上記錄下最後的數據:「好了,基本的身體檢查已經完成,不過……」
困得眼皮耷拉的宋琅一愣。嗯?
「還有最後一項檢查,需要在你睡眠的狀態下進行,所以我事先為你現在坐著的床開啟了電磁場催眠功能,麻煩你配合哦!」
說到後面,宋琅已經聽不清他的話了,恍惚中只聽清他似乎帶了點愉悅上揚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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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後,宋琅的第一感覺是,艾瑪這高科技的床果然睡得好舒服吶~
然而幸福舒適的餘韻還沒褪去,餘光一瞥到身旁正雙手插著口袋的白色身影,宋琅立刻就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在蘭維溫柔帶笑的目光中,宋琅迅速低頭——很好,四肢還健全。
不過……宋琅眸光一凜,不但身上被換了一套黑色的長裙,就連她原本佩戴的獸骨項鏈,還有左手上的銀色鳳紋儲物戒,也一併消失了。
「放心,衣服不是我換的,是機器人幫你換上的,黑色的裙子果然很適合你。」蘭維目露欣賞,上下打量著她。
「我的項鏈和戒指呢?」宋琅冷聲問。
蘭維笑意吟吟,說:「你是珍貴的古董,你身上的東西也都是古董,既然你從冰棺裡醒了過來,那麼,那些古董飾品還是摘下來,交給博物館妥善保管為好。你說是嗎?」
對於這種光明正大的搶劫行徑,宋琅只是瞇了瞇眼,安靜點了一下頭,不作反駁。
反正在他們看來,不管是她身上的東西,還是她本人,都是星際聯邦的財產,他們做的這些,確實不需要經過她的同意。
「吶,我好像有那麼一點欣賞你了呢。」蘭維單手支床,側過頭看她,「不過這是主席的意思,與我無關,你可不要在心底遷怒與我哦!」
宋琅淡淡瞥他一眼:「所以你抽了我多少血?」
「……」
宋琅狐疑看他:「看你心情如此好,估計還不止這些吧?」
她低頭一想,反手就摸上自己的後背,一番摩挲,果然在一個難以發現的角落找到了一處微凹的地方。
瞬間,宋琅危險地瞇起眼:「嗯?」
蘭維眸光一閃,溫柔的笑意僵硬在唇角:「小姐,難道你以前的職業是特警嗎?」這縝密的推理能力,「我可以保證,半個月內你一定可以恢復如初的,而且你也沒有感受到任何痛感,不過是一小塊毫無影響的肉,不如就此揭過?」
「那又不是豬肉牛肉,是星際超級古董身上的肉,你說揭過就揭過?」宋琅冷哼了一聲,瞥眸冰冷看他。
兩人僵持了一陣,蘭維一攤手,說:「割都割了,我也沒辦法給你填回去。你有什麼合理的條件,儘管提出來就是,我會轉告主席,讓他考慮一下的。」誰讓他一不小心留下了罪證呢。
「成交。」宋琅一勾唇,面容上的冷凝瞬間消退,哪兒還有半分鬱憤之色。
蘭維一怔,隨即又笑開,紫羅蘭色的眼睛熠熠閃光:「我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算了,反正我也是慷他人之慨,你說說看吧,你想要什麼?」
宋琅重新掛上和善的笑容,嘿嘿笑著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嘖,蘭維呀,我也有一點欣賞你了呢。」
蘭維溫柔一笑,毫不猶豫地推開她的手:「別,談完條件再和我攀交情吧。」

☆、第88章 星際半獸半人(三)

被識穿了企圖,宋琅也不在意。她慢慢收回手,盯著蘭維,正色問:「之前那個在博物館裡的半獸人,他後來怎麼樣了?」
「你是說那個啞巴蛇男?」蘭維揚了一下眉,奇怪道,「呵,沒想到你不關心自己的處境,反倒想去關心他。怎麼,莫非你的條件和他有關?」
宋琅蹙起眉,目露不悅:「我的事情可以以後再說。但他是因為我的求救,才擊碎了玻璃櫥窗,我只是不想因為我的原因而牽連了無辜的人。」
蘭維微微傾身,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不明的意味:「放心,他不會受到星際聯邦律法的懲罰,而且因為你之前的舉動,也不會有人在明面上為難他的。」
「明面上?你是什麼意思?」宋琅眼神一冽,定定看他。
蘭維雙手插入寬大的衣袋,往後靠去,帶著溫柔的笑意說:「就是說,我們只能保證明面上他不會受到責罰,但許多暗地裡的事嘛,我們也是管不了的。比如說,若是有些人替被懲罰的博物館管理者感到不平,而他們又不敢對你有絲毫埋怨,就只好選擇將心中的不忿,都宣洩在一個地位卑微的半獸人身上?」
宋琅的眼神漸漸冷下:「難道星際聯邦的律法,不會保護一個受欺凌的半獸人嗎?」
話音落下,蘭維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顫。「難道在你生活的時代裡,你們國家的律法會保護小貓小狗嗎?」他反問。
宋琅皺眉:「他們不是小貓小狗……」
「對,他們不是畜牲。但是他們比畜牲更讓人類厭惡。」蘭維的眼裡浮出一種複雜的情愫,幽冽,涼薄,淡漠。
「小姐,你不知道嗎?在人類的眼中,半獸人的存在,就是一種原罪,是玷污了人類一族的證明。」
「他們明明並非人類,卻擁有一部分人類的特徵,擁有相近於人類的思維,可是骨子裡又永遠擺脫不了畜牲的本性,他們甚至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所以半獸人,生來就需要被人類套上枷鎖。」
宋琅閉了閉眼復又睜開,冷靜說:「我完全不認同你的觀點。但我現在不想和你爭論,也不想改變你的想法,你只要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麼做,才能幫助到那個受我牽連的半獸人,啞莫。」
「那你就親手給他套上枷鎖。」
「什麼?」宋琅眸光一怔。
「我是說,你可以給他套上枷鎖,讓他成為你的寵物。」蘭維輕輕勾唇,「你不必以為這麼做是在侮辱他,要知道,能找到一個看得上自己的主人,是這世上無數半獸人的心願。他們甚至可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主人是不是一個凌虐狂。因為無主的半獸人,任何人都可以隨意欺辱,與其這樣,倒不如只供自己的主人取樂折磨。」
宋琅握起撐在床上的拳頭緊了緊:「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並沒有哦,這是唯一能護住他的辦法。」他愉悅笑著看她,眼底有不懷好意的惡劣,「怎麼樣,你有決定了嗎?」
「好,我的條件就是,」宋琅頓了頓,「成為半獸人啞莫的主人。」
蘭維無趣地屈起食指,推了推右眼上的金屬銀鏡框:「吶,我還以為你會憤怒地拒絕,或者是要陷入糾結當中呢,看來你的立場也不過如此嘛。」
宋琅冷冷瞥他一眼,別人的性命當然重於自己心底的堅守,只是這些話她已經不必與眼前這個偏執狂解釋了。
「真是無趣吶,我一向最喜歡看見的,就是自詡正義的人在掙扎中不得不屈服於現實,或者理想主義者親眼見到自己的理想在殘酷現實中破碎的樣子了呢。」
「變態。」
「怎麼,不和我攀交情了?」蘭維說。
宋琅橫起手臂,反手懶懶搭在眼皮上:「你再不走,我恐怕就忍不住要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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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維的辦事效率還是非常快的,當日下午,宋琅就被帶到了星盟主席的面前。
座位上的人依然是一身黑色暗金紋軍裝,勾勒出流暢又凌厲的線條,屬於軍人的鋒芒與上位者的沉穩內斂,在他的身上彷彿交融沉澱出極致。
宋琅走進來時,他正伸手拂去了懸浮在身前的投影霧屏。
見宋琅的目光還落在散去的光影霧屏處,他揚起唇,說:「想不到,昨天博物館的影像流傳出去後,僅僅只是一天的時間,你就已經在星網上擁有數千萬的自發米分絲了。」
宋琅在他面前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方桌。聽到他的話後,宋琅只是受寵若驚地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星盟主席抬起頭,湛藍的眼睛如同平靜遼遠的大海,他用欣賞的目光打量了她一會後,說:「黑色很適合你,小姐。」
宋琅紅唇微彎,說:「是嗎?蘭維也這麼說過。」
他點了點頭,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讚歎:「確實,我們藍沽星上,很少有人擁有純黑的髮色或是眸色,而你的眼睛與頭髮,就像浩瀚宇宙一樣美麗。」
「對了,昨天太過倉促,還沒有來得及與你正式認識。」他輕輕勾起唇,朝她伸出手,說,「小姐,你好。我是星際聯邦的主席,羅伯家族的圖斐爾。歡迎來到三千年後的藍沽星。」
宋琅眼眸微閃,立刻回以一個溫和的笑容,握上他的手:「羅伯先生,你好,我是種花家的兔子,宋琅。」星際通用語言是中文什麼的果然很好呀。
圖斐爾握著她的手頓了頓,藍眸微微瞇起,笑意莫測:「小姐真是會開玩笑。」
宋琅眨了眨眼,似是面露不悅:「羅伯先生,你可以不認同我的時代文化,但我希望你能尊重它,就像你以身為羅伯家族的人為榮一樣,我那個時代的國人,也都以身為種花家的兔子為榮。」宣佈主權很重要。
「我當然會尊重你們家鄉的習俗,兔子小姐。」圖斐爾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眼底依然帶著溫和的笑,「不過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你現在可是我們藍沽星唯一擁有的星際超級古董,不必對我太客氣。」
宋琅面上掛著種花家的特產笑容,虛以委蛇道:「這怎麼好意思呢,羅伯先生。」呸,誰是你們蘿蔔家的古董。
圖斐爾用手輕輕叩著桌面,微笑著轉移話題說:「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我們經過商議決定,要用你的身份正式開通一個星網的賬號,以後我們將會挑選一些你的日常生活片段,在星網上播出。」
不等宋琅說話,他又繼續笑著說:「還有,關於你想要收半獸人寵物的事,蘭維已經和我說了,我並沒有異議。那麼星網的事,你意下如何?」
宋琅和善的眼神有一瞬間變得陰測測。
臭不要臉的老狐狸,已經答應過的事,竟然還要嚼幾下混合了新的口水吐出來,再利用一遍才肯吞回去,想讓她圈米分吸金吸人氣,絞盡腦汁搾取她一切可利用價值是吧?也不怕步子邁得太大扯到蛋!
心底吐槽不止,宋琅臉上笑意卻不改,說:「我當然也沒有異議。只不過羅伯先生應該知道,要養寵物是一件既費勁又奢侈的事,尤其還是我從來沒養過的半獸人,我覺得我也需要一定的資金,你說呢?」
圖斐爾眸光一閃,隨後笑道:「確實如此,你在星網上所得的收益,我劃出一部分到你的賬戶上。」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會好好配合的。」宋琅滿意地笑了笑,知道他能答應得這麼利索,估計也是想著反正她的一切也是屬於星盟的,要想私自動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不過她並不在意,淤泥之中能踏出一小步都已是不易,敵人的輕視,對她有利無害。
最後,宋琅起身準備離去時,身後的圖斐爾忽然開口提醒道:「對了,那個半獸人寵物,你若是真喜歡的話,逗弄逗弄就好,不要太過認真。我想藍沽星的人,不會希望看到一個公眾人物對半獸人太特殊的,你說呢?」
宋琅頓住腳步,側頭揚唇,笑容矜持:「嗯,我知道了,謝謝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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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圖斐爾的房間出來後,宋琅就見到早已守候在外的蘭維。
見到她出現,蘭維走過來說:「走吧,你居住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考慮到你的『原生態』,主席還特意吩咐了,要按照地球二十一世紀的房屋風格進行佈置哦。」
宋琅忍耐地按了按額頭,說:「這個不急,我要先去見啞莫。」
「怎麼,怕他被別人欺負了?」蘭維微笑著聳了聳肩,說,「放心吧,我已經讓人將他帶過來了,就在你新家的院子裡。」
「請帶路,謝謝。」宋琅言簡意賅,不想與他多說。
蘭維卻不甘心被冷落了,他走在她身旁,繼續嘮叨著:「既然你即將成為他的新主人,那麼按照規矩,我有必要讓你瞭解一下你寵物的過往呢。」
宋琅側頭看他。
「資料上說,啞莫的祖父是一個星際拾荒者,也就是一百二十年前,將你從地球帶回藍沽星的半獸人。你和你的新寵物真是有緣呢,你說是嗎?」
宋琅不說話,繼續等著他的下文。
蘭維無趣地環起雙手,說:「不過我還是不建議你收他為寵物,實際上,作為半獸人,他會是一個很不合格的寵物。你現在還有後悔的時間,可以考慮換一個更有價值的條件?」
「說重點。」
蘭維唇邊勾起笑,說:「半獸人寵物是許多貴族用來炫耀攀比的工具,但他並不是一個好寵物,身為蛇類,他的長相太過陰冷,性情也涼薄,也不會像其他半獸人一樣,主動討好人類。所以一直到成年前,都沒有人願意收養他。」
「後來,有一個貴族覺得他的長相雖然不討喜,但聲音卻很好聽,所以就帶走了他作為寵物。可是他並不喜歡說話,不管被怎樣對待,都不願意說,所以就激怒了他的主人。」
蘭維說到這兒頓了頓,宋琅糾起眉:「後來呢?他的前任主人因此拋棄他了?」
蘭維微歪過頭看她,溫柔的笑容帶上一絲譏嘲:「你的想法真有趣。不聽話的寵物可不只是拋棄這麼簡單哦,他的前主人覺得既然他不願意說話,那乾脆永遠都不要說了,所以就摘去了他的聲帶。」
宋琅的眼神驀地冰寒,卻聽到蘭維繼續說:「可惜現在的蛇男半獸人數量極少,他的前主人因為找不到替代品,所以就在他成年後的第一次發情期到來時,給他餵了藥,想讓他和一些品種珍稀的母蛇交·配,誕下後代作為替代品。卻沒想到他陷入了狂亂狀態,將所有的母蛇都用尾巴當場絞殺了。」
「他的主人原本是想直接打殺了他的,不過因為他的祖父有發現和運送你回藍沽星的功勞,只要他沒有傷害人類,就不能處以死刑。所以他的前主人只是凌虐了他一段時間,就將他拋棄了。」
見到宋琅冷如冰霜的面容,蘭維笑了笑說:「半獸人的身體恢復能力一般都很強,只要沒有當場死亡,就算沒有任何醫療輔助,也可以緩慢恢復的。所以說,你還沒有從冰棺裡醒來的時候,就已經間接救過他一次了哦。不過他一直厭惡人類,就算你收他為寵物,說不定他也是不喜歡你的,甚至是厭惡你?」
宋琅重重閉了閉眼,忍下心底翻滾的憎惡,說:「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問題。」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一棟標準的傳統中國庭落式別墅前。宋琅平下心底的情緒,伸手推開門。
荊棘和薔薇環繞在庭院的牆上,陰影下,半人半蛇的男子聞聲抬頭,晦暗的青灰色眼眸彷彿有微弱光芒一劃而過,看清兩人的身影後,他又迅速低下頭,沉默無聲,顯得卑微而溫順無害。
宋琅卻覺得心頭沉重無比,遭到來自人類如此殘酷的對待,如果是她的話,恐怕也無法再對任何人類生出好感了吧。而自己,還會讓他回憶起作為寵物時的屈辱……
心頭思緒煩亂,宋琅扭頭問蘭維:「要收養他為寵物,我應該怎麼做?」
聽見她的話,啞莫的身形似乎微微一震。
宋琅撇開眼,唉,果然要被討厭了吧。
蘭維拿出一個暗青色的金屬項圈與手鐲:「這個手鐲是你佩戴的,只要你給他扣上這個項圈,他就相當於烙下你的印記,成為你的寵物了。吶,我給你講解一下吧,這個手鐲有許多馴獸的功能,像這個……」
「夠了,不用說了。」宋琅直接打斷他的話,取過手鐲戴上自己的左手,然後拿起顯得沉重的項圈,朝陰影下的啞莫走去——
青灰色的頭髮垂落在他的臉前,宋琅頓了頓,伸手輕輕撥開他的頭髮。
他身體一僵,似是要避開,但最後還是站定在她身前。
色澤好看卻顯得乾枯的髮絲被輕柔撩到了肩後,他區別於人類的陰冷相貌展露在她眼前,青灰色的薄冰重瞳因為她的動作而微微顫動著。
宋琅動作一頓,垂眸低聲說:「你放心,我以後會盡量不出現在你面前的。」
聞言,啞莫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飛快抬眸瞥過她,宋琅尚且來不及捕捉他眼底的神色,他就又垂低了眼瞼。
宋琅踮起腳,將暗青色的項圈環上他線條陰柔的頸項,落在他細緻突出的鎖骨上,最後,在他的頸後輕輕扣合。
宋琅退後時,甚至聽到他因為屏息太久而微喘的呼氣聲。
「吶,還差一個步驟才算完成哦。」蘭維忽然在身後笑著說。
「什麼步驟?」宋琅疑惑轉頭看他。
蘭維一勾唇,露出似乎不懷好意的笑容,他豎起手指,極其誘惑地覆上自己的唇:「主人要給自己的寵物蓋章的,嗯,你親他一下就可以了,」
啞莫聽完,立刻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一直幽冽的青灰色眼眸也染上紅意。
「啊?親哪裡?」宋琅怔怔問。
「隨便,你在他臉上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蓋章示意就好。」蘭維戲謔笑道。
宋琅轉回頭,沒有注意到啞莫急切的目光,她頓了頓稍作思考,然後捧著他的臉踮起腳,在他徹底呆滯的目光中,覆上他的眼睛——
「噗哈哈哈哈……」身後忽然傳來蘭維不可抑制的笑聲。
宋琅微微一愣,隨即她感覺到唇下的眼睛開始幅度輕微又劇烈地顫動起來,過近的距離,甚至讓她清晰感知到,他的髮絲觸碰到她臉頰的微癢,他微喘的紊亂呼吸噴落在她下巴處的溫涼,以及在她手下,已經變得徹底僵硬的精瘦身體。
「噗哈哈哈,你竟然就這麼信了!哈哈哈……怎麼可能有這種步驟嘛,你竟然真的相信了,你也不好好想想,怎麼可能有人會去親一個卑劣骯髒的半獸人呢,噗哈哈哈……」
在蘭維惡劣又猖狂的笑聲裡,宋琅也徹底僵硬了。

☆、第89章 星際半獸9人(四)

見到宋琅的臉色愈發寒冽,蘭維好不容易止住笑,正經說:「好吧,其實確實還有最後一個步驟,這一次不唬弄你了。」
「……你說。」宋琅面沉如水,冷冷盯視著蘭維。
「別這麼看著我,之前只是和你開一個玩笑而已,我的老古董小姐,別生氣。」蘭維從寬大的衣袋裡抽出手,閒懶攤開,說,「最後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形式,因為他是啞巴,就省去他的過程了吧。你只要給你的新寵物起一個屬於他的名字,就算完成了。」
「起名字嗎?」宋琅轉回頭,看向啞莫。
啞莫眼睛躲閃著不敢看向她,聽到宋琅的話,他只是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蘭維的話。
宋琅略微沉吟了一下,抬眼看著他,說:「你以後,不如就叫阿穹吧?你的眼睛,讓我想起黎明時分的青灰色蒼穹,明淨而透澈,很好看呢。」
啞莫將飄忽的視線移回,怔怔落在宋琅的臉上。
宋琅挽起了唇角,露出的笑容清清淨淨,她說:「你覺得這名字好嗎?阿穹。」
啞莫的眸光輕微顫動了一下,他垂下密長的眼睫,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宋琅滿意笑起,說:「對了,我的名字叫宋琅。」
「好了,別磨蹭了,跟我進去看看你的新房屋吧,看一下有什麼不滿意的,我還得回去匯報呢。」蘭維說。
宋琅點了一下頭,轉身跟他離開。
身後,啞莫緩緩抬起頭,青灰色的眼眸裡是複雜的情愫,他望著她離去的身影,無聲翕動唇:宋琅,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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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進到屋內,宋琅抬眼一看,果然是久違的現代風格。她的目光緩慢掃過偌大的房屋,裡面的佈置雅致而舒適。
但還不等她點頭認同,蘭維就抬手指向樓上,微笑說:「吶,南邊是你的房間,」方向一轉,他指著另一邊,「北邊的是我的房間,當然,你想過來的話,我也隨時歡迎。」
宋琅眼一睜,瞥眸看他:「嗯?你的房間?」
他唇角的弧度勾得更大:「當然。宋琅小姐,主席還沒有告訴你嗎?以後我就是你的專屬醫師了,負責檢查你的身心狀況。」
見宋琅不悅地皺起眉,蘭維又補充道:「要知道,你可是珍貴的千年老古董,行走的活體化石,星盟的高層都非常注重你的健康,可不能掉以輕心哦。」
「……阿穹呢?他住在哪裡?」
「這個嘛,你應該知道,寵物是不會有自己單獨的房間的,一般會憩息在主人的庭院中。不過若是你允許的話,他也可以在屋裡隨意行動。」
說完,蘭維又指了指旁邊一個半人高的銀色機器人,說:「它叫阿明,是你的管家機器人。我已經把呼喚它的命令加入你的馴獸手鐲中,如果你有什麼事要吩咐它,只要旋轉手鐲上的銀色螺紋紐就可以了。」
「小姐,您好。」胖嘟嘟的管家機器人彎下腰,用機械的聲音說道。
「那麼,這間房屋你還有哪裡不滿意的嗎?」
宋琅閉眼,倦倦搖了一下頭:「沒有。」
「那就好。」蘭維含笑看她,說,「另外,你還有什麼需要增添的物品?我們會盡量滿足的。」
宋琅頓了頓,說:「我需要一些筆墨紙硯,最好是這種大小的狼毫筆。」她用手比了一下大小,「對了,我還想要一把軟劍。」
蘭維的目光染上幾分怪異,他輕笑了一下,說:「這麼古老的書寫工具和冷兵器,好像在地球的二十一世紀就已經很少有人使用了吧?」
「我想陶冶陶冶情操,不可以嗎?」宋琅淺笑問。
蘭維輕輕一眨眼,說:「當然可以,只是這些東西需要特別製作,明日才能給你送來。」
「勞煩了。」宋琅輕輕頷首,黑而亮的眼眸明滅不定,幽冽猶如寒潭。
她的武功和陰陽術,也是時候該撿起來了。
來到自己的房間前,宋琅握了握拳頭,第無數次忍下揍人的衝動。
她的房間,沒有房門。
蘭維雙手環胸,等待她的發作。
但宋琅只是閉了閉眼,二話不說便走了進去。身為重點保護的活體化石,她沒有要求隱私的權利,多說也無用。
蘭維挑了挑眉,好笑道:「晚安,活化石小姐。」
「滾。」宋琅已經懶得與他周旋了,她踢了鞋,取過衣服就邁進浴室裡。
還好他們沒有喪心病狂到將浴室的門也拆了,否則宋琅絕對會摁著人往死裡揍,打不過沒關係,反正她身上貼著「不得損壞」的星際超級古董標籤,擁有無敵霸體狀態。
沐浴完後,宋琅推開玻璃門,帶著一身騰騰熱氣與怒氣邁出,誰他大爺給她準備的水手服!!!
她扯了扯衣領,想著明天要這樣出現在人前,心中簡直鬱結無比。
拿起桌子上的一串青葡萄,宋琅單手一撐就躍上了高處的窗台。她屈起右腿坐在窗台上,提著青葡萄的右手閒散支在右膝,就著這個姿勢,仰起頭將葡萄串上的葡萄一顆顆叼咬入唇。
睡了一百二十多年,她現在已經毫無睡意了。
微涼的夜風襲來,沐浴後氤氳在肌膚上的熱氣被帶走,留下瑟瑟寒意。宋琅只覺精神一醒,連思緒也清明了許多。
仰頭又咬下一顆清甜的青葡萄後,宋琅低下頭,看向下面靜坐在泳池旁的半獸人。
他正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一些什麼事,偶爾將青黑色的尾巴悄悄滑進水裡,但尾巴尖剛剛一觸及水,他就又似乎是受到驚嚇一般,迅速縮了回來。
宋琅好笑地勾起唇,他這個動作已經來來回回做了好幾遍了,他很喜歡水嗎?
忽地,宋琅的笑容一滯,他是半蛇,當然是不怕水的,那麼,讓他不敢下水的原因,就只有擔心自己會把水弄髒了吧。
她合上雙眼,用拇指旋轉了一下手鐲上的銀色螺紋紐。
很快,智能管家機器人就來到了她面前,它仰起頭看著自己的主人,半透明的大眼裡閃爍有銀光:「小姐,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嗯,麻煩你下去和阿穹說,我不喜歡游泳,閒置的泳池他以後可以隨意進入。」宋琅淡聲說。
「好的,小姐。」機器人回道,轉身退出房間。
等到看見管家機器人走近泳池,開口與阿穹說話,宋琅便翻身離開了窗台,她不想出現在他眼前,引起他的不適。
泳池旁,管家機器人離去後,阿穹驀地抬起頭,望向二樓的窗台,上面已經沒有人影,一片空無了。
他黯然低下頭,心底像是暈開了一大片苦澀的漣漪,令他難受得全身都微微繃緊,但這種苦澀之中,又有一點不可忽略的甜意,令他不捨得像以往無數次感到絕望痛苦時那樣,放空自己的大腦什麼都不去想。
她到底是怎樣看他的呢?
阿穹垂低頭,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如果她也是厭惡他、鄙棄他,就像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類厭惡鄙棄半獸人一樣,那麼,為什麼那時候她會伸出手握住鞭子?為什麼會收他為寵,還說……還說覺得這一雙連他自己都認為難看至極的菱形蛇瞳很好看?
但如果不是,她又為什麼躲著他,為什麼說以後會盡量不出現在他面前?難道,他有那麼讓她討厭,讓她甚至連一眼都不想看嗎?
他抬起頭,又眷戀地看了一眼窗台。
剛才她一出現在上面時,他就已經察覺了。他的嗅覺太敏銳,所以當第一縷清風將她身上的清甜味道吹散在空氣中時,他就知道她在上面了。
他覺得自己很卑劣,很可恥。竟然因為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想要讓她的目光停駐在自己身上,就做出了這麼出格的事情。當時的他心裡想著,哪怕她會憤怒地責罵自己為什麼擅自弄髒泳池,甚至要狠狠責罰他,也沒有關係的,只要她多看自己一眼。
可是沒想到,她居然會不再用這個泳池了,是因為被他觸碰了、弄髒了嗎?
她是……生氣了嗎?
阿穹難過地將目光從空無一人的窗台上移開。
然後,他張開唇,伸出細長的、分叉的舌頭,用舌頭上的液體將帶有物質微粒的氣體粘住——唔,空氣中還留存有她的味道,好香甜!

☆、第90章 星際半獸人(五)

次日一早,宋琅在樓下傳來的男子說話聲中醒來。
她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朝樓下的圓形大廳走去。
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踩踏聲,正在與面前一名陌生少年交談的蘭維轉過頭,望向從樓梯處走下的宋琅。看見她身上的水手服後,他眸光一閃,然後抱歉地笑著說:「宋琅,早上好。真是抱歉呢,我們吵醒你了嗎?」
宋琅搖了搖頭,抬眼望向一直好奇盯著她看的少年。他的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左右,面容稍顯稚嫩,還是個半大的男孩,他此刻好奇看過來的藍色大眼裡,還有著屬於這個年紀的矜傲與不可一世。
遇上宋琅疑惑的目光,他微翹的唇形努了努,說:「喏,你就是博物館那副冰棺裡的老女人?我記得小時候有參觀過你的。」
宋琅眨了眨眼,怎麼她醒過來後,碰到的人一個兩個都這麼欠揍?
於是她禮貌一笑,回道:「是呀,小屁孩。你來這裡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說誰小屁孩?」少年大眼一瞪,炸毛般從沙發上跳起。
「萊珀,別鬧。」蘭維伸手按下他的肩膀,「以後大家都得住在同一屋簷下,收收你的脾氣。」
宋琅微微一挑眉。
蘭維轉頭解釋道,「他叫萊珀,是羅伯家族的人。主席派了他過來,負責你的安危,雖然他毛躁了一些,但是極有天賦,基因開發等級到達了a,即使在星盟高級軍校裡也是佼佼者……」
還沒等蘭維說完,萊珀就咋咋呼呼地說:「哼,誰想來保護這個老古董女人,還要住在這種落後又老舊的房屋裡了,我寧願上戰場贏回軍功勳章。」
宋琅這回沒有再管他,只是好奇地側過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蘭維:「基因開發等級?」倒是一個新名詞。
蘭維點了點頭,說:「是的,你對這個時代還不熟悉,我們這裡的人,都是從小就注重基因的開發,只有當基因被開發到一定的程度後,才能真正操縱用藍沽石製成的藍沽戒指,大幅提升戰鬥能力。」
萊珀見自己被忽視了,努了努嘴,站起身將佩戴著藍色戒指的左手伸到她面前,得意又炫耀地搖了搖。
「哼,老女人,雖然聽說你的人類基因純粹度達到了96%,比身為星盟主席的圖斐爾還要高出11%,可是你沒有在嬰兒期注射過基因藥劑,現在肯定無法再對基因進行開發了,所以你的基因純粹度再高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和半獸人一樣,沒辦法修煉基因開發等級。喏,你可要看好了,我才不是什麼小屁孩,我已經能將藍沽石的能源覆蓋到全身了。」
話音落下,在宋琅微微訝異的目光中,藍色澄澈的戒指像是擁有生命一般迅速發生變形,然後一層極為稀薄的藍光籠罩上他的身體表層。
「萊珀,別隨便浪費藍沽戒指的能源。」蘭維說著就是一腳踹出。
萊珀身形一動,以超乎人類極限的速度避開蘭維的腳,瞬間來到他的身後,搭上他的肩說:「切,我不展示一下,那老女人還當我是草包呢。」
宋琅不說話,眼中劃過深思。
她曾經也有穿越去到星際時代,只是那個世界的科技與文明發展,與這個世界似乎是不相同的方向。所以,這也是她的空間儲物戒只被他們當成了普通古董,沒有人發現其中的奧秘,讓它被暴殄天物地收藏在博物館的原因。
而在戰鬥這方面,曾經那個世界所看重的,是人們用精神力與機甲建立連接的匹配程度,以及對機甲的操控能力。但現在看來,這個世界看重的卻是先天的基因純粹度,還有後天的基因開發等級。
顯然,這也造成了人類的地位凌駕於半獸人之上。
「噢,還有,我把你需要的玩具也都帶過來了。」萊珀忽然說道。
他將擱在旁邊的小箱子打開,用兩隻手指捏起最上面的軟劍,一臉嫌棄地晃了晃,遞過來說:「給你。」zy
宋琅接下軟劍,隨手挽了個劍花,試試手感。
「哼,還說我是小屁孩,這種連小孩子都不玩的東西,就你這個老古董還當成寶貝一樣。這冷兵器,我一折就斷你信不信?」萊珀不屑的說。
宋琅淡淡瞥他一眼,轉過頭,壓低聲音對蘭維說:「你確定圖斐爾是讓他來保護我的,而不是讓我這個老女人幫忙帶熊孩子的?」
「撲哧。」蘭維輕聲笑出,無視萊珀瞬間炸毛的表情,也煞有其事地壓低聲回道,「嗯,主席確實頭疼他很久了,現在總算找到理由支開他。」
「喂,你們……」
宋琅卻不再理會他,逕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是管家機器人準備好的營養早餐。
她拿起刀叉,還沒有落下,蘭維就走了過來:「等等,先別動。」
宋琅疑惑轉頭。
「『來自地球三千年前的活體化石小姐,第一次在藍沽星用早餐的情景』,錄下放到星網上,一定很受星民們的歡迎。」
蘭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形狀怪異的類球體,按下開啟鍵,球體立刻閃著藍光懸浮在空中,對準餐桌前的宋琅。
「……」
他用滿意的目光掃過她身上的水手服:「我挑衣服的眼光,果然很不錯呢。」
宋琅動作一滯,隨即露出一個和善友好的笑容,一叉子插·進桌上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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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餐後,宋琅一臉難受地用手按著胃,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
萊珀已經跑去收拾自己的房間,他的房間就在蘭維的隔壁。蘭維則皺著眉頭,跟著她上樓,進房。
「你怎麼了,有哪裡不舒服嗎?」蘭維扶了扶右眼上的銀色金屬鏡框,細碎的銀光閃爍在紫羅蘭色的眼裡,「你的身體一切數據都顯示正常……唔,除了大腦的皮質激素與腦啡□類物質的分泌有些異常,不過你可以通過流淚將這些有害的腦啡□複合物排除,平衡體內的激素水平。」
蘭維冷靜地分析完後,才挑眉問:「所以你是怎麼了?」不就是吃了一個早餐嗎,至於這麼情緒激動?
宋琅有氣無力地仰起頭,淚光隱約:「我給你講一個冷笑話——藍沽星美食。」
「……」
蘭維抬手在金屬鏡框上一按,眼裡的碎光褪去:「那是按照人體營養需求搭配出的最佳食用品,像你口中數千年前的美食,往往會含有大量的無用或有害雜質,已經被藍沽星的人摒棄,我並不推薦你食用。」
「你不懂……」被泱泱華夏傳承千年的美食養刁了胃的宋琅低落垂下頭,「有的人吃是為了活著,有的人活著是為了吃。」
蘭維眼角一跳,也不再理會她了,只是蹲下身,在地上摸索著什麼。
「你在幹什麼?」宋琅側過頭。
蘭維又站了起來,伸手揪起她:「你先起來。」
宋琅一頓,瞇眼看著在她床鋪上努力收集掉落髮絲的男人:「蘭維,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看起來很像某種變態?」
蘭維不甚滿意地舉起手中的兩三根髮絲,聽到她的話後,他斜瞥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長:「吶,我覺得,這話你還是對你家的小寵物說比較好。」
阿穹怎麼了嗎?
宋琅不解地蹙起眉,蘭維卻不再說話,笑了笑便轉身離開。
傍晚。
再次被午餐慘無人倫折磨了一遍後,宋琅當機立斷,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跟著管家機器人熟悉了廚房的操作,並費心要來了食材後,宋琅就繫好了圍裙,在廚房裡忙活起來。
當然,如果沒有蘭維在一旁用攝像球體儀拍攝她的話,那就更好了。
「宋琅,你知不知道,你早晨的用餐錄像被上傳到星網後,在星網上的點擊量,已經超過了今天早上主席在軍隊的講話錄像?」蘭維勾唇笑著。
宋琅熟練掂了一下菜,頭也不回:「哦,你可以出去了嗎?你打擾到我了。」
「真是無趣的女人,我還不是為了給星民們重現三千年前的地球垃圾食品製作過程。」蘭維收回攝像球體儀,呵了呵氣,笑著轉身離開。
過了片刻,宋琅就端著一碟糖醋裡脊走出了廚房。
餐桌上,蘭維和萊珀已經在用晚餐了。
宋琅將手裡噴香噴香的糖醋裡脊擱在桌上,正在努力切割自己面前的不明菜式的兩人頓住,目光飛快溜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
宋琅擱下菜後,轉身又回了廚房,小心端起一碟宮保雞丁走出。
回到餐桌上時,放下菜的宋琅忽然狐疑地「嗯」了一聲,她的糖醋裡脊好像少了一些?
宋琅眼一瞇,目光掃過正襟危坐、專心用餐的二人,頓了頓,她又回廚房端出了一碟麻婆豆腐——
很好,這回她的宮保雞丁也少了。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在兩人詭異的沉默中,不聲不響地坐下,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最後,她將自己做的菜都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碟裡的一小塊麻婆豆腐後,才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看向幾乎沒有再進食的二人,笑容矜持:「我吃完了,先回房裡。你們慢用。」
她剛一消失在樓梯盡頭,萊珀就神色一垮,伸手端過只剩一小塊麻婆豆腐的碟子:「這女人,居然吃得這麼乾淨。嘖,這道菜我還沒有吃上呢。」
說著,他就要用叉子將唯一的一塊麻婆豆腐撥進自己碟子裡。
「這種菜品對身體不好,小孩子別吃。」蘭維忽然伸出手,奪過碟子。
「喂,你想打架是嗎?」
「萊珀,我是為你好……」
「呸。」
坐在房中的宋琅側過耳,聽著底下不時傳來的「砰啷~」、「砰啷砰啷~~」的打鬥聲響,勾唇一笑,用剪刀將手下的紙張細心裁開。
二桃殺三士,古人誠不我欺。
將裁好的一疊紙張藏好後,宋琅用指尖輕旋了一下手鐲上的銀色螺紋紐。
她抬起頭,看向來到眼前的管家機器人阿明,說:「替我轉告阿穹,廚房裡有為他留了一些菜,他若是喜歡就吃了吧……你記得別讓那兩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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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夜色已深。熄了燈火的圓形大廳內,有人將青黑色的蛇尾輕輕一擺,從黑暗裡緩慢滑過。
一點點水滴從他的青灰色長髮上滑落,順著蜿蜒流暢的線條,在他的蛇尾處一路淌落。他低著頭,藉著清幽的月色,來到了廚房。
細長分叉的蛇信子吐出,在空中發出一陣輕微的抖索聲響,又縮回嘴裡。
找到了。
他轉過身,在櫥櫃的頂處拿下一個保溫的餐盒。這是她親手做的菜嗎?是留給他的?
他埋低頭,用臉摩挲了一會兒手中的餐盒,然後放了下來,再次吐出蛇信子——
他還要尋找更美味的東西。
惋惜的目光掃過已經被洗乾淨的餐具,他頓了頓,拿起旁邊一個玻璃杯:幸好她晚上入睡前喜歡喝一杯熱牛奶。
玻璃杯在他手中轉了轉,他目光一凝,找到杯沿上微不可見的唇紋,這是,她的唇紋。
他閉上眼,虔誠地用自己的唇印上杯沿,然後吐出蛇信子,分叉的細長舌頭珍惜又眷戀地點吻著杯沿。
這是……她的唇曾經久久含住的地方。
他細密的睫毛微微震顫,回想起她那飽滿的、嫩潤的雙唇吻在他眼瞼時的感覺,綿軟,溫熱,富有彈性,帶著這一生他從不曾體會過的輕柔力道。
僅僅是回想起那一幕,他就覺得全身都彷彿有激烈的電流竄過,蛇信子的點吻轉成重重的舔·弄——他的主人呵。
他歡愉的神情裡透出了濃濃的絕望。
他現在所做的事情,如果被她發現了……如果真的被她發現了,她的眼中一定會流露出嫌棄與厭惡,一定會後悔說出那種覺得他的眼睛明淨而透徹的話吧?他骯髒的心思分明如此醜陋,如此不堪入目。如果讓她知道,明明還沒有到發情期,他卻在腦中這樣可恥地褻瀆著她,她會不會感到噁心至極,會不會狠狠用鞭子抽落他身上,將他鞭打到皮破肉綻?
沒關係了,都沒有關係了,他就是這樣卑劣的、本性為淫的蛇形半獸人,對著她,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可悲又可恨的慾望。所以,她怎樣對待他都沒關係了。
『我的主人呵……』他閉著眼,無聲仰起頭,絕望與痛苦的歡愉席捲了他的思緒。

☆、第91章 星際半獸人(六)

天漸漸破曉,淺青色的天空尚未完全褪去夜色。
青幽朦朧的光輝斜斜照進窗戶裡,宋琅睜開眼,躺在床上短暫地思索了片刻後,她起身簡單洗漱了一番,便拎起劍出門。
宋琅習慣性起得早,其餘人還沒有醒來,她輕步走下樓梯,來到院子裡。
庭院內,天色將明未明,料峭的晨風吹拂得人精神一醒。宋琅在樹下站定,調整好呼吸後,一抹劍鋒,手中便開始挽起劍招。
時空的穿越雖然讓她失去了武功,但身體的記憶卻還在,此時要重新撿起來自然是事半功倍。
她不打算隱瞞練劍的事,也瞞不過去。況且就昨天萊珀的反應來看,這個時代的人看不起冷兵器的殺傷力,就算她練得出神入化,他們或許也只會置之一笑,至多不痛不癢地誇一句好情操。所以,她倒不如光明正大落落大方地練。
依照著記憶裡的劍式,泛有寒光的軟劍在宋琅手中發出陣陣清亮劍吟,一挑,一刺,一撩,招式皆是翩然而飄逸,恍若她遙遠記憶裡那個出塵絕艷、如玉端方的貴公子。
宋琅練得投入,全然沒有發現在不遠處,原本用蛇尾盤著樹枝休憩在樹上的男子早已睜開眼,目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遠遠望來——
為了方便練劍,宋琅的長髮被高高束起,劍招施展間,動作輕靈宛若流風回雪,那一束長而直的烏髮也隨著她的動作,不斷向臉頰和頸側飛揚甩落,颯爽而明朗,但她練劍的神態又分外端莊沉穆,因此更顯得十分優美……
阿穹驀地低下頭,心中生出濃濃的自慚,不敢再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每一次見她,他都愈發覺出她的美好,同時也更看清自己的齷蹉與醜陋。他想,如果他過去的一切黑暗與絕望,是為了可以換取與她相遇的契機,他一定是願意的,哪怕要他再重新經歷多少次,他也甘之如飴。
但阿穹又一直想不明白,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擁有這種幸運呢?
樹下,宋琅將沈家劍譜的招式練了一遍又一遍,從天初破曉,昏暗岑寂,到日上中天,光芒揚輝。
手腕一轉,劍勢陡收。宋琅利落將劍挽回收起,她微喘了一下氣,用手背拭去額頭上的汗滴。這一停,她就看見陽台上站了不知多久,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蘭維和萊珀。
宋琅淡淡掃他們一眼,也不在意,一邊邁步走回屋內,一邊歪過頭,用手指將汗濕黏在頸側的幾縷髮絲挑開……
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萊珀突然用手肘頂了蘭維一下,問:「喂,她的星網號是什麼?」
「你問這個幹什麼?」蘭維睨他一眼。
「哼,我覺得我對她轉米分了不行嗎?」
「……」你昨天可還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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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洗浴完畢的宋琅走下樓梯,用白色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快步走進廚房。
餐桌上,萊珀的目光飄忽著朝廚房的方向游移了好幾次,過了片刻,他忽然擱下手中的叉子,在蘭維無語的眼神中,屁顛屁顛地跑到了廚房內。
不知過了多久,廚房裡的兩人終於出來了。
「琅姐姐,小心燙手,都讓我幫你拿著吧。」萊珀脆生生的聲音遠遠傳來。
「呀,那就謝謝你了,萊珀。」
蘭維握著刀叉的手一頓。
兩人不過在廚房呆了一會兒,怎麼出來後連畫風都變了?昨天還叫人家老女人,今天就叫琅姐姐了,出息呢?
幾碟色味俱佳的菜被擺在桌上,萊珀又跑去將自己的椅子搬過來,一臉腆相的在宋琅身邊坐下。
「萊珀,你還在長身體,多吃一點。」宋琅揚起笑,將菜碟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琅姐姐真好。」
蘭維眼角一跳。見鬼了,他居然從不知道,這個小霸王還有這麼甜膩膩的聲線。
鼻間聞著勾人的香氣,眼裡看著萊珀一臉幸福的吃相,蘭維的喉結微不可見地滾了滾,頓時覺得自己叉子上的菜味如嚼蠟……
晚飯時。
當相同的場景再次在蘭維面前上演後,他眼一瞇,覺得自己對這兩人簡直忍無可忍了。
於是,他忽然放下手中的刀叉,揚起溫柔的笑容,沒皮沒臉地跟著萊珀喚了一聲:「琅姐姐~~」
「噗——」瞬間噴飯的萊珀。
「咳。」宋琅也驚得噎了一下。
見狀,蘭維唇角勾起得意的笑,他就是想噁心這兩人一回,見到萊珀和宋琅一臉惡寒,他覺得就連再次入口的營養菜品,都變得似乎可口了幾分。
他滿足地用完餐,拭了唇角,才悠悠開口:「對了,從我今天早上在星網上放了你練劍的影像開始,你的米分絲量就一直以每分鐘數萬的速度往上漲,我剛才看了一眼,你的米分絲量已經破億了呢。對了,隔壁的赤璉星球有一個王子跟你求婚了,為表誠意,他還在星網上爆了幾張照,不過在我看來也不怎麼樣嘛。」
宋琅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真的?快讓我看看他的照片。」
蘭維沉默了一下,從衣袋裡掏出一根黑色的金屬細棒,他用手將細棒拉長後,擱在桌上,摁下開啟鍵,黑色細長的金屬棒上方便出現了投影霧屏。
他用手快速撥著霧屏,尋找到赤璉星球王子的照片:「吶,就是他了。」
萊珀微翹的唇形一努,指著其中一張男子在泳池裡半裸了身、嘴裡叼著一枝牡丹花笑得燦爛的照片,憤憤說:「琅姐姐,你看他那一副妖艷的長相,分明就不是好人家的王子,有什麼好看的。」
萊珀數落地說完,卻沒有得到宋琅的回應,他轉眼一看,卻見到宋琅眨了眨眼,似乎有那麼一點臉紅。
「琅姐姐!你不會真的喜歡這種類型的吧?」萊珀驚異大叫道。
「咳咳,哪有哪有……」宋琅掩唇輕咳,沒有什麼說服力地說,「我只是覺得,他尖尖的耳朵看起來很不錯,有點像童話故事裡的精靈呢。」
「他、他有什麼不錯的,長得還不如我呢!」萊珀漲紅了臉,憤怒說道。
宋琅敷衍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將霧屏上的立體照片旋轉到不同角度,饒有興致地觀察起來。
她眼睛不離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這種投影霧屏的東西,我能要一個嗎?」
「不能哦。」蘭維含笑搖頭,「星盟高層的官員們說,會讓你逐漸認識這個時代,但我想,他們不會希望讓你被這個時代同化的。」
「哦,這樣嗎……「宋琅神色不變,只是眼裡似乎浮上淺淺的遺憾,「那真是可惜了,我還想自己一個人多看一會呢。」
「琅姐姐,你——」萊珀氣急地跺了跺腳,不好衝她發火,於是直接瞪向蘭維,「哼,都怪你,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讓琅姐姐看!」
蘭維一攤手,說:「我也沒想到她的審美這麼獨特……等等,你怎麼又動手!」
屋內砰啷作響,一團雜亂熱鬧。
窗外,有人聳動了一下並不尖的耳朵,一雙安靜的青灰色眸子裡,流露出幾分難過,幾分淒涼:原來,她喜歡的是那樣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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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宋琅還是每天清晨起床練劍。
內力日漸充沛的同時,宋琅也不免有隱隱的擔憂,好在蘭維一直沒有檢查出她體內有什麼異常,估計藍沽星的高科技,並不能探測出內力這種玄之又玄的存在。
心下安定的宋琅,更是毫無顧忌地修煉起內力。可是陰陽術卻不同,宋琅都是在深夜裡背著眾人修煉的,為了掩飾,白天的時候,她還不得不故作姿態,端坐在桌前寫起毛筆字。
之前被她的劍術狠狠驚艷到的兩人,自然也滿是期待地跑來她房中,想翻看她寫的毛筆字。
當時宋琅就將手一按,牢牢壓住翻過來的紙張,回絕了兩人的請求。
「我不會讓你們看的,你們走吧。」她如是說。
蘭維手中拋著金屬攝像球體儀,微笑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讓我拍幾張傳到星網上,保管你更受星民歡迎。」
「我再說一次,不許看。」宋琅神色寡淡地說。
「好吧,不看就不看。」蘭維收回金屬球體儀,轉身的瞬間趁她鬆懈,倏地抽出了一張紙。
他得意笑著將紙張翻過來:「嘖,何必這麼小氣,看看又不會少一塊……噗!!」
紙上的墨字映入眼底的一霎,蘭維未完的話音頓時轉為爆笑:「噗哈哈哈……」
萊珀見狀,也趕緊好奇地湊過頭,下一刻,他憋得整張小臉都漲紅了。
「噗哈哈,宋琅,這字……這字我用腳寫出來都比你好看。」蘭維毒舌地取笑道。
宋琅沉默了一陣,扭頭,開口:「滾。」
於是,自此之後,兩人為了顧及她的自尊心,總算不再想著整天往她房間裡湊了。
宋琅舒了一口氣,低下頭,繼續在昏暗的夜色裡,用剪刀將紙張細緻裁開。
指間夾起一張畫有北斗七星的符咒,宋琅低下頭,口中默念一咒,符咒倏地燃起了柔和銀光,下一瞬,一隻朱紅雀鳥安靜停落在她的掌心。
她閉上眼,正要施法在式神身上寄魂,耳邊卻忽然傳來極低的滴水聲……
宋琅立刻謹慎收手,朱紅雀鳥重新化為一片紙張,倏然飄落。
她豎起耳朵,因為內力的提升,她的五感也被逐漸強化,此刻那常人難以聽聞的滴水聲,落在她的耳裡卻是異常清晰。
宋琅披了睡袍,往房外走出,滴水聲是從樓下的大廳裡傳來的。
她扶著樓梯的欄杆,瞇起眼,看清了樓下在夜色裡蜿蜒行走的半蛇男子,頓了頓,她用極輕的氣音疑惑喚道:「阿穹?」
聽到她低低響起的聲音,大廳裡的身影霍然頓住。
阿穹回過頭,看向站在高處樓梯的女子,眼裡飛快劃過一抹惶然與緊張。
宋琅仔細看他一眼,目光觸及他濕漉漉的長髮後,眉心一蹙,繼續用氣音朝他低聲說:「你等等。」
說完,她回身到房內取來一條乾淨的毛巾,然後站在高處將毛巾朝他一拋,說:「接著。」
阿穹下意識遵從她的命令,接住了她丟下的毛巾,青灰色眸子裡卻依然是一片茫然。
於是宋琅撩起自己的長髮,望向他,示意他將濕發擦乾。
阿穹眨了眨眼,餘光看到地上滴了一路的水珠後,他像是猛地反應了過來,連忙惶恐蹲下身,用手中的毛巾快速將地面擦乾淨……
宋琅抬手按了按額頭,萬分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她彎腰探身,對著樓下忙碌的身影,輕聲妥協道:「算了,阿穹,你隨我上來吧。」
阿穹的動作頓了頓,疑惑抬起頭看她,見到宋琅已經轉身,他連忙跟上,只是眼底還浮動著濃濃的不安。
他是不是做錯什麼事,惹她生氣了?
先前乾淨的備用毛巾被用來擦地了,宋琅只好伸手取過自己的那條,轉頭對無措站在門口的男子說:「過來吧。」
阿穹身形一顫,低著頭來到她面前。
宋琅示意他轉過身後,忖度了一下兩人的身高差,還是決定跪坐在他身後的床上。
然後她抬起手,用手裡的毛巾罩住他濕漉漉的頭髮,無視手下瞬間僵硬的身體,一頓亂揉。
「真是的,不知道晚上洗頭不擦乾頭髮,是一件對身體很不好的事情嗎?」宋琅輕聲叱道,語氣卻是一如往日的柔和。
阿穹許久才從大腦空白的狀態中醒來,聽清她的話後,他茫然眨了眨眼。他的身體有著蛇類的滑膩,每次從水裡出來後,都能不沾帶一絲水,自小到大,他也一直習慣讓頭髮的水珠順著身體滴下,所以還真沒有這樣擦過頭髮。
但是……感覺好舒服啊……
柔軟的、帶著她的味道的毛巾,隔著毛巾在他頭上亂揉的輕柔力道,偶爾無意碰到他耳朵的手,還有身周氤氳著的、不同於他天生冰涼體溫的熱度,都讓他此刻恍若身處夢境之中……
大概,這真的是一場夢吧。因為他心底太深的執念,而生出的荒誕一夢。
他眼底浮出淡淡的沉溺,淡淡的想望,淡淡的眷戀。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夢境,他希望可以永遠不要醒來……
將一頭濕漉漉的頭髮擦乾之後,宋琅捧著他亂成一團的髮絲,眼中難得劃過一縷尷尬——
他的髮質很硬,而且長年的勞苦與營養不良,也讓他原本色澤好看的青灰色頭髮變得枯槁,於是她這一頓亂揉下來,干是幹得快了,卻不小心讓他的頭髮都糾作一團,打了無數的結。
宋琅鬱悶地咬了咬下唇,自己做的孽,跪著也要解完。
於是她放下毛巾,用手指將他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梳順,碰到打結的地方,她便停下動作,用指腹將打結的髮絲團輕輕柔柔地捻松後,才湊近頭,耐心至極地解開。
她在他背後解結解得認真,阿穹卻覺得心底被她用手打了無數個解不開的結。
他劇顫著水潤的眸光,卻克制著不敢輕易動一下,生怕這一妄動,便擊碎了這場柔和的夢境。
過了許久,阿穹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忽地將自己的尾巴翹起,送到她柔軟的掌心。
宋琅疑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青黑色的、滑膩冰涼的尾巴尖,不明所以地將手退開了一些。
阿穹強忍下心底的羞澀,又將尾巴尖往前一湊,帶著某些晦澀而甜蜜的心思:別不喜歡我,雖然我的耳朵不尖,但我的尾巴很尖,你摸摸。
宋琅愣住了,她不懂蛇的習性啊!
只是他此時的舉動,讓宋琅不由回想起愛嬌的胖墩虎,想當初,它要她給順毛的時候,也是這樣使勁把身體往她手下送,推都推不開。
宋琅低頭認真忖思了一下。
難道他的意思,是要讓她給他順尾?

☆、第92章 星際半獸人(七)

不過順尾這種事……宋琅還真沒有經驗。
手心處的一小截尾巴尖涼涼滑滑,看起來安靜而乖巧。宋琅詭異的沉默了一陣,才伸出右手,試探性地覆了上去。
溫暖的掌心熨帖上冰涼的尾巴,半蛇男子似乎一驚,滑膩的尾巴尖反射性地跳了一下,隨即又被它的主人克制地收回,放落。
宋琅動作一頓,她好像嚇到他了?
她抬眼帶著詢問的目光望去,卻只看到低下頭的阿穹垂落了長髮,看不清神色是喜是怒。
唔,莫非她的手法不對?
像是在進行一個精密的實驗,宋琅謹慎地輕撫到尾端,觀察審視的目光不離面前的半蛇男子。
躺落在左手心處的尾巴尖又受驚般地跳了一下,似乎是極不習慣受到這樣的對待,但跳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依然沒有抽開。
宋琅這回拿不準了,她側了側頭,問:「阿穹,我弄疼你了嗎?」
看見阿穹慌張的搖頭,宋琅抿了抿唇,繼續進行順尾事業。她左手托著他的尾巴,右手自上而下,輕輕的,一路順到盡頭。
宋琅一向喜歡為毛茸茸的動物順毛,尤其是大塊頭的像胖墩虎的那種。至於蛇類這樣的滑膩冰涼觸感,她雖然談不上恐懼,但也是談不上喜歡的。只是這會兒,看著那小尾巴在她手心裡一驚一乍的、可憐至極的小模樣,宋琅也不免生出幾分好笑。
蛇類的身體是變溫的,不過一小會,本來冰涼滲人的尾巴尖便染上了她手心的熱意。
阿穹的頭越埋越低,在宋琅看不見的角度,臉上已經染上一片緋紅——她應該是不討厭自己的吧,阿穹心下僥倖地想著,連唇角也控制不住的微微勾起。
他在那邊心如鹿撞,宋琅卻眸光微閃,看著手上變溫的尾巴,眼裡多了些研究的興致。
宋琅的目光向上一掠,停落在他光裸的腰身處,那兒是人身與蛇尾的交接處,她頓了頓,忍不住悄悄往前一探身,撩開遮擋住視線的青灰色發尾。
其實她是可以理解蘭維想解剖她的心情的,畢竟就連她第一眼看見阿穹時,出於研究者對未知事物的狂熱,她的心裡也曾有那麼一劃而過的想法,想要將他的身體好好研究清楚。當然,她的理智瞬間就將這種不顯不露的狂熱壓了下去。只是此刻,那詭異的,神奇的,可愛的秘密就這樣近距離展露在她眼前,宋琅抿了抿唇,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劃過他腰身的那一線完美銜接——
幾乎就在她的指尖觸到他後腰的那一霎,阿穹身體一僵,擱在她手心處的尾巴尖瞬間繃得又緊又直。
那一線人身與蛇尾的銜接,是所有半蛇人的死穴,若是在戰鬥中被重重一擊,幾乎就會立刻失去意識。但是這種危險,不包括被人用指尖這樣極輕極慢的搔刮而過……
宋琅的目光逡巡在人身蛇尾的銜接處,眼底浮起驚歎:「造物主的神奇,果然是人類的智慧永遠難以企及的,這樣均衡、完美的黃金分割,半獸人怎麼會被認為是一種錯誤與玷污呢。」
宋琅的話音輕輕柔柔,阿穹卻完全沒有聽進半分,他的全部心神,都不可避免地集中在與她指尖相觸的後腰處。那繃得極緊的尾巴尖端,也因為她柔軟指尖的來回摩挲,不受控制地向上翹卷——這是半蛇人的一種特殊信號,意味著下一瞬就要發起致命的危險攻擊,或者,是情動難抑時的交·配邀請。
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宋琅依然驚歎地用右手摩挲過那一線交接處,不過她也沒有忘記她的順尾大業,只是將他的尾巴尖擱在膝蓋以上,左手像之前一樣,一下一下輕撫到末端。
但是放在之前並無不妥的順尾舉動,此刻卻讓阿穹克制不住地輕顫起身體。由於身體特殊的構造與漫長的進化,為了應對危險,蛇人的尾巴尖端在發硬翹捲起時,對外界的刺激會變得異常敏感,而此時溫暖手心的每一次撫落,帶來的都是戰慄不已。
阿穹緊緊咬著牙,心底更多的是惶恐。不,不能讓她發現,不論如何,都不能讓她發現,讓她討厭自己。
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企圖對抗那入骨的快感,他可以做到的,過往的他,曾對一切身體感官都有著絕佳的忍耐力,哪怕是在第一次發情期中,被他的前主人餵了藥丟到雌蛇堆裡,他也都能忍下,何況現在還沒到發情期……他腦中迷糊想著,不讓自己淪陷。
可是,忍耐的極致只會是爆發。
阿穹突然將尾巴一扭,從宋琅的手心裡掙脫,顧不上看她的反應,他猛地一個擺尾,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躥出,瞬間消失在宋琅的視野內。
身後,手還沒有放下的宋琅微微一怔。
咦,難道他察覺了自己某些隱晦的、陰暗的小心思,所以就這樣被討厭了嗎?
宋琅委屈的放下手,其實她就只是那麼一想而已,又不會真的喪心病狂要去解剖他,真是呀,有必要逃得這麼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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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琅在院中練劍練到一半時,便被蘭維告知,星盟主席圖斐爾要見她一面。
宋琅楞了楞,除了最初見過圖斐爾兩次,她住在這裡將近一個月,都沒有再次見到他的出現,這次他找她,難道是又要在她身上宰一刀了?
事實證明宋琅真的是沒有多想,被人領著來到圖斐爾面前時,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兔子小姐,十天之後,我將要登上星艦,出訪拉曼拉星系的其他友星。為了展示我們藍沽星的友好與誠意,我們決定這一次出訪友星也會帶上你——拉曼拉星系唯一鑒定的星際超級古董。這一次拉曼拉星系的出訪航程將會很漫長,希望你有所準備。」
宋琅抬起眼,掃過圖斐爾溫和微笑卻不可違抗的神情,說:「哦?那我需要做一些什麼嗎,羅伯先生?」
「我會安排人教導你一些星際禮儀,以後到達其他星球的時候,你只要跟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宋琅眨了眨眼,所以她是被當成吉祥物了?
她頓了頓,問:「就是說,我的身份只是用於展示的星際超級古董,行走的活體化石,是嗎?」
圖斐爾含笑看她,說:「可以這麼說。」
宋琅只是點了點頭,揚起唇道:「那麼,身為一個敬崗愛業的星際超級古董,我能否請求,在去往其他星球的時候,讓我佩戴當初隨身的其他古董飾品?」
圖斐爾略一沉吟,說:「也好,那樣會更符合你的身份。我會讓人將博物館裡你的項鏈與戒指取出,到達友星的時候,讓你佩戴這些珍貴的古董飾品進行展示。」
聽到他答應,宋琅眼中有光芒一閃而過,隨即又笑得寵辱不驚,淡聲說:「我會準備好的,那就麻煩你們多多關照了。」一頓後,她又說,「對了,我可不可以帶上我的半獸人蛇寵?」
圖斐爾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說:「沒問題,在星系中的航程很是漫長,有個寵物陪你解解悶也好,不過他只能留在星艦中,不允許踏上其他星球。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了,羅伯先生。」宋琅說。
「那就好。」圖斐爾轉了轉左手上的藍沽戒指,眼裡鋒芒內斂,「不過,你應該知道,你現在是藍沽星中基因純粹度最高的人類,從基因階級來說,是屬於星際聯邦的貴族。所以,你與你的半獸人寵物相處時,還望你不要失了自己的身份。」
宋琅驀地掀起眼瞼,定定看著他。
圖斐爾唇邊的微笑不變,絲毫不避諱對她的監視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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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屋時,宋琅二話不說,登登登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倒頭就躺入被窩裡。
「小姐,你的普洱茶。」管家機器人阿明跟著進了房內,熟練地舉起茶壺,往杯裡斟下。
宋琅側頭看向它,眸光一動,忽然拿過床頭桌上的剪刀,在自己手腕上比劃了幾下。
管家機器人斟茶的動作一頓,微微轉過頭,半透明的大眼裡銀光閃爍。
原來是它!
宋琅眼神一凜,初來時她也刻意試探過,確認了房間內沒有監視器,不想卻漏了這個管家機器人。還好她練習陰陽術時但凡聽聞到一絲聲響,都會立刻停下。
她放下剪刀,旋轉了一下手鐲上的命令旋鈕:「阿明,過來。」
「小姐,有什麼事嗎?」管家機器人恭敬站定在她面前。
「嗯,我想讓你的眼睛變成和我一樣的顏色,這樣比較親切,你不會介意吧?」宋琅勾唇笑道,也不等它回應,直接用毛筆蘸了墨水,塗上它的雙眼,「這樣果然好看多了。」
她不在意圖斐爾的想法,跟他這種人,只要做好表面功夫就足夠了。而且距離登上星系航行星艦的日子也不多了,相信他也不會再費心另外安插監視。
晚飯時,看到被墨水塗黑了雙眼的管家機器人,蘭維和萊珀也是一愣。
然後,萊珀立馬就反應過來了,他狠狠將叉子一摔:「操,該死的圖斐爾!我之前洗澡忘記帶衣服,還是讓這個管家機器人給拿的,他該不會都看到了吧?!干他大爺的!!」
蘭維涼涼瞥他一眼,說:「你這算什麼,這屋裡的設施都是仿古地球的,不方便得很,所以我晚上還經常讓它幫忙搓澡呢……」

☆、第93章獸 星際半獸人(八)

得知即將要踏上星艦,前往拉曼拉星系的其他友星,宋琅不得不將練劍的事暫時擱置,臨時抱佛腳地學習繁複的星際禮儀。
在這段鬧心的時間裡,對宋琅來說,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她終於拿到了她的小金庫,她的個人星盟賬戶卡。也就是圖斐爾之前承諾過的,從她的星網盈利裡提取出的部分收益。
「以後每一個月,星際聯邦財務團都會將盈利抽成轉入你的星盟賬戶卡,恭喜你成了一個小富婆,我的老古董小姐。」蘭維將印有銀色紋路的賬戶卡遞給宋琅,又取出了一個黑色的金屬細棒,正是他上次登陸星網時所用的工具。
看著宋琅瞬間亮若星辰的雙眼,他含笑說:「這是主席讓我轉交給你的霧影儀,不過有權限限制,只允許在虛擬商場中用你的賬戶卡購物,並不能登陸星網。」
宋琅聽了,也沒有流露出不快之色,依然笑意吟吟地接過,道了謝。
看來她這段時間的安分與聽話,讓星盟高層放心了許多嘛。
宋琅轉動了一下手中的霧影儀,學著之前蘭維的做法,將黑色金屬細棒拉長,啟動,然後饒有興致地逛著虛擬商場。
不過……宋琅忽然目光一凝,指著上面「半獸人寵物」的一欄,轉頭問蘭維:「半獸人也能買賣?」她的語氣裡有淡淡怒意。
「當然可以,這是為一些喜歡豢養半獸人寵物的貴族準備的。」蘭維嘲諷中含著笑意,「所以我才說你那個蛇寵是不及格的,像你現在逛的半獸人寵物店,裡面的所有半獸人,都是從小就接受良好的調·教,馴化了野性,懂得如何去討好人類,那樣才會得貴族的喜歡。」
宋琅眸光微冷,又問:「那為什麼買賣的半獸人,都是未成年的?」
蘭維雙手插入寬大的白色衣袋,隨意的說:「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嗎?半獸人需要枷鎖和繩索,他們獸性未泯,成年之後危險性更大。所以如果他們在成年前,找不到束縛他們的主人,那麼品相差的就會被送去奴役,品相稍好的,則被安排與其他半獸人進行交·配,生下幼半獸人,再被馴化賣出……」
「你們有沒有想過,半獸人也是一個智慧種族,不是沒有靈性和思想的牲口。」宋琅打斷他的話,眼裡燃起一簇怒火,「我曾經以為,在高度文明的星際時代,你們對於不同的智慧種族,肯定會比我所處的時代更加包容。不過現在看來,是我見識淺薄了。」
蘭維歪了歪頭看著她,眼睛微亮,忽然話不對題的說:「吶,就是這樣。你生氣的時候,比起你那種無慾無求、平靜無波的模樣好看多了。」
「蘭維。」宋琅蹙起眉,柔和清亮的聲線多了幾分罕見的凌厲。
「嗯?」他依然含笑睨她,聲音涼薄,「那與你無關不是嗎,你只要好好享受自己身為人類的特權不就好了,何必要吃力不討好的,打聽這些半獸人的事?」
宋琅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灼灼看向他:「很多時候,我們不能因為自己是利益既得者,就否認一個制度的不公平,不正義。任何種族都有存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你們要通過蔑視和踐踏半獸人,來展現自己身為人類的高貴,那麼就請恕我這個老古董不奉陪了。」
蘭維眸光微怔了一瞬,定定看著她,臉上流露出複雜之色:「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他低聲喃喃說著,有那麼一霎,宋琅恍惚覺得,他唇邊譏嘲的笑意似乎多了幾分脆弱,不過下一刻他又揚聲笑開,懶懶說:「人類為什麼要打壓半獸人,我想,身在星盟軍校的萊珀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你不如問問他的看法?」
說著,他讓開身子,後面是不知何時進來的萊珀。
「……萊珀,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宋琅倦倦闔上眼,低聲問,「你也認為,去侮辱、去踐踏一個擁有智慧的種族,不是人性的淪喪與罪過?」
「琅姐姐,」萊珀走近床前,藍色的大眼裡波光瀲瀲,他蹲下身仰頭看她,「我不想讓你討厭我,但事實確實如蘭維所說。我們知道這麼做不合仁義,可是,我們依舊不會縱容半獸人。琅姐姐,你知道我們藍沽星的人,戰鬥力依靠的是什麼嗎?」
「是你說過的藍沽石操縱能力?」宋琅睜眼問他。
「沒錯,只有基因純粹度足夠高的人類,才能經過基因開發的修煉,掌握藍沽石能源的操縱,這是我們藍沽星立足於拉曼拉星系的根本。」萊珀認真說著,眼裡多了不屬於少年的成熟,「所以,我們打壓半獸人,更多的是因為害怕被種族入侵。」
對著宋琅疑惑的目光,萊珀解釋道:「半獸人與人類之間不存在生殖隔閡。而且,因為半獸人的基因純粹度太低,而獸性基因相對於人類的純粹基因來說,在繁殖中會佔據絕對優勢。所以半獸人和人類的後代,大多數時候都是半獸人,就算是人類,也會因為基因純粹度的降低,幾乎沒有辦法操縱藍沽石。所以我們若是放任半獸人,那樣無論是對人類種族的繁衍還是生存能力,都是一種災難。」
「萊珀說的沒錯。」蘭維在旁邊淡聲說,「基因入侵會導致戰鬥力下降,這是拉曼拉星系的所有星球,都會打壓半獸人的原因。」
宋琅抬起眼眸,忽然問:「那麼,如果能證明就算不依靠藍沽石,人類的戰鬥力也不一定會下降很多,那半獸人的待遇會不會沒有那麼糟糕?」
「呵,異想天開,你也不是沒見過萊珀使用藍沽戒指,若是普通人,怎麼可能對抗那種超越人體極限的力量呢?」蘭維涼涼說道。
「如果可以呢?我是說如果。」宋琅專注凝視著他。
「誰知道呢,或許會吧。」蘭維說。
聞言,宋琅的神色變得明朗了些許,或許做不到,但也值得一試,不是嗎?
指尖輕輕敲著床沿,她忽然笑著開口問:「對了,蘭維,既然你搬來這裡住的話,那你原來住的地方還有人嗎?」
這種思維跳躍性太大的對話讓蘭維不由一怔,不明所以地說:「我沒有家人,以前都是一個人住的,怎麼了?」
沒有家人?宋琅微楞了半晌,才點頭說:「既然你的屋子空了出來,那麼能不能讓我借用借用?」
「嗯?你想幹什麼?」
蘭維的目光一下子變得警惕,萊珀也疑惑看向宋琅,問:「琅姐姐,你要他的房屋做什麼?」
宋琅彎了彎唇,一邊往購物車裡添加形形色·色的寵物,一邊說:「大家都這麼熟了,你原來的屋子又用不上,不如讓我養養半獸人寵物唄?」
一直到霧影儀上出現星盟賬戶卡餘額不足的提示,宋琅才停下手,仰起頭,唇邊的笑容無比甜蜜:「好不好?蘭維醫師?」
「你想得美呀。」蘭維想也不想就拒絕。
「我每個月都讓你收割一茬頭髮,放一些血液?」宋琅語氣誘惑,「怎麼樣,你願不願意?」
蘭維的眼中瞬間冒出亮光,雖然面上依然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卻死死盯著她。
宋琅頓了頓,妥協道:「不痛不癢的話,讓你削一丁點肉也不是不可以。」
「成交!」蘭維立刻說道,低沉的聲音似乎因為壓抑太久,變成了透著濃烈興奮的高昂,火熱注視著她的眼裡全是迫不及待,「現在就去我的醫療室吧?」
死變態!
宋琅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又笑著確認一遍:「那我可不可以……」
「操·我都可以。」蘭維兩眼冒光地接話。
萊珀當即呸了他一臉:「蘭維你個不要臉的,放矜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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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空了小金庫,還獻出了自己的活化石肉體的宋琅,此刻正肉疼地倚在沙發上,看著不斷送進來的,等待與她締結的各式半獸人寵物。
千金散去還復來,少點血肉更壯實。
宋琅一邊安慰著自己,一邊掃過面前一堆瑟縮的半獸人。
她將目光放得柔和寧靜,企圖消去那些半獸人的彷徨與恐懼:「我不喜歡養半獸人,只是想要收集滿一屋子不同的半獸人罷了。所以你們不用和我相處,也無須討好我,只要住在我為你們安排的地方,閒暇的時候,就幫忙種種花修修草,打理好那一處房屋和庭院,別讓它荒蕪了,這樣就可以了。」
聞言,屋內的一眾半獸人都驚訝抬起頭。就這樣?
宋琅接過管家機器人遞來的茶,輕呷一口,含笑問:「還有什麼問題嗎?」
半獸人紛紛搖頭,只是眼裡依舊有不可置信。他們都是即將成年的半獸人,本來以為再過不久,自己便會步上那些成年半獸人的後塵,就像他們從小到大看到的那樣,一生被當成工具奴役,被迫去交·配。他們曾經也不是沒有祈望過,能被一個貴族看上並收為寵物,但對於此刻面前女子所描述的生活,他們還是覺得太過虛幻……
半獸人們低垂著頭,愣愣看著女子將象徵著枷鎖與束縛的項圈戴在他們頸上,一聲輕輕的、清脆的「卡噠」扣合聲,沒有他們想像中的沉重與窒息,輕若羽毛,柔若流雲。
他們恭順仰起頭,然後,看見面前的女子揚起唇,眉目如畫,眸中溫軟如水:「那麼,我的名字是宋琅,若是不記得,也無所謂的。」
……
宋琅向後靠坐在沙發上,眼裡帶笑,目送一個個相繼離開的半獸人。她所能做到的,對於這個不公正的時代來說,實在太過綿薄。可是,儘管微不足道,儘管自己也是如履薄冰,她也想給這個苦難的種族哪怕一點的庇護。
她閉上雙眼,默不作聲,又抿唇輕呷了杯中的茶。
「主人。」一個怯怯弱弱的聲音忽地傳來,宋琅驚訝睜開眼,低頭看向伏上自己膝蓋的少女。
少女揚起面容,嬌嬌軟軟又清魅橫生,一對尖尖的狐耳穿透了如雪長髮,麗色無雙。她搖了搖身後九條碩大的、毛絨絨的尾巴,開口時,聲音柔媚讓人恍若身處雲端:「主人,狐九想留在你的身邊,望主人垂憐,允我相伴左右。」

☆、第94章獸 星際半獸人(九)

少女用輕軟的嗓音在她膝上低低說著,含嬌帶魅,乍一聽聞,即便是心腸再冷硬的人,恐怕也無法輕易說出拒絕的話來。
但是,少女的上方依舊一片沉默。
狐九詫異抬頭,卻撞入了一雙黑而亮的烏眸裡。女子唇邊含著淺淡的笑意,垂眼望下來時,就像是她久遠的記憶裡,那在深夜時分映著月亮的滄海,幽靜朦朧又洞徹。
狐九的心底忽地生出幾分羞愧,她剛要低下頭,宋琅的手已經輕撫上她的臉側,深深凝視著她,聲音裡幾分溫柔幾分縱容:「狐九,不用這樣做。告訴我,你為什麼想留在我身邊?」
狐九微翹的睫羽一顫,咬著唇,流露出些許難堪。
見狀,宋琅又低聲含笑說:「沒有什麼難為情的,剛才那是你自保的手段,我可以理解。」說來,她還是第一次見識到九尾狐的魅惑之術呢,怪新奇的,「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想和其他半獸人在一起,那樣會比跟在我身邊更自在一些。」
狐九輕輕眨了眨眼,再開口時,嬌軟的嗓音少了刻意的魅惑:「我、我就是想跟在主人身邊,我……」她用貝齒苦惱地咬著下唇,像是想說出更多更有說服力的理由,卻只能讓眉心糾結成一團。
她也是頭一次遇上對她的魅惑完全免疫的人類,這會兒想要正常說話,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妥當了。
宋琅輕笑一聲,柔軟指腹按上少女蹙起的眉心,說:「好了,想不出就不用想了,你要留在我身邊,就留下吧。只是我這裡也沒有多少自由,你到時若是反悔,和我說一聲便是。」
少女將小巧的下巴擱在她膝蓋上,連連搖頭,連帶著頭上尖尖的、毛絨絨的狐耳也跟著一晃一晃的:「狐九不會反悔。」
宋琅靜靜垂眸看她,含笑不語。
「主人?」狐九疑惑地喚了一聲,覺得女子的眼神透出些許詭異。
「嗯。」宋琅淡淡應了一聲,頓了頓,她忽然俯下頭,閃爍著的眼中浮現出幾分沉迷與不自在,「狐九,我覺得……我好像真的被你魅惑到了。」
「啊?」狐九一愣,她現在沒有用魅惑之術啊!
「所以,你能不能……將耳朵借我摸摸?咳,可以的話,尾巴我也想要幾根。」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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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色昏黃。
宋琅走進院裡,習風陣陣拂過,沁涼如水,映著幽暗月色的泳池是一片澄明。
阿穹在哪裡了呢?
宋琅環顧著四周,院中空無人影,她抿了抿唇,負著手壓低了聲音喚道:「阿穹,你在嗎?」
「嘩啦!」話音一落,身後的泳池突然傳來一陣破水之聲。
宋琅轉過頭,看到泳池中央的半蛇男子已經浮在水面上,正安靜看向她。
月色太過昏暗,而他又背著月光,所以宋琅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隱約覺得,他看過來的眼神似乎有一些……委屈與害怕?
宋琅怔了怔,走到泳池邊,蹲下身疑惑道:「阿穹?」
阿穹低下頭,水中的青黑色蛇尾一擺,十分靈活地游到宋琅面前,微微仰頭看她。
宋琅的目光掃過他安靜恬淡的面容,歪了歪頭,覺得自己剛才或許是看岔了。於是,她就著蹲在池邊的姿勢,低了眼看他,說:「阿穹,我今天在星網上買了許多半獸人,讓他們住進蘭維空置的房屋裡了。」
阿穹默默點了點頭,今天下午他就看到了,那一些被陸續送過來的半獸人……她是,厭棄他了嗎?
不,不會的!她沒有留下那些半獸人,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明,或許,他還沒有被放棄?
阿穹垂下眼簾,遮住眼中的恐懼和不安,沾滿了水汽的黑色長睫微不可見地顫動。
「所以我想了想,不如還是讓你也跟著那些半獸人,一起搬去那裡住吧?」
宋琅覺得蹲著有點累,索性就在池邊坐下,抱著膝繼續說,「我這裡不比蘭維家自由,而且那些半獸人是你的同類,你和他們住在一起,肯定會自在安逸許多,我也……咦?阿穹,你怎麼哭了?」宋琅驚訝的低呼。
面前,浮立在水面上的男子微低著頭,閉緊了雙眼,淚水卻不斷從眼角處滑落,將淒清的月芒折射成點點破碎。他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宋琅卻能感覺到,那是不同於之前的安靜,更像是一種死寂。
「阿穹,你、你怎麼了?」
宋琅手足無措地往前挪了一些,她不知道他是怎麼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自己把他給弄哭的。
夜色裡,他明明面無表情,卻是渾身都散發出一股絕望的氣息。
宋琅無措地揪了揪裙角,探過身,用手腕慌亂拭去他臉上的淚水:「阿穹,別哭了,都是我不好,你別哭……」天知道她做了什麼禽獸之事,反正認錯就對了。
阿穹忽地抬起手,扣住她的手腕。
宋琅一怔:「阿穹?」
他沉默著拉下她的手,然後低埋下頭,將被淚水浸濕的雙眼埋在她溫暖的手心裡——如果注定要被她拋棄,他想在最後一刻,記住她的溫度。
冰涼濕潤的感覺從手上傳來,宋琅怔忪眨了眨眼,試探地問:「你是不是……不想搬去和那些半獸人住?」她剛剛好像就是說到這裡,他才變得反常的吧?
握著她的手緊了緊,阿穹埋在她手裡輕輕點頭。
宋琅頓時哭笑不得,她伸出另一邊手,揉了揉他的頭:「你不想去那就不去了呀,真是的,怎麼還哭鼻子呢?」
阿穹愣愣抬起頭,眼中剩餘的淚水因為他的動作而滑下臉頰,他青灰色的蛇瞳大大睜著,似是一時反應不過來。
宋琅無奈歎了一口氣,解釋說:「我原本是打算帶你一起上星艦,巡遊去往其他星球的,這樣就不用留你一個人孤零零在這裡。只是今天買來了這麼多半獸人,我想著,或許你更願意留下和他們作伴,而不是跟著一個讓你討厭的人類……」
聽到這裡,阿穹連忙重重搖頭,青灰色蛇瞳再次變得泫然若泣。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送你走就是。」宋琅好笑地扶住他的頭。
阿穹眸光劇顫,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是啞巴。他想告訴她,他一點也不討厭她,他怎麼……怎麼可能討厭她呢?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才能讓她知道他心底的想法,只好低下頭,伸出細長的、分叉的舌頭,一下一下,舔舐過她白皙纖細的手指。
這是半獸人刻意討好對方的方式,他以前從不曾這樣做過,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去討好一個人類。
但是現在,他只是迫切地想讓面前的女子知道自己的心意。
手指上不斷傳來微癢之感,宋琅耐不住地連聲笑出,努力想將自己的手抽出:「呀,別胡亂舔我的手,很癢的。」
阿穹卻恍若未聞,他虔誠握住她的手,低著頭舔一下,又舔一下,恍惚間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他的眼裡漸漸蒙上了一層迷濛的水汽,耳後也悄然飛起一片緋紅。
「噗,我的手又不是紅燒豬蹄。阿穹,你不是半蛇嗎,怎麼也和狐九一個德行了……」
狐九?
阿穹動作一滯,眼裡浮上陰霾:狐九是誰?
「主人,原來你在這裡呀,狐九找了你好久呢。」歡快嬌柔的女子聲音忽地遠遠傳來。
聽到狐九的聲音,宋琅揚唇一笑,將自己的手輕鬆從愣住的阿穹手中抽出,回過身:「狐九,你——」
話音未完,白色的身影便已經憑借種族天賦,以極快的速度撲進了她的懷裡,用嬌膩膩的聲音說:「主人,狐九想你了。」
手裡餘下一片空落的半蛇男子抬起頭,身周散發出冰冷的氣息。
宋琅笑著揉了揉狐九毛絨絨的狐耳:「不是才一會兒沒見嗎?」
尖耳朵!!
一雙薄冰蛇瞳緊緊收縮,帶著蛇類種族特有的陰冷,阿穹死死盯住宋琅懷中的九尾狐半獸人,水中的蛇尾瞬間繃直,進入了警戒狀態,她居然有又尖又軟的耳朵!
「可我就是想主人了。」狐九抬起臉,一邊軟聲撒著嬌,一邊伸出舌頭熟練地舔了一下宋琅線條優美的頸項。
宋琅連忙將頭往後一仰,卻沒有躲開狐九的襲擊。
唇邊含著無奈又縱容的笑意,宋琅用手指點上了狐九的額頭,將打算再次襲擊而來的她推開:「嘖,狐九,這種髒兮兮的小習慣你以後可要改改了。」
忽然,狐九翕動了一下鼻翼,敏銳捕捉到空氣中極淡的血腥味,循著那一縷味道,她將目光移到宋琅的身後。
狐九抬起手,指著泳池中全身緊繃、彷彿要蓄力發起致命進攻的半蛇人,警惕地問:「主人,他是誰?」

☆、第95章章 星際半獸人(十)

看見宋琅回過頭,阿穹立即斂去週身的寒氣,微微側身低垂了頭,遮住臉上神色。
差點讓她發現了……
阿穹緊皺起眉心,他現在一臉嫉妒憎恨的模樣,一定很醜陋,絕對不能讓她看見。水下,他將緊握到陷入掌心的手指慢慢鬆開,幾縷血絲從傷口處沁出,在水裡消弭無蹤。
阿穹想,他不該太貪心的,她能夠不將他送走,允許他留在她的身邊,他就應該感到很滿足了。怎麼能讓嫉妒的毒液吞噬自己的內心,怎麼能露出這麼一副醜陋的嘴臉呢?
可是,為什麼心底還是控制不住的生出憎恨?
尤其在聽到她用寵溺的語氣對那個九尾狐說:「他叫阿穹,是蛇形半獸人。狐九,他比較安靜內向,你可要收斂一下你的性子,不許欺負他哦!」
她對他很好,但也從來不曾用這種親暱的語氣與他說話……
阿穹微抬起頭,在宋琅看不見的角度,用克制的、陰冷如毒蛇的目光瞥向那個名叫狐九的九尾狐半獸——原來是她嗎?就是因為她的到來,因為她那可惡的尖耳朵,她那可惡的甜膩討好,才讓主人生出送他離開的念頭嗎?
真是,不可饒恕呢!
狐九飛快地斜瞥了阿穹一眼,眼中冷芒一閃,然後若無其事地抬起頭,對著宋琅笑得燦若雲霞:「主人,狐九才不會那麼頑劣呢,我以後肯定會和阿穹哥哥好好相處的。」
宋琅低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狐九真乖。」
「既然狐九這麼懂事,那主人今晚可否讓狐九和你一起睡呢?」
空氣中若隱若現的血腥味更濃了一些,狐九軟軟笑著,用尖尖的獸耳蹭了蹭宋琅——主人最喜歡她毛絨絨的耳朵了呢。
宋琅的頸項被她蹭得發癢,笑了幾聲後,便堅定拒絕道:「不行,被你磨得我肯定睡不了覺。」
見狐九一臉委屈,她輕聲安慰:「別鬧騰了,明天我親手做飯給你吃?」她晚上還要抓緊時間修煉陰陽術,否則登上星艦後,不見得還能暗中修煉了。
「主人對狐九真好。」雖然沒達成主要目的,狐九還是牽起了歡快的笑容。
完全被兩人忽略了的阿穹眼底一片沉冷與悽慼,他默默潛入了水底深處。不能再看了,不能再聽了,否則他就要控制不住做出一些過分的事情,讓她厭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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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已經將星際禮儀用極短時間學習完畢的宋琅,終於又能抽空練一會兒劍了。
「琅姐姐,你又多收一個半獸人寵物了嗎?」陽台上,萊珀雙手托腮不滿道。
宋琅劍勢一頓,回眸笑道:「是呀,她叫狐九,是九尾狐半獸人。」
萊珀嫌棄地看向正微張了唇,雙手捧著臉癡癡看向練劍中的宋琅的九尾狐少女,不屑地輕哼了一聲:「琅姐姐,你果然好尖耳朵這口!」他努著唇低聲嘀咕,「哼,這種不男不女的……」
宋琅沒聽清他嘀咕的話,只是一臉正經地反駁道:「才不是這個原因。」
練完了劍後,宋琅回房洗去一身汗意,便繫好圍裙走進廚房,準備午餐。
「主人,有什麼是狐九能幫忙的嗎?」
宋琅正站在砧板前,熟練地用菜刀切著薄肉片,身後就貼上了少女柔軟的軀體。狐九長得很嬌小,從背後摟住她的腰靠過來時,臉頰才貼上她的背部,就像是一個小樹熊扒在她身上。
宋琅手下動作不停,頭也不回地含笑說:「不用了,我這些菜是用家鄉的做法,你們也不懂的。乖,去外面等著,待會我就弄好了端出去。」
少女戀戀不捨地用臉頰蹭了蹭她的背部:「狐九不出去,整整一晚上都看不到主人,狐九想和主人多呆一會。我動作很敏捷輕巧,不會妨礙到主人做菜的。」
「好吧,隨你就是。」宋琅無奈揚唇,「對了,等會你幫忙帶一些給阿穹吧?」
狐九甜蜜一笑,應道:「好。」
……
一碟碟飄著三千年前地球華夏獨家香味的菜式被擺在了桌上,萊珀舔了舔唇,熟練地扛起小凳子蹭到宋琅身旁。
他湊近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臉幸福地說:「幸好有琅姐姐,否則要是這麼美妙的菜式消失在歷史上,那該是人類多大的遺憾!」
「……你敢不敢更誇張一點。」蘭維一邊優雅地用刀叉分食著面前的白色營養合成物,一邊鄙夷道。
萊珀挑釁地瞪了他一眼,說:「你懂什麼,吃了琅姐姐做的菜後,我是真心覺得自己過去將近十六年,都他大爺的是在□□。」
正在吃「屎」的某人動作一頓,眼角微抽:「萊珀,吃你的飯,你的用餐禮儀都被狗吃了你哥知道嗎?」
端了一碟菜走出廚房的宋琅,聽到這話後便隨口一問:「萊珀,你還有哥哥嗎?」
蘭維抬眼,溫柔笑著說:「就是星盟主席呀,你不知道嗎?」
「圖斐爾?」宋琅訝異道。
「蘭維,你這是伺機報復!」萊珀一驚,連忙補救說,「我從小就和我哥不對盤,才跑去軍校的。琅姐姐,你儘管討厭我哥,在這一點上我和你統一戰線,但你別順帶討厭我了呀。」
宋琅失笑,說:「放心,我才不會那麼小心眼呢。」
「那我還是可以吃你做的菜的,對嗎琅姐姐?」萊珀擔憂道。
宋琅輕笑搖頭:「吃吧。」
「呼……」萊珀長長呼了一口氣,臉上驚色退去。
「嘁,出息。」蘭維嗤笑道。
「嘁,小肚雞腸。」萊珀立即反唇相譏,掉過頭就一臉諂媚,「琅姐姐,我已經和圖斐爾說好了,後天我也會和你一起登上星艦去巡遊友星,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不讓我哥和蘭維欺負你的。」
「你們也會一起去嗎?」宋琅問。
萊珀點頭,說:「是呀,蘭維是你的專屬醫師,所以會和你一起走。圖斐爾原本不想讓我跟著的,但誰讓我是星盟軍校裡同年齡段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當然也要跟著去參加拉曼拉星系友星間的大賽。」
「原來這一次巡遊還有比賽嗎?」宋琅好奇問。
「當然,我們出訪友星,除了展示藍沽星的珍寶……唔,也就是身為星際超級古董的琅姐姐你,還有就是展示武力,挑選出各個年齡段的基因高級軍人,與其他星球的高手進行比賽。」萊珀解釋道。
「原來這樣。」宋琅含笑點頭,「那就麻煩你的照顧了。」
聞言,萊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琅姐姐別這麼說,其實,就是我還想繼續蹭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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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夜闌人靜。
宋琅手中的符咒化成銀光消失,她收回手,疲憊萬分。由於剩餘的時間不多,所以她試著強行施展了超越目前修為的陰陽術,幸好總算是突破了瓶頸。
身為人類,果然就是比鬼魂狀態更容易修煉陰陽術。宋琅慶幸地閉上眼,隨即在床上沉沉睡去。
由於精神力的強行突破過於疲累,所以熟睡的宋琅沒有發現,黑暗裡,有一道蜿蜒幽暗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她的房中……
從陰影裡緩慢走出,阿穹在床邊輕輕彎下腰,青灰色的蛇瞳在暗夜裡微微閃爍,專注凝視著床上沉睡的女子,眼裡流露出濃重的委屈與淒涼。
比起他,她果然更喜歡那個可惡的、魅惑人心的九尾狐吧?
他不會說話,所以不會討好她,也沒有辦法像九尾狐一樣和她撒嬌,要是學著跟九尾狐一樣隨時隨地對她投懷送抱……阿穹的臉忽地一紅,他、他不敢。
於是他難過地低下頭,這樣無趣又無用的自己,他自己都覺得厭惡,又怎麼可能讓她喜歡呢?
但是,她明明說過喜歡他的眼睛,明明之前還喜愛地……把玩過他的尖尾巴,怎麼就可以輕易讓那個九尾狐魅惑了,再也看不見他了呢?
阿穹痛苦地糾起眉。
她不但收下了那個九尾狐,還抱了它,揉了它的耳朵,摸了它的頭,親暱地和它說話……這一切,都只在他的夢中出現過,但那個九尾狐卻輕易得到了。
他眸中水光一顫,今天,就連他唯一擁有的,她每天特意為他準備的菜,也讓那個九尾狐分去了。
怎麼可以這樣呢?不知道這會讓他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了嗎?
如果他將那個九尾狐偷偷殺死……
阿穹眼中暗色劃過,不,她會傷心的。
既然不能殺死九尾狐,那他至少要得到一樣只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只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她的東西……
想到這兒,阿穹忽然在床前矮下身子,微探過身,朝著床上人的唇瓣,屏住呼吸,一點,一點,慢慢湊近。
近了……更近了……有點緊張……好像要、要碰到了……
近在咫尺,阿穹甚至聞到了她唇瓣的芬芳,像是晨間帶露的白蘭花,搖搖墜墜要向他靠來。
心跳猛地加快,阿穹臉一紅,屏住太久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一鬆,冷血動物特有的溫涼鼻息一下子噴落在宋琅臉上。
睫羽一顫,宋琅警覺地從夢中醒來——
咦?什麼都沒有?
宋琅疑惑地皺了皺眉,莫非是她今晚修煉陰陽術太累了,所以出現了錯覺?
她擰了擰眉心,又放鬆地睡去。
窗台上,捲起的窗簾在無風的夜裡輕輕搖擺……
窗台下,有人漲紅著臉,慌亂擺著跌得疼痛的青黑色尾巴,快速潛入草叢深處……

☆、第96章星 星際半獸人(十一)

轉眼間十日之期已過。
這天一大早,星盟主席就派了人過來,將宋琅等人接到星艦中。
登上星艦時,蘭維奇怪看了宋琅一眼。他手中拋著球狀金屬錄像儀,似笑非笑道:「嘖,宋琅小姐,作為一個來自荒蕪地球的古人,見到這麼壯觀科幻的星艦,你怎麼不表現得驚訝一些呢?」他用半是遺憾半是玩笑的語氣說,「真是可惜了,我還想趁機錄下你第一眼看到星艦時的震撼表情,放到星網上呢。」
聞言,宋琅輕輕蹙了蹙眉,怪不得剛才登艦時,就連圖斐爾都奇怪地打量了她幾眼,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其實這也怪不了她,作為一個曾經領導過大型星際戰役的穿越者,星艦對於她來說熟得跟自己孩子似的。雖然這個時代的科技發展,與她曾經穿越的那個星際時代不盡相同,但她也絕不至於對這種程度的星艦感到驚異。
心裡這麼想著,宋琅面上卻不顯,她彎了彎唇角,對蘭維說:「別看我這麼鎮定,其實我剛才是太過震撼了,沒反應過來呢。」
「這種話你就拿去騙騙圖斐爾吧。」蘭維仗著身高優勢,懶懶將手肘搭上她的肩頭,「我們倆都這麼熟了,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種虛偽的話?」
「呵,真是瞞不過你。其實我就是不想讓你們產生優越感,把我當成猴子一樣看戲,所以震驚什麼的,我都強行憋回去了,不行嗎?」宋琅瞥眸看他。
「這樣才對……」
「喂,蘭維,你別對琅姐姐動手動腳的。」萊珀忽然上前,氣沖沖地拍開了蘭維搭在她肩上的手。說完,萊珀轉身就挎上宋琅的手,「琅姐姐,我帶你參觀星艦吧?」
宋琅頷首,剛想說話,前面圖斐爾就迎面走了過來。
依舊是一身挺拔的黑色軍裝,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視望下來的眼睛,是和萊珀相同的海藍色,卻比萊珀多了幾分尊貴與凌厲。
「小姐,好久不見。相信未來在星艦的日子裡,我們會相處得很愉快。」
宋琅微一挑眉,也含笑回道:「哪裡哪裡,除了這十天,之前你都單方面和我朝夕相處了不是嗎?」
見到圖斐爾唇邊的笑意微滯,她繼續朗笑道:「對了,羅伯先生,你是對萊珀比較滿意呢,還是覺得蘭維更合你心意?嗯?」她的尾調微微上揚,帶了些詭異的好奇與歡快。
「啊!!哥,你這個變態狂!」宋琅的話讓萊珀回憶起之前的黑歷史,於是立刻抓狂跳腳了。
圖斐爾抿了抿唇,幸好這兒沒有他的下屬在。他斜斜瞥萊珀一眼,坦然說:「萊珀,小時候你哪裡我沒見過?況且也沒什麼可看的。」
「你、你……你才沒什麼可看的。」萊珀氣得漲紅了臉,他一握拳,手上的藍沽戒指變形發動,從藍色圓潤的石頭狀變成了鏤空紋路,纏繞上戒指所在的手指。下一刻,稀薄的藍光覆蓋了他整個拳頭,直直朝圖斐爾揮出。
看著兩人一觸即發的打鬥,宋琅眸光微閃,眼神專注了幾分。
圖斐爾淡淡一笑,手一動也跟著發動了藍沽戒指,他抬起手,輕鬆將萊珀的拳頭包住:「萊珀,我沒時間陪你小打小鬧。」
聞言,萊珀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什麼叫小打小鬧?
蘭維走了過來,身體一斜,就靠上圖斐爾左邊的身體,他將下巴擱在圖斐爾的肩膀上,笑得溫柔無比:「哦?萊珀沒什麼可看的,那我呢,圖斐爾?」
圖斐爾身體一僵,皺起眉就往旁邊跨了半步。
不料蘭維的身體平衡性極好,不依不饒地緊貼著他靠了過去:「吶,要是早知道星盟主席如此青睞於我,讓管家機器人夜夜為我搓背,一直借它的雙眼默默注視著我,我早就感動不已投懷送抱了嘛,何必這麼麻煩?」說到最後,蘭維溫柔的聲音染上了絲絲危險。
圖斐爾冷靜的藍色眼眸中終於湧起了嫌棄,他穿著軍鞋的腳一動,逕直勾向單腿立在地上的蘭維:「我沒有那個時間看你洗澡,少來噁心我!」
蘭維應聲倒在地上,聽了他的話後又用手肘支起身體,繼續膈應他:「看不看誰知道呢,說不定你還經常拿出來回味回味?」
「萊珀,不是說要帶我參觀星艦嗎?我們先迴避迴避吧。」
看到這兒,宋琅拉過已經目瞪口呆的萊珀,含笑對那兩人道,「喜聞樂見,百年好合。再見!」
蘭維抬起頭嬌羞一笑。
圖斐爾的臉瞬間更黑了,他不再理會蘭維,對轉身要走的宋琅說:「等等。」
宋琅腳步一頓,回眸看他:「還有什麼事嗎,主席?」
圖斐爾擰起眉,像是在思考什麼複雜的難題。
看到宋琅疑惑側頭,圖斐爾才抿了抿唇,餘光一瞥就隨口問道:「你為什麼要帶上那一籠雀鳥?」他指向角落裡一個裝有紅色雀鳥的籠子。
「噢,你說那個呀。」宋琅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說,「最近養半獸人寵物有點膩味了,就在星網上買了一些雀鳥,無聊的時候逗弄一會。唔,難道這些雀鳥不可以帶上星艦嗎?」
「自然是可以的。」
圖斐爾點了點頭,她在星網上買了什麼,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不過是隨便找個話題聊起而已。
但話音落下,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沉默,圖斐爾的眉心再次微微擰起,發現自己實在找不到別的話題後,便冷峻著面容點頭道:「我先去處理事務了,如果你在星艦上有什麼不方便的,可以隨時過來向我提出。」
圖斐爾離去後,蘭維和萊珀的臉上都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忽然,萊珀搖了搖宋琅的手,說:「琅姐姐,我怎麼感覺,我哥好像是在泡你?」
宋琅腳下險些一個踉蹌,她轉過頭,眼角微跳:「萊珀,你想多了吧?我和你哥都沒有見過幾次面,而且我並不覺得我擁有讓他傾心的魅力。」
聞言,蘭維湊了上來,笑得不懷好意:「吶,我覺得吧,圖斐爾大概是看上了你的染色體?」
宋琅眉心一抽:「怎麼說?」
蘭維薄唇一勾,說:「研究表明,你的基因純粹度可是高達96%,而身為星盟主席的圖斐爾也不過是85%。可是就算這樣,他也已經是拉曼拉星系七百多年來,除了你之外,基因純粹度最高的人類了。所以我想,得知真相的圖斐爾被妒火燒紅了雙眼,進而覬覦你的基因,也無可厚非不是嗎?」
宋琅滿臉黑線:「蘭維,你最近是不是看古地球的小說看多了?」妒火燒紅了雙眼是什麼畫風?
「作為你的專屬醫師,我有必要深入地瞭解古地球女性的心理情感,這是我的職業素養。」
蘭維不以為恥地笑了笑,繼續悠悠道:「說回正題吧……研究還表明,你的古老基因中,含有許多佔絕對優勢的罕見顯性基因,如果和藍沽星人的基因相結合,將會大幅提高後代的基因品質。比如說,單是外貌這一方面,不管你的另一半是什麼髮色眸色,你和他的後代,都一定是像你一樣罕見的黑髮黑眼哦~」
「誒?真的是這樣嗎?琅姐姐的後代都會是純黑的髮色眸色?」萊珀忽然也撲閃著眼睛插話道。
「當然,深色的眼睛和頭髮遺傳性非常強,什麼金髮碧眼的全都幹不過它,保管一點雜質都混不進去。」蘭維抬手推了推右眼上的銀色金屬鏡框,語氣肯定。
宋琅無語地按了按額角,這個星際時代的人類無比崇尚宇宙與星空,所以也崇尚像宇宙一般的純黑色澤。
轉頭看見萊珀的表情果然升起了無限嚮往,宋琅眉一挑,一個爆栗就敲上他的腦殼:「萊珀,胡想什麼呢?」
說完,她忽然想起,之前和圖斐爾的某一次見面中,他曾經讚歎過她的眼睛和頭髮像浩瀚宇宙一樣美麗。現在想來,當日他的目光似乎真的是隱含熱切……
她好像……確實被惦記上了染色體?
「所以吧,我覺得圖斐爾剛才過來搭話,大概也是打算努力和你培養培養感情,進而展開追求……等等,宋琅,你怎麼一副被強行喂翔的表情?你知不知道,拉曼拉星系中想要上了圖斐爾的女人——或者還有男人,能從藍沽星排到赤璉星?」
「蘭維,最後那句話你敢不敢當著我哥的面說?」萊珀揉了揉生疼的腦殼,拉了宋琅就走,「琅姐姐,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的安全和清白的!」
「……」
參觀完星艦後,宋琅與萊珀道了別,單手提著鳥籠回到房中。
將嘰嘰喳喳的鳥籠擱在了桌上,宋琅愜意地以手支頭,將小木棍伸進籠裡,逗弄了一番籠中的雀鳥後,她狀似不經意的挑開了籠門,然後起身走進浴室——
這是她的房間裡,唯一能確定沒有監控的地方了。
水霧繚繞的浴室中,宋琅倚著牆,舉起右手,細白的食指與中指間,赫然是一片畫有符文的紙張。
她捏著符咒舉至唇邊,紅唇微啟,默念一咒。
符咒在手中化為一隻雀鳥式神後,宋琅口中咒語不停,她斂下眼簾,雙手迅速結了一個印——
寄魂成功。
宋琅睜開眼,黑色的長睫上沾滿了水汽。如今她的陰陽術比起當初作為鬼魂時精進了不少,即使在式神身上寄魂,本體也依然可以行動自如。
她抬起手,將掌上托著的式神雀鳥放飛。
式神努力撲騰著翅膀,從浴室頂上的小窗口飛出,直奔向星艦的中心處——監控室。

☆、第97章 星際半獸人(人十二)

宋琅躺在床上,安靜闔眼。
透過式神的視角,她穿梭在九曲八彎的星艦通道內,最後停落在監控室的門前。
看到面前閉合的門,朱紅雀鳥歪了歪頭,蹦跳著躲進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片刻後,一個身穿普通軍服的男人走到門前,藍色光線劃過他的瞳孔,響起了身份驗證通過的機械提示聲。
他抬腳就邁進房中,沒有發現腳跟後有一個亦步亦趨的小雀鳥。
監控室內,宋琅能看到整個星艦所有房間與通道的投影。星艦中有自帶的封閉式人造生態系統,即使是航行在宇宙中,星艦內部的一切環境參數還是維持與地面的環境參數相似,所以星艦中的人完全可以行動自如,而且由於是星盟主席出訪友星的專用星艦,艦內的配置設備也極其齊全豪華。
她看見房中的自己安靜睡在床上,蘭維在醫療室搗鼓一堆試管和醫學儀器,萊珀在房間裡訓練體能,圖斐爾正走在長長的通道上,一路和向他打招呼的軍人頷首示意,阿穹靠在生態室的水池裡,緊閉雙目,而站在池邊的狐九笑著低頭和他說了些什麼……
宋琅只是粗略掃了一眼監控屏幕牆,她此行的目的並不在此。
朱紅色的雀鳥悄悄騰挪到男人的視角盲點,四處張望了一會,趁那人不備,飛快將櫃子上一個備用的微型霧影儀叼入口中,吞了下去。
偷竊成功後,她操縱式神小心翼翼躲在陰影中,等待時機離開。
由於躲藏等待的時間很長,於是她謹慎又警惕地看向頭上的監控屏幕牆。
但這一看之下,雀鳥式神的眼神頓時忍不住發直——狐九和阿穹怎麼打起來了?
在生態室的監控錄像裡,阿穹那一條曾溫順擱在她手裡的青黑色蛇尾,此刻正發狠地一下下抽向面前的白色身影,在水中擊拍起無數水花。
蛇尾的力道極大,速度又極快,好在九尾狐半獸人擁有敏捷的種族天賦,所以狐九雖然躲得有些狼狽,但閃身時偶爾還能反擊幾下,手握成爪狠狠撓上半蛇男子的後背。
阿穹反應也不慢,趁狐九手上得逞來不及退開之時,反手就抓上她的尾巴,使力將她甩飛到牆壁上……
臥槽!窩裡反了?!!
宋琅一窒,平日裡一個安靜內向,一個乖巧愛嬌,怎麼打起來就都這麼凶殘了呢?
監控上的異動自然也引起了值班男子的注意。他伸手將生態室的監控錄像調大,看清是兩個半獸人在打鬥,而且確定戰鬥範圍不會波及到生態室的設備後,值班男子就不在意地移開了視線。只要沒有破壞星艦的行為,他們不會在意半獸人的事情。
雖然值班的人不在意,但宋琅卻不由露出擔憂的目光,緊盯著屏幕裡不省心的二人。
她看得太過專注,沒有注意到另一邊的錄像裡,緩緩走到監控室門口的圖斐爾——
「嘀,身份驗證成功!」機械的電子音伴隨著門開啟的聲音忽地在她身後響起。
朱紅雀鳥霍然抬起頭,翅膀上的羽毛受驚般瑟縮起來。
宋琅瞪著眼,對上一雙正俯視看來的、沉穆內斂的海藍色眼睛,驚愕地張了張嘴:「嘰~~」
「主席。」值班的男人走了過來,低下頭看向地上的雀鳥,驚異道,「這裡怎麼會有一隻雀鳥?」
面前,圖斐爾蹲下身,兩指捏著式神雀鳥提起。他皺了皺眉,眸光微凝地打量了它幾眼,又轉頭看向監控上正在房間裡安睡的宋琅,說:「這是宋琅小姐養的雀鳥,應該是不小心跑了出來。」
「主席,那我現在去將它歸還給宋琅小姐?」值班男子低了低頭,心中也奇怪這只雀鳥是如何混進這兒的。
圖斐爾詭異地沉默了片刻,淡聲說:「還是我送過去吧。」
「……是。」這種跑腿的工作,讓主席來做真的好嗎?
……
「篤篤。」雖然房門沒有鎖,圖斐爾還是禮貌地敲了敲門。
房門被打開,宋琅睜了睜尚餘惺忪的眼睛,微微訝異看向他:「羅伯先生?」
圖斐爾抿了抿唇,提起手中的雀鳥,簡潔說:「你養的雀鳥。」
宋琅微楞地看了一眼,轉頭看到旁邊桌上的籠子後,連忙愧疚對他說:「非常抱歉,是我先前大意,忘記關上鳥籠的門了。」
她伸手接過朱紅色的雀鳥,快步走到桌邊,將它重新放進籠子裡,才又跑回門邊,對圖斐爾說:「謝謝你將它找了回來,耽擱你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呢。那麼,午安了,羅伯先生!」說完,她就要關上房門。
不料,圖斐爾忽然伸出手,手臂抵上門,俯低頭沉沉看向她。
「羅伯先生?」宋琅抬起眼。
「……你在緊張?」圖斐爾忽然低聲問。
什麼?!他是怎麼透過她一臉的淡定自若,看出她內心那一絲做賊心虛的小緊張的?
在宋琅心下微驚的時候,又聽見他繼續問:「你是在害怕我嗎?」
宋琅怔忪地眨了眨眼,含糊道:「還好吧。」好像思維不在同一維度上?
圖斐爾輕輕眨了眨眼,低聲說:「那麼,以後叫我圖斐爾吧,你叫我羅伯先生的樣子,讓我有點想……」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宋琅疑惑蹙眉:「什麼?」
他卻頓住了話音,微抿唇淡聲道:「沒事了,午安。」
宋琅點了點頭,剛想關門,腰上忽然圈上他的手,下一刻,她直接被他平身抱起,朝床邊走去。
宋琅短促驚呼了一聲,立刻壓下自己本能的反擊動作,仰臉皺眉問:「你幹什麼?」
圖斐爾淡淡看她一眼,示意她看向自己赤著的腳,說:「聽說古時候地球女性的體質非常弱,這樣踩在地上容易著涼。」
「……謝謝關心。」宋琅微噎,她在他們眼中就是弱雞般的易碎古董,她懂。
圖斐爾彎腰將她放落床上,還紳士地替她整了整衣袖,才轉身離開她的房間。
門被關上後,宋琅瞥向籠子裡的雀鳥,輕輕呼了一口氣,好歹算是拿到了沒有權限限制的霧影儀,接下來要做的事會輕鬆很多了。
圖斐爾離開沒有多久,敲門聲又接著響起——
「主人主人,你在嗎?」狐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宋琅抬手按了按額頭,閉眼道:「我在,進來吧。」
她的話音剛落下,門立刻被推開又掩上,白色的身影徑直撲到了床上。
狐九半趴在她的腿上,仰頭委屈道:「主人,阿穹哥哥欺負我。」
說著狐九拎起了一條無力耷拉的受傷尾巴,湊到她眼前,「你看看我的尾巴,還有還有,你看我的耳朵,我的後背……」
看著宋琅微冷的眸光,狐九的聲音漸漸心虛地低了下去。
「我拿藥過來替你塗。」宋琅無奈歎了一聲。
「唔,不用的,半獸人的恢復力都很強,這些傷不礙事的。」狐九搖了搖其餘的尾巴,嬌聲討好說。
宋琅輕輕搖頭,找出一些備用的外傷藥,她練劍時偶爾也有磕傷碰傷的時候,蘭維給她的藥自然是藥效極好的。
狐九軟軟趴在她腿上,她褪去狐九後背的衣服,看到上面的淤青時不由皺了皺眉:「阿穹下手也太重了些。」
「就是就是。」狐九附和道,舒服地瞇起眼,享受後背輕柔的藥油揉按。
宋琅懶懶掀起眼簾,說:「但你對他下手也不輕吧?」
見到狐九支支吾吾的模樣,她一邊將藥油揉開一邊問,「你們為什麼會打起來?」
聞言,狐九像是打架的熊孩子被家長逮住一樣,毛茸茸的尖耳朵瞬間豎起,緊貼在頭的兩側,這是她緊張的表現。
「是他先動手的。」狐九嗯哼著將她的問題偷換了概念。
宋琅斜瞥她一眼,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你去挑釁阿穹的吧?他不會說話,怎麼惹惱你。」
「主人……」狐九埋低頭,心虛地用臉頰蹭了蹭她的腿。
塗完藥後,宋琅拉上她衣服背後的拉鏈,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後腦,說:「結果你還來惡人先告狀了是嗎?」
她繼續為狐九受傷的尾巴上著藥。
「我知錯了,以後我不逗阿穹哥哥就是,我保證。」狐九摀住後腦輕聲嗚咽了一下,然後又得寸進尺地用臉頰蹭著她的腰身,「啊,主人真軟。」
宋琅沉默,說:「你比較軟。」
「誒,主人是說我的胸部嗎?」趴在她腿上的狐九稍稍來回挪動上身,然後抬手覆上她的,「唔,可是我比較喜歡主人的,又堅·挺又有彈性,摸起來比我的舒服呢。」
「真的嗎?那我試試你的……」
「咳咳咳……」門口傳來劇烈的咳嗽聲,一人一狐轉頭望去。
微開的房門外,萊珀摀住鼻子,急聲說:「我不是故意聽到的,只是房門是虛掩的而我又恰好經過……等等,重點不是這個,」萊珀猛地推開門,「喂,你這個色九尾狐,快放開琅姐姐。」
宋琅一臉黑線:「萊珀,我們兩個女孩子說話,你來湊什麼熱鬧?」
「什麼女孩子……」忽然,萊珀惱怒地跺了跺腳,揪著頭髮抓狂道:「啊!!!我之前竟然忘了琅姐姐不懂這裡的半獸人種族特徵。未成年九尾狐半獸算個屁的女孩子呀,它們一族都是成年後才確定性別的。」
「!」

☆、第98章 星際半獸人(十8三)

對於萊珀的話,宋琅內心是十分震驚然後拒絕的。
眼前這個貌美身嬌,胸部又大又軟的,怎麼可能不是女孩子呢?!
宋琅呆滯搖了搖頭:我不信我不信。
然而,狐九隻是趴在她腿上仰起頭,烏蒙的大眼輕輕撲閃,眼中一片坦然,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狐九,萊珀說的不可能是真的吧?」宋琅深深看入狐九的眼底,怎樣說都好,快來拯救她的世界觀啊。
狐九唇邊漾起甜蜜的笑意,聲音嬌軟:「他說的沒錯呀,九尾狐半獸人在成年的時候,可以根據意願任意選擇性別,在那之前,都是不分男女的。難道主人一直都不知道嗎?」
宋琅霍地閉上眼,萬分羞恥地將腦門往床邊的木雕柱一磕——日了狗了!!
「主人!」「琅姐姐!」
兩人同時驚呼一聲。
「沒事,我只是想冷靜一下。」宋琅揉了揉額頭,抬起頭對萊珀說,「萊珀,麻煩你先出去一下可以嗎?我想和狐九單獨說一會話。」
萊珀不太放心地離開後,宋琅轉頭看向狐九,眼神十分糾結又複雜:「那個……狐九,你有想過以後是要當女的,還是當男的嗎?」
狐九用平淡的眼神定定看了她一會,忽地歪頭說:「主人希望狐九是怎樣,狐九就是怎樣。」
見到宋琅輕蹙了眉,狐九又繼續問:「那麼,主人,你是喜歡女人的狐九,還是男人的狐九呢?」
「狐九!」宋琅伸手按了一下眉心,語氣帶上一絲嚴肅,「這種事和我喜不喜歡無關,當然是看你自己的意願。如果你一定要問我的想法,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我希望,你可以不用在意我的想法,做你自己想做的那個狐九,你懂嗎?」
狐九不答話,只是垂下了頭,用臉頰輕輕蹭著她的膝蓋,神色不明。
良久的沉默後,狐九終於仰起臉,眉眼彎起:「主人,狐九想清楚了,以後狐九想要當女孩子,你說好不好?」
「真的想清楚了?」宋琅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獸耳,認真問。
「嗯,狐九想要和主人更相似一點嘛。」狐九甜蜜笑著點頭,雙手重新摟住她的腰,埋低頭愛嬌地蹭著。
知道狐九的選擇後,對於這番親熱的舉動,宋琅心底也不會再生出隔閡了,只是抬手輕撫過她的長髮,含著溫軟的笑意說:「你喜歡就好。」
雖然她不會干涉狐九的性別選擇,但聽到狐九說想要當女孩子,宋琅還是忍不住微鬆了一口氣,因為乍然得知真相並回想起之前二人多日以來沒羞沒躁的相處,從而產生的滿滿羞恥感總算是褪去了。
見到宋琅微鬆的神色,狐九唇邊的甜笑不改,眼簾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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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將黏人得緊的狐九哄走後,宋琅忖思了一下,便帶上藥去往星艦尾處的生態室。
幾乎在她剛踏入門口的一刻,阿穹就立馬從水池中冒出,他用右手撐著池壁,看向她的眼神閃爍著不安。
宋琅好笑又無奈地走近,蹲身伸手,說:「阿穹,出來吧。」
阿穹身體一緊,反而更往水下沉了一些。
她是來責怪他的吧?也對,畢竟他心底懷著這麼陰暗的心思,在打鬥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是真的想將狐九殺死的。哪怕後來盡力克制住強烈的殺意,他還是忍不住心底的嫉妒,刻意弄傷了狐九的尖耳朵和尾巴。
狐九一定是去找她訴苦了,她會怎樣懲罰自己呢?
阿穹不安地低下頭,不敢直視她的面容,更不敢去看她眼中的情緒。
他可以忍受她給予的任何肉體懲罰,但是,他忍受不了她對他哪怕一絲的厭惡,連稍微想像一下,都覺得心臟彷彿要絕望到窒息了。
「呵……」正胡思亂想間,頭頂傳來了她抑出的笑聲。
宋琅輕聲笑著,實在看不下他此刻瑟縮害怕的模樣,便探過手,握住他撐在池壁上的右手,微微用力,將他從水中拉起。
阿穹頓時又驚又羞,心情激盪之下,長長的蛇尾忍不住一個激靈,在水中猛地有力彈跳起來——於是,正對著的宋琅在猝不及防之下,便被他的尾巴潑了一臉的水。
「呀!」宋琅連忙閉上眼偏頭,水滴從臉上一路順著線條流暢的頸項,淌到了微凸的鎖骨下。
見狀,阿穹的尾巴一顫一縮,自知犯錯般的蜷了起來,無措地緩慢蠕動。
宋琅沮喪地歎了一口氣,用手爽利地抹了一把臉。轉回臉睜眼看向正一臉羞愧無措的阿穹,她不在意地揚起笑,打趣說:「真是呀,和狐九打架的時候又不見你這麼緊張……」
見他的身子繃得更緊,宋琅眨了眨眼,好笑說:「算了,我不是來跟你計較這事的。」
說著,她伸手將他徹底從水中拉出,有了前科的阿穹自然不敢再亂動,順從地就著她的力道上了岸。屬於蛇類的身體極其滑膩,上岸後,水珠紛紛從他的身體上滑落,不沾濕半滴。
宋琅驚奇地挑了挑眉,目光觸及他背後的傷痕後,她取出帶來的藥,在他眼前晃了晃,問:「你方便自己上藥嗎?還是我來幫你上?」
聽到她的話,阿穹怔忪了一瞬,隨即連忙微紅著臉從她手上拿過藥。
剛開始宋琅還有點不放心,擔心他夠不著自己後背的傷,但很快她就見識到蛇類身體的柔韌性了。於是,宋琅微微一哂,便自顧自地在一旁坐下,偏頭看他。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半蛇男子原本靈活的動作,漸漸多了幾分僵硬。
「我知道,你和狐九的事不能怪你。」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阿穹的動作一滯,他可不信那個狡猾的九尾狐會替他說好話。那她……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然後,他聽見女子輕笑一聲,清淺又溫軟的聲音繼續在身後響起:「這大概是因為,不管什麼時候,我都不認為你會是一個心懷惡意的人吧。」
才不是這樣吶……他的心,早就被嫉妒和強烈的想望侵蝕得醜陋不堪了……
「當初,我在星際化石博物館中醒來的時候,周圍那麼多的人,卻只有你願意上前,願意擊碎玻璃櫥窗,將我從冰棺中抱出。那時我就心想,你一定是一個很善良、很美好的人吧,否則怎麼會冒著風險,去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呢?」
不是……不是這樣的……
背對著宋琅的半蛇男子低下了頭,青灰色的眼眸不停閃爍。他根本不是她所說的那種人,當日他不顧後果想救出她,只是因為冰棺裡的人是她,是那個他在博物館安靜地看了兩年,然後在對上她睜開的眼睛的剎那,就不可抑制地心動的人,僅此而已。如果是別的什麼人,恐怕他連目光都不會輕易投過去……所以,他根本就不是她以為的那樣。
「至於之前的事,我已經和狐九說過了,你放心,她以後不會再任性欺負你了。還有,你的傷口塗了藥,這兩天盡量別下水。」宋琅淺笑說著,然後站起了身,「那麼,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息吧。」
見到宋琅要離開,阿穹倉皇轉過頭,緊緊抿了一下唇,他壯著膽伸出手,輕輕拉住她的衣袖。
與他多待一會兒都不願意嗎?
曾經他以為,她不喜歡和身為半獸人的自己共處,但是她卻可以縱容那個九尾狐黏著她纏著她……那麼,是不是只要他忍下羞澀,也稍微學得像狐九一點,她就願意和他多說幾句話呢?
被拉住衣袖的宋琅微楞,她低下頭,對上他執拗的眼神,不由疑惑開口:「阿穹,怎麼了?」
阿穹長睫一顫,露出一絲慌亂與焦灼——他有什麼可以討她歡心的呢?
像狐九一樣和她軟聲撒嬌?不行,他連話都不會說。
像狐九一樣用臉頰和身體蹭蹭她?不行,他心跳太快會被發現的。
像狐九一樣用舌頭舔她的脖子?怎、怎麼可能……他會受不住死去的。
他甚至連她喜歡的尖耳朵和毛茸茸尾巴都沒有!
可恨!那種尾巴,狐九足足有九條!就算減去他弄傷的三條,也還剩下六條……
宋琅奇怪地側頭,看著阿穹臉上的神色不斷變幻,忽紅忽白的,最後似乎又陷入了呆滯的思考中。
「阿穹……阿穹?」
半蛇男子霍然抬頭,眨了眨眼,有點猶豫有點扭捏地輕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跟著自己走。
見狀,宋琅的眼神多了幾分好奇,便跟上他的腳步,往生態室的最盡頭處走去。
兩人停步在一扇門前,阿穹將面前的門打開,裡面是一道長長的甬道,空無一物。
宋琅不明所以,偏過頭,帶著詢問之意看向阿穹。
只見他微抿了唇,伸手在門側摸索著開關。最後在宋琅震驚的眼神中,眼前長長的、純白色的甬道忽地從頭至尾褪去了顏色,變得完全透明。
此時星艦已經離開了藍沽星,正航行在拉曼拉星系中,所以透過透明的材質,外面的浩瀚星雲清晰可見,幽深而璀璨。
「星艦上怎麼會有這種設計呢?」宋琅愣愣地眨著眼,定定看著眼前罕見的宇宙景觀。
阿穹搖了搖頭,他也是無意發現的,大概是星艦的設計者因為好玩,才將星艦的尾端設計成這麼一條用於觀賞宇宙的透明甬道吧。
他想不出其他討好她的方法,但願她能喜歡他意外發現的這一方天地。
兩人的面前,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星空,無數神秘的亮光自極遙遠處的星雲射來,光芒青幽,璀璨奪目,像是從歲月的盡頭緩緩流淌而出……
宋琅忍不住邁步走出,踏上腳下完全透明的星艦材質。
這一霎,身後的世界彷彿全歸於無,而她獨自站立在浩渺深遠的虛空中,穿梭於茫茫世界,看盡這人間至為純粹、至為壯闊的景觀。
在她邁步而出的時候,身後的阿穹微驚抬頭——她居然就這麼走了出去?外面的茫茫虛空,常人哪怕是看上一眼都會覺得心悸,無垠宇宙中那種包圍而來空曠與深邃,甚至能將一切的渺小都吞噬殆盡,讓置身其中的人,生出一種被世界遺棄在洪荒永寂之地的錯覺。
這種太過深刻的無我感覺,甚至能戕滅常人的意志。
但是此刻她行走的步態,卻是從容的,輕緩的,彷彿是漫步在無比熟悉的後花園,不曾慌張,不曾彷徨,也不曾回頭看他一眼。
一種被拋棄的恐懼感瞬間緊攥住了他的心。
阿穹的神色變得惶惑無措,他朝著她的背影急促踏出了一步,但置身浩渺宇宙的昏眩感立刻傳入腦海,他撐住透明的艙壁,眼底是焦灼和絕望。
後面傳來的聲響喚回了宋琅飄遠的思緒,轉過身,看到幾乎無法站立的半蛇男子後,她微彎起唇角,露出理解的笑意,若是沒有經過訓練的人,直面宇宙的時候,幾乎都會有空曠恐懼症。
她往回走了兩步,牽住他冷涼的左手。
「牽著我的手一起走吧,不要看外面的空曠,只看著我,就不會難受了。」
阿穹愣愣抬起頭。
宋琅挽起唇,笑容輕淺明雅,帶著安撫的意味。
阿穹神思恍惚地被牽著往前走去。
她的眼睛注視著浩瀚的星空,而他的眼睛注視著她。
兩人牽著手,一同行走在世界的上空,行走在瀰漫星雲之間,行走在深遠沉寂的宇宙深處。
恍惚間,阿穹只覺得世界一片空茫,而又溫柔無邊,先前的一切惶恐與不安都如潮水般退去,只餘下此刻手中柔軟溫暖的觸感……
來自遙遠星空的光芒投射入眼中,宋琅的眸光也漸漸變得空明而澄靜。
漫步在星體璀璨的宇宙之間,她想起了生命裡所有遇見又離開的人,想起了那些稍縱即逝的歡笑與悲傷,想起了死亡後的無邊孤寂,想起了生存的不易與煢煢孑立的孤苦,想起了茫茫時空中,那些曾經與她相遇的人,都將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然老去,帶著她的所有記憶,走向死亡的終結……
阿穹偏著頭,目光專注地看著走在他身邊的女子。她的眼裡有一種溫柔而怊悵的光,像是如洗夜空篩出的明亮星子,從宇宙深處最為寥落高寒的地方,將清輝遠遠俯射到這個世界。
他覺得,他的生命彷彿只餘下這一霎,卻又好像有無窮那麼久遠。

☆、第99章 星際半獸人第(十四)

幽邃的拉曼拉星系深處,一艘通體烏黑珵亮的星艦靈活穿梭其中,已經日夜不歇地航行了一個多月。
宋琅隨意盤起腿,坐在床上,面前是一道光霧投影的屏幕,在夜色中幽幽散發出亮光,朦朦朧朧照著她安靜的面容。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再避開房間裡的監控了。
伸出手將其中一幕光霧投影牽引到左上角後,宋琅低下眼,快速瀏覽另一個屏幕中的星網信息——那是星際聯邦高層不會讓她接觸、也不會讓她有機會瞭解的信息。
她不斷瀏覽著眼前的密集信息,目光不時朝左上角的屏幕瞥去——屏幕中顯示的,赫然是星艦中的數處監控錄像。但詭異的是,在她的房間監控錄像上,顯示出的卻是她正躺在床上,睡得安靜規矩又香甜……
早在一個月前,她就利用式神偷來的霧影儀,入侵了星艦內部的監控系統,不但偽裝了自己房間裡的監控錄像,還成功反監控了這艘星艦。
本來想要入侵星艦系統是極其困難的,想要瞞過艦內的所有人,悄無聲息地入侵一艘供星盟主席使用的高級別星艦,並反控制它的系統,更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一個系統對外部的防護越是堅不可摧、無懈可擊,那麼對內部就會因為極低的容錯率而顯得越脆弱,而星艦上的所有人都不會想到,有人會從內部入侵他們的系統。
星艦上能被圖斐爾挑選出來,參與友星巡遊並將力奪榮譽的軍人們,自然都是忠誠度極高的,不存在背叛的可能。至於她這個天然又無害、看起來除了自殘外沒有任何破壞能力的千年老古董,會行走的原生態活化石,更是怎麼看都不可能存在一絲威脅,完全不會被列入防備範圍嘛!
想到這兒,宋琅愉悅又睏倦地掩唇打了一個哈欠,瞥見左上角的通道監控錄像上,有一個智能機器人正手捧鮮花朝她的房間走來後,便利索將霧影儀收起,躺下佯裝熟睡。
智能機器人推開了沒有鎖的房門,走到床頭櫃前,熟練地將手中的新鮮花束插入花瓶裡,並帶走前一天微枯的花朵。
聽見智能機器人離開後,宋琅掀起眼簾,看了一眼床頭前的花束,目露一絲無奈。
幸虧在星艦的這段時間裡,圖斐爾身為星盟主席,要處理的事務非常多,所以很少在她眼前亂晃。只不過每晚在她熟睡時,都雷打不動地讓機器人取來一束花放到她床前。沒有推拒的時機,醒來後也不能扔掉,畢竟在星際航行的過程中,製造太空垃圾是極不道德的事情,所以宋琅也就任之隨之了。
只是……宋琅撇了一下嘴,不是她有偏見,但圖斐爾追求女人的段數,還真不是一般的低吶。
……
星艦的工作間裡。
圖斐爾將審批完畢的文件往桌面旁一推,閉起眼,抬手輕捏了一下兩眼間。然後,他從桌下抽出一本書——是蘭維友情贈送的古地球流行小說。
他微皺起眉,先是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米分紅色的封面,接著翻開了書頁,如同審批特級文件一般,面容冷峻又沉穆地一頁頁認真翻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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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在漫漫太空中航行了一個多月的星艦,終於抵達拉曼拉星系的毗鄰友星——赤璉星球。
房間裡,宋琅穿著一身復古的黑色禮服坐在鏡子前,智能機器人在她臉上化了一個淡雅大方的妝容,既顯出東方人的低調典雅,又不失華麗高貴。然後轉到她身後,為她將頭髮挽起,把一條銀色青瓷紋的髮帶束在她腦後……
「這身禮服是我為你挑選的,喜歡嗎?」鏡子裡忽然出現了圖斐爾身著黑色軍裝的身影。
他走近她身後,俯下身,雙手放在她的肩上,用深邃的目光看著鏡中的她,讚歎道:「它果然很適合你的氣質,神秘,優雅,內斂。宋琅小姐,你現在看起來,比我想像的更迷人。」
不等宋琅蹙眉,他又取出了一條獸骨項鏈,和一枚銀色鳳紋戒指。
宋琅眸光微微一凝,正是她穿越而來時身上攜帶的飾物。
「我來遵守我之前的承諾,希望我有這個榮幸,為你親手戴上這些古董飾品。」圖斐爾用低沉的聲音說。
宋琅擱在椅子上的手微握,壓下心底湧起的一絲激動,平靜而矜持地點了一下頭:「麻煩你了,羅伯先生。」
她伸手撥開垂落頸後的長髮,圖斐爾頓了頓,才低頭輕輕為她戴上項鏈。最後,將銀色鳳紋戒指套進她的中指後,他低下頭,紳士地吻了一下她手指上的戒指,溫聲說:「美麗的小姐,能和你一同游訪赤璉星球,是我的榮幸。」
……
跟隨著星艦上的一行人走下長長的階梯時,宋琅微一偏頭,看向走在她身旁的蘭維,詢問道:「對了,赤璉星球聽起來……好像有一點耳熟?」
身旁的蘭維一勾唇,手肘熟練搭上她的肩,笑道:「嘖,之前還管人家叫小甜甜,結果轉眼就把人家給忘了?當初在星網上爆照向你求婚的,不就正是赤璉星球的王子?喔我知道了,一提尖耳朵你肯定能想起來……吶吶吶,你果然想起來了是吧?哈哈我就知道。這個星球的人特性就是尖耳朵哦!」
見到宋琅恍然大悟的模樣,蘭維咧嘴一笑,提高聲調對走在前頭的圖斐爾說:「我敬愛的主席,有一大波尖耳朵情敵正在逼近,請及時布好防禦。」
宋琅和圖斐爾難得一致地刮了他一個眼刀。
下了星艦後,前來迎接一行人的正是赤璉星球的女皇。一身華麗的深藍色長裙,她款款走來的姿態雍容優雅,儀態丰韻,金色的長髮微鬆盤繞在頭上,保養得當的面容年輕得完全不像已經育有一兒一女的女人。
女皇一上來就熱情牽住了圖斐爾的手,上揚的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調笑:「哎喲,這不是小羅伯嗎?我上一次在你父親身邊見到你的時候,你才到我腰身這麼高,想不到一轉眼你就長得這麼英姿挺拔了,還和你父親當年一樣俊朗。哎呀,要是我再年輕十來歲,恐怕我都忍不住心動下手了呢。」
宋琅抬起眼,好奇看向這個意外俏皮的女皇。
只見圖斐爾面露一絲隱忍,用禮貌又疏遠的語氣向異常熱情的女皇回了禮:「多年不見,女皇你還是一樣的美麗爽朗。」誰不知道赤璉星球的女皇身邊都有十來個情人了。
「哎呀,你這孩子真會說話,」女皇嬌羞地虛推了一下手,「不如考慮當我的女婿吧,我女兒艾琳也繼承了我的美麗哦!」
這跳脫的思維讓圖斐爾臉色微崩,還不等他客氣拒絕,女皇的眼珠子一轉溜,朝宋琅看來的目光瞬間一亮。
「你就是傳說中的古地球姑娘吧?」女皇快步走近她,十分自來熟地說,「小琅兒,快來讓我看看。喏~~果然是個可愛迷人的女孩,比星網上的視頻更招人疼喲!」
宋琅微微提裙一禮:「見過女皇陛下。」
女皇熱情牽起她的手,笑著說:「哎喲,小琅兒不用行這些虛禮,年輕的女孩子家就該活潑一點嘛,別跟著小羅伯學那一套又木又死板的東西。」
對著賣萌風的女皇,宋琅忍不住彎唇笑開,這言行獨特的女皇還真是有意思。
「瞧你這樣笑得多有魅力,」女皇滿目和藹地拍著她的手,「對了,聽說小琅兒喜歡養半獸人寵物,怎麼不帶在身邊?哎呀一定又是小羅伯亂教你的規矩,說什麼隨身帶寵物去拜訪其他星球很不禮貌,可是我們赤璉星球是很開明的哦,才不用管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呢。」
「真的可以嗎,女皇陛下?」宋琅微偏頭問道。要知道她下星艦的時候,狐九還死死黏著她,一直拖著她的手臂抱在懷裡,依依不捨地跟到了星艦門口。星艦上無聊得很,如果能帶上她和阿穹,自然是最好。
「當然可以,小琅兒開心最重要嘛。」
宋琅揚起笑,剛要對女皇道謝,但下一刻唇邊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見女皇臉上忽地露出愁苦之色,說:「唉,小琅兒身邊還有可心的寵物跟著,只是可憐我兒艾倫,自從在星網上對你一見鍾情後,就終日茶飯不思的,連人都消瘦了不少,看得我這個做母親的又心疼又無奈。沒想到你今日也跟著小羅伯來赤璉星球了,艾倫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小琅兒呀,不知道你能否體諒我這個母親的痛心,去見見我那不省心的兒子呢?」
這是拉完一對又接著一對的節奏嗎?
宋琅內心有點欲哭無淚,雖然知道女皇這番話裡的悲傷至少有七分是在矯揉做作,但女皇剛才一上來向她示好,而且言行和舉止優雅又俏皮,讓人生不出一點不喜,所以不論是出於良好的教養還是禮儀,她都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然而宋琅沒想到的是,她剛一矜持地頷首答應,女皇立刻變臉般換上了一副心花怒放的感動表情:「噢,小琅兒,你真是一個好姑娘。」說完,她當即招手喚來了身邊的侍衛:「喏,還不趕緊領小琅兒去找艾倫王子。」
宋琅目光一滯,多麼雷厲風行的一個女子啊!連客氣答應後拍屁股走人的可能都不留給她。
圖斐爾用理解又同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唉,他該提前和她說清楚這赤璉星球女皇的癩皮性子的,至於那位艾倫王子……
圖斐爾抬手按了按微跳的眉心,揮手吩咐萊珀跟上宋琅。
……
當宋琅和萊珀被侍衛領著,一路來到了艾倫王子的面前時,宋琅看到眼前情景的第一反應是——草!瞎了我的狗眼!!
萊珀「噗」的一聲後也震驚地掩住了大張的嘴巴。
眼前,露天的大泳池裡,足足有五六十個穿著泳衣在水裡嬉鬧的少女。但最令人咋舌的是,所有的少女都擁有不同色彩的眼睛和頭髮——棕色的,金色的,米分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各種色彩應有盡有,使得偌大的泳池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個亂七八糟的調色盤。
而在這個巨大的調色盤中央,一個笑得異常燦爛的、金髮碧眼的男子就如同鶴立彩雞群。
他顯然還沒有察覺二人的到來,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泳池中,他不斷用嘴叼咬起浮在水面上的花朵,在破水而出的瞬間將鮮花高高拋出,惹來一群少女的嬌嗔搶奪,金髮碧眼的男子見狀笑得更加歡快,水中甩起花來的動作也更加賣力……
一片嘈雜的歡鬧聲中,宋琅抬手掩面——去他大爺的!這就是女皇口中那個對她朝思暮想茶飯不思寢食難安日漸消瘦令女皇痛心不已的見鬼的艾倫王子?!!

☆、第100章 星際半獸人(十五)

「王子殿下,有兩位藍沽星的客人來訪了。」侍衛上前恭敬道。
「客人?什麼客人?」艾倫迷茫地轉頭望去。忽地,他大眼一睜,露出不可置信的激動目光,「啊!那不是……黑黑小姐!!!」
宋琅一臉黑線,這是什麼奇怪的稱呼?
艾倫飛快划水到池邊,他仰起頭,眼中熠熠發光地看向站在池上的她:「哇,真的是你?!果然是黑色的頭髮和黑色的眼睛!」
宋琅抿了抿唇,禮貌提裙一禮:「艾倫王子您好,我叫宋琅,初次見面……」
「嘩啦」一聲,艾倫倏地從水中跳了上來,他大張開懷抱衝她快步走來,「喔,黑黑小姐,你是來嫁給我的嗎?」
旁邊的萊珀緊了緊拳頭,上前一步攔住他:「艾倫王子,我們只是跟隨星盟主席前來拜訪赤璉星球的,並沒有聯姻的打算,請艾倫王子自重!」
宋琅無奈扶了扶額,看向因為被攔下而露出不滿的王子,說:「艾倫王子,萊珀說的沒錯。我只是聽從女皇陛下的話,前來見你一面而已,沒有其他意思。」
聽到她的話,艾倫顯得有點沮喪,他抬手撓了撓濕漉漉的金色頭髮,然後又重新打起了勁,揚起笑說:「那也沒關係,我們還不熟悉,等到你瞭解我了,你一定會喜歡上我的。」
宋琅頓時無語,他們一家子都是這麼奇葩的思維嗎?
萊珀更是連氣都生不出了,他嗤笑反駁道:「哼,琅姐姐才不會喜歡你這樣的人呢。」
艾倫聞言眼一瞪,立刻說:「怎麼會呢?我和黑黑小姐這麼志趣相投……」
「志趣相投?」宋琅不解皺起眉。
艾倫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他轉頭指向滿池子的女人,得意炫耀道:「黑黑小姐,你看,這些不同髮色和眸色的女人,都是我從七歲就開始收集來的藏品,你看看棕紫,綠綠,緋藍,還有金紅她們,是不是很賞心悅目?我聽說你也喜歡收集不同的半獸人,還買了滿滿的一屋子。所以說,你喜歡收集半獸人,我喜歡收集不同顏色的女孩,你一定會理解我的心情的,對不對?」
真是抱歉,她完全不理解啊……
宋琅微哽問道:「所以,你也是因為我的顏色才看上我,想讓我成為你的藏品之一,是嗎?」原來她的稱呼黑黑也是這麼命名的嗎?
「沒錯。」艾倫眼睛一亮,灼灼看向她,「二十三年來我都沒見過你這種純黑的髮色和眸色,所以我在星網上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想要得到你了。」
宋琅沉默了片刻,說:「可我並不喜歡金髮藍眼。」對待非常人她只好用非常的拒絕手段了。
沒想到她這話一出,艾倫不但絲毫不氣餒,還打了個響指說:「哎,我知道。我有查過古地球女性對男性的偏好,你喜歡的我都有,真的,不信你看——」
在萊珀和宋琅的瞠目結舌中,他自豪挺起胸,用手指繞著自己的茱萸緩緩劃了一個圈,動作色氣無比:「你看,我這裡是米分紅色的喔,聽說古地球女性都喜歡這種顏色,你喜不喜歡?」
「……」
「不夠嗎?」沒有得到回應,艾倫不死心的又將右手往下探去,伸入了泳褲下,「還有還有,我的『嗶——』也是米分嫩的米分紅色喔,喏,我拿出來給你看看……」
「夠了!」
「你這個流氓!」
宋琅和萊珀同時驚呼喝止,艾倫動作一頓,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向喜歡的女性大膽展示自己的優勢是赤璉星男人的慣常做法,不對嗎?
宋琅一把將怒沖衝要動手的萊珀拉回,深吸了一口氣,認真說:「很抱歉,艾倫王子,我不會因為你的身體而喜歡上你……」說著宋琅都感覺自己的話也變得很奇怪了,「……總之,請不要再做這麼突兀又奇怪的事情了。」
「為什麼?」艾倫疑惑看她,「那你會因為我的什麼才喜歡我?」
「這種事情……」宋琅困擾地擰起眉,無力解釋道,「總要性格相合什麼的才可以吧。」她自己都說不清,所以她為什麼還要在這兒和他瞎扯啊!
艾倫聞言眉心一皺,再看向她時,眼底露出了濃濃的失望:「黑黑小姐,想不到我喜歡的你是一個這麼膚淺的人。」
「……」
艾倫緊緊抿著唇,說:「你居然會看中那些捉摸不定又易變的東西。人的性格什麼的,一生中受到重大打擊會變,經歷大起大落會變,甚至只是時間過的久了,也會逐漸變的不再是當初那樣,你為什麼會喜歡這種短暫的東西呢?可是我不同,我喜歡你的頭髮,這種喜歡可以維持數十年,直到你的頭髮變白,我喜歡你的眼睛,直到你徹底閉上眼的那一刻,這樣不是更好嗎?」
萊珀愣愣眨眼,他退後一步,伸手扯了扯宋琅的衣袖,努嘴說:「琅姐姐,我忽然覺得他說的有那麼一點道理……你要是不喜歡我的性格,我還能改,可你不喜歡金髮藍眼的話,我也是藍眼睛啊,我怎麼辦?」
宋琅抬手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放下時順手給他一個爆栗,低聲說:「他的話有毒,你別聽。」
她抬起頭,對滿臉失望的艾倫一頷首,微笑說:「是呀,沒想到我是如此膚淺的一個人,我也對我自己很失望。唔,既然已經見過您了,那我們這便告辭吧,再見,王子殿下。」
說完她拉過還在思考的萊珀,轉身就離開。
剛走出不遠,身後艾倫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黑黑小姐,你不用自卑的。雖然你是膚淺了一點,可我喜歡的是你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啊,我依然會懷著濃烈的愛意去追求你的,黑黑小姐。」
宋琅腳下險些一個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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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琅辭別眾人後,回到了女皇為藍沽星一行人準備的房間。
為友星貴客準備的住所,自然是不會有監控的。進到了寬敞奢華至極的房間內,宋琅完全沒有欣賞一番的意思,她鎖了門就徑直來到床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氣後,她摩挲著手上的儲物戒,意識探入戒指中的異次空間——
不足兩立方的儲物空間裡,所有的東西都還在:她的衣物,藥品,在各個時代收藏的零碎紀念物,還有前星際時代的一些高科技產品。
時隔多年,再次看到那些沒有多少作用、卻滿載了她過往回憶的收藏紀念品,宋琅心中一時怊悵。她閉上眼久久靜默,再睜開時烏黑的眼底有一絲亮光劃過——
有了這些東西,她將來跑路時就多少有些底氣了。
不過在拍屁股走人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宋琅打開霧影儀,瀏覽著星網上最近的第一熱議話題——拉曼拉星系強者大賽。
這個十年一度的比賽,將於兩個月後在赤璉星球舉行,屆時,拉曼拉星系八大星球的強者會紛至沓來,在赤璉星球進行比賽,而最終的唯一勝者,拋開極其豐厚的物質獎勵不說,宋琅看重的是,勝者所代表的一方勢力,將會獲得無上的榮譽和其他星球未來十年內的尊敬和不得侵犯。而上一屆大賽的勝者,就是後來出任了星盟主席的圖斐爾……
再三斟酌捏造了個人信息後,宋琅將填寫好的報名表提交上去。幸好身為星際網紅,她每個月從星網收入那裡得到的提成也不少,否則她可交不起這專供各星球高層比賽爭鋒的巨額報名費。
想到這兒,宋琅便難得生出興致去看一眼自己的星網號。看到米分絲數已經飆升到17億後,宋琅微一挑眉,她記得昨天蘭維還和她說了是14億,看來今天她因為蹭上了藍沽星主席訪問赤璉星球的熱度,上了赤璉星球的新聞,順帶在異星球圈米分了啊……
看到底下一片日常表白,還有被頂上熱門的各星球王子的跟風爆照圖,滿是對她的染色體虎視眈眈的意圖,宋琅不在意地哂笑了一下,便翻到赤璉星球的頭條新聞。
上面的立體圖片,赫然是女皇粲笑握著圖斐爾的手,還有和她談話時的圖片。宋琅隨意瞄了一眼熱門的評論,都是高呼圖斐爾和女皇在一起,或是在撕女皇和活化石的cp正逆問題,還一本正經地說雖然女皇氣場強,可古訓有言是黑髮攻金髮受啊……
果然無論哪個時代哪個星球,都阻止不了這些愛扯cp定攻受的人類了嗎?
宋琅的指尖輕輕敲在床上,今天她的心情十分愉快,不但拿回了屬於自己的儲物戒,還成功報名了大賽,心事已定,於是就湊熱鬧的在上面匿名發了一條評論——
女皇在我身下嬌喘:別爭了,我就是地球活化石宋琅,我覺得,我是攻!

☆、第101章 星際半獸人(十六)

這天一大早。
「噗哈哈哈哈哈——」
在蘭維響亮的笑聲中,宋琅放下手中的筷子,瞥眸看他:「怎麼了?」
萊珀也一臉嫌棄地看去:「喂,知不知道要文明用餐啊?」
蘭維兀自笑著,他將手中的智能平板收起,有趣道:「嘖嘖,宋琅,你知道嗎,昨晚星網上有一個人冒充你發了一條評論,結果這一晚上,星網上就掀起了一股披馬甲風潮。噗嗤,我給你們唸唸這蓋起的評論高樓啊……」
宋琅臉色微凝,不會說的是她吧?
蘭維努力克制住笑意,在萊珀好奇的目光下說:「吶,這高樓的發起者署名是『女皇在我身下嬌喘』……」
「咳咳咳……」
宋琅掩唇輕咳,那邊萊珀聽完後也笑出聲來,他目露興趣地湊到蘭維身邊,聽蘭維繼續說著:「就是在這條評論之後,星民們也開始火爆跟風了,你看這個——」
「大地在我身下嬌喘:別爭了,我就是星盟主席圖斐爾。我覺得,全世界除了空氣,通通都是本主席的身下受!」
剛從房間內走出的圖斐爾腳步一頓,在大廳裡毫不掩飾的大笑聲中,臉色瞬間變得灰黑。
「哈哈哈還有這個——你們的主席在我身下嬌喘:別爭了,我就是赤璉星球女皇陛下。我覺得……嗯哼……小妖精,讓你就是,還不坐上來自己動!」
「噗哈哈哈哈哈……」
圖斐爾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了,他抬手吩咐身邊的軍人:「你立刻去星網上發出申請,要求刪除這條評論的高樓。」
「哎呀別呀,圖斐爾。」蘭維咧嘴笑著看過來,「這星網蓋起的高樓多有趣呀,你看宋琅都不在意了,你還好意思計較嗎?你說是吧,宋琅?」蘭維轉過頭笑吟吟問她。
圖斐爾微微瞇眼:「嗯?宋琅小姐,你怎麼看?」
宋琅托起茶杯淺呷了一口,在他威脅的眼神中,輕輕歎息一聲,無限滄桑:「唉……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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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宋琅只要跟隨在圖斐爾身邊,陪同他出席高層的各種宴會,當一個安安靜靜的吉祥物。
只是宴會時,宋琅有好幾次碰見艾倫,他都眼巴巴地想湊上來,令宋琅不勝其擾。
好在圖斐爾也深知這個王子的獨特愛好,每當艾倫掛著見到她的驚喜笑容要過來時,圖斐爾都會幫她禮貌地擋下:「艾倫王子,很抱歉,宋琅小姐是我們藍沽星的珍貴財產,未經許可不能隨意觸摸,也不能隨意搭訕……」
見到艾倫一臉委屈不甘,又找不到與她獨處的機會,只好訕訕離開的模樣,宋琅在心底愉快地吹了一記口哨。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覺得當星際超級古董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至少整個宴會期間她都可以落得清靜。
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就連身為展示吉祥物的宋琅,也都能察覺到赤璉星球漸漸變得暗潮洶湧——來自八大星球的強者,已經陸續趕到了赤璉星球,為十年一度的拉曼拉星系強者大賽作準備。
往屆大賽期間,各星球前來的參與者們,大都是年輕氣盛的男男女女。而且某些星球之間過往多少有恩怨齟齬,所以在面對即將來臨的大賽前,不論他們是為了排遣壓力和多餘的精力,還是單純的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總之年輕人按捺不住沸騰熱血,在大賽前就相約幹架大打出手也是極常見的事。
鑒於這種情況數不勝數,造成的混亂往往讓舉辦方的星球大為頭疼。後來大家覺得堵不如疏,索性在正式大賽之前,舉辦一個非官方的組隊比賽,也就是許多年來約定俗成的友誼聯賽,讓那些無聊得發慌又熱血沸騰的參賽者們盡情消遣去。
所謂友誼聯賽,講究的就是大家要友愛和諧,不要暴力!所以比賽過程中,所有參與者是不允許使用藍沽戒指,全憑自身實力的。
為了增加競爭趣味性,每個參賽者需要繳納一百萬星際幣,所有星際幣會被投入獎池中,比賽結束後,會根據小組奪得的「人頭數」和最終的綜合名次進行獎勵派發。
得知這個規則時,宋琅立馬屁顛屁顛地就要去報名。
原因無它,她缺錢,很缺!天知道她為了購買半獸人並努力養家餬口,順帶還要準備未來的跑路計劃,她現在都恨不得將一枚星際幣掰開來用了!
況且,她見過萊珀和圖斐爾在打鬥時使用藍沽戒指,那種超越人體極限的速度和力道,即使她有內力在身,也不能保證在正式的強者大賽上自己能毫無差錯地躲過所有攻擊。
所以,要想找人練手,先熟悉這個時代的攻擊套路,方便對敵之時預測對方的攻勢,不趁著他們還不能使用藍沽戒指的時候,還更待何時呢?
只是要報名的話,對於宋琅來說,眼前最為難的問題就是找隊友了。
這個比賽要求必須兩人一組,一旦其中一人「死亡」,小組就會被淘汰出場。由此可見,對每一個參賽者而言,找到一個靠譜的隊友是多麼重要了。
所以一直到午飯時,宋琅都是心不在焉地夾著菜,擰眉思考該如何找隊友的問題。若是實在不行,她也只能選擇隨機匹配了……
「琅姐姐,」正當她困擾萬分的時候,萊珀忽然興沖沖地跑了進來,扛著小凳子湊到她身邊,伸手就將透明的平板在她眼前晃呀晃的,「琅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組隊參加友誼聯賽?很好玩的!」
「萊珀,你胡鬧什麼?」對面的蘭維皺起眉,不同意地瞥他一眼,「別說她不適合參加這種武力比賽,要是不小心出事了怎麼辦?」
萊珀一努嘴,搖了搖宋琅的手,暗搓搓給蘭維上眼藥:「琅姐姐,他瞧不起你。這個比賽又不會使用藍沽戒指,我看琅姐姐身手也不錯,有什麼關係嘛。而且我也會盡力保護琅姐姐的,就當是出去散散心了呀。」
蘭維一瞇眼,暗罵一聲心機婊!
宋琅卻是立刻眼一亮:「我答應。剛好我最近當了這麼久的吉祥物,實在無聊得很,去玩玩也不錯。」
見到兩人一拍即合,蘭維在一旁風涼說道:「雖然是友誼聯賽,但也不一定能保證不會受傷,就算你們想去,圖斐爾也不會同意的。」
「不告訴我哥不就可以了嗎?哼,反正這次機會難得,我就是想和琅姐姐一起組隊參加比賽,輸贏我不在意,我不會讓琅姐姐受傷的。」
「說得輕巧,比賽過程激烈,要是磕著了碰著了……」
「蘭維,」宋琅托著腮,笑容粲然看向他,「你不是一直想抽取我的骨髓嗎?唔,這次你幫我們保密,下次約定的收割日,我忍痛順便讓你抽個十滴八滴怎麼……」
「成交!!」蘭維立刻無節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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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蘭維以各種身體檢查為由替兩人打掩護下,宋琅一離開圖斐爾的視線,轉頭就高高興興跟著萊珀去訓練了。
過了十來日後,也就是距離拉曼拉星系強者大賽還有半個月時,赤璉星球上,這一場引起星網火爆關注的友誼聯賽也即將開始了。
這一日,拉曼拉星系中無論大小星球的頭條新聞,都是友誼聯賽的現場直播。畢竟這一場比賽,可是與半個月後的拉曼拉星系強者大賽直接掛鉤,不論是哪個階層的星民,都不會錯過這一場友誼聯賽的直播。各星球的高層者想要通過這次預熱賽,琢磨對方星球的實力,窺見未來的軍事政治走向,而中低層的星民們則是想要猜測強者大賽的賠率問題。
所以這日早上,在比賽開始之前,星網上已經是鋪天蓋地、熱火朝天的討論,所有人都在壓今年最有可能奪冠的知名強者,順帶進行跨星球的開撕……
賽場外,蘭維將挎著的醫用藥箱用力放下,恨鐵不成鋼地瞪向正捧著他的霧影儀、津津有味在圍觀星民撕逼的宋琅。
「比賽都快要開始了,你不該表現得緊張一點嗎?」蘭維咬牙道,「我都檢查三遍藥箱了,你就不能給我上點心?」
「琅姐姐,浮空滑板你喜歡什麼顏色的?藍色,銀色還是黑色,我覺得黑色的更酷炫一點。」萊珀抱著幾塊滑板蹦蹦跳跳地經過蘭維,走到宋琅身前問道。
「你們……算了!」蘭維深呼吸一口氣,吩咐萊珀說,「萊珀,待會比賽開始後,你可別玩瘋了,讓宋琅去佔領水晶塔的時候,她不能移動的十五秒裡,你記得別讓任何對手接近她……」
「誒?」萊珀一歪頭,「可是,是我負責佔領水晶塔,琅姐姐負責全程掩護我啊。」
「什麼?!」蘭維頓時氣得肝肺都疼了,指著萊珀怒道,「你居然讓她去掩護你,一個人對敵所有的參賽者?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排泄物嗎,啊?!!」

☆、第102章 星際半獸人(2十七)

聽到蘭維怒不可遏的謾罵,萊珀努了努嘴,不在意道:「哎呀你怎麼這麼囉嗦,這是我和琅姐姐訓練時配合了許多次,才確定下來的戰略,你就別操心了。」
他轉過身,遞給宋琅一把匕首柄:「琅姐姐,這把激光匕首是你的,拿著吧。」
宋琅笑著接過,按下匕首柄的開關,果然彈出了一道約二十厘米長的光刃。
這種激光匕首對人體是沒有任何傷害的,但是參賽者所穿的特殊比賽服上,所有的要害部位一旦被激光匕首刺中,就會立刻被判為死亡。
將激光匕首來回按了好幾次,確認沒有問題後,宋琅才收起匕首,提起白色的比賽頭盔戴到頭上,伸手將棕色的鏡片扣下,她轉過頭,在頭盔下對萊珀揚起唇說:「那麼,萊珀,出發吧!」
……
兩人來到比賽的出發地時,便看到偌大的圓形區域裡,已經有兩百多個參賽者,聚集在邊緣八個不同的方向。
每個方向的終點,都是一座供以佔領的水晶塔。八座水晶塔,恰好形成一個正八邊形,出發點就在中心。
來到預先分配好的第三賽道,宋琅和萊珀面前是一條漆黑的寬敞通道。
在倒計時歸零之時,八條通道齊齊亮起炫目光芒,身邊的二十多個參賽者已經如同離弦之箭,在開始的那一霎,就踏著浮空滑板瞬間往前飛出——
兩人踏上同一塊浮空滑板,萊珀負責在前操縱滑板,不慌不忙地跟隨眾人飛出。要佔領終點的水晶塔,此時跑得快並沒有多大的用處。
蜿蜒曲折的通道中,十來隊參賽者以極快的速度穿梭在其中。
「萊珀,小心。」宋琅壓低嗓音沉聲道。
只見頭頂上方和前方射來一道道粒子光束,所有人都連忙操縱著浮空滑板,在本就彎曲難行的通道裡上下左右地閃避。
前方有一隊參賽者躲避不及,為首的人在飛過彎道時,不小心被迎面而來的粒子光束擊中,於是滑板上兩人所佩戴的隊牌都變為灰色。下一刻,兩人動彈不得往向天上飛去,被牢牢吸附在天空圖案的頂層上,隨著頂層板的移動被快速向後移走。
眾人頓時變得更加慎重了,誰都不想才剛進來,屁都沒放一個就被運送回去,那得有多丟臉?
經過了漫長的兩分鐘後,宋琅終於遠遠看到了通道的出口,出口外,若隱若現有一處大敞的石屋,底下一座水晶塔正散發著幽幽的藍光,顯示出未被佔領的狀態。
眾人也是精神一震,連忙要加快腳下滑板的速度。
「前面的安恆星六隊和十三隊。」宋琅忽然開口道。
萊珀立刻心領神會,他腳下精準操控著浮空滑板,不遠不近地跟在前面兩個隊伍的後頭,找準了相對角度後,萊珀將身體一側,為後方的宋琅讓開位置。
在萊珀讓開身子的瞬間,宋琅按下手中激光匕首的開關,她指間夾著匕首,內力一凝便往前射出:「嘿,送你們上天!」
匕首以凌厲之勢破空而出,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逕直刺向前面的安恆星六隊,正中後方那人的後背要害處。
「滴!」宋琅的頭盔鏡片上,顯示出獲得全場比賽的第一滴血。
安恆星六隊的兩名參賽者立刻被吸到天空板上,飛過後方所有參賽者的頭頂,迅速遠離眾人的視線,被拉到了比賽場地外。
在周圍參賽者的目瞪口呆中,匕首在撞上敵方後被反彈飛回,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弧線,眼見匕首就要從高空落下,萊珀霍地在滑板上來了個180度翻轉,頭朝下地用腳吸附在滑板上,宋琅就勢落下,握住萊珀伸出的手後,她倒吊在半空中,一個弓身勾腿,用腳尖險險將落下的匕首再次向前踢出——
「滴!」安恆星十三隊升天。
收回匕首翻轉滑板後,萊珀不回頭地豎起了大拇指,宋琅一轉頭,又掂了掂手中的匕首。
「嘩嘩嘩……」一時之間,宋琅和萊珀身邊的參賽者紛紛操縱浮空滑板,飛快遠離兩人附近。
宋琅一撇嘴,將匕首收回腰間。
大功告成。比賽的第一滴血可是價值五百萬星幣,而之後的每一個人頭才值一百萬……嗯,她和萊珀配合練習了這麼久的一招,總算是順利收割了六百萬,值當!
宋琅此時在心中寒酸地計算著盈利,全然不知外面直播情況的火爆。
因為首殺的出現,全星網此時都將拍攝焦點鎖在了第三賽道。場外的主持人調出了剛才的錄像,截取宋琅和萊珀默契配合的一招二連殺畫面,在星網上一次次慢動作重放回顧,並激情昂揚地解說著那漂亮又利落的一擊計算得如何精準,配合得又如何天衣無縫——
場外,正用霧影儀觀看直播的蘭維險些噴出一口水,他擱下水杯,湊近霧影儀再三確認:沒看錯!錄像裡那名參賽者身上的「藍沽星七隊」牌子,還是他親手為那女人扣上去的!
出了賽道後,浮空滑板已經不能再使用。在距離水晶塔還有一小段距離時,所有參賽者都下了滑板,飛快朝石屋內奔去。
「萊珀,抓緊時間佔領這座水晶塔,其它的交給我。」宋琅快聲吩咐道。因為頭盔的作用,每個人都只能隊內通話,其它參賽者是無法聽見的,這也是為了防止隊伍間相互抱團的行為。
雖然心底有擔憂,但萊珀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直衝向散發藍光的水晶塔,就要開始佔領行動。
看著徑直衝向水晶塔的萊珀,其他正要擼袖子干群架的人瞬間就懵逼了——這一隊傢伙難道就不能好好按常理出牌嗎?誰他媽一進來就跑去佔領水晶塔的?
當著一屋子十多個人的面,他們哪來的自信不先好好打群架,就膽敢去佔領水晶塔?
這擺明是在群嘲啊!
眾人頓時怒了,干他大爺的!!
於是宋琅和萊珀的後面,立刻就轟轟烈烈地跟來了十多個追殺的人。
萊珀跑到水晶塔的背面,將手按到上面的發光烙紋上,幾乎是立刻,水晶塔上就出現了刺目的15秒倒計時。
宋琅在水晶塔前站定,回身,抬手用激光匕首指向眾人,表明不會讓任何人過去打斷佔領。
臥槽,這挑釁能忍?!眾人心中唾罵,按下匕首上的激光開關,就要一起群毆這不守規矩的傢伙。
面對數人的同時進攻,宋琅不慌不忙地一側身,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折下,躲避開對她多處要害的攻擊,然後她右腳勾起踢開一人,折下的時候手中匕首刺向另一人的膝蓋——致殘!
被刺中的人右腿一軟,因為判定的致殘狀態,而不受控制地半跪在地。
宋琅手腕一拐,匕首瞬間刺落那人矮下的頭,並借力翻身躍起,反握匕首就割向另外一人的喉嚨……

「那位藍沽星七隊的壯士好腰力啊!!!」場外的女主持人激動地捧住了雙頰,「她剛才那個高難度動作居然硬生生維持了三秒,這腰——呀,她又殺了兩個人!好俊的身法!」
旁邊的男主持人無語地轉過頭,不忍去看已經陷入花癡狀態的女主持人,他清了清喉說:「想不到今年藍沽星強者的實力如此強悍,不知道是星盟主席身邊的哪一位高等軍人呢?是本屆呼聲最高的喬恩,還是新星崛起的巴洛?嘖,這樣的身法,真是難以想像,居然是在沒有藍沽戒指的輔助下達成的……」
使館內,圖斐爾輕叩桌面的手指一頓,皺起眉看向霧影儀裡的那人。
那個人不是喬恩,也不是巴洛,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帶來的軍人強者裡,有這種詭異身手的人。那麼……那人到底是誰?

短短數息間,宋琅就將圍攻過來的六個人都送上了天花板。
剩餘的十二個人面面相覷,他們抬起頭,呆滯看著被吸附在屋頂的「死者」——他們只能等到水晶塔被佔領,在房屋瓦解的時候才會飛上天被送出場外。
此時天花板上的六名「死者」只有頭部能活動,於是,他們乾脆都伸長了脖子,一邊繼續圍觀底下的場景,一邊在死後打開的外界頻道裡刷屏:「臥槽!!老子都沒看清她的動作,就被貼到天花板上了啊!那貨到底是誰啊?」
「底下的蠢豬,你們還愣著幹嘛,倒計時只有7秒了,干她啊!」天花板上某人的風涼話。
下一刻,又有四個人飛到了天花板上貼著,他們一打開頻道,看到前面的聊天記錄,立馬開始回噴:「你才蠢豬,你們全星球都蠢豬!沒看到我們是完全被實力碾壓了嗎?」
……
天花板上的熱鬧宋琅自然不知曉,她正微抬起下巴,看著面前猶豫不敢上前的其他人。
雖然對方驚駭不已,但宋琅心底卻沒有半分自得。畢竟她也清楚,這是因為他們在這場比賽裡被禁止使用藍沽戒指的原因,而她使用內力去對付他們,不佔絕對優勢都說不過去,但要是在真正的拉曼拉星系強者大賽裡,她就絕不會如此輕鬆了。
「滴——第三賽道的水晶塔被藍沽星七隊成功佔領!」水晶塔的藍色光芒褪去,全場人的頭盔內都響起了系統提示。
其他賽道的人也懵逼了,他們都才剛進入水晶塔場地,那邊的怎麼就佔領成功了?
佔領完水晶塔之後要做什麼?當然是去佔領別人的水晶塔!
屋內眾人立刻撒腿狂奔,跑到通道內,重新踏上浮空滑板。當然,看到宋琅和萊珀趕去第五賽道後,剩下的八個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其他賽道,並默默為第五賽道的人默哀。
……
「滴——第五賽道的水晶塔被藍沽星七隊成功佔領!」
房屋一節節瓦解縮回,滿天花板的參賽者一起飛到了天上。吸附在天空頂層板面上的眾人紛紛掛著一副日了狗的表情,被一路送到場外——
「我說,剛才那個人是滿級大神過來刷新手村的嗎?啊?!!」
……
「萊珀,加快速度,其他賽道的人應該會有所警惕,加快佔領水晶塔的速度了。」宋琅站在滑板後方,扶著萊珀的肩道。
「我知道了。」萊珀愉快地吹著口哨,「我們有這麼多人頭數,水晶塔又佔領了兩座,綜合積分不會被超越了。」
宋琅詭異地沉默了片刻,說:「可是最終的獎勵金額不同呀……」
兩人趕到第八賽道時,果然屋內剩下的人已經寥寥無幾,正是爭奪水晶塔的關鍵之時。
宋琅躍身一個疾刺,逼得正在佔領水晶塔的一人閃身躲避,佔領行動在最後一秒被打斷。
那隊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任誰看到到嘴的鴨子飛了,不都得火冒三丈?
當然,很快大家就被認真地教做人,飛到了天花板上,安靜如雞了。
萊珀正要去佔領水晶塔,宋琅忽然出聲打斷道:「萊珀,等等。」
「琅姐姐,怎麼了?」萊珀疑惑歪頭問。
「另外的四個賽道,只剩下一個賽道沒有成功佔領水晶塔,但我們現在趕過去的話,估計也來不及了。所以先別佔領這個,我們守株待兔吧!」宋琅淡聲說著。
蚊子再小也是肉,她真的窮。
喪心病狂——萊珀心中有一瞬間劃過這個詞。
見到遠處果然有參賽者往這邊趕來,宋琅快步跑到門口,猛地躍起,在滿滿一天花板的「死者」的震驚眼神中,她腳尖輕點牆壁借力,手腳撐開,借助邊緣頂上牆面形成的空間,牢牢穩住身體,屏息埋伏——
「臥槽!這不科學!」
一時之間,天花板的特殊頻道裡被刷滿了這句話。這一手看起來玄乎其玄、幾乎違反重力定律的動作,同樣也瞬間鎮住了所有正在看直播的星民們。
宋琅並不知道此時眾人的震驚,畢竟她認為自己一直是很收斂的,像是剛才的動作,其實她完全可以不借助外物,用輕功直接飛上去,但她還是克制地做了掩飾,讓自己沒有那麼反人類了。
此時的宋琅像是壁虎一樣,抵在頂端的牆角,但很快,她就因為牆體實在太光滑而蹙起了眉,眼珠一轉,她看到旁邊有個正和她面面相覷的「死人」,她頓了頓,果斷伸出右手抓住他大腿上的褲管。
嗯,果然輕鬆很多了!
被宋琅拉住褲管的人卻猛地瞪大了眼——哦不!他腰帶沒勒緊,老兄,別扯,別扯啊!!
他來參加這個比賽純粹是為了好玩,隨便吩咐了一個有實力的強者與他組隊後,他就開始全程划水了。出於這種輕鬆的遊玩心態,他在穿比賽服時也是大大咧咧的,還嫌棄衣服太粗糙,不願意勒緊腰帶。
如今他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他從小到大都不穿內褲的啊!!他不要在全星系人民面前遛著鳥飛昇上天啊!!!
於是他一邊慶幸自己的臀部足夠翹,褲子不會輕易滑落,一邊在心中哀嚎:老兄,求你了,快鬆手吧!
對於身旁「死人」的強烈激盪的心理活動,宋琅自然是半分都感受不到的,她屏息側耳,仔細聽著外面傳來的腳步聲。
在那人即將踏入門口的一霎,她一個鷂子翻身落下,半空中將匕首刺入來不及反應的來人心臟處……
又依法炮製地殺了幾隊人後,宋琅看到另外一座水晶塔已經被佔領了,只剩下她所在的這一座。於是她滿意地一點頭,看到遠處走來的一隊人後,她轉頭對萊珀說:「萊珀,現在佔領水晶塔吧,我殺完這隊人就可以收工了。」
水晶塔進入倒計時,宋琅再次躍上頂端牆角,伸出手拉褲管借力。
她輕呼一口氣,呀,再收割完一百萬就完事了呢!
聽到傳至耳邊的腳步聲後,宋琅在頭盔下揚起笑容,她手下猛的一個用力,借力躍落刺出!
擊殺完最後一個倒霉者後,宋琅忽地想起,嗯……好像剛才的動作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滑手感?
想著,她抬頭一望——
「!!!」
呔!誰家小鳥風中蕩?!!
「噗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大家快舉報啊,有流氓在全民直播裡遛鳥啊哈哈哈哈……」天花板特殊頻道裡,眾人發出不可遏止的笑聲。
此時此刻,宋琅是神魂俱震的,遛鳥的人是悲憤欲絕的……
「滴……」水晶塔佔領成功的提示聲響起。
在宋琅震驚又愧疚的眼神裡,屋頂「唰」地收回,頓時人與鳥齊飛,上升,上升……直到附到了滾動的天空頂層板,在全星系的直播中,被慢慢地、一路漫長地運送離開……
一刻鐘後,比賽場外的休息室內。
「王子殿下,你沒事吧?」侍從顫顫巍巍地問著抱膝蹲坐在牆角的男人。
「走開,你們都走開!不……」艾倫猛地將深深埋入膝蓋裡的頭抬起,表情兇惡,「把霧影儀拿來,快拿來!我要等著看是哪個殺千刀王八蛋干的!!」
比賽已經結束。
從場內出來的眾人紛紛取下記錄有戰績的頭盔,交給工作人員登記,領取獎勵。
萬眾矚目的一刻,兩個佩戴著「藍沽星七隊」隊牌的參賽者,終於姍姍來遲地、從門裡悠閒並肩走出。
直播的主持人已經按捺不住激動吼道:「藍沽星七隊的參賽者出來了!謎底即將揭曉,現在,就讓我們全星系的星民們,共同見證他們的榮耀!」
圖斐爾邁步漸漸走近二人,眼底深處有困惑,有猜疑。
「哥,你竟然也來了?」萊珀取下頭盔,掛著自豪又得意的笑容朝圖斐爾走去。
「萊珀?」圖斐爾微愣,他立刻轉頭,目光深邃地緊盯著站在登記處前的另外一人,「萊珀,那個人是誰?」他從來不知道萊珀身邊有這樣的人。
「嘿嘿,你猜?」見到圖斐爾冷冷瞥他一眼,萊珀抬手撓了撓頭,揚笑遠遠喊了一聲,「琅姐姐~~」
登記處前,一身白色比賽服的人聞聲轉過頭。她緩緩伸出手,將頭上的白色頭盔取下,一頭黑色的長髮瞬間從頭盔裡披落,隨著微凜的風揚起在身後……
宋琅挽起了唇角,露出的笑容清清淨淨,姿容明雅:「嗯?」
……
站在那兒的人,明明只是輕淺的一笑,卻幾乎瞬間寂靜了整個星系。
那個在比賽裡所向披靡如開外掛暴力收割人頭的人,居然……就是如雷貫耳的星際超級古董,三千年前的地球原生態人類,會行走的活體化石?!!
這個世界……玄幻了?
此刻,同一個星系,同一種震驚。
休息室內——
「王、王子殿下?」
侍從奇怪地抬起眼,誰來告訴他,為什麼前一刻還凶狠到幾乎要哭出來的王子殿下,此時臉上卻漸漸地、漸漸地氳開了一種夢幻般的潮紅?
「黑、黑黑小姐……」艾倫低聲呢喃了一句,抿了抿唇又重新將頭埋在膝蓋裡,「她看了我的……我的那裡……嚶……嚶嚶……」
侍從眉一抽:王子殿下,你這種喜極而泣的哭聲是怎麼回事?!

☆、第10半3章 星際半獸人(十八)

回到房中後,宋琅簡單洗漱了一番,想到比賽後變得滿滿的小金庫,她愜意瞇起眼,哼著小曲兒走出浴室,心情萬分美好。
正想登上星網查看新聞報道,門外卻傳來了敲門聲。
宋琅打開門,是圖斐爾的智能機器人。
「你好,宋琅小姐。主席有事想找你商量,希望你現在能過去他房中一趟。」智能機器人禮貌道。
這是要找她秋後算賬了?
宋琅微一挑眉,不在意地勾起笑,便跟著智能機器人走去。
反正在包括圖斐爾的所有人看來,她不能使用藍沽戒指,無法參加最終的強者大賽,所以就算她今日在比賽中表現得再驚艷,也只會得到所有人的欽佩讚歎,而不是防備畏懼。
之前其他星球的高層在得知她的身份後,更是狠狠鬆了一口氣,在慶幸她不會成為對手之餘,又難免生出一些廉價的惋惜,惋惜她若是像這個時代的人一樣,自小修煉基因等級,憑借她罕見的純粹基因,如今恐怕就無人可攖鋒了。
所以這次圖斐爾找她,想來也不會是對她起了警惕戒備,至多就是責怪她不顧安全,跟著萊珀參加比賽吧……
宋琅一邊在心中忖思著待會該用什麼理由搪塞,一邊伸手敲了敲圖斐爾的房門。
門被打開。
宋琅含著矜持的笑容頷首:「羅伯先生……」
話未說完,她忽然被門內的人一把拉進房中。
動作有些粗魯地帶上門,圖斐爾欺身就將她抵在牆上,扣緊她的雙手壓在頭頂。
被猝不及防困在他的身體和牆壁之間,宋琅有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隨即她緊蹙起眉,一邊想從他緊扣的大掌中掙扎出手腕,一邊抬起眼,怒瞪向正低下頭看她的圖斐爾:「圖斐爾!你在幹什麼?」
圖斐爾不說話,輕笑一聲低頭就要吻上她的唇。
宋琅連忙側過頭,感受到他火熱的溫度落在臉頰上,宋琅頓時又驚又怒,右膝一抬就要狠狠頂上他的要害部位:「喂,你大半夜發的什麼瘋?」難道他被魂穿了不成?無端端對她發什麼情?
圖斐爾左手一抬,輕鬆截住她的膝蓋。
他往後退開頭,一向沉穆內斂的海藍色眼睛,此刻在望向她時,卻是毫不掩飾的火熱與渴望:「兔子小姐,你引誘到我了。」
呸,什麼鬼?
不待宋琅吐槽,他傾身更欺近她,身體幾乎完全貼上。圖斐爾低下眼,定定望入她幽黑的燃著怒火的眼中:「我原本想溫水煮青蛙,耐心的、慢慢的得到你。但是,你知道你今天有多誘人嗎?嗯?」
他微瞇起眼,低頭在她耳邊噴著火熱的氣息說,「你知不知道,我從回來後一直到現在,都在重溫錄像裡你殺人時的狠絕果斷……我必須承認,那樣的你真是誘惑到我了。所以我等不及了,決定按照自己的方法來,直接進攻速戰速決……」
見他又要低頭吻過來,宋琅怒不打一處來:「你倒是敢試試速決我?」
說著,她體內運起內力,手上一個用力就掙脫他的桎梏,二話不說照著他的臉就揍去——
圖斐爾訝異地睜了睜眼眸,偏頭躲開她的攻擊,腹部卻忽地傳來一陣疼痛。「唔……」他退後一步,抬頭見到宋琅勾起得意的笑容,甩了甩握起的拳頭,又朝他打來。
圖斐爾不怒反笑,眼睛一亮,帶著火熱與征服的慾望,迎了上去。
宋琅心中冷哼,手下毫不留情,招招都照著他的臉打去——讓你發騷!這就把你揍成豬頭!
雖然早就知道宋琅身手詭異又隼厲,但正面對上時,圖斐爾心中還是極為驚異。她出招的角度太過刁鑽,而且眼中分明是怒不可遏,下手時卻沉著而穩重,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模樣……他似乎還是太過小看她了。
圖斐爾微一分神,就被宋琅瞅準時機用肘部狠狠頂上他的胸膛,圖斐爾頓時被逼得後退了一步。看到宋琅緊追不捨朝他臉上揮來的拳頭,他微喘著低笑了一聲,手上的藍沽戒指變形啟動,一層稀薄的藍光覆蓋上週身。
下一瞬,他的速度和力道都瞬間提升了好幾個階級,他霍然抬手,握住宋琅的拳頭,倏地轉到她身後,將她的雙手反剪在背後。
然後,圖斐爾湊近頭輕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低沉的笑聲裡帶著狐疑:「宋琅,我們好像都沒有問過你,你以前……到底是什麼人?呵,這種訓練有素的身法,可不像是普通人。」
耳朵上傳來的火熱濕潤令宋琅一震,她憤然磨了磨牙,也不答他的話,轉頭就要咬上他的脖子。
「呵……這就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嗎?兔子小姐?」他讓開頭,一連串沉悶的笑聲使得背後緊貼的胸膛傳來陣陣震動。
圖斐爾右臂一拉一帶,傾身便將宋琅壓在了旁邊的軟床上。見宋琅手腕一轉就要從他手中掙脫,他低笑著加大力道,將她的雙手扣在兩側:「真是沒想到,我竟然會被你逼到要使用藍沽戒指的地步……你確實很強,可是,不能使用藍沽戒指的你,還不是我的對手。」
混亂間,兩人都沒有注意到,宋琅左手上的暗青色手鐲被無意摁下了一個微型按鈕。
圖斐爾俯下頭,海藍色的眼眸不復冷靜,燃著炙熱的慾望看向她,「你知道嗎,你是這麼多年以來,唯一一個能挑起我慾望的女人,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心理上的。你真是誘惑到我了……」
聞言,宋琅怒極反笑:「嗤,羅伯先生,你亂髮情還都怪我不成?」
宋琅嘴上諷刺說著,心下卻愈發冷靜下來。這一次交手,也讓她知道自己與基因頂級強者之間的差別,就算她真的放開手腳,全力以赴,不被近身還好,那樣她還有取勝的機會,要是一旦被制住就是難以逃脫了。
看來,強者大賽上要是與他最終交手,不使用陰陽術恐怕是難以取勝了。
圖斐爾沒有察覺宋琅的暗自思忖,他雙目眨也不眨地專注看她,低沉的聲音微不可察地軟了下來:「就是怪你。」
圖斐爾慢慢俯下頭,在宋琅瞬間變得戒備的目光中,兩人鼻尖相抵,他低啞地笑了一聲,「那麼,兔子小姐,你還要不要啃我這根蘿蔔?你要是開心的話,讓你咬幾口也無妨。」
近在咫尺,圖斐爾火熱的鼻息與她的氣息交纏,周圍的空氣似乎是被什麼點燃了一般,陡然變得纏綿旖旎,連帶著他的呼吸也亂了方寸。
宋琅想要轉開頭,卻被置於兩邊的手臂固定住。她皺起眉,一邊思索逃脫的法子,一邊威脅性地朝他磨了磨尖利的牙,沒想到圖斐爾反而露出一副隱約期待的模樣。
這悶騷的男人!
宋琅好氣地反唇相譏:「不必了,蘿蔔太老,我嫌咯牙。」
圖斐爾氣息一滯,眼中溫柔褪去,浮上幾分淡淡的尷尬與怒意。
他幾乎都要忘了,他的年紀比她大了十三歲。以前他從不覺得自己會在意年齡,但此刻對著她,他心中確實生出了幾分無處可洩的惱恨——早知今日,他早些年就不管不顧去撬冰棺了。
見到宋琅撇開目光,神色冷淡,圖斐爾眼眸微沉,說:「那就換老蘿蔔啃嫩兔子吧。」
他低了頭,本想發狠咬在她的脖子上,但落唇的瞬間,終究還是不捨得用力,只不輕不重地懲罰性咬了一下,又憐惜地一吮:「……你真嫌我老?」
宋琅閉目懶得答他,他眸光轉冷,倏地將她雙手拉至頭頂,手臂橫著一搭就壓緊她纖細的雙臂,空出右手捏起她的下巴:「你真嫌我老?說話!」
誒?好姿勢!
宋琅睜開眼,驀地朝他綻開一個甜蜜的笑容。見到他微微愣怔的表情,她悄悄從儲物戒中摸出一張符咒,雙手再悄悄結了印。
她雙唇翕動,似是在默聲說著什麼,圖斐爾擰起了眉心,湊低頭想聽她的話:「你說什麼?」
「我說……你個悶騷又囉嗦的老男人!」
宋琅得意勾起唇角,在他震驚的眼神中,輕鬆抽出雙手,活動了一下手腕。
正要推開在陰陽術下已經動彈不得的圖斐爾,耳邊卻忽然傳來了破門而入的聲音。
宋琅微驚抬頭——
阿穹?
青灰色的身影從門外倏然而至,視線落在正壓著宋琅的圖斐爾身上後,他薄冰般的蛇瞳驟然一縮,臉上浮現出森冷的殺意,青黑色蛇尾尖端高高翹起,正對圖斐爾的後背。
雖然不知道來人是誰,圖斐爾已經能察覺到身後濃烈的殺意,但奈何此刻他無法動彈,只能緊蹙起眉。
宋琅微楞後正要開口,青黑色的蛇尾已經不由分說地狠狠掃向圖斐爾——
「住手!」宋琅大聲喝道,帶著圖斐爾快速往旁邊一滾,躲開阿穹那一看就沒有留情的攻擊,還不忘用手摀住圖斐爾的雙眼,不讓他看見阿穹。
阿穹怔忪站在原地,青灰色眼眸顫顫看向她,驚惶,淒涼,又不可置信。
宋琅剛鬆了一口氣,抬頭就看到他情愫複雜的眸光,她眉心一跳,哪還不知道他已經腦補到天際了。
「別亂想,我已經制住他了,你別出手。」宋琅從圖斐爾身下挪出。
「你對我做了什麼?」圖斐爾冷靜問道。
宋琅站在床邊對他冷冷一哼:「我對你下了無色無味的毒,你放心,這毒殺不死你,兩個小時後就會解開。不過……」她惡劣勾起唇,煞有其事地壞笑道,「嘿嘿嘿,圖斐爾,你完蛋了!你以後不舉了!」
不顧他瞬間僵硬的神色,宋琅拉著阿穹快速走出房間,趁著周圍無人趕緊跑路。
一路撒腿狂奔到無人的後花園後,宋琅才停下身,扶著牆微喘道:「阿穹,你怎麼會過來的?」
阿穹垂下睫羽,指了指她手上的暗青色手鐲。
宋琅一楞,又恍然大悟,看來這馴獸手鐲有召喚半獸人寵物的功能,被她和圖斐爾打鬥時無意觸發了呀。
她一邊抬手整理微亂的衣服,一邊皺眉絮絮說著:「阿穹,你不該對圖斐爾出手的。我記得蘭維說過,半獸人一旦有傷害人類的行為,就會被人類無條件處死,你怎麼能不顧……」
宋琅話音一頓,被阿穹湧出冰冷怒意的蛇瞳震住。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脖子上的吻痕處。

☆、第10半4章 星際半獸人(十九)

阿穹望來的目光森冷陰戾,宋琅不由目露疑惑看向他:「阿穹,你怎麼了?」
「主人——」狐九嬌脆的聲音突然遠遠傳來,打破了此刻凝滯詭異的氣氛。)
白色的身影轉眼就來到宋琅面前。「主人,狐九好想你。」狐九熟練地撲進她懷裡,甜蜜笑著仰起頭——突然她臉色一變,眸色暗了幾分,手按上宋琅的脖子,「主人,你的這裡為什麼……」
宋琅抬手嫌棄地搓了搓,尷尬說:「沒什麼,小孩子別問那麼多。」
她轉過頭,認真看著阿穹說:「阿穹,不管怎樣,今晚謝謝你趕了過來。雖然我不希望你因為傷害圖斐爾而出事,但你願意對他動手,我還是……」宋琅有些彆扭地咬了咬唇,然後衝他朗然一笑,眼中是星星亮亮的感激,「我還是很意外很感動的,之前蘭維說你很討厭人類,我一直以為……總之,今晚謝謝你了。」
在她認真專注的注視下,阿穹臉上的冰冷漸漸無法維持,聽著她柔聲道來的話語,他無措地擺了擺尾巴尖,耳朵後方悄悄紅了一片。
待到聽她說完,他已經埋低了頭,只敢朝她輕輕地、小幅度地點了點下巴。
宋琅揚起笑,終於移開了目光,和緊摟著她胳膊不撒手的狐九離開。
離開了宋琅的視線後,阿穹猛地呼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氣,明明蛇類是冷血動物,他卻覺得自己整個人發燙到彷彿要連空氣都點燃了。望著她的背影,他的心跳依然一時緩一時急的,想起她剛才的話,他又忍不住害羞地將尾巴尖扭了又扭,唇角卻是怎麼都壓不下的翹起。
……
走出一段路後,狐九忽然站定,撒嬌道:「主人,我想回去和阿穹哥哥說句悄悄話,你答應我要等我一小會,好不好?」
宋琅彈了彈她的額頭,笑道:「去吧。」
那邊阿穹心跳還未平復,狐九就含笑走到他面前站定。
阿穹緊蹙起眉,臉色陡冷,她來幹什麼?
察覺到他的敵意,狐九唇邊的笑容咧得更大,她背著雙手半傾過身,閉起眸,鼻翼翕動:「嘶~~這濃烈的信息素味道呀……你的發情期快要到了吧?嗤,記得離主人遠一點哦,否則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當然,你也不希望她討厭你的,是吧?」
阿穹眸光一滯,狐九已經縱聲笑著轉身離開。
……
走回的狐九摟住宋琅的手臂,愛嬌地搖了搖,露出甜甜的笑容:「主人,我們走吧。」
宋琅被她帶著往前走去,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看不清的身影後,似笑非笑地問:「你沒欺負他吧?」
「主人,」狐九仰起面容,笑意隱去,微翹的睫羽籠著平平淡淡的眸光,在這如水的夜晚裡,聲音顯得低而涼,「你總是偏心他的……」
「狐九?」宋琅停下腳步,擔憂看向她。
狐九垂下頭,繼續低聲說:「為什麼呢?就因為他來得比我早?就因為他出現的時候,恰好是你剛來到這個世界,最為無助的時候嗎?」
「所以主人才會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最先想到的是他,而不是我,對嗎?明明當時如果是我在主人身邊的話,我一定會比他做得更好的,我可以用魅惑暫時迷惑對方,我也可以……」
「狐九。」宋琅平靜打斷她,柔聲說,「我當時並沒有想找阿穹,只是無意觸發了馴獸手鐲而已。不管是他還是你,我都不希望你們出事,並不是偏袒誰。」
「如果不是,那主人就證明給狐九看啊。」狐九激動地轉到她身前,雙手扶住她的肩,仰起頭死死盯著她脖子上的吻痕,聲音暗沉,「這麼礙眼的東西,不該出現在主人身上……」說著,狐九霍地湊近,對著她脖子上的吻痕狠狠噬咬下去。
「啊,狐九。」宋琅吃痛地想抬手推開她,但剛觸及她的肩膀,就發現她全身都瞬間繃緊了,彷彿要是就這樣推開她,就會親手打碎什麼脆弱易碎的東西一樣。
唉,難道半獸人寵物對主人的佔有慾都是這麼強烈的嗎?
宋琅在心中歎息,本想推開的動作轉為輕撫她的髮絲:「狐九,別鬧了。很痛的。」
手下的身體倏然放鬆,狐九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用柔軟的唇瓣輕輕蹭著她脖子上的傷口:「……對不起,主人。」
「沒關係,是我不好。最近一直在忙著和萊珀訓練,沒有注意到你的情緒。」
「呵,主人總是會說一些讓人很心動的話呢。」狐九低聲呢喃著,忽地伸出柔軟燙熱的舌頭,輕輕舔過她脖子上的傷痕。察覺到宋琅一驚後要退開,狐九攀緊她的肩頭,「主人別動,九尾狐半獸的唾液有促進癒合的作用。」
聞言,宋琅哭笑不得:「我回去直接上藥就好。」
「主人嫌棄我?」
「……你舔吧。」宋琅表示投降。
在宋琅看不到的角度,狐九唇角彎起得逞的笑容。踮起腳,攀伏在她的身上,狐九一下下細緻地舔舐過傷痕,眸色微暗。
漸漸地,狐九在她脖子上舔舐的力道越來越重,恍惚間,似是染上了一種曖昧與情·色的意味……
「夠了,」宋琅不自在地後退了一步,總感覺狐九的動作有點奇怪,「我困了,先回房中歇息,你也早點回去吧。」
「呵。」看著宋琅離開的背影,狐九輕輕笑了一聲,眼中水霧迷濛似染欲色。她抬起手,指尖點上水潤的唇,然後伸出舌尖,姿態狎暱地緩緩劃過下唇,媚態畢露,「……糟糕,快成年了呢,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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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不知道圖斐爾是因為忙於會見各星球的領導人,還是那日之後終於對她徹底死心了,總之他總算暫時沒有再來找她。
這日,蘭維的醫療室裡。
宋琅坐在床上輕鬆晃蕩著雙腿,看蘭維在一旁忙乎著準備各種各樣的器材。
他一邊為血液採集儀消毒,一邊和她閒聊絮叨星網上的八卦:「你知道嗎?那天的友誼聯賽結束後,之前在星網上冒充你的那個『女皇在我身下嬌喘』又紅火了一回,星民們紛紛大讚那人慧眼識珠。吶,順便祝賀你因為在比賽中的彪悍表現,被整個星系蓋章認證為總攻了。」
「……」宋琅一副寵辱不驚的冷靜模樣。
「還有,比賽直播之後,你已經成功圈米分全拉曼拉星系,甚至把圖斐爾都壓了一頭……哈哈哈,你開心了嗎?」
「開心。」宋琅矜持一笑,很好,她的金庫更充實了。
蘭維斜瞥了她一眼:「嘖,你這麼無趣的女人,圖斐爾是怎麼看上的?」他邊數落邊拿著血液採集儀朝她走來。
「誰知道呢,大概是我的雙螺旋基因扭得太妖嬈了?」
蘭維將她的衣袖往上捲去,唇邊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吶,我可不覺得,圖斐爾會僅僅為了後代的純粹基因就做到這種地步哦~」
宋琅微一挑眉,正要反駁。
「等等,有人找我。」蘭維一面扯過血液採集儀上的吸盤導管,一面打開霧影儀的通訊功能。他隨意瞄了一眼,皺起眉,「嘖,宋琅,你的情敵要來了。」
「什麼?」宋琅糊塗問。
「赤璉星球的艾琳公主。萊珀從宴會上發來消息說,她正殺氣騰騰地過來找你。」蘭維幸災樂禍道,「估計是被圖斐爾拒絕了,所以想來挑戰你?」
宋琅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也對,管她呢,星際大戰也妨礙不了我的收割。」蘭維彎唇笑著,眼裡露出一種興奮的詭譎,他迫不及待地將吸盤按上她的手臂,下一刻血液從她的皮膚表層滲出,通過導管導入到一旁的粗大玻璃管內。
「真是漂亮極了。」緊接著他又眼睛閃亮地操起剪刀,一手撈起她的頭髮:「吶,該剪多少呢……」
還沒等蘭維思考出答案,醫療室的門就被人從外打開,一個嬌蠻清脆的聲音隨之傳來:「哼,蠻荒地球的宋琅小姐,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她的聲音猛地止住,呆滯看著眼前的血腥場景。
正攤平了手任抽血的宋琅聞聲抬頭——嘖,多漂亮的小姑娘,可惜了,一朵鮮花插在老蘿蔔上。
她露出禮貌的笑容,頷首道:「艾琳公主,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我是來向你提出挑戰……不對,」艾琳忽地清醒過來,伸手指著蘭維,驚愕道,「他在對你幹什麼?」
蘭維一手握著頭髮,一手握著剪刀抬起頭,笑得異常溫柔:「如你所見,艾琳公主。我在對宋琅小姐進行月常收割呢,你要挑戰她的話請耐心排隊等候哦。」
「什麼?」艾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她又不是沒有人權的半獸人,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她,簡直……簡直禽獸!」她絞盡腦汁挖出了自己認為最惡毒的詞。
宋琅不由笑出聲,附和道:「對呀,這群禽獸,唉……」果然還是女孩子貼心可愛嘛。
她一邊欣慰想著,一邊抬起手,將蘭維想趁她說話不注意悄悄往上挪的剪刀按下兩寸。
「嘖,小氣。」蘭維不滿意地嘖了嘖嘴,抬頭對艾琳說:「但是艾琳公主,照你這麼說的話,你喜歡的星盟主席也是你口中的禽獸哦,畢竟這事他也是默認的,不是嗎?」
「我、我……」艾琳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蘭維一聳肩,乾脆利落地剪下一捧黑髮,再拿過激光刀,手起刀落地在宋琅背後切割下一小塊肉——
「啊!!」艾琳驚呼摀住了嘴,目光看向神色自若的宋琅,又看向一臉變態興奮的蘭維。「你們居然這樣對她。我、我以後不喜歡圖斐爾了嗚哇~」她啜泣著對宋琅同情道,「你也別喜歡他了,我的哥哥比他好一百倍,你跟著圖斐爾還不如跟著我哥哥。」
最後,艾琳公主掩面哭著跑開了。
宋琅苦笑不得,這都是什麼事呀?
「吶,居然這麼快就解決了嗎?」蘭維收拾著各種容器,笑著說:「其實我覺得她說得不錯,在艾倫王子和圖斐爾之間,我建議你選前者。」
看到宋琅疑惑挑眉,蘭維勾起笑,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有微不可察的冷意:「人類的感情大多都是脆弱的,在矢志不渝這一點上,艾倫王子倒是和半獸人有點相似呢。」
宋琅歪頭托腮,看著他問:「哦?怎麼說?」
「你看,艾琳說喜歡圖斐爾,但不還是說變就變。相比之下,半獸人對感情遠遠比人類忠貞,就算最初愛上的人後來變得面目全非,但只要還是那個人,他們就始終會卑微又痛苦地愛下去,哪怕心上人已經不再是自己當初愛上的那個模樣。」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冷得出奇,蘭維又勾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調侃說,「至少艾倫王子喜歡你的髮色和眸色,這種心意永遠不會轉移,不是嗎?所以你不妨考慮考慮他。」
宋琅似笑非笑看著他,眼中是意味不明的思索。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開口,狀似不經意的問:「對了,蘭維,為什麼從來沒見你使用過藍沽戒指?」
蘭維整理試管的手一頓,隨即聳肩說:「我是醫師,佩戴戒指會影響我的工作,而且我又不需要戰鬥,當然用不上這東西。」
「原來是這樣啊……」宋琅輕聲說著,彎了彎唇,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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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拉曼拉星系強者大賽如期而至。
雖然圖斐爾期間很少再和宋琅一同出席,但宋琅作為一個展示吉祥物,整個大賽期間,她都是要與圖斐爾等人一同在貴賓席觀看賽況的。
這日,是強者大賽的第一輪篩選。
圖斐爾早早就命人將禮服和首飾送來,然後等候在外,準備與她一同前往比賽現場。
宋琅謝絕了智能機器人的幫助,一人留在房間內。
她捏起一張畫有北斗七星的符咒,雙手動作飛快變幻,結印唸咒。
咒語畢,指間的符咒幻化成一道白光落下——
「主人,有何吩咐?」幻化而成的臨時式神恭敬垂頭。
宋琅抬起頭,打量著面前和自己樣貌一模一樣的式神。
少頃,她滿意地挽起唇,說:「接下來的日子,就要辛苦你了,『宋琅』。」

☆、第105章 星際半獸人(二十)

門外,圖斐爾正微低下頭,對即將參與比賽的軍人認真囑托著什麼。他穿著一身黑色暗紋軍裝,勾勒出頎長挺拔的身形,而銀色的盤紐一路緊扣到領口處,透出一股禁慾又肅穆的氣息。
聽到輕淺的腳步聲後,圖斐爾抬起頭,看向已經打扮完畢緩緩走來的宋琅。他臉上沒有露出一絲異色,彷彿那晚發生的事情不曾存在,而他依然是那個冷峻內斂的星盟領導人。
身份使然,他對自己的一切情緒都控制得極好,除非是他自己不想控制了,私底下就想在某人面前放縱。
「宋琅小姐,你已經準備好了嗎?」他禮貌又沉著問道,絲毫沒有發現被她欺騙後的惱怒。
他淡定,但式神宋琅比他更淡定。她輕輕頷首,唇邊彎起恰到好處的笑意:「嗯,我們走吧。」
圖斐爾的心底有一瞬間劃過一絲怪異,他抬眸多看了她兩眼,還是說不出那種怪異到底從何而來。時間已經不多,於是他點了點頭,轉頭對軍人冷聲吩咐道:「出發吧。」
一行人漸漸遠去……
高樓的窗戶內,宋琅伸手微微挑起窗簾,勾唇一笑。
她將早就準備好的比賽服與頭盔穿戴上,確認附近已經沒有人後,她半蹲在窗戶上,輕巧躍身,使出輕功,直接從十來米的高處飛落,往強者大賽的場地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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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星網上被佔據了長達半個月的熱度話題首位,也就是關於地球老古董的那些事,終於在這日早上,被另一個勁爆話題壓了下去。
原因無它,正是在這天早上的強者大賽第一輪篩選中,這場原本屬於八大星球巔峰強者的角逐,突然就跑出了一匹畫風不同的黑馬——
在全星系的直播中,最為惹人注目的第二十一擂台上,站在上面的人已經五連勝,毫無懸疑地晉級第二輪比賽了。
其實這個大賽中強者如雲,在第一輪篩選中就五連勝的人比比皆是。可是,這個擂台能引起全民關注的原因就是——上面那貨她畫風清奇啊!
「第二十一擂台,最終勝者為來自『半獸人民間保護協會』的強者——凜一。」
一身比賽服從上至下包得嚴嚴實實,宋琅活動了一下手腳,在智能主持人的報聲中,悠閒跳下了兩米高的擂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賽場,退場休息,留下星網上滿世界的吐槽……
「靠,半獸人民間保護協會是什麼鬼?其他參賽強者不都是某某星球嗎?」
「帥瞎了我的眼!!那人真的全程不使用藍沽戒指,撂倒了五個參賽強者?」
「夭壽了,我就想問問,之前叫囂看笑話的有多少正在直播吃霧影儀?」
「在吞下霧影儀之前,我想留一句遺言:難道就我一個人覺得,那人違反重力定律的玄幻打法略眼熟嗎?」
最後的那一句評論,在短短數分鐘內就被全星系合力頂上了熱點評論,成功出現在比賽現場上方的巨大屏幕上。
全場人皆是心中一凜,不約如同地看向貴賓席上的同一個方向。
場內的直播鏡頭也跟著轉到了那個位置上——正是坐在圖斐爾身旁、一臉端莊微笑的宋琅。
發現直播鏡頭正對著自己,連圖斐爾也詭異看來時,式神宋琅無辜地眨了眨眼:我一直都好端端坐在這兒,有什麼問題嗎?嗯?
……
如果說這匹黑馬在第一輪篩選中的表現,還不會引起各星球高層的危機感,那麼在接下來的數天裡,當這個名為凜一的人連續晉級第二輪和第三輪比賽,成功進入三十強後,不但星網上炸鍋了,就連八大星球的領導人都坐不住了。
於是,他們紛紛派出勢力,想要一探她的身份來歷。
但是任憑他們絞盡腦汁,也無法挖出關於她的半點有用信息。因為每一輪比賽結束後,那人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人能找到她的行蹤。
至於她背後所謂的半獸人民間保護協會,這個在強者大賽之前甚至沒有多少人聽過的組織,對她也是知之甚少。他們只知道在前不久,有位自稱為凜一的人,申請加入了這個自發性的民間組織。
身份不詳,性別不詳,連名字都可能是捏造的。但就是這樣一個從不曾被聽聞的人,卻在這次強者大賽的角逐上嶄露頭角,連續三輪比賽都不曾落敗。
而最為駭人聽聞的是,那人甚至沒有動用藍沽戒指。
或許她真的是一個半獸人。
許多人都這樣猜測著。
到了此刻,不論那人是否能走到強者大賽的最後,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所做到的一切已經吸引了全星系的關注,這種關注甚至遠超於強者大賽本身。那就是,她到底是如何不憑借藍沽戒指的能源,就擁有這樣超乎常理的實力?
數千年以來,拉曼拉星系的人都是根據對藍沽能源的操縱能力,判定生物基因的優劣,然後根據基因的優劣,又劃分出階層的高低尊卑,進而排擠基因純粹度低的半獸人。
半獸人與人類之間不存在生殖隔閡。數千年的歷史中,一個國度一旦被半獸人的低劣基因入侵,便很快會因為戰鬥力的喪失,導致整個國度的淪喪滅亡。
所以半獸人需要繩索,需要囚籠,需要人類的高度控制。不讓這個基因低劣又具有入侵性的種族徹底消失,就是人類僅能保留的、最大的慈悲了。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過,這些從小就被灌輸的、根深蒂固的認知,會有一天,被一個完全不會操縱藍沽能源的人親手打破——
在第三輪比賽結束的當晚,那個引起了全星系熱議的人,首次在星網上借助半獸人民間保護協會的官方賬號,發佈了一條引發轟動的宣言:
「我沒有野心去參與星球間的權欲爭奪,也不敢妄想僅憑一人之力,就顛覆數千年形成的社會規則。但是,就算這世上從不存在真正的公平與正義,也總要有人去試著尋求曙光,哪怕只是接近一點點。所以如果沒有人願意站出來,去維護遭受種族霸凌的半獸人種族,那麼,我會。——半獸人民間保護協會成員,凜一。」
藍沽星使館的房間內。
將消息發出後,坐在床上的宋琅將霧影儀收起,壓成一根短細的黑色金屬棒後隨手丟進儲物戒中,枕著右手往後一靠。
在星網發佈這樣的言論,不用想她也知道,隨之而來的謾罵會遠遠比認同更多。
一切逆流的發聲最初都會被視為荒誕,都會遭到來自利益既得者的謾罵與詆毀。
沒有什麼是一蹴而就的。
但宋琅也清楚的知道,她沒有那麼多時間去促就一個未知的結果,索性就用最為簡單粗暴的方法——站到最高處,要罵由你罵,你們認真我就贏了。
畢竟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引起關注。她的力道太綿薄,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只是一個輕微的撬動。
但也足夠了。
三日後,是強者大賽的第四輪。
宋琅在又一次對手匹配的抽籤中,不幸抽中了萊珀。
看到對面雀雀欲試的熟面孔,宋琅掰了掰手指,在心中默默懺悔了一下:嘛,沒有永遠的隊友之情,只有永遠的維護世界和平。所以,萊珀,別怪琅姐姐對你來粗的了……
對面,萊珀興奮地原地跳了幾下,挑釁的目光遠遠投過來。
他的年紀還小,即使羅伯家族的基因優異於常人,但因為修煉時間還不夠長,所以這次他能進三十強就是極限了。雖然早知道自己會止步八強,但沒想到在這輪比賽中,能遇上這匹一時風靡全星系的黑馬,有機會與她交手。
於是,萊珀頓時渾身都燃起了戰意——讓你小子囂張,還敢在星網上成為琅姐姐的公認官配!揍不死你!
因為相似的身法而被星民們強行水仙的宋琅站在擂台上,對萊珀的嫉恨一無所知。
她抬起頭,滿意看了一眼貴賓席上的式神妹子,照常通過心靈聯繫,叮囑她早一些退場,好方便她之後順利地移花接木桃代李僵。
那邊,式神也遙遙朝她點了點頭,唇角帶笑。
這一幕被現場的直播捕捉到後,再一次為千年古董和神秘黑馬之間不得不說的□□做了強有力的佐證。
看!這郎有情妾有意的遙遙對望!
看!這跨越時代鴻溝的心有靈犀!
看!這光天化日肆無忌憚的調情!
身旁,圖斐爾眼神且幽且沉,定定看向正含笑凝睇遠方的女子——莫非她真的喜歡那個來路不明的凜一?
擂台上,宋琅收回目光,對已經來到面前的、似乎更憤怒了的萊珀微微握拳一禮。
萊珀鼻間哼了一聲,同樣握拳一禮後,立刻在藍沽戒指的輔助下,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對方。
他有仔細研究過這個人的對戰錄像。
因為不使用藍沽戒指,她的攻擊速度與力道其實都遠遠比不上其他對手,但她勝在身法飄逸靈動,如雲捲煙舒般不可捉摸,近身時卻又如訓練有素的殺手般凌厲乾淨,更重要的是,她對戰時的預判能力極為強悍,這一點足以彌補她速度上的不足。
所以萊珀想要做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不用往常那些已經用老的招式。
但是很快萊珀就驚異地發現,這招根本對付不了這個人。無論他從哪個刁鑽的角度出手,她似乎都能預知他的攻擊方向……
對面,應接自若的宋琅默默歎了一口氣:萊珀吶,不是我針對你,但是你屁股一挪,我就立刻知道你要往哪打了呀!
畢竟是曾經並肩作戰還長期合作訓練的隊友,她對他的套路簡直不能再熟悉了,完全沒挑戰性嘛!
於是短短幾招交手間,宋琅就毫無懸疑地處於上風了。
又一次準確預判出他的出招後,宋琅一側身,右手攀上萊珀擊來的手肘,順著他的力道一牽一推,腳腕一轉順勢再撞上他的腿部。下一瞬,萊珀就因為重心不穩往後退了兩步,左腳半步踩空,眼見就要從擂台上栽落——
宋琅下意識一伸手,像過去無數次他將要從浮空滑板上栽落時那樣,驀地搭上他的手腕,就要往回輕輕一帶……
動作至半,宋琅猛地反應過來:呸!身體條件反射要害我!!
那邊她的手搭上他的手腕處後,萊珀也是一愣,看向她的眼神微露呆滯。
下一霎,精神一醒的宋琅立刻將欲拉回的動作一改,將萊珀往擂台下推去……
「噫——」觀眾席上頓時響起一片噓聲。在所有人看來,都是萊珀即將從擂台邊緣跌落,而她還高貴冷艷地踏前一步,伸手利落補刀落井下石,用這樣的方式羞辱對手,不留半分情面。
再回想起開戰前,她在擂台上與千年古董宋琅小姐的繾綣對視,星網上紛紛感歎果然是鐵漢柔情啊,這種又恨又炸少女心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
萊珀神色複雜又糾結地離開後,宋琅舒了一口氣,繼續對戰接下來的對手……
比賽還未結束時,貴賓席上的式神宋琅轉過頭,用看得睏倦的緣由和圖斐爾說了要提前離開。
圖斐爾眸色一暗,之前幾場比賽她也是用這種理由先離開的,看來她還是對那晚的事情耿耿於懷,才刻意避開與他一同回去時的單獨相處嗎?
他微瞇了瞇眼,說:「既然如此,那我今天與你一起回去吧。」
不待她反應過來,圖斐爾拉著她的手腕就退出賽場。
兩人坐在返回使館的車上,式神困惑地蹙起眉,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意外的情況,於是便試著在心中呼喚她的主人。
但此時,恰好宋琅在對戰最後一名對手,暫時將與式神的心靈聯繫切斷了,收不到來自式神的求助。
無人駕駛的智能車內,圖斐爾側過頭,看著身旁正低頭不知所思的宋琅,低沉的聲線顯得十分冷靜:「宋琅,那天晚上是我過於孟浪了,我向你道歉。」
想到剛才賽場上她與凜一的對視,圖斐爾臉色微冷,說:「不過,我希望你清楚,我不可能輕易放棄你。我以後會盡量用讓你沒有壓迫感的方式去追求你,但是,在你答應我的追求之前,我也一定不會將你讓給其他男人,你明白嗎?」
聽完他的話後,因為呼喚不到宋琅的式神苦惱皺起眉。
唉,主人不在,那就只好自己做決定了。
身為一個中等式神,她還無法像高等式神一樣擁有卓越的心智,也無法對事情進行周全的考慮。這種情況之下,作為式神,她只會遵守一個原則:讓一切事情對主人的利益最大化。
這樣一想,頭腦簡單的式神就開心地找到了最簡單的解決辦法。
在答應他的追求前,他不會將主人讓給其他男人?
意思就是答應了就可以,是不是?
式神一眨眼,像主人這麼出色的人,當然要找十個八個男妾,多他一個不多,不多!
於是,在圖斐爾完全不抱得到回應的希望,只是單純出於宣佈主權和對她預告追求行為的冷靜神色中,式神非常爽快地點了點頭。
她語氣輕快的答應道:「我明白了,我答應你的追求。不過,從此以後,你要記得當一個賢良大度、順從守貞的男人,切記不可多妒任性,隨意妄為。知道了嗎?」

☆、第106章 星際半獸人(二十一)

賽場內,終於戰勝了最後一個對手的宋琅在全場的歡呼聲中走下台。
「嘶……」轉出了眾人的視線後,宋琅伸手揉了揉青紫的右肩。
這一場她遇上的是一名呼聲極高的選手,中途有一擊她躲避不及,若不是及時用內力護住身體,只怕在那人有藍沽戒指加持的重擊下,她的肩部都要被那樣的力道打碎了。
好在一番僵持後,她還是驚險的贏了。
但很快,打開了與式神的心靈聯繫的宋琅就發現,這個世界最驚險的事情才不是生死一線!
「……你、再、說、一、遍?!!!」宋琅壓下咆哮的衝動,一字一頓地冷靜問式神。
「主人,幸不辱命。雖然圖斐爾臨時發難,但我已經完美解決一切威脅,為主人蕩清前路障礙,成功化敵人為男友。」耿直的式神重複道。
你妹啊!!!!
連戰四場、哪怕遇上強敵也泰然不改神色的宋琅,此刻強忍下淚水仰起頭,靜靜望向傍晚橘紅色的天空——家門不幸。怪她,都怪她!
式神的教育問題可以容後再議,但她大爺的該怎麼去面對圖斐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