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裁每天求抱抱 by 川瀾

許總寬肩長腿,臉帥多金,妥妥一個金光閃閃的極品男神。
如果不是每天擺著一張冷臉的話。

他這個冷,跟別人的冷酷冷傲還不一樣,處處透著「你祖上欠我五千八百萬」那種討債似的陰沉。
他規矩大,性格差,敏感又愛搞事情。

在群眾都以為許總注定孤獨一生的時候,
他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朝某女星伸出手,冰冷地說了一個字——
「抱。」

某女星表示:真的超想掉頭就走!

【她以為的初次相遇,是他翻山越嶺才得來的久別重逢】
《總裁每天求抱抱》作者:川瀾(晉江金牌推薦VIP2018.02.02完結)

總書評數:4403 當前被收藏數:6497 營養液數:2359 文章積分:101,350,816

文案:

許總寬肩長腿,臉帥多金,妥妥一個金光閃閃的極品男神。
如果不是每天擺著一張冷臉的話。

他這個冷,跟別人的冷酷冷傲還不一樣,處處透著「你祖上欠我五千八百萬」那種討債似的陰沉。
他規矩大,性格差,敏感又愛搞事情。

在群眾都以為許總注定孤獨一生的時候,
他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朝某女星伸出手,冰冷地說了一個字——
「抱。」

某女星表示:真的超想掉頭就走!

【她以為的初次相遇,是他翻山越嶺才得來的久別重逢】
*
關於男主——
1.有心理疾病
2.超愛吃醋
3.前期彆扭傲嬌,中後期忠犬黏人會賣萌

內容標籤: 都市情緣 情有獨鍾 娛樂圈
搜索關鍵字:主角:程璃,許擇遙 │ 配角:沈傾,裴奕,顧霜寧 │ 其它:

【編輯簡評】
身患嚴重人群恐懼症的許擇遙在學校遭到歧視欺凌,被美女班長程璃維護並善待,
從此她成為了許擇遙生命裡唯一的光明,
為了有朝一日能配得上程璃,許擇遙拚命改變自己,克服障礙,
並創立實力雄厚的影視公司,只為了給她鋪平娛樂圈的道路,
哪怕時隔多年再相逢時,程璃已經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他也甘之如飴,無怨無悔……
本文筆觸細膩,情節流暢,人物形象鮮明,劇情環環相扣,讓人欲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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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1.01

  時值盛夏,正午驕陽似火。
  臨西影視城的某塊沙地曬得滾燙,像被潑了層剛燒開的熱油,程璃穿著襤褸髒污的戲服趴在上面,露出來的皮膚被灼得又紅又疼。
  她隱約聞到身上散發出的烤肉味道,不難聞,還有點香。
  早飯只匆忙吃了塊袖珍的小麵包,連串高強度的動作戲之後,早就消化得一乾二淨,她飢腸轆轆,恨不得對準自己快冒煙的手臂啃一口,但頭腦還保持著高度清醒,按照劇本,時機恰好地敏捷翻身,躲過抽下來的馬鞭,暗中抓了把熾燙的沙子,朝馬背上的將軍狠狠拋過去。
  程璃就算再餓再熱,也不會影響拍攝效果。
  導演雙手抓住桌沿,緊盯著監視器,屏息凝神。
  高清屏幕上,將軍沒想到遍體鱗傷的邪道女囚還敢拿沙子做暗器,不小心被迷了眼睛,女囚逮住機會,踉蹌著爬起來,拚命朝前跑。
  然而她已逃脫無門,很快就被追上,高高揚起的粗糲馬鞭朝她後背甩去,「啪」的一聲大響。
  「CUT!這條過了!」
  程璃如蒙大赦,露出比哭還難受的笑容,這一笑不要緊,她乾巴巴的嘴唇生生扯出道血口子來。
  那邊導演已經搬起擺放監視器的小桌子,麻利地準備撤退,怕吵到誰似的,壓著嗓子叮囑:「程程!你們趕緊把沙地收拾好,千萬別影響人家劇組進度!」
  程璃嘴疼,說不出話,朝他比了個「放心」的手勢。
  不遠處,立著幾個巨大的遮陽傘,一眾身披防曬衣,卡著大墨鏡的明星大咖們靠在舒適躺椅上,邊享受助理的冰果汁小電扇,邊朝曝曬的沙地上張望。
  百無聊賴時,在墨鏡後面翻個白眼,唇角再勾出個不屑的淺笑,就算是對剛才這場戲的觀後感了。
  遮陽傘下,有個工作人員高聲對程璃喝道:「動作快點!借你們場地就不錯了,別磨磨蹭蹭的!」
  程璃蹲著,正在手動撫平被踩亂的沙子,聞聲回過頭,朝傘下星光璀璨的眾人掃了幾眼,沒說話,繼續賣力地幹活兒。
  「太欺負人了!」程璃的貼身助理雲盈端著杯子衝過來,把吸管塞進她嘴裡,餵了幾口水,接著陪她一起抹沙子,燙得掌心通紅,「明明是他們嫌熱,中午休息,同意我們借用這個場地到兩點的,這才一點半不到就開始攆人!」
  雲盈替程璃委屈,繼續念叨:「還有這沙子,非要用手弄平,不知道多燙嗎?鞋在上面蕩一蕩不就好了?」
  程璃臉上的汗,順著尖而微翹的下巴滴落,背上也濕透了,浸著剛才被鞭子誤掃到的位置火辣辣的疼。
  難受歸難受,她語氣仍舊淡定,「場地是人家劇組的,看咱們拍完了,他們肯定要催。」
  「至於沙子,」她舔了下嘴唇凝固的血跡,「用鞋會留下鞋印,別的工具目前也沒有,手是最方便的。」
  雲盈聽出話裡的安撫,目光落在她原本白玉似的細嫩臉頰上,此刻沾滿細沙,被汗水混成污跡,斑駁地透著底下熱氣騰騰的紅,忍不住心疼地問:「程程姐,你長這麼美,演技也好,就沒有不甘心?」
  「有啊,」程璃坦率地揚起秀長的眉,「但抱怨沒用,想被尊重,有地位,就閉緊嘴,多努力,爭取比傘底下的那些人更紅。」
  等把沙地處理好,又被居高臨下地挑剔了一番,程璃才跟著自家劇組的幾個工作人員回到原本屬於她們的地盤——
  整個臨西影視城裡,最偏僻破落的一處宅院。
  飯點已到,途徑其他劇組時,演員們都在領熱氣騰騰的盒飯,只有她們的宅院裡,開水燒得呼呼直響,地上擺著一排口味相同的泡麵。
  雲盈撿起其中一盒,把撕開的蓋子翻回來細看,眼圈當時就紅了,「我就知道,又是快過期,特價促銷的!」
  程璃習以為常,摸摸小助理的頭,在她臉頰上輕掐,「不准哭。」
  雲盈很聽話地憋了回去。
  其實真不怪雲盈想哭,程璃自己都恨不得抹一把辛酸淚,她正式入行三年來,大大小小的劇組進過不少,還是頭一次遇上這麼拮据的。
  不,拮据根本不足以形容,應該是赤貧如洗,窮困潦倒。
  到處求人借場地、沒錢叫盒飯這種事經常發生,不提也罷,單說前天那場戲,劇情進展到她演的邪道女主被害,需要用到一包有毒粉末,導演連小旅館贈送的速溶奶茶都捨不得用,直接牆角里捏點土,硬讓她給吞下去了。
  窮到吃土的感覺,夠酸爽。
  「太受罪了,」雲盈想想進組以來的日子就糟心,恨恨地往泡麵碗裡倒開水,小聲嘀咕,「真不知道許總怎麼想的,你剛簽進來,不給好資源就算了,可也不能接這麼窮的劇啊。」
  許總?
  程璃耳力好,聽到了,伸開細長雙腿,毫無形象地坐在台階上,好笑地斜她一眼,「說什麼呢?我這種小蝦米接戲,怎麼可能勞煩許總的大駕。」
  雲盈想起關於頂頭大老闆的諸多傳言,不禁好奇心上湧,八卦地問:「程程姐,你簽約快兩個月了,見到過許總嗎?聽說他本人身材超好,臉比那些當紅小鮮肉還帥!但是吧——」
  但是吧,性格不可描述。
  按道理說,面見老闆,本該很平常。
  可成意影視的許總,偏偏就是奇葩一朵,圈子裡眾所周知的高嶺之花,他性情孤僻,不近人情,討厭公開露面早已不是秘密,據說合作夥伴想親眼見他一面都不容易,公司裡沒見過他真容的更是比比皆是,何況批量進來的十八線新人呢。
  程璃簽約的時候都沒見到,自知以後更沒機會了。
  她還壞心眼地偷偷揣測過,說不定「許總臉帥身材好」根本就是謠言,其實他外形有礙觀賞,才會拒絕曝光。
  可誰知道呢,反正遙不可及。
  許總大概根本就不記得公司裡新進了她這號人吧。
  「我怎麼可能見過他,」程璃攤攤手,開玩笑地跟雲盈承諾,「等我哪天真的大紅大紫了,也許有機會能得許總召見,到時候窺見天顏,偷拍下來,給你瞧個夠。」
  大紅大紫,程璃隨便說的,按她的暢想,怎麼也得再過個五六七八年。
  但她萬萬沒想到,走紅這件事,有時候只在一瞬間。
  比如說,從天而降的緋聞,莫名砸在她的頭頂上。
  *
  小助理口中那位「性格不可描述」的許總,正沐浴在加州濃墨重彩的夕陽裡,沉著臉給線條流暢的銀色跑車擰油箱蓋。
  加油站位置偏僻,車流極少,只有一輛粗獷越野車停在後面不遠。
  車上,兩個金髮碧眼的**美女正目不轉睛盯著他,被身材高大頎長的東方男人完全吸引住,目光飽含興味,在他肌理精悍利落的手臂和小腿上反覆流連。
  美女看得心癢,抓緊機會跳下車,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男人果然如願偏過頭。
  他膚色極其白淨,眉眼輪廓深邃,鼻樑高且挺直,淺色薄唇合緊,形狀如弓。
  多英俊勾人的臉,卻把她嚇得連退兩步。
  五官著實無可挑剔,但神色冷戾,滿目陰沉,淡淡一個眼神掃過來,就凶得活像高利貸債主持刀上門,不是要錢就是要命。
  「什麼事?」他用地道流暢的英語問。
  語氣也和表情一樣,低沉森冷。
  這個男人,跟旖旎縱情全不搭邊,遠觀秀色可餐,近看雙腿打顫。
  美女再熱情也覺得有點怕,果斷道歉,返身回車上,拉著女伴一溜煙兒開走了。
  許擇遙不耐煩地輕嗤,拉開車門坐進去,跑車被橙紅夕陽裹上一層濃稠的糖漿,在幾乎染成絢麗油畫的天幕下,重新飛馳上路。
  才開不遠,手機就響起來。
  屏幕上顯示來電人,哥。
  「什麼劇本能重要到你親自出國去談,還停留一個多月不回來,」許家哥哥的磁性嗓音在音響裡有些失真,「公司不管了是吧?你好不容易簽進來的程小姐也放養了是吧?」
  許擇遙不為所動,漆黑的眼直視前方,「給她接了新劇,在拍,沒放養。」
  「在影視城天天遭人白眼的網劇劇組,就是你給她精挑細選的簽約禮?」許家哥哥歎為觀止,「我小看你了,追求女人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
  許擇遙常年鎖著的眉頭更緊了,「網劇怎麼了,劇本好,投資足,照樣能紅。」
  為了不讓程璃察覺,他特意同時簽進了好幾個新人,同樣也是為了不讓程璃察覺,挑選出不惹眼,但又足夠有潛力的網劇女一號,混在各種資源裡,不著痕跡地分給她。
  他連幕後投資都沒敢,就擔心跟自己扯上關係,被程璃給發現。
  「投資足?幾家投資商開拍前撤了一大半,現在劇組窮得揭不開鍋,你還不知道?」許家哥哥幸災樂禍地冷哼,「瞧你那膽子,簽了人家,連面都不敢見,怕在公司碰上,居然直接躲到國外去,現在好了,劇組離譜,美人辛苦,有人趁機獻慇勤,緋聞都快坐實了!」
  「緋聞」兩個字像根鋼針,一下子紮在許擇遙敏感的神經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都隆起來,「什麼緋聞?!」
  激烈語氣讓許家哥哥暗爽不已,他清清嗓子,故意沉聲說:「我發給你,自己看吧,你再不回來,程小姐就是別人女朋友了。」
  這倒霉弟弟,不好好刺激刺激,追女人都瞻前顧後,邁不開腿。
  哥哥出發點是好的,可真的沒料到,這回時機不對,刺激大發了。
  許擇遙正在開車,靠近城市邊緣,車道逐漸變窄,他腦子裡轟轟亂響,勾好的所有計劃全都亂了。
  信息提示音響起的同時,五六張照片隨之加載。
  第一張是網頁上的緋聞截圖,「當紅小生追求不知名女演員?!片場貼心送餐,親呢耳語!」
  隨後幾張是緋聞中出現的偷拍圖,屏幕上,眉眼柔和的男人或坐或站,跟面前的女人無比親密,最後一張,他彎腰貼近她,女人露出小半個側臉,臉頰到脖子全是紅的。
  女人的正臉全程都沒有出現。
  但許擇遙就是認得,哪怕只給他一個後頸,一個背影,他也絕不會看錯。
  那是程璃,他日思夜想的人。
  就算照片能借位,但她害羞的紅不會作假。
  許擇遙僅存的僥倖被徹底打碎,本就陰沉可怖的神情更加懾人,他雙眼隱隱發紅,牙關咬緊,理智盡失。
  車速越來越快。
  天色已暗,路旁護欄綿延不盡。
  直到「砰」一聲巨響。

  第2章 2.02

  許總開車撞護欄時,程璃正躲在片場角落裡,把緋聞照片來回翻看幾遍,打了個輕快悅耳的響指,認真點評,「勁爆!惹眼!夠刺激!」
  「不過,」她望著滿臉激動的雲盈,「你確定這人是我?」
  雲盈狠狠點著手機屏幕上放大的圖,拚命壓抑住興奮勁兒,左右看看沒人靠近,低聲強調:「當然是你啊!就是昨天他過來給你送營養餐時候被偷拍的嘛!」
  她拉住程璃的手腕搖晃,「他過來的時候我就在想了,是不是喜歡你啊,否則怎麼會那麼貼心,原來真的——」
  「什麼真的,你第一天在娛樂圈混?」程璃托著下巴,呵呵冷笑,「我跟他點頭之交都算不上,沙地上拍戲的時候,他就坐在遮陽傘底下的那幫大明星中間,笑得比誰都嘲諷,喜歡我?除非他精分了。」
  這緋聞來得離奇,程璃實在想不通。
  照片裡的男人叫楚彥南,過去只能算二線墊底,年初有部古裝劇大爆了,一躍成為當紅小生,戲約不斷,身價倍漲,女友粉蜂擁而至,直接躋身流量行列。
  去年程璃跟他在同個劇組待過半個月,只不過楚彥南是男主角,她只是個女六號,勉強算認識。
  這回又是巧,同時在臨西影視城拍戲,她在網劇裡拚命,他在大製作裡被前呼後擁。
  這樣一個風頭正勁的大明星,就在昨天中午,她剛端起泡麵碗的時候,突然拎著包裝精美的外賣出現,笑瞇瞇遞給她,說是看她拍戲辛苦,來送份營養餐。
  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啊,管他紅不紅,身價高不高,都絕對目的不純。
  程璃跟他客套兩句,到底沒接,楚彥南好似也不在意,把盒飯往旁邊一放,然後彎下身,貼近她耳邊說:「恭喜你,要紅了。」
  前後不過幾秒鐘,程璃還沒反應過來,楚彥南已經挑唇一笑,轉身走了。
  這不是神經病麼。
  程璃忙著吞泡麵換戲服,沒那麼多閒功夫細想,直到今早拍了兩場內景後,隱隱覺得周圍有些工作人員瞧她的眼神不太對,剛想抓個人過來問問,就被雲盈神秘兮兮扯到牆角,看到了匪夷所思的驚天大緋聞。
  這得是腦回路多麼清奇的狗仔,才能選擇趴到她們這個全是十八線的網劇劇組屋頂上,還剛剛好就拍到了臨時出現的楚彥南。
  程璃覺得這事處處都透著蹊蹺,楚彥南說的那六個字,證明他是知情的,甚至有預謀,可他正處事業上升期,跟她扯上關係,根本毫無好處。
  雲盈張開手在她眼前亂晃,把亮著的手機遞上來,「程程姐,想什麼呢?經紀人電話,快點接,」說著摀住嘴,悄悄提醒,「應該是為了緋聞。」
  程璃回過神,忙清清嗓子,盡可能讓聲音乖巧溫柔,「宋姐。」
  宋經紀人是簽進成意影視後負責帶她的,手裡有兩位正當紅的女星,平常忙得不可開交,對她很冷淡,面對面時,總揚著下巴,鼻孔對人。
  程璃跟前公司合約到期時,本以為要無家可歸了,能被成意影視這種大公司簽下實屬意外之喜,實在不好剛來就跟經紀人鬧矛盾,只好乖乖賠笑臉,盡量少招惹。
  讓她意外的是,宋女士性情突變,在這通電話裡態度大轉彎,那叫一個柔情似水,「程程,在劇組累不累?」
  程璃手機差點驚掉了,「不累不累。」
  「跟楚彥南什麼時候認識的啊?你都沒跟姐說過。」
  程璃耳朵發麻,「去年一起拍過戲,不熟。」
  「熟不熟不重要,有話題就行,」宋女士笑得花枝亂顫,「有三件事要跟你說,好好記著。」
  程璃以為又是訓誡,正準備過濾著聽,結果她語出驚人。
  「第一,緋聞你暫時別管,反正沒拍到正臉,暫時扒不出身份,你劇組裡的同事我都打過招呼了,不會亂傳,等楚彥南那邊澄清之後,咱們再跟著發個微博,既不用被他女友粉罵,關注度也能賺足。」
  「第二,下午我派車去接你,回公司修整一晚。」
  「第三嘛,」宋女士神秘兮兮拖長了音調,語氣難掩激動,彷彿自己手底下的藝人馬上就要成為公司新的主推,「許總聽說了你的事,明早的航班回國,點名要你去接機!」
  *
  許擇遙坐了近十三個小時的國際航班,披星戴月趕回國內。
  飛機降落時,他左臂已經酸疼到極點。
  跑車撞到了公路護欄,又往前直衝十多米,他頭腦清醒很快,意識到失控後迅速補救,安全氣囊也及時彈出。
  最終車頭毀了大半,他只有些擦傷,外加左前臂骨裂。
  當時痛感適中,尚能忍受,他拒絕當地治療,直接讓秘書訂時間最近的機票,登機後,才逐漸覺得左臂抬不起來了。
  「許總,還好嗎?我預約了徐醫生,落地後直接過去。」理著精短小平頭的秘書鄭景推了推黑框眼鏡,認真說。
  許擇遙臉色發白,聲音更冷,「不用。」
  鄭秘書毫不意外他的回答,早有準備地加上一句,「請程小姐陪您去。」
  許擇遙果然抿住唇,低哼一聲,扭開頭陰沉地盯著窗外,彷彿不遠處的航站樓裡,有什麼讓他痛心疾首的存在。
  清晨機場人流不大,鄭景等行李時,許擇遙去了更衣室。
  滿牆的巨大玻璃鏡前,無人打擾,只映著一個挺拔精悍的高挑身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細骨伶仃,縮背低頭的怯懦模樣。
  他早已脫胎換骨。
  為了跟程璃重逢的這天,他準備了太久,原本不該這麼倉促,但突如其來的緋聞打亂了原有節奏。
  如果再等下去,他就要被那幾張照片逼瘋了。
  事不宜遲,說見就見。
  鄭景拖著兩個巨大行李箱,守在更衣室門口,頻頻看表,發出各種動靜吸引老闆的注意。
  許擇遙瞥到,再次理理襯衫衣領,端正神色,覺得足夠得體,才自信地闊步走出去。
  然而在鄭景眼裡,就像一堵衣冠楚楚的冰牆撲面而來。
  非把程小姐嚇到不可。
  為了老闆的終身大事,鄭景無奈地掏出副墨鏡,「許總,您還是戴上吧,好歹把要吃人的眼神暫時遮一遮。」
  許擇遙不滿瞪他,「吃人?有麼?」
  很好,現在更凶了,瞧著不光要吃人,還得喝血。
  這個男人,確定是要去談戀愛嗎?
  鄭景盡量說得誠懇又委婉,「剛見面,還是循序漸進比較好,等她慢慢適應。」
  唉,被許總念念不忘,程小姐也是可憐。
  好歹讓她先被模特身材迷惑一下吧,再看到陰森凶煞的眼睛,說不定……就能更好接受一些呢。
  可憐的程小姐此刻正在國際到達大廳裡等待。
  從電子屏提示洛杉磯飛來的航班已經抵達開始,她就站得筆挺,把墨綠色連體褲的小褶皺全都撫平,在稀稀拉拉的接機人群裡,顯眼得像棵英姿颯爽的小松樹。
  成意影視的大老闆,頂頭上司啊。
  這麼神秘的極品,難得一見,管他為什麼指定她來接機,先瞪大眼睛看清楚了再說。
  許擇遙的後背繃得比程璃更直,在轉過視野死角的瞬間,透過茶色墨鏡,準確定位到不遠處的窈窕身影。
  他覺得空氣稀薄,呼吸都緊了。
  只要一想到程璃面對他,那張艷麗奪目的臉上會露出多麼驚訝激動的表情,他就全身熱血沸騰。
  沸騰得掌心發燙,肌肉緊繃……左臂更疼。
  「許總,您慢點,」鄭景費勁兒地拖著大行李,快跟不上他,喘著氣小聲提醒,「追女人,要優雅,克制,不能這麼急啊。」
  優雅?克制?
  呸。
  他現在只想知道,程璃會不會像過去在學校時一樣,用指尖撩他頭髮,笑嘻嘻逗他說話,親呢地喊他小名。
  或者,久別重逢,直接衝上來抱住他,也說不定呢。
  短短幾步路,猶如穿過幾年。
  許擇遙終於站到程璃面前。
  她水潤靈動的眼睛定定望著他,片刻之後揚眉笑了,朝他抬起手臂。
  現在就……就要抱了嗎?
  許擇遙心跳如擂鼓,耳根漫上紅暈。
  然而下一秒,程璃落落大方伸出手,對他朗聲說:「許總,初次見面,你好啊。」

  第3章 3.03

  二十四小時不到,許擇遙的心臟就被程璃連捅兩刀。
  緋聞一刀,見面不相識,又一刀。
  程璃的手還徒然伸著,遲遲等不到許總回應,又瞄了眼旁邊鄭助理臉上那副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只好訕訕地往回收。
  高嶺之花嘛,不待見她,可以理解。
  程璃心態很棒,手剛垂下些許,面前的男人突然就動了。
  他上前一步,本就不遠的距離被強行拉近,身上清淡乾爽的氣息和炙熱溫度迎頭罩下,把來不及退走的程璃完全籠在其中。
  「你看清楚。」
  許擇遙嗓音微啞,雙瞳森寒,恨不得把她給生吞活剖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墨鏡上,動作緩慢地一點點摘下,直到露出完整的五官。
  這樣,總該認識了吧!
  程璃在娛樂圈見慣了各類出色男人,但許擇遙露臉的一刻,她還是沒忍住,雙眼蹭的亮起來。
  美顏如斯,她甚至忘了剛剛被侵入安全距離的不適,滿心只剩讚歎。
  傳言屬實,真相擺在眼前,確實是名副其實的「許總臉帥身材好」。
  可惜態度不太友善。
  許擇遙仍然無法從她眼裡找到任何一絲預想中的熟悉,他糟糕的預感越來越強,眉頭擰得生疼,不死心地肅聲說:「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我給你機會,重來一次。」
  程璃不解,「重來?」
  她腦中轉得飛快,琢磨著頂頭上司的深意,腦中靈光乍現,懂了。
  許總大概是怪她剛才不夠正式?他能願意簽下她,本就算知遇之恩,現在又主動真面目示人,她確實該表示誠意,更謙恭禮貌。
  想到這裡,程璃精神抖擻站直,把垂落的長髮別至耳後,非常利落地朝他淺淺鞠了一小躬,抬起臉,笑出整齊標緻的八顆小白牙,「久仰許總大名,我是您公司的新人程璃,初次見面,希望能給您留下良好印象,以後合約期內的五年裡,還請您多多鞭策。」
  又一句「初次見面」。
  許擇遙左手不能動,右手按住胸口。
  防止那顆被虐得死去活來的心臟不堪重負,破胸而出。
  程璃不認識他。
  不是裝的,不是嚇他,她目光坦蕩澄澈,是的的確確,把他給忘了。
  鄭景在旁邊全程觀看,擔心許總繼續這麼下去,搞不好要鬧出大事,到時候直接上頭條,「成意影視許總在機場強取豪奪,血濺當場」,多丟人。
  況且隨著時間推移,國際到達大廳裡行人漸多,許擇遙和程璃雖說都不被公眾熟知,但外貌出眾,難說會不會被拍下來,惹出什麼多餘的麻煩,還是離開為上。
  鄭景咳了兩聲,試探說:「程小姐,咱們先走吧,到車裡再聊。」
  程璃當然沒意見,主動去接行李箱。
  他哪敢啊,連聲推辭,「不用不用,我力氣大,提兩個沒問題。」
  程璃一笑,纖長五指分外有力,拽過一個就往前走,「別客氣。」
  鄭景偷眼去瞄許總的反應,只聽他居高臨下,擠出咬牙切齒的三個字,「隨,便,她。」
  *
  許擇遙左手插在長褲兜裡,手肘微微彎曲,看似自然,實際在襯衫掩蓋之下,前臂已經腫脹嚴重,痛感浪潮般一**推高,牽連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走在最後面,不想自己的狼狽被發現,幽深眸子裡跳著暗紅的火,幾乎要把程璃後背燒出兩個洞來。
  鄭景被這道目光波及,火燒火燎似的不自在,餘光瞧見程璃仍然淡定自若,欽佩之情油然而生,用非常小的音量說:「程小姐,你就沒覺得許總……」
  程璃看鄭秘書性格不錯,挺好相處,於是配合他,像臥底接頭似的,聲如蚊蚋,「許總怎麼?」
  「陰沉,嚇人,凶神惡煞。」鄭景撓撓小平頭,假裝往別的方向看。
  話音剛落,求生本能就讓他察覺到身後腳步聲錚錚作響,快速逼近。
  鄭景喉嚨一緊,汗都要下來了。
  許擇遙倒是沒聽清他們倆在具體說什麼,但是暗戳戳聊天的假動作那麼明顯,真當他是瞎的?!
  好哇,把他忘得一乾二淨,轉頭就能跟剛認識的陌生人聊悄悄話。
  程璃對背後的異狀毫無察覺,看鄭秘書驟然表情僵硬,好心問:「你還好吧?」
  鄭秘書強顏歡笑,「好……」他馬上轉移話題,聊點許總愛聽的,自我挽救一下,「程小姐,中午我訂了餐廳,你跟許總先回公司,時間到了再一起過去。」
  程璃很清楚自己在公司的斤兩,被老闆召見,有事說事,問答完畢趕緊閃人才是懂事的。
  還一起吃午飯?
  鄭秘書這是很明顯的客套說辭吧。
  程璃果斷搖頭,音量不覺間恢復到了正常,「不了,我馬上要回劇組。」
  許擇遙俊臉上罩著寒霜,一字不漏聽進耳朵裡。
  急著趕回影視城,是去找緋聞裡那個娘兮兮的所謂當紅小生吧。
  客客氣氣喊聲「許總」,再用一句「初次見面」把過去全數勾銷,然後輕鬆丟開他,跟小鮮肉們去開心快活?
  做夢!
  想跑,他就非找出個推卸不掉的理由,把她扣下。
  許擇遙腦筋和視線都在轉動,敏銳地瞄到大廳前方有些異樣。
  他們此時快要走到出口,前面不影響旅客通行的側面位置,臨時堆放著高高一摞有稜有角的施工材料,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離得不遠,正推著平板車朝那裡走,應該是要帶進去修整機場大廳裡某些損壞的設施。
  機不可失。
  許擇遙在眨眼之間,飛速勾勒出一個緊急計劃。
  程璃正拖著沉重的巨型行李箱,邊走邊猜測許總今天要她來接機的真正目的,如果問到緋聞,她該怎麼作答。
  腦袋裡胡思亂想時,突然覺得行李箱被什麼東西給絆了一下。
  她下意識回頭去看,發現剛剛萬向輪軋過去的,居然是只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黑色皮鞋。
  順著筆直長腿往上一看,許擇遙正冷冷盯著她。
  壞了,她想得太專心,沒注意他靠近,把老闆給碾壓了。
  「對不起啊許總!是我不小心!」
  許擇遙陰著臉,一言不發,程璃也不好意思纏著道歉,只能硬起頭皮繼續往前走,琢磨著是不是要跟鄭助理問問價格,賠雙新鞋。
  沒想到才走出幾步,格拉格拉滾動的萬向輪就再次受阻,而且是徹底停了,拽都拽不動。
  只見那雙皮鞋又出現在眼皮底下,輪子正巧卡在了皮鞋側面一個低調的金屬裝飾上,程璃頭皮發麻,心想要糟,下意識猛拖。
  許擇遙被軋得悶哼一聲,在她拖動行李箱的時候,他鞋底跟著滑了一下,站立不穩,整個人朝旁邊堆放的施工材料上撞過去。
  正正好好,左邊手臂狠狠磕在了凸出的稜角上,他當即面色慘白,額上沁出冷汗。
  變故來得太突然,程璃目瞪口呆,鄭景先反應過來,他知道許擇遙的傷有多疼,這一下撞過去絕對難熬,趕忙衝過去把他扶穩,「許——」
  才叫了一個字,就看到許擇遙隱晦地使了個眼色。
  鄭景這麼長時間給許擇遙做秘書,那可不是白做的,不消片刻,全明白了,他眼角抽搐了一下,深深意識到,自己即將成為許總碰瓷兒程小姐的頭號幫兇。
  他咬咬牙,昧著良心質問程璃:「程小姐,你怎麼把許總絆倒了?!」
  程璃胸膛起伏,她看到許擇遙白色的衣袖上濡濕了一小片,面積越來越大,紅色的,是血。
  「別說那麼多,先送醫院!」她表情嚴肅,還不忘拽過兩個行李箱,「該我負的責,我保證不會抵賴!」
  *
  骨傷科診室裡。
  英俊儒雅的徐醫生拿起X光片看了看,「骨裂,具體什麼時間發生的?」
  許擇遙說:「一小時前。」
  徐醫生朝半開的診室門外看了眼,程璃正坐在走廊等候椅上,時不時探身朝裡面瞄。
  他挑眉,問:「一小時前發生,你的助理怎麼會提前十幾個小時跟我預約,說你手臂受了傷?」
  許擇遙眼底又開始往外冒冷氣兒,硬邦邦說了句完全不相關的題外話:「……你自己沒有女朋友,還想攔著不讓我有?」
  徐醫生這才微微笑了,「你肯說開,那就好辦了,請程小姐進來吧。」
  他只講事實,少說閒話,不算違背職業道德。
  不過是舉手之勞,在許總荊棘重重的愛情之路上添點助力。
  程璃站在醫生桌前,震驚地捏著片子反覆看。
  「醫生,你說他手臂嚴重骨裂,需要打石膏,」她原還以為只是皮外傷,最多軟組織挫傷,「要兩三個月才能痊癒?」
  徐醫生點頭,「傷筋動骨不是小事,必須靜養。」
  程璃覺得這兩天世界都玄幻了,她碰上的事一件比一件脫軌。
  「怎麼會呢,」她實在難以接受,「他只是磕碰了一下啊,就一下!」
  許擇遙臉色越發陰沉。
  就這麼害怕對他負責任?!
  徐醫生好脾氣地說:「X光片拍到的就是事實,其他情況我不太瞭解,無法過多解釋。」
  程璃還想再問幾句,許擇遙已經忍無可忍,堵著氣問:「程小姐說過會負責,不會是要抵賴吧?」
  她奉許總之命,到機場接機。
  然後拖著許總的行李箱,軋了許總的皮鞋,害許總沒站穩,不小心一磕碰,就成了骨裂。
  這麼憋屈離奇的事,她倒是想抵賴,可是她敢嗎?
  剛簽約倆月,還要不要在成意影視混了!
  程璃深吸口氣,回過頭,一本正經澄清:「您說笑了,怎麼可能呢。」
  「我就是覺得,」她微蹙起眉,探究目光在許總的完美身材上掃了一圈,「您的身體狀況,好像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精壯,有點——」
  外強中乾!
  許擇遙又不傻,哪裡不懂她的意思,氣得直咬牙,「有點什麼?」
  「有點缺鈣!」程璃扯扯嘴角,嫣然一笑,看起來非常乖巧,人畜無害,「您放心,治療期間的所有醫藥費營養費,還有弄壞的皮鞋,我全部負責,絕不抵賴。」
  許擇遙冷笑,「誰要你的錢?」
  不要錢?
  程璃愣了,「那要我負責什麼?」
  「當然是我,」他凶巴巴地指著自己……受傷的那條手臂,「和它!」

  第4章 4.04

  處理外傷,輸液消腫,再給傷臂打石膏,折騰到下午才算搞定,從醫院出來後,程璃以為自己的使命暫時結束了。
  至於許總說的「對他本人負責」,一聽就是氣話,怎麼可能當真。
  程璃正打算聯繫雲盈回劇組,轉頭就被押上了許總的車,直奔傳說中住著各種富豪巨星的城南別墅區。
  鄭秘書坐在副駕駛,一臉同情加欲言又止,糾結地不時回頭去瞧她。
  許擇遙閉著眼睛坐在程璃旁邊,只要鄭景一扭頭,他就像開了天眼似的,鼻腔裡低沉地哼上一聲,嚇得鄭景大氣都不敢喘,悄悄給程璃示意,請她稍安勿躁。
  程璃最開始的驚慌褪去,想著怎麼說也是自家大老闆,總不可能把她滅口,心也就逐漸定下來,好言好語跟他講道理:「您受傷了我很抱歉,但抓著我也沒用啊,我一不能替您受罪,二不能照顧您生活起居,至於賠錢,我會先給鄭秘書一部分,不夠的,等到您治療結束肯定結清,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
  許擇遙被她這句毫無私人感情的問題攪得心口發酸。
  他靠在椅背上,打了石膏的前臂掛在胸前,滑稽又可憐。
  不斷跳動的酸麻脹痛在提醒他,這幾年來的小心翼翼,生怕被她發現身份的躲藏,到底有多麼愚蠢。
  「程小姐,」許擇遙睜開眼,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具體的賠償方案,我本來還沒決定,但你剛才的提議不錯,可以採納。」
  他目光收回,頓了片刻後,故作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既然不能代替我受罪,那我只好退一步,從現在起,請你負責照顧我的生活起居,直到完全康復為止。」
  程璃恍然聽到了宇宙爆炸的轟響聲。
  「我?!」她睜大眼睛,「您家裡人呢?」
  「沒有。」
  「保姆呢?」
  「沒有。」
  她朝前排副駕駛指指,「那還有鄭秘書啊!」
  許擇遙說:「他不會做飯。」
  程璃現在只恨自己當初為什麼手賤,非要在檔案裡添上個「會煮麵」。
  「可孤單寡女的——」
  許擇遙垂在身側的右手緩緩攥緊,「簽協議,保證你人身安全。」
  她還有異議,許擇遙再也聽不下去,冷冷截斷。
  他瞳仁漆黑,深不見底,「程小姐,我有一句善意的忠告,成意影視,容不下喜歡說『不』的藝人。」
  車廂裡的空氣驟然凝固,冷森森結著冰。
  明明很過分的要求,被三言兩語粉飾成對她的讓步,完全不加掩飾的威脅,卻說得像善意提醒。
  許總實在是高。
  已到嘴邊的嚴詞拒絕,被程璃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次,是真的攤上大事兒了。
  *
  車停在別墅的地下車庫,到樓上需要走幾級台階。
  司機把今天意外事故的罪魁回首——兩個巨大行李箱搬出來,放在台階下面,被許擇遙瞥了一眼,立馬恭恭敬敬坐回車裡等,不再幫忙了。
  鄭景擋著嘴,悄聲跟程璃解釋:「司機年紀大了,以前受過腰傷,許總不用他干重活兒,而且許總對人重度潔癖,樓上輕易不讓別人進。」
  說著先搬起其中一個,邊氣喘吁吁往上跑邊叮囑:「程小姐,你放著別動,我來就好!」
  程璃在這圈子裡,什麼苦沒吃過,從來不把自己當嬌滴滴的小女孩,不以為意地把剩下那個箱子拎起來,吃力地慢吞吞上台階。
  許總一個大男人,這是從國外採購了多少東西回來,沉成這樣?!
  多虧那雙皮鞋質量好,否則就以許總這缺鈣的身子骨,腳背沒被軋成骨折都是萬幸了。
  程璃腹誹時,沒注意到箱子無形中輕了不少。
  許擇遙沉默地跟在她身後,用完好的右臂悄悄托著,替她負擔了重量。
  等把箱子規規整整立在門外,程璃就站住不動了,等著鄭景來接手,許擇遙皺眉,忍了又忍,還是沉聲問:「為什麼不進去?」
  程璃抬頭就瞧見他那雙黑峻峻的眼,映著門廳自動感應的暖色燈光,晃出了幾分波光粼粼的璀璨來。
  最開始對視,她還有點發怵,這一天下來看得多了,倒是習慣不少。
  「鄭助理說您——」
  「你。」
  「啊?」程璃眨眨眼,很快明白過來,從善如流,「行,你。」
  她有理有據說:「鄭助理說你對人有潔癖,輕易不讓進。」
  許擇遙盯著她姣好的側臉,朝裡面利落地抬抬下巴,「進去,你不算。」
  說著錯開身,越過她先走一步,背影挺拔,梗著脖子的模樣還挺傲嬌。
  程璃摸摸鼻子,看許總這架勢,到底是說她不算「髒」,還是不算「人」?
  做好了即將看到冰冷金屬風豪宅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入眼的偌大客廳倒是意外的溫馨,別墅裝修不算奢華,到處是米駝系的柔和色調,傢俱大多邊緣圓潤,少見稜角,跟屋主的氣質完全不搭。
  許總吊著傷臂,身姿筆挺的肅然站在其中,像專程來挑刺兒的可惡領導。
  鄭景規規矩矩待在門邊上,試探問:「許總,那我先去公司幫程小姐取行李?」
  昨天程璃從影視城直接被接回公司,今早去機場只帶了一個夠裝手機和現金的小包,其他隨身用品都在宋經紀人手裡保管。
  許擇遙淡淡「嗯」了聲。
  程璃自然要跟著鄭景同去。
  許擇遙看她要走,臉色立刻就沉了,「他去,你不能走。」
  語氣不善,風雨欲來。
  程璃發愁地扶額,「許總,鄭景可是您貼身大秘,全公司沒人不認識,他親自幫我去拿行李,等於給我拉仇恨啊。」
  許擇遙不語,就那麼冷冽地打量她。
  程璃被他盯得壓力很大,只好繼續說:「反正我都同意你的條件了,再說五年合同就在你手裡,我總不可能出門就跑了吧。」
  這話還算有點道理,許擇遙暗含警告地瞥了瞥鄭景,鄭景立正站好,豎起三根手指舉到腦袋邊保證,他才終於扭過頭,算是開恩了。
  車駛出城南別墅區時,沿途經過造型考究的各類蔥鬱綠植花簇,遠處獨棟私宅錯落有致,間距甚遠,整片區域在都市的繁華中遺世獨立般,安全且隱秘。
  昨天還身在窮到只能吃臨期泡麵的片場,今天就進了八卦新聞上才看得到的權貴明星聚居地。
  程璃手肘抵在車窗邊,托著下巴,感慨人生的際遇還真是難以預料。
  原以為大紅大紫後才能窺見一面的大老闆,轉頭就成了等她照顧的半殘青年。
  到公司後,編了個急著回劇組的理由,又半真半假滿足了宋經紀人一大堆好奇心後,程璃才要回行李,做賊似的戴上帽子口罩,悄悄鑽上鄭景的車。
  車門關緊,程璃卸掉偽裝,自嘲地說:「第一次怕被認出來,居然是這種情況。」
  鄭景意味深長地搖搖頭,「程小姐,你以後肯定會大紅的。」
  「因為我簽進了前景大好的成意影視?」
  「是你夠特別。」
  程璃只當是客套,不在意地笑笑,「初次見面就能讓老闆骨裂,我也覺得自己夠特別。」
  車再次停到許擇遙別墅樓下,鄭景到底沒憋住,扶著椅背轉過身問她:「程小姐,你確定跟許總是初次見面?」
  「當然啊,」程璃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他那麼神秘。」
  鄭景及時打住,給自己圓場,「那你心理素質很好,竟然不覺得他可怕。」
  程璃想起許擇遙吊著胳膊慘兮兮的模樣,坦白地說:「可怕倒不至於,就是有點獨|裁,外加幼稚。」
  鄭景抱拳,「你是真勇士,為表敬意,在下有一物相贈。」
  程璃好奇地問:「什麼?」
  遞上來的是個手電筒。
  「晚上停電?」
  「這是最新款的防狼電擊器,雖然簽了協議,徐醫生也保證過他今晚會疼得要死,絕對沒力氣做別的,但……萬一呢。」
  鄭景對天發誓,絕不是懷疑許總人品,但這月黑風高,滿腹怨氣的,難說。
  他作為頭號幫兇,雖然期待有情人早成眷屬,但許總正式表白前,他有義務為程小姐的安全略盡綿力。
  程璃看著表情很正經的鄭景,緩緩吸了口氣。
  給照顧老闆傷病的女藝人送防狼電擊器,這位秘書還真是一股清流。
  她壓低聲音,很八卦地問了句,「許總是不是拖欠你工資啊?」

  第5章 5.05

  別墅廚房裡纖塵不染,用具洗刷得閃閃發亮,種類繁多堪比大飯店後廚,連做西點的配套設施都一應俱全。
  以程璃的水平,面對琳琅滿目的廚具,只能用到三樣。
  菜刀,砧板,煮麵的鍋。
  切菜的聲音不大,篤篤篤還挺有節奏,反倒是客廳裡吵得很,電視機裡辟里啪啦亂響的槍擊聲喊叫聲,震得人心臟砰砰直跳。
  程璃煮麵之餘,側耳細聽,總覺得剛才那句台詞太熟悉,抽空探出頭瞄了兩眼,果然,這電影剛才已經演到結局,現在又開始重播了,最神奇的是,許擇遙依然看得目不轉睛。
  「你在看什麼?」他皺眉。
  呦,盯著電視還能發現她,不愧是手眼通天的老闆,程璃揮揮湯勺,「看熱鬧。」
  說起來,許總還真是個妙人兒,她拎著行李回來後,他冷冰冰點了下頭,不吵不鬧,也沒刁難她,就瞅著電視上老掉牙的經典怪獸電影,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等吃飯。
  剛才那句,是獨處以來的頭一個問題。
  許擇遙在程璃轉身回廚房後,目光立刻跟著移過去,黏在她的背影上,圍裙的繩結綁在她腰間,襯得腰背線條格外玲瓏有致,長髮被高高紮起,露著一截瑩潤白嫩的優美後頸。
  後頸中間,有一顆嫣紅的小痣。
  現在距離太遠,看不到,但他記得。
  十分鐘後,青菜雞蛋面煮好了,程璃在櫥櫃裡找出一大一小兩個碗,正好盛得下,她摘下圍裙,怕許總沉迷怪獸電影聽不到,揚聲喊:「吃飯!」
  許擇遙把電視調成靜音,偌大空間霎時安靜下來,他剛要站起來,想了想,又靠回鬆軟的沙發上,沉著嗓子說:「扶我。」
  秒變太上皇。
  程璃手一抖,差點把圍裙扔他臉上,轉念想想,算了,跟病號計較什麼,何況病號因她負傷,又是老闆,扶就扶吧。
  其實鄭景給她準備防狼電擊器,真沒必要,說實話,以許總的相貌身價,真要是對女明星感興趣,隨便勾勾手指,估計就得前仆後繼的排長隊,各種咖位款型應有盡有,怎麼可能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
  瞧瞧這態度,更沒錯了,在老闆眼裡,她最多就是個來伺候的小宮女。
  程璃快步走到沙發旁,雙手托住他抬起的右臂,「陛下,您慢點。」
  許擇遙斜她一眼,沒怎麼借力就輕鬆站起來。
  「起駕——」
  程璃跑龍套經驗足,還真演過不少次宮女,一下子找到了入戲的狀態,托著他右臂的手很自然地往前移動,想繼續去托他的手掌。
  離開襯衫衣袖的範圍,皮膚與皮膚沒有阻礙,輕輕相碰。
  柔暖觸感瞬間如電擊般直達許擇遙的心臟,每寸接觸到的地方都升騰起難以言明的酥|癢和顫慄,彷彿在手掌間牽起了無形的線,叫他沉埋在記憶深處的某些感覺,專屬於程璃的感覺,毫無準備地瘋狂復甦。
  想要更多,想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裡……
  許擇遙臉色巨變,迅速把手抽走。
  程璃嚇了一跳,這才想起許總有潔癖,估計是被嫌棄了。
  「對不起啊,」她咳了咳,「一時入戲,真把自己當宮女了。」
  許擇遙別開頭,啞聲說:「你去餐廳等我。」
  目送程璃走開,他才放縱自己大口喘氣,被她碰過的掌心著了火似的,燙得發疼。
  對她那種不正常的渴望又來了……真是沒出息。
  許擇遙眼睫低垂,揉揉耳朵,試圖讓耳根湧起的溫度快點褪下去。
  「許總——」程璃喊,「面放太久就不能吃了。」
  「嗯。」
  許擇遙悶悶地應了聲,深深呼吸,先拾起遙控器,找到一部最近挺火的青蔥校園劇,點開播放,才走進餐廳。
  餐廳是半開放的,坐在裡面也能看到電視屏幕。
  許擇遙挑了幾根面放進嘴裡,食不知味,餘光瞄著她白皙纖長的手指,想到剛才短暫的碰觸,好不容易降了溫的掌心又熱了起來,他錯開目光,一本正經說:「今天讓你去接機,是有件事想當面問。」
  程璃吞下半個荷包蛋,用紙巾抹抹唇角,心想終於到正題了,主動提出:「是緋聞的事吧?」
  許擇遙抬眼凝視她,「你有解釋?」
  「當然有,」程璃認真說,「我跟楚彥南根本不熟,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過來送餐,那天中午,我們說話不超過五句,照片裡的什麼親密耳語,是他故意靠近的,最多維持三秒鐘,就被狗仔『恰好』拍到了。」
  說到這裡,程璃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你可能不信,但真的是事實。」
  許擇遙捏著筷子的手指骨節泛白,問:「你對他有好感嗎?」
  程璃不知道許總哪來的錯覺,立刻澄清:「絕對沒有。」
  他手指頓時鬆了,胸口起伏一陣,又說,「但照片上,他靠近時,你臉和脖子都是羞紅的,」說完又補充,「別說謊,沒好處。」
  程璃真想朝他翻個白眼,「許總,那是大中午頂著太陽拍戲,曬出來的。」
  她指指自己的臉,「因為被你單獨召見,托了你的福,經紀人才花大價錢給我做了曬後修復,否則現在更紅!」
  許擇遙屏住呼吸,懸在喉嚨口的心,噗通落回了原處。
  危機解除。
  他無時無刻不在皺著的眉頭都舒展開了不少,冰封眉眼裡也添了絲似有似無的笑意。
  電視上的校園劇正好播到了穿校服的男生女生在學校走廊裡悄悄勾手指的畫面,配樂恬淡溫馨,暖人心脾。
  許擇遙在這一刻,原諒了程璃的粗神經和健忘,決定不賭氣了,主動說出自己是誰,幫她回憶起來。
  他戳了戳碗裡微涼的面,嗓子有點發緊,先找突破口,「那部校園劇,口碑不錯。」
  程璃瞧著屏幕上滿滿膠原蛋白的臉,點頭,「挺火的,演員都是九五後,比起來我簡直是老人家。」
  這話題走向不對,他想了想,又問:「你還記得自己中學時候麼?」
  「我記憶力特別好,」程璃揚揚眉,「別說中學,小學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班裡的同學……」他心跳加快,燈光下,英俊輪廓鍍上了一層莫名緊張,「再見面,你還會不會認識?」
  「當然認識啊,初中高中我可都是班長,」她眨了下眼,「不過……也有例外。」
  許擇遙豁然抬頭,「什麼例外?」
  程璃彎彎眉,眸色略有加深,「不值得我記的,都自動忘掉了,再見肯定不認識。」
  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許擇遙面如白紙,剛才泛出的光彩,都像幻象似的,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猛地站起來,餐椅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程璃不知道自己哪裡又惹到他,起身朝他氣急敗壞的背影追了兩步,「許總,你的面還沒吃完呢。」
  「不吃了!」
  她費力氣煮的,說不吃就不吃,這人也太難伺候了!
  「那我倒了啊?」
  「倒!」
  行行行,老闆說什麼就是什麼。
  程璃端起碗,在心裡拿小鞭子把他狠狠抽了幾個來回,剛舒坦一點,就看到他站在通往二層的樓梯口,寒著一張精雕細刻的俊臉,陰森森瞪著她。
  這眼神要是有實體,絕對能把人凌遲處死。
  頭皮發緊的感覺又來了,程璃心中升起某種古怪的預感。
  果然,許擇遙張開失了血色的薄唇,冷冷說——
  「你上來,幫我換衣服。」

  第6章 6.06

  程璃被「換衣服」三個字壓窒息了。
  仔細一看,可不是嘛,許總到現在還穿著機場的那套衣服,雖說黑長褲白襯衫把他修長身材貼身勾勒,襯得挺拔冷峻,矜貴逼人,但畢竟有傷在身,左邊衣袖為了給石膏讓路,被挽到手肘,勒著上臂結實臌脹的肌肉,明顯有些發緊。
  「聽到沒有?」他方圓一米內都像結了冰,卡嚓卡嚓掉冰碴,「上來。」
  說完不再看她,轉身邁上旋轉樓梯。
  程璃端著麵碗,仔細琢磨了一下,幫許擇遙換衣服,她吃虧嗎?並不啊!
  以前她在某部都市劇裡打醬油時,有個模特公司在隔壁拍宣傳片,一水兒的高大男模,帥得晃眼睛,跟她們劇組借服裝師過去臨時幫忙,服裝師回來後激動得滿臉通紅,繪聲繪色描述那些肌肉硬邦邦的觸感。
  惹得劇組裡小姑娘們尖叫連連。
  她沒近距離見過,多少有點好奇心,如今比男模們更要優質的許總主動奉獻自己,給她提供觀摩機會,怎麼好意思放棄,她又不摸,過過眼癮就行。
  要換別人,她還不屑看呢。
  程璃果斷放下碗,洗洗手上的油,大步跟了上去。
  二樓臥室裡,許擇遙解開襯衫衣扣,聽到門口腳步聲響起,垂著眼簾指揮:「衣櫃左側門裡有家居服,隨便拿一套。」
  程璃目光在他若隱若現的胸肌上飛掠而過,準備開衣櫃時,猶豫了,「你不是有潔癖嗎?」
  貼身衣物這種東西,應該很討厭別人碰吧。
  許擇遙看都不看她,「我說過了,你不算。」
  程璃到現在都分不清這句到底是在肯定她,還是罵她。
  衣櫃裡很整齊,有淡淡的木料清香,她在幾套家居服裡挑出系扣子的開衫款,方便穿脫。
  許擇遙坐在床尾,等程璃捧著衣服走到跟前時,他終於把坍塌成碎屑的心勉強黏起來,重新恢復微弱的跳動。
  程璃低頭看著許擇遙淺黑的短髮和白淨挺直的鼻樑,再次確認,「真的要我幫你換?」
  他聲音很低,「嗯。」
  程璃絕不能承認自己怯場,深吸口氣,手腕顫巍巍往他敞開的衣襟伸,遲遲沒有碰上去。
  他再次開口,「你不是演技很好麼?不願意的話,就入戲好了。」
  「入……戲?」
  許擇遙緩聲說:「劇本設定,我是你喜歡的人,手臂受了傷,行動不便,需要你幫忙換衣服。」
  他聲線雖然低沉,但極富磁性,且多年在影視行業沉浮,對演員的洞察力和引導都很專業。
  程璃表情漸漸變了,緊張感飛速消散,羞赧和心疼取而代之。
  感覺到她的手腕不再顫抖,開始輕柔體貼地把他的襯衫撩開,體溫逼近,撩動開胸口停滯的空氣,許擇遙才有勇氣抬起頭,看向那張夜夜入夢,朝思暮想的臉。
  比起十幾歲時的青澀恣意,現在的程璃,更添許多艷麗和內斂。
  哪怕深知她眼裡的柔情只對「角色」,絕不是對他,但許擇遙仍然飲鴆止渴般,從中汲取到了渴望已久的暖意。
  原來不是簡單的忘了,是根本沒去記過,他一直在自作多情,對程璃來說,他只是個「不值得記住」的存在而已。
  可那又怎麼樣,他甘願重新認識,他想要她,決不罷手。
  在不碰身體的情況下換好上衣,程璃手指向下,搭在他皮帶上,看到剪裁合體的黑色長褲在坐下時略微繃緊,裹得他雙腿修長緊實,隱隱透著肌肉輪廓,她才驟然清醒,手彈起來。
  什麼喜歡的人,這可是她頂頭上司,再往下,他都能告她猥褻了!
  程璃迅速直起身,順便回想了一下剛才換上衣時,他牛奶巧克力板似的八塊腹肌,暗暗吞了下口水,賠笑臉說:「褲子你還是自己換吧,慢慢來沒問題,我先迴避了啊,有事再叫我。」
  關門撤退前,聽到許擇遙說:「你住隔壁。」
  隔壁房間面積不大,整體風格跟主臥相同,用具都乾淨齊全,程璃把自己的行李拎上來,鎖好門,大剌剌仰躺在鬆軟的床上。
  這一天過的,比拍戲還累。
  她想起剛才出來時許擇遙看她的眼神,沒有之前那麼陰沉,反而透著失落委屈,像只餓肚子的小狗崽似的。
  怪可憐的。
  程璃甩甩頭,覺得自己多半有病,人家許總雖然骨頭脆,但也算高大威猛,手握多少當紅藝人的前途命脈,受了傷那也是猛獸一大只,還小狗,簡直搞笑。
  她翻身趴在床上,給雲盈打了個電話,懶懶問:「劇組進度怎麼樣?」
  雲盈一聽到她聲音,哭腔就出來了,「程程姐,泡麵都快吃不起了,你回來幫我帶點牛肉乾!影視城裡賣太貴了!」
  程璃哭笑不得,雲盈剛進成意影視做助理不久,正式跟的第一個藝人就是她,天天跟著吃苦受累,沒過上一天好日子,小姑娘雖然愛哭愛抱怨,但對她本人沒有任何不滿,處處關心照顧。
  這次她突然請假,雲盈被導演苦口婆心留了下來,理由是組裡實在太缺人,留下幫忙泡個面也是好的。
  「明天我就回去,」程璃打包票,「除了牛肉乾,再來兩隻塑封烤雞。」
  掛斷電話時,鄭景的微信正好進來,問許總的情況。
  她認真思考一下,回了很矜持的兩個字:「尚可。」
  面隨便吃幾口,衣服換了一半,其他情況未知,嗯,尚可。
  程璃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夢裡回到了從前高中教室的講台上,頭頂風扇轉得吱呀直響,她身為班長,拿粉筆行雲流水地在黑板上佈置班規。
  不經意回頭時,雪白窗簾被風輕拂,蕩著漣漪,簾子掩映之下,班裡新轉來的那個瘦弱男生縮在座位上,深深垂著頭。
  他同桌長得五大三粗,正笑嘻嘻拿圓規的尖頭往他身上扎。
  她目光一厲,捏著粉筆揚起手臂,「啪」一下打在同桌手上,「不准欺負他!」
  瘦弱男生慢慢抬起頭,用滿是驚懼慌張的黑眸看向她,然後周圍場景和他的臉都模糊了,她只看得清那雙眼睛。
  眼裡的無助逐漸消失,變得陰沉、深邃、黑不見底,臉又重新明晰起來,看清楚的瞬間,程璃腦中一涼,猛然從夢裡驚醒。
  她居然看到了許擇遙的臉。
  太離譜了。
  程璃急喘一陣,拍拍睡暈的腦袋,掃了眼時間,已經快凌晨兩點了,她下床想找點水喝,剛走到房門口,就聽到隔壁房間裡「咚」的大響。
  該不是許總摔下床了吧。
  她肩負著照顧重任,趕緊衝過去敲門,敲了兩聲沒人應,試著壓了下門把,發現沒鎖。
  許總倒是沒摔,他床頭桌上的杯子摔了。
  杯子質量不錯,水灑了一地,它還沒碎,程璃過去撿起,把水擦乾淨,就看到許擇遙斜靠在床頭上,嘴唇發白,額發微微汗濕,呼吸有點急。
  不由得想起徐醫生說過,他今晚會疼得要死。
  「疼嗎?」
  「……不疼。」
  「你是不是一直沒睡?」
  「……剛醒。」
  行,嘴還挺硬。
  程璃在他臥室裡環視一圈,看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有小靠枕,拿過來比了比,對許擇遙要求:「躺下。」
  許擇遙蹙眉催促,「你去睡,不用管我。」
  「許總,你在這兒疼得咬牙,我能睡嗎?」程璃止不住打了個哈欠,「這事怪我,忘了徐醫生說的,墊高會好點。」
  看她滿臉睏倦,許擇遙長睫抖了抖,聽話地靠著床頭往下滑,躺進薄被裡。
  程璃點點頭,隨口說:「好乖。」
  許擇遙眉頭一瞬攏緊,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他緊抿的唇角露出一抹苦笑,真是沒想到,再聽到她說這兩個字,會是現在的情景。
  「睡吧睡吧。」程璃又打了個哈欠,順手輕輕拍了下他的石膏,她坐在床邊,眼睛半合,纖長睫毛微微落下,在瓷白臉頰上遮出小片的灰色。
  許擇遙沉默地盯著她,覺得心被硬生生切割成兩半,一半氣她無情無義,另一半,又對她著迷得無法自拔。
  隔天一早,程璃神清氣爽起床,小心翼翼推開許擇遙的房門瞄了眼,發現他還在睡,手臂底下老老實實墊著小抱枕,不禁挑眉一笑,很有成就感地下樓準備早餐。
  說是早餐,其實跟昨晚沒差,還是面,不過經過改良,比上一頓略微好吃些。
  許擇遙單手洗漱技能越發熟練,坐下來嘗了口面,連著吃下小半碗。
  程璃等他吃完,抓住他表情最放鬆的那個時機,清清嗓子說:「許總,事先聲明,我不是不講信用啊,但劇組已經打好幾次電話來催了,我今天必須趕回去,往後的日子,你讓鄭秘書找個專業的保姆來,能把你照顧更好。」
  許擇遙神色不動,早有預料地抬眸看她,「你答應的時候,就是想好了今天要走吧。」
  否則哪會那麼痛快,根本就是緩兵之計。
  程璃小心思被他戳破,笑得更燦爛了,「我這也是在為公司賺錢嘛。」
  「賺錢?」許擇遙低哼,「劇組窮成那樣,能不能拍完都成問題。」
  程璃撇撇嘴,非常護短,「就算再窮,我也會堅持到最後一天。」
  這可是她入行以來的第一個女主角。
  早餐之後,程璃收拾東西下樓,許擇遙安排了自己的司機過來接,直接送她到影視城。
  程璃沒想到許總這麼好說話,她準備的一大堆說辭都沒用上,出門前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他兩眼。
  他還穿著昨晚的家居服,浴著清晨陽光坐在沙發上,眉頭仍然習慣性皺著,本該沉冷凌厲的眼睛裡,溢著些霧濛濛的黯然。
  她胸口毫無預兆地酸了下,說不上神經還是心臟,砰砰一跳,鼓動著耳膜。
  等程璃走後,許擇遙撥通了一個號碼。
  不等對方開口,他篤定地先發制人,「哥,緋聞是你安排的。」
  許家哥哥被嗆得直咳嗽,「關於這個——」
  「程璃網劇的投資商先後撤資,也是你做的,還故意瞞著我。」
  許家哥哥徹底沒脾氣了,「是我,想讓你快點回國,再幫你增加表現的機會,但害你受傷……純屬意外。」
  沒聽見弟弟的回答,他歎了口氣,「明明那麼喜歡,非要拖著不見面,我替你著急才推了一把,怎麼樣,她見到你什麼反應?」
  許擇遙仰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屋頂的吊燈,半晌沉默不語。
  心裡喃喃:沒反應。

  第7章 7.07

  開車到影視城大概兩個小時的車程,離開市區前,程璃拜託司機停在某家超市門口稍等,她火速進去採購了大批有塑封包裝的肉製品。
  影視城裡的便利店距離真正的拍攝地很遠,供應少價格又貴,她們組裡的窮苦大眾,大多消費不起。
  司機就是昨天送到別墅車庫沒上樓的那位,看程璃能跟許總走得近,相當震驚,小心翼翼問:「程小姐,許總是不是不太好相處?」
  程璃心想,喜怒無常,那是非常難相處啊!但嘴上不能太直白,笑盈盈說:「還好還好。」
  「性格有點彆扭吧?」
  有點彆扭?超級彆扭好嗎!說起來依然是:「沒有沒有。」
  司機的語氣頗為苦口婆心,「其實許總人挺好,就是平常瞧著有點怕,我給他開車時間不短了,你可是他第一個帶回家的姑娘。」
  程璃有點想笑,這是有多怕許總娶不到媳婦啊,連她這種去端茶倒水的,都被當成「良緣」了。
  到地方下車時,司機要幫忙把東西提進去,程璃已經遠遠看見過來接應的雲盈了,忙道謝說不用,請他回去穩駕慢行。
  雲盈小跑著衝上來接過她手裡的食物袋子,氣喘吁吁說:「程程姐,用不上了!咱們——咱們有錢了!」
  就在程璃到達前半個小時,導演等到了新的投資商,而且財大氣粗,乾脆利落,超過之前撤資總額的錢砸下來,別的廢話沒有,就一個要求,把劇拍好。
  導演心驚膽戰去溝通,才知道救他們於水火的不是別人,就是成意影視的大老闆,女一號程璃的新東家。
  「程程啊,許總那邊是你爭取的吧?」年近四十的導演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眼睛裡淚花閃閃,「咱們這回有救了!」
  「真不是我,」程璃眾星捧月坐在劇組破落的小院子裡,腳邊堆著大包的牛肉乾和烤雞,被大家問得狠了,舉起雙手告饒,「我根本不知情!」
  早上臨走前,許總還對她的窮網劇冷嘲熱諷,轉眼就搖身一變,成了最大投資商,她一時想不通緣由。
  照顧她一晚的酬勞?怎麼可能,本來就是她有錯在先。
  感動於她的敬業精神?更扯,敬業的好演員公司裡多了,她算哪根蔥。
  手機叮鈴一聲響起。
  程璃跟大家說句抱歉,拿起來一看,是新的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怪裡怪氣,半透明,有點像水晶,又像凍結的冰面,名字簡單,就一個字,許。
  指尖頓了頓,點下通過,她想直接問投資的事,敲下兩個字,覺得太逾矩,糾結半天還是刪了。
  導演整個人精神狀態都不一樣了,比起那天端起監視器就跑,簡直換了個人,連聲感歎:「許總真不愧是圈子裡風頭大盛的新銳啊,能把成意影視短短幾年做這麼大,眼光就是夠犀利,能從土堆裡把咱們扒拉出來。」
  程璃乾脆收起手機,「趙導,你別太妄自菲薄,許總能投資,證明咱們的劇足夠好。」
  趙導眉開眼笑,拍拍她肩膀,「程程,我就是喜歡你的自信!」
  不是程璃盲目自信,憑她們這部網劇的班底,真的不應該慘淡收場。
  劇本是根據網絡著名小說改編的,本身自帶粉絲群,趙導雖然看起來不著調,其實來頭不小,從前靠文藝電影起家,還曾獲過頗有份量的大獎,但遲遲沒能成功向商業片轉型,票房越發慘淡,人也抑鬱了。
  沉寂了近十年,他去年突然想通了,決定放棄以前那些傷痛晦澀的調調,來個適應時代的徹底轉型——拍熱題材網劇。
  打出從前文藝片大導的旗號後,還真的有了點水花,編劇攝像服裝都是合作過的老朋友,投資拉的也算順利,選演員時,趙導對成意影視新簽的程璃讚不絕口,拍板定案。
  原本很不錯的開端,遭遇投資商接連放鴿子後急轉直下,好在艱苦時期全組所有人都堅持過來了,趙導感慨萬千,抹著淚,大手一揮宣佈:「抓緊各就各位,下午爭取多拍幾個鏡頭!晚上我掏腰包,請大家吃燒烤!」
  全組演員加工作人員二十多個,興奮地嗷嗷直叫,終於能聞到肉腥味兒了!
  「趙導,您那小金庫捨得動啦?」
  「滾蛋!以前不是要留著應急麼!」趙導呲牙。
  「晚上先來三百個大肉串!」跟他私交好的攝像師半點不客氣,「啤酒管夠上!」
  化妝師臉上也滿是喜色,拉著程璃和男主角孟池進裡面換妝,孟池比程璃小一歲,剛入行,這是第一回進組拍戲,天天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生怕得罪人。
  「程程姐,我給你留了瓶AD鈣奶。」兩人化妝椅挨著,孟池從衣兜裡掏出來,連帶著包裝完好的吸管一起塞給程璃。
  程璃抬手在他沒戴發套的腦袋上推了下,「多謝啊。」
  孟池見她喜歡,開心地露齒一笑,「晚上聚餐,他們肯定要勸你酒,不用怕,我替你擋。」
  程璃差點笑出聲,被化妝師一根手指勾起下巴,皺著眉輕斥:「別亂動,唇膏要花了。」
  化完妝出來,雲盈貼心撐開傘,笑嘻嘻小聲說:「孟池又對你獻慇勤吶,化妝師吃醋了,你回來,劇組裡就是一場大戲呀。」
  程璃戳戳她額頭,「別亂說,孟池對誰都那樣,化妝師更別提,人家愛好男。」
  下午拍的是感情戲,程璃不用扮女囚,穿了身素淨颯落的青色常服,提著劍站在院子裡,陽光被老樹的茂密枝葉打碎,灑了她滿身光點。
  對面的孟池錦袍加身,鏡頭前,他平常的天真稚氣收斂乾淨,滿身冷肅。
  程璃上前一步,猛地抽出劍對準他的咽喉,眸光如炬,「出去!」
  孟池凝視她,手指貼著冰涼的劍身,輕輕一撥。
  「CUT!孟池,你眼神不對!」趙導喊,「你現在應該是痛苦掙扎,別光顧著深情啊!」
  孟池秒秒鐘切換回小白兔,戰戰兢兢道歉。
  第二次順利過了,太陽微沉時,拍到了男女主角拔劍相向,激烈爭吵後,孟池抓住轉身離開的程璃,從背後抱住她的部分。
  這個擁抱很克制,甚至都算不上抱,只是孟池的手抓住她肩頭,按到自己胸前。
  但孟池緊張了,抓著程璃的力度總控制不好,撞得她後背都疼,趙導中午沒吃飽,急著領大夥兒去擼串,氣得大吼:「你還想不想吃肉了!」
  孟池當時就冷靜了,迅速進入狀態,一條過。
  趙導這才點頭,拍拍手宣佈:「各自打掃戰場,半小時後老七燒烤集合!」
  「得令!」
  程璃剛準備脫戲服,雲盈就把她手機遞上來,「程程姐,有兩條微信,我可沒偷看哦。」
  「別調皮,」程璃在她肉呼呼的臉頰上彈了下,順手點開,隨意地掃了眼,臉色當即就變了,「雲盈,幫我……幫我去拿瓶水!」
  支開雲盈,確定附近沒人,她才做賊似的把手機翻過來仔細看。
  發微信的人名字簡單,直愣愣一個「許」字。
  兩條內容更是直白粗暴——
  上面四個字,「月亮門外」,下面一串字母加數字的組合,很明顯是車牌號。
  劇組所在的這套宅院,確實有道月亮門通向片場外,但那道門年頭太長,牆皮破敗剝落,拍攝用不上,很少有人會過去。
  程璃不確定微信代表什麼,可總有種不安的預感,匆忙換上便裝,避開人群,惴惴不安趕回去。
  她一隻腳剛踏過月亮門,就看到外面停著輛漆黑的SUV,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雕塑似的立在車門邊,身披一件灰色薄開衫,半掩住傷臂,臉上戴著大口罩,只露出一雙比深冬臘月更陰寒幾分的眼睛。
  預感沒錯,那兩條微信翻譯成正常語言,確實是「我在月亮門外的車裡,你過來」的意思。
  許擇遙看到她來了,一言不發,轉身拉開車門,長腿一邁,先上去了。
  車門沒關,給她留著呢。
  程璃發愁地歎了口氣,無奈地慢騰騰往跟前挪。
  邊挪邊想,許總這人哎,莫名其妙的,又不高興了。

  第8章 8.08

  鄭景作為貼身大秘,覺得許總這兩天挺辛苦的。
  帶傷坐十幾個鐘頭的航班趕回來,下飛機跟程小姐鬥智鬥勇,折騰大半天把傷處理完,又疼得只睡三四個小時。
  時差都沒倒好,大早上起來還得去公司給高層們開會,雖說在國外期間公司事務都遠程處理,但多少也積了些,中午飯都沒顧上吃,搞定就急匆匆趕來影視城。
  鄭景車速溜得飛起,把許總送到後,知道自己是電燈泡,非常自覺地跑到隔壁歷史劇劇組偷看女神去了。
  許擇遙扯掉口罩,想起剛才拍攝時的畫面就生氣,順著半開的車門瞧見程璃堪比烏龜的速度,胸口更堵,「快點!」
  程璃鑽進車裡,把門虛掩上,「許總,你怎麼來了?」
  許擇遙側臉線條冷峻,唇角繃著,睫毛上都好像凝著冰,嚴聲問:「最後那場戲,NG幾次?」
  程璃一怔,原來許總剛才在片場,這是暗訪來了?大致回想幾秒,肯定回答:「五次。」
  面前這位可不光是老闆,還是最大投資商,她為了維護劇組形象,趕緊解釋:「之前都挺順利的,後來孟池有點緊張,耽誤了時間。」
  「緊張?」許擇遙冷笑,「他是故意的,你看不出來麼。」
  身體接觸的親密戲故意NG,那這裡面彎彎繞可就多了,程璃本來沒往那上面想過,可是許擇遙總不可能跑過來沒事閒的亂污蔑,再結合之前雲盈半真半假的玩笑,她還真的覺出點不對勁來。
  許擇遙掃了眼她皺眉的樣子,胸口壓的氣散了些。
  程璃不希望被他質疑專業性,誠懇說:「以後我會注意,至於孟池,演技和態度都不錯,你不要因為這個否定他,而且就算他對我有別的心思,今晚聚餐後,肯定也沒了。」
  化妝的時候,那小屁孩躍躍欲試說要幫她擋酒,等吃飯時候見識到她的酒量,估計直接就嚇得回家找媽媽了。
  不知道她在打什麼壞主意,但看起來還算拎得清,許擇遙在她妝容古典綺麗的臉上停留片刻,移開目光,「還有之前的緋聞,該澄清了。」
  程璃點頭,算算時間,估計網上輿論發酵的也差不多了,確實到了該出面的時候,但她心裡不願意,就算這三年到處跑龍套演配角沒能走紅,但每個角色都是心血,她想憑實力穩紮穩打,真的不希望初次上頭條,是蹭了緋聞的熱度。
  何況還是條冤枉的緋聞。
  許擇遙緊盯她的神色,低聲試探,「不願意?」
  程璃抬起頭,跟他對視,鼓起勇氣說:「不願意,許總,我不想蹭他的熱度紅。」
  衝動說完,她多少有點後悔,哪個老闆會管你想什麼,只要能紅有進益就好,可是——如果沒看錯,許總剛才難道是……笑了一下?幻覺吧。
  程璃鬆了口氣,沒生氣就好。
  許擇遙唇線的小弧度很快收斂,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緋聞我來處理,你走吧,帶上門。」
  哎,揮之即去,真是命苦。
  程璃剛邁出一條腿,許總又發話了,「聚餐記得早點結束,回去給我煮麵。」
  她吃驚地張開嘴,像吞了個乒乓球,「煮什麼面?!」
  許總冷冽地瞧她,「我們簽過的協議上,可不止保證了你的人身安全,也把照顧我直到痊癒這一條,寫得很清楚。」
  他眼神如刀,「程小姐是忘了,還是故意躲回劇組抵賴?」
  難怪早上走時候他那麼痛快,原來這事還沒完呢!
  程璃爭辯,「片場離你家快兩個小時的車程,我天天往返回去照顧你——」
  「我在附近有房子,」許擇遙早有準備地說,「地址隨後發給你。」
  萬惡的有錢人,怎麼到處都是窩!
  程璃現在就想知道,她煮的破面到底有什麼好吃的,值得高高在上的許總吃過兩頓還念念不忘?
  *
  「程程,你怎麼才到!」
  盛夏傍晚,熱度下降,偶爾還有絲涼風吹過,燒烤店門外露天擺了好幾大桌,稍微紅點的都不屑來,團團圍坐吃得火熱的,不是群演,就是不出名的小劇組。
  程璃跟許總拉鋸戰失敗,來的有點晚了,她揮揮手走到跟前,看到其他位置都已經坐滿,雲盈被拉到兩個女配角中間,正吃得紅光滿面,只剩下導演和孟池之間空著個縫隙,也就她這個身段能擠進去。
  「快過來,」趙導把一串滋滋冒油的牛肉一擼到底,含糊不清地招呼她,「程程這些天辛苦了,今晚多吃多喝!」
  孟池換了件簡單的黑T恤,顯得格外青蔥鮮嫩,拿張紙巾把凳子抹了又抹,笑瞇瞇說:「程程姐,坐吧。」
  程璃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剛挨著他坐好,就莫名覺得後背發涼,好像被什麼人盯著似的,她回頭粗略看看,沒發現異常。
  「你喜歡青菜還是海鮮?」孟池勤快地幫她往跟前拿串。
  程璃回過神,眉毛一揚,「弟弟,姐喜歡吃肉。」說著也不扭捏,跟大家嘻嘻哈哈笑鬧幾句,順手抓了把烤好的肉串。
  孟池睜大眼睛,「我以為女明星都要保持身材,不敢吃油多的。」
  「偶爾開葷嘛。」
  程璃說話時,攝像大哥遞過來一瓶啤酒,「程程,喝點,啤酒不醉人。」
  孟池立刻精神百倍,伸手就要擋,準備以身代替,沒想到程璃抬起雪白纖細的手臂,穩穩當當把瓶子接過來,還問:「走一個?」
  攝像大哥驚喜過望,沒想到程璃是個這麼痛快的,拍桌子站起來,先開了一瓶往前一遞,「走一個!」
  孟池有點慌,見場面完全脫離預想,只好去找開瓶器。
  他那邊剛拿起來,程璃已經把瓶口對準桌沿「啪」一拍,瓶蓋掉落,她舉瓶跟攝像大哥清脆相碰,仰頭幾下就喝乾了一瓶。
  全桌寂靜。
  程璃抹抹嘴角,笑容燦爛,「大家還不動起來?」
  氣氛轟的推到**,之前還有那麼點拘謹,程璃這頭一開,全放鬆了,吃吃喝喝鬧得半條街外都能聽見,這段時間的辛苦憋屈,輕輕鬆鬆消融在酒裡了。
  程璃坐回去,看似不經意地跟孟池說:「弟弟,你演技不錯,以後好好拍戲。」
  孟池眼睛裡水光盈盈的,傻傻看了她一陣,低下頭帶著鼻音「嗯」了聲,「……謝謝姐。」
  飯吃到中途,正是最熱鬧自在的時候,片場統籌隨便翻翻手機,突然叫了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
  「這不是欺負人嗎!」他正要嚷嚷,想了想覺得不妥,鬱悶地壓低聲音,「前兩天炒得火熱的那條緋聞,就是楚過來找咱們程程的,我都看見了,你們瞧瞧——」
  他把屏幕上新聞放大,舉起來,「程程一直沒說話,結果被別人給認領了,這也行?!」
  就在剛剛,成意影視另一位簽約女藝人梁某,發微博澄清,稱恰好與楚彥南同在臨西影視城拍戲,普通朋友幫忙叫個外賣而已,絕無私情,還特意上傳了幾張和楚彥南的自拍,她跟緋聞照片裡的程璃身形相仿,穿相同的衣服,髮型髮色也別無二致。
  梁某最近發展不錯,新劇正在熱播,人氣高漲,跟楚彥南不相上下,而且兩人確實是朋友關係,也就談不上誰蹭誰的熱度,既然沒爆點,緋聞很快就會被遺忘。
  程璃暗暗驚訝許總的處理方式和速度,對晚上給他煮麵的怨念不禁少了許多,她笑著說:「大家就當那件事沒發生過,現在往外說,對我真沒好處。」
  事情已經板上釘釘,就算說出去也沒人會相信,但程璃還是又開了瓶酒,跟大家依次碰過,「知情的諸位,拜託了啊。」
  說罷一飲而盡。
  她這樣,組裡的大家更為她憋屈,這圈子裡跌爬滾打的,誰都想紅,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飛了,自然認為是程璃被公司打壓,有人小聲咒罵:「大公司就是欺負人,那什麼許總,真不是個東西。」
  旁邊人趕緊說:「哎哎,別亂說,許總剛給咱投了資,要不這肉串哪來的——」
  程璃笑著搖搖頭,只當沒聽見,心裡替許擇遙冤枉,琢磨著晚上是不是該給他換換口味,連續吃麵,她都覺得噁心。
  她拿出手機來搜索最好學的家常菜譜,沒注意到背對的街邊,有輛停了很久的純黑色SUV剛剛開走。
  菜譜翻了兩頁,手機嗡嗡震動,收到了微信。
  許:燒烤店向左走到頭,右轉一百米,再左轉,上車。
  程璃把手機扣住,有點不自在地咳了咳,不是說發地址麼,怎麼又變成車來接了。
  她默默把臉頰揉紅,裝作頭暈的樣子站起來,「趙導,我喝的有點多,不陪你們了啊,先回去歇歇,大家再多吃點,不用管我。」
  趙導招呼雲盈,「你陪程程回去吧!」
  「不用不用,」程璃忙笑,「我自己慢慢走,比較自在,」她走過去拍拍雲盈肩膀,把她按回座位上,貼近她耳邊,用別人聽不到的音量說,「你接著吃,我沒醉,就想出去逛逛,別讓他們發現。」
  雲盈懂了,遞給程璃一個包在她身上的小眼神兒。
  程璃按微信上指的,向左走到頭,正好看到有家蔬果店,她帶的錢不多,進去簡單選了幾樣,悠悠然向右一百米再轉彎,月亮門外那輛車就停在燈光暗淡的窄街裡,黑漆漆的,像頭蟄伏的龐然怪獸。
  鄭景從駕駛座回過頭,招了下手,「程小姐好啊。」
  他發現程璃手裡的袋子,欣慰地偷看許擇遙一眼,故意問她:「買菜了?要給許總換口味?」
  程璃微微一笑,淡定否認:「是我自己沒吃飽。」
  許擇遙哼了哼,看向窗外。
  燒烤吃那麼多,還沒飽?騙人吧。
  暗色玻璃上映著他的臉,他發現自己的心情迅速變好,唇角完全不受控制,正在微微上揚。

  第9章 9.09

  房子確實離得不遠,開車很快就到了,鄭景完成使命後迅速閃人,留下一句「隨時待命」,就去附近找小飯館解決晚餐了。
  他沒吃,證明許總也沒吃。
  程璃低頭看看手機,還有十分鐘到八點,真猜不透他這麼不差錢的人,幹嘛非等到她聚會結束後做這頓飯,到底圖什麼。
  「九點之前我要回劇組,」她邊進廚房邊說,「給你做好了飯,我就先走了啊。」
  完全忘記了剛剛還說她沒吃飽,菜是做給自己吃的。
  許擇遙看她一眼,含著隱隱的笑意,故意沒說話,直接坐下處理工作,筆記本電腦墊在腿上,單手敲鍵盤,手速完全不受影響,屏幕的亮度打在他幽深黑眸裡,映出閃動的點點暗光。
  程璃現學現賣,照菜譜做了西紅柿炒蛋和宮保雞丁,起鍋裝盤,分別嘗了嘗,不禁給自己豎大拇指,連忙掏出手機,給勞動成果挑選最好的角度拍照,為第一次炒菜留念。
  把碗筷擺上餐桌,她收拾東西準備撤退,許擇遙把筆記本一扣,不疾不徐開口:「急著走,是擔心你的黑暗料理不合格?」
  哎呦,居然挑釁。
  程璃敲敲盤子,「黑暗料理?拜託您挪挪千金貴體,坐過來嘗了再說。」
  許擇遙面無表情走近,「既然不心虛,就等我吃完。」
  等就等,反正時間來得及,程璃氣哼哼在對面坐下,等他接連吃下幾口,才挑著眉問:「好吃吧?」
  過了半天,他才淡淡「嗯」了聲。
  「學兩道菜難不倒我,」程璃托著下巴,想起光輝歷史,有點小驕傲,「怎麼說我以前也是個學霸,文化課第一考進電影學院的。」
  話音一落,許擇遙臉上似有似無的那點柔和頃刻之間消失,沉聲說:「我知道。」
  「知道?」程璃意外地直起背,雖說當時錄取時上了新聞,但這幾年沒紅,早該被忘了。
  但她很快想通,身體又軟了下去,「對,我檔案裡都有。」
  許擇遙口中原本美味的飯菜漸漸苦澀起來。
  從前學校的生活,高二到高三那段讓人怨憤痛恨的日子,把程璃從理科成績優異的學霸變成臨時轉型的藝考生,也把他從怯懦瑟縮的膽小鬼變成人人躲避的危險分子。
  哪怕程璃對他毫無印象,但那時的每一點憤怒不甘,他都親身經歷,直到現在依然銘刻在身體裡。
  如今程璃再提起,居然還能大度地笑出來……
  程璃看他臉色陰沉,飯也不吃了,伸手在他眼前揮了下,「沒事吧?」
  許擇遙心疼得胸口有些顫慄,深吸了口氣,斂住眸光,不想被她發現異常,又夾了些菜。
  他目前沒有立場去深問。
  吃完後,程璃自然而然端下去洗碗,他起身,跟到水槽旁邊幫她遞盤子。
  距離貼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氣。
  晚上劇組聚餐的畫面湧上來,沖淡了他回憶裡那些鋒利的東西。
  「喝多沒有?」
  程璃挑眉,「開玩笑,再來十瓶都沒問題。」
  他低聲提醒:「這是最後一次,我公司的女藝人,不允許在任何飯局上喝酒。」
  程璃有點意外,提這種要求的老闆實在是鳳毛麟角,換成其他的,不強迫就不錯了,她點點頭,「行,我記住了。」
  「……孟池呢?」
  「不叫程程姐,改叫姐了,」透亮水流在她細白手指上漫過,她聲調愉快,「孟池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這麼熟練,不知道以前拒絕過多少個。
  想到那些可能的追求者,許擇遙煩悶得擰緊眉心,盯住她酒後微微發紅的綺艷臉頰,聽她輕輕鬆鬆說著孟池當時的反應,硬生生壓抑住想立刻把她拽進懷裡的衝動。
  腦海中反覆警告自己,現在的他,只不過是相識不久的「許總」而已,輕舉妄動就是死,結局連孟池都不如。
  想要她,必須慢慢來。
  「好了——」程璃把最後一個**的盤子擦乾淨,準備順手放進上層的櫥櫃裡,可櫃門之前忘了關,恰好在頭頂的位置大大敞開著,她猛一抬頭,眼看著就要撞上堅硬的門角。
  卻迎頭跌進一片火熱裡。
  受傷前的瞬間,思緒混亂的許擇遙本能地把右手墊在了上面。
  再次與她皮膚接觸,他心裡本就在極力克制的火轟然竄高,情感和身體上對她的渴望一瞬暴漲,幾乎沒頂。
  程璃捂著熱騰騰的額頭心有餘悸,剛才力氣不小,要是撞上估計得掛綵了,想跟許擇遙道句謝,視線剛移向他,就對上那雙醞釀著狂風驟雨的漆黑雙眸。
  明明有些偏執可怕,她卻不知怎麼,著魔了似的愣住,一個字都說不出,差點淪陷進去。
  「你回劇組吧,」許擇遙忽然錯開目光,嗓子像被砂礫揉過,回身拿起手機給鄭景打電話,「十分鐘後到樓下,送程小姐回去。」
  本來打算找借口讓她住下來的,可現在這樣,他怕自己失控。
  鄭景準時到位,程璃離開時,聽到身後腳步聲隨之響起,許擇遙也跟著出來了,看樣子,應該是在送她。
  程璃不確定是不是把他撞疼了才會氣氛突變,連說了幾聲謝他都沒反應,也就不再多言,拉開門上車。
  車開出一小段,準備轉彎時,程璃反射性回了下頭,看見那道高大身影還筆挺地站在路燈下,定定地盯著自己的方向。
  鄭景從後視鏡裡也注意到了,轉彎之後,八卦地問:「程小姐,做菜失敗了?怎麼一臉嚴肅的。」
  程璃揮散掉心口莫名的燥熱,笑著說:「怎麼可能,我可是大廚級別。」
  回到劇組落腳的小旅館,她還有些心不在焉,趴在床上把劇本翻出來,強行集中精神,反覆琢磨明天要拍的幾場戲。
  之前劇組資金緊張,房間更是短缺,雲盈跟程璃住在同一間,她坐在舊舊的小沙發上,用小說擋住臉,偷眼看程璃。
  「小丫頭,有話直說,別偷瞄。」程璃斜她一眼。
  雲盈馬上跳起來湊上前,把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賊兮兮問:「程程姐,從實招來,你是不是有情況了!快告訴我,我絕對不跟經紀人說!」
  經紀人怕什麼,公司老大都是共犯。
  程璃哼了哼,翻身躺下,長髮鋪了滿枕,「別八卦了,乖乖看小說去。」
  「那緋聞怎麼回事?透露一下好不好?」
  「不好。」
  雲盈扁扁嘴,「……好吧,不問了,不過趙導說明天咱們要換個住的地方,讓你把上次整理的附近酒店列表給他一份。」
  劇組窮困潦倒時候,住宿都是程璃張羅的,找了個性價比最高的,當時列出不少備選,手機裡還有存檔。
  「你幫我發吧,」程璃閉著眼在枕頭邊盲摸一陣,抓到手機遞給她,「相冊裡,大概五六張截圖。」
  安靜了幾秒鐘。
  雲盈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嗷——讓你瞞我!讓你瞞我!」她激動得要昏過去,「我就說有情況吧!一小時前的照片,廚房裡的家常菜!快說,誰做的!」
  程璃後悔不迭,忍無可忍地翻身坐起,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拽到跟前,瞇起水光瀲灩的眼睛,「雲盈,安靜。」
  雲盈小媳婦兒似的仰頭,被她盯得渾身發軟,小聲討饒:「女神,小的錯了。」
  程璃這才在她下巴上勾了下,鬆開手,扯被子蓋住頭。
  情況?開玩笑,她大學四年加畢業三年,一心拼演技,滿身全是戲,事業還沒個譜兒呢,能有什麼情況!
  隔天一早,程璃四點多就精神抖擻起床,到片場去提前準備。
  端著杯熱豆漿剛走近些,就看到孟池比她還早,正蹲在樹底下唸唸有詞,盛夏早晨的陽光輕薄透亮,灑在大男孩身上很添彩。
  孟池聽到腳步聲,立刻發現她了,眼睛豁然一亮,想起什麼,又可憐巴巴暗下去,小聲叫:「姐,你來啦。」
  程璃看得想笑,「知道刻苦了?這麼早過來。」
  「不刻苦就沒機會,」孟池耷拉著毛茸茸的腦袋,「姐,你聽說沒有,《暴君嘉藍》要開始選角了。」
  聽到熟悉的書名,程璃心一跳,那是她以前最喜歡的網絡小說,翻來覆去看過無數遍,年初就聽說天價賣出了影視版權,至於花落誰家,始終是秘密,沒有定論。
  如今選角在即,就證明團隊已經建立,劇本應該都改好了。
  程璃低下頭,遺憾地笑笑,再喜歡也沒用,這樣的巨製,龍套都有無數人搶著上,她對自己演技再自信,也根本沒有靠近的機會。

  第10章 10.10

  成意影視頂樓會議室。
  許擇遙身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皺眉掃視著桌上攤開的文件,修長手指翻過一頁,發出的輕微響聲讓坐在中間位置的網絡推廣部負責人直冒冷汗。
  明明他遞上去的計劃書已經詳盡無誤了,實在不該緊張,但每次面對許總,他都本能地心裡發怵。
  「時間推一天,」許擇遙視線仍在計劃書上,沉聲說,「星期四,正式公佈《暴君嘉藍》的主創團隊。」
  「沒問題許總!」
  散會後,鄭景把相關工作交給另兩個執行秘書,在跟許總回辦公室的路上,他把今明兩天的重要行程再次匯報了一遍,然後提醒:「您手臂上的外傷該換藥了,天氣熱,又打著石膏,盡量別延後。」
  許擇遙不在意地「嗯」了聲,「線上會議幾點開始?」
  成意影視作為《暴君嘉藍》的出品方和主要投資方,首波宣傳開始前,要與另外幾家投資商開個短會。
  「下午三點。」
  許擇遙點了下頭,「換完藥去影視城,你開車。」
  鄭景一時愣住,許擇遙往前走了好幾步他才後知後覺跟上去,自從上回程小姐做菜之後,許總這都兩天沒過去了,回想起當晚倆人的臉色,他還以為許總飄飄忽忽的戀愛小船翻了呢。
  *
  程璃今天跟著劇組出外景,離臨西影視城不遠有個風景秀麗的小山坡,找好角度能拍出懸崖的效果來,已經在不少有墜崖橋段的電視劇裡光榮出鏡過。
  她在網劇裡的角色是個邪道女魔頭,被正道喊打喊殺,除之後快的那種。
  實際上沒做什麼壞事,平常沒事喝喝酒,練練武,最多就是武林大會上手賤逗弄了某名門正派的漂亮閨女,以此為借口,被群起攻之,圍堵在懸崖之上。
  親信叛離,腹背受敵,她被下了毒,廢掉武功,在刀劍落下之前,她拚死跳下懸崖,不想受辱。
  然而沒死,她長得美,懂變通,一張小嘴兒甜得很,保住命,還撩上了微服在外的當朝儲君,也就是男主角孟池,這時候故事才剛剛展開。
  今天拍的就是跳崖戲。
  程璃的妝容格外艷麗,眼線微微上挑,紅色系眼妝暈染得恰到好處,唇邊蹭著一抹血,襯得她本就透白的膚色勝似初雪。
  她捂著肋下的刀傷卡好站位,趙導一喊開始,就完全跌進角色裡,情緒爆發得心應手。
  所有劇組工作人員全神貫注地各司其職,不需要上場的其他演員也都在旁邊圍著觀摩,趙導更是臉頰肌肉繃緊,緊緊盯著監視器,沒有誰發現人群最外圍突然出現的身影。
  許擇遙佔據身高優勢,目光穿過眾人,穩穩落在程璃臉上。
  她眼中的震驚憤怒,在討伐聲愈發高漲時,逐漸變得淡然,唇角翹起,勾著一抹看開的笑意,「真沒意思。」
  倒退一步,石子從崖邊滾落,她再次雲淡風輕地喃喃,猶如躺在從前閒適的山風裡,「真沒意思啊——」
  「殺了她!碎屍萬段!」
  女魔頭朝面目猙獰的眾人看了一眼,哈哈笑了幾聲,在最近的鋒利劍尖刺入咽喉前,身姿飄逸地向後倒去。
  縱情又傷情的模樣,像她也不像她,許擇遙目不轉睛,胸口發燙,連帶著喉嚨都乾澀起來。
  上次他險些控制不住自己,苦撐到現在才敢再來看她。
  但她就是有本事,無論何時何地見到,都勾魂攝魄,讓他冷靜全無。
  「CUT!」
  立刻有人接住程璃扶穩,她跳崖前,眼角墜出的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雖然是細節,但趙導看見了,欣慰地朝她豎大拇指,「程程人物吃得透,表現非常好,休息一會兒,再補幾個特寫。」
  下午的太陽還是很毒,雲盈小跑著端水過來給她,程璃邊喝邊問:「我手機響了沒?」
  「沒呀,」雲盈掏出來看看,「你這兩天總關注手機。」
  她想起之前沒問完的八卦,把她扶到旁邊椅子坐下,蹲在旁邊小小聲說:「你不告訴我那兩盤菜誰做的就算了,但是有件事,你太不夠意思了。」
  程璃解鎖,確定真的沒有微信,才心不在焉回應她,「什麼事?」
  好哇,算上今天,某大老闆三天沒找她麻煩,真是難得,不被打擾,不用做飯伺候人的日子,就是過得舒坦,爽得很!
  「昨天經紀人打電話我才知道,原來上次突然請假兩天,你是去見許總了!」雲盈瞪大眼睛,滿臉八卦之光,「許總到底帥不帥?帥不帥啊?」
  程璃被她問的腦仁兒疼,「帥,超級無敵帥。」
  雲盈急得拍她大腿,「女神,你答應窺見天顏幫我拍照呢,都忘了是不是?」
  程璃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認真聽,捏著手機翻來覆去把玩,忽然覺得手心發麻,震動了一下。
  手機在她纖長指間飛速翻轉,拿穩,指紋解鎖,一氣呵成。
  許:今晚少放鹽,上次鹹了。
  程璃把這幾個字從頭到尾看三遍,面無表情返回,關掉屏幕,低下頭溫柔地問雲盈:「小可愛,你剛才說什麼?拍照片?」
  雲盈身上一抖,不懂她為什麼突然心情變好,「啊——對,許總的照片。」
  「等再見到他的時候,」休息時間到了,程璃精神飽滿地站起身,衣袍瀟灑一揮,走向拍攝場地,「我會試試看。」
  不遠處的車裡,筆記本電腦架好,連接網絡,正在等待會議信號接入。
  鄭景瞄著老闆冷峻的側臉,想到《暴君嘉藍》啟動前的一系列工作在等待處理,小心翼翼問:「許總,您今晚……還回市裡嗎?」
  許擇遙沒理他,直到打開話筒前,簡潔說了三個字:「回,加班。」
  *
  程璃的戲份近六點時結束,晚上是孟池和兩個配角的夜戲。
  結束時正好到了飯點,劇組資金到位後,終於吃得起盒飯了,但大家從苦日子過來,花銷都很節省,基本挑最便宜的訂。
  「程程,飯馬上到了,你吃完再走。」攝像大哥自從上次喝酒後,對程璃相當熱心,當親妹子似的。
  「不了,我有點私事,」程璃揮手笑笑,把雲盈拎過來,深深看她兩眼,想不出再找什麼借口好,於是說,「你懂的。」
  雲盈眼睛一轉,恍然大悟,她程程姐又有家常菜吃了,於是立正敬禮,「您儘管去。」
  很好,上道,不愧是她疼愛的小助理。
  從月亮門悄悄出去,跟上次不同的商務車停在很隱蔽的位置,程璃做了點心理建設才打開車門,背後的夕陽餘暉爭分奪秒擠進車裡,漫上許擇遙看過來的眼睛。
  漆黑染紅,沉冷轉暖,真是——
  賞心悅目。
  程璃咳了兩聲,淡定上車,朝他露齒一笑,「上次鹹了?等著啊,我給你做個更鹹的。」
  近三天沒見,許擇遙不著痕跡地深深凝視她片刻,說:「今晚你也吃。」
  鹹就鹹,反正一起。
  鄭景暗搓搓拍著胸口,還好還好,許總這船沒翻,開得還挺穩。
  第四次給許擇遙做飯,程璃已經熟練掌握了廚房裡的基本用具,還挑戰技術極限,花時間燉了個排骨,加調料時手很穩,鹽比上次少三分之一。
  坐下吃飯時,她假裝擺弄手機,把攝像頭對準某賞心悅目的男人,掙扎半天也沒按拍攝,偷拍,總歸不好。
  被框在鏡頭裡的許擇遙忽然撩起眼簾,平靜地直視她。
  程璃心虛啊,剛想把手機放下,就聽他問:「偷拍?」
  「哪能啊,」程璃笑成一朵花,很自然地把作案工具扔旁邊,「隨便刷刷微博。」
  餐廳略顯黃暈的燈光下,對面女人的臉頰炒菜時被蒸得微紅,還殘留了些顏色尚未散去,鼻尖小巧瑩白,忙著否認的嘴唇鮮嫩欲滴,每一下動作,都要命地勾著他的目光。
  許擇遙喉結動了動,嗓音有些暗啞,「可以讓你拍,但有個條件。」
  高嶺之花居然肯讓拍照,程璃以為聽錯了,好奇問:「什麼條件?」
  他盯著她,語速緩慢,「本週四,你要和我一起過,到時候會告訴你。」
  本週四?
  程璃把手機又摸過來,偷看下日曆,受了個小小的驚。
  當天是她生日哎,而且——還是沒有寫在檔案上的農曆生日。

  第11章 11.11

  程璃的心跳只快了零點幾秒就釋然了,她不過公歷生日,只過農曆生日這種私人小事,只有爸媽和關係很親近的人才知道,許擇遙說的,必定只是個巧合。
  反正她人在劇組,戲份排得滿滿,原本就沒考慮過生日,答應出來也無所謂。
  至於條件,最多逼她做頓大餐,大不了再洗點衣服拖個地,能光明正大換他一大堆正面清晰照呢。
  這要是賣給媒體,「成意影視許總真容曝光,帥到斷手」,絕對能賺個大價錢,不虧。
  許擇遙看她撲閃的長睫下閃出慧黠的光,高高懸在喉嚨口的心漸漸放回去,果然聽到她答應,「成交,不過嘛——」
  她托著下巴,目光大大方方落在他的臉上,「萬一許總抵賴呢,到時候我出來,滿足了你的苛刻條件,你又不給拍了怎麼辦。」
  許擇遙對上她燈光下水光瑩然的眼,呼吸難以自控地微微急促,為了掩飾,只能沉下神色,表情嚴肅得嚇人。
  程璃不以為忤,拎起手機笑盈盈說:「今天先讓我拍一張行不行,定金。」
  看她這麼執著,他隱隱升起些不該有的期待, 「你拍照到底做什麼?」
  程璃才沒有傻到說拿去給自己小助理兌現承諾,非常狗腿兒地奉承,「當然是因為許總冰肌玉骨,英俊逼人,想留個念想啊。」
  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許擇遙隨意搭在腿上的手指還是忍不住收緊,緩緩靠向椅背,有些灼人的熱氣從胸口蒸騰出來,他故作鎮定地正色警告:「事先說好,你要是敢擅自拿照片出去賣,以後三年都沒戲拍。」
  嘖,這點暗藏的小心思都被他給發現了。
  不過話裡的意思,是同意了吧?
  程璃抓住機會,趕緊點開相機,她手機拍照的音效早就取消掉了,悄無聲息,說是拍一張,其實偷偷連按了好幾下。
  相冊裡,坐在對面的男人眉眼冷峻,深沉卻專注地穿過鏡頭凝視她。
  程璃回住處時已經很晚了,劇組新換的酒店比原來的小旅館環境好了不少,但為了節省資源,房間分配基本還是和以前一樣,她跟雲盈住一間。
  雲盈抓心撓肝地跟著她打轉,滿腹八卦想問又不敢問。
  程璃洗完澡靠在床頭,拿劇本背得入神,抬眼就瞧見雲盈眼睛直冒綠光地瞅著她,不禁好笑地說:「你做助理真是屈才了,改行去做記者不錯,專門挖大明星們出軌離婚之類的。」
  「程程姐,」雲盈不樂意,「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她知道雲盈感興趣什麼,摸過手機打開特意單獨新建的相冊,許擇遙的幾張特寫就在裡面靜靜躺著。
  「那是誰?」雲盈眼觀六路,瞄到一點,以為是哪個男星的寫真,「哪家公司新推了這麼高質量的新人啊,以前沒見過。」
  程璃微怔,反射性地把手機翻過去,挑挑眉,「好看吧?」
  「好看好看,」雲盈連連點頭,「再給我仔細瞧瞧——」
  「不給,」程璃完全出於本能,直接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這可是我私藏。」
  她突然就反悔了,照片最初確實是為了雲盈拍的,但現在——她不願意了,打算自己扣下,多加密幾層,誰也不給看。
  關燈後,程璃鑽進被子裡蒙著頭,手指在微博上刷了幾下,滿屏段子新聞都沒看下去,鬼使神差地退到桌面,又點開了許擇遙的照片。
  被子撐起的黑乎乎小空間裡,只有屏幕微微發著亮,猶如初高中半夜偷看小說的氛圍裡,他的臉像被覆了層柔光似的,比曾經那些封面上的男主角更惹眼。
  空氣稀薄,她呼吸有點吃力,突然注意到許擇遙唇上有一點非常微小的深色,不禁放大照片,看清是菜裡的醬汁,剛想笑,再一晃眼,才發現滿屏都是他合緊的薄唇,近在咫尺。
  程璃莫名慌了下,感覺在背著人做什麼壞事似的,趕緊把照片關掉,一本正經刷新微信朋友圈,準備靜下心,修身養性好睡覺。
  沒想到最新一條動態居然是鄭景發的,模糊的高速公路收費口,配幾個字,「送老闆回去加班。」
  加班?!
  按時間和高速口的位置推算,鄭景送她到酒店之後,立刻就返回去接許總了,多半早有計劃,不是突發狀況。
  現在接近零點,怎麼也要再半個小時才能到,那時候已經凌晨了,基本可以肯定這一晚上都不用睡。
  既然有事忙,何必在影視城留到深夜,總不可能是被她拖延的吧。
  程璃心裡有事就失眠,她可不想明天拍戲時候頂著黑眼圈,掙扎了片刻,決定給鄭景發個微信——「冒昧問一句,深夜回去,不是因為我排骨燉太慢吧?」
  此刻商務車正在夜色裡疾馳,許擇遙靠坐在寬大座椅裡,雙眼微合,手機在他身邊的儲物格裡忽然嗡嗡震了兩下,左右一晃,發出不小動靜。
  開車的鄭景神經一跳,聽出是自己的手機在震。
  他們剛從影視城出來不久,他的手機就被許總強行霸佔,還很嫌棄地用消毒濕巾擦了好幾遍才勉強握在手裡,對著高速入口拍張照,然後用他的微信,發到了朋友圈,皺著眉頭開始苦等,像端著魚竿守河邊釣魚似的。
  等到現在,魚真的咬鉤了。
  鄭景深深覺得,他以前似乎嚴重低估了許總的戀愛腦。
  許擇遙快速把鄭景的手機拿起來,確實是微信無誤,點開一看,發信人程璃。
  他眼裡亮了亮,模仿鄭景的語氣回復:「應該是的。」
  程璃收到,在被子裡瞪大眼睛,「許總不會又要怪我吧?!」
  他回:「反正你的責任很大。」想了想,把句號給刪了,改成波浪線。
  程璃憤憤不平,搞半天她辛苦下廚還成罪過了,手指飛快地打字發過去,突然想到鄭景應該在開車,這大晚上的注意力不集中,萬一出點什麼事,那她對許總的責就更負不完了,趕緊又補了一條,「算了,先開車吧,過後再說。」
  許擇遙看完,知道是時候了,直接把鄭景的手機丟開,拿出自己的,點開微信,給程璃發:「程小姐,公司藝人是不允許和我秘書私下聯繫的。」
  程璃氣悶得不行,剛把被子扒拉開,就看到許擇遙出現了,而鄭秘書再也沒了動靜。
  偷偷摸摸發個微信也能被正主發現,這什麼運氣啊。
  程璃恨恨戳屏幕,「老闆,我道歉,不過趕時間的事,你應該提前告訴我。」
  許擇遙唇角微微翹起了一點,單手打字:「告訴你之後呢?」
  「那我就幫你在路口買個煎餅果子,不用做了啊。」
  他就知道是這樣。
  許擇遙雙瞳幽深,隱隱蓄著暗芒,緩緩輸入:「你以為我特意花時間趕過去,是為了什麼?」
  程璃盯著剛出現的這行字,沒由來的,頭有點發暈。
  還沒等她想出合適的回復,新的消息緊接著就跳上來。
  許:「為了讓你親手給我做頓飯。」
  發完後,許擇遙迅速把手機倒扣在座椅上,心跳控制不住地悄悄加速。
  因為晚飯時拍照的插曲,感覺到程璃對他似乎沒那麼抗拒,這才鼓起勇氣創造機會,藉著安寧夜色,第一次對她表達這種略帶暗示的話,不知道她會是什麼反應。
  酒店房間裡,四下寂靜。
  程璃把手機擱在胸口上,出神地盯著黑乎乎的屋頂,煙感報警器的小紅燈在一閃一閃,暗夜裡猶如窺伺的眼睛,想扒開她此刻不太平穩的情緒一探究竟。
  等等——情緒?別鬧了,她能有什麼情緒。
  許擇遙這句話意思多簡單,怕她太清閒,便宜了她,特意跑過來找點麻煩唄。
  沒別的可能。
  程璃深吸了幾口氣,定下心,想到自己最近突飛猛進的廚藝,給許擇遙發:「許總,自從你受傷之後,我總懷疑自己進的不是成意影視,而是跟新東方廚師簽了約。」
  許擇遙好半天才等到回復,屏住呼吸翻起來一看,手機差點掉腿上。
  程——璃!
  他暗暗咬牙,擔心自己遲早會被她給活活氣死。
  *
  程璃最開始給鄭景發微信,是希望能安心睡個好覺,免得第二天黑眼圈,結果還不如不發,整個晚上都沒睡好,化妝師捏著小刷子給她上第二層遮瑕,沒好氣兒問:「你昨晚殺人放火去了?」
  孟池在旁邊坐著,聞言抬頭,眨巴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說:「陳哥,你別凶我姐。」
  陳化妝師嘴角抽了抽,欲說還休地憋屈半天,「行吧行吧,我不問了。」
  化完妝火速往片場趕,那邊配角的戲拍完了,正在等主演到位,程璃越想剛才的畫面越詭異,大喘著氣問雲盈,「化妝師對我有意見?」
  雲盈點點頭,「你剛看出來啊?」
  程璃以前還真沒留意,笑著逗她,「上次你還非說孟池對我獻慇勤,化妝師吃醋,打臉了吧,人家根本就不喜歡我。」
  雲盈當時就震驚了,「我的女神,麻煩你把剛才這句話重新分析一下。」
  孟池獻慇勤,化妝師吃醋。
  再多加一句,她親口說過的,化妝師愛好男。
  程璃未經開發的戀愛腦遲鈍地轉了個大彎,轟隆一聲覺悟了,「……不是吧!把我當情敵了?!」
  居然剛想明白。
  雲盈歎了口氣,搖著頭幽幽說:「程程姐,我突然對你的家常菜八卦沒興趣了,就你這個腦回路,目前不太可能找到男朋友。」

  第12章 12.12

  程璃在雲盈這兩句話裡聽出了深深的嫌棄。
  她雖然沒有戀愛經驗,但上學時小說可沒少看,理論知識還是相當豐富的,追過她的人也不少,至今沒有男朋友絕不是腦回路問題,是沒人能讓她動心。
  正想給自己辯解兩句,就聽到趙導離得老遠喊她,「程程,來一下!」
  程璃應了聲,在雲盈臉頰上一掐,「小丫頭,先不跟你計較了。」
  前天上午全劇組舉家搬遷,換到了新的拍攝場地——開拍以來最奢華的一個內景,劇中當朝儲君的寢宮,趙導跟編劇就坐在寢宮外的台階上,捏著劇本滿臉興奮,一看就是有了什麼靈光乍現的新念頭。
  趙導把程璃和隨後趕到的孟池一起拉近,低聲說:「我剛跟編劇商量完,打算這段情節再多加一場,昇華感情。」
  孟池一聽就羞澀了,「趙導,是加吻戲嗎?」
  程璃直接推了他一把,這孩子,天天腦袋裡都裝些什麼東西。
  趙導樂了,「比吻戲再進化點。」
  寢宮裡拍的部分並不複雜,是程璃穿隨從的衣服跟孟池偷偷進宮,先是經歷差點被識破身份的驚險,然後關起門來互訴衷腸,本來抱一下就結束的,趙導靈感來了擋不住,非要在最後再加個大家喜聞樂見的床榻親密戲。
  「程程,你不用擔心,最多露個肩膀,畫面是非常唯美的,」趙導文藝片出身,擅長這個,認真問,「預計後天晚上拍,能準備好吧?」
  程璃連吻戲都沒拍過,更別說這種深層次的,但職業素養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慢吞吞點頭,「我盡量,」說完忍不住問,「必須加這場?」
  趙導眼睛亮得像兩顆電燈泡,「相信我的藝術直覺!」
  程璃無話可說,演員在片場,一切理應聽導演指揮,導演臨時有什麼新思路都很正常,無可指摘,只是她看著孟池臉頰上那兩片可疑的紅就不自在,恨不得把他按到院子中間那口大水缸裡。
  後天……程璃翻出手機看了看,正好星期四。
  她對那種戲份毫無經驗可言,估計一兩次很難通過,要花上不少時間,看來跟許總說好的事要改期了。
  趁著休息空檔,程璃給許擇遙發了個微信,「許總,星期四晚上我加了場夜戲,不能給你做飯了。」
  她本來只想留個言,許總什麼時候能看到無所謂,只要別害他白跑一趟又怪她就好,沒想到回復竟然秒到。
  許:「加什麼戲?」
  程璃想了想,覺得沒必要告訴他,於是回:「跟群演的打鬥戲。」
  她抬頭看看漸暗的天色,主動問:「今天過來吃飯嗎?」來的話,她又要提前研究菜色了。
  再次秒回:「最近忙,不能去。」
  最近忙,既然他說最近,那就不止今天了吧。
  果然一直到星期四,許擇遙都沒再跑來找她麻煩,程璃惦念著加戲的事,時間越臨近,越沒心思想別的,空閒時間全部用來上網搜索相關類似的片段去取經了。
  片場和房間,她沒事就抱著個手機研究各種唯美激情片段,儼然一個欲|求不滿的老司機似的。
  星期四一大早,孟池就紅著俊臉,精神緊張地圍著程璃打轉,「姐,我保證今晚上集中精神,絕對不NG!」
  程璃發愁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姐信你,自己玩去吧。」
  孟池還要說什麼,程璃的手機忽然響了,來電人是老媽,她趕緊走到牆角避人的地方,按下接聽,活力十足的中年女聲立刻從聽筒裡傳出來,「閨女!生日快樂!」
  程璃失笑,心情好了不少,不覺帶上些撒嬌的語氣,「媽,你還記著呢。」
  「我寶貝閨女的生日怎麼可能忘,」程媽媽嗔怪,「等等啊,你爸搶著要跟你說話。」
  直到趙導開始扯著嗓子催了,程璃才戀戀不捨把電話掛掉,順手翻翻微信,除了幾個天各一方的小姐妹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了。
  真不知道在莫名其妙期待什麼。
  等到拍完白天的戲份,終於輪到最後那場親密戲時,天色已經黑透,月上梢頭。
  化妝師抓緊時間給程璃和孟池補妝,板著臉把倆人都調整出了微醺動情的效果,尤其程璃,本來就長相艷麗,現下臉頰紅紅,雙眼含水,滿身都是風情。
  程璃穿著剛換好的絲綢長袍,坐在古樸雕花的床沿上,遲遲不願意躺下去。
  嘖,鬱悶,本來這個時間應該給許總拍照玩兒呢……
  趙導看著佈置差不多了,準備開始第一次拍攝,他計劃的挺好,這個片段本來就不長,按程璃和孟池的演技來說,應該很快就能進入狀態。
  他剛想指揮程璃躺到指定位置,組裡負責各種後勤雜事的小男生一頭汗地衝進來,舉著個正在鈴聲大作的手機,「趙導,這是您的吧?」
  趙導瞄了眼,是他的沒錯,不過現在沒心情,手一揮,「先拿走,忙著呢!」
  「不是不是,您先看看,」小男生硬是遞上去,壓低聲音,「來電人顯示的可是『衣食父母』啊!」
  趙導一愣,臉色立刻端正,示意大家都別吵,然後畢恭畢敬接起來,「許總?」
  程璃豁然抬頭。
  趙導平常也是個挺清高的人,接這通電話卻是極盡小心,「您說您說……是這樣嗎……好好我知道了……您放心絕對沒問題……再見再見。」
  寢宮裡眾人齊刷刷瞅著他。
  「咳,那個——」趙導清清嗓子,宣佈,「剛才成意的許總及時打來電話,提醒最近審查嚴格,不允許出現任何親密鏡頭,所以咱們這場啊,就暫時放一放吧。」
  程璃一臉懵地被雲盈扶起來,「……許總?」
  雲盈激動點頭,她知道程璃不愛拍,「是啊,咱們老大,把你給解救了!」
  看著設備紛紛關掉,大家都準備收拾東西回去休息,程璃才確信,這場戲確實臨陣泡湯了。
  劇組裡人頭有限,除了她和趙導之外,估計沒人能直接聯繫到許擇遙,可他遠在公司,怎麼知道的?
  除非像上次……
  程璃輕輕心口一跳,加快換衣服的速度,剛把上衣套好,短褲兜裡就傳來熟悉的振動頻率。
  許:「出來。」
  她下意識摀住眼,沒猜錯,真的是本人來了。
  夜空滿月如盤,清亮月光穿雲破霧灑照下來,映著宮殿高牆之外的一車一人。
  許擇遙靠在車門邊,手機攥得死緊,白淨手背上青筋隆起,修長手指太過用力,被手機邊沿硌出泛白的痕跡。
  剛才寢宮裡的畫面不停在眼前亂晃,只要回想起程璃身裹薄綢,萬種風情坐在床邊,旁邊孟池一臉被勾了魂兒的樣子,他就恨不能砸掉攝像機,端了整個劇組,再把她包緊了藏懷裡帶走。
  幸好他維持住了最後一點理智,轉身出來打了那通電話,否則多半會被程璃看透他對她的企圖。
  穩住穩住,暴露太快的話,會把人嚇跑。
  許擇遙拚命說服自己,沉沉呼出一口氣,胸口的酸脹遲遲難以好轉。
  鄭景探頭探腦試探了半天,才敢捧著牛皮紙文件袋湊近了小小聲說:「許總,都在裡面了。」
  許擇遙收起手機,把印著《暴君嘉藍》LOGO的文件袋接過來,捏了下厚度,「按角色順序排列的?」
  「您放心,」鄭景連聲保證,「絕對沒錯。」
  他撓了撓小平頭,試探問:「用不用緞帶扎個蝴蝶結啊?我都準備了,什麼顏色都有,您隨便挑。」
  許擇遙冷冷瞥他一眼,鄭景馬上立正閉嘴。
  絕不是他窺探秘密,是無意中發現許總高大上的辦公桌上,居然放著好多畫風嚴重不符的萌系生日快樂小貼紙和卡片,他才懷疑程小姐可能過生日。
  真正確定,是今天看到許總悶在家裡,單手做了個有失水準的小蛋糕。
  許擇遙沉著臉拉開車門,把包裝好的小蛋糕放遠,拽過嚴肅的商務手提包,從裡面倒出一堆花裡胡哨的卡片來,每張都認認真真親筆寫上了生日快樂四個字。
  他專注地挑挑揀揀,選出一張素色暗花的,塞進了文件袋裡,想了想覺得不滿意,又抽出來,換了張灰粉色的進去。
  鄭景在旁邊看得直著急,壯著膽子說:「許總,您從美國帶回來兩大行李箱給程小姐的禮物,隨便一樣放進去,也比卡片好。」
  許擇遙頓了頓,低聲說:「太早。」
  太早了,那時自作多情,以為程璃會記得他接納他,然而現在……
  如果給程璃送貴重禮品的話,以她的性格,可能轉頭就能把他拉進黑名單。
  這個階段,她最需要的,是機會和信賴。
  比如文件袋裡的《暴君嘉藍》試鏡劇本。
  許擇遙目光微沉,想到程璃笑盈盈的眼睛,覺得剛才那張灰粉色也不合適,他把座椅上剩餘的大堆卡片又翻了幾遍,全都看不上了。
  嘖,這個太暗,那個太花……卡片什麼的,果然還是顯得太刻意。
  鄭景回頭看看路口,不禁提醒,「程小姐可能快過來了。」
  許擇遙皺著眉頭,唇角緊緊抿住,忽然問鄭景:「有筆麼?」
  鄭景忙去中控儲物箱裡找,「只有鉛筆……」
  鉛筆就鉛筆。
  他接過來,把文件袋翻到背面,墊在車座椅上,繼而彎下腰,在右下角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寫下「生日快樂」。
  寫完後,他垂著長睫猶豫片刻,又在下面加了個小小的字——「許」。
  卡片,貼紙,或者行李箱裡滿滿帶回來的禮物,都不重要。
  他真正想要給她的,是爭取了大半年才簽下版權的《暴君嘉藍》,是這個名叫成意影視的熱門公司,是她未來在娛樂圈裡,一條安全而受到保護的路。
  從前說好的,等他不再縮起身體畏懼人群,成長到有資本、配得上的那天,她就答應做他女朋友。
  他來赴約了。
  無論程璃是不是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第13章 13.13.

  程璃像玩尋寶遊戲似的,按著許擇遙發來的微信提示往外走時,迎面碰上了等在寢宮台階下面的孟池。
  孟池一雙眼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看到她就傻兮兮地笑,「姐,你要回酒店嗎,咱們一起吧。」
  程璃停下腳步,盡量耐心地說:「弟弟,上次聚餐,姐不是都跟你說清楚了麼。」
  怎麼還一副少男懷春的小表情。
  「我知道,」孟池低下頭,「我沒敢想別的,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他咬咬下唇,語氣鄭重不少,「姐,你還沒上網看吧,剛才《暴君嘉藍》正式官宣主創團隊了,導演編劇服化道具全是超級重量級,現在各公司都使勁兒找門路塞照片呢,我經紀人正在幫我爭取男三號的試鏡。」
  程璃心裡沉了沉,微笑,「那恭喜你了。」
  孟池有點急,「姐,你這麼好看,演技也厲害,找經紀人說說情,幫你試試不行嗎?」
  程璃心想,這種重量級的大製作,宋經紀人手底下兩個當紅女星都要搶著上,而且經過緋聞被別人認領的事,宋經紀人以為她得罪了許總,正對她冷淡著呢,怎麼可能給她機會。
  手機又震了。
  許:「快點。」
  「謝謝你告訴我,」程璃不欲跟他多說,臨走前,想到了什麼,回頭問,「有沒有官宣出品方?到底是哪家買了版權?」
  就算沒機會參演,但總想知道自己最喜歡的作品花落何處,靠不靠譜。
  孟池說:「目前什麼傳聞都有,還沒正式公開,不過應該就在今晚。」
  程璃點點頭,揚了下手算是告別,按許擇遙發來的提示快步朝拍攝場地外面走,繞過人流多的地方,一面漆紅的高牆之下,熟悉的修長身影靜靜立在那裡,影子被疏淡燈光拖得老長。
  還沒走近,就感覺到那人身上籠罩的淡淡壓迫感,貌似全是衝她來的。
  程璃挺了挺背,不甘心被他氣勢壓倒。
  然而他開口:「你告訴我,今晚是跟群演的打鬥戲。」
  一句話讓程璃沒轍了,的確是她說謊在先,揚起的頭也耷拉下去,「趙導突發奇想的,我也沒辦法。」
  「願意拍?」
  「當然不願意,」程璃豁然抬頭,她向來對親密接觸的戲份是能免則免,「這不是導演要求,被迫無奈麼。」
  「不願意」三個字稍稍化解了許擇遙胸口鬱結的難受,眸光軟下來,盯著她,「你還沒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挑了挑眉,「現在這部網劇是成意影視投資的,你在劇組裡,有權利說不。」
  瞧這話說的,滿滿王霸之氣。
  老闆這是特地跑來教她反抗導演,還沒紅就先耍大牌,做叛逆少女嗎?
  程璃嘴角忍不住翹起,被《暴君嘉藍》壓沉的心逐漸回升,笑著打量一臉鄭重其事的許擇遙,「不是說好不來了嗎?」
  「你自說自話,」許擇遙低哼,「我又沒答應。」
  行吧,他總有道理。
  程璃根本沒發現她此刻的心境,跟剛才應付孟池時完全不同,訓練有素地低頭翻著手機裡整理的家常菜譜,「那今晚就做肉末茄子和……」
  出來時太急,她臉上妝還沒卸,微醺的紅跟肌膚融為一體,自然地暈在眼角眉梢裡,長髮拆了頭飾後隨意地披散著,幾根髮梢順著領口鑽進雪色前胸的邊緣。
  許擇遙喉嚨乾燥,眼眶都微微熱起來,強行移開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她短褲下白皙筆直的細長雙腿,腳上隨意趿拉著一雙黑色人字拖,小巧指甲保持乾淨的本色,飽滿瑩潤,折著淡淡月光。
  他覺得心臟不太好,砰砰砰跳得有些頭暈目眩。
  「不用選了,我馬上要回公司,不留下吃飯,」再看下去,膨脹的血管都要超負荷了,他盡可能板住臉,維持著冰冷面具不掉,「今天過來,是要你兌現承諾的。」
  沒錯,說好的星期四晚上,他答應拍照,她滿足條件。
  程璃爽快地點點頭,「你儘管提吧,只要別太過分,等我做到了,記得讓我多拍幾張照。」
  男色惑人啊,睡前躲被子裡看看,非常有益身心健康。
  能被她這麼惦記著,許擇遙第一次對自己的外貌有了感激,他抬起右手抓著的文件袋,「給你的條件,拿著。」
  程璃好奇走近,沒等接過來,先看到上面偌大的古體字,暴君嘉藍,括號裡端端正正寫著,試鏡劇本。
  她腳步忽然頓住,心跳彷彿停了片刻,繼而瘋狂地躁動起來。
  「什麼……」嘴唇在動,她卻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什麼意思?」
  許擇遙低頭凝視她,眼裡有柔軟的光溢上來,他聲音低而磁,「這是成意影視出品的新劇,從女三到女一,所有重要女性角色的試鏡劇本都在裡面,你任選一個。」
  程璃以為自己在聽什麼天方夜譚,半晌才啞著嗓子笑,「許總,別開玩笑了。」
  「答應我的條件,你要反悔?」
  「這算什麼條件!」
  「算不算,我說才行。」
  許擇遙把厚厚的文件袋交到她手上,「程璃,我代表公司,只問一句,挑出你最喜歡的角色,通過試鏡並且演好她,能不能做到?」
  程璃呼吸急促,胸口像被塞了棉花,堵得發悶,可又被莫名的情緒浸染,鼻子都酸澀起來,她仰起頭,試圖在許擇遙的臉上找出些戲弄她的蛛絲馬跡。
  但沒有,他一如往常,眉心微蹙,墨色雙眼深沉澄正,薄唇合成弓似的曲線,看似森冷寡情,卻無端地叫人信賴安定。
  答覆之前,程璃按著咚咚作響的胸口,鄭重其事問:「為什麼給我?」
  許擇遙一臉淡然地胡說八道,「每個演技和外形符合的簽約演員,都有平等機會。」
  這樣嗎?那她必須把這機會抓牢了,發揮到最好。
  程璃抱緊珍貴的文件袋,展眉笑了,認真保證:「我一定能做到!」
  「很好,」他點頭,「條件達成,你可以拍照了。」
  怎麼好像都是給她的福利。
  程璃拿人手短,有點不好意思再掠奪許總美顏,難得羞澀了一回,「要不,等我真的通過試鏡再說?」
  許擇遙假裝無所謂地抬頭望天,「你想好,下次我不見得有心情。」
  程璃其實也就是客氣客氣,看許總沒有嫌她貪得無厭的意思,不著痕跡地蹭了下濕潤的眼角,笑瞇瞇掏出手機,朝躲在車後面探頭探腦的鄭景招招手,「鄭秘書,幫忙拍個合照好嗎?」
  一句話出口,許擇遙全身肌肉都繃住了。
  合……合照?!
  鄭秘書興高采烈「哎」了一聲,火速衝出來,接過手機半蹲著擺好專業姿勢,比了比角度,很正經地提建議:「程小姐,你離許總再近點。」
  程璃站在許擇遙身邊,中間隔的距離能再站一個人。
  她偷眼瞄了下,發現許總雖然板著臉,但沒反對,於是跨了一小步,鄭景裝模作樣又比了一下,繼續要求:「再近點吧,程小姐,最好就像粉絲跟偶像那樣的距離,挽個手臂什麼的,親密點也沒關係!」
  許擇遙完好的右手臂挨著程璃,感覺她的體溫越發逼近,血管突突直跳。
  他覺得,回去應該給鄭景加獎金。
  「許總,」程璃彎著眼睛,試探著伸出手,「你不反對的話,我可不客氣了啊。」
  許擇遙衣服掩蓋下的胸膛不斷起伏,眼睛都不眨一下,側臉線條冷峻肅穆,悶悶地「嗯」了聲。
  成功競爭到她最喜歡的小說版權,給她和其他當紅演員平等的機會去試鏡,說許總是她偶像一點都沒錯。
  程璃不由自主挨得更近些,並排站到身邊才發現,許總是真的好高,她在女演員裡不算矮,但穿平底拖鞋,頭頂只能到他肩膀的位置。
  她很有分寸,只虛虛搭住了他的衣袖,面對鏡頭燦爛一笑。
  許擇遙心跳如驚雷,炸得頭暈目眩。
  她的觸碰雖然隔著薄薄衣料,但右臂還是整個被點燃了似的,燒得他耳根血紅,全身皮膚像過了電流般酥麻。
  他拳頭攥緊,指甲悄悄陷進肉裡,才能勉力維持住冷靜。
  照片上,一個冷肅到底,一個笑顏如花。
  鄭景拍完後,把手機還給程璃,正打算功成身退,突然被許擇遙叫住。
  許總僵著身體,抽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他,一臉嚴正地吩咐——
  「用我的,再拍一張。」

  第14章 14.14.

  程璃以為自己收穫夠多了,臨走前居然還被硬塞了一個包裝精緻的點心盒。
  許擇遙對上她的震驚臉,有點不自在地說:「買多了……剩的,給你了。」
  程璃這人吧,好奇心重,神經也略粗,當時就把盒子給打開了,往裡面一看,蛋糕個頭不大,奶油不太平整,裱花也差強人意。
  沒錯,確實是許總看不上的。
  程璃點點頭,「謝啦,雖然賣相不好,但能吃就行,我不挑。」
  正好她過生日,不用再另外買蛋糕給自己慶祝了。
  賣相不好……
  許擇遙想起自己整個下午拖著傷臂千辛萬苦做蛋糕的過程,有點受內傷,又暗自慶幸,還好沒說是他特意親手做的……
  回酒店房間前,程璃在樓下小超市買了個布包,把裝劇本的文件袋放進去,包裹得嚴嚴實實。
  《暴君嘉藍》除了晚上官宣的主創團隊外,其他都在嚴格保密階段,試鏡機會的事連雲盈都不能告訴。
  好在進房間時雲盈不在,程璃立刻打電話問她的去向。
  「程程姐,我在樓上跟大家一起斗地主,」雲盈那邊吵吵鬧鬧,「你來不來?」
  當然不去。
  程璃這下放心了,謹慎地把門從裡面鎖上,才洗淨手,恨不能再焚香沐浴一下,珍而重之地把厚厚一摞分角色裝訂的劇本拿出來擺在床上。
  她愛惜地在封皮上摸了又摸,捨不得翻,走到窗口吹了會兒夜風,才算鎮定下來,重新回到床邊,先注意到了擱在床角的牛皮紙文件袋。
  許擇遙的車這時剛出影視城,他盯著屏幕上新鮮出爐的合照,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鄭景從後視鏡看到他神色難得柔和,更後悔自己失職,沒在車裡預備幾支超醒目的記號筆,擔心地問:「許總,文件袋後面的字是鉛筆寫的,程小姐會不會根本注意不到?」
  許擇遙定住的眼睫這才動了動,覺得以程璃目前的關注重點,非常有可能。
  程璃果真不負他所望,一門心思全在趕緊看劇本上,把印著劇名LOGO的文件袋直接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裡,還四角拍平整,生怕折了,從頭到尾也沒想過翻到背面去看看。
  試鏡劇本都不長,大概兩三個爆發力較強的片段,女三到女一,總共七個女性角色,程璃毫不猶豫就選出了擺在最上面的那個。
  全劇雙女主之一,前期隱忍,後期殺伐的敵國公主顏芝,也是原文裡她最喜歡的人物。
  既然給她選擇權,她當然要選那個最愛的。
  車又開到了上次的高速入口,許擇遙還沒收到程璃的微信,緊張的心逐漸沉落下去,明白她是看不見「生日快樂」那四個字了。
  不怪她,是他沒膽量,不敢光明正大。
  程璃把顏芝的片段反覆看了不下十遍,越發激動難耐,抱著劇本在房間裡來回走,滿心躍躍欲試和興奮感慨交加,實在無處發洩,給劇本的空白處拍了張非常意識流的照片,發到了自己那個僅有十幾萬粉絲的微博上。
  演戲的程璃:收到了最驚喜的禮物。
  發完之後,她隨手一刷,就秒秒鐘蹦出來一條新評論——
  那個誰:未來會有更多驚喜。
  程璃看到就笑了,她的微博還是大學畢業時候註冊的,前公司給她買過兩次粉,讓她日常多發性感自拍,程璃不太配合,公司也就不了了之了,目前十幾萬的粉絲裡,大部分都是假的,但只有這位ID名叫「那個誰」的用戶,是她幾年來雷打不動的死忠鐵粉。
  她發微博不多,但只要發了,「那個誰」必定第一時間出現,點贊評論轉發,一條龍全套服務。
  程璃心情太好,立刻給他回復:「謝謝你一直在。」
  高速行駛的商務車裡,許擇遙正襟危坐,雙手捧著手機,收到程璃給他的回復,眼睛亮得堪比窗外繁星。
  他屏著呼吸,認真打字:「以後也在。」
  程璃把其他角色的劇本都收拾起來放好,給顏芝這本包了書皮偽裝起來,才放鬆地靠在床頭,打開了蛋糕盒。
  看起來丑,用勺子挖了一小口嘗了嘗,竟然意外的好吃。
  程璃享受得瞇起眼,正好看到「那個誰」的新回復——「以後也在。」
  以後啊,真是赤誠又直白的許諾,她摸摸懷裡的劇本,忽然就生出了「不能讓這個鐵粉失望」的念頭。
  她含著蛋糕,再次回復:「我會努力!」
  許擇遙嘴角微微彎起,在回復框裡輸入:「你負責努力,我負責在你身後。」
  他知道這句話常見,經常被各家粉絲掛在嘴邊,程璃必定是當成了套路,笑一笑就忘掉了。
  沒關係,以後時間還長,他會讓她明白。
  鄭景每隔一會兒就要小心觀察許總的表情,突然發現多雲轉晴,小激動地問:「程小姐看到了?」
  許擇遙靠向椅背,閉起眼睛,月色撫照下,他臉上銳利的線條顯得格外柔和。
  沒看到。
  但他就是很開心,因為他的程程正在開心著。
  *
  試鏡定在一周後,程璃把選擇「顏芝」的決定告訴許總時,還擔心會被他點評不自量力,但他卻說,意料之中。
  還加上一句,「所以我才把顏芝放在所有角色最上面。」透著那麼點胸有成竹,盡在掌握的小驕傲。
  程璃提前跟趙導請了一天假,在出發前把戲份多趕出好幾場,當天一大早梳洗乾淨,只化了個非常清淡的底妝,在酒店房間等著經紀人的車來接。
  她正琢磨著跟宋經紀人見面說點什麼好,電話就到了,陌生號。
  「程璃嗎?」是個男人的聲音。
  「我是。」
  「奉許總之命,送你去試鏡,」男人語氣爽朗,說完自己先笑了,「我這句話很押韻啊。」
  他說:「我在你樓下,你可以先趴窗口驗驗貨。」
  程璃依言走到窗戶邊,探頭往下一看,一個穿運動裝戴大墨鏡的男人正仰頭往上看,發現她後,大方地招招手,把墨鏡勾下些許,露出彎彎的笑眼。
  哎呦,這可是尊大神。
  圈內的經紀人們,地位檔次跟藝人一樣分明,在金字塔頂端,稱得上神級經紀人的,樓下這位裴奕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別看才三十出頭,卻是手段老辣,八面玲瓏,縱然你有再多不堪回首的黑歷史,跟了他,不說徹底洗白,也能黑紅燦爛一把。
  程璃趕緊收拾東西下樓,面對面時,裴奕毫不避諱地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點點頭,「行,遙遙眼光不錯。」
  這軟萌稱呼配上許總的冷臉,程璃差點噴血。
  裴奕很紳士地拉開後排座車門,「上車吧,遙遙說了,不讓你坐我副駕駛。」
  看不出來,傳說中上天入地,多少藝人求之不得的裴經紀人,會這麼聽許擇遙的話。
  試鏡地點就安排在成意影視大樓裡,車快進入市區時,程璃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高速圍欄,神經逐漸繃緊。
  想想官宣名單上幾乎代表了電視劇製作最高水準的大人物,導演、編劇、武術指導等等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她就禁不住呼吸加快,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裴奕很貼心地點開音樂,調到低而舒緩的音量,自來熟地笑著說:「程程,聽說你選了女主角顏芝?」
  程璃糾正,「是女主角之一。」
  「沒區別,」裴奕說起新劇,神采飛揚,「你算是個新人,膽子不小啊。」
  程璃揚唇,「不試試怎麼知道。」
  「不是試,是你必須讓導演滿意,」裴奕手指敲敲方向盤,心裡權衡著成意影視的得失,有些不該說的話,他還是決定說了,「顏芝這個角色,許擇遙只安排了你一個人去試鏡。」
  等等——不是說每個簽約演員都有平等機會?!
  顏芝這樣的重量級角色,理應被搶破頭才對!
  程璃覺得匪夷所思,好半天沒說出話來,「……出發的時候你說過,到公司跟其他試鏡演員匯合。」
  裴奕無辜,「對啊,不過那都是別的角色,顏芝就你一個,沒錯。」
  程璃挺著背,腦中有些空白。
  裴奕適時補充,「我再加兩句啊,不只是成意影視內部,是所有合作的公司裡,許擇遙以出品方和主要投資方的身份要求,第一輪試鏡,顏芝只給你。」
  「而且——」裴奕拖長語調,不著痕跡觀察著她的神情,「沒開後門,他把決定權完全交給導演,如果你不能堂堂正正全票通過,成意將不再干涉這部劇的任何選角。」
  程璃後背繃不住了,掏出手機,動作有點急,手機順著指縫滑到腳下,又撿起來,給許擇遙發微信。
  打了好多字再刪掉,反反覆覆直到快到公司樓下。
  最後她發了最想確認的問題:「為什麼顏芝只有我試鏡。」
  開門下車前,微信嗡嗡一震。
  許:「做不到?」
  程璃呼吸一窒,這人居然反問,語氣還這麼欠揍,她咬住牙關,用力輸入:「必須能!」
  沒過幾秒,裴奕的手機也響了,他打開一看,許擇遙發來的文字自帶寒氣,「少說廢話!」
  裴奕眉梢揚起,吹了聲小小的口哨,暗自吐槽,遙遙啊,可真是嘴硬。
  嘴上凶他多事,其實心裡還是爽爽的吧。

  第15章 15.15

  試鏡地點在公司六樓,裴奕帶程璃從人少的VIP電梯上去。
  電梯門合緊後是整片的鏡面,裴奕職業病自動觸發,饒有興致地細看身旁的女人,比多數女星略高些,纖瘦且凹凸有致,臉是天生的艷麗款,美得有些逼人,難得的是比同類型的多了股颯落的英氣,瀲灩眸中流著透亮的光,一眼望得到底。
  確實是個沒被侵染過的。
  裴奕笑了,「程程,要背負起公司的形象,不會緊張了吧?」
  程璃也透過鏡面看他,微微攥著的汗濕掌心放鬆開,揚起唇角,「怎麼會,我既然來了,就不會給成意丟臉。」
  許擇遙絕對是腦抽了才立那種軍令狀。
  程璃臉上笑著,心裡把他罵了八百遍,但也沒在怕的,本來她就已經做好了必須拿下顏芝的準備。
  裴奕對她的反應略感意外,「可以啊,壓力越大,人越鎮定。」
  電子屏的數字跳到六樓,「叮」一聲響,程璃最後那點緊張隨著緩緩打開的電梯門徹底消失,她腰背挺直,穩步邁出去。
  試鏡在走廊盡頭的會議廳內,此刻深色對開大門緊閉,走廊兩側磨砂玻璃圍著的休息室裡人影綽綽,休息室外的長椅上,放眼望去,也是一水兒的俊男美女。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程璃,主要是程璃身邊的裴奕身上。
  金字塔頂的幾位經紀人裡,裴奕是有名的平易近人好相處,走廊裡有不少青蔥新人圍上來熱情地叫「裴經紀人」,幾間休息室裡,聽到裴奕的名字,也紛紛有人探出來打招呼,多數是臉熟的二三線明星,也有幾位正當紅的大牌。
  裴奕閒適地插著兜,在程璃耳邊悄悄說:「遙遙特地讓我跟你來的,給你撐場面,怎麼樣,被金牌經紀人帶著的感覺是不是特別揚眉吐氣?」
  程璃笑笑沒說話,把裴奕留在眾星捧月的人群中間,獨自走到長椅邊,剛坐下,試鏡大廳的門突然就開了。
  戴胸牌的工作人員手裡拿著表格走到門口,「試顏芝的程璃到了嗎?」
  程璃忙站起來示意。
  「請進吧。」
  由於是裴奕帶來的人,而且試的是雙女主之一,兩旁紛紛對程璃投來注目禮,程璃目不斜視走到一半,有間休息室裡快步閃出一道纖細人影。
  出來的女人長髮如瀑,膚色透白,氣質楚楚動人,妥妥是如今直男最愛的清純女神款,她盯著程璃,掩飾不住震驚,眼睛深處寒意畢現,「程璃,真是你!」
  呦,熟人啊。
  當年高三時,她從成績優異的理科生轉型成藝考生,放棄理工大學的計劃轉考電影學院,可就是這位老同學顧霜寧的功勞。
  程璃嘖嘖感歎,顧霜寧心那麼黑,還能□□著清純人設不倒,也是不容易。
  兩人之間距離越來越近,顧霜寧瞪著她薄施粉黛卻艷色逼人的臉,繃著的臉頰隱隱有些發抖,強自鎮定,「你一個網紅都算不上的十八線,哪來的資格試鏡顏芝?!」
  程璃牛仔褲包裹的長腿細長筆直,兩步就到了顧霜寧跟前,她撥撥頭髮,朝顧霜寧隨意地掃了一眼,話都懶得說。
  顧霜寧最痛恨的就是她這副滿不在乎的表情,立刻想起了從前被她全面壓制的憤怒,直接伸手一攔,扭頭看向那個出來通知的工作人員,「女一號選角可是有門檻的,她這種只會打醬油的最多試個宮女丫鬟,你確定沒搞錯?」
  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大,目光全紮在程璃背上。
  「怎麼回事啊,她不是試鏡顏芝的?」
  「誰知道,顧霜寧都出來說話了,估計真弄錯了——」
  程璃唇邊勾出個嘲諷的笑意,顧霜寧啊,高中畢業都多少年了,在娛樂圈混這麼久,真是半點長進都沒有。
  這種人欠虐,不虐就不老實。
  她正要開口,唇才剛剛張開些許,忽的發覺走廊裡陷入詭異的寂靜,連顧霜寧都呆住了,癡愣地盯著她身後。
  「確實錯了。」森冷低沉的嗓音,豁然揚起。
  熟悉的氣息清爽乾淨,很快逼近身邊,像個無形的磁場,在開口的瞬間把她整個人罩進裡面,程璃本能地輕輕一抖,脊背下意識繃緊。
  轉頭一看,真是許擇遙……
  他怎麼從頂樓下來了,說好的神秘高冷不愛見人呢?
  走廊裡沒幾個認識成意許總的,但在娛樂圈混,察言觀色是本能,面前這高大英俊的男人陰沉威嚴,氣勢凜冽,必定是身居高位的大佬,一時間誰都不敢亂說話,膽子小的,被他冷森森的氣場一掃,頭都抬不起來。
  門口的工作人員表情頓時變了,板板正正站好,汗直往外冒,「許總,您來了。」
  程璃確定,她聽到了一大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走廊裡,男生還好,女生們拳頭都攥得死緊,有的已經擠在一起,實在耐不住,滿臉通紅地小小聲咬耳朵。
  「我靠——成意許總?!這是成意影視的許總?!」
  「也太帥了吧!!剛才多看兩眼我感覺我要死了——」
  「帥是帥,氣勢太壓人了,他從旁邊路過,我轉身就想跑……」
  「不過能讓許總親自下來挑錯,這個叫程璃的肯定要完,顏芝這種主角想都別想,估計配角都沒戲了。」
  許擇遙站在程璃身側,目光在顧霜寧臉上停了一瞬就錯開,似乎厭惡至極,擰著眉說:「裴奕。」
  裴奕「哎」了聲,屁顛屁顛兒衝上來,「許總,什麼指示?」
  許擇遙說:「把這位不該出現的顧女士請出去,私自帶她來試鏡現場的人,無論是誰,一併請走。」
  走廊裡霎時寂靜,緊接著又是一片整齊的抽氣聲。
  「許總……您是許總吧?」顧霜寧臉上血色盡失,本就長相清純可人,這一受驚,更像朵雨打的小白花,委屈可憐,「您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今天過來——」
  許擇遙已然不耐煩,「星辰傳媒能成為本劇合作方,前提之一,就是不接受顧女士參演,既然明知故犯,成意會重新考慮合作關係。」
  顧霜寧剛才還撐得住,這句話壓下來,她是徹底要瘋了。
  前兩年,她家裡砸錢弄了不少資源,但始終不溫不火,簽進星辰傳媒後,最近剛拍部都市劇好不容易爆了,剛嘗到紅的滋味兒,然而話題居高不下的《暴君嘉藍》選角在即,星辰傳媒作為合作方,挑了不少人去試鏡,唯獨沒有她。
  她認定是公司故意敲打她,斷她路,心裡不服氣,自作主張拜託同公司的帶她進來,覺得一定能被導演或投資人注意到,拾起她這顆滄海遺珠。
  這下好,真注意到了,眾目睽睽丟盡臉不說,還要背上公司的損失。
  問題是,她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這位大佬!
  許擇遙朝裴奕擺了下手,語氣森然,「查監控,帶她進來的人取消資格,馬上讓鄭景聯繫星辰傳媒負責人,終止合作。」
  顧霜寧全身細細發抖,臉色如紙,嘴唇快咬出血來,清純小白花外殼碎裂。
  她惡狠狠盯了程璃兩眼,抖著手掏出遮住半張臉的大墨鏡胡亂戴上,急匆匆撥開看熱鬧的試鏡演員們,疾步離開。
  插曲收場,能來試鏡的都是人精,很有自知之明地回歸原位,再激動也低眉斂目,裴奕主動把大家分散地安排進各個休息室裡,走廊裡很快恢復了清淨。
  程璃呼出一口氣,不得不說,許總歪打正著,讓她故人相見後憋著的那口氣全出去了,簡直神清氣爽。
  她擋住唇,輕咳了聲,看似不在意地小聲問:「你跟她有過節?」
  許擇遙垂下眼簾,看她一眼,唇角微勾,透著徹骨的冷,緩緩說:「深仇大恨。」
  說完催促:「進去吧,通過以後,跟我去拆石膏。」
  程璃挑挑眉,低頭一瞧,許總的傷臂沒有掛在脖子上,自然垂下,掩在衣服裡,不仔細看注意不到。
  還好還好,許總難得公開亮相,保住了金光閃閃形象不倒。
  「那我去啦。」
  「嗯,」他低聲應,「出來後,你就是顏芝公主。」
  *
  目送程璃走進試鏡大廳,許擇遙沒有回頂樓辦公室,而是轉身進了空蕩蕩的步梯間裡。
  上上下下空無一人,所有聲音都隔絕在外面,他才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略微彎下身,大口喘氣。
  「你還好吧?」
  步梯間緊閉的門輕聲一動,裴奕走進來。
  許擇遙霎時激起滿身防備抗拒,在看清裴奕的臉後,又慢慢鬆弛下去,略顯疲憊地合上眼睛,啞聲說:「沒事。」
  裴奕想起幾年前,在美國初次見到許擇遙時,他跟現在判若兩人,瘦骨伶仃縮在暗無天日的昏暗牆角,瑟瑟發抖,白淨的手臂內側,全是被自己咬出來的傷,有些結了痂,有些還掛著新鮮的血。
  慘不忍睹。
  明明懼怕人群,非要強迫自己站到車水馬龍的街上,精神崩潰前,再回到房間裡獨自消化心理折磨,一步步費盡力氣地走到今天,終於看起來與正常人無異。
  裴奕以為他全好了,現在看來,再被眾人矚目,還是會勾起不適吧。
  「明知道這邊人多,你幹嘛下來。」裴奕雙手環胸,擔憂地皺眉。
  許擇遙唇上略微恢復了一點血色,直起身,「你廢話太多,我擔心她會緊張。」
  幸好他下樓來了,否則還撞不見那個姓顧的人渣。
  敢在他的地界招惹程璃,找死。
  「說起來,你也是夠彆扭的,」裴奕哭笑不得,並排靠在牆上,扭頭看他,「明明把她擺在心尖兒上,非要沉著臉冷冰冰對她,有話還不肯直說,就不能痛痛快快暴露本性麼?」
  上午的陽光透過步梯間的窗口照進來,許擇遙正站在光影分割的中間,他半邊臉鍍上明亮,睫毛彷彿被灑了層細膩的金屑,另一邊則隱在暗處,眉眼無暇,眸光漸暗。
  「她以前說過,最討厭黏人的男人。」
  他聲音很低,揉著微微的沙啞,還有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可偽裝的樣子……我就只會這一種。」

  第16章 16.16

  《暴君嘉藍》自從正式官宣開始,官博底下就被各家粉絲的花式安利佔滿,都希望自家愛豆能在這部大製作裡分上一杯羹。
  這種爆炸式的話題度連番高漲,各種假名單全網亂飛,直到公佈男主角陸嘉藍定下由名副其實的百億影帝沈傾出演後,熱度達到新高。
  沈傾百忙中被請過來,在導演旁邊已經坐了小半個上午,此刻支著下巴,有些無聊地朝門口望,「試顏芝的新人怎麼還不進來?」
  導演董憲為人嚴肅刻板,可面對沈傾,總不自覺地好脾氣,「急了?」
  沈傾微微一笑,狹長眼尾彎起勾人的弧度,「我替你急。」
  董憲鼻腔裡哼了聲,他才不急,知道成意影視敢立下軍令狀,只要顏芝通不過,絕不干涉其他任何選角,他都高興死了,打定主意要對這個叫程璃的新人極度嚴格,絕不容忍任何「還行」、「可以」、「差不多」。
  沈傾笑容更深了些,悠然道:「董導,別小看新人,你那個不被出品方支配的美夢,可不一定能順利實現。」
  旁邊的副導演突然喊了聲,「人來了!」
  程璃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黑色V領上衣,長髮垂在肩頭,朝一字排開的幾位圈內大神鞠一躬,「各位老師好,我叫程璃,試鏡的角色是顏芝。」
  董憲的注意力從程璃進來起就高度集中,恨不能把她頭髮梢都拎到跟前來仔細看看,從頭到腳打量了幾個來回,鬱悶地發現沒挑出毛病來,最可氣的是,旁邊沈傾又笑了,笑得比剛才還蕩漾。
  他鉚足精神,虎著臉嚴肅說:「開始吧。」
  電視劇圈裡縱橫多年,誰不知道他董憲眼裡不揉沙子的威名,他就不信揪不出一個小演員的問題來,瞧瞧,還不趕緊進入第一段場景,緊張了吧。
  程璃在原地站住沒動,閉了下眼睛,瞬間進入自己當年追書時,曾多次設身處地腦補過的情景。
  雙眼重新睜開,其中的柔情一閃即逝,她似乎聽到什麼聲音,猛地轉過身,利落地攏起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上前幾步,冷聲低喝:「帶進來!」
  表情動作,一氣呵成。
  試鏡片段原本就是抽取衝突激烈的兩場,大多比較突兀,程璃這段前奏則是試鏡片段的前一個場景,說完「帶進來」後,她表演流暢,情緒自然地銜接到劇本裡設定好的情節。
  董憲不由自主放慢呼吸,目不轉睛。
  沈傾依然支著下巴,目光饒有興味地落在程璃明艷而英氣的臉上,心裡悄悄打了個超出預期的超高分。
  很好,他的顏芝公主,就是她了。
  *
  程璃試鏡出來,還在糾結剛才董憲導演那副吃了癟的表情到底什麼意思,她一個小演員也不好多問,當時乾巴巴站了半天,最後還是影帝沈傾含笑說:「請許總放心吧,其他選角,還需要他多多干涉。」
  這應該是過了的意思?
  「程小姐,這邊,」程璃聞聲抬頭,看到鄭景賊溜溜站在走廊拐角朝她招手,「許總在車裡等你呢。」
  許擇遙換下了之前的西裝,穿一身黑色運動裝,沉冷氣質被略微放柔,看起來好相處不少。
  程璃剛在旁邊坐下,許擇遙就把五分鐘前收到的信息給她看,「董憲發的,你通過了。」
  嗷——
  董導親自表態,那就靠譜了!程璃本來有點懸的心撲通降落,差點叫出來,暗暗捏緊拳頭,露出個燦爛的笑臉。
  她追問:「現在是不是能說了,為什麼把顏芝給我一個人?」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公司地下車庫,直奔徐醫生的骨科診室。
  許擇遙悄悄感受著她的激動情緒,表情穩定不變,「因為你合適。」
  程璃覺得這根本不是理由,「哪個方面能合適到非我不可的程度啊?」
  許擇遙冷靜地在她臉上認真看了會兒,淡然點評:「長相。」
  程璃本就是隨口反駁,被他一本正經回答,差點嗆住。
  不禁回想起原作書中大段大段描寫顏芝的美貌,出去打個仗都要讓敵方將領為之傾倒,她選角色前,知道這是個絕色美人,可話從許擇遙的口中說出來,總有點難以言明的意味。
  她呼出幾口氣,默默醞釀半天,才試探問:「許總,你……該不會是在誇我吧?」
  許擇遙一臉正色地反問:「不然呢?」
  他的程程,就是全天下最美。
  不想讓她繼續追問試鏡的緣由,許擇遙適時抽出《暴君嘉藍》的相關資料遞給她,「網劇殺青後,可能會接檔開機,你沒有休息時間。」
  程璃立刻被吸引過去,接過來興致勃勃翻閱,她不需要休息,哪怕所有時間都用來演戲,也樂在其中。
  車內只剩紙張摩擦聲,許擇遙克制著心裡洶湧氾濫的愛意,不動聲色凝目看著她聚精會神的姣好側臉。
  為什麼只給她?
  因為這部劇,整個成意影視,還有他本人,全部都是為了她才存在的。
  拆石膏後,徐醫生開了張X光片的單子,讓許擇遙去複查。
  從拍片室出來等結果時,程璃試鏡通過心情大好,自告奮勇去買咖啡,回來後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許擇遙身邊。
  他坐著,她站著,垂眼就能看到他淺黑的頭頂,程璃覺得有趣,許總這麼冷硬的一個人,頭髮居然看起來軟乎乎的,有兩根不聽話地翹了起來,模樣還挺可愛。
  可能是咖啡麻痺了神經,程璃被蠱惑了似的,下意識露出一點笑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像熟練做過很多次那樣,把那兩根頭髮壓了下去。
  許擇遙如觸電般,豁然抬頭。
  程璃瞬間清醒,才驚覺自己幹了什麼蠢事,「那個,我,我看有點亂,怕許總形象受損……」
  許擇遙手指暗暗收緊,抓住座椅的邊沿,強自鎮定地問:「弄好了嗎?」
  「還,還差一點……」
  他唇角繃著,臉頰和脖子都紅了起來,不敢給她看見,沉著嗓子說:「那就繼續。」
  哎?沒生氣啊?
  程璃吞了下口水,再次抬起手,觸到他軟軟的髮梢上,目光卻無意中被他額角的一小塊疤痕定住。
  疤很淺,看得出時間不短了,要不是剛好角度和光線合適,根本注意不到,但程璃腦中忽的一懵,莫名想起了上學時的某些畫面。
  高二開學時,班裡新來了一個轉學生,據說心理有點問題,每天就像只溺水的小動物似的埋頭縮在座位上,不說話不交際,有人靠近就極度抗拒,全身發抖。
  班裡的男生從好奇轉為戲謔,有事沒事找他麻煩,程璃作為班長,最開始只是簡單地約束,直到那天,她親眼看見有人故意把黑板擦朝他丟過去,正好打中他的額角。
  他連疼都不會喊,任由血順著臉頰流下,遮住眉眼的頭髮都被血浸濕。
  從那天起,程璃跟老師打過招呼,直接收拾東西搬到他同桌的位置坐下,並且在全班宣佈,這個同學,歸她罩了。
  醫院裡的電子音提示X光片已出。
  程璃一下子回過神,暗中笑罵自己,因為一個位置相似的疤痕,居然把氣場足能嚇哭小孩兒的許擇遙和當年那個頭都不敢抬的可憐男生聯繫起來。
  真是瘋了。
  徐醫生看看片子,點頭說:「基本長好了,但是未來兩個月都要繼續修養,不能承重勞累,可以多補點骨頭湯,有助恢復。」
  許擇遙身上的燥熱還沒退,默默抬頭看向程璃。
  程璃連忙舉手,「我懂我懂,我來燉。」
  回想這段時間,說是照顧許總生活起居,其實她總共只做了幾頓飯而已,許總沒刁難過她,幫她解決緋聞,還給了《暴君嘉藍》這麼珍貴的機會,理應好好犒勞。
  等網劇殺青後,她可能緊接著就要進組,再見他就不容易了。
  想到這兒,回城南別墅的路上,程璃半路下車買了三斤排骨,準備晚上來頓大的,不枉費在「新東方廚師」培訓一回。
  第二天早上回影視城後,孟池穿著戲服,一副哭唧唧要上吊的表情。
  程璃小聲問雲盈,「他怎麼了?」
  雲盈跟她咬耳朵,「《暴君嘉藍》男三號的試鏡機會,他沒爭取上,正抓心撓肝呢。」
  難怪昨天沒看見他。
  現在官方已經公佈消息,所有人都知道成意影視是出品方了,她又是成意的人,估計孟池會過來訴苦。
  孟池果然撲過來,臨到跟前剎住車,淚眼汪汪,「姐,成意不要我,我是不是這次網劇裡表現不好,許總沒看上啊。」
  程璃簡單安慰他幾句,也有點奇怪,按昨天的陣容來看,不光是要大牌,很多新人也都有機會,以孟池的水平,應該足可以入圍。
  她閒著沒事時候,試探著給許擇遙發了個微信,「許總,孟池沒去試鏡,正哭呢。」
  過了兩分鐘。
  許:「你關心他???」
  一連三個問號,程璃好笑,趕緊回:「八卦一下而已。」
  這次秒回。
  許:「我煩他,不想讓他來。」
  隔了一小會兒,又發來個很生氣的表情。
  程璃笑出聲,身高一米八五,氣場八米五一的許總,怎麼像小孩子似的,這麼任性呢,不過說到底,人家是公司老大,有任性的權利。
  還好沒過幾天,孟池那邊就接到了新的都市劇男二,陣容不錯,程璃耳根才算清淨了,心裡也為這小弟弟高興。
  回影視城的第八天,網劇正式殺青,《暴君嘉藍》那邊也發來了準備進組的通知,程璃請示過許擇遙之後,把參演的事私下裡告訴了雲盈,畢竟這小丫頭要跟她進組,總該提前知情。
  雲盈整個傻了,怔怔盯她半天,眼淚嘩的流下來,「程程姐,你熬出頭了。」
  程璃被她哭得鼻子也有點發酸,拍拍她的背。
  劇組殺青,大家正在院子裡收拾各種道具設備,準備撤場子,程璃把雲盈安慰好,起身就準備幫著去搬東西。
  雲盈抹抹臉,一把拉住她,鄭重其事說:「你,即將變成大明星,我,即將變成大明星的貼身助理,不能再像以前那麼過日子了!」
  「那要怎麼樣?」
  雲盈非常認真,拉著她不放,「比如說這種體力活兒,你不能幹了,養成習慣,到了大咖雲集的新劇組,你也幹嗎?那不是要被看扁欺負死!」
  程璃拗不過她,乾脆坐在台階上,「雲盈老師,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臉蛋兒這麼好看,你就要學會示弱,學會撒嬌——」雲盈苦口婆心,皺著眉頭想了想,「不行,撒嬌對你來說太高階了,還是先學賣萌吧,賣萌用好了,也能殺倒一大片!」
  程璃笑得前仰後合。
  不遠處,孟池正搬著個大箱子往外走,到了院落中央時,化妝師從裡面快步追出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哇哦——」程璃和雲盈齊刷刷看過去。
  化妝師滿臉欲言又止,最終豁出去,緊緊抱了孟池一下外加輕貼臉頰,搶過他手裡的箱子,跌跌撞撞往外跑。
  程璃搖頭感歎,「真是閃瞎了我的小狗眼。」
  雲盈一口水差點噴出去,「怎麼還有個『小』?!」
  程璃眨眨眼睛,「賣萌啊。」
  好吧——
  雲盈摀住臉,決定對她程程姐徹底放棄了。

  第17章 17.17[二合一]

  網劇劇組依依惜別時,趙導拍著程璃肩膀, 眼圈發紅, 「程程, 網劇後期製作快, 播放權也要談好了,等到了宣傳期,咱們再聚。」
  他小小掙扎一下,不好意思地問:「我知道你已經有大機緣了,但還是想問一句,以後我要是再回去拍電影, 你願意來嗎?」
  程璃豪氣地一笑, 「只要我適合角色,保證到位。」
  吃過殺青飯後,程璃回公司接受了為期兩周的體能訓練, 為即將進組做準備。
  《暴君嘉藍》是部大男主戲,背景架空, 主線是男主角陸嘉藍從落魄王爺到君王暮年的人生軌跡,雙女主蘇青鸞和顏芝, 一文一武,蘇青鸞是軍師型,溫柔清麗,顏芝是戰士型, 堅忍有殺氣, 伴隨而來的就是打戲相對多些。
  多虧了程璃幾年來各種跌爬滾打的小角色沒少演, 全部真身上陣,體質和耐力都在及格線以上,動作戲突擊訓練後,很快就有模有樣。
  許擇遙站在門外看她好半天了。
  程璃穿一雙薄底球鞋,九分運動褲顯得腳腕格外纖細,每次彎腰或踢腿時,寬鬆短上衣都會被提起些許,露出一截瑩潤雪白的腰肢,在燈光下如綢緞般微微發亮。
  負責培訓的老師是位業內有名的武術指導,年逾四十,性別女,即便如此,在看到老師的手扶著程璃的身體擺出各種動作時,許擇遙心裡還是悄悄翻湧起暗潮,嫉妒得心口發酸。
  他覺得自己真是完了,不止是老師,哪怕程璃隨便摸了只小狗,他都……
  恨不得衝上去替代。
  程璃滿頭是汗,垂落的髮絲濕透了黏在臉側,她在老師的號令下向前疾衝,訓練速度和應激能力,跑到房間盡頭扶住欄杆,正打算原路返回,忽然從滿牆的大鏡面裡看到了門口的身影。
  「許總?」
  指導老師扭頭看到,很識趣地主動離開,在門口擦身而過時,發現許總瞥她的眼神很是冷冽,讓人渾身發毛。
  成意哪都好,就是老闆太難搞,唉。
  程璃順手拽過毛巾,邊擦汗邊走過去,「有事找我嗎,來多久了?」
  許擇遙盯著她臉頰上的一顆汗珠,淌到下巴,晶瑩地滴至鎖骨,又順著柔軟肌膚滑向寬鬆領口,鑽進微微露出一點的溝壑裡。
  「剛到,」他嗓子幹得厲害,掩飾地清了兩聲,「劇組那邊剛發通知,要你明天去拍定妝照,三天後開機儀式,正式進組。」
  程璃記下後,看了眼他的左臂,「這幾天感覺怎麼樣?石膏拆掉還疼嗎?」
  等進組以後,可能要幾個月看不到他,等再見面時,他的傷應該已經好全了。
  許擇遙搖頭,眼睛亮了亮,「……你關心?」
  「關心啊,」程璃說得坦坦蕩蕩,理所當然,「畢竟是我害的,要負責任嘛。」
  亮起的光又悄無聲息黯了下去,他想要的可不是這種關心。
  程璃也藉著擦汗的動作別開頭,在許總眼皮底下,她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慌,不知道是訓練累的,還是……說了不夠誠實的回答。
  她關心……其實並不完全因為責任,但摻進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她一時還分辨不清。
  隔天一大早去攝影棚拍定妝,依然是裴奕開車來接,雲盈跟在程璃身後上了車,瞄到傳說中的神級經紀人有點緊張,小鵪鶉似的老老實實。
  程璃跟裴奕有些熟悉了,笑著說:「你應該很忙吧。」
  「可不是嘛,」裴奕故作深沉地歎氣,「沒辦法,遙遙的話不敢不聽啊,你現在可是成意力捧的小花旦,跟那幫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大咖們打照面,除了我,別的經紀人身價可不夠。」
  程璃想起以前那位不好相處的宋經紀人,問他:「那以後呢,你就是我經紀人了嗎?」
  「哪能啊,我也就出來拋頭露面撐個場,」裴奕撇撇嘴,「嚴格來說,遙遙才是你真正的經紀人,你的資源,以後不經別人手了。」
  他意味深長感歎:「他很看重你……的前景呀。」
  雲盈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伸手捅捅程璃,小小聲問:「遙遙是誰?」
  程璃輕聲回答:「以後你會知道的。」
  雲盈八卦本性不改,以為是遙遙真的是公司裡哪位美女經紀人,「聽名字就知道長得漂亮。」
  程璃強忍住沒有笑出聲,用手扇風,降降臉上莫名的熱度,「沒錯沒錯,遙遙確實是超級大美人。」
  攝影棚裡的拍攝已經開始了,今天是男主角陸嘉藍,雙女主顏芝和蘇青鸞的試妝以及定妝,為了提高效率,特意把他們的時間錯開了。
  影帝沈傾是最早到的,程璃走進去時,他最後一套造型剛剛換好,正站在深色背景布前,被一群工作人員圍著,攝影師調整角度連拍數張。
  導演董憲也在現場,嚴格地伸手指揮,「沈傾眼神再冷一點。」
  沈傾迅速調整好狀態,順利拍完後,他唇角揚起,輕輕發笑,「看到顏芝公主來了,差點繃不住。」
  程璃本來沒想出聲打擾,被他一說,場內所有人整齊劃一轉頭,她也不扭捏,大方上前,讓雲盈把提前買的飲品遞過去,微笑著打招呼,「大家辛苦了,我路上買了點咖啡和奶茶。」
  這個棚裡,隨便一個打雜的小助手都算得上業內前沿,看到程璃是裴奕帶來的人,又是成意影視力捧,為人處世也算上道,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
  沈傾的部分已經拍完,整套矜貴威儀的帝王常服還沒脫,看到程璃開始試妝,乾脆坐到董憲旁邊,也不急著去換衣服。
  助理訓練有素地送上他專用的杯子,沈傾目光卻轉向桌上最後剩的一杯熱咖啡,「我喝那個。」
  董憲及時阻止,「不好意思,那杯是我的。」
  沈傾無奈,妝效呈現出來的鋒利眉眼染上淡淡笑意,「看來少買了一杯,讓她下次補給我。」
  程璃先試敵國公主妝,根據顏芝的性格設定,妝容風格偏向英氣。
  化妝師經驗豐富,隨意閒聊間就把她的氣質烘托一新,艷麗略微淡化,加強她原本就有的颯爽,再在眉心處畫一點簡潔的殷紅色花鈿,兩種氣質糅合,恰到好處。
  髮型師緊接著給她戴發套調整造型,服裝師接棒,把公主常服從裡到外幫她穿好,前後看了兩圈,滿意地拍拍手,「完美。」
  程璃都沒來得及照照鏡子,就被推到前面,攝影棚燈光一打,連百無聊賴的裴奕都驚艷地吹了聲小小的口哨。
  沈傾定定看了片刻,慢條斯理站起身,對董憲說:「董導,先拍一組雙人合照吧,程璃畢竟是新人,我幫她找找感覺。」
  董憲不太信任地瞧他,「沈大影帝,你也有這麼好心的時候?」
  程璃衣冠加身,踱了幾步回想劇情,她站在背景布前,低眉斂目,唇角冷凝,忽然聽到有道低醇的男聲緩緩響起:「顏芝,你我初見時,你就是此刻的模樣。」
  是沈傾,但也是男主角陸嘉藍。
  程璃被他的語氣帶動,幾乎瞬間入戲,肩膀微微繃住,轉過身,漠然勾起唇,「陛下說笑了,你我初見時,我不過是個人質,哪配得上公主的衣裙。」
  沈傾穩步走近,與她深深對視。
  攝影師暗叫一聲好,快門不停按下,各角度遠景近景,分分鐘捕捉完成。
  裴奕在旁邊雙手環胸,全程看得夠仔細,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走到外面,掏出手機給許擇遙發了條微信。
  「以你的經驗,絕對重量級的大牌會隨便照顧陌生新人嗎?」
  等了半天,那邊才回倆字,「不會。」
  他繼續問:「再以你的經驗,癡迷演戲的新人,可能會被演技精湛的前輩吸引嗎?重點:有錢有地位有資源,還帥到腿軟。」
  許:「你煩不煩。」
  裴奕堅持:「你先回答我啊,回答我。」
  又過了半天,許:「可能。」
  裴奕當即打了個響指,認認真真給許擇遙發:「很好,遙遙,目測高質量敵人已經出現,你要危險了。」
  *
  六組造型的定妝照拍攝完成後,程璃收拾東西,帶著雲盈,正式進組。
  開機啟動儀式很低調,導演董憲的名字就是品質保證,加上全組精良的團隊,他不屑提前搞太多噱頭,直接封鎖記者,自己人圈塊地,簡單地上香拜神,就算完成任務了。
  另外一位女主角,蘇青鸞的演員姜檀因為檔期,要晚幾天進組,所以開機後,重頭戲就暫時壓在了沈傾和程璃的這條線上。
  正式開機前,董憲把程璃叫到一邊,板著臉叮囑:「下午幾場都是沈傾的單人鏡頭,你在旁邊多看看。」
  說到底,還是不太放心她的業務能力。
  程璃表示非常理解,謙虛點頭,「您放心,我肯定認真學。」
  董憲多看了她幾眼,這女孩吧,其實個性還是挺討喜的,語氣不禁好了點,「晚上是你第一場戲,內景,多用心準備。」
  還有句話藏在嘴裡沒說出口——「好好表現,別讓人說閒話。」
  日漸西斜時,程璃坐在化妝間,已經上好了晚上內景的妝,她捧著劇本正入神時,雲盈端著熱水進來,皺緊眉頭蹲在她腿邊,「程程姐,她們真是煩死了。」
  程璃把杯子接過來,挑了下眉梢,「還是那些話?」
  董憲擔心的一點沒錯,目前整個劇組裡,連三號開外都是大眾熟臉,差不多就她一個新面孔,還擔這麼重的角色。
  很多道聽途說的小道消息飛快編出來,不少人瞧著她眼熱,加上程璃長得一副紅顏禍水樣,再貶低的說法貌似都合情合理,好在都還顧忌著,沒敢當她面說,只敢背地裡竊竊私語。
  「可不是,」雲盈想想就氣得要死,「說你有金主,有後台,成意那麼多新人不捧,非捧你,肯定是投資商硬塞的,是個大花瓶,白瞎那麼多演技派給你做配。」
  程璃摸摸她頭髮,「乖,別著急,等今天晚上姐給你把面子掙回來。」
  《暴君嘉藍》劇組財大氣粗,盒飯吃得都是高檔的,晚飯時,程璃把蓋子一打開,居然在裡面看到整個雞腿,眼睛當時就瞪大了,一筷子戳進去,鮮嫩軟爛,看得人心潮澎湃。
  她剛把第一口米飯送到唇邊,旁邊的椅子忽然被拉開,沈傾手裡端著同款盒飯,含笑問:「我坐這裡可以嗎?」
  沈影帝這種神級人物來襲,怎能拒絕說不。
  沈傾看她妝發妥當,明麗逼人的模樣,眸色略微轉深,「明天上午有對手戲,我們最好提前對一下台本。」
  程璃嘴上忙著,心裡覺得自己沒問題,但為了穩妥,還是嚥下飯說:「如果你不麻煩的話,當然好。」
  沈傾看她唇角沾了點油,抽出紙巾遞過去,似是開玩笑地說:「顏芝公主的事,怎麼能叫麻煩。」
  話音才落,程璃心愛的雞腿上,猛地落上一大滴水,「啪」一聲,強勁有力。
  「下雨了!」
  「快點進裡面——」
  程璃顧不上跟沈傾寒暄,趕緊把盒飯蓋好,捧著就往拍攝用的宮殿裡面跑,沈傾利落地抖開身上披的外套罩在她頭頂,緊跟著護她進去。
  不過幾分鐘,外面就大雨瓢潑。
  劇組此刻身處距離成意影視總部千里之外的鳳山影視基地,人工建築和自然風景結合,涵蓋性高,是近兩年最熱門的拍攝地,但就一個缺點,天氣無常,尤其到了秋天,經常是求雨雨不來,不求連軸下。
  但對於《暴君嘉藍》來說,這場雨雖然早了點,卻也是急需的。
  董憲飯都沒吃完,抹著嘴急急忙忙過來,叫住程璃,「你抓緊時間換裝,內景不拍了,趁著雨勢,今晚先拍雨夜外景!」
  由於需要遠景,自己靠設備人工降雨太容易穿幫,董憲早早打定主意要實拍,提前做好了各種準備,就等著雨來。
  程璃到底沒吃著雞腿,急急忙忙跟化妝師去折騰,妝面卸掉,重新上了防水的淡妝,換上黑色夜行衣,腰間紮緊,窄窄不盈一握。
  準備好後,全組人馬整裝待發。
  這場戲是個小重頭,程璃扮演的顏芝公主為躲追殺,深夜騎馬出逃,偏逢大雨,馬在河邊受了驚,她身上有傷行動不便,被甩下馬背,落入河裡。
  既要狼狽不堪,又要刻畫顏芝性格的堅忍銳利。
  組裡所有人,包括程璃自己,都沒想到她的第一幕開場,會是這段高難度的。
  程璃把手機交給雲盈,轉身走進雨裡。
  毛皮發亮的純黑駿馬被馴馬師牽著,正甩頭打著響鼻,董憲最後問了她一次用不用替身,程璃還是果斷搖頭,「騎馬我練過,沒問題。」
  誰也沒預料到雨來的這麼快,替身沒在現場,趕來需要時間,而且程璃確實有自信,她在馬身上順了順,牽著走了兩圈,感覺到是個溫馴的,踩住腳蹬,翻身上馬。
  雲盈跟劇組其他人一起撐著傘,站在雨裡擔心地緊盯著那道纖薄的黑色身影。
  兜裡的手機震動了好半天,雲盈才感覺到,拿出來一看,是程璃的,來電人單單一個「許」字,通知欄還有好幾條微信。
  雲盈雖然八卦,但從不會窺探程璃私事,沒打算接,但電話每隔幾分鐘就打來一次,她擔心是急事,小心地按下接聽,沒等說話,聽筒裡就傳來一個略帶急促的低磁男聲:「你在哪兒?」
  「我是程璃的助理,她正在拍戲,您晚點再打來吧。」
  男人沉默片刻,突然問了一句,「內景外景?」
  雲盈看了眼正在大雨裡往河裡跌的程璃,心臟直抽抽,說:「外景……」
  電話立刻被掛斷。
  雨勢持續,沒有絲毫減緩,馬略有些不配合,程璃NG了兩次,盡最大可能安撫著馬的情緒,逐漸找到統一步調。
  她全身早已濕透,初秋的山中雨夜,氣溫驟降,她牙齒有些打顫,但只要董憲那邊喊下開始,就能立刻切換到顏芝的狀態,動作幅度,微表情,甚至眼神,都精確自然,活脫脫就是書裡寫的那個人。
  董憲披著大雨衣,緊盯監視器,捕捉到剛剛程璃落水前,眼裡清晰傳達出來的執拗和果敢,暗暗點了頭。
  「CUT!過了!」
  董憲一聲令下,程璃從淺水的河邊站起來,手腳都凍麻了,雲盈急忙跟著場記他們衝上去,七手八腳把她拉起來。
  回看了兩遍監視器,董憲確認拍攝的畫面都沒有問題,接下來就是配角追殺的戲份,程璃今晚的任務已經完成。
  他擺了下手,「雲盈,你帶她先回車上暖暖,車裡有熱水。」
  雲盈恨自己經驗不足,考慮不到位,連厚棉衣和發熱貼都沒有準備好,只能給程璃裹件薄開衫,摟著她往外走時,眼淚都下來了,「我先送你過去……」
  程璃衣服浸了水,又沉又冷,骨頭裡都透著寒氣,她強忍著跟雲盈往外走,忽然覺得身上一暖,扭頭去看,沈傾撐把大傘站在旁邊,把大衣披在她身上。
  雨簾下,他淡淡擰眉,一張臉俊美得過份,「小心著涼,我讓助理去準備薑湯了,等下給你送去。」
  不等她拒絕,人先走開了。
  河岸旁邊就是影視城的高大建築,劇組保姆車停得稍遠,要繞過一個拐角,程璃全身發僵,剛打著冷顫走到牆邊,拐角的陰影裡忽然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扣住她的肩膀。
  雲盈剛要驚呼,就被同樣站在陰影裡的裴奕一把摀住嘴,「小妹子乖,別吵,都是自己人。」
  程璃沒反應過來時,那隻手更用力地把她帶到身邊,罩在自己傘下,男人的體溫一瞬逼近,自帶讓人心安的熱度,迅速驅散開她的冷。
  她立刻就感覺到是誰,但還是忍不住抬起頭去確認。
  許擇遙一雙黑沉的眼睛比雨夜更陰寒,拉開停在身側的商務車車門,把程璃輕輕推上去。
  車內暖氣充足,杯子裡的紅糖姜茶正在冒著熱氣,許擇遙扯掉她身上披的男款大衣,死死抓在手裡,回身問:「衣服是誰的。」
  雲盈被裴奕拽著,聽出了面前這位就是剛才電話裡的人,本能地不敢頂撞他的威勢,老實回答:「沈,沈傾的……」
  聽到這個名字,許擇遙微微瞇起眼,把大衣丟在裴奕身上,一字字清晰逼人,「扔了,買件新的去還,順便告訴他,成意不介意毀約換人。」
  說完,冰寒的眸子轉向雲盈,「這是最後一次,如果再學不會照顧她,你主動走人。」
  話音落下,「砰」一聲,車門合緊,把寒意和雨水都隔絕在外。
  商務車緩緩開動,兩兩相對的座位,許擇遙坐在程璃正對面。
  程璃沒問去哪兒,低下頭看看座椅和腳下越積越多的水,有點不好意思,「許總,你的車被我弄濕了,你看……」
  她本想讓氣氛輕鬆點,然而所有話戛然而止。
  許擇遙一言不發,抓過座椅上扔著的一條薄圍巾,探身拉近她,把她冰冷的手裹在圍巾裡面,然後,緊緊包進他自己的掌心裡。
  隔著圍巾,被灼熱體溫籠罩的那刻,程璃心臟毫無預兆地狠狠一跳,砰砰衝擊著耳膜。
  他低著頭,淺黑的頭髮就在眼前,程璃想起那天在醫院裡指尖碰到的觸感。
  看起來這麼陰沉冷硬的男人,可其實一直以來,他總在那些悄無人知的時候無聲地柔軟著。
  手暖得差不多了,許擇遙沉默地緩緩鬆開,拿掉圍巾,把桌上的紅糖姜茶端過來,放在她手上,聲音低啞:「喝吧,不燙了。」
  說完俯下身,繼續去脫她濕噠噠的鞋子。
  程璃一驚,糖水差點翻了,趕忙往回縮,「許總,你——」
  許擇遙按住她的腳腕,抬起眼,沉聲說:「聽話。」
  那雙黑峻峻的眸子,猶如不見底的冷海,又隱約滾著熾燙的岩漿,程璃一時看呆,被他施了咒語似的定在原位。
  許擇遙快速脫掉她的短靴,褪掉濕透的棉襪,她一雙腳凍得慘白,在車裡的燈光下,恍如沒有溫度的玉石。
  他再次把圍巾裹上去,而後抬起她的小腿,把她腳跟穩穩墊在了他的膝蓋上。
  程璃本能地想躲,許擇遙仍然按住,「別動!」
  那雙白皙修長的手,男人的手,隔著圍巾的厚度,緊緊包在了她的腳上。
  從頭到尾,他半點沒有碰到她的皮膚。
  動作也不存任何輕浮戲謔,儘管放肆,卻透著沒由來的鄭重。
  程璃臉上控住不住發燙,呼吸都快停了,怔怔盯著面前這明明應該身居高位,驕傲矜貴的男人,他正擰著眉,唇角緊抿,似在全心對待什麼價值連城的珍寶。
  欣賞她的演技?看重她的前景?
  她就算在感情上再遲鈍,也知道沒那麼簡單了。
  程璃抓緊杯子,努力想找話題,輕聲說:「我知道你……」
  許擇遙豁然抬眸,眼裡錯雜著忍耐克制的血絲,嘴唇微動,沙啞地打斷她:「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個秋天,跟現在同樣的季節裡,你曾用一截最普通的粉筆,把我從深淵地獄裡拖出來,給了我活下去的意義。
  從那以後,磨心蝕骨的疼能忍住,精神崩潰的極限也能熬過來。
  只為了有朝一日,能夠保護你,擁有你。

  第18章 18.18

  十七歲之前,許擇遙的名字叫許曉。
  其實原本也不是「曉」, 而是「小」, 據說還是上戶口時, 戶籍工作人員覺得太敷衍, 好心建議改的。
  追溯到最久遠的記憶,就是媽媽纏綿病榻,對他不理不睬,爸爸倒是偶爾會停下來看他,他歡歡喜喜撲上去,立刻就被一腳踢開。
  是真的踢, 孩子軟軟嫩嫩的小身體, 被成年人的腿腳隨便用力,就能淤青很長時間,但他不長記性, 下次見到還要撲。
  直到疼得狠了,才恍惚懂得自己是被討厭的。
  沒多久媽媽走了, 再也沒回來,爸爸盯著黑白照落淚, 轉而看他的目光卻加倍狠厲,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被追著打時,他就縮在桌椅底下, 瞪大一雙驚恐的眼睛, 一聲都不吭。
  後來連打都沒有了, 他像被遺棄了似的,獨自留在偌大別墅裡,只有不會說話的保姆每天做飯,他才不至於餓死。
  他不記得過了多久,別墅裡來了個漂亮的女人。
  女人衣著講究,滿身珠光寶氣,俯下身看他,「想離開這兒嗎?」
  他拚命點頭,稚氣問:「你是誰?」
  「我?」女人笑了,「我是你的新媽媽呀。」
  女人把他抱起帶走,換到另一所房子,比別墅小了很多,但有電腦,有書,很多東西能看能學,她溫柔地問:「喜歡這裡嗎?」
  他要求向來很低,趕緊說:「喜歡。」
  「好,」女人在他頭上摸了一下,慢慢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許擇遙在那所一百平米的房子裡獨自生活了近十年,十年裡,除了每月一次的短暫出門放風外,他沒有去過任何地方,除了那女人和每天來送飯的人之外,幾乎沒見過其他活人。
  房門是從外面鎖死的,窗子也打不開,只有兩個氣窗通風用,大小連頭都伸不出去,最開始的兩年,他還掙扎抗議,但任他搞出再大動靜,也沒有鄰居來關心,後來才知道,樓上樓下兩層,除了他之外,根本都是空的。
  抗議沒用,他嘗試自殘,到威脅生命時,那女人每次都會準確地火速出現,把他阻止,次數多了,時間久了,他索性連死也放棄掉,就安安靜靜待在屋子裡,日復一日。
  直到心理防線被徹底摧毀,他開始適應這樣的生活,不想再出去,也不敢再出去,膽小瑟縮,只有躲在沒人的角落才覺得安全。
  等他真的放棄自己時,那女人又出現了,開始強制地把他拖到外面,直面喧囂湧動的人群。
  他的精神迅速崩潰。
  已經多年當他不存在的爸爸不知道什麼機緣,突然把他記了起來,想起還有這麼一個兒子,再見面時,爸爸依舊高高在上,他卻已經成了病入膏肓的心理障礙者。
  「成什麼樣子!要是被小報記者拍到我許江的兒子這幅德行,我的臉往哪放!」爸爸許江氣得把他踹到桌角,「畏畏縮縮,話不成句,趕緊送去上學!不准曝露真實身份!」
  女人本就想把他推向人群,這樣一來,正中下懷。
  她有手段有人脈,給許擇遙換了無數學校,暗示老師不要管他,隨便人嘲笑。
  於是他的校園生活,不是遭人欺負戲弄,被人指指點點繞道走,就是自己崩潰失控。
  輾轉往復,不斷的折磨,他被逼到極限時,在最後一所學校裡,遇到了程璃。
  那時已經是高二開學的時間了。
  他蜷在座位裡,貼牆縮著,同桌的男生笑嘻嘻用圓規的尖頭往他身上扎,他甚至感覺不到疼,只覺得恐懼,無處可藏。
  那男生離他更近,想扎他的臉,就在這個時候,一截粉筆「嗖」的飛過來,正好打在同桌的手上。
  女孩的聲音清亮果斷,直衝耳膜,「不准欺負他!」
  許擇遙那個時候,不知哪來的勇氣,順著聲音抬起頭,看到了講台上秀麗颯爽的身影。
  只一眼,就迅速埋下頭,把自己縮得更緊。
  可再也沒能忘掉。
  那個畫面就像帶著刀斧一樣,深深鑿進他的腦海裡,成了他短暫的十幾年生命裡,唯一帶著色彩的珍寶。
  沒過多久,他被同桌用黑板擦打中,血順著額角流下來,他動都不動,心裡遲緩地想,一次而已,一次就該滿足了,她是班長,那麼受歡迎,怎麼可能再來注意他。
  但程璃偏偏就是注意了,不止注意,還直接端走了原同桌的東西,把書包往他旁邊一放,笑著說:「今天起,我是你同桌。」
  說完後,她拍拍桌子,頗有威嚴地朗聲宣佈:「以後這個同學歸我罩了!誰也別想欺負他!」
  直到多年後,直到跟程璃面對面坐在商務車裡的此時此刻,許擇遙都感激額角的那道傷口。
  是它把這世上唯一能照亮他的光明,帶來了身旁。
  程璃的腳還在許擇遙膝蓋上,冷氣早就散乾淨了,現在被他緊緊包住,只覺得著火了似的發燙。
  她手指摩挲著杯沿,盡量壓住頻率失常的心跳,問:「你說……我不知道什麼?」
  許擇遙低垂的長睫顫了下,過了好半天才低聲說:「沒什麼。」
  程璃莫名覺得他有些難過,恍惚回到了第一次在別墅過夜的晚上,那種小狗崽餓肚子似的可憐巴巴,搞得她半句探究追問的話都不忍心說。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動了動腳,「我放下來……行嗎?」
  許擇遙垂著頭,手不肯松,等到車停穩,他才慢吞吞放開,找出雙一次性拖鞋給她穿上。
  屬於她的溫度徹底離開,剛才的親密像夢似的,讓他滿身鼓噪得快要衝破血管和皮肉的燥熱,刷一下變涼。
  開車門前,許擇遙脫下西裝,不容拒絕地罩在程璃身上。
  程璃下車就懵了,「這是哪兒?」
  車開的時間並不長,應該距離片場挺近,可是看起來又像私宅的車庫。
  他悶悶說:「我的房子。」
  程璃無語,簡直服氣了,許總這是什麼愛好,專門在各大影視城附近置辦房產?
  轉身的功夫,車已經掉頭開走了,程璃有點慌,「哎,鄭秘書走了?這附近能打到車吧,我等下……」
  許擇遙刷指紋開門,目光沉沉盯她,「等下?」
  程璃覺得自己今晚氣場有點弱,完全被許總壓制了,「等下回劇組,明早六點開拍,有我的戲份。」
  許擇遙「嗯」了聲,「我讓他明早五點來接你。」
  說完自顧自進去了,大門敞開著,等她來關。
  要說一起過夜,之前也不是沒有過,可那時是欠債的協議關係,現在他傷已經好了,車上氣氛還那麼曖昧,再留下就不太好。
  許擇遙遲遲沒聽到腳步聲,心裡汩汩地泛著酸,回過頭,「你再不洗熱水澡,明天感冒,什麼都不能拍了。」
  許總是個很執拗的人,他認定的事,基本沒有反駁空間。
  程璃放棄跟他爭辯,認命地進門,想著反正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空調烘得半干了,等下洗完澡,應該能幹得更徹底些,可以繼續穿。
  許擇遙站在沙發旁,隨意解開系到領口的扣子,抬手去解襯衫腕扣。
  燈光下,他身形修長,暗藍色襯衫直晃眼睛。
  程璃默默扶額,這人啊,怎麼能這麼符合她的審美……太過分了,根本就是用美顏瓦解她的意志!
  她咳嗽兩聲,果斷扭頭,「我用哪間?」
  他說:「樓上第二間,裡面有乾淨衣服和化妝品。」
  程璃當時就震驚了。
  「等等,衣服和化妝品?!」她沒發覺自己眉頭都擰起來了,「……那個房間裡住過你女朋友?」
  許擇遙一失手,差點把襯衫袖口給扯壞。
  臉板得更陰沉了,說話都帶了怨氣,「全新的!」
  看她還是滿臉懷疑,許擇遙覺得喉嚨哽著血,衝口而出:「專門給你用的!」
  程璃一愣,很明智地打住話題,迅速轉身上樓。
  剩下許擇遙在客廳裡扶著沙發,被她氣得胸口直疼。
  樓上第二間臥室果然一應俱全,衣櫃裡連睡裙都掛著好幾套,標籤還沒拆,確實全新無誤。
  程璃不相信他說的「專門給你用」,要說「專門給未來女朋友用」,還有可能。
  洗完熱水澡出來,找出一套最舒服的運動裝穿上,尺碼剛剛好,程璃站在鏡子前暗想,莫非許總正巧偏好她這個身形的?
  她仰躺在床上,給遠在祖國另一頭的小姐妹發微信,這位可是戀愛小能手,沒有她說不通的感情問題。
  程璃:「我把老闆撞骨裂,然後他似乎對我有點特別。」
  小姐妹秒回:「欠虐?」
  程璃不樂意,「我給他做了好多天飯呢。」
  小姐妹表示,「那可能不小心抓住了他的胃。」
  「這麼說是因為廚藝看上我?」程璃眨巴眼睛,「你怎麼就不能說,是因為我貌美如花,性感撩人?」
  小姐妹哈哈大笑,「貌美如花還有點可能,性感撩人就算了吧。」
  看來還真是因為長得美外加廚藝合格?
  程璃翻身坐起來,手指戳屏幕,「不過,我也不確定他的心思,就是猜的。」
  小姐妹很興奮,「等等,你先告訴我,你對他有沒有……嗯?」
  程璃認真想了想,「心跳加速算不算啊?」
  小姐妹:「……不太算,我看到所有帥哥心跳都加速。」
  程璃無奈了,「那怎麼樣才算?」
  「那種全世界都消失,眼睛裡只剩下他一個的感覺!」
  嘖,太矯情了。
  程璃不發了,收起手機下樓,她晚飯還沒吃,準備去看看冰箱裡有什麼,隨便做點。
  樓梯下了一半,就看到許擇遙換了家居服,正身姿筆挺地站在廚房裡炒菜,動作熟練利落,堪比頂級主廚。
  她站住不動,盯著他看了一陣。
  很好,世界並沒有消失,一切都相當正常,沙發還是沙發,電視還是電視。
  程璃定定心,走到廚房邊,「許總還會下廚啊?」
  該不會是黑暗料理吧。
  許擇遙正好把最後一道菜出鍋,端到餐桌放下,有條不紊收拾廚具,順便遞給她一雙筷子。
  程璃將信將疑夾了一點放進嘴裡,眼睛當時發亮,趕緊又嘗了另外兩道。
  「你做飯居然這麼好吃!」
  添第二碗米飯時,她百分百確定了,許總絕對不可能因為廚藝對她感興趣。
  他是色香味俱全的真大廚,她是勉強餓不死的小蝦米。
  這樣一來——
  程璃下意識摸摸臉。
  美貌嗎?更不可能,他做這行的,什麼美人沒見過,不會那麼膚淺。
  許擇遙正慢條斯理吃著飯,跟往常一樣冷颼颼的神色下也看不出什麼特別。
  程璃托著下巴,指尖在臉頰上敲了敲,暗暗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不猜了,直接問!

  第19章 19.19

  程璃細嚼慢咽,吃下最後一口飯。
  心裡翻來覆去把要問的, 要答的, 以及許總承認她該怎麼應對, 許總否認她該怎麼圓場, 全都排練了好幾遍。
  等到許擇遙放下筷子,她清清嗓子準備發問時。
  他先說話了:「沈傾對你不錯?」
  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程璃腦袋瞬間短路,「……還可以吧?沈影帝好像對誰都挺好的。」
  許擇遙冷哼,「他把衣服給別人披?配合別人拍定妝照?」
  程璃一時跟不上他的思路,「老大你什麼指示?直說。」
  許擇遙都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以後離他遠點, 如果拍攝期間傳出任何緋聞,當心我換人。」
  影帝跟她傳緋聞?許總這實在有點杞人憂天。
  程璃舉手保證,「放心, 絕對不可能,沈影帝多大牌啊, 我最多就是一小迷妹,除了對手戲, 私下裡不會跟他多接觸的……」
  迷妹?!
  許擇遙心臟病快被這倆字戳犯了。
  「你——」他咬牙,胸口一抽一抽的,極力保持冷靜,「你還真喜歡他?」
  程璃連忙擺手, 「你別污蔑我, 什麼喜歡, 就是董導讓我跟他學,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現場觀摩他拍戲,覺得他演技確實很厲害,不愧從十幾歲紅到現在,我都快成粉絲了。」
  聽她神采飛揚地把其他男人誇到天上,許擇遙眼裡的血絲更紅了,怕一時控制不住把她直接拆吞入腹,憋著火起身就往樓上走。
  程璃愣了,她又觸到他哪片逆鱗了啊!
  忙跟著站起來,「哎,許總,你先別走,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明天再說!」
  他長得那麼好看,性格怎麼就喜怒無常成這樣!
  程璃被堵回來,氣悶地衝他說:「已經很晚了,那我等下就收拾東西走了啊,身上的衣服折現還給你。」
  許擇遙背影僵住,豁然回頭,眼刀鋒利,「你敢。」
  程璃張張嘴,特別想硬氣一回,可直面許總,她就是莫名其妙的慫。
  掙扎半天,到底期期艾艾低下頭,不甘心地踢了下凳子腿兒,還把腳給弄疼了,「……不敢,不敢行了吧。」
  許擇遙「砰」地關上臥室門,裴奕的電話就不合時宜地打過來。
  「什麼事!」
  裴奕差點噎住,「程程給你喂火|藥了?」
  許擇遙質問:「程程也是你叫的?!」
  裴奕樂了,壞心眼兒地氣他,「連片場送盒飯的大姐都親親熱熱叫程程,她身邊所有人,就只有你不敢這麼叫。」
  許擇遙簡直五內俱焚。
  裴奕雖然嘴欠,但還是不忍心多刺激他,放軟了語氣,「哎,這麼好的機會,你到底表白沒有?」
  回答他的是一片窒息的沉默。
  「不是吧!」裴奕快急死了,「你就不能乾脆直說嗎?告訴她你是誰,你們有什麼淵源,這些年為她做了多少努力,想跟她在一起,多簡單啊!」
  許擇遙背靠在門上,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口透進幾寸皎潔月色。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開口,像在說給自己聽,「她根本不記得我,我就算承認了,對她來說也只是個可有可無的老同學,至於當初女朋友的承諾……她可能只當成個玩笑,我說的越多,她負擔越大。」
  裴奕知道在理,沒反駁,被他情緒感染,也有點垂頭喪氣,「說的也是……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許曉不值得記住,忘就忘了吧,我現在是許擇遙,會從頭開始追求她。」
  裴奕提醒,「那你可就是跟別人公平競爭了,程程必然越來越紅,以後你的高質量情敵啊,恐怕只多不少。」
  許擇遙半個字都不想聽,掛電話扔在旁邊,重重倒進床裡,皺著眉強撐半天,把被子扯過來蒙住頭。
  心裡難受得要死,想到她可能會對別人動心,就每根神經都抽得生疼,想縮進最黑的角落裡。
  但不行。
  他反覆警告自己,不行。
  臥室的門有意打開一條縫隙,外面的聲音能清晰傳進來,沒過多久,他就聽到程璃上樓,做賊似的靠近他門邊。
  她既不進來,也不敲門,許擇遙不敢出聲,假裝睡覺,半瞇著眼偷偷看她。
  程璃趴在門口,小聲吐槽:「睡這麼早,老年人。」
  然後很貼心地幫他把門關緊。
  老年人許擇遙更窩火了,抱著被子輾轉反側,到半夜都睡不著,起初還在生氣她對沈傾的態度,然後再鬱悶未來可能出現的情敵們,最後什麼都散了,滿心只剩下單純的想。
  哪怕就住在一個屋簷下,也還是發瘋地想她。
  想碰觸她,想把她抱進懷裡,時刻黏著不放開……
  許擇遙翻身,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身上每寸皮膚似乎都在叫囂著對程璃的渴望,迷迷濛濛想起從前心理醫生說過的話。
  「你從小缺少長輩關愛,沒有兒童成長過程裡該有的愛撫,長大後又懼怕人群,抗拒和人發生身體接觸,所以才會不知不覺形成這種皮膚飢渴症。」
  醫生當時很無奈,「但你的情況比較特殊,病症只對特定的一個人發作,想要有效緩解……恐怕還是要靠那個人才行。」
  許擇遙又堅持了幾十分鐘,實在忍無可忍坐起來,頭髮蹭的有點亂,按亮手機屏幕看了眼,凌晨一點半。
  他下床,放輕腳步走出去,幾步就到了隔壁程璃的房門前。
  走廊裡還亮著夜燈,他關掉,故意弄出來一點小響動,然後靠近門板,聽到房間裡安安靜靜,沒有反應。
  肯定是睡了。
  許擇遙手指搭在冰涼的金屬門把上,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直到門把微微發熱,他才試探著按下去,隨後心裡一鬆,程璃信任他,沒有鎖門。
  夜色裡,他心跳如鼓,側身進去。
  程璃睡得很熟,白天裡的艷麗鋒芒褪去,鴉羽似的睫毛沉甸甸蓋下來,長髮鋪了滿枕,唇上的口紅擦掉,只剩淺淺幼嫩。
  許擇遙不敢在她唇上多看,緩緩低下身,在床邊自然而然地單膝跪下來,目光移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試探著碰了下,繼而鼓足勇氣,輕輕握住。
  有些看不見的火苗立刻在相貼的皮膚上燃起來。
  他胸口漲滿,耳根的紅一直蔓延到鎖骨,又小心翼翼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
  終於……
  終於不用隔著礙事的圍巾了。
  *
  程璃這一晚睡得格外好,早晨鬧鐘響了兩遍都沒聽到,差點誤了時間,起床後匆忙吃了幾口許總親自做的早餐,來不及跟他多說什麼,就風風火火趕去片場。
  對她而言,什麼都能往後排,唯獨拍戲這事,絕對不能耽誤。
  上午拍攝的內宮場景已經搭好,道具師正在調整細節,整個片場大清早就氣氛嚴謹地忙忙碌碌,程璃一路走過去,發現幾個原本背地裡嚼她舌根的演員,瞄她的眼神都有點含羞帶怯的,還主動過來搭話。
  「程程你總算來啦!」
  程璃不禁看看表,「我沒遲到吧?」
  「沒有沒有,來得及,沈影帝也是剛到的。」
  說完,有點不好意思地上前想挽她手臂,小聲解釋:「就是想找你說句抱歉,之前對你態度不大好,你別介意啊。」
  程璃挑了下眉,正好瞄到雲盈遠遠地朝她衝過來,她順勢抽出手臂,朗朗一笑,「哪裡不好啊,沒有的事兒,」說著大度地拍拍人家肩膀,「別亂想。」
  不瞭解就亂造謠,造謠之後發現不對,又來低姿態求和好,程璃雖然不跟任何人為難,但也不願意跟她們過於深交。
  雲盈正好趕到,宣示主權似的一把挽住她,笑瞇瞇說:「程程姐,等你化妝呢,快走吧。」
  到化妝間沒多遠的路,程璃收到不少注目禮,無一例外都透著友好,她伸手捅捅雲盈,「昨天有些人還橫豎看我不順眼,這麼快就轉性了?」
  雲盈滿臉小驕傲,「你一場雨戲把她們嘴全堵上了呀,」說完還感歎,「姐,你說得對,這圈子裡還是穩紮穩打的實力最重要,同樣的大資源,塞進來的就被鄙視,能勝任的才讓人尊重。」
  程璃摸摸雲盈腦袋,「小丫頭覺悟好高,對了——」她左右看看,壓低嗓音,「昨晚我上了某人的車,夜不歸宿,沒人知道吧?」
  雲盈「咳咳」兩聲,「絕對沒有,來問的我都擋回去了,不過,你是不是需要跟我解釋一下?」
  程璃一笑,擺擺手,瀟灑進了化妝間。
  上午是跟沈傾的對手戲,說好的提前對戲泡湯了,直接開拍,沈傾在這部分劇情裡是不受寵的倒霉王爺,滿身透著玩世不恭,遠沒有登基稱帝后的凶煞威嚴。
  好的演員,哪怕不說話沒動作,只是簡簡單單站在那裡,也能跟角色渾然一體。
  程璃昨天場外觀摩的時候就感覺到了,現在兩人卡好站位,正式入戲時,越發體會到沈傾的厲害,他不單自己狀態絕佳,也能強烈調動起對手演員的激情。
  「不用緊張。」董導喊開始前,沈傾抽離角色,朝她淡笑。
  程璃點頭,「放心,我不會拖累你進度。」
  前兩場戲順利過,NG都沒有,董憲看了好幾遍回放,還有點目瞪口呆,萬沒想到程璃能接得住沈傾的攻勢,而且居然還有點勢均力敵的意思。
  沈傾接過水喝了兩口,好脾氣地討饒,「公主要對我手下留情啊。」
  程璃看著淡定,手心裡其實都是汗,跟大家說笑兩句,趁著午休時間,趕緊跑到旁邊人少的地方去調整狀態,暗自驚歎沈傾入戲後的氣場,不愧是獎項大滿貫的百億影帝。
  她也就是裝得像大尾巴狼,實際上差點就被全面壓制,幸好撐住了場面。
  程璃想起下午的戲有點親密鏡頭,剛拿出劇本翻翻,沈傾就走了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配著戲服和妝容,滿身落拓,相當惹眼。
  「沈老師。」她點點頭打招呼。
  「上午感覺還好嗎?」
  程璃毫不吝嗇地豎大拇指,「非常好。」
  沈傾抬眼看她,目光深深,「這麼說……你應該不討厭我靠近你吧?」
  程璃奇怪,「當然不啊。」
  沈傾頓了頓,有些無奈,「昨晚出品方成意影視連夜給董導打電話,要求把我和你有身體親密接觸的戲份全部刪掉,」他微微苦笑了下,「如果是政策要求我沒意見,但我擔心是不是無意中做錯了什麼事,被你討厭了。」
  成意影視打電話……許總這又是抽的什麼風。
  她跟沈傾本來就沒有吻戲床戲之類的,總共十幾場擁抱,大多數還是輕輕一碰點到為止,居然全刪了?!
  這是要徹底談精神戀愛嗎?
  程璃心裡像有列綠皮火車轟隆隆開過去,耳朵裡都嗡嗡直響。
  她突然站起來,拿起手機往片場外走,「不好意思沈老師,我有急事打個電話。」
  程璃迅速找個僻靜的牆根,直接把電話撥過去,秒接。
  她努力深呼吸,盡量心平氣和,「許總。」
  「嗯。」
  「我跟沈傾的某些戲份,你讓刪的?」
  「嗯。」
  他倒是不避諱,坦坦蕩蕩的態度讓程璃哭笑不得,「為什麼啊?」
  作為忠實原著黨,她知道女主跟男主的感情糾葛很深,有些親密戲份挺必要的,既然身為演員,領了高額片酬,就有責任盡量去呈現。
  許擇遙的聲音從聽筒裡一板一眼傳出來,「我不喜歡。」
  「許總,咱們講講道理好不好,」程璃像哄孩子似的,「劇本都寫好了,你不能任性啊。」
  許擇遙不為所動,「沒商量。」
  程璃快被他氣死了,「你為了這部劇投資那麼大,不是為了賺錢嗎?感情戲刪掉要流失多少觀眾?你昨晚上冒著雨特意跑到影視城,就是為了刪戲份來的?」
  聽筒裡一片沉默。
  過了好半天,他的聲音才重新傳出來,低低的,有點被冤枉的委屈,「我是去探班的。」
  程璃正在糾結怎麼跟他講道理,隨口說:「探班?探誰的班啊!」
  許擇遙緩緩開口,反問:「你說呢?」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震得程璃心口忽然一顫,她滿口的話頃刻間都消失了,靜靜定在了他的問句裡。
  昨晚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個問題,在這一刻全面復甦,更加瘋長,砰砰敲擊著她的神經。
  特意來……探她的班嗎?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鄭景的提醒,「許總,會議馬上就開始了。」
  過了片刻,鄭景走開了,關門聲輕微響起後,再次回歸安靜。
  許擇遙的呼吸聲清晰地響在耳畔,彷彿近在咫尺。
  他說:「程璃,你好好拍戲,其他的話,下次我會當面對你說。」

  第20章 20.20

  程璃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有原則的人,但自從認識許擇遙後, 所有堅持都成了豆腐渣, 一碰就碎。
  她握著已經黑屏很久的手機, 慢吞吞舒了口氣。
  仔細想想, 親密戲刪掉其實也不影響劇情進展,也許欲說還休的效果會更好呢,反正他是老大,任性就任□□。
  至於他下次要當面說的話……不管什麼內容,他敢說,她就敢聽。
  程璃拍拍不斷升溫的臉頰, 調整到最端正的表情, 才回去片場裡,沈傾還沒走,仍舊坐在那把椅子上, 不疾不徐翻看攤在腿上的劇本。
  要說沈傾的長相,娛樂圈裡絕對算得上最頂尖的那一撥, 雖然三十出頭了,但恰好就是那點沉澱下來的氣質, 比現在貌美如花的小鮮肉們有魅力得多,好看的人常見,但要好看出質感來,可就不容易了。
  沈傾察覺到腳步聲, 抬起頭朝她一笑, 「回來了?」
  他身穿王爺朝服, 長髮用玉冠高束,完整地露出一張挑不出瑕疵的臉,點漆雙瞳,淡紅唇瓣,陽光一掃,滿身耀目的俊麗。
  然而程璃好像毫無感覺,無論對影帝的美貌或者地位都不甚在意,自然地走過去,「我剛才看見午飯到了,沈老師不過去吃嗎?」
  沈傾眉眼柔和,「我想坐這裡吃,可以嗎?」
  坐這裡吃,應該是跟她一起吃的意思?
  刪戲份的事,沈傾挺無辜的,絕對是許總個人情緒的犧牲品,程璃多少對他有點歉意,點頭說:「那我幫你去拿吧,吃葷吃素?」
  沈傾莞爾,「跟你一樣。」
  程璃轉身剛走,他就給助理髮了個微信,「以後只要看見我跟程璃在一起,就別讓人過來打擾。」
  助理跟沈傾好多年了,回復說:「沈哥,就憑你,不管想挖她,還是想追她,那不都是一句話的事嘛,還沒紅的小明星而已,不用這麼費心吧?」
  沈傾只回兩個字,「閉嘴。」
  等程璃提著兩份盒飯外加熱飲回來後,沈傾狀似閒聊地說:「昨天我無意看到你在玩一款手游,最近挺火的。」
  程璃「啊」了聲,「對,卡牌類的遊戲,很好玩。」
  她拍戲休息的間隙會偶爾玩玩放鬆心情,手法不錯,興致來了大殺四方,在服務器裡排名一直很高。
  沈傾幫她打開盒飯蓋子,「知道這款遊戲新代言人是誰嗎?」
  他笑著指指自己,「我。」
  程璃確實意外了,沈傾這種咖位,接的代言應該都是六大藍血之類的,一款遊戲也能搭上他的邊?
  「混到我這個地步,就不太在意品牌價值了,奢侈品不少,但遊戲也接,只要我喜歡。」沈傾掰開嶄新的筷子,不著痕跡把自己盒子裡的雞肉悄悄添給她,「過幾天國際漫展,這遊戲設了最大的展台,我會跟董導請假過去,COS熱門人物,有興趣去看嗎?」
  漫展啊,程璃在網上刷過圖,還沒去過現場,能請到沈傾的,肯定規模不小,她稍微有點小動心。
  「你COS誰?」程璃把火爆的英俊男性角色羅列一遍。
  沈傾淡定勾唇,「都不是,是你玩遊戲時愛用的那個,」他似笑非笑,「我反串人氣最高的女角色,柔姬。」
  啪嗒一聲,程璃筷子驚掉了。
  那個性感美艷超級暴力的柔姬?!
  她看沈傾的眼神都變了,真是萬萬沒想到,看起來各種高大上的影帝……居然是個潛藏的女裝大佬?!
  沈傾揚揚眉,「怎麼樣,這回有興趣了嗎?」
  程璃心情複雜地想,還真有了。
  *
  漫展VIP位置的入場券是張非常精緻的硬紙卡片,程璃揣進外套兜裡,吃完飯就去準備下午的戲份了。
  再跟沈傾拍對手戲,只要看到他,程璃就控制不住地腦補出柔姬長腿細腰的火爆身材,屢屢出戲,強行調整了幾次才漸入佳境。
  晚上沒有夜戲,她回酒店時順手給雲盈買了點小零食。
  雲盈卻表情糾結,把零食放嘴裡慢慢咬,掙扎半天才問:「姐,你今天沒上微博亂看吧?」
  程璃在她額上戳了下,「什麼叫亂看啊,關心八卦也是演員的必要日常,不過今天太忙,還沒來得及刷。」
  雲盈真誠建議,「你還是快點洗洗睡吧,沒什麼可刷的。」
  不對,有問題。
  程璃雙手環胸,翹著唇角,一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王霸之氣,雲盈苦著臉,急忙把她換下來的幾件衣服抱起來,邊往外跑邊說:「我……我去給你洗衣服!」
  神秘兮兮的,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程璃靠床頭上點開微博,先看了看自己的轉發評論,除了死忠鐵粉「那個誰」的日常表白外,沒什麼新鮮的,她以為雲盈是故弄玄虛,可等到刷開首頁上各種娛樂八卦營銷號之後,立刻明白了。
  全網熱議,萬眾矚目大IP熱拍劇《暴君嘉藍》居然塞了個花瓶新人做女主,跟難得從大螢幕轉戰電視劇的影帝沈傾搭戲!
  各家粉絲都炸了,這是要坑影帝坑原著的節奏啊,多少大小明星排隊擠不進的好資源,現在居然給了個靠後台上位的花瓶,絕對不能忍。
  《暴君嘉藍》官博底下的評論區已被攻陷,慘不忍睹。
  程璃到處轉了一圈,確定她的身份還沒被扒出來,心裡舒坦多了,反正沒指名道姓罵她,就當看熱鬧好了。
  她手指快速划動,看到罵得新鮮的還哈哈一笑,直到一個極其熟悉的ID在眼前閃過去,她忽然頓住,然後嘩啦啦往回翻。
  那個誰——
  「是不是花瓶等劇播了才知道」、「哪個大牌不是從新人過來的」、「現在說狠話當心以後打臉」……
  程璃特地點進他主頁裡看了看,還真的是她的萬年鐵粉真身!
  她更奇怪了,極富耐心地把各大帶節奏的營銷號都翻了一遍,每條微博下面居然都有他反駁的留言,雖然已經被罵聲覆蓋,壓到了下面很不起眼的地方。
  程璃表情有點嚴肅了,她再次刷新,看到最上面罵人很難聽的熱評裡,也出現了「那個誰」的回復。
  簡單明瞭一個字——「滾。」
  哎呦,生氣了。
  手機嗡嗡一震,程璃收到了一條新的微博私信。
  那個誰:「你別難過,這兩天不要上微博了。」
  程璃回:「你果然知道參演《暴君嘉藍》的新人是我,媒體目前都不知情,你的消息來源是?」
  許擇遙正坐在車裡,雙手握著手機,看到程璃回復的時候,整個人呆滯了。
  他光顧著生氣,把這個問題忽略了!
  作為一個普通粉絲,確實沒道理知道高度保密的電視劇□□……
  他苦思冥想編理由時,程璃的消息又來了,「不管你怎麼知道的,我相信你沒有惡意,也不會出去亂說,你不用跟網上那些人爭辯,以後等劇播出,我肯定能讓你揚眉吐氣。」
  許擇遙氣了一晚上的心被她的安慰包裹,逐漸穩定下來,他抿了抿唇,認真打字:「你最好了。」
  程璃趴在床上,看到這四個字,忍不住笑出來。
  罵就罵吧,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至少還有個願意為她去辯駁吵架的死忠鐵粉呢。
  雲盈賊溜溜抱著一筐洗完的衣服進來,看她心情很好,才放心地抬頭挺胸,走到窗邊的衣架上,依次晾起來。
  「姐,你就聽我的吧,別上網亂看,」雲盈邊晾邊說,「等下咱倆一起看個電視劇,給你換換心情。」
  程璃從床上坐起來,盯著衣架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尤其是其中某件格子外套。
  「小丫頭,那件衣服是我今天穿的?」
  雲盈點頭,「對啊,片場塵土大,我給你洗乾淨了,明早就能幹。」
  好像忽略了什麼重要的事。
  房間裡電視開著,正在播某熱門古裝劇,裡面細腰長腿身材火爆的女配倚在榻上,笑得風情萬種,程璃腦中一空,猛地跳下床衝到衣架旁邊,伸手去掏格子外套的兜。
  入手濕噠噠的,是一團看不清本來面目的硬紙,上面需要掃瞄的二維碼,連個邊邊都沒剩下。
  她的漫展VIP入場券!
  沈影帝反串火辣美女的現場啊啊——
  「雲盈……」程璃捏著那團紙,欲哭無淚,「你洗之前,怎麼沒幫我檢查一下啊?」
  答應好去看的,票都收下了,如果當天沒到場,她怎麼跟沈傾解釋?
  以後還得合作拍戲好幾個月,沈傾要是因為這個有什麼誤會,不值得啊!
  可總不能說票被洗了,再去要一張吧,本來就不熟,給沈傾添這種麻煩,她得多大臉才開得了口。
  程璃癱在牆角的小沙發上,整個人黑霧瀰漫。
  滿心鬱悶無處可發,她喪氣地點開微信,給天各一方的小姐妹們訴苦,結果沒一個搭理她的,這下更煩了,順手點開朋友圈,發了個哭喪臉的表情。
  等著哪個好心小姐妹看到了,能來憐愛憐愛她。
  小姐妹沒看到,還在留戀剛才微博互動的許擇遙卻第一時間看到了。
  裴奕正在開車,看到許擇遙滿臉凝重,不甘寂寞地問:「程程又怎麼啦?在為微博的事不開心?你跟她說嘛,不用在意,現在有人罵是好事,漲熱度,要是壓下去反而吃力不討好,等以後播出用實力打臉,水軍都省了。」
  許擇遙悶聲說:「她剛發了哭臉,肯定在難過。」
  正好前方紅燈,裴奕停車換檔,拿起手機,「我也有她微信。」
  他刷了兩下,「哎」一聲,「不對吧,好像不是為了微博。」
  許擇遙擰著眉抬頭。
  裴奕回身把手機給他看,「我還有雲盈小妹子的微信,她剛才也發了個朋友圈,說自己太蠢,把程程姐大事耽誤了。」
  他很懂許擇遙在想什麼,「別急,我問問雲盈。」
  下一個紅燈時,裴奕掛斷跟雲盈的電話,得出了結論,心裡默默把內容整理一下,盡量委婉地跟許擇遙匯報:「沈傾給某遊戲代言,漫展上COS熱門人物,約程程過去看,給了不對外出售的VIP票,但是票被雲盈給洗壞了……後面,你懂的。」
  說完,裴奕縮縮脖子,覺得身後溫度驟降,他有點冷。
  許擇遙快把手機捏彎了。
  剛從程璃身上得到的那點溫暖,在「約著看漫展」的對比之下,可憐得不值一提。
  但他又想起朋友圈裡的那個哭臉,知道她現在肯定為票著急……
  車在樓下停穩。
  許擇遙按了按心口,「她想去看漫展?」
  裴奕說:「聽雲盈的意思,應該很有興趣吧。」
  許擇遙全身都酸了,靠在椅背上,垂著頭安靜了很久,才低聲說:「去準備兩張票。」
  「一張給她送過去。」
  「另一張,」他雙眸黑漆漆,「給我。」
  看漫展?可以。
  沈傾算什麼,人山人海算什麼,他必須陪她去。

  第21章 21.21

  程璃低頭看看手上完好無損的票,再難以置信地看看雲盈。
  這種限定票也能說搞來就搞來?
  雲盈自知瞞不過去, 立刻舉手坦白:「是裴奕給的。」
  說完小心觀察程璃的神色, 沒敢透露太多, 她現在可算是知道了, 原來那天雨夜見到的男人就是成意許總。
  這麼一聯想,程程姐的家常菜,上次提到負責資源行程的神秘「遙遙」,估計都是許總本人沒錯了。
  裴奕三令五申要她多做事少說話,開玩笑,她倒是想說, 可是哪敢啊, 就許總那十殿閻羅的氣場,幾百個她加起來都撐不過一個照面,也就程程姐能罩得住。
  程璃捏著票, 覺得略微有點燙手,雖然一張票對裴奕來說不算什麼, 但畢竟不是她經紀人,她叮囑雲盈:「這次就算了, 我去謝謝他,以後我再有什麼麻煩,不要隨便跟別人說,尤其是有能力解決的人。」
  欠人情, 可是要還的啊。
  漫展是五天後, 地點在距離鳳山影視基地航程兩個小時的南方城市, 董導那邊的假,沒等程璃去說,沈傾就一道幫忙請好了。
  董導擺擺手,「去吧去吧,說好了就一天啊,正好讓兩個趕檔期的配角先把戲份拍了。」
  說完他多看了程璃幾眼,嚴肅的臉上難得擠出點溫和,「去玩玩也好,現在網上亂七八糟的聲音多,你該散散心,等過些天定妝照公佈,人氣上來,你就不能大搖大擺出去走了。」
  程璃雙手合十,笑瞇瞇感謝董導的寬大政策,從片場出來,莫名有了種翹課的小興奮,她把雲盈留在劇組,獨自上了飛機。
  反正就一天,她沒帶多少行李,為了完美融入漫展氣氛,特意在場館附近買了身制服裙換上,外面套個寬鬆的棒球服外套,長髮紮成高馬尾,還塗了個青春洋溢的小紅唇。
  漫展規模很大,整個國際會展中心裡人滿為患,她還沒進去主展廳裡面,就被外圍的眾多攤位晃花了眼睛。
  激動地到處圍觀時,沈傾打來電話,「程程,你到了嗎?」
  程璃咬著剛買的貓咪形狀棒棒糖,說話依然字正腔圓,「在外面閒逛呢,我沒看到你粉絲團的應援啊。」
  按理說沈傾參加這種活動,該被粉絲和媒體堵滿了才對。
  沈傾低笑,「哪有什麼粉絲團,我今天是保密行程,外人不知道,只請了關係親近的朋友過來玩。」
  程璃耳邊吵吵嚷嚷的,沒聽清他的後半句,捂著另一隻耳朵說,「我不打擾你準備了,等會兒遊戲展區見,我先去買點好玩的周邊。」
  第一次來漫展,程璃簡直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逛半圈就買了一堆東西,實在抱不住,於是選了個畫著萌系貓臉的超大號布包掛在肩上,賽得滿滿的,連印動漫人物的曲奇餅都搞了兩盒。
  她高瘦漂亮,打扮又很學院派,沿路上有人以為她也是COSER,熱情地拉著合了照。
  背著沉甸甸的包終於靠近手游展區時,程璃意外地「哇」了聲,不愧是當前最火爆的手游,遊戲方確實財大氣粗,場面營造得堪比小型演唱會,面積幾乎佔據了偌大展廳的四分之一,入口有單獨的驗票口,下面觀眾席也確實設了分檔次的座位。
  但是——
  她確認了一下自己VIP票背面的號碼,再踮腳張望展區裡面密集的人潮,覺得遊戲方可能低估了群眾熱情。
  哪有什麼按票入座,根本就是人擠人,一眼都看不到邊,全都烏泱泱站著呢。
  程璃來得有點晚,只能站在人群最後面,這手游男性玩家偏多,在她前面的全是一七五以上的漢子,她只能聽見嗡嗡的閒談議論聲,旁邊有幾個身高比她還矮的小姑娘,正在互相之間嘰嘰喳喳抱怨。
  「什麼啊,根本看不見!」
  「那些男生太能擠了,我根本過不去!」
  「啊啊,聽說今天有超大牌的神秘嘉賓,站這裡根本看不到——」
  程璃深有同感,努力往上蹦了幾下,勉強看見台上主持人的額頭,不禁吐槽檯子搭得太低,完全不為後面的觀眾考慮。
  准點一到,展廳內的明亮頂燈刷一下變暗,換成四周無數射燈照亮台上,主持人經驗豐富,也是業內名嘴,極具煽動性地開始激|情預告。
  前排的聲浪頓時響起,聽起來好像是有幾位有名的COSER開始出場了,都是實打實的俊男美女,服裝道具精緻,底下黑壓壓的人潮無比熱情。
  程璃耳朵裡轟轟響,乾著急看不見,肩上的包還巨沉無比,她想換一邊背,剛把包拿下來,忽然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接了過去。
  她嚇一跳,本能反應是碰到搶包的,下意識往回拽,那隻手力氣更大,低而磁的嗓音緩緩響起,「我幫你背。」
  現場人聲和音響聲混雜,明明已經吵得不行,但這道嗓音就像自帶屏障,清晰無誤地傳進程璃耳朵裡。
  程璃心跳一亂,猛地抬頭,身材高大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此刻正站在身側,戴著他常用的黑色口罩,露出一雙烏亮的眼睛,靜靜看著她。
  她手鬆了,包被他順利接過去,很自然地掛在肩上,包夠大,設計簡單,他背起來效果居然還不錯。
  許擇遙目光落在她活力洋溢的臉上,睫毛垂了垂,「想看?」
  程璃顧不上回答,「你怎麼來了?!」
  她問的同時,某些關竅突然就通了,恍然大悟,「裴奕給的票,其實是你準備的吧?」
  許擇遙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程璃說不上原因,只覺得心裡莫名穩了下去,之前還糾結欠了裴奕人情,可要是換成許擇遙的話,好像就不太想算那麼清楚。
  許擇遙身高優勢明顯,望了眼台上,已經出來好幾個COSER了,主持人正在造勢,估計沈傾的反串美女即將登場。
  現場震耳欲聾的音效蓋住了心跳聲,他手掌攥緊又鬆開,微微汗濕,眼睛盯著程璃被光線染紅的側臉,又問了一遍,「想看嗎?」
  程璃點點頭,無奈歎氣,「想看也沒辦法啊,我又沒有你那種身高——」
  他呼吸灼燙,俯下身,沉聲說:「你沒有身高,但是有我。」
  話音未落,程璃只覺得半張臉被他用口罩蒙住,棒球衫的帽子也扣在頭頂上,緊接著身體一輕,來不及發出驚叫,眼前視野就豁然大開。
  身邊小範圍爆發出呼聲,女生居多,幾乎蓋過台上的鋒芒。
  程璃呼吸差點停了,心驚膽戰低頭一看,自己正坐在許擇遙的右臂上,像個小孩子一樣,被他穩穩托了起來。
  「你,你……」程璃下意識扶住他的肩,「放我下來啊,你手臂還沒好!」
  許擇遙眼底泛著她看不懂的波瀾,聲音隱約有點輕顫,手臂蓄力,把她托得更高些,「放心,右邊沒事,不會讓你掉下來。」
  旁邊一群看不見展台的小女生快暈倒了。
  「啊啊啊我男朋友為什麼不肯陪我來!」
  「看看人家,單身狗要哭暈在廁所……」
  「今天也太虐了,看不見就算了,還要被塞這種狗糧,讓不讓人活了!」
  程璃頭有點發暈,身體僵直,控制不住歪了一下,趕緊順勢摟住許擇遙的脖子,才重新穩住。
  許擇遙托著她的右臂無比穩,左手卻在沒人注意的地方微微發抖,他未經允許,直接抱她了……
  居然,居然真的鼓起勇氣抱她了!
  他一路過來,被密集人潮激起的難以忍受的痛苦,對她答應沈傾邀約的那些酸澀,在抱起她的一刻,全部消失不見,滿心滿眼,只剩下快要爆炸的滿足。
  沈傾在後台裝扮妥當,最後調整了一下鼓鼓的假胸,對著鏡子眨眨眼,一甩長髮,準備上場。
  手游老總依然處於受寵若驚的狀態,「沈老師,您真是太敬業了,我真沒想到您能為我們遊戲做這麼大突破……」
  他們就算火破天,說白了也就是一款短壽命手游,找些流量明星是容易的,但沈傾這個級別,在邀請的時候都沒敢抱希望,誰知道不但接了,還肯這麼拼,老總激動不已,覺得自家遊戲真是好玩的不得了,才能讓沈影帝上心到這個程度。
  雖然沈影帝不允許提前公開,說是私下來玩玩而已,但只要他一亮相,馬上就會掛滿新聞頭條,想想這廣告力度就爽得可以。
  手游老總眼裡一邊冒錢一邊冒心,暗自感歎,沈傾確實好看,有點男女皆宜,扮柔姬,除了高大和力量感過強外,臉蛋兒和氣質都沒得說。
  沈傾接過助理遞來的□□,理好裙擺,下巴一揚,有型有款地慢步踏出。
  程璃坐在許擇遙手臂上,身體逐漸放鬆,摟著他脖子的手也不再那麼緊繃,旁邊有小情侶紛紛效仿,沒兩分鐘就相繼敗下陣來,男生揉著手直喊酸,正被女朋友死命捶。
  她唇角翹著,不禁問:「許總,我沉不沉?」
  許擇遙穩如泰山,眸光如炬,「太輕了。」
  程璃眼睛彎起來,「你又在誇我嗎?」
  燥亂的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驚呼,程璃立刻朝台上望去,一眼看到高挑健美型的美艷柔姬閃亮登場。
  沈傾也在第一時間看到口罩帽子加身的程璃了,不看都不行,全場屬她位置超脫,凌駕半空,那叫一個顯眼。
  他腳底下五厘米的高跟長靴微微一扭,差點崴了腳,秒秒鐘調整好,臉上笑容卻收了許多。
  許擇遙的目光在程璃身上時,軟得要化成水,一轉到台上,直接凍成冰稜。
  他低哼一聲,自降身價,不倫不類,有什麼好看的。
  台下熱情觀眾裡不乏沈傾的狂熱粉,雖然妝容很濃風格也天差地別,但還是有人眼尖認出他來,瘋了似的朝前衝,早有準備的安保團隊迅速上前護駕。
  展台迅速被淹沒,沈傾的頭頂都快看不見了,觀眾區隨之空了不少。
  程璃拍拍許擇遙的肩,「許總,放我下來吧。」
  「不看了?」
  「不看了,」她輕笑,「咱們走。」
  往場館外面走時,不斷有剛得到消息的迷妹迷弟和各家媒體記者拚命朝遊戲展區狂奔,只有他們兩個逆著人流。
  程璃感覺到身旁的許擇遙狀態似乎不太好,身體繃得很僵。
  她奇怪問:「你怎麼了?」
  迎面而來的人流越來越大,許擇遙低著頭,速度變慢,額上的汗漸漸沁出來,他盡量保持平靜,「程璃,我能不能……再碰你一下。」
  程璃不解,「怎麼碰?」他沒有立刻回答,於是她舉例示範似的抓了下他的衣袖,「這樣嗎?」
  高度精神壓力之下,許擇遙顧忌不了那麼多,在她的手要撤回去之前,一把按住,壓在自己的臂彎上,啞聲說:「就這樣。」
  混雜了各個次元的洶湧人潮中,程璃挽著許擇遙,戴同款黑色口罩,像對最平常的小情侶。
  許擇遙在她細細的五指裡汲取到渴望已久的熱度,骨頭裡透出來的冷被驅散開,遲緩的腳步開始逐漸恢復正常。
  出了場館外,站在台階頂端就能看到對面不遠處粼粼的江水。
  程璃手機響了,她抬頭看看許擇遙,確定他沒什麼異常,才慢慢把手放下來,點開微信,沈傾發來的,「你已經走了?」
  她快速按屏幕,「人太多了,媒體都聞風往那邊跑呢,你肯定要花時間應付,我就先撤啦。」
  想到來漫展最初的原因,她又補了一條,「柔姬超級美貌霸氣!」
  沈傾秒回,程璃剛看到一行字跳出來,手機就被許擇遙伸手蓋住。
  「別看,別回,」他皺眉盯著她,嗓音還沙沙的,「我們……去江邊。」
  漫展會場和江邊只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天氣很好,南方城市的午後,遠沒有鳳山影視基地的溫度那麼低。
  程璃扶著欄杆,額邊碎發和馬尾都被風揚起,她瞇了瞇眼睛,輕輕風聲裡,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頻率都在急速攀升。
  不管漫展還是沈傾,都被拋到了腦後,她清晰地回想起上次跟許擇遙通電話時的內容。
  有些話,他會當面說。
  同樣,她也想當面問。
  「程璃。」
  「嗯。」
  許擇遙抓著欄杆的手用力收緊,感覺到些微疼了,才穩住情緒。
  程璃不是耐得住的人,她摘掉口罩,讓聲音聽起來更清楚,「許總,你對我的好,早就超出普通老闆和演員了,所以……你到底想要些什麼?」
  他也摘下口罩,攥在手心裡,「我只想要一個機會。」
  程璃怔住,「什麼機會?」
  許擇遙轉過身,面對面望進她剔透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清晰映在上面,不可自拔地深陷進去。
  他嘴唇微動,語氣無比鄭重,「程璃,給我一個正式追求你的機會。」
  頓了頓,沒聽到她的答覆,他硬朗端肅的外殼隱隱破開裂紋,透出了心裡暗藏的乞求,惴惴不安加上三個字,「可以嗎?」

  第22章 22.22

  程璃筆挺的腰背撐不住了, 她把手肘墊在欄杆上, 摀住燙手的臉頰。
  她這算是被許擇遙表白了吧?!
  雖然早就有猜測,但真的從他嘴裡親口說出來, 程璃還是適應了一會兒才冷靜下來, 藉著欄杆冰涼的手感給自己降溫。
  以前跟她表白過的人不少,但都是「做我女朋友」、「希望你和我交往」這類直達主題, 從來沒有人想追求還要鄭重其事跟她先求個機會的。
  程璃餘光去瞄許擇遙,發現他緊張得眼睛都不敢眨。
  這男人初見時不是高高在上陰沉寡淡嗎,是哪天開始, 越來越可愛的……
  她心口被某些輕軟的東西撩了下, 癢癢的,壞心眼兒一下子冒出來,故意朝他勾起鮮艷欲滴的小紅唇,「那——我要是說不可以呢?」
  許擇遙臉上本來就不太充足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定定盯著她, 眼底隱隱開始發紅,聲音急劇低黯下去, 語無倫次, 「我……真的喜歡你, 而且不止是……不止是喜歡。」
  「你什麼都不需要做, 讓我追你就好,」他拚命挽留著迅速流失的希望, 指尖抖得厲害, 「一個機會都不能給我嗎?」
  感覺要把外形高大強悍的許總給欺負哭了。
  程璃最受不住小可憐兒受委屈, 趕緊輕推了他一下, 狀似無奈地說:「許總,您可是我的頂頭老大,我哪敢一點面子也不給啊。」
  許擇遙往下猛墜的心驀地停住。
  她慧黠的眼裡漸漸浮起笑意,感覺到不知名的地方絲絲縷縷湧上的微甜,坦坦蕩蕩說,「我承認,對你的要求不排斥,也願意靠近你,追我的機會嘛——」她笑容朗朗,「給你,沒問題。」
  他停住的心發出劇烈顫慄,砰的跳上喉嚨口。
  「先說好,我不想談隨便玩玩的戀愛,」程璃揚起頭直視他,略微正色,「我確實對你有好感,但還不確定是不是那種能深入交往的感情,機會我給你,希望你也能給我一點時間。」
  江水微瀾,在午後陽光下彷彿鋪了滿滿的碎鑽,那些璀璨光點襯著程璃明麗的臉,讓許擇遙連重重歎息一下都不忍心。
  「對你有好感」,只這一句,足夠把他救活了。
  他認真點頭,低聲承諾:「給你時間,不管你要什麼都給。」
  程璃聽完又笑了,「你啊,也就這句還有點霸道總裁的意思。」
  返程的機票是當天下午四點,要提前大概一個半小時去機場換登機牌,程璃看看時間,平復下還在隱隱躁動的胸口,「你今天要走嗎?還是在這裡住一晚?」
  「走。」
  「幾點的飛機?」
  他理所當然說:「四點,跟你同一班。」
  程璃瞪大眼睛,趕緊強調,「我是回劇組,不去公司。」
  「我知道,」許擇遙適時補充,「我也去劇組,送你。」
  程璃立刻搖頭,「我自己沒問題,你沒必要特意這樣。」
  他擰擰眉,「……我去鳳山影視基地還有其他重要的事。」
  「真的?」不太可信的樣子。
  「真的。」滿臉嚴肅正直。
  許擇遙看她不再那麼推拒了,重新把兩個人的口罩都戴起來,手虛虛攬了下她纖薄的後背,沒敢實際碰到,「我租了車,停的不遠,我們先吃飯,再一起去機場。」
  他……進入角色也太快了吧!
  許擇遙在市裡有名的日料店提前訂好了小包廂,進門後侍者輕聲細語,到處燈光輕柔,環境素雅,讓人踏入後就身心放鬆。
  坐下後,包廂門拉緊,程璃才問:「你是不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從漫展出來時逆著人流,他明顯感覺不適,選的飯店也這麼人煙稀少。
  許擇遙脫下外套,坐在對面,目光就沒從她臉上移開過,有些話到了嘴邊,卻硬生生轉了個彎,本能地不想在好不容易有了進展時,給自己降低分值,「……還好,聽說這裡口味不錯。」
  程璃點到為止,不再追問,撐著下巴看看四處精巧的裝幀,猜測應該價格不菲,順著轉移話題,「下次有時間,我也請你嘗嘗我最喜歡的日料店。」
  許擇遙坐直,眼睛發亮,「我隨時都有時間。」
  程璃不買賬,「可是我不行啊,老闆,我要拍戲。」
  許擇遙沒說話,心思暗轉了幾個來回,拿過杯子給她倒熱茶,遞過去時,她自然地伸手過來接。
  明明可以不碰到的,但許擇遙就當不小心,手背跟她蔥白的指尖輕擦而過,像在身體裡撩起了一串熾烈的小火星。
  程璃沒留意,喝著茶說:「上飛機前,我先去給沈傾買點東西。」
  小火星正準備越燒越旺時,直接被一盆涼水澆滅了。
  「給他買什麼?!」
  程璃說:「是沈傾邀請我過來的,最開始的門票雖然毀了,但好意總得承下來,我們又不熟,總該有所回饋吧。」
  許擇遙戳著壽司,把魚籽弄散,灑了小半盤,垂著眼簾不說話。
  就差在額頭寫上「不高興」幾個大字。
  程璃看得好笑,漸漸有點明白他情緒驟變的原因,心不覺間軟下來,「我想過了,買貴重的不合適,沈傾在片場經常吃堅果,我乾脆就買幾盒堅果好了,再順便給組裡其他人都帶一點,禮尚往來,促進劇組和諧,還沒有歧義。」
  許擇遙抽緊的心口這才略微好過了點,一板一眼說:「我也喜歡吃。」
  程璃大方地點頭,「沒問題啊,給你也買。」
  許擇遙悶悶哼了聲。
  吃完飯到了堅果店,份量紮實的大小禮盒都買了,程璃把給其他人的選好,問寸步不離跟著她的許擇遙:「你吃哪種?」
  許擇遙盯著那兩個特別顯眼的大禮盒,「你給他買哪種,我就吃哪種。」
  幼稚鬼。
  程璃於是按照大禮盒裡面的種類,分別散稱了,包好給他,許擇遙拎起來看了看,抿住唇角,雖然沒挑毛病,但眼神很明顯就是心裡不平衡的意思。
  差別待遇!沈傾到底算個什麼!
  程璃去結賬時,穿著墨綠制服的店員笑容甜美,「您先生剛剛已經買過單了。」
  「您先生」這三個字逗得程璃耳根一熱,不禁扭頭去看,那尊凶神正提著堅果,滿眼不樂意,幸好臉上戴著口罩,否則搞不好還要嚇到無辜小姑娘。
  回到車裡時,許擇遙雖然搬東西開車門都非常積極,但眉心還是擰得厲害,程璃被他打敗了,只好解釋:「送人才要買禮盒,自己人吃幹嘛浪費。」
  許擇遙啟車的動作當時頓住,「……自己人?」
  程璃好想打他,「我答應你追我了,就是允許你走進我的小圈子,至少不是外人吧?你如果一定要禮盒,那我現在就去買。」
  「不要了,」他低沉的聲音不覺清朗起來,連忙把車開走,「我就喜歡散裝的。」
  程璃搖搖頭,點開微信,把買堅果的錢一分不差轉給他。
  一樁歸一樁,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他的情可以留著,但明碼標價的錢還是要算清楚。
  等紅燈時,許擇遙看到手機上的轉賬信息,順手返回,就當沒看見。
  程璃可以給,但他也可以拒接。
  他的錢,他的人,他所有東西,全部都是屬於她的。
  總有一天會讓她知道並且接受。
  到達機場地下車庫時,空調溫度有點低,許擇遙在程璃下車的第一時間,就把外套準備好,直接披在她身上,才轉身去後備箱搬東西。
  辦好托運後,許擇遙手裡拿著座位相鄰的登機牌,跟程璃並排站在上行的電梯上,和她體溫交融,相隔著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哪怕前方就是滾滾人流,也沒那麼恐懼了。
  他一整天大起大落無數次的心情,在此時此刻,終於定在了開心和希望的那一格上。
  下飛機到片場,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成意影視在鳳山影視基地常年有負責人駐紮,車早就提前給許總備好。
  到了鳳山後,氣溫明顯降低,零星飄著一點雨絲,程璃坐在溫度怡人的車裡,不禁感歎:「許總,我突然覺得生活上了個檔次。」
  以前在各個片場中間來回趕,再冷都要跺著腳在路邊打車。
  許擇遙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些,「以後我都會在。」
  程璃窩在座椅裡,靜靜看著他線條鋒利的側臉,微微笑了,以後的事她不想預測,至少現在,她心裡是暖的。
  車停在片場外時,雨已經停了,程璃提起大包小包的東西,扒著車門說:「我先走了,你不是說還有事嗎,快點去忙吧。」
  許擇遙不甘心地再次問:「真的不能讓我幫你拿進去?」
  「別鬧了,」程璃想想那個畫面都驚悚,「你就算再神秘,劇組裡也總會有人見過你,她們正愁沒八卦呢,我可不想落個被老闆潛規則的罵名。」
  說完,她直起身用膝蓋頂上車門,轉身風風火火衝進片場。
  許擇遙坐在車裡,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才調轉車頭。
  只是送到了怎麼夠,想順理成章賴下來,他還要再做些努力。

  第23章 23.23

  程璃的堅果受到劇組群眾一致歡迎, 前些天剛開機時那些隱約彆扭的氣氛徹底掃空, 雲盈更開心,摟著她從漫展帶回來的一大包周邊和零食,臉上都要笑出花來。
  分完堅果後,程璃四處看看,「沈傾回來了嗎?」
  雲盈想了想,「沒有吧,聽說晚上的航班。」
  程璃又問:「他助理在吧?」
  雲盈點頭,「一個跟著走了,另一個還在, 」她指了指,「應該在車裡吃晚飯。」
  程璃用不透明的大袋子把禮盒套起來,找到沈傾的車, 禮貌地敲了兩下,車門打開,助理果然在裡面。
  「是你啊, 」助理看見她很意外,「有事?」
  程璃把大禮盒遞給他,上面還放著兩個小禮盒, 笑瞇瞇說:「我帶了點堅果回來, 請你和沈老師也嘗嘗,味道還不錯。」
  助理沒有馬上動, 眼睛在盒子上掃了掃, 才不太情願地接過來, 順手放在了後座上,表情淡淡的,「先放著吧,沈哥挑剔,平常只吃特定牌子的,至於你買的這個——」
  他故意停住不說了,毫不掩飾嫌棄。
  程璃身體站直,臉上笑容不減,「我給沈老師發過微信了,他知道堅果的事,表示願意接受,不過——如果你覺得沈老師不愛吃也沒關係,可以分給其他人,組裡大家,包括董導,看起來都很喜歡。」
  她說完轉身就走,助理氣得臉色難看,掙扎半天,到底沒敢動那兩盒大的,把屬於自己的小盒抓起來,開窗遠遠丟進外面的樹叢裡。
  程璃不知道他的後續行為,也不在乎,在片場又坐了會兒,看完兩場精彩的老戲骨對戲之後,感覺受益匪淺,讓雲盈自由活動,自己先回住處打算鞏固劇本。
  劇組落腳的是影視城內數一數二的酒店,樓上樓下出入的多數都是數得上號的大製作,各自包了樓層,基本互不干擾。
  程璃住在十樓左數第五間,她到門口,正要刷卡時,劇組的生活製片忽然從隔壁探出身,「程程,你回來了?你那間房有點問題,已經給你換了新的。」
  「問題?」程璃驚訝,「我走之前還好好的啊,也沒聽雲盈說。」
  生活製片說:「就剛發生的事,酒店經理過來說需要維修,已經給你升級到更好的房間了,可惜有點不方便,在樓下。」
  「雲盈跟我過去嗎?」
  「樓下是間大床房,她和你一起有點擠,就先和統籌住吧,等過兩天我去協調,爭取再把你換上來。」
  行吧,聽人勸吃飽飯,程璃沒意見,服從安排。
  她進房間收拾行李,看了幾圈也沒發現什麼需要維修的地方,拖著箱子下到六樓,發現這層安靜人少,應該沒有劇組,住的是散客,倒是清淨了。
  房間616,刷卡進門,入眼的畫面比較衝擊,跟樓上劇組的房間簡直不是一個檔次。
  環境太好,還有淺淺香味,程璃有種來度假的錯覺。
  在這樣的房間裡背劇本,同樣的時間都能多背出兩三集。
  程璃放鬆身體,剛跌進鬆軟的床裡,門鈴就響了,她連忙坐起來,以為是雲盈得到消息過來找她,貓眼都沒看,就直接拉開門。
  門口立著的卻是壓迫感極強的高大身影。
  「你,你——」程璃盯著他,倒吸了口氣,一時語不成句。
  走廊暗而暖的燈光下,他微低著頭,黑潤的眼眸裡亮閃閃的,分外好看。
  程璃急忙探出身,左右看看沒人,一把拽他進來,「你不是有重要的事嗎?這麼快辦完了?」
  許擇遙乖乖點頭,「辦完了。」
  「辦完了就應該找個地方住下,或者直接飛回去啊。」
  「我不急著走,住處已經找好了,」兩三個小時沒見,他就想她了,不動聲色用目光描摹她的五官,順便有問必答,「就在你對面房間,639。」
  程璃腦袋裡轉了幾個彎,某根神經「啪」地搭上,後知後覺想明白了——
  她指著許擇遙,「你說其他重要的事,該不會就是趁我不在,把我的房間換到樓下,再住進對面去吧?!」
  許擇遙誠實地「嗯」了聲,「不用擔心,沒有別人看到。」
  程璃就知道酒店才沒那麼好心,給她免費升級到豪華房間,原來是他在後面搞鬼,她重喘了兩口氣,「別人看不看到是次要,許總,你手裡有那麼大的公司,就沒有其他事要忙嗎?你要住多久,公司離開你沒問題?」
  她可不想剛開始就做個紅顏禍水啊!老闆從此不上班,荒廢正業什麼的,責任好大她承受不來。
  許擇遙在房間裡看了兩眼,「我能坐下說嗎?」
  默默對峙片刻,程璃在他的注視下歎了口氣,無奈了,「坐吧坐吧。」
  成功登堂入室,安穩坐好,確定不會被趕出去,許擇遙才一本正經說:「公司事務都可以遠程處理,必須到場的我隨時可以買機票趕回去。」
  程璃雙手環胸,瞪著他,「那你就在這裡荒廢時間?」
  「荒廢?」他修長身體略略舒展,靠向沙發背,專注地仰起臉盯著她,「程璃,沒有任何事,能比追你更重要。」
  房間裡一片安靜,窗簾拉著,只能隱約聽到外面偶爾響起的車笛聲。
  程璃的睫毛忽然顫了下,移開目光,耳朵裡砰砰響個不停,再看下去,她就要掉進那雙眼睛裡了。
  堵滿喉嚨的話全都說不出來了,她坐在床尾,把臉別到他看不到的角度,忍了又忍,到底沒繃住,笑了出來。
  怕發出聲音被他發現,她趕緊用咳嗽掩飾,勉強壓住上翹的嘴角。
  行吧,她動搖了,紅顏禍水就……紅顏禍水好了。
  許擇遙表面看著平靜,心裡已經七上八下好一陣,看她終於不再攆他走,悄悄鬆了口氣,故作鎮定問:「你吃晚飯了嗎?」
  程璃點頭,「在片場跟大家一起吃的。」
  話音落下,就聽到他說:「我還沒吃。」
  明明就四個字,語氣也非常正常,可程璃就是莫名感覺到了幽幽的委屈。
  她轉過臉,看向許擇遙那張過份符合她審美的臉,「不會要我給你做吧?這裡可沒廚房,去你家也不太方便。」
  以前沒捅破窗戶紙,去他家做頓飯沒什麼,現在嘛——不行。
  許擇遙指了下門口食品櫃上的泡麵,「你能幫我泡碗麵就好。」
  程璃被他的低要求震驚了,想想還有點心酸,哭笑不得舉手投降,「好了好了,我給你叫外賣吧,吃完趕緊回自己房間,專心處理你的公務去。」
  一頓普通的外賣,許總當山珍海味似的,坐在她房間裡的小茶几旁邊吃得那叫一個慢條斯理,不疾不徐,程璃不管他了,拿著劇本翻到明天要拍的戲份,坐床頭沉下心,盡量聚精會神忽略他的存在。
  又過了十幾分鐘,程璃瞄了眼時間,抬頭一看,他還在那裡一根根挑米線,只好敲敲床頭桌,「許總,吃完了吧?」
  許擇遙放下筷子,「吃完了。」
  「那回房間吧?」
  他擦淨嘴角,目光灼灼地望著劇本,「需要對戲麼?我可以。」
  還對戲?!真是得寸進尺,都快十點了!
  程璃果斷下床,把他拉起來推到門口,對著貓眼仔細看看,確定外面沒人,扭開門鎖,一鼓作氣把他丟了出去。
  她靠著門長出一口氣,燥亂的世界總算清淨了,但太靜了,連對面房間開門的聲音都沒有。
  耐不住那點癢癢,她再次對準貓眼。
  那道身影還在外面站著呢,正眼巴巴瞅著門板。
  程璃趕緊撤走,進浴室洗漱,把水流開得嘩嘩響,洗完後鑽進被子蒙頭就睡,迷迷糊糊時,她忽然想到。
  這不對啊——
  許總的人設,貌似跟剛認識的時候差別略大,她不過就是答應了他的追求,怎麼感覺好像領養了一隻威風凜凜的巨型犬。
  難道是什麼可怕的隱藏屬性被她給觸發了?!
  巨型犬和犬主人隔著條走廊各懷心事入睡時,沈傾剛風塵僕仆下飛機,還被聞風蹲點的粉絲給堵了個正著,應付得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衝出包圍圈,坐上助理開來的車,剛舒了口氣,就看到旁邊座位上擺的兩大盒堅果。
  想到是程璃買的,他心情略好了點,打開盒蓋一看,裡面端端正正擺著張紙條。
  「沈老師,感謝你給我看漫展的機會,一點零食,不成敬意。」
  瞧瞧,話裡話外的沈老師,敬意,生怕跟他扯上任何其他關係。
  沈傾剛好點的心情又糟了。
  助理觀察著他的反應,看他把盒蓋隨手放旁邊,以為是不喜歡,趕緊說:「沈哥,我就說你別太搭理那個程璃,給你送的什麼破東西,就她那個咖位,哪值得你犧牲自己扮什麼女裝……」
  沈傾淡淡打斷,「我最近是不是脾氣太好了?」
  助理脖子一涼,當即消音。
  「去漫展COS柔姬是我個人愛好,想請她到現場看也是心甘情願,」沈傾懶得看他,「演員和女人的價值都不是咖位決定的,你如果只有這個眼界,明天回去吧,換個人過來。」
  助理再也不敢出聲了。
  沈傾閉上眼睛,想起漫展現場看到的身影,那個抱著程璃,把她托到半空的男人。
  如果沒認錯的話,應該是成意的許總吧。
  雖然以前只有過寥寥幾面之緣,但他身形太過顯眼,實在讓人過目難忘。
  沈傾唇邊攀上一抹笑,真沒想到,好不容易出現個既讓他欣賞能力,又能有一點動心的女人,他打算出手,卻屢屢落空,先是事業上被成意影視搶先簽走,感情上又被老闆本人捷足先登。
  不過,許擇遙有的,他一樣不少,就算成功幾率低微,也總該再試一下吧。

  第24章 24.24

  程璃做了整晚亂七八糟的夢, 早上四點半鬧鐘響,準時起床,觀察好對面房間沒動靜, 迅速溜走。
  秋雨連下了好幾場,鳳山影視基地的氣溫越發低了,劇組大家都穿上了長到小腿的羽絨服,但拍外景時寒風一吹,還是噴嚏聲連成片。
  這樣的天氣, 程璃即將迎來第二場雨戲, 但比上次好多了, 這次只要來陣小雨就夠, 渲染點悲情的氣氛,不用那麼受罪。
  董憲端著茶杯看天氣預報,揚聲說:「下午有雨, 程程做個準備啊,上午先拍內景, 大家抓緊各就各位!」
  董導一發話,沒人敢不聽,程璃趕緊把有點發涼的豆漿遞給雲盈, 準備上場時,網劇劇組的趙導打來電話,語氣無比興奮, 「程程, 開播時間定了!今天開始第一波線上宣傳, 咱們的宣發團隊特別給力,你記得按流程發微博啊!」
  差點把這事忘了,程璃一看日曆,距離趙導說的時間就剩八天。
  她第一部挑大樑的戲終於要播了。
  帶著這點小激動,程璃上午超常發揮,除了對手戲演員NG需要重拍外,她幾乎條條過,狀態絕佳,嚴苛如董憲都忍不住露了笑臉。
  臨近上線發微博的時間,程璃跟董憲申請暫時休息,董憲大方地揮揮手,「去吧,你上午戲份拍完了,吃完午飯再過來,下午的雨戲也要保持這個效率。」
  網劇宣發團隊制定了詳細到分鐘的具體方案,但是發到程璃的手機上就變成一大片亂碼,程璃去問趙導,趙導也懵了,讓對方重試了幾次依然無果,用雲盈的手機都不行。
  最後趙導無奈說:「你附近有電腦嗎?我讓他們給你發郵箱,用電腦看吧。」
  程璃只好點頭,「稍等,我現在就回房間。」
  雲盈跟了幾步,「姐,我陪你去。」
  「不用,」程璃不願意她來回折騰,「你等著吃午飯吧,我很快就回來。」
  程璃回酒店的路上,琢磨的都是網劇宣傳和下午的雨戲,直到電梯「叮」一聲響,停在六樓時,她看著光線舒適的走廊,才想起住在對面的那尊大神來。
  一上午沒有動靜,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說不定公司有事已經走了呢。
  程璃平心靜氣,穩步走到房間門口,沒有馬上掏房卡,先防賊似的盯著身後的639看了幾眼,確定毫無反應,才刷卡開門。
  也就是她壓下門把,向裡推開的短短片刻,一直悄無聲息的639突然有了動靜,等待已久的某大型犬找準時機,敏捷地閃出來,輕推著她的肩膀,一起進了616的門。
  「喂——你偷襲!」
  許擇遙的手貼在她肩上,戀戀不捨放下來,正經地說:「不是,我在等你。」
  「下次要找我,好好敲門,不要突然襲擊。」認真講道理。
  「……你會給我開門?」明顯不相信。
  自從關係改變後,程璃總莫名有點小心慌,又不願意表現得太青澀,像情竇初開的小姑娘那樣含羞露怯,於是本能地閃躲,不太敢直面他,尤其是在酒店房間這種透著曖昧的地方。
  但是,絕對不能輕易承認。
  她揚揚下巴,「許總如果有正當理由,我當然給你開。」
  「那你說話算數。」
  他今天穿了麻灰色的針織衫,比起西裝領帶,更顯得居家柔和,平常那股沉冷的氣勢沖淡不少,眼睛雖然還是黑峻峻的,但看她的神情專注,透著閃閃的光,只要對上就叫人心尖發麻。
  程璃果斷避開,直接越過他走近桌旁,打開電腦,「我回來有正事。」
  許擇遙明知故問,「什麼事?」
  要不是他故意讓宣發團隊給她傳了手機不能讀取的版本,她才不會半路回來。
  程璃不知道罪魁禍首就在面前,點著鼠標說:「網劇還有八天就上線了,我需要按時間和模板上線發個宣傳的微博。」
  許擇遙自然而然走近,靠向她的身邊,「下場戲幾點拍?」
  程璃手上忙著,順口回答:「兩點左右。」
  他點頭,「時間夠用,我訂的餐馬上送到,一起吃好不好?」
  「好——」不對,他問什麼來著,程璃從電腦屏上分出注意力看他,「什麼好不好?」
  「一起吃午飯,」許擇遙唇角微微翹了下,「你已經答應了。」
  這人真是好能搗亂……
  許擇遙訂的午飯非常配合他,程璃這邊剛把微博發完,電腦扣上,外賣就及時到了,程璃看著裝滿好幾袋的餐盒,默默覺得昨晚給他叫的那份米線,貌似有點寒酸。
  筷子都遞上來了,程璃聞著香味,實在難以拒絕,坐下邊吃邊刷手機,點開自己剛發的那條網劇宣傳微博,看到她的死忠粉「那個誰」已經秒秒鐘點贊評論了,後面還加了一大串愛心。
  程璃欣慰地喝了口湯,忍不住跟許擇遙炫耀,「許總,我有個粉絲特別貼心,這幾年我混得不太好,她一直不離不棄的,雖然其他粉絲也都很可愛,但是只有她,隨時隨地在關注我。」
  許擇遙夾菜的手頓了下,假裝淡定地問:「叫什麼?」
  「名字有點怪,那個誰,」程璃給他看,「我剛發的微博,又是秒出現,真的很愛我啊。」
  許擇遙定定看著她,心裡被「愛」這個字眼填滿,臌脹得要炸裂開,他抿抿唇,極其肯定地低聲說:「沒錯,是真的很愛你。」
  他隨後垂下頭,悄悄在桌下把微博賬號退出,擔心她萬一心血來潮當場回復,說不定會穿幫露陷。
  對程璃來說很珍貴的粉絲「那個誰」,如果現在就撕開偽裝,露出追求者的本來面目,她可能……會失望吧?
  程璃的午飯吃得心滿意足,臨走前,許擇遙提醒,「讓助理準備好衣服和發熱貼,不要著涼。」
  她揮揮手,「放心吧,雲盈上次被你嚇到了,現在絕對合格。」
  下午果然如願飄了小雨,程璃提前到片場準備雨戲,這場拍的是顏芝公主心裡苦悶,提著劍在竹林裡亂砍,最後嘶喊發洩的場景。
  中間會有一個隨從因為擔心她,跑出來勸阻,被她不小心刺傷,跪在旁邊不敢言語,卻暗自痛心。
  結果就是這個隨從,不是跑出來的時機不對,就是表情太浮誇,程璃陪著來來回回NG了五六次,就算雨再小,頭髮和衣服也漸漸濕透了。
  董憲快煩死了,這隨從是另外一個份量較重的投資商硬塞進來的,本來想著小角色而已,塞就塞了,沒想到業務水平差成這樣,他氣得大吼:「再來一次!」
  重複太多遍,程璃的好耐性漸漸流失,第八次拍攝時,她盡量調整好狀態,但揮劍的動作還是不自覺帶了些燥,隨從被她的快節奏帶動,破天荒因為緊張而入戲了一回,但控制不好角度,伸手阻攔時,程璃的劍鋒眼看要掃到他的臉。
  程璃立即做出反應,大力撞開他,手卻在旁邊一截砍斷的竹子上劃過。
  竹子切口鋒利,她當時就覺得一疼,但戲絲毫沒有停頓,繼續狂飆下去,最後一個鏡頭,她踉踉蹌蹌拄著劍,血從手上的破口裡流下,順著細白的腕子緩緩蜿蜒。
  董憲心潮澎湃,高喊:「CUT!完美!」
  意外受的傷,給這段戲添了大彩。
  「程程,趕緊把傷口處理一下,不要感染!」
  雲盈衝上去扶住程璃,把她護到傘棚下面,找出劇組裡常備的消□□品,程璃看她手抖,乾脆自己用碘伏擦了擦,等到出血變慢了,站起來說:「董導,趁著雨沒停,抓緊把後面的拍完吧。」
  後面兩場是跟沈傾的對戲,顏芝公主發洩過後,狼狽時被男主角撞見,繼而發生言語爭執。
  沈傾剛換好戲服,一到現場就看見程璃手裡帶著血的藥棉,眉頭緊了緊,沒言語,他開拍後狀態極好,程璃當時就鬆了口氣,跟影帝合作,真是舒心順暢,任督二脈都要打通了。
  半個小時就順利搞定,董導滿意比手勢,換配角上。
  沈傾站在雨裡催促,「你快點回酒店,傷口不要再碰水。」
  程璃朝他感激抱拳,「沈老師,演技太棒了。」
  沈傾啼笑皆非,她好像永遠GET不到他真正的意圖。
  披著大羽絨服回到酒店,程璃習慣性站在房門口等了一會兒,對面639依然毫無動靜,她試探刷房卡時,一秒三回頭,直到順利進門,某大型犬也沒有像上次一樣竄出來。
  嘖,白防備了。
  程璃暗自吐槽,沒事時候在眼前晃,受傷淋雨了吧,他又沒影子了。
  沖了個熱水澡出來,程璃不幸地發現,她到底還是感冒了,鼻子悶悶的,喉嚨干癢臉上發燒,還有她的奇葩症狀,流眼淚。
  鼻尖通紅,淚流滿面,程璃難受地用紙巾抹眼時,敲門聲響了。
  貓眼外,許擇遙戴著口罩,淺黑短髮是濕的,滿眼著急。
  他再次敲,貼近門板沉聲說:「開門,我知道你在。」
  程璃悶聲悶氣問:「正當理由呢?」
  他的聲音立刻傳來,「你受傷了,讓我看看。」
  原來知道了啊——
  程璃不想耍什麼小性子,剛把門鎖擰開,許擇遙就大力擠進來,緊張地看她時,她眼睛裡蓄滿的一包淚正正好好撲簌而下。
  許擇遙心臟幾乎驟停,許久沒有在程璃面前露出的陰冷煞氣一瞬捲起,「誰招惹你了?!」
  程璃忙著用紙巾擦眼淚,吸吸鼻子,茫然問:「啊?」
  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假想敵碎屍萬段,急得用拇指去蹭她濕紅的眼角,「別哭。」
  哎呦,大型犬原來不止會眼巴巴,凶起來還要吃人的。
  程璃笑出來,剛才嫌他不出現的那點小情緒煙消雲散,安撫地拍拍他手臂,「沒人惹我,我是感冒了才流眼淚的。」
  他手臂肌肉緊繃僵硬,看得出確實動了怒。
  「……真的?」
  「真的,」程璃的眼淚又下來了,忙解釋,「傷風感冒,常見症狀。」
  只要想到她可能被人欺負,從前在學校被迫分開時留下的陰影就火速重現,讓許擇遙理智全無,他克制著混亂的呼吸,勉力平息下去,讓她到床尾坐下。
  程璃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提的醫藥箱,開口還封著,應該是剛去買的,難怪頭髮濕了。
  心裡不覺悄悄熱起。
  許擇遙在她腿邊單膝跪下,把醫藥箱拆封,先給自己的手簡單消毒,然後抬頭問她:「我要幫你處理傷口,可以碰你的手嗎?」
  他總是鄭重其事提出這類的問題,傻傻的。
  程璃直接把手遞給他,「我在片場擦過了。」
  許擇遙沒說話,珍重地把她的手托住,傷口很長,從腕骨劃到手心,還在微微滲血,在一片白皙上格外刺眼。
  他咬住牙關,用力深呼吸幾下,一點點用棉簽輕輕擦拭。
  擦兩下,就要去看她的表情,死死擰著眉心問:「疼嗎?」
  程璃每次都是搖頭,聲音越來越小,「不疼。」
  洗澡時她還疼得直抽氣,可現在,被他小心翼翼捧著,是真的不疼了。
  許擇遙手掌寬大,溫度燙人,塗藥時,他指尖來回輕蹭,程璃有點發癢,躲了一下,被他緊跟著抓住。
  程璃半垂的睫毛抖了抖,目光落下去,忽然在他翻過來的手腕內側上停住。
  不甚明亮的燈光下,那裡原本應該平滑乾淨的皮膚上,似乎密佈著好幾道錯雜的淺淺疤痕。
  她不確定是不是看錯了,剛想發問,敲門聲再次響起。
  程璃一下子坐直,「……誰?」
  「程程,我來給你送藥。」
  沈傾!
  門外話音一落,許擇遙的表情當時就冷了。
  程璃卻是要瘋。
  喂喂,這怎麼辦?!現在她的金屋裡,可是藏著許總這麼大的一個嬌啊!

  第25章 25.25

  沈傾正在門外等。
  還不到晚上七點, 總不能說睡了,別的理由程璃一時想不到,許總又忙著不高興,絕對不可能幫她出主意。
  哎呦, 真是糟心。
  程璃只好揚聲喊:「稍等一下!」
  說完趕緊示意許擇遙站起來, 繃帶剛包紮了一半, 他對催促不為所動,堅持打好結, 才慢慢起身, 低聲問:「你怎麼跟他介紹我?」
  程璃百忙之中多看了他一眼, 介紹?許總未免想太多了。
  她指揮許擇遙迅速把醫藥箱收拾好,扣上蓋子,然後一路推著他進衛生間,趁他反對前,拽著門就要關上,「乖乖別吵啊。」
  怎麼好像家裡來了客人, 要把咬人的寵物關起來似的!
  許擇遙氣死了, 一把按住門框, 程璃害怕門夾到他的手,不得已停下來。
  「他來敲門,我就要躲進衛生間?!」
  「小點聲——要不然衣櫃裡也行,你自己選。」
  不是關寵物, 就是偷偷摸摸的地下情, 哪個都不想選!
  許擇遙理智上明白程璃是對的, 他可以在其他場合跟她同時出現,唯獨酒店房間不行,否則被人做了文章,恐怕不好收場。
  但感情上還是堵得窩火,真想直接過去拉開門,摟著她警告沈傾不要再癡心妄想。
  程璃伸出手指把他往後捅捅,「聽話,我很快就讓他走。」
  她手上雪白的繃帶太過刺眼,許擇遙妥協了,默不作聲退後半步,磨砂玻璃門隨即「砰」一聲關緊。
  程璃拍著胸口順順氣,把頭髮理好,面帶微笑打開房門。
  「沈老師,不好意思久等了。」
  沈傾穿了件長外套,偌大帽兜罩在頭上,眼睛藏在陰影裡,露著高挺鼻樑和形狀勾人的唇,他把手裡提的袋子舉高,「我不放心你的傷,也怕你淋了雨會感冒,正好帶的藥夠多,給你拿過來一點。」
  程璃忙道謝,「麻煩您了,我沒事。」
  剛說完,她鼻腔裡就不爭氣地開始發癢,忍不住低頭打了個噴嚏,眼淚也跟著沁了出來。
  沈傾蹙眉,「這樣還沒事?」
  他目光越過她的肩膀,不著痕跡向房間裡望了眼,注意到地上擺放的醫藥箱,心裡想到什麼,微微一沉,「程程,先讓我進去可以嗎?」
  程璃有點為難,可要是拒絕又實在不給面子,無奈側了側身,但門沒關,以免引起誤會。
  許擇遙看到男人的模糊身影從磨砂玻璃門外經過,聽到程璃跟他有說有笑,態度親和,而他只能躲起來,心裡難受得像打翻了幾大缸的老陳醋。
  他轉過頭,刻意不去關注外面的聲音,強行轉移注意力,寒著臉在水汽尚存的衛生間裡掃視一圈,意外瞄到了某個很不尋常的東西。
  鏡子前的洗漱台上,放著程璃的硬質化妝包,包口敞開,裡面的瓶瓶罐罐上墊了幾張紙巾,而在紙巾上面,靜靜躺著一件黑色的蕾絲內衣。
  許擇遙盯了片刻,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後,腦中轟一聲響,全身血液直衝頭頂。
  衛生間外,沈傾走進房間,看到身後房門沒關,明白程璃不打算讓他多留。
  但這種情況,明白也要裝糊塗,沈傾神色如常問:「傷怎麼樣了?」
  說話時,他順著看下去,看清了她手上的包紮,眼瞳不禁縮了下。
  繃帶打得整齊嫻熟,絕對不是她自己單手能做到的,還有那個醫藥箱,看起來像是匆忙收拾好,有些邊角露在外面。
  看來沒猜錯,他確實又晚了,在此之前,有人已經搶先一步。
  程璃揮揮傷手,「包過了,而且傷口也不深,很快就能好,」她惦記著衛生間裡的人,暗自心急,嘴上不敢露餡兒,繼續客套,「沈老師,喝水嗎?我給你倒一杯?」
  沈傾則微微一笑,「好啊。」
  程璃差點咬了舌頭,她根本就是沒話找話,隨口那麼一說,以為沈傾會推辭的!
  這下為難了,她硬著頭皮拿起空空的水壺,裝作剛發現的樣子,「哎呀我忘了,回來太著急,還沒來得及煮開水。」
  演技爆發,動作流暢,眼神真誠絕不摻假。
  可偏偏沈傾是水平過硬的影帝,要說戲,絕對比程璃更足,他對她的借口完全不介意,溫和體貼地說:「沒關係,你病了應該休息,我幫你。」
  本來就晚了一步,他更要盡心才有勝算。
  沈傾順勢上前,接過水壺,看到壺嘴上有些殘留的水漬,轉身就要往衛生間進,打算洗一洗。
  程璃呼吸當即一窒,連聲咳嗽,「沈老師,衛生間的自來水不適合喝,用桌上的礦泉水!」
  沈傾腳步停住,回過頭,眉眼彎彎看她,「我想把水壺洗乾淨。」
  「不需要麻煩!」程璃腰背繃直,急忙攔到門口,「直接用就好。」
  沈傾看她感冒後鼻尖和眼睛都紅紅的樣子,雖然可憐,但也格外可愛,語氣不禁放輕,「……不麻煩,我願意為公主效勞。」
  哇這位影帝,真的聽不出她的意思嗎?!
  說這種肉麻台詞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他說了不要緊,問題是門裡面還有尊怨氣滿滿的凶神聽著呢。
  程璃心裡糾結抓狂,臉上還得笑,快精分了,「沈老師,真不用,況且裡面……有我重要的私人物品,不太方便讓你進去。」
  許擇遙此時就巍然立在門邊,聽著沈傾的曖昧言語,神色陰沉得嚇人,隨時要破門而出。
  但程璃剛說的話成功讓他戾氣降了些許。
  「私人物品」,應該是說他吧?
  他抿著的唇角剛要翹上去,突然覺得不對,猛一轉頭,再次盯上那件耀武揚威的黑色蕾絲內衣。
  它才是「私人物品」?!
  許擇遙臉色更難看了,恨恨捏緊拳,極其鬱悶地發現他不光要跟沈傾爭注意力,還得和一件內衣搶奪她口中「私人物品」的稱號!
  最可氣的是,門外沈傾又開口了。
  「好吧,我不進去了,」沈傾放棄,略顯無奈地說,「但你也不用對我太見外,現在漂亮的女演員很少有能靜下心好好拍戲的,我欣賞你,所以才多關心一些,不需要有負擔。」
  程璃沒工夫研究他的深意,只要他不是非要挑戰衛生間副本就好。
  「謝謝謝謝,受寵若驚。」她抹了把汗,趕緊把沈傾往遠處帶,渾然不知門內的某人已經瀕臨爆發。
  欣賞?!關心?!
  這是明目張膽的表白吧!
  她居然還回了個受寵若驚。
  許擇遙的忍耐力達到極限,他什麼都能嚥下,唯獨對程璃的所有權,受不了這麼明晃晃的挑釁。
  他大步走到洗手池旁,把水龍頭開關抬到最高,如柱水流「嘩」一聲響起。
  水聲衝擊之下,門裡門外全安靜了。
  在這種安靜裡,他又用力把開關「啪」地合上。
  程璃全身都僵了,瞄到旁邊沈傾臉色突變,在心裡把許擇遙拿鞭子抽了幾百個來回,這個不省心的!
  當機立斷朝裡面喊:「雲盈,你洗好了?」
  她心口突突直跳,略顯尷尬地跟沈傾道歉,「不好意思沈老師,其實是雲盈在裡面洗澡,她臉皮薄,我剛才就沒跟你明說。」
  沈傾一動不動盯著緊合的門板。
  雲盈在樓上,他下來送藥時候恰好看到了。
  原來比他早一步,給程璃上藥包紮的人,根本就沒有走。
  程璃咽嚥口水,生怕許擇遙抽風,再有進一步動作,如臨大敵似的準備應付突發情況,「沈老師,要不然……您先回去休息吧?」
  「……是你的助理雲盈在裡面?」
  「對!就是她!」
  沈傾略微瞇了瞇眼,眼神移開,露出一點澀意。
  多半是成意的許總吧?
  明明可以不出聲,卻這種方式宣示存在感,根本就是在警告他。
  沈傾在圈裡混到今天,知情識趣,懂進退,哪怕勝負欲和不甘心已經被激起,但他權衡利弊之後,還是選擇暫時後退一步,他淡淡笑了,「好,那我先回房間,你記得吃藥。」
  程璃高懸的心終於落下去。
  走到門口時,沈傾動作自然地抬起手,在她鬢邊輕輕一順,「頭髮還有點濕,別忘了吹乾。」
  「還有,」他低聲,「選擇題看起來好做,但要選對很難,別太快做決定,再多演算幾次。」
  程璃含糊應承,因為他的靠近,下意識保持開了一點距離。
  直到親眼看著沈傾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程璃才長出一口氣,用力甩上門,腳步錚錚衝到衛生間,擰開門鎖一把推開。
  「老大,你發什麼瘋啊,剛才幹嘛要弄出聲,真被發現了我怎麼解釋!」
  許擇遙還站在洗手台旁,沉著臉不說話。
  哇這態度,真是好囂張,程璃怒氣值上升,快步走到他旁邊,剛要跟他強調問題嚴重性,餘光就被化妝包上的一團黑色吸引。
  等等——什麼東西?
  她仔細一看,臉上瞬間漲紅,之前洗澡時,把換下來的內衣順手放下,然後就忘得一乾二淨!
  許擇遙瞄到她震驚窘迫的神情,要殺人的惡劣心情反而轉好了。
  程璃不記得內衣的事,那就證明——
  剛才那句「私人物品」,真的是指他。
  幾秒鐘,情緒翻轉,程璃的氣生不起來了,捂著額頭後悔不迭,許擇遙則被塞了口小糖,難受得皺巴巴的心臟恢復了正常跳動。
  程璃迅速把內衣拾起來,白皙秀長的手指襯著黑色蕾絲,說不出的誘惑撩人。
  許擇遙的目光不自覺地掠過她飽滿的胸口,衝到頭頂的那些血流好不容易回落下去,又有升騰的趨勢。
  「現在說吧——」程璃清清嗓子,把長髮撩到胸前,掩住通紅的耳朵,強作高冷,「剛才幹嘛要出聲?」
  許擇遙心緒起伏,慢吞吞說:「因為不舒服。」
  程璃上下打量他,故意問:「看著好好的,哪裡不舒服。」
  「……頭疼。」
  「好辦,」她直接把沈傾送的藥拎起來,「有止疼藥,給你吃一片。」
  許擇遙嫌棄皺眉,低哼,「胃難受。」
  她看了眼說明書,「好得很,這藥胃病也能治。」
  許擇遙氣悶不已,灼灼瞪著她,「……心裡不舒服,藥不能治!」
  程璃忍笑忍得辛苦,終於破功。
  許總這人,毛病超多嘴還硬,總要哄著才高興。
  真不愧金屋裡的大嬌之名。

  第26章 26.26

  許擇遙搶過那包藥丟進垃圾桶, 打開自己買來的醫藥箱,「吃我的。」
  程璃在他背後小小聲吐槽:「幼稚。」
  他心裡再不舒服, 沒開封的藥總是無辜的吧, 扔了怪可惜的, 她打算等他走了, 偷偷再撿出來。
  許擇遙早就料到, 直接把垃圾桶裡面的袋子打結繫緊,放到門外,一點機會都不給她留。
  「許總, 你這是資源浪費。」
  許擇遙潔癖發作,立刻去洗了三遍手, 然後把水壺裡裡外外洗乾淨,煮好開水再晾溫。
  程璃乖乖吃了藥, 很快就湧上睏意,她眼皮直打架, 推推許擇遙的手臂,「你回去吧, 我要睡了。」
  感冒的影響,她說話時帶了糯糯的鼻音, 撒嬌似的,不覺中戳得他心口酥軟。
  許擇遙忍不住用手背貼了下她的額頭,一觸即分, 確定沒有發熱, 略微放心些, 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低聲跟她商量,「讓我留下來行嗎?」
  程璃當時就嚇精神了,「留下來?!」
  他忙解釋:「你安心睡,我就在沙發上坐著。」
  程璃加速把他趕到門口,「那我就不可能安心了!」
  開門前,許擇遙想起藏在衛生間時,聽到沈傾臨走前說的那些話,什麼選擇題,不要太早下結論,堵心的火又熊熊冒上來。
  他忽然抵住門板,轉過身居高臨下看著她,表情很嚴肅,「程璃,回答我一個問題,說完我就走。」
  程璃抬頭,湧出的淚再次糊了滿臉。
  她一雙眼睛波光盈盈,又濕又紅,像只可憐巴巴的小兔子。
  他那點嚴肅撐不住了,低歎了口氣,忍住想把人裹進懷裡的衝動,「比起沈傾,你有沒有更適合的男主角人選?」
  程璃抹抹臉,果斷搖頭,「真沒有,書裡寫男主角陸嘉藍男生女相,既要漂亮,還得威武霸氣,單說外形,就沒有比他更貼切的,更別說演技了。」
  說完意識到自己又把沈傾誇了一回,趕緊補充,「就事論事啊,我說的是角色!」
  許擇遙聽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垂著眼簾沒說話。
  程璃有點奇怪,某種念頭電光火石間在腦中劃過,「等等——剛才我要是回答有呢?」
  許擇遙這下開口了,嗓音低沉,擲地有聲,「那就馬上換掉沈傾,無論賠多少違約金。」
  程璃頓時精神一凜,他望下來的眼瞳漆黑冷肅,深不見底,沒有半點玩笑。
  「……算了,去睡吧,」許擇遙知道她不會鬆口,想伸手再碰碰她,程璃甚至感覺到他的體溫和氣息已經近在咫尺,皮膚都反射性地微微發癢起來,他到底還是不敢逾矩,垂了下去,「晚上有任何不舒服,隨時找我。」
  門關緊後,程璃停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落鎖回到床上,身體是虛弱想睡的,腦筋卻意外的清楚。
  大概去年,微博上有個影響力很大的娛樂八卦營銷號,曾經發起過「如果《暴君嘉藍》影視化,你理想的男主角是誰」這類的投票,程璃也湊熱鬧,投給了沈傾。
  雖然那時還沒跟沈傾正面接觸過,但他始終都是程璃眼裡的不二人選。
  沈傾來演,才能最大限度成全原作,換誰都不行。
  剛才許擇遙的意思,難道是知道她心裡屬意沈傾?甚至說——定下沈傾演這個角色,是因為她的想法?
  不可能吧……許擇遙就算對她再感興趣,也是最近才開始的事,《暴君嘉藍》男主人選定的早,那個時候,許總應該還不認得她是誰。
  程璃翻了個身,蜷進被子裡,很快迷迷糊糊睡過去。
  結果做了噩夢,夢裡看到許擇遙氣呼呼拿小鞭子要抽她,一邊甩鞭子,還一邊委屈的淚眼汪汪,「讓你忘了我!讓你忘了我!」
  她抱頭逃竄,默默糾結,這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程璃一覺睡到天光大亮,睜眼時夢就忘乾淨了,按開手機一看,時間正好跳到上午十點,有一條許擇遙發來的微信。
  許:董憲那邊我請過假了,你休息一天。
  程璃驚出一身冷汗,急忙把電話給他打過去,開口發現嗓子啞的厲害,「你怎麼跟董導說的!」
  「讓我喜歡的人受傷感冒,是不是不想拍了。」
  「喂——」
  「……我說給你安排了一場線上活動。」
  這還差不多,程璃嚇僵的身體鬆弛下去,又軟綿綿縮進被子裡。
  許擇遙那邊傳來開門聲,「我過去給你倒水。」
  「你別來,」程璃意識又迷離了,「機會難得,我再睡會兒。」
  等到下午再醒來時,她已經元氣恢復,神清氣爽,除了肚子餓之外,一點毛病都沒有,許擇遙那邊早把餐預定好了,她吃飽了一頓之後,耐不住寂寞,穿好大衣就要去片場。
  「今天不用去。」
  「什麼線上活動能請假一天啊,現在去比較真實。」
  「你就不能多考慮考慮身體?」許擇遙不滿。
  「能啊,」身體就是胃口,程璃仔細回味了一下剛才的飯,「吃得太清淡了,等過兩天好徹底了,我請你去吃頓重口味的。」
  請他吃飯?許擇遙說不出話了。
  程璃朝他眨了下眼睛,「所以說,你要乖。」
  沒了攔路大魔王,程璃精神飽滿地投入拍攝,往後幾天沒有惡劣天氣糟心配角,進展格外順利,雙女主的另一位,蘇青鸞的演員姜檀檔期排好,也快進組了。
  姜檀進組前,程璃的網劇到了正式開播的日子。
  下午六點正式上線,可惜程璃有夜戲,拍到九點以後才收工,她妝都來不及卸,先跟雲盈要來手機,上網刷評論。
  這部網劇自從冠上成意影視投資的名字,那身價和關注度明顯不一樣了,沒開播前就預熱了幾波,反響比想像中更好,完全不是當初窮到吃土的撲街樣。
  雲盈臉上激動得通紅,拉著程璃的手直搖晃,「姐!這次厲害了!現在微博上好多有名的大V都在轉你的表情包!」
  哈?程璃震驚,表情包?!
  前兩集她還是酷帥狂霸拽的邪教魔女,人設響噹噹,表情沒崩啊。
  緊張地去刷了才放下心,還好還好,都是耍帥鏡頭,拎著酒壺吊兒郎當,或者沒事閒的撩撥山下小妹子那些,配的詞也是「過來給爺親一口」、「這酒不行,來箱二鍋頭」之類的。
  「姐啊,我看這回要爆,」雲盈想起當年在網劇劇組的慘日子,「太不容易了,晚上咱出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程璃「噓」了聲,「低調,低調。」
  她低調,趙導不低調,電話打過來,接起來就聽到一聲嚎叫,「程程,上線三個小時,點擊已經超過我們之前定的24小時目標了!」
  「這是要爆的節奏!哎呀多虧了許總安排的宣發團隊,真的太厲害了!」
  程璃快步走到安靜的地方,「宣發是許總安排的?」
  「是啊,」趙導樂得開了花,「要不然憑我的本事,上哪找那麼牛的團隊,連播放平台最後都是成意影視出面談攏的。」
  他連連感歎:「這回可真是抱上了一條金大腿啊!」
  程璃心情複雜地回片場,拍拍雲盈的肩,「小丫頭,今晚別慶祝了,改天我再帶你吃好的。」
  雲盈問:「你要去幹嘛?」
  程璃神秘兮兮地笑,「有條金大腿,需要憐愛一下。」
  門對門住了好些天,程璃還是頭一次主動去敲639的門,腳步聲很快響起,她以為會看到睡前穿著家居服的許總,沒想到他身上襯衫平整,短髮向後梳得整齊利落,儼然在辦公現場。
  許擇遙眉宇間那些銳利在看到她時自動柔化,聲音壓低,「進來。」
  他的筆記本電腦開著,旁邊放一杯咖啡,桌上有幾頁打印出來的文稿,程璃正想說話,就聽到音響裡傳出人聲,「許總,隨後我把方案發給您,有問題我會馬上更改。」
  程璃摀住嘴,原來這麼晚還在線上會議?
  她打了個手勢,準備先走,許擇遙伸手攔住,「很快。」
  然後程璃就坐在沙發上,優哉游哉欣賞了許總威壓滿滿的日常形象,最近習慣了某種大型犬屬性,再看到他氣勢凌人的樣子,倒是有點新鮮。
  她興致勃勃聽著成意影視最近重頭的投資計劃,幾位當紅藝人接下來的新資源,甚至還有個爆紅小鮮肉的秘密戀情被狗仔拍到需要緊急公關,她的八卦之心得到大大滿足,還沒聽夠,許擇遙已經切斷了信號,關掉電腦。
  他走過來,眼裡閃著一點小光芒,「我工作結束了。」
  程璃托著下巴,發現他竟然能秒秒鐘切換屬性,真是越看越可愛,笑意不自覺地加深,「許總,你是不是在偷偷期待什麼?」
  他工作時蹙緊的眉頭舒展開,反問:「我可以期待嗎?」
  「可以,誰讓你是閃閃發光的金大腿呢——」程璃站起來,朝他勾勾手指,「走吧,請你吃宵夜。」
  鳳山影視基地近年來劇組多,也接待遊客,周邊配套的小商圈還算紅火,有幾家日料店,程璃提前在網上看了地址,選出地點最僻靜的一家。
  沒想到雖然人少,老闆卻是個娛樂新聞愛好者,在大堂裡直接播電視,從地下戀情曝光到出軌拍到證據,連番轟炸。
  程璃無奈地拉著許擇遙進了最裡面的小包廂,剛坐下來想喊老闆點菜,就聽到娛樂八卦切換了一條,竟然是條格格不入的財經新聞——
  「據最新消息,寧世集團董事長顧峻因涉嫌偷稅、走私等重大問題,正在接受公安機關調查,以寧世集團的地位,消息一經傳出,迅速在各界引起轟動。」
  女主持的語速快而清晰,「而顧峻的獨女,正是我們非常熟悉的當紅小花顧霜寧,說起來,顧霜寧最近真是流年不利,此前盛傳試鏡《暴君嘉藍》時,被成意影視高層公然驅逐,現在最強硬的後台又出了事,我們的記者剛剛聯繫過顧霜寧的經紀人,她表示暫時不做任何回應……」
  程璃把門拉上,聲音頓時小了很多。
  她耳朵裡還迴響著剛才的新聞,想起這些年跟顧霜寧之間恩恩怨怨,不禁看向正在認真翻看菜單的許擇遙。
  他長睫低垂,神色平靜,好像全然沒有聽到。

  第27章 27.27

  包廂外,老闆考慮到客人的用餐體驗, 主動把電視機音量關小。
  噪音消失後, 許擇遙抬頭問:「什麼都可以點嗎?」
  被霸道總裁本人問這麼窮巴巴的問題, 程璃失笑,「當然可以。」
  他說了幾樣, 然後把菜單遞給程璃, 「你再看看,我出去打個電話, 很快就回來。」
  程璃翻開, 把他點名要的一一對應上, 暗暗咂舌,許總真是專挑貴的點,半分不留情。
  許擇遙先把錢預存給老闆, 老闆難得接個大單, 再一看他身高眉眼,覺得肯定是個以後能火的大明星, 高興地火速辦了張八折卡, 想交給他時, 發現人已經走出店外。
  街上人影稀疏, 許擇遙撥通電話。
  對方接起後, 他直截了當問:「只是接受調查?」
  哥哥許奉隸立刻說:「看到新聞了?剛剛開始而已, 為了收拾他, 你花心思準備那麼長時間, 我怎麼可能讓你的辛苦白費。」
  許擇遙慢慢呼出一口氣, 幽黑眼瞳盯著地面。
  許奉隸提醒:「不過,他女兒才是當初害了弟妹的罪魁禍首,不能就那麼簡單放過。」
  「她?喪家犬而已,」許擇遙嫌惡地冷哼,語氣在提到心愛的人時,又不自覺轉柔,「具體怎麼處置,以後我會問程璃的想法。」
  許奉隸很聽弟弟的話,「好吧,那顧霜寧的事我就不插手了,你可以找機會讓弟妹親手解決,對了——」他話鋒一轉,帶了絲絲笑意,「弟妹對你,有沒有點轉變?用不用哥再幫你製造點機會?」
  想起當初人工製造的緋聞和被撤資的網劇,許擇遙就上火。
  「不勞費心,我們正在一起吃宵夜。」有那麼點小驕傲。
  許奉隸驚喜不已,差點笑出聲,「那就趕緊去好好表現,別跟我多聊了。」
  聽出他的好心情,許擇遙停頓片刻,低低說:「哥,謝謝。」
  許奉隸剛才還笑著的嗓子忽然就堵了,有意岔開,「你說顧峻的事吧?都是你的努力,我能做的不多,客氣什麼。」
  「你知道,不止是這個。」
  還有當初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生死一線時,許奉隸能及時回國把他帶走,不厭其煩陪他治療恢復,無論病情怎麼反覆都沒有放棄過。
  否則那個時候,程璃離開,他行為失控,如果再落到爸爸或者那個女人手裡,他根本就沒有活路。
  許奉隸沉默了好半天,終是歎了口氣,「我媽對你做的那些事,我是有責任的,如果我能更早一點……」
  「別說了,」許擇遙打斷,「你和她無關。」
  那個花費十幾年時間摧毀他精神的女人,就算是大哥的生母,他也分得清楚,不會把恨意轉移。
  她是她,哥是哥。
  把手機收起後,許擇遙又在夜風裡站了一會兒才回到包廂,拉開門,程璃聞聲抬起來的嬌俏臉頰,讓他無形湧起的寒氣轟然消散。
  程璃瞪著他,「你的『很快』都要這麼久嗎?湯快涼了。」
  許擇遙沒有回原位,這是張四人塌,程璃只佔了其中一個,他唇角抿了下,直接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來。
  「哎——」程璃一驚,「你不坐對面?」
  他聲音沉沉的,有理有據,「我回來晚了,坐這裡方便照顧你,給你賠禮道歉。」
  男人清淡乾爽的氣息輕易就把人罩住,程璃耳廓悄悄一熱,用手揉了揉,默許下來,「對了,剛才董導打電話,定妝照和第一波角色單人預告片馬上就要正式發了,之後有個年底的盛典,邀請劇組參加,董導希望我能去一起走個紅毯。」
  許擇遙邊給她布菜邊應允,「那個盛典檔次過關,可以去,但溫度很低,你要在戶外穿裙子,不怕冷嗎?」
  程璃雙手一合,眸光發亮,「冷算什麼,這可是我第一次紅毯。」
  許擇遙揚揚眉,「我保證,以後你會走到膩。」
  「許總這是在暗示我會紅嗎?」
  「看看網劇的點擊量和討論度,你已經在紅的路上了。」
  他腦中不可自控地勾勒著程璃的紅毯造型,忽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轉頭盯住她,「全組一起走,還是兩兩成對?」
  重點這麼快就來了……
  程璃笑容盡可能燦爛,「主演成對,配角一起。」
  許擇遙眼睛微微瞇起來,「你和誰?」
  程璃舉手坦白,「另一個女主角姜檀有剛公開的穩定男友,她提出想跟董導一起走,所以董導就要求我搭檔沈傾。」
  筷子落空,敲在磁盤上「咚」的一聲。
  程璃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你已經答應了,是男人就不能反悔!」
  她根本不在乎搭檔是誰,只覺得紅毯的機會非常珍貴,生怕老闆因為沈傾就給否了。
  許擇遙咬牙,聽著「公開的穩定男友」幾個字直眼紅,恨不得現在就把她拆吞入腹,定下身份。
  什麼姜檀想和董導走,也就她對這圈子的規則瞭解還不深,才會相信!
  根本就是沈傾的陰謀,跟姜檀私下裡達成了不能見人的勾當,她才以男朋友當借口故意讓位,否則以姜檀目前的地位,理應她跟沈傾同行。
  許擇遙想得一點沒錯,此刻沈傾正神秘兮兮披著連帽大衣,跟姜檀暗中接頭,「董導答應了?」
  姜檀眨眨眼,「我辦事你放心,董導都給程程打過電話了。」
  「她同意嗎?」
  「當然同意啊,」姜檀難以置信打量他,「不是吧,沈大影帝居然有不自信的時候!」
  沈傾無奈一歎,跟信得過的老搭檔也不避諱,「沒辦法,目標人物不開竅,對手又太強勁。」
  姜檀捂嘴笑,「誰能是你的對手啊,難得看你對誰上心,以後需要幫忙直說。」
  沈傾點頭,「不讓你白幫,你工作室那兩個新人,下部戲我幫他們物色。」
  姜檀杏眼彎彎,開心地應下。
  沈傾自己也覺得奇怪,最初對程璃只是動了點心,不至於多麼執著,但接觸之後,越被她忽視,他越心癢,到現在變成了隱隱的志在必得。
  對方是成意許總也無所謂,他不認為會輸,至少應該放在一起,讓程璃做個公平對比。
  晚上十點半。
  沈傾跟姜檀暗中道別,在外面逗留片刻,確定沒被人跟拍才回了酒店,半小時前他去房間找過程璃,但不在,他決定再去一次,以紅毯做借口。
  他剛從電梯踏出,準備走向程璃的房門,沒注意到電梯旁暗處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高大人影,那人影起身上前,皮鞋在地毯上悄無聲息,一把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料。
  沈傾一瞬驚詫過後,冷靜地沒有立刻出聲,憑多年動作戲的體能強行轉身,但那隻手已經帶著他朝不遠處的步梯間走過去。
  「你——」
  「放心,沒打算滅口。」
  這道聲音低磁森冷,有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沈傾沒用幾秒就想明白了,繃緊的肌肉頓時鬆弛下來,原來不是綁架殺人的,是他那位重量級的情敵。
  步梯間基本沒人使用,尤其到了晚上這個時段。
  沈傾還不想直面得罪他,「許總,好久不見了。」
  許擇遙臉色陰沉地擦擦手,「沈影帝深夜造訪我公司女演員房間,有事?」
  沈傾沒有馬上回答,心思轉了幾個來回,覺得掩飾或者兜圈子對許擇遙都沒用,彼此都是明白人,既然已經面對面開誠佈公了,他乾脆微微一笑,「男人對女人的那點心思,許總應該和我一樣懂。」
  許擇遙神色不動,「紅毯的安排是你有意的?」
  「就算是有意,也不過分吧,」沈傾說,「她是女主角,跟我站在一起合情合理。」
  許擇遙聞言冷笑,「你對每個合作的女主角都這麼真情實感?那你熬上影帝的位置,還真是不容易。」
  沈傾哪裡聽不出來他的諷刺,「許總高估了,我沒那麼容易動心,在程璃成為女主角前,我就對她有興趣,本來想在她跟前公司約滿時簽進我的工作室,沒想到被成意影視搶了先,說起來,我確實敬佩許總的效率,也感謝許總欽定我做男主角,給我接近她的機會。」
  男人對程璃毫不遮掩的欲求擺在眼前,許擇遙面無表情,閒散插進褲子口袋裡的手卻狠狠攥緊,「看來是我低估了。」
  「美好的存在,不可能只吸引你一個,她有選擇權,咱們各憑本事,互不干擾,」沈傾笑笑,「這次紅毯是個好機會,我會正式表白,交給她自己決定。」
  「好機會?」許擇遙拉開樓梯間的門,外面的燈光沿著細窄門縫漫上他的臉,邊緣鋒利的明亮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上,那裡面漆黑噬人,深不見底,看得沈傾心裡莫名發怵,不由得往後退了一下。
  許擇遙緩緩勾動唇角,「真遺憾,她已經是我的人了,你永遠不可能有機會。」
  不該存在的人走後,六樓走廊裡空蕩安靜,許擇遙在程璃門外站了許久,站到後來,雙腿隱約有些麻木。
  他不知道心裡什麼感覺,叫囂著想讓沈傾徹底消失,又恐慌得生怕視若珍寶的人被搶走。
  十一點多了,從日料店回來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不知道她睡了沒有。
  但是許擇遙忍不住。
  他發了瘋地想觸碰到她,甚至得寸進尺的……想跟她求一個擁抱。

  第28章 28.28

  許擇遙呼吸有些重,站在門前, 先忍耐著給程璃發微信, 「睡了嗎?」
  程璃頭上包著毛巾, 正哼著歌站在熱氣氤氳的鏡子前塗晚霜, 聽到手機提示音,她把指尖最後殘留的一點抹到脖子上。
  「還沒, 幹嘛?」
  「開門好嗎?」
  程璃晃到門前,從貓眼看到他低頭站在外面, 繼續發:「正當理由呢。」
  等了片刻——
  「紅毯。」
  程璃眉梢挑了挑,這倒的確是正事,她看看自己的浴袍,長到膝彎,胸口很嚴, 於是淡定打開門,還沒等說話,許擇遙就攜著寒風擠進來,胸膛快速起伏, 狀態明顯不對勁。
  她皺眉, 「你怎麼了?哪裡難受嗎?」
  許擇遙盯著她,嗓音有些沙,「難受。」
  程璃剛洗過澡,透白皮膚被蒸得微微發紅, 身上還存著沐浴液的奶香, 有幾縷長髮從毛巾裡掉出來, 掛著水垂到胸口。
  許擇遙喉結動了動,腦中的弦越繃越緊。
  她更覺得奇怪,朝他走近了些,奶香也更近,淺紅的唇沒有上妝,略微有些緊繃,被她下意識輕輕咬了一下。
  那根弦繃到極致,錚然斷裂。
  許擇遙心裡的恐慌不安,以及對她的所有渴望盡數呼嘯捲起,轟轟衝垮了脆弱的理智,他再也撐不下去,猛地大步逼近,一把將她扣進懷裡。
  程璃毫無防備,腰背被鐵鑄似的手臂勒緊,整個人呆住。
  許擇遙閉上眼,低頭埋進她帶著馨甜水汽的頸窩,他頭昏腦漲,一時分不清是不是在夢裡,只知道把日思夜想的人越抱越緊,生怕她從指縫裡溜走。
  不夠了……
  才剛剛抱到她,就覺得不夠了。
  瘋狂的欲求全面爆發,想吻她的唇,想把礙事的浴袍剝掉,要她的一切都屬於自己,再也不被別人覬覦。
  「許擇遙,你放開……放開!」他力氣太大,程璃身上很疼,差點被他熱情蠱惑的意識火速清醒過來,用力去推他肩膀,「你說過會給我時間!再不停下咱們就沒可能了!」
  她雖然力氣不夠,但一下下都推在許擇遙心上。
  許擇遙被迫鬆開些許,眼睛通紅地看到她動怒的臉,誘人的唇正在說著抗拒絕情的話,他胸口像被捅進一把刀,翻攪得血肉淋漓。
  他已經徹底亂了,沒有章法,也沒有顧慮。
  只希望程璃不要趕走他,不要說那些可怕的話,他倉惶地捧住她的臉,不顧一切吻下去。
  「許擇遙!」
  程璃意識到他已經失控了,無論什麼原因,她都絕對不願意關係的更進一步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
  就像喝醉了酒的發洩,像一時衝動的強迫,程璃怒意漲起,在他燙人的唇落下時,狠狠把他往後推開,最後只在唇角輕擦而過。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門廳的小走廊很窄,許擇遙背撞在牆上,急促呼吸,眼裡血絲遍佈。
  程璃頭上的毛巾掉了,微濕長髮披下來,繫好的衣襟也散亂開,露著裡面雪潤的溝壑邊緣,她用力拉緊,手有點發抖。
  她顫聲說:「許擇遙,如果你等不及,那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許擇遙豁然抬頭,啞得不成調子,「……什麼?」
  程璃站直,緊攥著領口,「願意被許總這樣對待的女明星多不勝數,我?」她眉目冷厲,扯扯嘴角,「我就算了吧。」
  算了。
  許擇遙聽到了這兩個字。
  程璃快步過去按住門把,低聲說:「明天我搬回樓上,跟劇組住在一起,你也該回公司了。」
  她極力保持鎮定,看他雕像似的一動不動立在牆邊,氣得冷笑,「差點忘了,許總來找我的時候,說是為了紅毯,到底什麼指示?」
  許擇遙眼睛都不眨,定定盯著她,機械地開口,低緩嘶啞,「你不要去。」
  程璃一怔,自嘲地笑笑,「是啊,所有機會本來就都是你給的,你說不去,那當然就不能去。」
  她點頭,「好,我不去,」她眼眶發燙,手悄悄捏緊,「那戲呢?還要拍嗎?」
  許擇遙再也說不出話了。
  程璃拉住他,把門打開,明知道是過份的氣話,還是衝動地說了出來,卻戳得自己胸口發疼,「許總,請回吧,如果什麼時候想換掉我,隨時通知,我一定配合,就算你不高興想解約,我也沒意見。」
  許擇遙不知道怎麼回的房間。
  他恢復了一點神志時,正蜷縮在黑暗的牆角里。
  周圍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程璃說的「算了」,「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解約」一遍遍在耳邊鳴響,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攪碎,再翻來覆去地碾壓。
  從前心理崩潰時的痛苦盡數浮現,變本加厲鞭笞他千瘡百孔的神經。
  他全都搞砸了,什麼都沒有了。
  「程程,程程……」他越蜷越緊,高大身軀只剩下一團打顫的黑影,喉嚨裡破碎地喃喃自語,「別趕我走……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
  程璃後半夜才勉強睡著,天沒亮就渾渾噩噩醒過來,在床上躺了好久沒動,翻滾半天,最後挫敗地歎了口氣,覺得自己昨晚說的話有點重了。
  許擇遙雖然失控過火,但還有底線,她推拒時,他就乖乖沒再強迫了,否則體力懸殊,他真要怎麼樣,根本不可能反抗。
  但當時急火攻心,她也沒了分寸……
  唉。
  程璃無精打采爬起來,洗漱完準備出門時接到了裴奕的電話。
  「程程,過幾天盛典的整個流程我為你負責,明天會安排造型師過去讓你挑衣服,你多選幾套,我看過再定。」
  程璃說:「搞錯了吧?我不參加。」
  「沒有錯,」裴奕語氣有點重,他調整了一下,又恢復正常,「遙遙都交代給我了,你不用多想,按流程走就好。」
  程璃低下頭,「……遙遙說的?」
  「是啊,他——」裴奕「嗨」了聲,「我不多說了,你們的問題自己搞定吧,但是不管什麼事,程程你多體諒他一下,他是真心對你好。」
  什麼啊,連裴奕都知道了。
  程璃鼓了鼓勇氣,覺得還是當面說清楚,硬著頭皮去敲對面的房門,很久都沒人開。
  可能真的聽她的話,已經走了吧。
  程璃心裡說不上來的憋悶,直接趕去片場,反正他還沒有換掉她,那就抓緊拍戲,忙起來什麼都能忘。
  《暴君嘉藍》的定妝照和單人預告片如期上線,加上網劇正在如火如荼播出,本來該是讓程璃興奮的環節,但她半點感覺都沒有,雲盈在旁邊歡天喜地念各種爆炸式好評,告訴她微博漲了多少粉,她聽都沒興趣聽。
  程璃那點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但親口說出去的狠話,又不好意思當沒發生。
  當晚回酒店,她就收拾東西,搬回到劇組的樓層,故意開著門,收拾東西弄出很大動靜,對面的房間依然安安靜靜。
  許擇遙就像消失了似的。
  程璃徹底失眠了,整晚輾轉反側,半夜攥著悄無聲息的手機,不知怎麼就點進了相冊裡,當初給許擇遙拍的幾張照片靜靜躺在裡面,他眉眼銳利,盯著鏡頭的目光,卻都透著她看不懂的情深。
  翻到微信,記錄還保持在昨夜,他說開門,她忍不住打了不少字,最後又一一刪掉,把手機壓進枕頭底下。
  程璃窩在被子裡頭疼時,隱隱覺得出問題了,她好像要完。
  隔天裴奕帶著造型師一起趕到劇組,他總神采奕奕的臉上莫名透著疲憊,「程程,第一次紅毯亮相必須慎重,這幾套我覺得過關,咱們再篩一下。」
  程璃沒有接圖冊,休息室已經關起門,沒有外人亂聽,她才問:「他回公司了?」
  裴奕看她一眼,「算是吧。」
  算是?
  程璃聲音低下去,「很忙?」
  裴奕眉頭擰著,病來如山倒,快把人壓碎了,還死活撐著不讓說,算不算忙?
  他心裡知道這事不能怪程璃,半天才吐了口氣,「忙。」
  手機在程璃指尖來回把玩,幾次忍不住想主動聯繫他,又拉不下臉,總覺得自己要是服軟了,就是默認他那晚的行為沒錯。
  好煩。
  「他有沒有……說我什麼?」
  「沒有,」裴奕把圖冊遞給她,「別管他,過幾天就沒事了,你先把眼前的行程應付下來。」
  盛典前幾天,程璃始終心不在焉,化妝師對她的狀態有點擔心,只能好心提醒注意休息,好在鳳山片場的戲份她已經拍完了大半,剩下的任務不多,倒沒有影響效果。
  沈傾有事沒事在她眼前晃,送吃的送補品,程璃不勝其煩,乾脆拍完就躲進車裡,面都不露。
  盛典當天早上,程璃隨劇組一起上飛機,落地後跟裴奕和造型團隊匯合,先到盛典主辦方安排的酒店,下午紅毯開始前,會統一有車來接。
  最後選定的是一條酒紅色抹胸禮服長裙,胸口有不誇張的荷葉邊,裙子貼身,垂感極好,襯得細腰長腿,露出的肩膀玉石似的,剔透瑩潤。
  裴奕笑,「大美人,盡量別感冒。」
  程璃無奈,「那就不能選件暖和點的?」
  裴奕瞪眼睛,「你看看別人家女明星,恨不得超短裙上場,紅毯誰要看你穿大衣啊!」
  程璃沒意見,低下頭擺弄手機,不說話了。
  五天了,整整五天沒動靜。
  追一半不追了是吧?
  可以,許總不愧是大佬,就是有骨氣。
  但是怪她嗎?一個連上藥前都要先問問能不能摸手的男人,動不動就小可憐紅耳根的男人,突然瘋了似的撲上來又抱又親,她當時沒踹他就不錯了。
  下午四點鐘紅毯正式開始,三點起,陸續有明星按出場順序出發,《暴君》劇組在比較靠後的壓軸時段,沈傾和程璃共乘一車,相攜紅毯亮相。
  酒店到紅毯現場很近,路上不超過十分鐘,沈傾坐在旁邊,含笑打量她,「今天真漂亮。」
  程璃回過神,客氣地道了聲謝。
  到達紅毯外時,擠在外圍的媒體最先發現是沈傾到了,鏡頭呼啦啦全都對準過來,連主持人都匆匆介紹完前一個,迅速把話題引到沈傾身上,沈傾先下車,穩步走到另一側,紳士地打開車門,手在門框邊虛虛遮著,以免程璃碰到頭。
  程璃一隻腳邁出,閃光燈和快門聲就響成一片。
  她沒有像其他成對走紅毯的女明星那樣去挽男伴的手臂,倒是媒體拍照時,沈傾主動攬住她的背。
  裙子很薄,被他碰到時非常不舒服,程璃心裡牴觸得要死,臉上還是訓練有素地保持平靜。
  本來應該緊張的初次紅毯,因為情緒不好和心神不寧,倒成就了後來媒體口中一致好評的淡定高冷范兒,在到處可見的甜美笑容裡獨樹一幟,艷驚全場。
  走紅毯時連個小手包都沒有,更別提帶手機,都交給了助理,可程璃直到紅毯結束也沒機會見到雲盈,直接被工作人員帶著先去參加六點半的煙花秀。
  主辦方這個煙花秀搞了不少噱頭,一眾明星大牌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站在露台上,看十五分鐘的煙花,下面有攝影師定點拍照,想營造出上流豪門衣香鬢影的效果。
  程璃快凍死了,還好主辦方有人性,給女明星們準備了大披肩,沈傾主動去選了條黑色的想幫她披上,程璃回身接過,淡笑,「謝謝沈老師,我自己來。」
  初冬天黑得早,到六點半時,月亮已經高懸了。
  天際絢爛的煙花准點炸開時,程璃跟忙著凹造型的大家站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她抬頭盯著那些光點,腦中亂七八糟全是許擇遙的影子。
  她今夜能站在這裡,是他一手推上來的。
  但他人呢?
  沈傾站在程璃身側,看著她線條勾人的側臉,聲音很低,「程程,你轉過來,看看我。」
  程璃一驚,反射性看向他。
  此時大多數明星都在露台中間拿贊助商提供的廣告手機玩自拍,而他們站在側面,周圍略顯空蕩,大家又個個都是人精,沒人過來隨便打擾。
  「怎麼了?」
  「聽說煙花和月色下,女人會容易心動,那麼能不能,把我加進你心動的備選名單裡。」
  程璃扶著露台雕花圍欄的手驀地收緊,終於明白了沈傾近期各種熱情和慇勤的原因。
  她靜默半晌,接連想通了很多事,小聲開口,「沈老師,我就直說了,你對我有興趣?」
  「有。」
  「你的興趣,還有別人知道嗎?」
  沈傾目光沉了沉,「有,」他看向遠處,並不避諱,「就是你想問的那個人。」
  程璃心口一抽,「……你什麼時候告訴他的?」
  「董憲通知你參加紅毯的那個晚上,他在六樓電梯口堵住我。」
  董憲通知的那晚,就是去吃日料,大半夜他突然闖進來情緒失控的那晚。
  程璃徹底懂了。
  許擇遙外表看著強悍,其實敏感幼稚又小心眼,平常沈傾稍微熱情一點他都要板著臉,被直面挑釁,受刺激了。
  不讓她來紅毯,也是因為提前知道了沈傾的意圖吧。
  她還把他凶得很慘,最後拽著衣服丟到門外,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程璃手裡攥著冰涼的金屬圍欄,心像跌進滾油裡,翻滾焦灼得有些發疼。
  「程程,給我一個回應好嗎?」
  程璃鬆開手,深吸了口氣,筆直地跟沈傾對視,聲音很輕,但字字篤定,「不好意思,我沒有心動的備選名單,所以沒辦法加任何人。」
  她像是通透了什麼,水紅的唇揚起,笑意在明艷奪目的臉上肆意綻開,「能讓我心動的,就只有那一個。」

  第29章 29.29

  煙花秀進行到尾聲時, 拍照結束, 各位凍到牙齒打顫的大明星們紛紛離開露台, 被各自助理攬著去休息室裡補妝取暖。
  程璃知道自己是新人, 特意等到大家基本都離開, 尤其是沈傾先走了之後, 才跺了跺腳, 裹緊披肩出去, 她手腳都麻了, 穿著細高跟涼鞋的腳背冷到青白。
  雲盈沒在外面,等她的人是裴奕。
  程璃披上大衣,接過暖手寶,「你怎麼有空過來等我, 雲盈呢?」
  裴奕臉色怪怪的,引程璃走到一邊,把她的手機遞過去, 低聲說:「遙遙給你打了十幾個電話。」
  程璃趕緊搶過來, 點開通話記錄,果然一串紅色,只有最後一個是幾分鐘前接了的。
  「你接的?」
  裴奕糾結點頭,「雲盈不敢接,我怕遙遙著急,就接了, 他問我你在哪, 我說露台看煙花, 又問我是不是跟劇組在一起,我就說跟沈傾在一起……」
  程璃氣得恨不得揍他一拳,「裴大神,他有多小心眼你不知道?!」
  「知道歸知道,」裴奕攤攤手,「可我沒想到他那麼介意沈傾啊。」
  嘴上很無辜,但裴奕心裡溝溝壑壑多著呢,許家大哥說了,遙遙目前這個情況,必須強刺激才好,越刺激,越能促進恢復,不能捨不得。
  所以,他電話裡其實不光說這些,還添油加醋了不少,但是看程璃的臉色,他怕挨打,沒敢透露。
  程璃著急地擺擺手,「好了好了,不怪任何人,我聯繫他,自己跟他說。」
  許某人終於記得打電話過來了,那麼聽話地說走就走,說消失就消失,怎麼不繼續忍了?不是脾氣很硬嗎?
  程璃以為自己是有點賭氣的,但實際上,看著鮮紅的未接來電,她嘴角一直在悄悄上揚,按住手機屏幕的指尖都跟著暖了過來。
  這次盛典的主辦方排場規模鋪得很大,請的明星咖位足數量多,偌大後台的休息化妝間基本也是一一對應,加上伴舞伴唱的公用更衣間等等,房間眾多,走廊彎彎繞繞,讓人頭暈。
  一小時後盛典會正式開場,大家剛剛挨過凍,都在抓緊時間各自躲起來恢復狀態,外面來往的多是些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員,程璃剛以網劇和《暴君》的古裝形象走紅,別人對她的模樣還不熟悉,行走起來倒是並不扎眼。
  她找到一條避人的走廊,摀住砰砰跳的心口,準備把電話回撥過去。
  許擇遙半小時前趕到了盛典現場,近一周的時間,他都在承擔那晚突然心理坍塌的折磨,到今天堪堪能出門面對人群,卻遲遲打不通程璃的電話,好不容易等到裴奕接聽,說的話讓他到現在還止不住顫慄。
  「你別打了,程程說她不想接!你問她在哪?露台上看煙花呢,畫面超唯美,跟劇組一起?不是不是,就沈傾一個人,倆人離得很近——」
  「程程笑得很開心,沈傾在低頭跟他說話,哇我還沒在沈影帝臉上看到過這麼溫柔的表情,哎哎,他在給程程圍披肩!」
  「沈傾好像說了什麼,程程有點驚訝,臉還紅了——」
  許擇遙當時頭和胸口都疼得厲害,到處找程璃的腳步已經浮了,抓著《暴君嘉藍》休息室的門把手,沒有推進去,「他在做什麼!」
  裴奕繼續發揮他的浮誇演技,「看著像表白似的,不知道我猜的准不准,程程好羞澀啊,說起來你真是沒戲了,人家沈影帝有錢有貌有資源,還嘴甜會哄人,我要是女人我也選他。」
  許擇遙狠狠掛斷,覺得每根繃直的神經上都刺滿了細針,動一下就劇痛難忍,他艱難地辨認著牆上的指示圖,朝露台的方向趕過去。
  到了之後,人群已散,只有裴奕靠在牆邊招呼他,「你來晚啦,程程已經跟沈影帝走了,你是沒看到,程程今晚穿條紅裙子,美得流口水,沈影帝剛表白完,說不定現在……」
  許擇遙衝上去一把揪住裴奕的領口,厲聲,「她在哪!」
  裴奕被嚇得一縮,琢磨著是不是演過火了,還好他站的地方沒人,否則被看到又是樁新聞,趕緊往程璃剛剛離開的方向一指,「肯定是去人最少的地方了。」
  他心虛地想,程程去打電話嘛,人最少的地方,沒錯。
  許擇遙找遍後台,越來越慌,偶爾從他身邊經過的工作人員被銳利的寒芒掃到,無一不驚恐側目。
  直到聽見有人小聲竊竊私語——
  「哎你看到沈傾旁邊的新人了嗎?」
  「那麼美想不看見也難,一樣是新人,我家那個快嫉妒死了。」
  「沈傾對她好特別,不會假戲真做了吧。」
  「說不準,我剛才好像看到她往今天停用的C區去了,那邊沒人,搞不好——你懂的,不過沈傾的牆角誰敢聽啊,她可真是命好。」
  許擇遙立刻追過去。
  停用的C區,是整個後台最邊緣的一片簡易更衣室。
  這裡看環境應該是給一些臨時串場的小明星準備的,位置偏僻,設施簡陋,沒有門,只有厚重的拉簾能遮住裡面光景,這次典禮規格高,用不上,暫時荒廢著。
  許擇遙停在其中一道合緊的厚簾前,簾子沒有垂到地面,能露出裡面人的小腿以下。
  簾子後面,波動的紅色裙角和筆挺的黑色西褲,此刻正錯亂地交纏在一起,渾然不知外面有人。
  男人低沉的笑聲隱約傳出,含糊地表白著喜愛,而後響起曖昧的衣料摩擦聲。
  許擇遙腦中一片空白,緩緩抬手,抓住簾子。
  紅裙子……裴奕說了,程程穿著紅裙子。
  他牙關打顫,盯著那抹裙角,耳中全是嗡響聲,眼睛紅得要滴血。
  不會是她,她不可能接受沈傾,絕對不可能。
  抓著簾子的手不住發抖,裡面熱情的男女太過沉浸,根本沒有發覺,男人似乎碰到了敏感處,女人忽然發出非常輕微的短短氣音,許擇遙瞬間崩潰,猛地揚手,厚簾「嘩」一聲扯開,裡面掛住的布勾應聲斷裂,掉在地上。
  相擁的男女驚懼地一起轉頭。
  許擇遙眼前發黑,但還是看清了兩張臉,他重重喘息著盯了幾秒,後背很快被放鬆的冷汗浸濕。
  他轉身就走,繼續去找他要的人。
  「許總……是許總!您聽我解釋!我們是真的情侶關係,只是還沒跟公司報備——」
  白白中槍的紅裙子女明星嚇得面無人色,抓著男友的手眼淚直掉。
  「都怪你!非要跑這兒來找刺激,完了,被我公司老闆撞見了嗚嗚——」
  男人剛紅不久,聽完也慌,手忙腳亂給她擦眼淚,「別哭,過後我陪你去解釋。」
  許擇遙手指冰涼地拿出手機。
  程程不想接,不想接他也要打,再不找到她,他就喘不過氣了。
  但還沒等撥出去,電話先進來。
  瞪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許擇遙眼前有點花,用力揉了兩下,看清楚真的是程璃,手忙腳亂按下接聽,聽到她輕輕地「喂」了聲,他聲音嘶啞,一股腦把滿腹的話全倒出來。
  「別接受沈傾,別理他!你答應了我的,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就在現場,你在哪,我到處都找不到你,程程我找不到你。」
  「你不喜歡我做什麼,以後我都不會做,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在你身邊,別推我走。」
  程璃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怔怔聽著聽筒裡極力壓抑著顫抖的聲音。
  她想過接通後該說些什麼,也許輕描淡寫就把那晚的事揭過去,也許會鬧鬧脾氣讓他長記性,但沒想到,會聽到許擇遙近乎哽咽的懇求。
  聽筒裡和耳朵裡同時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她心裡一震,豁然回身,看到了剛剛轉過拐角的高大身影,他也看到她了,腳步頓了一下,緊接著朝她狂奔過來。
  程璃舉著電話的手臂緩緩放下,目不轉睛盯著越來越近的人。
  世界都消失了,周圍什麼也沒有,只剩下這個人,和他衝過來的沉重腳步聲。
  原來戀愛達人小姐妹誠不欺她,真的會有這樣的時刻,滿心滿眼,所有意識,都被一個人完全佔據,再也沒有其他。
  程璃跟自己說,完了,她徹底沒救了。
  許擇遙趕到程璃面前,剩下一步時強行停住,怕離太近惹她煩,傻傻看著她,喉結上下滑動,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額發是濕的,大口罩上面的一雙眼也濕漉漉蒙著霧,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程璃看他狼狽的樣子,無奈又心疼,故意凶凶地瞪他,然後一把拉住他冰涼的手,走向右邊不遠一間空的休息室。
  剛才她就打探過周圍地形了,沒人。
  把門關緊從裡面落鎖,程璃準備鬆開手跟他好好說話,卻被他緊緊攥住不放。
  程璃晃了晃手腕,意思不言而喻。
  許擇遙低下頭,動作遲緩地慢吞吞放開。
  程璃伸手摘掉他的口罩,看清後眉頭一下子擰起,「你怎麼瘦了。」
  還不到一周時間,他臉頰好像窄了些,氣色也很不好,大病了一場似的。
  許擇遙沒回答,望著她暗啞地開口:「求你一件事。」
  「說。」
  他抿著發白的唇,「……讓我抱抱行嗎,就一下。」
  「真的就一下?」
  「……嗯。」
  程璃歎了口氣,把打滑的披肩扔到旁邊,主動走上前,纖細手臂環住他精悍的腰身,實實在在靠進他懷裡。
  許擇遙全身僵直,反應過來後,立刻把人拚命箍住,緊緊閉上眼睛。
  程璃臉上滾燙,不輕不重拍拍他的背,「別太用力,這樣會疼。」
  「對不起……」許擇遙捨不得松太多,只一點點,臉頰貼著她清香的頭髮,「我沒有抱過,以後,以後會學。」
  程璃忍不住失笑,輕輕的動作鼓動著他的胸腔,讓心跳震耳欲聾。
  他呼吸緊促,「程程,我想……」
  話剛出口,突然「砰」一聲,本該空蕩的休息室裡,牆邊立著的一個大椅子毫無預兆地歪倒了。
  程璃差點嚇死,趕緊站直。
  許擇遙本能地把她攔在身後,大步過去。
  沒等他走到,大椅子後面的角落裡,哆哆嗦嗦站起一個弓著背的高挑身影來,臉色煞白抱著腦袋,嗚嗚直喊:「姐救救我!別殺我啊啊啊!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的——」
  程璃仔細一瞧,抱頭求饒的居然是好久不見的孟池。
  這孩子毫無形象,衣服沾了土,手裡居然還拎著條秋褲。

  第30章 30.30

  「孟池?!」
  孟池淚眼汪汪抬起頭, 「姐, 是我, 我紅毯穿多了有點熱,就出來想找個沒人地方把秋褲脫了, 脫完沒事幹躲在這看小說, 原本打算等一會盛典開始前再出去,沒想到……」
  他越說聲越小, 臉還可疑地紅了, 「沒想到你們突然進來,我怕打擾,就沒敢出聲,剛才碰倒椅子純屬意外。」
  程璃糟心地摀住額頭,怪她剛才探查地形不仔細,沒發現這傢伙的存在。
  許擇遙面目陰寒,看樣子隨時要取人性命。
  孟池不認得他, 但本能地知道這位是大佬, 絕對不能惹, 要說之前他對程璃還有點念想, 現在一對比,徹徹底底死心了。
  他連忙抱緊自己的秋褲,哭唧唧求饒,「姐夫, 姐夫饒我一命!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許擇遙眼睫一動, 冷冷盯著他, 「你叫我什麼?」
  「姐夫!」
  「嗯,」許擇遙面無表情,戾氣收斂不少,淡淡揮了下手,「走吧,閉緊嘴。」
  「是是是!姐夫!姐夫你真是太好了,你跟我姐絕對會超級幸福!」
  求生本能讓孟池瞬間GET到了正確的狗腿方式,朝許擇遙連說好話,雙手合十拜了拜程璃,一溜煙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太快就像龍捲風。
  程璃哭笑不得搖搖頭,重新鎖好門,打算再把四處都檢查一下,剛轉身就被許擇遙再次摟住。
  她推了推,「你不怕還藏著別人啊。」
  「不怕,也沒有。」
  程璃抵著他胸口,感覺到裡面蓬勃跳動的心臟,「說好了就抱一下,剛說完就不算數?」
  許擇遙賴住不動,手掌在她細窄的背上輕緩安撫,他沒有去碰抹胸禮服外露出的皮膚,只隔著衣料,克制有分寸地慢慢哄慰,剛剛面對孟池時候的陰沉早就融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無聲地討好。
  小心輕柔的動作讓程璃放鬆地微微瞇起眼,不自覺就放棄了抵抗,老老實實被他扣進懷裡,臉頰到鎖骨染出一片緋紅。
  「你也太好滿足了,」程璃想起剛才孟池教科書般的應變技能,手指點了點他的肩膀,「人家叫聲姐夫,你就沒轍了。」
  許擇遙在她頭髮上蹭了下,「我喜歡聽。」
  「就不怕他亂爆料?」
  「我會讓人敲打他,他不敢。」
  許擇遙口乾舌燥,摟著細柔無骨似的身體,全身血液都灼熱地沸騰著,想把人箍緊了藏進身體裡,想狠狠吻下去,但實際上,連擁抱都小心翼翼的。
  手機鈴聲在靜室裡響起,程璃掙了下,許擇遙不放,知道肯定是來催的。
  第一通到底沒接到,第二通緊跟著打進來。
  程璃稍微用了力氣,在他懷裡折騰出一點空間來,就著被抱住的姿勢,清清嗓子接起,雲盈的聲音急吼吼傳出來,「姐,你去哪啦?馬上就要跟劇組一起入嘉賓席了,你趕緊回來補妝啊!董導問你好幾次了!」
  「知道了,現在就回去。」
  「好好,快點啊。」
  程璃掛斷後,無奈地推開他站直,拾起扔在一旁的黑色披肩,卻被許擇遙搶下。
  她伸手去要,「別鬧,快給我。」
  許擇遙想起裴奕說的那些話,心裡的不安又湧上來,把披肩攥緊,「是沈傾給你披的?」
  「不是啊,」程璃莫名,「露台上太冷,主辦方每人給一條,我自己披的。」
  「露台」兩個字讓裴奕電話裡描述的畫面一瞬回籠,他皺眉,喘了幾口氣,緩聲問:「沈傾在露台上,跟你說什麼了。」
  程璃一下子明白過來,某人這是不樂意了,她似笑非笑瞧著他,「如果沒理解錯的話,應該是表白吧。」
  許擇遙肌肉繃緊,「……你怎麼回答的?」
  這還要問?!程璃不禁有點生氣,白給抱了!
  她奪回披肩,走過去擰開門鎖,回頭挑挑眉,「你說呢?」
  許擇遙注視著她瑩白的肩頸,心被扯開了口子,撲上去把她從背後抱住,「告訴我。」
  人吧,不能慣,越慣膽越大。
  程璃想把他手臂拉開,摸到硬邦邦的手感,意識到他真的在緊張,心又軟下來,「當然拒絕了,有第二種可能嗎?」
  他緊接著問:「那我呢?」
  雲盈第三次打電話來催了。
  程璃沒時間再多說,何況氣氛也不合適,她強行掙脫開,理理鬢髮直接推門而出,關門的時候,朝裡面眼巴巴看她的人明媚一笑,「想知道啊?下次見面告訴你。」
  造型師細心給程璃補妝時,裴奕在旁邊摸著下巴嘿嘿笑,「程程,唇膏怎麼有點花了。」
  蹭你家遙遙襯衫胸口了唄。
  她慢條斯理開口,「餓,偷吃東西了。」
  裴奕豎大拇指,「我贊成,以後再碰上那種好吃的,記得多吃點,妝花沒事,咱隨時補。」
  程璃斜眼看她,「裴大神,說句實話,你是不是背後跟某人編排我了?」
  否則許擇遙如果真的知道她對沈傾的態度,不會那麼緊張,肯定是裴奕暗中瞎說,黑了她一把。
  裴奕撓撓頭,決定裝傻,「那個,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啊。」
  果然是!心虛!
  盛典入場後,程璃跟劇組一起坐在嘉賓席,董導在中間,沈傾自然挨著他,程璃有意退後,坐在了董導另一側的第二位。
  沈傾看了眼她在場內燈光下更顯奪目的側臉,神色黯了黯,沒有說話。
  一到年底各類典禮層出不窮,真正有含金量的頒獎沒幾個,大多都是請明星們聚一起光彩奪目亮亮相,拚個造型妝容,再來幾篇高大上的通稿,粉絲買賬,皆大歡喜。
  盛典直到晚上九點半才結束,按之前訂好的,董憲請大家去吃飯,慶祝鳳山影視基地的拍攝順利收尾,劇組即將開啟下一張新地圖。
  飯桌上,董憲又通知,明天有個重要的宣傳活動,幾個主演要跟他去參加。
  姜檀可憐兮兮表示有個代言站台撞時間了,董憲敲敲桌子,「下不為例,沈傾和程璃跟我去,」他又點了男二女二,「明早出發,今晚回酒店早點休息,這算是《暴君》正式預告片發佈前的第一波宣傳,都給我把狀態搞好了。」
  席間程璃比較老實,從前在網劇裡拎起酒瓶就仰頭喝的氣勢沒敢露,抿了點果汁就靠邊站了,溜到沙發上看手機。
  通知欄只有一條微信,「等你聯繫我。」
  程璃找出一張小貓伸爪子撓人的表情,給許擇遙發過去。
  等了半天才收到回復,是肉呼呼的小狗瞪著濕潤的圓眼睛,上面配著萌系字體,「求摸摸。」
  程璃捂嘴笑,「在幹嘛?回的好慢。」
  這次是秒回,「去網上找表情包了……」
  程璃扣住手機,乾脆把頭埋進臂彎裡去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微信又震了兩下,她調整好表情,重新抬起頭。
  許:「結束了嗎?想見你。」
  程璃回:「想見我?那之前一周怎麼都沒動靜。」
  她還介意著呢。
  安靜了一會兒,程璃以為他又去找表情包了,就收到回復。
  許:「我病了,沒能出來。」
  程璃立刻想起他消瘦很多的臉,神情嚴肅起來,雙手飛快打字:「現在好了嗎?還有沒有不舒服?」
  「已經好了,你是擔心我嗎?」
  她想了想,決定坦誠,「擔心。」
  他開心了,馬上發來個小柴犬幸福咧嘴笑的表情。
  好傻好可愛,程璃嘴角翹起,還是不放心,「你早點休息吧,今天太晚不要見了,明天活動結束再聯繫。」
  下一秒就收到同一隻小柴犬可憐巴巴生無可戀的表情。
  腦補到此刻許總沉著臉,正襟危坐挑選表情包的樣子,再想想他對別人凶神惡煞,轉頭對自己軟萌無害求抱抱,程璃心就像剛出爐的糖心兒酥餅似的,又熱又酥又甜,一碰都能碎。
  許:「就見一面,十一點前送你回去,不影響明天活動。」
  一面?他還說只抱一下呢,撒謊精。
  程璃直接斬斷念想:「你趕緊休息,把身體養好,我結束後坐董導車走,別想逮住我。」
  又過了半天,估計某人正在暗自糾結,程璃差點要發表情去哄了,他的回復姍姍來遲。
  「明天活動結束,我去接你,今天沒有回答的話,到時候也要告訴我。」
  好,接就接,回答就回答,誰怕誰。
  反正她已經認定了。
  程璃果斷給了肯定答覆,又催促他早睡,然後托著下巴,眼裡亮晶晶的,暗自揉揉臉,笑得春風蕩漾。
  隔天週末,活動地點在市中心規模最大的高端商場,先是採訪聊天,之後還有簡單的劇照海報簽名環節,主辦方是《暴君》的第二大投資商,現場一大早就被各家粉絲搶佔地盤,圍得水洩不通。
  男二女二也是當紅的小生小花,自帶流量,更別提沈傾這個級別的,程璃以為自己就是個孤家寡人,沒想到烏泱泱的粉絲大潮裡,居然有不少人在舉著她的手幅,看見她就興奮地喊教主。
  程璃簡直熱淚盈眶,雖然「教主」不太好聽,但誰讓網劇的女主就是這麼個人設呢,她不介意。
  這波宣傳主打的是親民路線,在活動流程結束後,還要抽取幸運粉絲分別合影。
  活動主辦方和商場聯合,為了活躍氣氛,安排了一個穿人偶裝的吉祥物在現場,合影的環節開始後,外形類似輕鬆熊的吉祥物就會出現,他胖胖笨拙的身體上打滿品牌和商場LOGO,一起跟《暴君》主角團拍下照片作為宣傳。
  商場的工作間裡,原本要穿人偶裝的男孩抱著大大的熊腦袋,有點怯怯地問:「你確定嗎?」
  許擇遙肅然點頭,「錢已經給你打過去了。」
  男孩連忙擺擺手,「我不是問你要錢,主要是扮這個東西挺辛苦的,吃力不討好,你幹嘛倒貼錢替我啊。」
  許擇遙冷淡地掃他一眼,「別耽誤時間。」
  男孩被他嚇住,下意識縮縮脖子,不敢再多問,直接把熊腦袋和厚重的玩偶裝都給他,試探著說:「自己穿不上,我幫你吧。」
  十分鐘後,在工作間和商場的連接處,一隻高大憨厚的玩偶熊裝扮完成,他扒住門邊,悄悄探出大腦袋,朝外面暗中觀察。

  第31章 31.31

  許擇遙透過玩偶熊嘴巴上的紗網, 看到商場裡人山人海, 活動已經接近尾聲,正在抽取幸運的合影粉絲,而台上,程璃身穿俏皮的緊身上衣闊腿褲, 笑容標緻地站在董導身邊。
  非常好!離沈傾那混蛋夠遠!
  他在心裡把程璃抱住狠狠親了一大口。
  抽取完幸運粉絲, 有工作人員走過來通知許擇遙上場,他第一次穿玩偶裝不太適應, 行動略顯笨拙,走兩步差點把腦袋給晃掉了, 趕緊用兩隻大熊掌扶住,從外面來看,並不是失誤, 反而憨態可掬。
  他體積顯眼, 底下很多粉絲都注意到了,高喊著「萌萌萌」, 對他猛拍照。
  原本面對洶湧人潮時的恐慌,在玩偶裝的包裹下消減很多,許擇遙淡定扶著腦袋, 穩穩當當走到台上站好。
  程璃也被他吸引住, 發現這玩偶製作精良, 動作也特別可愛, 不禁笑瞇瞇多看了好幾眼。
  越看越覺得驚奇, 玩偶的頭正定定地朝著她的方向, 動都不動一下,好像在跟她對視一樣。
  被那張又憨又萌的大熊臉關注著,程璃不禁小小招了下手,沒想到玩偶也立刻舉起圓乎乎的胖手,輕輕揮了揮。
  主持人見狀哈哈大笑,適時調動氣氛,「看來我們的吉祥物很喜歡程程,剛上台就控制不住激動,非常熱情地表達心意。」
  大家的注意力全轉到玩偶熊身上,等著他的下一步反應。
  許擇遙最開始被眾多眼睛緊緊盯住,還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發現程璃也在興趣盎然含笑等待。
  他在玩偶裝裡深吸口氣,耳廓微紅,把胖熊掌放到嘴邊,試探著朝她做了個飛吻的動作。
  大庭廣眾下,他緊張期待地望著程璃。
  程璃在起哄聲裡,笑眼彎彎地對他比個了小小的心。
  許擇遙耳朵悶在頭套裡,聽到轟隆隆的心跳聲。
  幸運粉絲順利抽取出來,合照環節開始。
  四位主演分別跟各自的粉絲拍照,許擇遙作為商場吉祥物,每張都要出鏡,跟男二女二拍時,他還比較正常地配合,換成沈傾後,直接閃到了最遠的位置,都快出了攝影框,叫也叫不回來。
  等輪到程璃時,他胖乎乎的身體則變得非常輕快,迅速佔據她身邊的位置,緊緊挨著。
  底下粉絲都以為是活動方故意安排的,就連沈傾的粉絲也覺得是情景設定,沒什麼不悅,反而跟大家一塊兒起哄大笑,尖叫連連。
  四波粉絲合照結束,許擇遙的大玩偶意外收穫了不少人氣,主持人響應熱烈氣氛,適時提出:「請各位主創和我們可愛的吉祥物再單獨拍幾張,為這次承辦活動的商場留下珍貴回憶。」
  於是董憲帶領幾員大將共同站在舞台中間,許擇遙很老實地沒有擠,乖乖待在最邊上,欣慰地看著董導把程璃和沈傾隔開,默默決定回去後把他的報酬提一格。
  主持人笑著提出:「大家和吉祥物都擺出萌萌的pose好不好?」
  許擇遙驚了,什麼叫萌萌的,扮個熊還這麼多要求?
  粉絲們非常買賬,立刻熱烈歡呼,舉起手機相機齊刷刷對準台上。
  許擇遙轉過頭去瞄程璃,看到她伸出兩根細細的食指戳住臉頰,白嫩發光的皮膚上臥進兩個小小的坑,當時就被萌得熱血沸騰。
  他有學有樣,舉起大熊掌,低頭一看,完了,光禿禿的根本沒有指頭,只有兩坨邊緣圓潤的胖圓形。
  沒辦法,他勉強舉起來頂住大圓臉,跟程璃擺出不太像的情侶姿勢,被相機定格。
  拍完一張後,董憲很懂地擺擺手,笑著說:「大家都不願意看我們這些老頭子,讓沈傾他們繼續玩吧。」
  董憲一撤,沈傾和程璃中間的阻礙沒了,倆人當然要靠近。
  沈傾眼含微笑,正要主動走過去,餘光看到一道棕色虛影快速閃過來,他愣了一下,位置隨即被搶佔,原本站在最邊上的大熊敏捷出現,端端正正停在了他和程璃的當中。
  程璃驚訝地抬頭去看,發現萌萌的熊臉低著,也正在看她。
  明明應該看不到背後的那雙眼睛,可程璃心臟莫名其妙砰砰一跳,有種熟悉的蠱惑感罩下來,讓她差點回不來神。
  主持人目睹全程,快笑哭了,本以為是場普通的劇組宣傳活動,沒想到吉祥物這麼有戲,他趕緊煽風點火,「吉祥物別急,拍完照給你特殊安排個擁抱環節。」
  攝影師鏡頭對準,抬手示意大家準備。
  沈傾臉上微笑如常,心裡要煩死今天這大熊了,不動聲色挪動腳跟,想把他趕到後面去。
  許擇遙巋然不動,反而胖手臂稍稍一擋,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沈傾隔得更遠,在攝影師按下快門前,果斷把另一隻手臂輕輕搭在了程璃的肩膀上。
  在大熊偉岸身軀的襯托下,程璃看起來只有纖柔細瘦的一小條,被毛茸茸的棕色熊臂搭住,就像整個人被護進了懷裡。
  程璃奇怪自己完全沒有排斥,反而呼吸加速。
  她下意識去打量大熊,在他偶然一個歪頭的動作時,看到脖頸處露出一線白淨的皮膚,身高和膚色都太過熟悉,她雙手倏地攥緊,隱隱有了個離譜的猜測。
  拍照部分徹底結束,主持人剛要說詞串場,忽然身上一激靈,感覺到了來自台上的迷之注視,定睛一找,發現是玩偶熊,他拍拍腦門,想起自己剛才的承諾,「吉祥物是不是想跟我們的主演抱抱?」
  大腦袋點了點。
  「每個人都抱嗎?」
  搖頭。
  主持人先說了男二女二的名字,「要抱嗎?」
  還是搖頭。
  男二女二配合地發出失落的呼聲。
  主持人憋笑,故意問:「那沈影帝呢?」
  兩隻胖胳膊毫不猶豫地交錯,比了個大大的叉號。
  底下粉絲們被逗得狂笑不止,好多人馬上拍照發微博,話題都建了起來。
  #百億影帝討熊嫌#、#沈傾遭遇史上最強嫌棄#……
  主持人拖長了聲音繼續問:「那——我們程程呢?」
  認真點頭,怕把腦袋點掉了,還用胖手扶住。
  主持人轉向程璃,「程程願意嗎?給今天超萌的吉祥物一個愛的抱抱。」
  程璃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到玩偶熊有點無措地望著她,沒有得到允許,老老實實站住不動,大腦袋耷拉著,就像在昨天在後台看到某人時,如出一轍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不會認錯,就是他。
  程璃眼睛一眨不眨,心被汩汩湧上的情緒浸得酸酸甜甜,輕歎著張開手臂,把懷抱敞給他。
  許擇遙忘了身在何處,也感覺不到喧囂的人潮,他沒了敏捷,笨拙地走過去,俯身把人緊緊摟住。
  程璃跌進大熊寬闊柔軟的胸膛裡,閉上眼睛,掩住其中暗暗湧上的濕意。
  傻子,真是傻子。
  活動結束後,保安首先控制著秩序,護送明星們先走一步。
  吉祥物體積大,要等到現場疏散後再走,許擇遙站在舞台邊上,看著程璃跟劇組成員一起,被保護著轉身離開。
  下台階時,女明星鞋跟高,腳步要慢些,男二陪女二走在前,很紳士地扶了一下,沈傾當然不會被比下去,動作自然地去攙程璃。
  許擇遙盯著,眉頭皺緊,剛剛抱到的好心情不由得低落下去。
  公眾場合下,他只能穿著玩偶裝,暗中耍些小心機才能貼近她,沈傾卻能冠冕堂皇,以正當的禮貌之名隨意伸手。
  然而他沒看見,沈傾的手快要碰到時,程璃已經大步一邁,穩穩當當下去了,展眉一笑,「沈老師,我鞋跟很穩的。」
  說完,她忍不住回過頭,想再看一眼背後孤零零的大熊。
  但舞台上開始有很多工作人員上去搬東西,人流混雜,把他們隔開了。
  商場裡的人撤了大半時,許擇遙才慢吞吞回去商場後台的工作間。
  正逢忙碌的週末,工作間裡空蕩蕩沒人,那個原本扮玩偶的男孩也不在,沒人催他還衣服,他就拐到裡面離門稍遠的安靜地方,靠牆坐了下去。
  扮玩偶有些辛苦,頭重腳輕,行動困難,而且不透氣。
  但他就是不想摘,悶悶地低垂著大腦袋。
  許擇遙待在玩偶裝裡,對外界的聽力會變得遲鈍,等意識到不知何時出現的高跟鞋聲近在咫尺時,一隻秀長白皙的手已經伸下來,輕輕抬起他笨重的頭。
  他隔著紗網,怔怔盯著面前去而復返的人,她套了長大衣,臉上戴著口罩,目光柔亮,閃閃地漾著光。
  程璃彎著腰,在他圓圓的鼻子上摸了摸,「悶不悶?」
  大腦袋慢慢點了點。
  程璃問:「那把頭套摘掉吧?」
  大腦袋不動了,有點猶豫。
  程璃柔聲,「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好,你說什麼都好。
  許擇遙順從地捧住臉,努力往下摘,程璃生怕他傷了,趕緊去幫忙,大腦袋順利移開,露出那張原本英俊奪目的臉。
  他頭髮汗濕,隨意往後抓了幾下,往下是飽滿的額頭,鋒利眉眼,削直挺拔的鼻樑,嘴唇淡色,顯得有些蒼白,正微微抿著,合緊成形狀漂亮的弓。
  這個男人,一點都不像初識時,他把最傻最幼稚,也最赤誠最動情的一面全都給了她。
  她怎麼捨得再讓他有任何的不確定。
  程璃輕聲說:「我認出你了。」
  許擇遙睫毛顫了顫,仰頭望著她,「你是不是不喜歡?」
  不喜歡嗎?
  程璃心口被這句忐忑的問話擰得酸酸澀澀。
  她幫他抹掉額上的汗,而後傾身過去,隔著口罩,認認真真吻在他的唇邊。
  你說……我喜不喜歡。

  第32章 32.32

  吻一觸即分。
  許擇遙忘了呼吸,全身都是僵的, 口罩沙沙的觸感還在唇邊, 清晰透著屬於程璃的熱度, 那點熱度從相貼的地方撩起大火, 飛速蔓延, 燒到他每根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程璃吻了他。
  一片空白的大腦漸漸認定事實,許擇遙立刻要撲上去把她抓住, 但才動一下, 就被笨重的玩偶服困住。
  他急紅了眼,伸手想拉她,無奈兩隻粗胖熊臂上都是滑溜溜的毛絨, 乾脆用力湊上前, 直接把她攔腰攬過。
  程璃跌在軟乎乎的熊身上, 連忙雙手撐住,瞪著他灼灼的眼睛,「你要幹嘛!」
  許擇遙直接用行動回答, 另一隻熊臂環著她的頭, 唇先在她額頭和眼睛上啄了啄, 而後隔著口罩壓上去。
  程璃心快跳出來, 震動得胸口酥麻,理智都攪成了一團漿糊。
  他嘴唇很燙, 灼得人想躲又捨不得躲。
  她甚至開始後悔幹嘛戴口罩出來, 礙事!
  兜裡的手機不知道嗡嗡震動了多少遍, 程璃根本沒注意到, 直到工作間外響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說笑聲,是上班午休的人回來了,雲盈也恰好找到這裡,在門口壓著嗓子朝裡面喊:「程程姐,你在不在啊?」
  程璃強制自己清醒,推了許擇遙一下,巋然不動。
  她無奈小聲安撫,「先放開,還剩媒體群訪,最多一個小時就結束。」
  「不參加了,過後單獨給你補一場。」霸道輕鬆熊上線。
  「別鬧!」程璃還真怕他說到做到。
  好在她一凶,許擇遙就沒轍,蔫蔫地老實下去。
  腳步聲越發逼近,他極不情願地勉強鬆開些,聲線沙啞,「……我在車裡等你。」
  好像被欺負了似的。
  程璃安慰地摸摸他汗濕的頭髮,把自己的口罩摘下來,戴在他的臉上,「乖啊。」
  確定那張可能引發偷拍的俊臉被嚴嚴實實擋好,她才揚起嘴角,面對著他,慢慢往後倒退。
  視線彷彿裹著糖汁,隨著拉遠的距離更為黏稠地交纏在一起。
  雲盈比回來的商場工作人員更快一步,大步跑進來,看到程璃的背影鬆了口氣。
  「程程姐,你來這裡幹嘛!」
  程璃朝許擇遙眨了下眼,果斷回身,一把攬住雲盈就往外走,「太吵了,我出來到處逛逛,透透氣,反正現在認識我的也不多。」
  雲盈恍惚瞄到了玩偶裝,頻頻回頭,沒等看清就被程璃強行拽離,她想起台上的親密互動,「姐,那個玩偶是提前安排的?」
  程璃輕笑,「算是吧。」
  雲盈嘰嘰喳喳,「它全程只關注你,是不是咱們許總準備的啊?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微博熱門已經上好幾條了!」她捂著嘴悄悄說,「而且剛才大家議論這事的時候,沈影帝的臉色不太好看。」
  可不就是許總準備的嘛,而且是本人親身上場,平常一張冷臉嚇得小姑娘不敢直視,卻套著大熊裝拚命對她賣萌。
  不但滿足了自己的小念頭,還順便讓沈傾憋氣個半死。
  就只有許擇遙能幹得出來。
  程璃笑容更大,下意識摸了摸熱度尚存的嘴唇,臉上有點發燒。
  雲盈不明所以,拍拍她說:「姐你是不是又偷吃東西了,唇膏花了也沒事,別摸了,等會兒整臉的妝都要補的。」
  程璃微怔,隨即欣慰點頭,真誠希望她的小助理在未來的日子裡,能長時間保持這種純潔乾淨的腦回路,以免受到過多刺激。
  媒體群訪開始前,程璃拿到了提問大綱,她翻了翻,有點驚訝,「這麼多?沒拿錯吧。」
  董憲正好在她旁邊,恨不得拍她腦袋,「能不能有點要紅的覺悟?這才第一波宣傳,以後正式開播,你是要背著訪談綜藝的重頭戲的。」
  看她吐吐舌頭的俏皮模樣,董憲發愁地小聲嘀咕:「成意下這麼大力氣捧,模樣演技都挺好,往上爬的執著少了點。」
  片場也好商業活動也好,她都太過安分守己,董憲喜歡這樣純粹的演員,但也為她星途擔憂。
  娛樂圈像個吃人的黑洞,要是沒點花花腸子,實在太難生存。
  程璃把長長一溜兒問題看過兩遍,心裡大概有了譜,正式採訪開始後,所有點到她的,基本都能對答如流。
  快結束時,進行了一個短暫的快問快答,最後屬於她的問題是,「如果時間回到一小時前,你有沒有想改變的事……」
  程璃想了想回答:「有,我想不戴口罩。」
  大家好奇地面面相覷,她則輕輕抿了下嘴唇,笑得矜持得體。
  群訪結束後,董憲知會大家,「下午六點的飛機,五點在機場準時匯合,不管什麼理由,誰也不許遲到。」
  這次要直接飛去新的拍攝地,全組統一行動。
  程璃重新穿好大衣,扣上帽子,把臉遮住一半,看到微信上發來的車牌號,小小吐出口氣,準備去地下車庫。
  走前被雲盈悄悄拉住,「姐,你又拋棄我,從實招來,幹嘛去?」
  程璃四下看看,摟住她脖子,小聲說:「你確定想知道?」
  雲盈忽然頭皮一麻,「該不會是……」
  「遙遙啊,」程璃笑出一口森森的小白牙,「想見見嗎?」
  「不不不,」雲盈還是惜命的,「咱們機場匯合!」
  程璃剛出電梯就看到那輛黑色商務車了,停得很近,車牌號跟微信上一致,她腳步不禁放慢些許,血液流動有點加速。
  總覺得要是上車的話,可能就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了。
  從單身狗變成——氣死單身狗?
  微信震動,她拿起來一看,許:「快點。」
  哇居然這麼嚴肅,程璃之前還慢騰騰往前挪,這次乾脆站住不動了,示威似的盯著車上黑漆漆的玻璃。
  微信很快又震動,這次發來的是張表情圖,小柴犬淚眼汪汪,肉爪子可憐兮兮扒著空碗,配仨字,「求投喂。」
  程璃笑出聲,被他打敗了,把帽子往下扯了扯,低頭走到車邊,車門從裡面打開,她視線向下,看到一雙纖塵不染的黑色皮鞋。
  緊接著手臂就被抓住,往上一帶,她順勢邁上車,還沒等看清東西,腰就被摟緊,坐到了絕對不是座椅的地方。
  車門「嘩」一聲合上,所有噪音消失,耳邊只剩男人略重的呼吸聲。
  程璃頭上的帽子戴得太低,視線受阻,僅能看到他鉛灰色襯衫包裹的胸腹,被皮帶勒緊的精悍腰身,還有她現在正在坐著的——
  修長有力的大長腿。
  許擇遙箍著她的手輕微發顫,在她背上輕柔地摩挲兩下,低低喊,「程程。」
  坐姿、動作和聲音都狠狠往程璃心尖兒上戳,她繃不住了,放棄地把頭墊在他肩上,軟聲說:「幹嘛。」
  他把她的帽子慢慢往下拉,程璃的眼睛露出來,正好對上他紅通通的耳廓。
  裝得像條大尾巴狼,原來偷偷緊張羞澀呢。
  程璃用指尖在快要滴血的耳垂上點了點,明顯感覺到他的震動,她咬著嘴唇笑,懶洋洋問:「你一直在車裡等?」
  許擇遙把她扶起來,「我去樓上買了套衣服。」
  程璃意外,「這麼有興致?」
  許擇遙神情鄭重,「今天很重要,我的衣服扮玩偶的時候壓皺了。」
  她明知故問,「重要?」
  他「嗯」了聲,強調,「你今天答應我了。」
  「有——嗎?我不記得說過。」
  許擇遙摟著她的手臂一下子收緊,不安地要求:「那你現在說。」
  沒有得到馬上的回應,他漲滿的心眼看著要空了,擰起眉催促,「說你喜歡我,願意做我女朋友。」
  程璃心都蕩成一灘水了,嘴上卻有意拖長了聲音招惹他,「總得給人個考慮的機會吧。」
  許擇遙當真了,沉默片刻,盯著她的眼睛說:「給你三秒鐘時間考慮,三秒之後不接受任何異議。」
  他緊接著沉聲倒數,「三、二……」
  太狡猾!程璃差點沒反應過來,這人居然還來真的啊,她已經認定了,不需要猶豫,逗他玩而已嘛,趕緊趁著「一」出口前澄清:「我其實——」
  許擇遙目光頃刻轉暗,勉力維持的冷靜搖搖欲墜。
  三秒還沒數完,她說話,就是不答應。
  他慌張地把人緊緊摟到胸前,眼裡全是她微微開合的水紅嘴唇,在看到裡面偶然露出的軟嫩舌尖時,薄弱理智一下子碎成塵粉,手掌扶住她的後腦,不顧一切吻上去,把所有尚未來得及說出的話盡數吞沒。
  不准猶豫,不准反對。
  他一點點機會都不會給。
  程璃毫無準備,怔怔看著他細密的長睫猛然貼近,唇上被柔軟細膩的火熱覆蓋,她的微涼迅速被研磨出熾燙的溫度,他似乎不忍心太過用力,盡可能溫柔地輾轉糾纏。
  但在她不由自主鬆懈了力氣,合住眼睛完全跌靠進他懷裡時,他再也控制不住瘋狂沸騰的渴望和急躁,本能地輕輕抵開她微合的牙關,探尋到濕潤瑟縮的舌尖,癡迷地深入,不斷攻城略地,想把屬於她的柔軟甜美全部據為己有。
  唇舌廝磨地微微發麻,喉嚨裡情不自禁發出隱隱的歎息,程璃迷迷糊糊時,想起媒體群訪的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時間回到一小時前,你有沒有想改變的事。」
  「有,我想不戴口罩。」
  她不用再後悔了,現在,此刻此刻,她嘗到了那個滋味。
  比想像中,更加美好無數倍的滋味。

  第33章 33.33

  不記得過了多久, 他的吻逐漸回到輕柔地**, 戀戀難捨地在她綿軟的唇上細細廝磨,再移至唇邊,輕蹭著下巴,滿足地低低喟歎。
  程璃臉色酡紅,手腳發軟地被他撐著, 終於得以喘息。
  許擇遙在苦盼已久的吻裡得到莫大救贖, 他眼眶發酸, 暗啞地問:「答應我了麼?」
  程璃還沒緩過神,把臉埋進他頸窩裡, 鼻音悶悶的,氣勢有點弱, 「還問, 親完了不想認賬?」
  許擇遙被她輕喘的氣息撩撥得口乾舌燥, 難耐地閉住眼,「我怕你不認。」
  程璃心裡知道,他沒有安全感。
  而給男朋友安全感, 是她的責任。
  她力氣恢復了些, 在許擇遙腿上坐直了, 雙手扶住他肩膀,再也不逗弄不開玩笑, 盯住他的眼睛認真說:「遙遙, 從今天開始, 我是你的女朋友, 可能有時候心血來潮會欺負你,但你記著……」
  許擇遙一動不動,屏住呼吸。
  程璃嚴正的表情忽然一鬆,彎眉淺笑,柔聲說:「你記著,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
  說完後,她迅速佔據主動,捧住許擇遙呆怔的俊臉,把好不容易涼下來的唇再次輕貼上去。
  許擇遙心裡像被她灑下了□□,轟一聲把所有情緒和理智都炸得紛飛四散,想狠狠把她揉進身體裡,直接吞下去也好,無論什麼方法,只要能再也不分開。
  他五指伸進她順滑長髮裡,撫著後頸壓向自己,唇舌急切地糾纏上去,比剛才更加熟練地破開她的防線,放縱自己肆意掠奪。
  程璃毫無還手之力,徹底沉淪前還在默默想,男人這方面的學習能力……
  真是強到氣人!
  看著像只乖乖萌萌的小奶狗似的,真的動了真章,還是健壯威武的巨型寵。
  直到車速緩慢地抵達機場的停車場時,程璃都不太敢相信,她竟然不知不覺就過了幾個小時。
  沒有約會,沒有吃飯,只是在車裡,甚至坐姿都沒怎麼換過。
  她摸了下有點腫的嘴唇,趕緊掏出口罩戴上。
  為了開車安全和防止偷拍,程璃堅持留在後排,許擇遙在駕駛座,停好車後回身看她,眼睛裡不知怎麼水汪汪的,「就不能晚一天去嗎?」
  程璃歎了口氣,「相信我,就算我明天走,你也會再問一遍同樣的話。」
  被看穿了。
  許擇遙低下頭,一萬個不情願。
  他悶聲說:「我不能馬上跟你去,公司有幾件急事等我處理,還要去香港兩天,談份合同。」
  程璃聽完他匯報行程,多少有些小失落,不想表現出來,特別自然地點點頭,「正事要緊。」
  許擇遙望著她欲言又止。
  成意影視的一切成就和發展,全都是為她在娛樂圈的未來服務的,哪件「正事」,都不會有她本人重要。
  程璃勾勾手指,許擇遙順從地湊近。
  兩人一個坐在駕駛座,一個坐在後排,她在他微涼的臉頰上摸了摸,「就幾天嘛,等你忙完,很快就能見到。」
  許擇遙把手伸到她耳後,摘掉口罩,輕扣著她的頭,傾身深深吻上去。
  又要腫了!
  程璃到底還是不捨得推,順勢摟住他的脖頸,溫柔地順了順,主動貼得更近,他呼吸更重,愈發熱情,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手機又開始鍥而不捨地催了。
  程璃狠狠心,按著肩把他推開,那雙半合的漆黑眸子裡翻滾著狂瀾,嘴唇濕潤泛紅,看得人臉熱心跳。
  簡直逼人犯罪!
  程璃趕緊把口罩戴好,在他額頭上軟軟戳了下,「乖乖的,我走了。」
  而後迅速下車,生怕自己再被他蠱惑,提著小行李箱一路飛奔到集合點。
  頭等艙的VIP候機室裡,董憲和男二女二已經到了,正坐在一起閒聊,沈傾大牌事情多,來得晚屬於正常,其他劇組工作人員和助理們,統一辦理的經濟艙,沒有待在一起。
  董憲招呼她,「程程,預告初版剪出來了,過來看看。」
  程璃趕緊湊過去,平板電腦屏幕上剛好是她被竹子斷口劃傷的鏡頭,血順著手腕流下的特寫很有衝擊性。
  董憲感慨地問:「傷沒事了吧?」
  程璃都快忘了這事,抬起來一看,不光傷好了,疤痕都淡了不少,不知道許擇遙給她抹的是什麼神奇的特效藥。
  她看著這道細長的痕跡,腦中記憶一閃,想起那天受傷在酒店房間裡上藥時,她注意到許擇遙的手腕上密佈著很多淺淺的錯亂傷痕,當時被突然造訪的沈傾打斷,才沒有追問下去。
  應該不會看錯,那麼,是……劃傷嗎?
  雖然不知道傷從何而來,但程璃很心疼,情緒也落下去,坐在沙發上出神。
  有位穿制服的候機室工作人員端著個大托盤走近,在程璃身旁彎下身,輕聲細語說:「程小姐是嗎?您訂的晚餐。」
  程璃嚇一跳,看到托盤裡葷素搭配適宜的各色菜餚,剛想說沒訂,就被某個盤子下面壓的紙條晃了眼。
  紙條簡單,就寫了一個字——「許」。
  很好,簡單直白明瞭,她都看餓了。
  女二離她不遠,兩眼放光,又饞又糾結,「程程,你敢吃這麼多,不怕胖啊,太奢侈了!」
  程璃一瞧,包括董憲在內的三個人,全都在眼巴巴瞅著她……的飯。
  她把紙條收好,餐盤端過去,「我訂的多,大家一起吃。」
  董憲可不客氣,直接叉了片火腿放嘴裡,邊吃邊贊,「口感不錯。」
  程璃吞吞口水,哭笑不得,真怕這三個人風捲殘雲不給她剩,連忙搶著吃了幾口,墊到半飽時,許擇遙的微信發過來。
  「味道合格嗎?」
  程璃心想,好幾樣她都沒嘗到,已經被瓜分了,手指飛快回復:「沒你做的菜好吃。」
  這句是實話。
  許擇遙馬上發來小狗求摸頭的表情,「等回來做給你吃。」
  程璃早有準備,提前豐富了表情包庫存,迅速找出一張小狗被摸頭,滿臉享受的表情回過去。
  她糾結了一下,手腕上的疤痕還是問不出口,想到他以前可能受過很多傷,心裡就捨不得,決定還是等到面對面時,機會合適再說。
  新的拍攝地不在建設完善的影視城,而是真的實景。
  董憲在拍攝方面向來精益求精,況且資金足,出品方全力支持,更是沒有後顧之憂,把野外征戰的一大段情節都拿到實景去拍,但除了效果夠好之外,伴隨而來的就是生活環境比較惡劣。
  這裡不是熱門景區,離城市較遠,周邊設施落後,住的遠沒有鳳山影視基地那麼好,就是最普通簡單的小旅館,三天拍攝下來,大家細皮嫩肉的臉蛋在寒風裡一吹,整個蒙了一層灰。
  程璃晚上筋疲力盡靠在旅館的小木床上貼面膜時,放飛自我對著臉來了張自拍,直接發上微博,雲盈第一時間刷到,愁得直歎氣,「姐啊,你長那麼好看幹嘛用的,這照片一發,最近漲那幾十萬粉都得掉光了。」
  程璃話音含糊不清,「粉哪有那麼容易掉。」
  雲盈說:「特殊時期啊,網劇現在那麼火,《暴君》正式預告也眼看著要上了,最近不少人黑你呢,只不過還沒成規模,你看看這個營銷號又帶節奏了,說你肯定整過容。」
  程璃看時間到了,把面膜一揭,水噹噹的細白臉頰露出來,素顏清甜乾淨,她捏著自己臉說:「那我怎麼辦,總不能像以前的綜藝節目裡那樣,用臉頂破塑料布,證明五官都是原裝的吧。」
  她擺擺手,「黑就黑吧,一時的風頭過去就好了,反正粉絲不管怎麼掉,我還有最死忠那個。」
  說起死忠粉,順手一刷微博,「那個誰」今天居然沒有秒出現。
  莫非真的是貼面膜的自拍太衝擊?她把面膜撐開看了看,還是個印著小熊臉花紋的呢,多可愛。
  程璃把臉洗淨塗抹好,用指尖沾了點潤唇膏,心不在焉抹在唇上,某些火熱的身體記憶不自覺浮出,她手一抖,油油潤潤的差點蹭到下巴。
  晚飯到現在,一條微信都沒收到,發過去的也石沉大海,不知道他在忙什麼。
  程璃盯著鏡子裡唇紅齒白的一張臉,這麼好看,怎麼能喪氣,太暴遣天物了,她用力拍了拍,拍到微紅,終於振作起精神。
  剛從衛生間出來路過門口時,敲門聲就響了。
  「程程在嗎?是我。」
  劇組的生活製片,專門負責後勤工作的。
  程璃過去打開門,製片大姐笑容燦爛,「剛才前台來通知我,樓下勻出來一個房間,你不用跟雲盈擠一起啦。」
  等等——這句話怎麼就覺得耳熟呢。
  程璃重複,「樓下勻出來一個房間?」
  「是啊,好不容易的,這裡房少人多,」製片大姐很熱心,「快點去吧,東西拿點必要的,其他的明天再收拾,這小屋子不比以前,真不適合住倆人。」
  關門後,程璃覺得臉剛才真是白白被拍。
  讀懂了「換房間」的熟悉陰謀後,現在有些熱度自發地湧出來,烘得她體溫隱隱升高,臉不想紅都紅了。

  第34章 34.34

  小旅館只有一部電梯, 吱吱呀呀往下慢吞吞走。
  電梯門打開, 看到的走廊不是一目瞭然的, 彎彎繞繞好多曲折, 門牌號的排列根本找不到規律。
  程璃攥著房卡,拐過兩個轉角, 就看到站在某扇門前的高大身影, 裹得嚴嚴實實,一眼望去黑乎乎的, 只有露出的一雙手乾淨白皙。
  這樣好, 不用找門牌號了。
  程璃穩住心情, 大步走過去, 目不斜視開門, 沒有馬上跟他說話。
  然而「滴滴」響了好幾聲,門卻紋絲不動, 程璃把房卡轉個方向又刷,還是打不開。
  壞了?這也太挫人氣勢了!
  她沒辦法,無奈地抬頭望向身旁目光灼灼的男人, 「我下樓去找前台。」
  「不用去。」他嗓子有點啞, 從衣兜裡掏出自己的房卡, 伸過去輕輕掃過, 手掌一壓, 輕鬆開了。
  程璃目瞪口呆。
  他發出低而愉悅的笑聲, 唇邊掃過她的耳尖, 「這是我的房間。」
  幾天不見, 好好的孩子要學壞,剛來就耍小心機!
  程璃後背被熟悉的手臂攬住,半抱半推進了門,身後響起「砰」的關門聲,然後她身體被轉過,退無可退,後腦靠進他墊在牆上的手心裡。
  氣息逼近,讓人呼吸急促,他微涼的嘴唇急不可待地重重壓下來,她剛塗的薄薄一層潤唇膏還殘留著清淡香氣,迅速把他潤濕,輾轉出急速升高的熱度,香氣染在唇舌齒間,勾得他難以自抑地喘息粗重。
  程璃抬手摟住他低下來的脖頸,臉和全身都熱得厲害。
  房間裡沒開燈,窗簾拉緊,漆黑一片。
  越是這樣,越是助長著從緊緊相貼的皮膚間燃起的火苗。
  他抱得更緊,不斷深入地掠奪,一隻手輕輕托著她的頭,手腕磨蹭著後頸細滑柔軟的觸感,難以自拔,另一隻手牢牢扣在她腰背上,銅牆鐵壁般不容拒絕。
  不行不行,再下去要出問題。
  「好了……」程璃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推開些許,胸前劇烈起伏。
  許擇遙額上有些汗,不滿地再次貼近,有些鼻音,「我想你。」
  外面有車燈晃過,樓層低,有幾秒照進了房間裡,雪亮光線穿透合緊的薄簾,成了一片暗黃色的光暈。
  光暈拂在許擇遙近在咫尺的臉上,他眉頭微微蹙著,一雙眼半垂,裡面蓄滿的全是愛意,唇上潮濕泛著淺淺水色,再往下,喉結正在難耐地微微滑動,每一點都要死地挑弄著程璃的自制力。
  過份了啊,男人這麼性感可愛真是太過份了啊!
  可是再不剎車,真要往危險區域開了。
  程璃閉住眼睛,努力清心寡慾地把他推更遠,「這裡環境太不好,絕對不適合過激行為,你聽話啊,離遠點,先冷靜。」
  許擇遙果然乖乖不再朝她進攻了。
  程璃鬆了口氣,卻半天聽不到他說話,不安地伸手在牆上摸了一陣,找到開關,按亮了門口的頂燈。
  他正目光烈烈盯著她,脖子鎖骨一片發紅,被燈光暴露,藏不住了,撲過去抱著她問:「那等到環境好的時候,可以有過激行為嗎?」
  又問這種答不出口的蠢問題。
  程璃拍開他湊過來的腦袋,順便在軟乎乎的短髮上揉了兩把,「拒絕回答。」
  她這才有空看了看房間裡的陳設,跟樓上差不多,房間狹小,設施老化,電視都是以前古老的大機箱,兩張窄小單人床上,用品還算乾淨整潔,其中一張床上放著他的旅行包。
  「剛到?」
  「不是,」許擇遙說,「手機沒電了,充電開機看到你在貼面膜,就等了半個小時。」
  程璃驚訝,「你看我微博了?照片不嚇人嗎?」
  許擇遙「嗯」了聲,想起還沒來得及評論,於是說:「可愛。」
  程璃失笑,「面膜可愛?」
  許擇遙一本正經說:「你貼著可愛。」
  程璃發現這個男人每次不動聲色地誇人都很致命,聽多了容易膨脹,她決定撤退,「我要回自己房間了。」
  許擇遙立刻跟上去,「可是我還沒吃飯。」
  「又沒吃飯?」
  「我一直在飛機上,下飛機急著坐車過來,沒有時間吃。」
  哎呦委屈死了,偏偏還說的稀鬆平常,程璃有點愁,「這附近太荒了,到晚上連個外賣都沒有。」
  許擇遙把房間桌上貼著十塊錢價簽的泡麵拿過來,「我吃這個。」
  程璃煮好開水,把面泡上,很快就有跟實際味道完全不符的香味飄出來,她看到桌上還有五塊錢的小香腸,兩根都打開,一起放進去。
  泡好撕掉上面的蓋子,掰開叉子遞給他,「來吧許總,總價二十的奢侈晚餐。」
  許擇遙很開心地接過去。
  程璃坐在對面,撐著下巴看他,目光柔軟,「你比以前愛笑了。」
  他手一頓,有點緊張地繃住不自覺翹起的唇角,過了會兒低聲問:「你喜歡嗎?」
  「喜歡啊,」程璃伸手摸摸他的頭,「笑起來多好看。」
  他眼睛裡亮了,看她一眼又匆匆低下頭,用泡麵的氤氳熱氣擋住自己,「那我以後都笑給你看。」
  等到面差不多吃完,許擇遙才說:「包裡有點心,給你的。」
  包裡有點心到現在才說?那幹嘛要可憐兮兮吃泡麵啊。
  程璃走到床邊,拉開他的行李包,裡面除了衣物電腦,中間端端正正放著兩大盒包裝精緻的糕點,上面還打著緞帶,往起一提,份量十足,絕對夠他晚飯吃。
  再仔細一看盒子上的LOGO,有些眼熟,程璃恍然想起來,是最近微博上特別火的一家網紅店,坐標香港,門口天天排長隊限量供應,吃過的博主都把口味描述得天上有地下無。
  許擇遙正一臉期待望著她,程璃彷彿看到了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在他身後熱情地甩來甩去。
  程璃把盒子提到他吃麵的小茶几上,「怎麼不早說?」
  他理直氣壯,「早說了你肯定會讓我吃,我是給你買的。」
  幼稚鬼,這叫什麼理由。
  「排了很長的隊?」
  他想了想才說:「沒有……」
  「沒有?」
  「……也不是很長。」
  許擇遙幫她把緞帶打開,掀開盒蓋,「我去香港找編劇簽新劇本,她家裡小孩子正在吃,我問了地址,就去買了。」
  那家店每天上午八點到十點供應,看色澤絕不是前一天買的。
  從香港到這裡要轉機兩趟,再坐車,能在這個時間到,差不多一天時間都在趕路。
  程璃看看泡麵碗,再看看細緻得像手工藝術品似的糕點,想到他站在人群裡傻兮兮排隊的樣子,心都酸死了。
  有些時候,她甚至會有些離譜的猜測。
  許擇遙是不是早就認識她了,他偶爾不小心洩露出的那種深情,不像是短短幾個月就能承載得下的。
  「你不嘗一下嗎?」
  「一起吃。」程璃吐了口氣,掩住眼中的情緒,捏起一塊遞給他。
  茶几還是有些寬的,她手臂伸過去不夠,下意識身子往前探了些。
  可她萬萬沒想到,圍度略大的胸竟然在這種時候起到了匪夷所思的作用,正好頂到了距離最近的糕點盒,糕點盒向前一推,撞上只有半截麵湯的泡麵碗。
  泡麵碗太輕,隨隨便便就翻了車,剩的那點湯「嘩」一下揚了下去,大半都灑在了許擇遙的小腹和大腿中間的那一片上。
  程璃傻了,卡在那個姿勢,難以置信自己前一秒還滿心柔情,後一秒就惹了大禍。
  還好湯已經涼了,要不然她家遙遙要被燙壞的!尤其是……尤其是那麼關鍵的位置!
  她趕緊把手上捏的糕點放回去,捧著盒子挪到安全位置,把茶几拉開,麵湯滴滴答答還在往下流,她家遙遙的衣服褲子都毀了,某處一片深色。
  沒遮沒擋被程璃盯著,許擇遙耳根開始詭異地發熱,他匆匆站起來,快步走向衛生間,「放著別動,等我洗一下出來收拾。」
  門隨即關上,很快響起嘩嘩水聲。
  程璃呆滯的神經慢慢恢復運轉,弄髒了洗一下是對的,但是……
  她目光轉向敞開的行李包,遙遙貌似太著急,沒拿換的衣服啊。
  程璃想得一點沒錯,過了不到十分鐘,水聲停了,衛生間裡一片死寂,她都跟著有點窒息。
  接下來,門慢吞吞打開一條縫,有悶悶的聲音遲疑地傳出來,「我的衣服……」
  「我懂我懂!」
  程璃連忙去翻行李包,在側面一個單獨的密封袋裡找到了緊急必需品——乾淨的新內褲。
  她喉嚨有點幹,咳嗽兩聲,從裡面挑了條最符合審美的灰色條紋拿出來,還展開看了看。
  「程程……」
  「來了來了!」
  程璃應了聲,拎著內褲邊邊飛奔到衛生間門口遞進去。
  裡面的手快速接過去,「……還有呢?」
  哦哦,對,只拿了內褲,程璃拍拍額頭,繼續去行李包裡找,在一疊褲子裡拿了柔軟舒適的家居褲,再次遞過去。
  許擇遙站在熱氣氤氳的小空間裡,看著那只細緻柔嫩的手抓著他的貼身衣物送進來,全身又紅又熱簡直要爆炸,身上殘留的小水珠蒸發得一乾二淨。
  接過褲子穿上,結果還是沒有上衣。
  本想開口再要一次,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是她兩次都沒拿的,這事不能怪他。
  許擇遙定定神,深呼吸,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35章 35.35

  程璃還在門口, 本能地往後一退,差點被男人上身白淨精實的肌肉晃花了眼睛。
  雖然當初為了照顧他傷臂,換衣服時該看的都看了, 但是那時候關係不一樣,也沒膽子亂瞟, 跟現在直面衝擊的效果絕對差得遠。
  他平常西裝革履時並不顯得壯, 然而衣服脫掉,實打實的精悍肌理顯露無疑,不誇張, 恰到好處,勻稱地在身體上鋪陳, 整塊的腹肌往下,是深入進褲子邊緣的清晰人魚線。
  程璃本能地一把摀住鼻子,很怕自己丟臉到流血。
  「你, 你——你怎麼這樣就出來了?!」
  許擇遙眼睛眨了眨, 無辜反問:「那你怎麼沒給我拿上衣?」
  程璃無言以對。
  她還真的忘拿上衣了。
  許擇遙慢步走近, 體溫一點點侵蝕她的防線,「是故意的麼?」
  程璃背靠在牆上,她只穿著拖鞋,身高差明顯,視線正好對上許擇遙線條流暢的鎖骨和胸肌邊緣, 往上看是他黑漆漆的眼, 往下看是玉石一樣的光裸上身, 頭頂暖光一照, 盈盈反著光。
  到底看哪,這是個問題。
  他已經到了跟前,頭低下來,嘴唇磨蹭著她的額角,聲音在耳邊,「是不是故意的,嗯?」
  程璃感覺自己躺進了蒸鍋裡,到處都在呼呼冒熱氣。
  大尾巴狼遙遙估計也沒好多少,以為她沒發現,其實這個角度看得清楚,他心口怦怦在跳,鎖骨都開始微微發紅了。
  電光火石間,程璃做了決定,而且是關乎未來主動權的重大決定。
  上次不能碰,那是老闆,這次嘛,是男朋友。
  她咽嚥口水,顫巍巍抬起手,直接貼在了他正在隱隱跳動的那片肌肉上,仰臉笑了,「真不是故意的,但是……反正都沒穿了,能讓我摸摸嗎?」
  手貼上的瞬間,許擇遙整個僵住,血液停留幾秒,而後轟隆隆全部湧上頭頂,沖得他頭暈目眩。
  程璃看到他的反應,笑得更賊,「遙遙,我摸一下可以嗎?」
  許擇遙剛才的淡定勾引全碎了,意識完全被她綿軟的手心牽著走,眼睛裡逐漸點起火,定定看著那隻手從胸口移到鎖骨,再柔柔地滑到小腹上沿。
  他已經記不清,這副身體對她的碰觸到底渴望了多少年。
  只知道此時此刻,從前還能壓抑得住的病症,那個在心理醫生口中只有程璃能夠救贖的皮膚飢渴症,在被她輕輕撫慰後,反而更兇猛地全數復甦。
  程璃感覺到他的變化,手掌碰到的皮膚正在快速升溫,不經意低下頭一看,她也僵了。
  許擇遙的家居褲薄且軟,並不太寬鬆,此刻某個被她潑了麵湯的部位,已經不甘寂寞地開始凸顯存在感,而且生怕她注意不到似的,愈發顯眼。
  耳邊的呼吸也在變重,發燒似的燙人。
  要糟!
  撩大了!
  程璃從來沒發現自己這麼慫過,別的念頭都往後排,第一個想的就是快跑。
  許擇遙看出她的心思,用力攥住拳,指甲磨得掌心有些疼,他趁著那點清醒,迅速起身走到床邊,隨便從包裡抓出一件上衣胡亂套上,提起包大步走到門口。
  經過程璃身邊時,他停了停,啞聲說:「你的房卡給我。」
  程璃下意識摸出來遞過去。
  許擇遙緊握在手裡,「你睡這間,我去隔壁。」
  扶著門把時,他手臂還有點發顫,全身都像長出無數看不見的籐蔓黏在程璃身上,離得越遠,身上越疼,他咬了下舌頭,才勉強冷靜下去,離開關門。
  房間恢復安靜後,程璃又在牆上靠了好半天。
  撩完不管,他是不是生氣了?
  她慢慢走到茶几旁邊坐下,把糕點盒子捧起來,嘗了一塊。
  食不知味啊。
  怪她,明知道不是時候,還非要逞強亂撩。
  程璃想,這樣不行,純屬欺負人,遙遙那麼可愛,以後要麼就別碰他,真有膽子碰了,她就得負上全責。
  一大早趕去片場,雲盈幫她備好了早餐,只有五分鐘吃的時間。
  剛咬了兩口牛奶餅,董憲就裹著軍大衣湊過來,往程璃旁邊一坐,「程程,你酒量怎麼樣?」
  程璃差點噎住,趕緊喝點水順順,謙虛地說:「一般一般。」
  董憲沒多想,女演員嘛,能有多大酒量,點點頭說:「我讓道具那邊買一小瓶,晚上拍之前你喝兩口。」
  「來真的啊?!」
  董憲說:「演的再好也差點味道,這算是你殺青前最重要的一場戲了,真醉效果更好,不用擔心,明天上午給你放假。」
  三天前董憲就通知過她,今晚要拍醉酒戲,當時定的是全靠演,這下好,真要灌酒了。
  董憲交代完就準備去找其他演員談話,走出兩步突然想起了什麼,停步回頭,沒頭沒腦說:「你上高中的時候很漂亮啊,氣質特別,要是那時候能找到你就好了,我以前有部片子,裡面一個角色非常適合你,可惜當時……唉。」
  他走後,程璃懵了,捅捅雲盈,「董導怎麼知道我高中的?」
  「不是吧姐,你還不知道?」雲盈表情誇張,拿出手機給她看,「昨天半夜有人匿名爆料,說是你以前同學,貼了好幾張高中時候的照片,應該是掃瞄的。」
  程璃立刻皺緊眉頭,說到高中照片,她心臟就不受控制地抽緊,「拍的是什麼?目的呢?」
  雲盈對她的反應有些奇怪,「有合照也有單人,都很美的,按他的說法,很生氣網上黑你整容,要證明你天生麗質,上學到現在都是絕對純天然。」
  「是嗎……」程璃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語氣也軟下來,「還有沒有後續?」
  雲盈翻了翻微博,「目前粉絲和路人反應都很好,黑人的營銷號基本撤了,這可是鐵證如山,現在輿論都在誇你從小美到大,又漲了一大波粉,全是表白的。」
  她湊過去看看程璃,「姐,你怎麼了?」
  「沒事,」程璃笑笑,把保溫杯給她,「幫我倒杯水。」
  把雲盈支走,程璃才長出一口氣,刷開微博,找到那幾張照片,點開放大。
  兩張是高二時的班級合照,她在女生堆裡很顯眼,長髮紮成高馬尾,笑容明亮颯落,另外兩張是班級搞活動時候抓拍的單人照,同樣的明眸皓齒,神采飛揚。
  確實是加分的好看照片,絕對不是黑,但也看不出照片的持有者是誰。
  程璃盯著屏幕,都有點忘了自己那時候的樣子。
  她自嘲地笑笑,出了事之後,高中的照片很多年沒再翻過了,表面上一直滿不在乎,其實心裡還是留了陰影。
  「程程!準備開拍了!」
  「馬上來!」
  程璃趕緊把最後一口餅吃掉,準備關掉照片時,忽然目光一凝,在全班合照裡注意到一個特別的身影。
  女生在下排,男生在上排,那個身影就站在男生排的最邊緣,細細瘦瘦的一把骨頭,很容易被忽略。
  他頭髮比較長,擋著眼睛,身體本來就瘦,還拚命收著肩膀,縮得很膽怯。
  程璃認得,那是她同桌,歸她罩著的小可憐。
  平常坐一起時從來不抬頭,然而照片裡,他居然小心翼翼地,正在偷偷看著她的方向。
  她把照片放到最大,像素不高,人臉完全模糊掉了,還是看不清他的樣子,想想自己跟人家同桌快半年,到最後分開都沒機會仔細看看他的臉。
  程璃說不上心裡什麼滋味,不知道那孩子現在在哪裡,病情有沒有好轉一些。
  她歎了口氣,關掉屏幕。
  董憲那邊一喊開始,程璃站在鏡頭前,很快進入狀態,把照片的事忘到腦後,一整天拍攝任務都很緊,午飯只匆匆吃了幾口。
  北方初冬的天黑得很早,四點剛過就已經明顯開始轉暗。
  程璃早就餓了,晚飯時剛坐下準備好好吃點,就看見董憲拿著個不大點的小酒瓶過來,往桌上一放,「你先吃,墊墊肚子,然後把酒喝了,等你酒勁兒上來,咱們就開始。」
  晚飯菜色還不錯,但程璃吃得壓力山大,旁邊好幾個人圍著,都在等她喝酒,連沈傾都不甘寂寞地湊過來看熱鬧。
  程璃不太信任地拿起小酒瓶,才二兩白酒,擰開蓋子嘗嘗,沒什麼感覺。
  她怕嚇到圍觀群眾,比較矜持地慢慢喝完,臉色毫無改變,皺皺眉,「董導,好像不太行。」
  董憲叉著腰,「你不是說酒量一般嗎?」
  「是一般,」程璃不太好意思承認,含蓄解釋,「但也沒一般到這個程度。」
  開玩笑,長這麼大,紅的黃的白的都喝,她還沒醉過。
  董憲手一揮,「再去買兩瓶!」
  程璃為了不耽誤劇組進度,趕緊補充,「兩瓶半斤裝的!」
  圍觀群眾們的眼神兒當時就變了,看著她簡直肅然起敬。
  董憲又給程璃添了點下酒菜,為了讓她心情放鬆,邊倒邊聊,沒想到聊得還挺開心,興頭上時,招呼旁邊看傻眼的沈傾,「影帝過來,倒酒倒酒。」
  沈傾像個伺候的小隨從似的,忙給滿上。
  第二瓶下去一大半,六點了,程璃終於覺出了一點點暈,把雲盈叫過來,小小聲叮囑:「等會兒拍完,馬上把我送回房間,就你送,不要其他人,尤其沈傾要幫忙的話,必須拒絕。」
  雲盈緊張點頭,「姐你能挺住吧。」
  程璃看著她,挑唇一笑,眼睛裡流光溢彩,把雲盈逗得臉紅心跳。
  「沒事,放心吧,」她拍拍衣服站起來,神色如常,腳步特別穩定,「董導,差不多了,開始吧。」
  董憲沒看出她喝醉,半信半疑開拍,打算狀態不行就再灌點。
  沒想到程璃在開始拍攝的那一刻,醉態和演技都像引燃了似的,全面爆發,把他想像裡的效果呈現得淋漓盡致,這場是她的獨角戲,全靠自身發揮撐場,表現不好就是尷尬。
  醉酒戲之後,她演的顏芝公主命運就會發生大轉折,一步步走向悲情。
  中間沒有NG,整場戲流暢地走下來,演員和人物融為一體。
  董憲喊「卡」後,眼角有點濕,帶頭給程璃鼓了掌。
  程璃倚著柱子喘了口氣,情緒大開大合,一時緩不過來,酒勁兒也潮水一樣漫上來,現在感覺到了小腿,還能走,再往上的話,她就不確定能不能站住了。
  「雲盈,過來,」她遠遠看見沈傾在往這邊走,趁著頭腦還算清醒,先撤為上,「你跟董導說一聲,送我先回去。」
  董憲讓司機把她們送回旅館,上樓時,雲盈不放心地說:「姐,你今天跟我住吧,我能照顧你。」
  程璃果斷拒絕,她隔壁還有家屬呢,不方便,「不用,我睡一覺就好,沒問題。」
  好說歹說把雲盈哄走,程璃關上門,沒進去,背靠著門耐心等。
  沒到一分鐘,敲門聲就響了。

  第36章 36.36

  「誰啊——」
  敲門的力度震動著程璃後背, 她頭重腳輕, 差點一頭栽下去, 扶牆站穩了,忍著笑問。
  外面沒回答,手機卻響了。
  程璃努力把眼睛睜大, 看著上面飄忽渙散的字。
  許:「我。」
  她打字困難,發語音, 「正當理由呢?」
  許:「想你。」
  非常好,沒有比這個理由更正當的了。
  程璃撫著額頭,她意識有一點渙散, 別的事記不太清,這個時候偏偏就想著昨晚把許擇遙氣走的情景。
  撩了不管, 可恥, 她已經想好了, 下次要負責。
  她的手從額頭移到唇上,捂著嘴笑嘻嘻又說:「提前警告你, 我喝多了,可能把持不住會欺負你。」
  許:「你想怎麼對我都行。」
  這話太誘人了, 程璃呼出一口氣,酒味裡裹著濃濃熱度,她蒙著臉,迷迷糊糊摸到門鎖擰開, 熟稔的高大身影擠進來, 上前就要抱, 她馬上伸臂推開,皺著眉頭打量,「等下,我要驗明正身。」
  許擇遙聽話地站住不動了,垂眸看著程璃,她臉色酡紅地雙手一合,小興奮地搓了搓,大大方方伸到他胸前小腹開始亂摸,隔著衣服,遠沒有昨天的觸感,她還不滿地皺起眉,嘟囔著「不好摸」。
  手感不對,她疑惑地仰起頭,改為捧住他的臉,把最後僅存的一點神志集中起來,藉著燈光認真打量,沒錯,這麼好看的五官,只有她家遙遙才有。
  放心了。
  力氣剛一放鬆,他微微發涼的手緊接著把她抱住,正好緩解了滿身燥熱,程璃舒服得貼上去,踮起腳環住他的脖頸,臉頰在他頸側輕蹭。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程璃都快人事不省了,心裡還惦念著美色,一字一字強調,「我對你做什麼都行。」
  許擇遙嗓音揉著砂礫,極力忍耐,「嗯。」
  這不就是任她採擷的意思嘛,秀色可餐,不餐可真浪費。
  程璃揪著他的衣襟,按著後頸把他的頭壓低,想親上去,唇堪堪相貼,又覺得不對,腳跟回落,退了回去。
  她剛剛想起來自己身處何處,轉頭一看,小旅館陳設一切如舊,當時就蔫了,發愁地搖搖頭,「唉,不對不對,差點忘了……環境太差,就這床,要是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晃幾下,估計就要散了,到時候我們一起上頭條……」
  遺憾地感慨完,她開始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真是奇怪了,我怎麼說得像個老司機似的,明明只摸過你,只親過你,只……只喜歡你……本能,這絕對是本能!」
  從進門起就被她肆意撩撥,許擇遙強忍著不敢亂動,好不容易唇馬上要碰到,她卻臨場退縮,惹得他心臟血管都要不堪重負。
  理智僅懸一線時,她的表白毫無預兆重壓下來,讓許擇遙的眼角當時就紅了一片,狠狠把她扣進懷裡,急切地吻上去,酒氣醉人,在濕潤糾纏的唇齒間催化,讓人氣血急湧。
  程璃站不住了,無意識地發出軟軟的輕哼,含糊說:「遙遙,那個床,真的不行……」
  許擇遙繃緊的肌肉更僵了,心裡翻江倒海,一把托起她朝房間裡面走,嗓子暗啞得厲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知道!」
  「……昨晚不是還怕得想跑嗎?」
  「那是——」程璃眼前逐漸發黑,語氣還理直氣壯,「那是沒有心理準備。」
  「今天有了?」
  「有!」酒精把她催得極度直白,暈乎乎地莫名高興,大聲說,「我就是想欺負你!」
  「……怎麼欺負?」
  「扒光,吃掉!」
  許擇遙喘息急促,眸光幽暗噬人,輕咬著她紅彤彤的唇,被酒氣熏得微醉,「再說一遍。」
  程璃雙手抓住他的襯衫,打算要解第一顆扣子,眼睛聚不上焦,解得很吃力,嘴裡卻很爽快地宣佈:「我要吃你!吃——」
  啪嗒。
  她說了一半,扣子也沒解開,眼簾就忽的垂下,搖搖晃晃的頭往他肩上重重一磕,一動不動了。
  幾秒種後,呼吸均勻,臉頰紅撲撲,睡得那叫一個安穩香甜。
  許擇遙怔住,抱著她在床邊傻傻站了半天,最後沒忍住,低低笑了出來。
  睡得可真是時候,剛剛還豪言壯語要把他吃干抹淨,外殼都沒來得及剝,先撒手不管了。
  小酒鬼說的胡話,果然不能當真。
  他平息冷靜了半天,幫程璃把外套脫掉,對襟的大毛衣也脫了,剩下裡面貼身的針織衫和打底襪,沒有寬鬆衣服的遮擋,女人凹凸有致的曲線被勾勒出明顯的輪廓,他實在不敢再碰,把被子裹在她身上,轉身進了衛生間。
  程程的臉金貴著呢,不能帶妝過夜。
  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種類繁多,許擇遙挨個看說明,再努力回想公司藝人接同類代言時,他曾瞭解過的基礎知識,很快找到卸妝水和洗面奶,又在網上搜索了好幾個卸妝視頻努力學習,基本知識掌握了,發現重要問題,沒有小臉盆。
  許擇遙環視房間,靈光乍現,把新的泡麵拆封,麵餅調料拿出去,剩下空盒子來回洗刷好幾次,接了溫水,端到床頭桌上。
  程璃睡得很沉,對他的動作毫無察覺。
  許擇遙坐在她身邊,小心翼翼把她擺正,頭髮別到耳後,開始緊張的第一次卸妝嘗試。
  「遙遙——」
  程璃不知道夢見什麼,突然喊出聲,驚得許擇遙正在認真幫她敷眼睛的手一抖,棉片一路歪到太陽穴,粉棕色眼影混著深棕眼線,糊成一片直接成了熊貓眼。
  許擇遙呆滯了,雖然覺得有點過分,但還是忍不住低頭笑了半天才繼續處理災難現場。
  把臉洗乾淨,再抹上一層乳液,香噴噴,很完美。
  他把東西收拾好,回到床邊欣賞自己的傑作,俯身在她額頭吻下去,向下輕輕移到眼簾,鼻尖,嘴唇,在唇上停留許久,眷戀難捨時,手機震動了。
  進衛生間關上門,許擇遙語氣沉冷問:「什麼事?」
  裴奕滿口的話都差點噎回去,「態度又這麼凶,我壞你什麼好事了啊。」
  許擇遙沉默不語,裴奕頭皮一麻,「不是吧……還真壞你好事了?!」
  他不耐煩,「有話快說。」
  裴奕清清嗓子,「程程的片約已經快把郵箱堆滿了,你到底有沒有決定啊?網劇現在這麼火,《暴君》的熱度馬上就能再翻幾倍,新劇也該定了,可別錯過好時機。」
  「劇本在我手裡,明天會給她看。」
  「我提醒一下啊,」裴奕談到專業比較認真,「網劇人設是霸氣肆意邪道教主,《暴君》的人設也是英氣武力型的,現在程程基本女粉絲多,都打了雞血似的喊她老公,如果不想被定在這個框裡,選劇本上,該轉型了。」
  許擇遙半垂著眼,「我知道,目前定了兩個,《暴君》殺青後,先接檔同類古裝劇鞏固人氣,下一部換現代。」
  裴奕來了興趣,「現代,題材呢?」
  許擇遙頓了頓,緩聲說:「心理疾病的題材,劇本和團隊都很好,有幾家公司在爭,我去香港當面定下的,不出意外能爆。」
  裴奕一下子激動了,「等等——爆不爆放一邊,你給她選這個,到底什麼心思?」
  等不到許擇遙的回答,他急死了,主動猜測,「想借這個劇,告訴她你是誰?」
  過了好半天,許擇遙才很低的「嗯」了聲。
  裴奕得到肯定回應,在辦公室握拳跺腳恨不得飛上天,「你啊你,終於是下了決心了!我絕對支持!」
  他繼續說:「那種場景我想想都興奮,程程要是知道你這些年為她做了多少努力,不知道有多感動!遙遙,你的春天啊,這回真要來了。」
  許擇遙看著鏡中的自己,眼裡卻並不輕鬆。
  衛生間外,程璃的夢還沒醒,迷迷濛濛喊:「遙遙——過來,過來讓我摸一下——」
  許擇遙忙摀住聽筒,所有心思全被她勾了去,再也不想跟裴奕多說,敷衍兩句掛斷電話,回到床邊。
  程璃把被子踢開一大半,抱著枕頭喊遙遙,眼睛緊閉,笑得特別蕩漾。
  他拉起被子,重新給她蓋好,她格外敏捷地又踢開。
  天人交戰幾秒鐘,許擇遙趁自己沒膽之前,迅速脫了外衣,躺進被子裡把她摟住,程璃對枕頭毫不留戀,感覺到他的體溫和懷抱,幾下就蹭過來,老老實實趴好,不再亂動了。
  許擇遙下巴在她頭髮上蹭了蹭,摟得更緊。
  她應該是看到微博上的班級合照了,但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等到他說出口的那天,等到許擇遙和從前的許曉變成同一個人的時候,她真的……不會嫌棄麼?
  大亮天光被窗簾擋住,程璃睜開眼睛前,還糾結在羞恥的春夢裡。
  夢裡她簡直霸氣側漏,追著調戲許擇遙,三兩下就把他身上的襯衫剝下,在光裸肌肉上摸了個過癮,要解皮帶時,他不配合,嚶嚶嚶扭來扭去,就是不肯給她得手。
  程璃急得滿頭是汗,差點要成功的時候,夢就醒了。
  她頭昏腦漲緩了緩,忽然覺得躺的地方不太對,不是軟乎乎的枕頭,倒有點硬。
  側過臉一看,當時就精神了。
  許擇遙的睡顏近在眼前,她正被摟著,乖乖躺在他臂彎裡,隨便往上湊一湊,就能親到他的下巴。
  什麼情況——
  她想拍拍臉,手一抬,發現了更加驚悚的事實。
  蓋好的被子底下,她的左手,正在實踐夢裡的情節,搭在他的長褲邊緣,企圖不軌。

  第37章 37.37

  程璃手臂被點了穴似的定住。
  她不敢亂動,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手從他腰上抬起,一點點試探著往回收。
  指尖馬上就要徹底離開時, 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 男人毫無睡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不摸了嗎?」
  原來早醒了啊, 裝的還挺像。
  程璃乾脆不抬了, 把手又淡定地放回去,仰起臉看他,「……如果我說是不小心碰到的,你信嗎?」
  許擇遙不拆穿, 低低地笑,在她額上吻了吻,「你說什麼我都信。」
  傻孩子較真兒,不適合過度調戲。
  程璃看似鎮定地從他懷裡坐起來,不著痕跡掀起被子瞄了眼身上齊整的衣服,再動動腿,沒覺得有什麼痛感不適, 確定遙遙真的很乖, 只是單純睡了一張床, 其他什麼也沒發生。
  許擇遙跟著坐起來, 從背後把她抱住, 很捨不得同床共枕的時光就這麼結束, 「你昨晚喝太多了, 再睡一會兒。」
  程璃不至於醉到失憶,昨晚細碎的畫面漸漸浮起,想到怎麼豪言壯語要欺負人家,又自顧自睡著的,覺得臉都丟盡了,趕忙爬起來,「我已經醒酒了,收拾一下要去片場。」
  他手臂收緊,「不好意思了?」
  程璃咳了兩聲,嘴硬解釋:「真的趕時間。」
  「你昨晚對我說的話做的事,都記得吧。」
  「誰知道你問哪個……」
  他語氣低落下去,悶悶的,「緊張什麼,我又沒要你負責。」
  混著點鼻音的委屈控訴簡直要把心戳爛,程璃恨不得抽自己兩下,真是死沒良心的,遙遙這麼乖,她還不快點哄著。
  「不是不是,我願意負責!」她心軟,成功被套話,反應過來後滿臉通紅。
  可話已出口,只好小聲補充,「……我保證,下次負責。」
  對程璃來說,以前看別人完全不動心沒興趣,但現在既然栽到許擇遙身上了,就沒什麼可遲疑顧慮的,身體親密是自然而然,她願意接受。
  談戀愛嘛,本來就該親親熱熱,輕鬆愉快。
  許擇遙心滿意足地失笑,胸腔的微微震動蹭得她背上酥麻,讓人根本沒有抵抗力,她臉上燒得厲害,急需冷水降溫。
  從他懷裡掙脫,抓過床邊疊好的長毛衣套上,程璃趿拉著拖鞋往衛生間跑。
  眼看著她要溜走,許擇遙及時說:「有兩份新劇本,這幾天抽空看一下。」
  程璃迅速站住,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接檔的新劇嗎?」
  許擇遙點點頭,眼裡微光閃動,「我現在發到你郵箱,等看完以後,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程璃的心思全被新劇本佔滿,沒太在意他的深意,激動地連聲應允,「放心放心,我盡快看,到時候和你說心得!」
  只要談到拍戲,她就熱血沸騰。
  許擇遙欲言又止,兩份劇本添加到附件,他手指在第二本的文檔圖標上摩挲了片刻,到底沒說話,默默按下發送。
  程璃進組早,在《暴君嘉藍》的主要戲份快要殺青了,最近臨近尾聲,董憲導演一改之前的嚴肅苛刻,對她越發耐心。
  中午到了片場後,董憲手端茶水,身披羽絨服,看著仙風道骨的,有點意外地打量程璃,「酒醒了?沒有頭疼胃疼的後遺症?」
  程璃哈哈一笑,「您看呢?」
  董憲哼了聲,「等到慶功宴上,你再敢喝果汁試試。」
  程璃揚揚眉梢,笑瞇瞇沒答話,她家老闆說過,不准在任何飯局上喝酒。
  看董憲走遠了,她跟身邊的雲盈感慨,「董導最近心情不錯。」
  雲盈縮縮脖子,「別提了,跟別人凶著呢,就對你還行,」她仔細想了想,「好像是從你高中的照片在網上曝光之後,他態度就變了,一點臉色都沒再擺過。」
  巧合吧?
  程璃隨隨便便一笑,沒把雲盈的猜測當回事。
  下午她的戲份進度很快,拍到三點多時就可以休息了,下場戲要等到五點左右再繼續,趁著沒人打擾,她躲起來悄悄打開手機,登錄郵箱。
  兩份劇本靜靜躺在裡面。
  沒有定論前,一切都需要保密,她做賊似的把大圍巾蒙頭上,蓋著手機,按順序先點開排在上面的古裝劇。
  懸疑故事片,女主角表面身份是客棧老闆,主線由六個案子串成,恐怖係數不算高,但解密過程環環相扣,每個故事梗概都跌宕起伏,程璃看得完全入了神,翻完大綱還心潮難平。
  心裡有了譜後,她先關掉了文檔,點開下一部,非常好奇以許擇遙挑剔的眼光,在選了這麼一部精彩的古裝戲後,還能有什麼更特別的。
  最上面先介紹了背景和團隊,是部現代劇,校園都市混合,導演編劇等等,都是目前金字塔頂的大人物。
  目光下移,看到了劇名——《遙不可及》。
  程璃怔住,定定盯著這四個字,而後想起什麼,飛快往上翻,找到原作者的姓名,肯定了不是巧合,的的確確,就是從前高中時,她印象深刻的那部暢銷小說。
  「不跟大家坐一起,你藏起來幹嘛呢!」
  董憲突然走近出聲,差點把程璃嚇死,她手忙腳亂關掉屏幕,扒拉開大圍巾,「董導,到我的戲份了?」
  「還沒,沈傾在補妝,我閒著過來看看,」董憲臉色難看,隔著一把椅子坐下,沒好氣地說,「你別整天就知道演戲,網上那些黑料也該上上心!」
  程璃驚訝,「又有黑我的?」
  整容的料不是剛被打臉嗎!
  董憲糟心地掃她一眼,「剛才場務給我看,有幾個營銷號弄了個亂七八糟的長微博,說你是潛規則進組,沒演技,還作威作福,全組都對你有意見,氣死我了!」
  程璃根本沒上網,要不是董憲說,她還真不知情,按理說她現在就一個網劇在播,《暴君》正式預告片還沒上,不至於紅到天天有黑料的程度。
  的確有點奇怪。
  董憲見她上心了,氣才消了點,語重心長說:「虧了你公司不錯,應該馬上就能壓下去,下部戲好好選,別像那些沒眼界的小丫頭似的,剛紅點就開始撈錢拍偶像劇,真被黑徹底,你就翻不了身了。」
  他順便規劃了一下,「最好先接部質量高的古裝劇,穩住以後再挑個好劇本,往現代轉型。」
  這倒是跟許擇遙的想法不謀而合,程璃知道董憲是好心,感激點頭,等他被副導演喊走後,她重新裹上圍巾。
  好劇本……郵箱裡的《遙不可及》又回到眼前。
  這本小說,在高三分別時,她曾經作為禮物,送給過自己那個從不主動說話,也從來不肯抬起頭的同桌。
  故事大概她還記得,講的是女主角從小受到情感創傷,沒有及時得到治療,形成了嚴重的心理疾病,日復一日封閉自己,恐懼跟人接觸,不能正常生活,屢次有自殘自殺的念頭。
  被心理醫生建議接觸人群後,病情卻更加嚴重,瀕臨崩潰時,遇見了溫柔耐心的男主角,她得到溫暖救贖,把所有感情都傾注在了男主角身上,雖然兩個人沒能在一起,好在女主角最終克服了病症,是個好結局。
  具體的情節她回憶不起來了,但小說結尾的一段話卻始終沒忘。
  「你渴望的人,你的希望還有愛,哪怕永遠都遙不可及,但一定存在著。」
  程璃輕聲默念,不知怎麼想起了許擇遙的名字。
  看起來居然有些奇妙的聯繫。
  當初分別,她買了這本書送給同桌,還在扉頁寫了祝福,希望他能遇到真正能救贖他的人,走出陰影。
  沒想到這個故事兜兜轉轉,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她的面前。
  程璃長長呼出一口氣,趁著開拍前,給許擇遙打電話。
  接通後,他一時沒有說話,呼吸好像刻意放慢,氣氛說不出的凝滯。
  程璃晃晃手機,「你在聽嗎?」
  「嗯,」他這才出聲,「在聽。」
  程璃靠在椅子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劇本我沒來得及仔細讀,但是大綱都看完了,很喜歡。」
  他猜得沒錯,真的是劇本的事,「……兩個都喜歡嗎?」
  程璃按捺住激動,「都喜歡,尤其是第二個,《遙不可及》。」
  小說的情節有些簡單,如果改成電視劇,肯定會加進很多新的故事線,程璃天馬行空地在設想,沒發現聽筒裡的呼吸聲變重了。
  許擇遙握著電話的手微微發顫,他知道這些話應該等到面對面再說,但他忍不住,用力扶住桌沿,骨節發白,盡量穩住情緒,平靜地問:「劇本裡的故事,主角的感情,你……怎麼看?」
  程璃輕聲笑,「現在就迫不及待要問我觀後感?老闆,你也太敬業了。」
  她把圍巾裹得緊了點,慢慢說:「其實我早就看過原作小說,故事和感情都很動人,不瞞你說,我還看哭過。」
  許擇遙心跳到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他非常小心地,鄭重地問:「如果,我說如果……有人也這樣對你呢?」

  第38章 38.38

  劇組的駐紮地是片幾乎望不到邊的曠野, 寒風烈烈而過,許擇遙說完時,程璃感覺到臉上一涼, 伸手摸了摸, 竟然是雪。
  遠處副導演朝她狂揮手, 高聲喊:「程程——快點過來!下雪了!」
  為了這場雪, 董憲已經等了好多天。
  細雪天裡, 顏芝公主帶隨從趕路遇到埋伏,還有夜晚領兵突襲敵營,兩段都是殺青前的重要戲份,機不可失。
  程璃站起來, 揚手示意,跟許擇遙說:「到我的戲份了,晚上回去我們再聊好不好?」
  聽筒裡一片沉寂,程璃心裡隱隱升騰起不安,「遙遙?」
  許擇遙的聲音響起,像從冰海裡剛撈出來似的,光是聽著都能感覺到他的涔涔冷汗, 「好。」
  程璃想再多說兩句, 副導演又扯著嗓子催了, 還不甘寂寞拿出個大喇叭, 哇哇大叫, 「程程!回來拍戲!」
  催催催, 讓不讓人談戀愛了!
  程璃被震得耳朵裡嗡嗡直響, 軟聲安撫許擇遙兩句,掛電話往人群裡跑,細密雪花拍在臉上,濕濕涼涼像眼淚似的。
  當年她送書給同桌的那天,恍惚也是這樣的天氣。
  高三上學期臨近期末,下了第一場小雪,她被迫轉學,在教室裡收拾好東西,全班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都在默默注視她離開。
  她背著滿滿兩大包書和雜物走出教學樓時,天色已暗,樓外路燈白亮,照著紛紛揚揚灑下的碎雪,放學時間還沒到,校園裡空蕩寂靜,更顯得追來的腳步聲焦急慌亂。
  回過頭,就看到踉踉蹌蹌的細瘦人影,不敢靠太近,和她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是她的小可憐兒同桌。
  想到以後沒辦法繼續罩著他,不知道他會不會再被欺負,她歎了口氣,把包放下,在眾多書本裡翻出想要的那本,嶄新的暢銷小說,《遙不可及》。
  「小小,這是給你的,」同桌名字裡有個「曉」字,她為了親近,私下裡取了暱稱,叫得很順口,「本來打算元旦聯歡會送給你的,可惜等不到啦。」
  同桌不接,緊緊攪著發白的手指頭,有水跡從半長的頭髮下滴落到地面。
  「別哭啊,」她把書塞給他,在他頭上輕輕摸了下,「希望你能像書裡的主角一樣,徹底痊癒。」
  她揮揮手,重新背起包,大步離開。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白白一層,她低頭抹抹眼睛,忽然聽到同桌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等——等等——」
  他跌撞著朝她跑,地上雪滑,差點摔跤,手腳並用追到她跟前,依然不敢抬頭。
  「班,班長……」
  她耐心等。
  「班長,我……我想跟你說……」他平常極少開口說話,斷斷續續,全身發抖,「如果再見面的時候,我能痊癒,能配得上你,可不可以……」他帶著哭腔,哽咽著問,「可不可以求你做我……做我的女朋友?」
  她愣住,沒想到小可憐兒竟然存著這樣的心思,繼而釋然笑了,如果一句承諾就能帶給他力量,那有什麼關係。
  「可以呀,」她眉眼彎彎,「所以你要努力。」
  副導演的大喇叭震天響,程璃摸摸臉上冰涼的雪,配合服裝師和化妝師擁上來七手八腳的折騰,鎧甲加身時,她還沒回過神。
  轉眼過去好多年了,從那天分別以後,她再也沒有同桌的消息。
  同桌每天在學校勉強度日,不用交作業,也不會被點名,透明人一樣,久而久之,程璃只記得他名字裡有個「曉」字,也記得笑鬧著喊他的暱稱「小小」,但姓什麼,全名怎麼叫,有些模糊不清了。
  至於長相,說來也是遺憾,全班每個同學她都印象清晰,唯獨對他,一片空白。
  小小永遠都在埋著頭,頭髮擋住眼,校服領子拉得老高,把下巴也遮住,唯有露出的鼻樑高挺削直,膚色極白,想來應該是個好看的人吧。
  「程程,轉身看看。」服裝師在幫她調整腰帶。
  程璃配合地轉過去,從回憶裡抽離,嘴角微微挑起。
  要不是《遙不可及》的劇本,加上許擇遙掛斷電話前提出的那個問題,她也不會想起陳年往事。
  至於他說,「如果有人,像書裡的主角那樣對你……」
  怎麼可能呢,那種跨越時間和障礙,傾盡所有的愛,只有故事裡才有吧。
  唯一有些相似的小小,也早已不知道遠在哪裡,認識了多少新的人。
  而她,只想和許擇遙好好談戀愛。
  等到晚上拍完偷襲敵營的戲份之後,程璃頂著一身雪回到小旅館,許擇遙端著還在冒熱氣的雞湯過來,他跑到附近的小飯館,借了廚房親手燉的,一直溫著。
  「哪來的雞湯?」
  他微笑,含糊說:「樓下買的。」
  程璃沒多想,在他唇上輕吻一下,身心都暖了,任他幫自己脫下外套,捧起碗喝得非常享受。
  「下午打電話的時候,你語氣不太對,」她邊喝邊問,「怎麼了?」
  許擇遙坐在對面,傾身過來幫她把散落的長髮別到耳後,喉嚨動了動,「沒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劇本。」
  嘴上平穩,實則百爪撓心。
  程璃看出來了,不太相信地笑他,「該不會還在想最後那個問題吧?」
  許擇遙不說話,人卻明顯緊張起來,眼睛都不眨了。
  以他過往的脾氣,說不定又在吃莫名其妙的醋。
  程璃自認為瞭解他,放下碗,認真回答:「故事裡的感情當然動人,但如果放在現實裡,就會顯得沉重了吧?」
  窗簾的縫隙外,雪還在持續地下,更襯得房間裡溫暖怡人,但許擇遙身上的熱度卻在這句話裡頃刻褪淨,猶如被冰水迎頭澆下。
  程璃回想著小說裡的描述,主角的所有折磨痛苦,拚命要去愛一個人的執著,心裡發酸,「如果是我,寧願對方不要愛得這麼苦。」
  他喃喃,「為什麼……」
  「為對方心疼,而且,」她說,「要背負起一個人全部的感情和希望,被愛的人,也會很累,容易被嚇跑。」
  程璃說完,狹小房間裡一片安靜,遲遲等不到回應,她不解地伸手去摸他發白的臉,指尖剛碰到,就被一把抓住。
  許擇遙掌心冷得像冰塊一樣,死死把她的手攥住,他手臂用力,往前一帶,程璃順勢坐到他腿上,被他牢牢困在懷裡。
  唇貼著她的耳廓,隱隱發顫,「那樣的愛,你會累?會怕?」
  程璃不明所以,摟著他點點頭,「最好的戀愛不就應該是放鬆舒服的嗎?像我和你這樣。」
  許擇遙緊閉上眼,不敢讓程璃看見他的表情。
  「遙遙?」程璃擔心地摸摸他的短髮,他像脆弱極了似的,脫力地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裡。
  他聲音很沉,有些不連貫,「頭疼,讓我就這樣,抱一會兒好不好。」
  「好好,給你抱,」程璃在他繃緊的後背上耐心輕拍,「感冒了嗎?要不要吃藥?」
  他遲緩地搖頭,牙關咬得很緊,心裡刀割一樣,越是疼,越把她緊緊箍住,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失去。
  許久後,他沙啞地問:「我今晚不走行嗎?」
  程璃本來被他抱得太過舒適,困意上湧,聽完立馬精神了,「不,不走?」
  「就像昨晚一樣,」許擇遙低低地央求,「我保證不亂動。」
  程璃一時沒答上來,他臉頰蹭了蹭,惹得她發癢想躲,剛往後退一下,就被重新摟住,他抬起臉,一雙眼浸了水似的,「程程,我頭疼,你別趕我走。」
  心都要化了。
  程璃毫無抵抗力,敗下陣來,「說到做到啊。」
  他果然說到做到,那麼高高大大一個人,硬是跟她擠在小床上,老老實實摟著她,除了睡前不厭其煩的輕吻外,半點沒有逾矩。
  程璃整晚半睡半醒,深夜迷糊醒來時,看到許擇遙滿頭都是冷汗,眉頭擰得死緊,嘴唇蒼白,輕輕囈語,「我不提以前,再也不提了……你別不要我……別不要我……」
  不知道做了什麼噩夢。
  程璃支起身,在床頭桌上抽了張紙巾把他額頭擦乾,手背試了試溫度,確定不熱,才小心地摟住他,柔聲哄:「別怕別怕,都是夢。」
  許擇遙或許是聽見了,眉頭逐漸舒展,眼角有水跡溢出,悄無聲息滑進枕頭裡,又昏昏沉沉睡過去。
  往後一周的天氣格外配合,要風得風,要雪得雪,程璃的拍攝進度一再提前,比預定時間早了兩天,說完最後一句台詞後,圓滿殺青。
  片場氣氛熱烈,從劇組工作人員到演員,一齊給她鼓掌慶祝。
  董憲站起來,直截了當問:「說吧,今晚殺青宴喝幾瓶?」
  哄堂大笑。
  程璃連連拱手告饒,「今天真不能喝,晚上就要飛回去,明天有個雜誌封面要拍,人家千叮萬囑不能吃刺激食物,等全組殺青的時候,我請大家吃飯!」
  女明星的皮膚重要,大家都懂,互相開幾句玩笑,熱情擁抱過後,就算暫時放過她了。
  沈傾戲服外披著大棉衣,看起來還是玉樹臨風,他含笑走過來,「恭喜。」
  程璃也笑,「這段時間,多謝沈老師關照。」
  「別客套了,」沈傾沒辦法地歎氣,「我感情受挫,還沒恢復元氣,你可別再刺激我。」
  他很有分寸,適當開了玩笑,微微正色,「離開片場,你就要正式開始走紅以後的生活了,公主殿下,努力適應吧,我們發佈會再見。」
  董憲也湊上來,同樣提到發佈會,「月底片花正式公開,發佈會不准缺席。」
  程璃舉手保證,「您放心,絕對聽從組織安排。」
  董憲不禁樂了,深深看她幾眼,猶豫了好半天,最後還是擺了下手,「先這樣吧,別的事,等慶功宴上再說。」

  第39章 39.39

  網劇爆紅帶來的效果除了體現在紛至沓來的片約上, 還有品牌代言和各類雜誌封面的邀約。
  程璃近期一直窩在劇組裡餐風露宿, 真正對於紅的感覺,大多數來源都是微博上關於她的熱門和飆升的粉絲數。
  殺青後真正接觸到的第一個通告,就是拍封面,女刊有五大四小之說, 首秀能接到四小之一, 起點算是很高了。
  為了讓她提前適應節奏, 拍攝當天上午,先在公司裡安排了兩組宣傳照,成意影視的攝影師在業內名頭也不小, 拍完後頻頻豎大拇指。
  「可以啊, 新手能有這表現, 以後前途無量。」
  程璃只當是善意鼓勵, 心裡琢磨著攝影師提點她的各種注意事項, 從攝影棚回到化妝間,換完衣服正在卸妝時, 接到了裴奕的電話。
  「程程, 你準備一下, 半小時後我和雲盈在車裡等你, 」裴奕語速飛快地交代,「對了, 淡妝就好, 反正去了也要重新化。」
  「好, 我知道了。」
  「等等——」掛斷前, 裴奕眼尖地瞄到一道熟悉身影,趕緊補充,「友情提醒,遙遙回公司了,剛進電梯,正在向你靠攏。」
  程璃心一跳,「你好八卦啊。」
  「做這行不八卦怎麼混,」裴奕很有道理,大方地說,「我看半個小時不太夠,給你一小時吧,別遲到。」
  程璃沒空聽他貧嘴,急忙卸掉臉上的濃妝,把護膚品粉底一層層塗上去,眼妝化得很簡單,剛刷了層睫毛,化妝間的門就被敲響。
  口紅還沒塗,來不及了,沒等她問問是誰,微信已經發過來。
  許:「是我。」
  確認身份無誤,程璃把手機一扔,迫不及待地快步衝到門口。
  從喝雞湯的那晚開始,一直到《暴君》殺青回來公司,許擇遙的精神狀態都不如以前好,再怎麼追問,他只說頭疼失眠,問多了,他就直接吻上來,讓她一次次錯失刨根問底的機會。
  程璃糾結地想,別人都說戀愛時男人不好做,要猜女朋友的心,可現在親身經歷,她確定女人也不好做,男人的心思更難猜。
  她壓下門把手,向裡打開,隨著門縫變寬,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出現在眼前。
  片場膩在一起時,許擇遙多數是休閒打扮,很久沒看到許總出入公司的正裝樣子,倒有些不習慣了。
  許擇遙進來,順便關門上鎖,然後站住不動,漆黑眸子靜靜盯著她看。
  「看什麼?」
  「看你什麼時候才能想到過來抱我。」
  程璃剛才還有點莫名的小緊張,聽完直接笑出聲,上前兩步撲進他懷裡,仰起頭說:「裴奕通知我一小時以後出發。」
  他沒說話,雙手擁住她細窄腰背,微涼的唇直接壓下來,吞沒掉她的尾音。
  程璃再回到化妝鏡前時,手腳有點發軟,摸著臉暗想,好像腮紅都不用掃了,直接天然紅,但嘴唇上還是多少要塗些唇膏,她拿起兩管水紅和珊瑚色對比,男人的手伸過來,接過水紅的那隻,「我來。」
  成意影視的化妝間也分三六九等,程璃在的這個,是特殊給她準備的,用品全新,化妝鏡前兩把椅子,一把柔軟舒適的給她,另一把沒靠背的小圓椅是給化妝師準備的。
  許擇遙就坐在化妝師的位置,把唇膏旋出,從刷具裡抽出最細小的唇刷,低下頭認真取色。
  程璃看得有趣,「你來真的?」
  許擇遙目光深深,「可以嗎?」
  「可以呀,」程璃興致勃勃,離他更近了點,「許總給我化妝,當然求之不得。」
  小刷頭碰到唇邊,卻沒落下去,許擇遙低聲說:「乖,閉眼睛。」
  程璃聽話地合上,幾秒過後,柔軟的觸感落下,不是刷子,是他的唇。
  明明吻過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但每次這樣的時刻,都能讓她心臟狂跳,呼吸不暢,這個男人對她的吸引和蠱惑,彷彿沒有止境一樣。
  不知道他的唇什麼時候離開,改為細軟的毛刷輕揉反覆地掃過,撓得人心裡發癢。
  程璃稍稍睜開眼,透過睫毛縫隙看到他專注的神情,很快他的手頓住,有點懊惱,「好像濃了……」
  她滿心好奇地對著鏡子一看,哈哈大笑。
  雖然沒有濃到離譜,但跟妝容絕對不搭,刷得太厚重,顏色過深了,她朝許擇遙勾勾手指,「許總,你化妝技術太差,怎麼補救。」
  許擇遙言聽計從,貼近她,呼吸交融,「聽你的。」
  程璃抬手摟住他的脖子,把人拉到跟前,對著他白皙無暇的臉頰狠狠親了一口,果斷印上一個鮮艷的唇印,又捏著他下巴左右看看,滿意點頭,「好看。」
  鬧鐘嗡嗡震動,提示出發的時間已經到了。
  程璃起身,對著鏡子把唇膏邊緣仔細暈染開,顏色剛好,不深不淺。
  「我要走啦。」
  她做完壞事就瀟灑地想開溜,沒等走到門口,男人的體溫迅速逼近,從背後把她扣住,雙臂鐵鑄一般。
  他呼出的氣息拂過耳側,程璃縮了下,「我來不及啦。」
  「程程……」
  「幹嘛?」
  他說不出來,用力抱著,任程璃又問兩次,才難捨地漸漸放鬆開,低聲說:「拍完我讓鄭景去接你。」
  臨近年關,再配合著網劇的人設,雜誌這次給程璃定的是艷麗輕熟風,攝影師拍過的大牌多不勝數,看到她時,眼前難得一亮,趁她不注意抓拍了幾張自然動作,興趣漸濃。
  程璃前後換了四套造型,傍晚時,她黑髮挽起,斜插一支木簪,穿上最後一套露肩拖拽的猩紅長裙,襯得她膚如白玉,細嫩指尖在欲滴的紅唇上輕輕抹過,不經意回眸看向鏡頭。
  攝影師心裡一震,連續捕捉,暗定了封面的選圖。
  收工時,雲盈陪著程璃去換衣服,攝影師收拾器具,助手湊過來小聲說:「我看啊,搞不好要白費功夫,這期封面不一定是她了。」
  攝影師瞥她一眼,「出什麼事了?」
  助手把手機拿給她看,「兩分鐘前剛爆的,連個預告都沒有,全是黑料,要黑死她的節奏啊!」
  攝影師接過來一看,最先爆料的是個百萬粉絲的大號,九宮格圖文並茂,事無鉅細指責程璃如何傍上影視公司高層,如何強行進組擠掉幾位當紅流量小花,又是如何的演技堪憂隨便軋戲。
  最可惡的是,她拍攝期間居然妄圖勾引沈傾,擅自離組追去漫展,還慇勤送禮同進同出,讓沈影帝不堪其擾。
  爆料一出,大批水軍早有預謀地跟上,不出十分鐘,程璃微博底下全部都是惡語相向的罵聲。
  而程璃毫不知情,換完衣服,出來跟大家禮貌告別,隱約感覺到氣氛不太對。
  雲盈壓低聲音,「姐,有問題。」
  程璃不動聲色,遠離人群後忙說:「快點上網看看,是不是又被黑了!」
  最近她各種黑料就沒斷過,連董憲都提醒過她注意,雖說每次都被許擇遙迅速鎮壓,可總有新的前赴後繼往外冒。
  雲盈刷了兩下微博,不禁慾哭無淚地對程璃豎大拇指,「姐,祝賀你,預知成功,而是這次是一波超大的。」
  鄭景的車早就等在車庫隱蔽的位置,程璃深吸口氣,拍拍雲盈,「你先跟裴奕走,網上的事不用管,我回公司去看看。」
  黑料來勢洶洶,恐怕沒有以前那麼好解決。
  避人耳目上車後,很久不見的鄭景收起前一刻還在通話的手機,淡定回過身,笑著跟她打招呼,「程小姐,別來無恙。」
  程璃點點頭,「我們回公司吧。」
  鄭景差點嗆住,「許總交代我把你送到城南別墅,他在等你。」
  程璃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胸,「鄭秘書,你敢說他現在不是在公司解決我的事?」
  鄭景臉色變了變,「你知道了啊……」他無奈解釋,「程小姐,你別為難我了,先回別墅,其他的事許總都能解決。」
  「我當然不會為難你,」程璃幫他想好退路,「你把我送到就走,他問起,就說你攔不住,我自己打車去的。」
  他還要反駁,程璃淡笑著說:「不然的話,你當初送我防狼電擊器的事,我可就要把物證呈上去了啊。」
  鄭景倒吸一口冷氣,抱拳認栽,「在下輸了。」
  程璃朝他攤手,「還有上樓去找他的身份識別卡之類的,一併給我,過後還你。」
  鄭景扶額,他這是不小心造了什麼孽。
  動作上不情不願,心裡卻在悄悄替許總開心,老闆不容易,努力這麼久終於開雲見日,成功得到了程小姐的在乎。
  而且頂樓總裁的辦公區,許總早早就交代過,只要程小姐提出,任何時間都可以隨便出入,給她的身份卡還沒送到而已,他不過是提前做了順水人情。
  到公司樓下時,天已經黑了,程璃順著車頂天窗朝上一望,大樓基本都黑了燈,只有公關部和總裁辦公室還雪亮著。
  車開進地下車庫,程璃裹緊長外套,全副武裝,下車前對鄭景說:「多謝,我保證他不會怪你。」
  鄭景的身份卡權限夠高,程璃為了不撞見加班的公關部員工,刷卡進了直通頂樓的專用電梯,電梯速度很快,門緩緩打開時,裝修風格冷淡簡潔的走廊裡燈火通明,一點聲音都沒有。
  頂樓除卻秘書室和一間會議室外,其他都是許擇遙的辦公區域,她這還是第一次上來,而且突然襲擊,難免心裡有點小打鼓。
  站在他辦公室對開的黑色大門外,她沒有直接進,決定還是先給許擇遙打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直至無人接聽自動掛斷,再打第二次時,程璃把手機拿遠一些,貼著門板,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的鈴聲旋律。

  第40章 40.40

  鈴聲響著卻不接,多半是出去忘了帶手機吧?
  鄭景的身份卡能開總裁辦公室最外面的這道門, 程璃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踟躕不定時, 後背不經意往門上一靠, 居然開了條縫。
  她趕緊站好,裡面的燈光溢出來, 隱約能看到深色辦公桌的邊角。
  出去居然不鎖門,不是太粗心,就是太自信沒有外人能上來, 但既然已經開了, 她就進去等好了。
  程璃推開門, 眼前豁然一寬,暗驚他的地盤也太大了點,都快能搞個球場了,但佈局裝飾講究,並不顯得空曠, 辦公桌後面是巨大的落地窗, 此刻百葉窗簾打開,透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輝煌夜景, 顯得開闊室內和滿桌文件都有些寂寥。
  想到許擇遙在這裡工作的樣子, 肯定皺著眉,一臉陰沉嚴肅, 程璃心裡酥酥軟軟, 打算去沙發上等他回來, 順便先刷刷微博,看她被黑到了什麼程度。
  剛坐下,許擇遙的手機又響了,這次聽得清楚,就在辦公桌上的電腦旁邊。
  意外的是,跟剛才她打過來時,鈴聲不同。
  程璃忍不住走過去看看,站在許擇遙的軟皮大椅前,低頭看到手機屏上閃動著鄭景的名字,自動超時掛斷後,沒過幾秒,再次響起,來電人換成了裴奕。
  鄭景和裴奕的來電鈴聲是一樣的,本機自帶旋律,滿大街都是,只有她的不同。
  程璃好奇心大起,拿出手機,給許擇遙撥過去。
  沒聽錯,的確不同,是首沒有唱詞的純音樂,曲調熟悉,很像某首老歌的演奏版,聽了兩句,她已經能跟著哼出來。
  歌詞是什麼來著……
  程璃下意識把許擇遙的手機拾起來,想看看鈴聲設置裡的歌名,但手機和鼠標距離太近,她手背輕輕一碰,鼠標移位,休眠的電腦屏幕瞬間亮起。
  微博的界面。
  入眼的正是攻擊她的某條長微博,評論被點開,各種謾罵無腦黑極其刺目,屏幕尺寸夠大,顯示了長長一排,偶爾有兩個粉絲辯駁,在大規模的負面聲音裡虛弱無力。
  而最下面的回復框裡,已經輸入了一行字——「敢抹黑她,等律師函到」。
  顯然還沒寫完,中途被打斷臨時離開了,打算回來後繼續。
  程璃感動又好笑,沒想到許擇遙背地裡還會註冊小號幫她說話,而且看這熟練程度,應該不是第一次。
  她握住鼠標,把頁面向上滾動,想點進主頁,看一看許擇遙過去還發過些什麼。
  用戶ID在右上角。
  鼠標指針移過去,三個端正大字闖進程璃眼睛。
  她怔了怔,茫然盯著看了幾秒鐘,而後眨眨眼睛晃了下頭,再睜大了去看。
  清晰無誤,她最熟悉親切的賬號,「那個誰」。
  先是死寂,緊接著心跳聲轟然變大,震耳欲聾,足足兩三分鐘,程璃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傻傻瞪著那個名字。
  意識回籠的時候,她連忙點進主頁裡,又手忙腳亂打開自己手機上的微博,從私信列表裡找到死忠粉「那個誰」的頁面。
  來回對照,一般無二。
  他發過的所有微博,轉發,評論,點贊,還有來往私信,都明明白白向她攤開,告訴她絕無差錯的事實。
  「我以後也在。」
  「未來會有更多驚喜。」
  「你負責努力,我負責在你身後。」
  僅有過的幾次對話裡,他的回復歷歷在目,又想起那時他吃沈傾的醋,冷冰冰威脅,「如果你有更合適的男主角人選,馬上換掉他,無論賠多少違約金。」
  她翻到了當初自己投票給沈傾的微博,底下果然有他的評論,簡單四個字,「我知道了。」
  會定下沈傾做《暴君》的男主角,的確是因為她。
  許擇遙,根本不是幾個月前機場初識,在她自以為孤身一人堅持的時候,他早就默默陪在身邊。
  程璃的手機「砰」一聲掉在桌上,她按住額頭,極力想穩住情緒。
  她曾經驕傲地提起,「許總,我有個粉絲特別貼心,對我不離不棄,真的很愛我啊。」
  那時許擇遙說什麼?他肯定地說:「沒錯,是真的很愛你。」
  程璃重重跌坐進寬大座椅裡。
  辦公室大門隔音很好,腳步聲到了門外才隱約傳進來,門隨之被推開,身形修長的男人穩步走進。
  她抬起頭。
  許擇遙接到公關部匯報,說初步查到了黑料源頭,他等不及,直接下樓去看,發現忘帶手機才回來,進門一眼就看到了程璃,眉宇間那些陰冷暴烈頓時化得乾乾淨淨,剛驚喜地向她靠近兩步,就注意到她發白的臉色和亮起的電腦屏。
  記憶恍惚了一下,他出去前,停在哪個頁面上……
  程璃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用力喘了幾口氣,伸手指揮,「把門關上,鎖好。」
  許擇遙老老實實照做,落鎖時,腦中猛然嗡的大響。
  他登陸了微博!
  程璃看到男人的背影僵了,保持關門的姿勢動都不動,繼續要求,「窗簾的遙控器在哪,拉緊了。」
  許擇遙機械地轉過身,依言做好,偌大辦公室再也沒有外界打擾,一片安靜。
  「程程,我……」
  程璃打斷他,直截了當問:「那個賬號是你嗎?」
  被她發現了。
  許擇遙閉了下眼睛,雙手攥緊,程璃窩在他懷裡說的——「那樣的愛太沉重,會累,會怕」,噩夢一樣糾纏上來。
  他遲遲不肯回答,程璃也不催,就那麼直勾勾看著他,一言不發地等。
  牆上時鐘的指針嗒嗒作響,程璃發現他眼角紅了,心裡狠狠一擰,心疼得差點哭出來。
  「遙遙,你別緊張,我沒生氣,」她聲音放柔,「只想讓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你。」
  他低下頭,無措地站著,知道這個問題避不開,終於承認,「……是我。」
  真的是他……
  從註冊微博以來,時刻關注她,無論她紅與不紅,堅持陪在左右的死忠粉絲,真的是他。
  程璃蒙住眼睛,手指一下子被潤濕,「你到底什麼時候認識我的。」
  他又過了半天才開口,「幾年前。」
  「幾年?」
  九年,從高二,到如今,你大學畢業三年有餘。
  可他嘴上卻回答:「……記不清了。」
  他不要做許曉,許曉帶來的,都是沉重負擔,他從今以後,只做讓她輕鬆戀愛的許擇遙。
  很多程璃從前不曾多想的細節,在眼前紛紛清晰起來,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早就喜歡我了?」
  喜歡?這個詞差得好遠,連他心裡的邊邊角角都及不上,但不能說,說重了,她會累。
  許擇遙乖乖點頭,啞聲回答:「喜歡。」
  程璃手指發顫,盡量保持平靜,「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跟你在機場見面以後,你明明就是很冷淡。」
  許擇遙定定望著她,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以前我不夠好,不敢打擾你,見面以後,害怕突然表白會嚇到你,才像對別人那樣一視同仁,裝作不在乎,讓你沒有防備,慢慢……慢慢接納我。」
  「慢到什麼程度?」程璃記起許擇遙表白的契機,是在漫展,很快想通了,「如果不是沈傾對你有威脅,你要等到哪天才說?」
  他囁嚅,「等你對我的好感更多一點。」
  程璃聽懂了,許擇遙不止喜歡她那麼簡單,還是場曠日持久,提心吊膽的暗戀。
  「你怎麼會喜歡我……」程璃又邁近些,抓住他繃得硬邦邦的手臂,「我們見過嗎?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許擇遙嘴唇動了動。
  太多了,數不清,但程璃需要答案。
  他挑揀出其中幾件,拼成一個勉強能夠自圓其說的故事,「……你上大學時,我看過你拍的短片,暗地裡也去學校偷看過你,那時候就很喜歡……很喜歡,但是成意影視還不夠強大,所以放任你簽到其他公司,我只敢偷偷在微博上關注,等到你合約期滿,我有足夠的資本站在你面前,才有勇氣正式跟你認識。」
  「我不是為了哄你才假裝粉絲,你演的每個角色我都喜歡,都留著視頻,」他努力解釋,「你別失望,我真的是死忠粉。」
  「這幾年給你轉發留言,經常跟你表白,都是我願意做的,沒花多少時間,你不要……不要有負擔,」他牙齒隱隱有點打顫,生怕自己的行為過了她的度,會被抗拒,「如果你不高興,賬號以後就交給你的後援會打理,我保證不碰。」
  程璃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這個男人執掌著如今影視圈內舉足輕重的公司,手握多少當紅演員命脈,然而站在她跟前,卻慌張得和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不斷討好,忐忑地等她回應,一點驕傲都沒有。
  她喉嚨像被掐住了,眼眶脹得厲害。
  他不該是這樣的。
  「許擇遙,你的自信呢?」程璃吃力地吞嚥幾下,發出聲音,「喜歡一個女人,值得你這麼小心翼翼嗎?」
  許擇遙抬起眼簾,目不轉睛望著她,似乎奇怪她會問這種傻問題,「當然值得,你那麼好。」
  他淺淺笑了一下,聲音低柔,長睫不安地垂下,「程程,我面對你,從來就沒有過自信。」
  程璃忍了許久的眼淚忽然淌下來。
  夠了,她不想追問了。
  自信是嗎?好,她來給。
  程璃不再說話,直接踮起腳,摟住他,仰著臉送上自己微涼的嘴唇。
  許擇遙苦忍已久,不敢隨便亂動,終於等到程璃主動靠近,立刻把她死死摟進懷裡,眼角的濕意沁出,迫切地要確認她還屬於自己。
  微涼迅速輾轉成濕潤火熱,唇舌齒間全部是彼此交纏的氣息。
  身體緊緊相貼,密不可分,難忍的火從每寸相接的皮膚上蔓延升騰,燒得眼睛通紅,身體酥軟,心融化成水。
  程璃摟著他脖頸的手不自覺滑下,搭在他的肩上,又落到衣襟。
  許擇遙喉嚨裡發出隱忍的悶哼,壓著她退到牆邊,把她抵在上面,更加兇猛地進攻掠奪。
  他滾燙的手掌克制地停在她背上,感覺到衣襟的碰觸,重喘著嘶聲懇求:「別動,我忍不住。」
  程璃臉上的淚還沒幹,抬頭去咬他的唇,「許擇遙,我說過的,下次,我會對你負責。」
  她指尖停在他領口的衣扣上,輕輕打開,笑了,「下次已經來了。」
  程璃無比確定,她愛他。
  無論是今晚之前,還是今晚之後。
  許擇遙近乎嗚咽,「你不能反悔!」
  程璃說:「不反悔。」
  辦公室裡有休息用的套間,程璃進門時就注意到了,她天旋地轉被抱起,迷濛中看到他打開窗邊的一扇門,進去後漆黑一片,關門落鎖聲分外清晰。
  她倒在鬆軟的床上。
  滾燙精悍的身軀不顧一切覆蓋上來時,程璃不知為什麼,耳朵裡迴響著許擇遙給她設置的手機鈴聲,忽然記起了旋律對應的幾句歌詞。
  那是首老歌,上學時常聽。
  愛和信仰是你
  心和靈魂給你
  別無所求
  願你不棄

  第41章 41.41

  程璃醒來時, 有一會兒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窗簾厚重, 合得很嚴,房間裡只透進霧濛濛一層暗光,身下的床很軟, 就是枕頭有點硬。
  她想轉個身, 才動一下, 整個人就石化了。
  有點疼!腰腿也酸得厲害,全身要散架了!
  火熱情動的畫面不甘示弱往眼前竄, 幀幀都在提醒她,遙遙已經被她吃干抹淨。
  「醒了?」
  程璃頭下面墊的根本不是枕頭, 而是許擇遙的手臂,之前顧慮她在睡, 生怕吵醒了,他保持一個姿勢已經很久,此刻人醒過來, 他迫不及待傾身抱住。
  溫熱的身體從背後緊擁上來,程璃身上連塊布都沒有, 敏感得迅速燒紅了一大片。
  一大早這是要流鼻血的節奏啊!
  她深吸兩口氣, 鎮定地轉過身,湊過去在他下巴上飛快親了下,「早啊。」
  很好, 成功, 這次換他從耳根紅到鎖骨。
  吃都吃了, 還羞澀什麼, 程璃乾脆往他懷裡貼得更緊,抬頭看到他眼下微微發青,不禁伸手摸了下,「沒睡好?」
  不應該啊,體力運動之後更容易入睡才對。
  許擇遙的吻落下來,含糊地低聲說:「我沒睡。」
  「沒睡?」
  「嗯,」手掌從她肩膀滑下去,「我怕是做夢,睡了就會醒。」
  程璃愣了,心裡酸得難受,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麼能值得他這樣。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覺得,還是身體力行的安慰更有實效。
  她反手摟住許擇遙的背,主動撩撥,在他耳邊輕聲說:「是不是做夢,再試試不就知道了。」
  直到厚窗簾都遮不住中午的日光,程璃才算是為她的一時英勇付完了慘重代價,陷在被子裡昏昏欲睡,偏偏還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不可描述的片段。
  再想要瘋了!
  程璃拍拍臉,打起精神打量身處的房間,套間不比外面的辦公室小,浴室書房應有盡有,生活痕跡很重,顯然比起城南別墅,這裡才是許擇遙以前常住的地方。
  整天待在辦公室,除了工作就是睡覺,遙遙以前過的都是些什麼日子啊。
  許擇遙從浴室出來,身上隨意披著鬆鬆的浴袍,看她醒著,忙連著被子把她一起抱住,眷戀地吻了又吻,「不睡了?」
  程璃裹得像個粽子,懶懶盯著他,「沒力氣睡覺。」
  許擇遙唇角翹起,看起來開心又不好意思,程璃心一動,揉揉他的短髮,「終於笑得出來了?你自己數數,跟我鬧了幾天彆扭。」
  他絕不承認,「沒有。」
  「有,」程璃不輕不重在他背上拍了下,「明明心情不好,怎麼問都不說,非找什麼頭疼失眠的借口。」
  許擇遙笑容更大,把她緊緊摟住,帶著鼻音,「是你的錯覺。」
  到現在還不承認,程璃又氣又笑,不想跟他計較,認真警告,「就這一次啊,我可以不刨根問底,但是以後不准悶著,有事必須直說。」
  許擇遙乖乖點頭,心滿意足在她臉頰耳側蹭來蹭去,恨不得把人變小了托起來,時時刻刻放手心裡捧著。
  程程沒生氣,也沒被嚇跑,還把自己給了他。
  他無比慶幸暴露出的這部分感情,在她的接受範圍裡。
  以後只要把許曉的痕跡全都藏好,他好好做許擇遙,做從她大學起暗戀她的「那個誰」,他就絕對不會失去。
  許擇遙心裡安定了,折磨了好多天的恐慌終於消散,忍不住捧起她的臉又要吻下去,被程璃無情地一把推開,「不許再招惹我了。」
  懸疑古裝劇的合約已經簽了,比《遙不可及》早三個月開機,剛好能無縫接檔。
  程璃定好了今天要去拍試妝照,這都已經大中午,她再不起床就廢了。
  她洗臉換衣服,許擇遙亦步亦趨跟著,目光一下都不捨得移開,渾然不覺自己在撒嬌,「公司給你的公寓別住了,搬到我那裡行嗎?」
  他迫不及待要同居!
  程璃披上大衣,戴口罩,拍拍他堅實的胸肌,「遙遙,老闆,許總,需要我提醒你嗎?新劇快開機了,我過幾天就要進組。」
  許擇遙早有準備,「主要都在臨西影視城拍,以前拍網劇的地方,我在那有房子,公司車程短,不影響。」
  說起各大影視城附近的私宅,程璃好奇心上來了,「我一直想問,影視城裡房價貴酒店多,你何必要到處買房子?」
  許擇遙眼睛澄亮,理所當然說:「給你用的。」
  程璃倒吸口氣,手停在他胸肌上不動了。
  「給……我?」
  許擇遙忽然覺得暴露了一層身份也沒什麼壞處,有些話終於能親口承認,「擔心你以後拍戲住的環境不好,就各處置辦了房產,不管劇組在哪兒,你都能去住。」
  程璃眨眨眼,「所以在鳳山,大雨天你去探班的那次,我住的臥室裡所有化妝品和衣服,真的是給我準備的?」
  許擇遙特別乖巧地點頭。
  難怪衣服尺碼正好,化妝品的牌子種類一樣不差。
  程璃摀住胸口,心要被他戳透了。
  她不打算再抵抗,徹底放棄自己了,隔著口罩親他一下,「……好吧,聽你的,你說住哪就住哪。」
  許擇遙滿含期待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不由分說撲上去。
  心情不好就是小可憐兒,心情好了秒變大型犬。
  全副武裝跟許擇遙一起進電梯後,程璃碰碰他的手,壓低聲音問:「網上的黑料怎麼樣了?需要我出面澄清嗎?」
  差點忘了,這才是昨晚她過來的重點。
  許擇遙臉色轉冷,攥緊她的手,「你不用管,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下午,程璃打扮得體,準時跟古裝懸疑劇的主創團隊和演員們見面,這次的男主角是演技口碑都高分的小鮮肉,女友粉少,姐姐親媽粉多,謙虛禮貌,愛崗敬業,滿滿事業心,是許擇遙比較放心的類型。
  而且這部劇以推理破案為主,感情戲少之又少,僅有的幾場都是點到為止。
  劇組氛圍也很好,至少沒出現昨天雜誌拍攝現場那種指指點點的情景。
  程璃試妝時,雲盈激動得滿臉通紅跑過來,礙著化妝師等等一堆人在場不好直說,小聲提醒,「姐,你上網看看。」
  五分鐘前,成意影視官方微博發佈律師函,正式追究散播不實黑料那幾大博主的法律責任,那幾個博主粉絲眾多,有背景,以前沒少坑各路小生小花,但誰都害怕沾一身腥,鬧大了捅出更多亂子,最後基本都是用錢掃平,也就越發助長了他們的氣焰。
  這次他們照樣收錢辦事,微博一發,等著看風起雲湧,沒想到碰上了大釘子,成意影視以往向來對這種輿論不太干涉,這次居然動了真格。
  這邊網上發佈,那邊律師函就送到了家門口,轉發數量多的,下一步接到的就是法院傳票。
  程璃不禁坐直,再去找之前罵得如火如荼的那些長微博,才知道昨晚就已經刪除的刪除,封號的封號。
  「程程,先閉眼睛,我給你畫眼線。」化妝師語氣動作都很溫柔。
  程璃扣上手機,聽話地配合,這次試妝的扮相是年輕艷麗的茶樓老闆,衣料略粗糙,但架不住臉蛋兒身材奪人眼球,把人設圖裡的形象還原了十成十。
  導演比起董憲年輕不少,近年成績斐然,脾氣也很好,他滿意地點頭,把程璃叫到身邊,耐心說:「程程,你安心準備進組,網上那些事不用管,成意的反應快,董導和沈傾也出來說話了,沒人敢再隨便質疑你。」
  程璃意外,「董導和沈影帝?」
  她半個小時沒看手機,又有新轉折,董憲的微博長年荒蕪,僅有的幾條就是電視劇推廣,這回卻是暴脾氣炸裂,直接不帶髒字的開罵,對程璃的人品和專業素養百分百肯定,還帶了雨戲雪戲等艱苦環境時抓拍的花絮照。
  沈傾更直接,把自己身邊的助理都揪出來了。
  之前黑料的長微博裡,有片場偷拍的私圖,程璃和沈傾一起吃飯,討論劇本,以及她送給沈傾的堅果禮盒,全部斷章取義被曲解成不要臉糾纏影帝的證據。
  有圖有真相的爆料,剛剛被沈傾親口否認,並毫不避諱地公開,是身邊助理偷拍照片,歪曲事實賣給營銷號。
  至於理由,沈傾解釋,助理妹妹是他工作室剛簽進來的新人,助理想亂點鴛鴦譜,給妹妹牽線,所以憎惡所有跟沈傾走得近的女明星。
  程璃簡直看了場狗血好戲,回想起當初去送堅果,助理一副嫌棄的樣子,原來是這個原因。
  《暴君》劇組的大家相繼發聲,都在憤慨地為她說話,程璃明白,一方面是幾個月來有了些交情,另一方面,則來自於許擇遙的授意。
  黑料牽扯到的幾位當紅小花,所謂「被程璃搶走角色」的躺槍對象,也紛紛發表聲明,表示傳言子虛烏有,斥責造謠者,甚至還對程璃的前景表示期待看好,不用說,也是許擇遙背後施壓的結果。
  現在就差「程璃傍上影視公司高層」這個料還沒有明確回應。
  男主角剛換好戲服,正在導演的指導下調整細節,現場多數人都聚過去待命,程璃趁著短暫清淨,先客氣地跟《暴君》劇組大家分別道了謝,然後給許擇遙發微信。
  「遙遙,在忙嗎?」
  許擇遙秒回,但不是文字,而是成意影視官方微博的截圖——「謝謝大家對程璃的關心,她得到《暴君》中顏芝的角色全憑個人實力,與任何高層無關,和沈傾先生也只是最普通的前後輩關係,請不要再妄加揣測。至於個人感情問題,公司向來對旗下演員持開放態度,也希望大家給予自由空間。」
  最重要的是,微博下面還大張旗鼓配上了照片,是個拉緊了厚簾的窗口,加了濾鏡後,非常朦朧美。
  別人看不懂,但程璃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許擇遙辦公室裡的套間,今早在他懷裡醒來時,面對的就是這扇窗戶。
  這也太囂張了吧!
  許擇遙估算著她看完的時間,緊接著又發來一張表情圖,大金毛把小貓崽護在身後,露出利齒,模樣超凶。

  第42章 42.42

  裴奕坐在成意影視總裁辦公室裡, 親眼目睹了許擇遙捧著手機時一系列的表情變化,身上直發毛。
  「原來你會笑啊, 」他瞪大眼睛,「還有剛才那個超溫柔的眼神, 再來一下讓我拍照留念!」
  許擇遙抬頭, 臉上一瞬沉冷, 「不說正事就出去。」
  裴奕好受傷,他就這麼不受待見,「我說我說,」他略微正色, 「公關部查的源頭沒錯,確實是東朝傳媒搞的鬼, 不止這次, 也包括之前那幾波小的。」
  許擇遙瞇了瞇眼,「原因呢?」
  「目前不確定, 應該就是資源競爭,」裴奕攤攤手, 「同樣是推新人, 東朝傳媒的幾個不爭氣,花了不少力氣都沒什麼水花,結果程程紅了,後續好劇連成串, 代言雜誌也都主動找上門, 氣得只能暗地裡下黑手。」
  許擇遙皺眉, 「恐怕沒那麼簡單。」
  裴奕疑惑,「你想到什麼了?」
  他沒回答,沉默片刻後淡淡說:「目前成意投資占比夠大,有決定權的所有電視劇和電影裡,有沒有東朝傳媒的人參演?」
  「有,好幾個呢。」
  許擇遙點頭,「讓鄭景安排下去,挑錯處全換掉,以後所有新的項目,無論類別,不接受東朝旗下的任何演員。」
  裴奕吃了一驚,試圖讓他改變主意,「東朝也算大公司了,你確定這麼絕?對成意發展沒好處,其實黑料這種事常見,哪個大牌沒被黑過啊,不至於——」
  話說半截就噎住,被許擇遙的臉色嚇回去了。
  裴奕在胸前順了順,呼出口氣,搖頭認輸,「好,我不廢話了,你的方式可真是簡單粗暴。」
  許擇遙森森目光掃過他,勾起一抹冷笑,「我走到今天的位置,就是為了有人敢欺負她的時候,能簡單粗暴地解決。」
  裴奕清楚意識到,他被許擇遙警告了。
  說來也怪,明明見過許擇遙最虛弱狼狽的階段,親眼看著他千辛萬苦一步步到了現在,實在不應該怕他,結果裴奕卻和別人一樣,在他陰沉威勢下只能閉嘴。
  裴奕無奈笑了,好吧,程璃是底線,誰碰誰完蛋,成意影視的發展算什麼,要不是為了給程璃一個足夠可靠的後台,許擇遙根本就不會坐在這兒。
  不過——
  裴奕很快調整好心態,臉皮很厚地繼續問:「有件事我還是不懂,程程可不是什麼弱不禁風的小姑娘,我看她厲害著呢,你怎麼總覺得她會被欺負?」
  許擇遙隨意握著鋼筆的手一下子捏緊,某些永遠都不願意再回想的記憶,輕而易舉被這個問題扯到眼前。
  裴奕身上莫名一抖,抬頭看看空調,溫度沒變啊,莫名感覺冷了好多。
  好像又觸雷點了,嘖。
  他暗暗抽了自己一巴掌,很明智地站起來,隨口找了個理由先行撤退。
  辦公室裡恢復安靜後,許擇遙合眼靠在椅背上,從前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欺負陷害的痛苦迅速滋長,帶著刺在神經上攀爬。
  他忍無可忍,猛地站起身,走向裡面套間的房門,推開後,親密繾綣的纏綿被喚醒,良藥一樣給了他撫慰。
  手機嗡嗡一震。
  程璃:「我大概半個小時後結束。」
  許擇遙擰緊的眉心終於緩緩鬆開,唇角不自覺彎出笑意,把手機拿近,對著話筒回復語音,聲音低柔,「我去接你。」
  程璃跟新劇組的大家告別後,收拾東西往外走,雲盈抱著包跟在她身邊,邊走邊小聲嘰嘰喳喳念叨——
  「這次的事解決的好快啊,許總實在是太棒了!」
  「待在成意太放心了,有靠山的感覺簡直幸福到不行。」
  「姐你說許總看著那麼凶,實際上超可靠的是不是啊!」
  程璃停住,認真看她,「小丫頭,你要把許總當偶像了?」
  雲盈嚴肅糾正,「並不,我是CP粉,偏女方。」
  程璃一時沒反應過來,「女方?」
  雲盈點頭,「就是你啊。」
  程璃繃了半天,到底沒忍住笑出來,在她額頭上點了點,「嘴嚴點。」
  雲盈立正敬禮,「請組織放心!」她又賊兮兮湊上去,「其實我特別好收買,定期給我這個CP粉發點糖就行。」
  遠遠能看見車尾了,程璃揚揚下巴示意,雲盈非常上道,把包交給她,使命感爆棚地說:「去吧姐,我給你掩護。」
  程璃越靠近車門,臉上越熱,她把帽簷壓低,高領毛衣往上扯。
  想到應該是鄭秘書開車,某人不會有什麼過激行為,她心跳才平和一點,盡量自然淡定地坐進去。
  車門順手關上,厚重響聲堪堪落下,她就被男人火熱的氣息籠罩住,有力的手落在腰肩箍緊,把她牢牢困進座椅角落,拂下她擋臉的衣領,嘴唇迫不及待地侵襲過來。
  程璃上車前還默念要冷靜、克制、注意場合,瞬間忘得一乾二淨,帽子蹭掉,睫毛垂下,摟住他不由自主加深了吻。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想起可能存在的第三人,她稍稍離開一點,眼睛往前面駕駛座瞄,空的,「你自己開車來的?」
  「我把鄭景打發走了,」他不滿隔開的縫隙,立刻貼上去,流連在她唇角,「想我麼?」
  不等程璃回應,他先喃喃:「我想你,哪都不想讓你去。」
  程璃本來還想逗他一下,話到嘴邊又不忍心了,誠實說:「想。」
  他極其滿足地「嗯」了聲,手在她腰背上力道適中地按摩,「劇組怎麼樣,這次的男主角……」語氣隱約有點變得危險。
  敏感問題!
  程璃累了一下午,被他揉捏得舒筋活血,立馬無比貼心地回答:「氣氛友好,男主角很專業,別的完全沒注意。」
  許擇遙發出低低的笑聲。
  車裡的溫度略高,程璃身上熱得厲害,他的唇貼上來,癡迷地輕輕**廝磨,聲音低啞,「等回家。」
  過了大概五分鐘,駕駛座的車窗被敲響,許擇遙戀戀不捨把她放開,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板起臉,冷冷應了聲,鄭景才敢開門進來。
  他遞過一個沉甸甸的紙杯,許擇遙檢查標籤,試試溫度,放好吸管,轉頭就看見程璃通紅的臉,可愛到想咬。
  許擇遙喉嚨動了動,越發後悔讓鄭景開車過來,他拾起掉落的帽子給她扣上,遮住臉頰,只露出一點尖尖的下巴。
  程璃順著他的動作低下頭,含住吸管嘗了兩口,是她平時最常喝的蜂蜜檸檬,但就是比以前喝過的所有都要甜。
  回到城南別墅時天色已暗,車停穩,鄭景脖子都不敢動,目不斜視盯著方向盤,聽到關門聲,一秒也不敢多留,迅速開走。
  程璃沒等站穩,就被許擇遙罩進懷裡,半扶半抱地上了幾級台階,隨著「砰」一聲悶響,她背靠在軟皮門板上,下意識仰起頭,燙人的吻緊接著落下來,像苦等了許久似的迫切。
  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而已,遙遙就急成這樣。
  程璃笑痕剛揚起一點,他的唇卻蹭著臉頰移至耳垂,手上本來肆無忌憚的動作壓抑住了,忍耐著問:「餓不餓?」
  遙遙這成長速度……難道是在調戲她?!
  都進展到這一步了,能不餓嗎!
  程璃全身都在發燒,懲罰似的在他唇邊咬了一下,輕聲說:「餓。」
  已經快八點了,程程忙了一下午,該吃晚飯了,可是他好想……
  許擇遙喘息急促,眼睛燒得通紅,把她又用力往懷裡揉緊了些,艱難地吞嚥幾下,下了極大決心,嗓音都啞透了,「想吃什麼,我去做。」
  程璃迷迷糊糊,「嗯?」
  他強撐著理智,「炒飯好不好?」
  程璃後知後覺地聽明白了,遙遙哪裡是調戲,他問的竟然是她肚子餓不餓,而且真的要在這個時候去給她做飯吃!
  怎麼能這麼傻。
  怎麼能這麼會戳她的心……
  程璃身體裡燃起的火不但沒滅,反而被他赤誠的溫柔助長,燒得指尖都開始顫慄,她踮起腳捧著他的臉,「炒飯不好。」
  「那……」他口乾舌燥,胸口快速起伏,「換成……」
  程璃猛地狠狠親上去,「換成你。」
  飯可以不吃,只想吃你。
  直到接近午夜,程璃成功吃完了遙遙和晚飯,心滿意足陷進被子裡昏昏欲睡,熟悉的懷抱帶著一點剛洗完澡的水汽,從背後把她擁住。
  「晚安。」他說。
  程璃迷濛應著,任他抱,濃濃睡意湧上後,逐漸覺得被箍得有些緊,她下意識掙動一下,挪了挪身體,又在他手背上安撫地摸摸,希望他能乖乖收回去,讓她自由地好好睡。
  可許擇遙沒意識到,如影隨形,她挪一寸,他也跟著挪一寸,抱得依然那麼緊。
  程璃不斷地往床邊移動,半睡半醒時動作大了,差點跌到床下去,被許擇遙一把攬住,扣得更用力。
  這回嚇清醒了,一頭汗。
  程璃忍無可忍,抓著他的手腕丟開,咬牙切齒,「許擇遙!」
  許擇遙以為她哪裡難受,連忙緊張地去摸她額頭,「怎麼了?」
  程璃騰地坐起來,「你能不能別抱我!」
  他怔住。
  程璃揉揉眼睛,困得想哭,「你抱得緊,我不舒服!」她本來都快睡著了,結果被嚇醒,有點生氣地瞪他,不自覺拖長了音,「你太黏人了!」
  許擇遙跟著她坐起,正準備去抱著她哄,聽到這句話,動作一下子僵了,慢慢放下手臂。
  他怎麼忘了,她討厭黏人的男人。
  果然太幸福就會得意忘形,暴露本性。
  許擇遙沒出聲,默默低下頭,被她燒熱的皮膚很快冷下去,掀開被子去了床的另一邊,安安靜靜背著身躺下。
  程璃盯著他看了幾眼,確定他不會再搗亂,才重新倒下去閉上眼睛。
  可是怎麼都睡不著了。
  扭頭去看,黑濛濛夜色裡,他修長的身體略微蜷起,被子一直蓋到耳朵。
  可憐巴巴,被遺棄了似的,連幾根翹起的頭髮上都寫滿了「求哄求抱求安慰」幾個大字。

  第43章 43.43

  瞪著許擇遙烏雲密佈的背影, 程璃最後那點睏意徹底煙消雲散, 恨不得回到幾分鐘前抽自己兩下。
  黏人怎麼了,黏人是因為愛她。
  只要是遙遙做的事, 都必須誇獎鼓勵才行!
  程璃屏住呼吸,在被子裡向他靠近, 一點點悄無聲息的, 距離夠短時, 突然撲上去摟住,手搭在他結實的腹肌上揉了揉,「遙遙……」
  哎呀手感可真好, 而且在迅速繃緊中, 她忍不住享受地上下左右亂摸一通。
  直到手腕被他一把抓住, 程璃才安分下來, 貼上去輕聲問:「生氣了?」
  被子蓋住一半的頭搖了搖。
  「怪我凶你?」
  還是搖頭。
  程璃對付他有辦法, 笑了笑,唇貼近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耳尖輕舔了一下, 立刻感覺到他全身都僵了,手掌下的皮膚緊跟著變熱, 通了電似的。
  許擇遙果然撐不住,轉過身把她按在胸前, 「別亂動!」
  「動怎麼了,」程璃非常能適應環境, 乾脆往他胸口一趴, 「還不是因為你生氣了又不肯承認。」
  許擇遙不敢抱, 手難過地放到一邊,垂著眼盯住她看,鼻音悶悶的,「我害怕惹你煩。」
  戀愛中凶點甜點,都是正常嘛,哪來那麼多怕。
  幼稚鬼。
  程璃好笑地撥了撥他蹭亂的短髮,語氣放柔,「我剛才太累了,你抱那麼用力不肯放手,我才發脾氣的。」
  她在他身側摸索兩下,找到他的手抓住,放到自己腰上,「現在我都主動送上門,你怎麼又不抱了?」
  「……你願意嗎?」
  「你再問,我就不願意了。」
  許擇遙連忙把手臂收緊,生怕丟了似的使勁兒摟住,程璃簡直要窒息,無奈地拍拍他,「放鬆,」感覺到他不情願地鬆開些許,再拍拍,「繼續松。」
  好不容易調整到了最舒適的力度,她才舒了口氣,「以後就這樣抱好不好?」
  許擇遙抿著唇點頭,還是想確定,「你是不是討厭黏人的男人。」
  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低年級有個高高帥帥的男生是程璃的眾多追求者之一,天天來送水送零食,每節課下課定時定點站在班級門口,只要程璃出去,他就前前後後跟著,被她多次拒絕後還是鍥而不捨。
  當時的許擇遙再難受也不敢吭聲,阻止不了那個男生的行為,他就努力給程璃找事,每到下課前,不是把水弄灑就是頭疼腿疼,留住程璃不讓她走。
  那男生極其執著,看她不出來,某次乾脆壯著膽子走進教室來找。
  也就是那次,程璃的耐性徹底耗盡,拍著桌子大聲說:「出去!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黏人的!」
  到後來,許擇遙早就不記得那男生的模樣,但這句話卻刻得很深。
  只因為——論起黏人來,他要過分更多。
  程璃在他懷抱裡愜意地瞇起眼,懶洋洋說:「對啊,討厭。」
  果然……
  感覺到許擇遙的手臂立刻又有了勒緊的趨勢,她不捨得逗弄了,湊上去親了親他,認真說:「但不包括你,別人黏不黏我都討厭,換成你的話,再黏我也喜歡。」
  程璃聽到他的心跳頻率一下子快了好多。
  「真的?」
  「真的。」
  「那我以後……」他滿懷希望地問,「能更黏你嗎?」
  程璃爽快地手一揮,「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哄人呢,這點小要求,當然要痛痛快快答應。
  許擇遙毫不遲疑,生怕她反悔拒絕,翻身把她壓進厚軟的被子裡,尋到嘴唇迷戀地深深吻上去。
  燒起的火苗輕易催高體溫,一路往失控的方向蔓延。
  等等!怎麼樣都可以,不是立刻就要身體力行的意思啊!
  程璃急喘著氣,勉強把他推開,「明天劇本圍讀,定好了八點半全組到場不能缺席,現在都半夜了,你不能再折騰我。」
  許擇遙不為所動,「我讓他們改時間。」
  「不行!」程璃推得更堅決,「大家說好的事怎麼能隨便改,你不要總用特權。」
  他低聲,「特權就是給你用的。」
  程璃身上輕薄的絲綢睡裙滑得攥不住,她輕盈動了幾下,從他手臂中間溜出去,把自己嚴嚴實實纏進被子裡,「說不行就不行,」說的義正言辭,但也不想讓遙遙失望,她又軟聲,「乖,等我明天忙完。」
  許擇遙掙扎半天,終是歎了口氣,「你的檔期安排太滿了,《暴君》剛殺青,應該休息一段時間再接新劇,趁機拍拍雜誌廣告。」
  他側身躺下,把她連被子一起圈過來,「非要無縫接檔,節奏這麼快,你就不累麼?」
  程璃看他不再堅持了,才放心地用鼻尖蹭蹭他下巴,自然而然說:「我是個演員,本職工作是拍戲,雜誌廣告那些是次要的,多接劇本,演好角色最重要。」
  許擇遙臉頰被她頭髮撩的發癢,心卻沉下去,控制不住想起了當初,她被迫走上演戲這條路的原因。
  「程程,你喜歡這行嗎?」他目光深沉,盯著虛空中的某處,「如果沒那麼喜歡,隨時可以回到幕後,我把公司給你。」
  程璃差點被口水嗆住,遙遙可真是不走尋常路,平時像只大萌寵一樣,深更半夜突然霸道總裁上身,不過……她愛聽就是了。
  「我當然喜歡,否則也不會堅持走下來,」程璃也不由自主想到了過去,閒聊似的跟他提起,「你知道我是文化課第一考進電影學院的,當時我這個成績,去其他名校也足夠用了。」
  她莫名來了講故事的興致,在被子裡拱了拱,支起身說:「其實我學表演純屬意外,想不想聽聽原因?」
  許擇遙心臟像被鈍刀來回磨似的,心疼地順著她的長髮,表情被房間裡的夜色掩蓋住,他聲音很沉,裝作不知情,「想聽。」
  「我以前學習特別好,看不出來吧,」程璃笑著說,「除了做班長稍微嚴厲了一點,我自認為性格也挺不錯的,沒想到足不出戶也能得罪人,招惹上了同年級藝術班的某個學生。」
  她眨眨眼睛,神秘兮兮放輕聲音,「這學生你也認識,就是上次《暴君》試鏡現場,被你攆走的大明星顧霜寧,想不到吧?」
  許擇遙喉嚨澀痛,慢慢「嗯」了聲,「想不到。」
  程璃沒聽出異常,撐著下巴繼續說:「顧霜寧家裡有錢有勢,學校當時新建的教學樓和圖書館都是他爸出資,校方把她當寶貝似的供著,她也不辜負,在藝術班就是個班霸,本來這些跟我沒關係,結果她喜歡的那個男生,居然腦子抽了跑來找我告白!」
  她現在想想還生氣,「這不是躺著也中槍麼!從那以後,她就把我給恨上了,平常找茬鬧事我根本就沒搭理,沒想到最後鬧大了。」
  鬧得還不是一般的大。
  不止本校,相鄰的幾個高中都跟著轟動了,全校前茅的優等生程璃,趁著午休期間,在教室裡和臨班女生忘情擁抱親吻,被人撞見並拍照,沖洗出來貼到了校門口巨大的公告欄上。
  如果只是這樣,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偏偏趕上省領導來本市各大高中暗訪的當天,被抓了正著,那幾張照片,還是領導氣得臉色鐵青,親手撕下來的。
  沒錯,程璃是女生,照片裡另一個主角,也是女生。
  出事時,程璃完全不知情,她家離得有些遠,來回耽誤時間,別的同學要麼住校,要麼走讀生中午回家去,只有她天天都在教室裡趴著睡午覺。
  以往都很正常,她睡到下午上課鈴聲響也沒人打擾,但唯獨那天,早早就有人來推她搖晃她。
  她全身都難受得厲害,吃力地睜開眼睛,頭昏眼花,意識好半天緩不過來。
  被生拉硬拽去校長辦公室的路上,她還衝進衛生巾吐了好久,等過去時,暗訪的省領導已經走了,桌上丟著那幾張照片,校長面如土色,看到她來了,直接把照片甩到她臉上。
  程璃不過睡了個午覺,醒來就成了敗壞校風,不知廉恥,人人指指點點繞道走的渣滓。
  她身體狀況明顯不對,沒人帶她去醫院,到處都在大發雷霆,程璃捏著眉心,看見照片裡被她「擁抱親吻」的女生,倒是不陌生,長得清秀溫柔,是年級裡幫扶的貧困生之一。
  那女生正在聲淚俱下,抽噎著描述如何後悔如何情不自禁,程璃用發昏的腦袋漸漸想透了關竅,嘲諷地笑出來。
  好啊,顧霜寧,虧她想得出來這種招數。
  她喜歡的男生跟程璃表白,她就要讓所有男生都知道,程璃跟女的在一起。
  不愧是作威作福的大小姐,這種斷念的方式,可真是另闢蹊徑。
  程璃等到清醒一點之後,半句廢話都沒辯解,直接衝到藝術班,大鬧天宮似的,揪起顧霜寧就往外走,一堆她的忠誠追隨者攔路,被程璃大刀闊斧一起扯住,全帶到了校長面前。
  她當時滿身不要命的狠,氣場實在太過嚇人,況且做賊的心也虛,硬是沒人攔得住她。
  「敢做就要敢當,」程璃按著太陽穴,把顧霜寧往還在哭哭滴滴的「緋聞女友」身邊一推搡,「怎麼操作的,說給大家聽聽。」
  顧霜寧被她的架勢唬住了,這時候才完全醒過神,「嗷」一嗓子撲上來就要撕了她。
  程璃雖然狀態沒恢復,但也不會讓她這種人佔便宜,顧霜寧的追隨者們看到動手,一擁而上,程璃呵呵冷笑,雙手兇猛地又抓又扯,大家校服全亂了,有個皺巴巴的手帕從其中某個人身上「啪嗒」掉出來。

  第44章 44.44

  說是手帕, 其實跟小毛巾的厚度大小差不多, 摀住女生的半張臉, 絕對夠用了。
  它掉在幾個人中間,上面隱約有污跡。
  程璃眼明手快彎腰撿起,快速聞了一下,刺激氣味還有極少量的殘留。
  跟猜想的一樣,她雖然睡眠很沉不容易醒,但不至於被人擺了姿勢還毫無感覺,再結合身體的反應, 肯定是被用了下作的手段。
  只是沒想到,證據居然還在她們身上。
  程璃大步甩開上來爭搶的幾條手臂, 把證據往校長桌子上一拍, 鎮定地說:「您看看?正好我臉還沒洗,跟上面的東西肯定是一樣的,要是鑒定不出來,就找個權威部門, 出個檢驗報告,我家裡雖然經濟條件普通, 但這份錢還出得起。」
  校長被這系列變化震得有點懵, 他壓下火氣, 逐漸冷靜下來, 接過手帕離近了點, 立刻皺起眉, 隨即打了通內線電話, 「讓化學組的組長過來一趟。」
  化學組組長沒到三分鐘就趕到,弄清狀況,把手帕仔細檢查,臉色變了。
  能致人短時間昏迷的高濃度化學品倒在手帕上,緊扣住口鼻幾十秒以上,放倒一個女生,何況還是正在深度睡眠中的女生,不是什麼難事。
  聽到化學組組長的小聲匯報,校長臉頰的肌肉隱隱抽動,狠狠盯了顧霜寧一眼,順手就想把手帕收起來,程璃發現意圖,迅速上去搶到手裡,「先別收,事情還沒定論呢。」
  校長訕訕的,「我來保管,你有什麼不放心。」
  學校要臉面,校長愛資金,為著那兩棟樓和後續的好處,全校都給顧霜寧開綠燈,她才作威作福有恃無恐,程璃怎麼可能放心。
  顧霜寧看到敗露了,也就緊張了短短幾秒,很快無所謂起來,端著一張清純佳人的臉,一腳踹倒身邊那個掉了手帕的追隨者,暗罵她沒用,這麼點東西都沒及時處理掉。
  她雙手抱胸,冷笑著揚揚下巴,「我既沒毀你清白,也沒要你命,小教訓而已,你就多謝我手下留情吧。」
  沒等程璃說話,校長先拍桌子,「你先告訴我,化學藥品哪來的!」
  他使勁兒朝顧霜寧使眼色,希望她把責任全推給別人。
  顧霜寧驕傲慣了,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直接得意洋洋說,「我爸是大集團董事長,我媽是中心醫院主任,有自己的研究室,弄這種東西輕而易舉,也就是我心善,要不然——」她瞟著程璃,哼了聲,「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校長痛心疾首,「你搞出的那種照片,被來暗訪的省領導撞見了!」
  顧霜寧惡劣地挑著唇,「不然我幹嘛選今天?」
  他忽的站起來,「你提前知道?!」
  顧霜寧翻翻白眼,「我爸消息可比你靈通。」
  校長這下搞清楚了來龍去脈,愁得直喘粗氣,不理解小女孩之間能有什麼恩恩怨怨,至於惡毒到這個程度,找準了機會,非要把程璃給害死。
  如果是學校內部的事,怎麼都好說,但已經捅到了省領導的眼皮底下,人家走前說了,這種傷風敗俗的惡劣事件必須嚴肅處理。
  程璃是好學生,高考肯定能為校爭光,顧霜寧卻是金主,別說教學樓,光是私宅和銀|行卡,他都暗地裡收了好幾次,承諾了顧總照顧好他的寶貝女兒,讓她輕鬆自在度過藝考前的學生生活。
  好一個輕鬆自在。
  顧霜寧早知道校長不敢動她,有恃無恐走過去捏住程璃的臉,手在她臉頰上不輕不重拍打,滿滿輕視,「長得好看是吧?今天以後,看哪個男生還願意接近你。」
  她手上拍打的力氣要加重前,程璃面無表情,直接反手一巴掌甩上去,「啪」一聲大響,「我長得就是好看,你這輩子只有眼紅的份。」
  說到這裡,程璃停了,抬起右手看了看,跟許擇遙說:「現在想想當時那一巴掌,打得還挺過癮的。」
  許擇遙快喘不過氣了,五臟六腑都被長滿毒刺的籐蔓纏緊,想殺人想發洩,他牙關咬得發顫,伸臂把程璃抱到自己身上,低下頭細細密密地輕吻。
  「對不起,」他喃喃把道歉重複了好多次,「我沒能保護你。」
  程璃失笑,「那時你又不認識我,怎麼保護。」
  許擇遙撕心裂肺的疼,嘴唇張了張,回答不出。
  程璃伏在他胸前,安撫地拍拍,「遙遙,早都過去了,你要是這麼在意,我就不說了。」
  許擇遙嗓子裡堵得厲害,「你說,我聽。」
  程璃指尖在他緊實的肌理上劃過,慢悠悠說:「她爸很快得到消息趕過來,無條件維護女兒,對我的態度非常直白,我如果把責任擔下來,他就息事寧人,我如果堅持要鬧,他就對付我爸媽。」
  她垂下眼,「我爸做小生意,我媽是私立小學的老師,都是普通人,普通工作,他要是真的做什麼,能力懸殊太大,根本反抗不了,家就要毀了。」
  讓溫柔的父母因為她在學校的事受牽連,打死她也做不出。
  程璃歎了口氣,「那時候覺得,自己太弱小了,人家正眼都不看,也不在乎什麼真相對錯,動動手指就能讓人沒活路。」
  許擇遙在她背上一遍遍順著,低聲問:「還記得上次在鳳山的日料店,看到的那條新聞嗎?」
  「當然記得,」程璃連連點頭,「顧霜寧她爸出事接受調查,網上也說大廈傾倒之類的,還推斷是仇家背後動的手,耐心攢了幾年的鐵證,一心就要搞垮他。」
  「心裡有沒有好過一點?」
  程璃想了想,坦誠地彎眉笑了,「有。」
  許擇遙親親她的額角,「那就好。」
  程璃隨口說:「不知道是誰那麼厲害——」
  許擇遙閉上眼,嗓音低黯,「不重要。」
  「也對,不重要,」程璃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繼續說,「那時候雖然冤枉不服氣,但心裡還是拎得清輕重緩急的,我知道正面反抗沒戲,乾脆主動提條件,走人可以,但我要光明正大轉學,還得找個合理借口對外公佈,只要解決這兩件事,我就願意認栽。」
  燙手山芋正不知道往哪丟,校長當然同意了,馬上寫介紹信,找關係辦手續,把她安排到橫跨整個城市,距離非常遠的另一所高中,教學質量低了好幾個檔次。
  照片裡的「緋聞女友」則主動退學,從顧霜寧手裡領到了一筆不小的報酬。
  程璃撐起身體,目光灼灼望著許擇遙,「你以為結束了嗎?並沒有!我怎麼能嚥得下這口氣,轉學走的時候,大家都以為我完了,包括顧霜寧,認定我肯定從此頹廢,一蹶不振,成績要滑到谷底,連大學都考不上,以後要多慘有多慘。」
  「怎麼可能,」她揚眉笑著,「正面對抗不行,我還可以側面對抗。」
  顧霜寧在學校上的是藝術班,家裡花大價錢找導演演員之類的培訓,就為了當年的藝考,能考上電影學院,以後順利進娛樂圈做個履歷光鮮的大明星。
  程璃當時對著鏡子摸自己的臉,顧霜寧說的沒錯,確實很好看,果斷下了決心。
  藝考是吧,電影學院是吧,好。
  當晚她就跟爸媽宣佈,「理工大學不想考了,考電影學院吧,」她故作輕鬆地說,「長這麼好看,不做演員浪費了,何況這行賺得多,以後給你們換大房子。」
  她說完決定後,以為要遭到反對,沒想到媽媽哭了,抱著她哄:「我們程程想做什麼就去做,想考什麼就去考,爸爸媽媽全都支持。」
  程璃在學校鬧了大半天都沒掉一滴淚,但這一刻,不由自主眼淚流了滿臉。
  考試很快就到了,程璃永遠記得在考場外遇到顧霜寧時,她臉上精彩的表情。
  沒辦法,他爸的手再長,還伸不到全國統一的考試裡。
  藝考成績公佈,程璃的名字高高掛在前面,比顧霜寧這個接受了專門訓練的還高了兩名。
  許擇遙聽完,忍不住把她托起來,注視著她的眼睛確認,「你是自願考的?不是擔心成績下滑,被迫轉的藝術?」
  「當然不是,」程璃雙眼明亮,「轉學,藝考,上電影學院,都是我自己決定的,只不過最開始是因為賭氣,到後來接觸深了,才變成真的喜歡。」
  許擇遙胸膛劇烈起伏,良久之後,一把摟緊她,彷彿解開了某個巨大的心結,「我知道了,你是喜歡的。」
  他一直在擔憂她是被迫無奈才做了演員,此刻心終於鬆了些,稍微平復之後,篤定地承諾,「以後任何劇本,任何你想合作的導演,只要你說,我都保證拿到你面前。」
  程璃笑著把他短髮揉亂,「你不要這麼可愛勾引我。」
  許擇遙急切地強調,「我說真的!」
  「我知道,」她軟聲,湊上去親親他的臉,撿起剛才沒說完的話頭,「其實藝考成績公佈後,我還有點擔心,怕顧霜寧她爸再來點什麼手段,不讓我去參加高考。」
  但事實上並沒有,程璃按著考理工大學的強度複習,一舉成了當年電影學院文化課的榜首。
  而顧霜寧,因為程璃出乎意料的競爭,而且藝考的名次超過了她,受到的精神打擊和壓力過大,本來就僅夠搭邊的文化課成績直接落榜,考了歷史新低,沒達到電影學院的錄取線。
  她那時已經開始接戲了,小有名氣,打死不肯複習,她爸再次花了大價錢,把她送進了另一所藝術大學,跟電影學院相比,天壤之別。
  巧合的是,大學開學前,程璃還跟顧霜寧在商場碰見了一次。
  顧霜寧老遠看見她,就氣得臉色鐵青。
  程璃大大方方走近。
  擦肩而過時,顧霜寧咬牙切齒,「別以為你考上了就能搶我的路!要不是我爸有事,你以為你能有今天——」
  程璃朝她嫣然一笑,一字一字慢慢說:「我能有今天,不就是你親手促成的嗎?」
  說完以後,程璃坐起來,好奇地問許擇遙:「後來我上網看過八卦,藝考到高考的那半年裡,她爸公司好像確實出了事,才沒精力干涉我,你聽說過沒有?」
  許擇遙沉默片刻,靜靜說:「某個重要項目被搶了。」
  「怪不得,」程璃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那我的運氣真不錯。」
  許擇遙低歎了口氣,傾身抱住她,柔聲哄慰,「以後會更好的。」
  整個事件裡,程璃都不知道他在其中的位置,更不知道從她離開學校起,他人生的全部價值,就變成了不惜一切為她掃清障礙,鋪平前路。

  第45章 45.45

  程璃興致勃勃講到後半夜, 終於覺得困了, 眼簾沉得抬不起來。
  許擇遙聽到她聲音越來越小, 輕輕把她身體擺正,蓋好被子,貼過去親了幾下, 準備陪她入睡,程璃卻又睜開眼,抓住他的手腕問:「你說過,跟顧霜寧有深仇大恨, 我沒記錯吧?」
  「沒記錯, 」他語氣輕緩,催人放鬆,「我看她不順眼。」
  程璃笑得很開心, 「你這麼彆扭,只看我順眼。」
  許擇遙「嗯」了聲, 也微微笑了,像隨口似的,平平常常問:「程程,你想怎麼收拾她?」
  程璃迷迷糊糊呢喃:「那種手下敗將, 誰要收拾她,忙戀愛,忙拍戲, 沒空。」
  她翻身把許擇遙抱住, 蹭了蹭, 音量減低,直至睡著,「她別來惹我,我也不想理她,自生自滅好了……」
  許擇遙沒再說話,輕輕拍著,讓她睡得更沉。
  他卻整夜沒合眼,目光冷暗,不時轉到程璃臉上時,又迅速變得眷戀柔軟。
  早晨鬧鐘響到第四遍,程璃才慢悠悠醒過來,抓過手機睡眼朦朧一看,嚇得瞬間清醒,急忙爬起來簡單梳洗,手忙腳亂跑下樓,看到許擇遙在廚房裡煎蛋。
  「遙遙,我來不及了!」她臉上妝都沒來得及化,只匆匆抿了一點唇膏,「你自己先吃!」
  沒等到門口就被追過來的許擇遙摟住,「別急,劇本圍讀已經改到十點了。」
  說好的八點半呢?!
  程璃聞到香味,嚥了下口水,「你做的壞事?」
  許擇遙把她推到餐桌邊,「對,就是我做的壞事,先吃飯。」
  程璃是打算義正言辭一下的,但是滿桌熱騰騰的早飯自帶柔光,軟糯米粥各式麵點配上幾碟清淡小菜,勾得人移不開眼睛。
  看到小饞貓的表情,許擇遙唇角揚起,把剛出鍋的煎蛋擺到她面前,「嘗嘗,吃完我送你。」
  程璃一不小心吃得有點多,捧著空碗內心流淚,她這是什麼運氣,遙遙不光臉蛋兒漂亮身材好,連做飯都能完全按照她的口味來。
  真是被吃得死死的!
  許擇遙放下勺子,「還有件事,我把《暴君》的片花發佈會提前了,時間定在明晚八點。」
  程璃意外,「為什麼?不是原定月底嗎?」
  許擇遙說:「明晚是網劇大結局,熱度肯定會漲,再把公眾期待度高的片花加上,能把正面宣傳的效果最大化,之前那些抹黑的餘波,才算徹底過去。」
  「不會打亂計劃吧?」
  她記得殺青時,片花還沒有製作完成,董導說慢工出細活,要再磨一磨,還給她看了完整的宣發安排,都是有節奏的。
  「計劃?」許擇遙又給她夾了個蔬菜丸子,表情不動,淡淡說,「那種東西,都是根據你的需求決定的。」
  程璃捂胸口,霸道總裁遙上線了。
  她玩心大起,挪到許擇遙身邊去坐,抬手在他頭上輕柔地摸了摸,軟聲說:「聽你的,遙遙說什麼就是什麼。」
  許擇遙那點淡定立刻繃不住了,微微瞇起眼,耳廓隱約開始泛紅,滿臉享受。
  程璃忍住笑,從他頭髮順到後頸,手指接觸到皮膚,他的紅也跟著蔓延到臉頰鎖骨,被白皙膚色一襯,更顯得要滴血似的。
  他顧不上吃飯了,老老實實把雙手放在腿上,任她撫摸。
  程璃稍稍抬起手,他都快閉起來的眼睛迅速睜開,疑惑地看她,她乾脆整個人坐遠了些,不再碰他,他眼睛裡頓時像蒙上了一層霧。
  「程程……」他嗓音沙沙的,可憐兮兮盯著她。
  程璃努力一本正經,「幹嘛?」
  許擇遙難受地蹙起眉,全身皮膚都被她挑起了渴求,忍不住張開手臂,「抱。」
  程璃頓時被萌得滿臉血,毫無抵抗力地靠過去,一把摟住他,聽到他在自己耳邊滿足地小聲歎息。
  美色惑人!
  程璃默默咬住嘴唇,坐擁霸道總裁遙和大型萌寵遙,簡直人生贏家。
  入行這麼長時間,她還是頭一次捨不得出門,完全不想去工作。
  當天劇本圍讀,程璃是最後一分鐘踩著點進去的,導演朝她招手,「程程過來坐吧,座位給你留好了。」
  等她坐下,導演好心地把助手剛倒的熱茶推過去,「外面冷吧?看你臉紅的。」
  程璃能說什麼,只能連連點頭表示外面真的超級冷!
  天知道她一路上根本連風都沒吹到,紅什麼的,都是調戲遙遙的代價。
  第一輪圍讀結束後,導演宣佈正式開機的日子就定在三天後,一直在臨西影視城拍到春節前,春節全組休息五天,節後再復拍,要求主要演員必須全部跟組,不允許串場軋戲。
  程璃當然沒異議,不過有件事還是要提前說,「我可能沒辦法和劇組住一起,因為公司裡——」
  「我知道,」導演善解人意點點頭,「你公司提前打過招呼了,說是請了專業老師,沒有夜戲的時候,晚上給你單獨培訓嘛,沒問題,別耽誤拍攝就好。」
  程璃一臉純良地賠笑。
  導演還感慨地拍了下她肩膀,「難得啊,年輕演員很少有這麼刻苦的。」
  可不是,在疼愛遙遙這件事上,她可真是相當「刻苦」。
  這邊剛一結束,程璃馬上開始準備隔天晚上《暴君》片花發佈會的流程,劇組的微信群裡,董憲發了公告,「明晚慶功宴,誰也別想跑。」
  沈傾問:「董導,剛發片花就慶功,太高調了吧?」
  董憲呵呵冷笑,「我是導演,我說了算。」
  發佈會時間不受他控制,慶個功還不行了?!
  沈影帝被董導呵呵一臉,無辜躺槍。
  程璃第二次參加面對大批量媒體的正式場合,服裝造型當然是重頭戲,第一次裴奕幫忙定的效果就很成功,到現在還經常被各大博主拉到年度經典紅毯合集裡去遛遛,這次發揮空間更大些,畢竟是室內活動,不用去外面受凍。
  許擇遙把幾大品牌商提供的圖冊翻了個遍,最後「啪」地點鼠標,把頁面一關,「都不好。」
  「不是吧,」程璃想看看,「我自己選。」
  他乾脆把電腦屏幕關掉,哼了聲,「都露太多。」
  程璃一怔,瞪著他的彆扭臉,笑得扶桌子,「那我穿大衣。」
  許擇遙又糾結了,哪有女明星出席活動穿大衣的,他的程程那麼好看,就應該穿最好的裙子。
  可是最好的裙子通常也最露!
  程璃直接走過去坐在他腿上,打開電腦屏幕把圖冊一張張看過去,最後挑了件黑色的寬吊帶禮服裙,裙長至膝彎,沒有多餘裝飾,顯得人端莊俏麗。
  她指了指,「就這個。」
  許擇遙環抱住她,模擬了一下前胸後背露出的尺度,勉勉強強點頭同意。
  程璃逗他,「你要是這麼小心眼,以後我就不去參加活動了。」
  「不行,」他把頭埋在她肩上,「是我的問題。」
  她笑,「那怎麼解決?」
  他悶悶的,「……我自己克服。」
  程程喜歡的事業,他必須全力支持,絕對不能因為私心耽誤。
  晚八點整,拍攝歷時近半年的《暴君》超長劇情片花準時公開,燈光轉暗,大屏幕亮起,全劇所有主創主演坐在台下,連同各大媒體和抽取的幸運粉絲一起。
  遠鏡頭下的朱紅宮門緩緩開啟,慢慢踱出一個慵懶落拓的身影,場景不斷拉近,他身上血污凌亂,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緩緩勾起。
  是男主角沈傾。
  遠處有人策馬而來,窈窕身形被鎧甲包裹,待到宮門前,她勒馬急停,明艷無雙的臉上滿是冷肅,眼中卻飽含淚水,她□□一揮,直直指向男主角的眉心。
  沈傾的高規格大家都已熟知,並不多麼震撼,但這個角色出場,氣場十足完全不輸沈傾,讓席間響起一片小小的驚呼聲。
  這是程璃。
  與當前盛行的古裝偶像劇不同,《暴君》整體色調古樸厚重,更偏正劇,精巧剪輯後整合出的種種衝突懸念讓人目不暇接,心潮澎湃。
  十分鐘後,播放完畢,燈光四起,周圍還起伏著略顯激動的呼吸,直到片刻之後,眾人才嘩啦啦起身,掌聲響徹偌大廳堂,主持人上台,準備進行下一流程。
  整個發佈會近兩個小時才結束,快十點了,董導打了雞血似的,興致高昂拽著大家去慶功。
  大家都知道,官方微博的高清片花是和發佈會同步公開的,網上的討論度已經爆炸了,再加上今晚大結局的網劇,目前話題最高的就是程璃,刷新微博,熱門一半都是她的各種截圖。
  程璃自然而然成了劇組中心,慶功宴想推都推不掉。
  飯店包廂裡,全組團團圍坐,都要求程璃拿出真實酒量來,今天不醉不歸,程璃笑著抱拳,「抱歉抱歉,實在是家裡管得嚴,不讓喝。」
  編劇不同意,「你都多大了爸媽還管著!」
  程璃似笑非笑。
  最後是董憲擺擺手,「別逼她,女明星剛紅,盯著挑事的人多,別出什麼麻煩,不值得。」
  編劇都氣笑了,「董導,以前就你逼的最歡。」
  董憲拍桌子,「變卦了行不行!」
  程璃總覺得董憲欲言又止的,不禁想起殺青時,他說有些話要等慶功宴時再講。
  酒過三巡,她趁董憲去旁邊喝茶解酒時,走近了問:「董導,沒事吧?」
  董憲搖搖頭,左右看看沒人,歎了口氣,才說:「你是在南城二中上的高中?」
  程璃一愣,「是,但是高三下學期轉學了。」
  董憲點點頭,「因為什麼轉的學,方便說嗎?」
  程璃猶豫一下,只是說:「跟同學有矛盾,被坑了,不算什麼大事。」
  「你上高三那年,我還沒混到今天這樣,」董憲連抽了幾口煙,「拍的劇剛有起色,開始被認可,那時候機緣巧合,得到個好本子,裡面有個少女的角色非常重要,想挑個有潛力合眼緣的學生來演。」
  他頓了頓,抬頭看程璃兩眼,「原本沒想去南城,但是有個投資人財大氣粗,說只要給他女兒演,他就再加兩倍資金,我應他要求,特意跑到南城二中去跟她女兒見面,沒想到在學校畫報上,無意發現一張升旗手的側臉照,一眼就看中了。」
  董憲彈彈煙灰,「那個升旗手,是你。」

  第46章 46.46

  程璃學習成績好, 又是優秀班幹部,輪流升旗只要排到她們班,升旗手就一定是她。
  高三時學校開始辦校報,她的照片上封面那期,正好就在出事前。
  董憲的眼睛被煙熏著,有些乾澀,「那時候我雖然年紀不小了, 但為人處世還是個愣頭青, 一門心思想趕緊把你找到, 正好投資人的女兒過來, 我直接就拿著畫報向她問起你, 結果……」
  「結果她很生氣吧,」程璃緩緩舒了口氣,手腕穩定地給董導續上茶水, 「投資人姓顧?」
  董憲沒直接回應, 默認了。
  「我特別想見你一面, 讓你和她一起試鏡,」他嗓音發沉,「但是惹怒了那父女倆,原本我們談好的就是先看人,不合適不用,結果卻成了硬塞, 我脾氣也不好, 就說投資不要了, 寧可我自己出錢拍攝,也要選個最合適的孩子。」
  董憲沉默半天,窒悶地長歎,「沒想到,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轉學走了,而且聽說就是因為姓顧的父女倆。」
  他出神地看著地面,想起當時的情景。
  其實他並沒有那麼順利地知道實情,學校裡全是關於程璃不好的傳言,他以為程璃真的品質有問題,很失望地準備離開時,在校門口被一個男生拽住。
  大冬天的,那男生只穿著薄薄一件校服,全身僵得厲害,說話還斷斷續續,越急越表達不清,看著就精神不穩定。
  董憲想甩開,發現男生執著得過份,攥著他衣服的手上骨節直髮白,有些可憐,他耐著性子停下來讓他說,終於聽懂了,男生是在給他講程璃的來龍去脈。
  「她被冤枉……」男生語氣急切,嘶啞地說,「你不能信。」
  董憲奇怪,「你怎麼知道我的?」
  「他們說,有導演來,找她,」男生低垂著頭,牙關打顫,手攥得死緊,生怕他不相信,「她特別好,特別好,別人害她的。」
  雖然講述不連貫,但足能拼出完整的經過,董憲這才覺得不對,轉身回到學校仔細打聽,得知是顧家父女搞的鬼。
  可知道真相後,他卻慫了,不敢相信是自己一個衝動的想法,引發嫉恨,平白無故害了素未謀面的好學生。
  董憲按著眉心,連抽幾口煙,「抱歉,我當時沒臉也沒膽去找你,不知道怎麼面對,也怕擔責任,就直接離開了南城,再也沒去過,那部劇到最後也沒拍,成了我心裡一根刺。」
  他說得遲緩,時至今日依然羞於承認,更不好意思說之所以願意花時間去查證真相,並不是出自本心,而是因為一個男生固執的要求。
  程璃十指交叉,扣在一起,總算是明白了當初顧霜寧對她哪來那麼大的仇,原來除了嫉妒她被表白之外,還有這麼一出。
  兩廂碰撞,直接把她當成眼中釘,除之後快了。
  程璃語氣平和地勸慰,「董導,我和她之間的矛盾還有其他原因,你不用太自責。」
  董憲內疚地抬頭看她,「程程……」
  「我跟高中比變化不小,你是上次看到網上的照片,才確定是我的吧?」程璃神色輕鬆,毫無芥蒂,「學生時代就能被董導看中,說明我適合走這條路,時隔幾年能見面合作,也是緣分嘛。」
  她微微一笑,「董導,你今晚算是給我解惑了,以前的事不用再想,咱們當前把《暴君》的宣傳做好,以後有機會再多找我拍戲,比什麼都重要。」
  董憲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眼睛發酸,組織了半天語言,最後說:「人紅是非多,如果以後有人拿過去的事做文章,我會公開出面。」
  程璃本來覺得他想太多,但轉念記起剛平息的黑料,也就點點頭答應了。
  她不怪董憲,誰都不怪,自己受的氣當年已經親手反擊,用成績狠狠打了臉,現在顧家父女沒本事再興風作浪,自顧不暇,更不值得被放在心上,浪費她寶貴的時間。
  大好時光,就該用來努力、談戀愛。
  或者說,努力談戀愛。
  慶功宴結束後,程璃當晚的穿搭造型成了網上點評的重點,大多數誇獎乾淨優雅,也有少部分人吐槽太素太保守,看同組其他女明星都花枝招展,露溝露背,就她最小心眼,也不說多給點福利。
  程璃刷評論的時候看到,哈哈直笑,福利?不好意思被獨佔了。
  新劇正式進組前,程璃被網劇大結局和《暴君》片花雙加成,一躍成為當月話題人物榜首,粉絲數大幅度暴漲,稍有動向就攻佔熱門話題,各大營銷號每天不發幾條她的相關都嫌落伍。
  不止片約,綜藝代言雜誌等等也砸到人腳軟,經過上次的黑料洗禮,倒是沖刷出了大批戰鬥力強勁的真愛粉,每天在微博上強勢安利表白。
  紅是紅,但是程璃最大的感受卻是麻煩來了。
  當天工作結束,司機已經載著她繞了好幾圈,還跑去公司車庫躲了半個小時,終於甩開了跟蹤的狗仔,小心翼翼開去城南別墅。
  在路上時,許擇遙怕她無聊,微信隔兩分鐘就發來一條,文字賣萌外加豐富表情包。
  程璃捂著嘴,都笑出怪聲了,前面兢兢業業開車的司機毛骨悚然,「程程姐你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她勉強正色,「好得很。」
  剛說完,手機又響了,許擇遙發來一張小奶狗低頭看窗外的表情,可憐巴巴望眼欲穿,配文字——「還不回家。」
  程璃飛快地回復,「快到了。」
  許:「我在門口等你。」
  配圖是軟萌小貓崽畫著紅臉蛋,底下一行字,「坐好等親親。」
  程璃臉上和心裡都在熊熊冒火,乾脆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降溫。
  什麼狗仔什麼疲勞,都被遙遙的萌盡數驅趕。
  下車進門後,許擇遙第一時間把她接到懷裡,程璃也積極響應表情包上的要求,勾著他的後腦壓下來,仰臉親上去。
  晚飯後已經接近九點,隔天一早就要出發去臨西影視城,參加新劇的開機儀式,程璃把跑步機跳到最慢速,邊悠閒散步,邊翻劇本背台詞,打算背夠五頁就早點睡。
  然而翻的速度越來越慢,眼睛不受控制地被房間另一端的美景勾引。
  許擇遙每晚都會按時做運動,家裡各種常用器械齊全,等到熱身結束,進行完前面幾步後,正好汗水沁出,繼續伏地做定量的俯臥撐。
  透明的汗珠沿著他白淨的皮膚慢慢滑下,勾勒著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總是緊緊摟住她的手臂穩穩撐地,肩背即使被衣服蓋住,也難以忽略蓄積的蓬勃力量。
  程璃有些口乾舌燥,不斷洗腦自己,她是來背劇本的,順便陪他運動而已。
  然而視線完全出賣她,黏在許擇遙身上移不開。
  許擇遙被她目光洗禮,身上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速度都慢了下來。
  程璃忍無可忍,把劇本往旁邊一放。
  真是,自己家的男人,這麼矜持圖什麼。
  她輕手躡腳靠近,忍著笑蹲在地上,找準機會,趁他起身,身下有足夠大的空間時,魚似的從他身側鑽進去,敏捷翻過身正面躺好,笑瞇瞇抬起手頂住他的胸口。
  「遙遙——」
  許擇遙手臂一抖,差點沒撐住,低下頭緊盯著她。
  她長髮微亂地鋪散開,膚白如玉,笑眼彎彎,喊他名字的唇紅潤欲滴。
  讓他理智全無。
  「你做一個,我就親你一下,」程璃興致勃勃,「你還能做多少個?」
  許擇遙雙目幽黑,額上的汗滴在她臉頰邊,帶著灼人的熱度。
  他低聲笑,「你猜?」
  程璃想,以遙遙的程度,怎麼也得再來七八十個吧。
  剛想回答,下一秒,她所有聲音都被壓下來的唇吞沒。
  遙遙以事實告訴她,這種情況下,一個也做不了。
  劇本只能拖延到睡前再背,程璃舒展著酸軟的身體,在床上滾了幾個來回,好不容易把五頁背完,習慣性拾起手機去看微博的評論。
  負面的全沒了,入眼的都是熱情表白。
  程璃挑了幾個回復,順手點進私信列表裡,看到跟「那個誰」置頂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一次的對話。
  她翻滾回許擇遙懷裡,舉著手機跟他說:「我的死忠粉很久沒有來表白了。」
  「快十二點了,」許擇遙把她手機抽走,放到床頭,關掉檯燈,在她眉眼間親親,「睡吧,明早還要出發去影視城。」
  程璃知道他說的是事實,無奈閉上眼睛。
  但總有點小小的不甘心。
  遙遙居然這樣就把她打發掉了。
  隱約有了一點睡意時,她恍惚覺得身邊有暗光亮起。
  瞬間睜開眼,瞄到亮度調至最低的手機屏幕,通知欄貌似有條新消息。
  她先觀察許擇遙的動向,發現他難得背對著她,趕緊趁機把手機抓過來藏進被子裡,點開通知欄一看,是一條微博新私信。
  熟悉的名字,和三個字。
  那個誰:「我愛你。」
  程璃愣了,心跳停了一瞬,緊接著開始瘋狂躁動。
  她把手機扣下,等了幾秒又翻過來看,直至心口和眼窩都熱得要化掉,擠到許擇遙背後一把抱住。
  「你犯規,這樣不行,」她在他肩上輕輕咬了一口,「我要聽語音版!」
  許擇遙關掉手機,回過身把她攬進懷裡,手掌扣住她的腰,更緊地壓向自己胸前。
  為她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縱然心裡重複了無數次,但他還沒有親口說過這句話。
  許擇遙在她頭髮上蹭了蹭,唇一遍又一遍輕緩地啄吻,胸口沉穩有力地跳動,不斷鼓噪著程璃的耳膜。
  「程程……」他聲音很低,夾著些微沙啞,斂起滿心濃重到淹沒了自己的愛意,裝作平穩而輕柔,「我愛你。」
  真的,很愛你。

  第47章 47.47

  新劇的開機拜神儀式, 正逢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這次不再有《暴君》那樣的大男主和雙女主,程璃是徹徹底底的一番主役, 戲份最重。
  開機儀式對媒體開放,程璃當天身穿戲服,外面裹一件長到腳踝的羽絨服,冒著大雪跟劇組成員站在一起拍照採訪,快門聲響個不停, 一大堆話筒伸到嘴邊時,她是真切意識到自己要抗收視了, 不禁鬥志十足。
  可惜鬥志燃燒到第三天, 吃不消了。
  程璃再一次從威亞上下來後,揉著腰直歎氣,挪到一邊軟椅上去休息,雲盈端了熱水過來,蹲下身幫她在腰上按摩, 「姐,是不是剛才勒得太緊了?疼嗎?」
  不是疼,是酸, 酸到骨頭裡了, 腿也有點發軟。
  想起昨晚臉熱心跳的畫面,程璃耳根有點燒, 掩飾地別開臉咳了咳。
  家裡有個怎麼都餵不飽的, 她簡直太辛苦, 白天高強度拍戲外加晚上的劇烈運動, 短短六個小時的睡眠根本補不回。
  這樣下去不行,她得狠下心適當拒絕。
  程璃看雲盈凍得手發紅,不讓她按了,「我沒事,今天還有幾場戲?」
  雲盈說:「還有兩場,六點就能收工。」
  程璃抬頭看看轉暗的天色,小聲問:「你自己住一個房間嗎?」
  正式進組後,按照之前定好的,她以晚上跟老師訓練的名義回去私宅裡和許擇遙同住,雲盈則跟組在酒店裡。
  雲盈點頭,聲音更小,「姐,你要來跟我住嗎?」
  程璃神色凝重,「正在考慮。」
  「住可以,」雲盈提條件,「但是你必須保證我安全,我怕許總要我命。」
  程璃在她頭上輕拍一下,「我再想想。」
  還剩最後一場戲時,天色已經黑下來,程璃補完妝收到許擇遙的微信,說公司裡有事絆住,晚上可能趕不過來,口氣很是失落。
  程璃趕緊安撫,「工作要緊,今天不要來了,雪天路滑。」
  他幾乎每天往返在影視城和公司之間,單程就要開車一個半小時,冬天路上容易積雪,她本來就很擔心他的安全,正好還能趁機休養生息。
  程璃跟雲盈約好了晚上收工去吃火鍋,沒想到最後一場戲裡男主角狀態不好,NG了七八次,拍完早已月上梢頭,又累又冷失了胃口。
  她帽子圍巾全副武裝走出片場時,意外看見熟悉的車正停在避人的拐角處。
  怎麼來了?!
  她四下看看沒人注意,跟雲盈交代兩句就一路小跑過去,拉開車門,暖氣撲面,心愛的男人從駕駛座回頭看她,口罩上方的一雙眼睛黑黑亮亮,水潤潤的。
  程璃忙坐進去,「不是說好不來了嗎?」
  「剛趕過來,」許擇遙頭低了低,「你不想我?」
  「想想想!」程璃在他頭上順了順,義正言辭,「我是擔心你晚上過來不安全!」
  他馬上開心了,眼睛微微彎起來,「我開車很穩的。」
  可不是很穩嘛!穩得她腰酸腿軟吃不消……
  程璃想好了,今晚一定不能再慣著他,兩個人在一起看看電視賞賞月,多麼溫馨浪漫小清新,何必非要**不可。
  可惜想像比較冷靜,現實卻容易衝動。
  回到家,許擇遙換了身程璃親手選的家居服,褪去西裝領帶時冷森森的王霸之氣,洗過澡頭髮也打散,乖乖垂下些許遮住額頭,身上還有淡淡的沐浴露奶香,軟萌了無數倍。
  他走到沙發邊蹲下,看著趴在上面背劇本的程璃,「累了吧?」
  程璃生怕被他蠱惑,目不斜視,懶洋洋「嗯」了聲。
  他不再說話,起身坐下,雙手輕輕放在她腰間。
  程璃頓時一抖,敏感地縮了縮,「遙遙,我……」
  「別動,」許擇遙按住她,「我給你揉揉。」
  話音落下,他手掌稍一用力,程璃直接喊出聲,輕微疼痛過後,舒筋活血的通透感就上來了,她徹底沒力氣抵抗,軟塌塌任他擺弄,整天的疲勞都不知不覺疏解出去。
  遙遙居然還有這種神技。
  程璃哼哼唧唧了半天,直到許擇遙的手停了,她才長喘著氣回過頭,一眼就看到他臉色發紅,眼睛濕漉漉罩著層水似的,波光盈盈直晃到人心裡。
  她心一軟。
  許擇遙的聲音適時傳來,有些忍耐,「我們上樓好不好。」
  程璃掙扎半天,放棄地摀住眼睛。
  行吧行吧,這麼乖,就再縱容他一天。
  第二天,程璃在片場咬住嘴唇,墊著腰靠,痛下決心,絕對不能再輕易心軟!
  中午時她去問導演,「這兩天有夜戲嗎?」
  導演連連搖頭,「最近沒有,都是配角的,你的夜戲要再等等。」
  程璃欲哭無淚,她想求夜戲,名正言順留在劇組不用回去,也好應對遙遙可憐巴巴等她的模樣。
  不過夜戲這個東西,可以假裝有。
  她給許擇遙發微信,「遙遙,我晚上好幾場夜戲,收工要後半夜,今天跟雲盈住,你不要過來了。」
  許擇遙隨即發來一串省略號,外加小奶狗垂著頭的表情。
  許:「你的助理早上剛剛報備過日程,你近期沒有夜戲。」
  程璃想,現在去掐死雲盈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許擇遙繼續發:「我準備了材料,晚上做甜點給你,不回去嗎?」
  緊跟一張表情,小貓睜大眼睛怯生生瞧著她。
  「回回回!」程璃咬牙,「那咱們說好,今天要早點睡。」
  當晚,廚房裡燈光通明,各種食材工具有條不紊鋪開,許擇遙繫著圍裙,顯得腰身格外緊窄有韌性,他衣袖挽起,長身玉立往烤箱前一站,帥得程璃眼睛發直。
  開飯時,餐桌上不只有甜點,還有色澤濃郁香味誘人的四道菜,他在廚房整理時,程璃忍不住先嘗了嘗,頓時覺得甜點的味道格外熟悉。
  她瞇眼想了想,忽然一呆。
  目光轉到他忙碌的背影上,程璃幾步跑過去飛撲抱住,「上次的蛋糕,不是你買了剩下才給我,是你親手做的。」
  當時也是在臨西影視城裡,他把《暴君》的劇本交給她,還有一塊賣相不佳的蛋糕。
  她抱得更緊,合上眼睛,「你知道我過農曆生日,對吧?」
  他是她老闆,只要有心,再私人的事也總能知道。
  許擇遙沒想到她還記得味道,抓住她的手,抿了下唇,低聲說:「抱歉,當時不敢太直白,沒有跟你說生日快樂,而且手臂傷了,單手做的蛋糕很難看。」
  「但是那天拍到了合照,」他又笑出來,「我洗出來裝了相框,家裡和辦公室都有。」
  程璃把他轉過來,踮起腳親了親,「傻子。」
  晚飯做得精心,吃得卻匆忙。
  程璃把白天下的決心全忘了,說好早睡也拋到腦後,只想哄著遙遙,怎麼哄也不為過,都覺得不夠。
  一不小心哄得過度,隔天只能精神萎靡地趴在劇組的小桌子上昏昏欲睡。
  要不是早上裝得精神飽滿,估計遙遙直接要給她請假了。
  為了私慾耽誤工作,程璃心裡不安。
  「雲盈,」她有氣無力說,「我今晚必須和你住!」
  程璃算是看透了,她只要見到遙遙就把持不住,想恢復元氣最好的辦法,就是乾脆別見面!
  她態度非常端正嚴肅地發微信,通知許擇遙今天不要來。
  他沒反對,蔫蔫地去工作了。
  程璃本以為萬事大吉,天黑收工時,才看到手機上好幾個未接來電。
  電話接通,許擇遙悶悶問:「為什麼不讓我來?」
  程璃撫額走到牆角,小聲說:「我太累了。」
  他馬上爭取,「我會按摩。」
  程璃無奈,更直白些,「遙遙,我身體吃不消……所以想先分開住一兩天嘛,反正你也沒有過來,今天就這樣吧?」
  許擇遙正在片場外的車裡,程璃不讓他來,他已經心神不寧一整天了。
  此刻某些字眼一下子抽緊他的神經,不禁用力攥住手機,「第一,我已經到了,第二,我保證今晚不碰你,讓你好好休息。」
  他努力把聲音放柔,「只是一起過夜,照你說的,看電視賞月,什麼都行。」
  沒有立刻得到肯定回應,他不禁蹙起眉,著急地央求:「程程,別不回去。」
  程璃到底沒抗住,裹得嚴嚴實實鑽上許總的車,心裡暗罵自己沒定力,「說話算話。」
  許擇遙握緊方向盤,側臉忐忑地繃著,「你跟我回去就好。」
  他的保證是認真的。
  回家後,許擇遙的目光隨時追著程璃的身影,總忘不掉之前打電話時的心慌,連吻都小心翼翼忍耐著,不敢太放縱,只想把她圈在懷裡,反覆確認這個人是否會心甘情願留下來。
  程璃看著身後亦步亦趨的高大身影,總覺得遙遙雖然很聽話沒有來撩撥,但似乎更黏人了。
  情況一直到睡前也沒有好轉,他還是神經緊張地把她當重點看護對像似的。
  程璃忍不住了,轉身戳著他的肩膀,把他頂到牆上,舉著胳膊一把撐在他頸邊,「你怎麼了?」
  許擇遙瞪著她不說話。
  程璃踮起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高點,伸手撥撥他下巴,「說。」
  許擇遙垂下眼,睫毛在臉頰投下小小的陰影,低聲說:「……電話裡,你跟我說『分開』、『就這樣吧』,我聽著心裡難受。」
  程璃一臉懵,完全不記得,「遙遙,你太敏感了。」
  他少見的不讓步,「我就是敏感。」
  程璃抬頭看他,發現他眼裡有血絲,目光深沉固執,溢滿不知緣由的不安。
  她不由得想起,其實戀愛以來,許擇遙時常都處在這樣的狀態裡,莫名會在乎她一些字眼,認真得有些偏執。
  可是她能怎麼辦,必須寵他啊!
  程璃放棄爭辯,非常溫柔地吻了吻他發涼的臉,「我以後不說那樣的話了,開玩笑也不說。」
  許擇遙繃直的身體幾乎是瞬間就放鬆下來,俯身用力抱住,埋進她頸窩裡,鼻音濃濃地問:「真的?」
  程璃更不忍心了,拍拍他的背,「真的。」
  隨口的兩句話都會在意,遙遙該有多在乎她,怎麼捨得讓他多想。
  明顯感覺到許擇遙的呼吸平穩下來,程璃以為他心情已經好了,沒想到他緊接著說:「明天下午跟劇組請假,晚上有場圈裡的私人酒會,我們去參加。」
  「酒會?我們?」
  相攜公開亮相的節奏?!
  許擇遙篤定說:「原本打算推掉,但現在不想了,我們一起去,順便……」
  程璃好奇等他的後續。
  他卻小小賣了個關子,「順便有個人,要介紹給你認識。」

  第48章 48.48

  晚七點。
  黑色轎車駛入高聳的雕花大門,拐過幾個鬱鬱蔥蔥的彎後才見到主宅, 璀璨燈光流瀉, 夜色照如白晝, 門口衣香鬢影,氣氛已然熱絡起來。
  停車前, 程璃隔窗望著大廳門裡門外的一眾熟臉,感歎:「目前看見的女星裡就有兩個影后, 三個一線流量, 連站角落的都是能上五大封面的。」
  許擇遙唇角翹了翹, 握住她的手,「別緊張。」
  「我就是奇怪,」她目光收回, 看向許擇遙, 「這種酒會為什麼特意給我發邀請函。」
  並不是作為成意許總的女伴, 古樸壓花的精緻卡片上, 確實端端正正寫著她的名字。
  許擇遙跟她十指交扣,眼神轉冷, 冰錐似的掃向那些三兩成伴的矜貴身影們,「……能進到這圈子中心的,眼光都不錯, 注意到你橫空出現, 早就躍躍欲試。」
  程璃微怔, 很快聽懂了, 看來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的,許擇遙已經暗中全部擋掉。
  這類事情,她剛畢業入行時見的最多,還曾被個肚大腰圓的大投資商威脅,不聽話以後就別想混,當時的經濟公司勸她最好逢場作戲,不要自毀前程。
  她厭惡至極地拒絕,做好大不了轉行的準備,那投資商卻突然受了重傷,偃旗息鼓,沒再來招惹過她。
  而且從那以後,她不參加酒局,不會假惺惺賠笑臉,公司也沒再要求過,只不過資源也降了檔次,不給她重要角色,生怕她不配合,鬧出事端。
  演些小配角,存在感雖然低,但相安無事。
  如今紅了,恐怕是非不少,很多雙眼睛都在暗中盯著看。
  許擇遙想起從前他是如何拗斷那個騷擾程璃的投資商髒手的,再想想最近多少人在明裡暗裡打聽她,眼裡的冷芒更盛,「不用擔心,今天他們都會看清楚,你是不能肖想的人。」
  程程的光藏不住,哪怕他再不願意讓她參加這種場合,也要一起亮亮相,讓那些人的腦袋清醒清醒。
  他迫不及待想叫更多人知道,她是誰的人。
  程璃笑了,在他手上緊攥一下,「有你在,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豪宅主人是曾風靡海內外的老牌巨星,手下經營著實力雄厚的影視公司,近些年出了不少叫好叫座的電影,如今他身家百億,圈裡地位超然,最愛搞些小範圍的高規格酒會。
  每次噱頭都不同,這一場在邀請函上就寫了,民國復古風。
  戴白手套的侍者恭敬打開車門,許擇遙先一步下車,身上極為合體的黑色改良中山裝無一絲褶皺,剛一出現,就立即吸引住門口眾人的目光。
  許擇遙公開露面極少,在場有些人不認識他,但單憑排場氣勢,也知道不是善茬。
  他略微俯身,伸手牽出車內的女伴,這下眾人眼神都變了。
  程璃身裹一件墨綠為底的無袖及踝旗袍,五官明艷,身段玲瓏,惹得幾位年級稍長的女星不自在地略挪了下身子,站出更顯瘦的姿勢。
  她最近霸佔頭條無數,想不熟悉都難。
  那麼男人的身份就不難猜測,能相攜出現,再按外形氣質,多半就是成意影視的許總了。
  許擇遙握著程璃的手放在自己臂彎,目不斜視走進正廳。
  程璃默默想,好得很,就遙遙這活人勿近的氣場,簡直就是來砸場子的,誰要再敢靠近她,那就真是沒長眼了。
  「許總,好久不見,」酒會主人已年過五旬,正穿著長褂與人談笑風生,見他們來了,眼睛一亮,快步迎過來,「能被你賞光,夠我出去吹噓一陣子了!」
  許擇遙的表情只能算是不那麼陰沉,稍一握手,「客氣了。」
  酒會主人跟許擇遙打過兩次交道,清楚他的性子,不以為忤,轉頭看向程璃,頓時目露驚艷,剛想說話就週身一涼,感受到許擇遙毫不掩飾的警惕和保護欲,他腦筋一轉,明白了。
  許總這哪裡是賞臉,根本就是來宣示主權的。
  美艷的新人不能碰,看來不少有心思的人要偃旗息鼓了,沒辦法,以許擇遙今時今日的位置,確實護得起。
  他搖頭歎笑,感慨這位程小姐還真是好命,對她簡單點頭示意,笑呵呵朝許擇遙靠近些許,小聲說:「許總,那位先生已經到了。」
  許擇遙點了下頭,順手端起兩杯葡萄汁,帶程璃到大廳側面坐下。
  程璃不動聲色感受著四面八方的視線,輕聲問:「大家都一副很懂的樣子,這樣算是公開關係嗎?」
  「不算,」許擇遙筆直地站在她身側,臉色隱隱有些發白,「在場的人都不會出去八卦,能八卦的人也進不來,更何況,他們再多想,也只是猜測。」
  他低頭凝視她,期待地問:「你願意公開嗎?我隨時都能正式發聲明。」
  程璃失笑,「然後——你坐實了潛|規則,我坐實了抱大腿,」她眼睛彎著,「別急,等我成績再多一點,到時候閒話也少些。」
  許擇遙聽她的,垂下睫毛,雖然意料之中,但一瞬的失落感還是放大了某些難受。
  他捏著杯子的手緩慢收緊,週遭有意無意看過來的視線越來越多,刺一樣紮在身上,四肢發僵,呼吸也漸漸變重。
  他以為一定能撐住的,結果……還是無法完全忽略。
  程璃很快注意到,「怎麼了?」
  他鬆開眉心,努力笑了下,「沒事。」
  程璃放眼一看,富麗奢華的偌大廳堂內,人影穿梭,聲音繁雜,記起當初在漫展時許擇遙明顯的不適,她恍然大悟,「你不喜歡人太多,是吧?」
  許擇遙幾乎本能地否定,「不是,我很好。」
  他不是許曉,任何跟許曉有關的特徵,他都不能再表現出來。
  可手指忍不住在輕微地發顫,被自動擴音的嗡嗡人聲擾得眼前發黑。
  程璃站起來打量四周,看到右側通向花園的拱門,那裡清淨,也沒有阻止賓客進入,「我陪你去花園。」
  她不想被別人發現異常,不等許擇遙拒絕,挽住他直接朝拱門的方向走,可沒走兩步就被喊住,「程程!」
  程璃轉頭一看,是《暴君》雙女主的另外一位,姜檀。
  姜檀穿一件短旗袍,妝容精緻,朝她招手,「程程,董導剛過來,想咱們一起去跟播放平台的老總打個招呼。」
  程璃動作自然地放下手臂,「好,稍等一下,我很快就過去。」
  她要先陪許擇遙去花園。
  許擇遙卻在這時側過身,神色平靜地說,「去吧,我先出去透透氣,」他壓低聲音,「放心,這裡沒人敢招惹你。」
  程璃被姜檀殷殷看著,說不出話,不遠處董憲也在朝她示意。
  再次抬頭去看許擇遙,他又好似沒有異常。
  「……好吧。」程璃遲疑地應著。
  許擇遙頷首,手插進長褲兜中,指甲扣著掌心,表情如常,語氣溫柔,「我最多幾分鐘就回來。」
  兩人錯開身,程璃被姜檀帶著朝大廳中央走。
  她不放心地回頭去看,許擇遙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拱門裡。
  「程程,那是你們成意的許總吧?」姜檀笑瞇瞇,小女生似的捧心,「今天來得太值,居然見到許總本人,簡直帥哭了!就是太凶了點,不敢多看。」
  程璃勉強笑笑,心裡惦記著他。
  姜檀伸手在四處點了點,點到的全是跟她私交匪淺的大牌女星,「我們都沒見過許總,今天第一次,剛才大家湊一起偷偷花癡來著。」
  看許總的態度,難怪當初沈傾會追求失敗。
  「而且我們——」
  她話音戛然而止,腳步變慢。
  程璃一驚,抬頭去看,迎面走來一個高挑身影,身材精悍,黑髮削短,眼尾略微上挑,唇角噙著笑,正在朝她靠近。
  姜檀驚訝地摀住嘴,「今天這是什麼命!」
  程璃小聲問:「誰啊?」
  沒等姜檀回答,男人已經走近,表情可親,卻極有壓迫感,他笑吟吟先看了姜檀一眼,姜檀趕忙知情識趣地走開兩步去等程璃。
  「程小姐,」男人態度相當溫和,甚至為了跟她平視,微微俯下了身,「終於見面了。」
  程璃後背挺得很直,客氣一笑,「您是?」
  男人摸摸自己的臉,喃喃自語,「長得完全不像嗎?」
  他揚揚眉,「沒關係,你先去忙,相信我們很快就會正式認識。」
  程璃一頭霧水看男人走開,下一秒就被董憲抓到,「就你們兩個女主角,全都在亂晃不過來,」他不由分說把程璃和姜檀一併帶走,「真是離了組就管不了你們了!」
  播放平台的老總端著酒杯,侃侃而談各項網絡數據和收視率,董憲聽得認真,別人昏昏欲睡,只有程璃在七上八下地不時去看那道拱門,抓緊手包,生怕忽略掉手機的震動。
  她再一次抬頭時,目光忽的一凝,看到剛才跟她搭話的陌生男人,居然也走進了拱門裡。
  此時播放平台老總終於說到尾聲,程璃快堅持不下去了。
  為了不過於顯眼給許擇遙惹麻煩,只能苦忍。
  撐到第一輪說完,互相恭維時,程璃實在受不了,小聲跟董導打了招呼,看似不疾不徐地直奔花園。
  到了拱門前,才注意到有幾個西裝革履的壯漢守在側面暗處,看見她走近,問:「程璃小姐?」
  「是我。」
  這才被放行。
  程璃越發覺得不對,心提到喉嚨口,快步走進拱門外的一截長廊,遠遠看見許擇遙和那個男人相對而站。
  長廊上鋪著一層人工落葉,走上去悄無聲息。
  她幾步追到近處,松枝掩映下,許擇遙手撐住樹幹,骨節發白,低著頭,呼吸略顯緊促,而他對面的男人,正抬手抓住他的肩膀,笑容斂起,滿臉冷肅。

  第49章 49.49

  有矛盾?!
  那男人比許擇遙還要略高一點, 身材也稍顯健碩些,凶神惡煞的表情明顯是要對遙遙不利!
  能讓姜檀眼睛冒綠光,還在門口安排一眾壯漢守著不讓打擾,在別人的豪宅裡隨心所欲像自己家似的……
  看著就不是好惹的。
  程璃根本來不及多考慮, 她把手包抓牢, 踩著細高跟鞋匆匆走下長廊,生怕多耽誤一秒他就要對許擇遙不利, 果斷冷聲開口:「先生,您到底是哪位?」
  話音落下,兩個男人同時轉頭, 一起朝她看過來。
  許擇遙發現是她, 急忙站直身體, 在唇上狠咬了兩下, 希望能咬出血色來, 想開口說話, 但喉嚨裡堵著,一時沒能發出聲音。
  程璃已經走近, 往他身前穩穩一擋,即使相比之下只有纖纖瘦瘦的一窄條,依舊氣勢凜然, 身姿筆挺, 「不好意思, 我們許總好像不太舒服, 您有事不如換個時間?」
  對峙五秒鐘。
  對面那男人臉上的冷肅實在繃不住了, 表情一柔,低聲笑出來,程璃意外地呆了呆,緊接著被許擇遙從身後攬住,他聲音沙沙的,但很清晰,「程程——」
  「等一下,先別說,」那男人饒有興致地望著程璃,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許擇遙,溫和地問,「我們兩個,真的完全不像嗎?」
  程璃精神一凜,很明智地抿住唇。
  剛才還劍拔弩張,她一來,氣氛突然就和諧了,再加上這個問題的深意……
  她悄悄拽住許擇遙的衣袖,小聲問:「他是誰啊?」
  許擇遙抱到她,狀態不覺間恢復了很多,摸摸她頭髮,也用小聲說:「是我哥。」
  程璃當時就窒息了,眨眨眼睛,「……應該不是親哥吧?」
  她剛才一激動把人家當成階級敵人了!
  許擇遙帶了淺淺笑意的回答無情摧毀了小僥倖,「是親哥。」
  還真是?!
  那她現在可以回答剛才的問題了!不像——他跟遙遙,長得完全不像!
  親哥許奉隸已經笑到彎腰,毫無形象。
  「弟妹,快叫聲哥讓我聽聽,」許奉隸滿臉期盼地看著程璃,「我等這一天,等得頭髮都要白了。」
  許擇遙臉色有點沉,咳嗽一聲。
  許奉隸糟心地瞥他一眼,他這寶貝弟弟還真是無差別吃醋,連他這十項全能的好哥哥也不放過。
  嘖,好說歹說央求了快一個月,好不容易跟弟妹見到面,結果想拉近一下關係都不行。
  他無可奈何直起身,「說好的正式介紹認識呢?」
  好在這次許擇遙沒有讓他等久,簡短把他的名字關係介紹給程璃聽,然後平靜無波說:「程程,叫哥就好。」
  許奉隸快氣笑了,弟弟這是有多幼稚,同樣都是「哥」,非得他親自讓叫才行。
  程璃簡直想找個樹洞鑽進去,越想自己剛才的行為越臉上發燒,硬著頭皮跟許奉隸問好,「……哥。」
  許奉隸激動地「哎」了聲,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小禮盒,「弟妹,見面禮。」
  許擇遙目露嫌棄,拍拍程璃的肩,「收下吧,」繼而貼近她耳邊,「別介意,他就只會送這個。」
  程璃更不好意思了,她上下看看許擇遙,確定他身體狀況沒問題,接過小禮盒直打退堂鼓,「你們有正事在聊?那我就先出去吧,姜檀可能還在找我。」
  許奉隸沒有阻攔,「弟妹,下次一起吃飯。」
  程璃點頭示意,轉身離開,許擇遙兩步追上她,「程程……」他手心還是冰涼,輕輕抓了下她的手腕,「你是不是不高興?」
  他本來計劃好好介紹認識的,沒想到自己的狀態會失控,造成這樣的相遇。
  程璃搖頭,攥了攥他的手,「沒有,哥在等你,快去吧,外面有人守著,你放心在這兒。」
  出了花園後,清幽安靜瞬間被紙醉金迷取代,她把小禮盒放進手包前,好奇地打開看了一眼。
  竟然是張定制的銀行卡。
  她哭笑不得,難怪遙遙要提前叮囑她別介意。
  姜檀正在跟某個臉熟的導演閒聊,看見程璃出現,忙端著果汁迎過來,遞給她一杯,試探問:「程程,你認識許先生?」
  程璃一時沒搞清她問的是誰,姜檀低聲解釋,「就是之前主動跟你說話的那位。」
  「不認識,打個招呼而已,」程璃淡定否認,「我都不知道他是誰。」
  「這樣啊——」姜檀有點失望地挽住她,「許氏集團你總該聽過的,老董事長許江病倒之後,他就是掌權人,今天在場這麼多人,哪個不得對他畢恭畢敬。」
  程璃目光沉了沉,她當然聽說過許氏集團,無論是財經新聞還是網上八卦,只要提起,都是高不可攀的象徵。
  姜檀繼續掩著嘴輕聲說:「以前圈裡還有傳言,說成意的許總跟他是兄弟,不過我們都覺得是假料,許總如果真跟許氏集團有關係,成意可絕對不止今天這樣,整個影視圈,恐怕爭都不用爭了,全要他一個人說了算。」
  程璃喝了口果汁,點頭一笑,「是啊,肯定是假料。」
  她不著痕跡往拱門的方向看看,兄弟兩個都沒有出來,不禁又想起剛衝進去時,許擇遙的明顯不適,外加許奉隸的嚴肅,心裡更蒙上一層擔憂。
  有些事,遙遙好像在刻意迴避。
  許擇遙也在看拱門的方向,低聲說:「哥,你不用管我。」
  「你明知道自己的情況,還非要往這種人多的場合湊,」程璃一走,許奉隸就笑不出來了,「上次程程跟你吵架,你心理崩潰一個星期才能出門,忘了?」
  許擇遙面無表情,「不一樣,現在我們感情很穩定,這種突發的不適應,緩一緩就好了。」
  「穩定嗎?」許奉隸這輩子就拿弟弟沒辦法,又急又心疼,「要是真的夠穩定,你會急不可待地出來宣示主權?你過去的事不敢跟程程提,再幸福心裡也總不安,害怕她離開你,才要想盡各種辦法增加安全感,是不是?」
  許擇遙肌肉緊繃,睫毛輕輕打顫,一言不發。
  許奉隸看他的樣子,不忍心深說,歎了口氣,「我可以答應你,什麼都不跟她提,但你也要想好,沒有哪件事是能瞞一輩子的,尤其是伴隨了你十幾年的名字和身份。」
  「我能瞞住,」許擇遙面色蒼白,眼底赤紅,「就算不是一輩子,多瞞一天,就能多擁有她一天。」
  許奉隸被他堵得心裡難受,來回踱了好幾圈,好多話在喉嚨裡滾來滾去,最後都沒有說出來。
  弟弟在某些事上,偏執得根本拉不回來。
  別的不談,光憑剛才程璃能不管不顧衝上來擋在弟弟面前,就肯定不是那種因為心理疾病會拋棄他的女人啊!
  「好,我暫時不管了,你自己把握好,」許奉隸決定先退一步,說起另一件事,「還有——」
  他略微瞇起眼,「你們到之前,我好像看見了顧霜寧。」
  許擇遙豁然抬頭,眼神銳利,「她怎麼能進來。」
  「我沒看清,已經叫人去查了,」許奉隸正色,「如果真是她,那就是跟東朝傳媒的敗家子兒一起來的,你帶程程進門前,他們正好剛走。」
  東朝傳媒,是之前連番在網上散播程璃黑料的罪魁禍首,成意影視剛跟他們終止一切合作。
  許擇遙沉默片刻,「她父親顧峻的判決什麼時候能下來?」
  「一周內。」
  他雙瞳幽黑,「不管是不是她,等顧峻塵埃落定後,都該收拾掉了。」
  許擇遙再也沒了跟哥哥閒聊的心情,想立刻見到程璃,把她護在身邊,走到長廊前,剛要邁上去,許奉隸在身後說:「不能讓我多幫你一點嗎?」
  「哥,你幫我的夠多了,其他事我能解決。」
  許奉隸皺起眉,聲音低沉,「高三那年,程程出事後,你為了讓爸阻止顧峻繼續打擾她,以放棄所有應得的許氏股份為代價,從那以後,你不肯動用任何許氏的資源,我能理解。」
  「但爸已經沒能力再傷害你了,現在掌管許氏的人是我,」他盯著許擇遙的背影,「我是你哥,我給的,你也要分那麼清楚?」
  許擇遙沒有回頭,「我只想憑自己保護她。」
  說完,他直接邁上長廊,踩著厚厚落葉大步走遠,穿過拱門,看到程璃和姜檀坐在長沙發上喝果汁,有兩個知名製片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很專業地在閒聊近期的電視劇拍攝,其他人雖然有不少在暗中觀察程璃,但並不敢隨意搭訕。
  看到許擇遙靠近,幾人紛紛打招呼,有想趁機跟他攀談的,但瞄到陰沉臉色,暗歎許總果然跟傳說中一般無二,也就自覺退遠了。
  許擇遙坐在程璃身邊,側過頭看她,「累不累?」
  程璃搖搖頭,認真觀察他的神色,「你呢?」
  「我沒事,都很好。」
  她本來有很多想問的,但在看到他來到跟前時,忽然就不那麼迫切了。
  遙遙沒事最重要。
  程璃拿出手機晃了晃,「今晚《暴君》開播,雖然暫時沒到我的戲份,但剛才裴奕打電話,說想我們晚上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再加上鄭景和雲盈。」
  她一笑,「許總肯不肯賞光?」

  第50章 50.50

  許擇遙聽得出, 程璃在故意模仿酒會主人的語氣逗他, 不敢被她看出異常,更不捨得她擔心, 語氣自然問:「去哪裡吃飯?」
  他身上還殘留著虛脫感,後背一直在微微出汗,哥哥的話總在耳邊轟轟響,那些字字戳心的質問、警告他「不可能瞞一輩子」, 都讓他好不容易恢復過來的狀態又處在臨界邊緣。
  不能表現出來,不能讓程程發現。
  許擇遙暗中咬了咬牙。
  公共場合,程璃不能總盯著他看, 假裝望向大廳,輕聲說:「裴奕說訂了他常去的私人會所,很安全, 而且只有我們幾個人。」
  她視線轉了一圈, 看似隨意地落回到許擇遙臉上, 「就算你不承認,我也知道你討厭人多的場合, 裴奕和鄭景都是你身邊最近的人,只有雲盈不熟,如果你不舒服, 我就不讓她參加。」
  許擇遙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麼兩樣,之前的不適已經沒了痕跡, 但程璃就是覺得他情緒低落, 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正好裴奕來邀請,說好環境安靜人又少,她才想趁機給他換換心情,也許能高興些。
  她卻不知道,對許擇遙來說,真正近的人,只有她一個,他最高興也最期盼的,就是每天能單獨跟她待在一起的時間。
  許擇遙聽完笑了一下,「沒事,都去吧。」
  程程是喜歡熱鬧的人,而且新劇開播,本來就該慶祝,公司裡明確清楚他們關係的也就這三個人而已,他沒問題。
  程璃不禁驚喜,「你願意?」
  他眸光很軟,「你想去哪裡,我都願意一起。」
  酒會是聯絡資源,結識權貴的好場合,通常要持續到半夜才意猶未盡地結束,許擇遙此行目的已經達到,一分鐘都不想再多留,程璃姿勢標準地挽著他去跟酒會主人道別,沒有走需要穿過整個大廳的正門,從側門離開。
  回到車裡,程璃終於放鬆下來,許擇遙第一時間把她摟住,手牢牢牽緊,忍耐許久似的難捨難分。
  駕駛座開車的鄭秘書早已訓練有素,每次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目不斜視,表情特別正經,久而久之,程璃也就比較能適應他的存在。
  「許總,回城南別墅嗎?」
  許擇遙看向程璃,程璃忙說:「先回公司換衣服,然後去裴奕定的會所。」
  鄭景有點驚喜,從後視鏡看了許擇遙一眼,許總以前從不參加任何私下聚會,哪怕人數再少,對方再熟都不行,這還是頭一回。
  路上大概半個小時的車程,開到中途,許擇遙的手臂都沒有半點放鬆,程璃再次安撫地摩挲他的手背。
  觸到的皮膚依然很涼,怎麼都熱不過來,她乾脆貼過去,在他臉頰上輕吻一下,被他抓住機會,轉過臉以唇代替。
  「遙遙,你冷嗎?」
  車裡明明暖氣充足,但許擇遙不止是手,連臉和唇都是冰的。
  他準備搖頭之前,忽然改變了主意,可憐巴巴說:「……冷。」
  鄭景身上不由得一抖,默默配合許總的瞎扯,悄無聲息把空調溫度調低一些。
  程璃把他身上的外套拉緊,皺眉,「是不是在花園裡著涼了?」
  「可能吧,」許擇遙有些鼻音,車窗外各色燈光沿途晃入,映得他一雙眼水亮亮的,慢慢補充,「你再離我近一點就不冷了。」
  程璃剛想喊鄭景調高空調,聽見這話及時嚥了回去,轉頭似笑非笑看了許擇遙一眼。
  原來是撒嬌呢。
  她聽話地挪了挪,把披肩蓋在自己身上,擋住動作,而後傾身抱住他的腰,頭靠在他胸前,笑瞇瞇仰起臉,聲音輕弱,「這樣行了嗎?」
  許擇遙低頭,克制地在她唇上輕碰,低低「嗯」了聲,滿足地靜靜抱住,一動不動。
  換了舒適的休閒裝,帽子口罩全套保護後,程璃再次拉住他確認,「遙遙,你真的想去?」
  許擇遙毫不猶豫點頭。
  他不要掃興。
  趕到會所時已經九點多了,裴奕得知他們到了車庫,趕忙出來接應。
  程璃和許擇遙並排,一路跟著他往大堂走,她心裡正感慨裴奕選的地方確實安靜,燈光暖而暗,讓人莫名安心,直到電梯口也沒見到什麼人,連服務生都低頭垂目不會亂看。
  沒想到緊接著,旁邊兩部電梯「叮叮」連響,呼啦啦一起擠出近三十個人來。
  裴奕為了照顧許擇遙的感受,把整個頂層包廂都訂了,有專門的電梯直達,按理說根本不會碰到外人,可就是等電梯這麼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居然就撞見了意外。
  這群人顯然剛剛聚餐結束,都醉醺醺高聲說笑,勾肩搭背朝外走,也沒有留神避讓,直接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無形中把許擇遙和程璃隔開。
  許擇遙站在最外側,此時成了人流的中心,被一大群人迎面衝擊。
  他雕塑一樣立著,口罩下的臉色慘白如紙。
  程程……程程在哪……救救他……
  他發抖的手下一秒就被緊緊握住,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遙遙,遙遙!」
  人群很快吵吵嚷嚷出去各奔東西了,經理小跑著過來跟裴奕輕聲道歉,「抱歉啊裴先生,樓上有個公司在開高層年會,是不是衝撞你們了?」
  裴奕擺擺手,電梯正好來了,趕緊帶著他們上樓進包廂。
  他不時瞄著許擇遙的情況,強忍著半個字不敢問,生怕多嘴觸到逆鱗。
  程璃開始心慌,許擇遙的手本來已經暖了些,現在卻像凍透的冰塊一樣,再往上摸,手臂繃如鋼板,眼睛半合著,睫毛急顫。
  雲盈正在包廂裡等,緊張又興奮地打開門,本以為迎接的是高高興興的一行人,沒想到個個面目嚴肅,嚇得她沒敢吭聲。
  包廂裡還有套間,程璃顧不上別人,立刻拉著許擇遙進去,甩上門,把他按在沙發上,摘下他的帽子口罩,伸手一摸,額頭滿滿全是冷汗。
  「遙遙,你哪裡難受?」她著急地去探他的體溫,發現並不熱,一樣的冰,無措地把他摟住。
  許擇遙動動嘴唇,本能地想蜷起身體,強行忍住,雙手環住程璃的背,死死抓著她的大衣,艱難擠出幾個破碎的字,「……著涼了,頭暈。」
  程璃直覺不對,把他摟得更緊,不斷後悔要來跟裴奕他們聚餐的決定,「我們這就回家!」
  「……等下就好了,」許擇遙緩緩搖了下頭,脫力地靠在她懷裡閉上眼睛,「別擔心。」
  程璃意識到,他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根本走不了。
  套間是個小型的KTV房,歐式沙發長且鬆軟,程璃扶著他躺下,坐過去抬起他的頭墊在自己腿上,而後把大衣脫下,蓋在他身上。
  溫熱手掌覆上冰涼的額頭,盡可能把體溫傳遞給他。
  許擇遙從沒有在病情發作的時候得到過這樣的溫暖,眷戀地蜷了蜷身體,勾住她的手指,臉在她衣服上無意識地輕蹭,貼得更緊,生怕分開。
  程璃不記得過了多久,他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
  外間一點動靜都沒有,程璃知道他們肯定心急,小心翼翼抬起手,把手機調靜音,才給裴奕發微信,「他沒事,感冒頭暈,等恢復一點,我們就先回去了。」
  裴奕秒回,「他是這麼說的?」
  程璃的手指在屏幕上懸著,遲遲按不下去。
  遙遙不是感冒。
  包括之前的酒會,漫展,都不是其他身體原因,僅僅——只是因為直面了過多的人群。
  或許之前還不確定,但經過剛才,她必須相信。
  遙遙不是討厭人多,而是害怕人多。
  裴奕繼續發,「沒事就好,等他能起來,我送你們。」
  程璃抿了抿唇,「你知道是不是?他怕人多。」
  裴奕的回復隔了一會兒才到,「怕人多?哈哈哈別瞎猜,沒有的事!」
  程璃收起手機,決定不再向別人旁敲側擊,過後等許擇遙徹底好起來,親口問他。
  她的疑問再多,也不會比他的健康更重要。
  「程程……」
  程璃連忙低下頭,「我在。」
  許擇遙在她懷裡拱了拱,悶聲悶氣說:「對不起……看新劇首播和吃飯,都被我耽誤了……」
  程璃摸摸他略微回暖的臉,心疼死了,「怪我,就不該來。」
  「還冷嗎?」
  毛茸茸的腦袋搖了搖。
  「回家好不好?」
  他頓了好半天,下意識往她懷裡緊縮了兩下,猶猶豫豫點了點頭。
  程璃輕輕舒了口氣,試探著扶他,「能起來嗎?」
  許擇遙手臂用力,撐著沙發坐起來,身上像水洗過一樣。
  程璃彎著身給他戴帽子時,臉離得很近,紅唇乾澀,他有些戰戰兢兢地貼上去吻了一下,退回去望著她,眼裡琉璃似的閃動,忍不住又上前,再吻一下。
  親呢的動作,卻莫名透著些許恐慌。
  「我感冒了,」他肯定地解釋,「回家吃藥就能好。」
  程璃說不上為什麼,就因為這一句話,眼眶莫名發酸。
  他在害怕。
  程璃安撫地朝他笑笑,主動捧起他的臉親了親,「我知道,感冒沒關係,明天就好了。」
  他身上一鬆,疲倦地笑出來,「嗯,明天就好了。」
  給許擇遙按來時的樣子武裝好,穿大衣時,他動了動腰背,「程程,出汗了不舒服,大衣先不穿了。」
  程璃不同意。
  他軟聲說:「到樓下再穿。」
  程璃無奈地揉了下他的毛衣,還算厚,也就不再堅持,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挽著他推開門,外間臉色凝重的三個人一起迎過來。
  滿桌的菜已經涼透了,程璃視線掠過時,無意間看了眼放在桌邊的一道烤魚,鐵板架得很高,底下本來燒熱的炭火,只剩下點點微弱的紅色火星。

  第51章 51.51

  裴奕望著許擇遙稍顯虛浮的腳步, 拿起車鑰匙,「我和鄭景分頭送你們回去,從會所出來上同一輛車, 萬一被拍到不好。」
  剛走出包廂,樓層經理就火速迎過來, 「裴先生, 這就走嗎?」
  他們這一行裡, 只有裴奕經常露面,臉最熟。
  裴奕沒耐心地隨便點了下頭。
  經理忙歉意解釋:「抱歉抱歉,地下車庫的電路剛才出了點問題,電梯暫時降不下去,只能從一樓走步梯, 而且步梯的燈也不亮,您們不急的話,最好再等等, 我再叫廚房添幾道菜。」
  裴奕皺眉, 「電路什麼時候能好?」
  「還不確定, 」經理點頭哈腰, 生怕得罪他, 「工人已經來了,一定盡快。」
  裴奕跟鄭景對視一眼,兩人都知道許擇遙的情況, 不宜多留, 鄭景說:「這樣吧, 裴哥,咱們倆走去車庫把車開出來,其他人在一樓稍等,從大門口上車。」
  說完去看許擇遙,無聲徵求他的意見。
  許擇遙微微點了下頭。
  進電梯後,裴奕按了按負一層,果然不亮,歎氣說:「今天出門忘了看黃歷。」
  真是事事都不順,本想自己人聚聚吃頓飯,卻把許擇遙害成這樣。
  重回一樓,這次很安靜,不再有橫衝直撞的顧客,只有低眉斂目的服務生頻繁端著剛出鍋的菜經過,在廚房和傳菜用的電梯中間往返。
  一樓的經理收到指示,跑過來連連說好話,給裴奕和鄭景指了步梯間的位置,想引許擇遙、程璃和雲盈到等候區休息。
  程璃轉身時,又看到兩個服務生經過,手裡小心端著的,都是那道烤魚,炭火通紅,湯汁翻滾,香氣撲鼻,看來很受歡迎。
  「您慢點,」經理抬手攔了她一下,輕言細語說,「這菜是近期主打,太燙,盤子還重,點的客人多,這幫孩子手早就酸了,容易端不穩,離太近當心油濺出來被誤傷。」
  程璃配合地讓開小半步,下意識把許擇遙往身後護了護。
  他還沒恢復好,乖乖跟著她,像個小孩子似的。
  經理邊走邊說:「我們會所馬上要升級改造了,到時候廚房會搬到樓上,就不會影響到客人……」
  雲盈不想妨礙許擇遙和程璃,速度最慢,擔心有潛伏的狗仔,正有意無意地四處打量,忽然輕輕「哎」了聲。
  她看見有兩個服務生先後從廚房的方向過來,一個快而穩,另一個卻好像格外急,端著滾燙的烤魚幾乎小跑了起來。
  記起經理剛才說的,她很想出聲叮囑一下安全。
  話尚未出口時,這服務生已經到了近前,臉上通紅,跑得太匆忙,手腕晃動,烤魚盤裡的熱油灑出來了一些,正好灘在他下一步要落腳的地方。
  跑勢止不住,他一腳踩上去,「啪」一聲輕響。
  程璃也聽見了,循聲回過身,向後看。
  雲盈腦中陡然一涼,意識到危急,喉嚨猶如被掐住,強行把聲音擠出來,「姐!躲——」
  「開」字還沒吐出,那服務生已經被油滑倒,驚恐地高呼出口,身體不可自控地前傾,手裡端著的滾燙烤魚,連帶著下面燒熱的火炭,一起朝前面猛力揚過去,直奔程璃的臉和前胸。
  意外發生太急,前後不過兩三秒,程璃根本反應不過來,她甚至感覺到飛得最快的油汁已經衝到了衣服上。
  來不及了——她腿是僵的,動不了!
  生死瞬間,只能下意識扭開臉,準備用頭髮和耳朵去承接,程璃什麼也聽不到了,心跳聲都是模糊的。
  她眼前驀地一黑。
  整個人被突然出現的一雙手臂死死護住,頭撞在堅實鼓動的胸膛上,熟悉的高大身影把她完完全全覆蓋,罩得嚴絲合縫,髮絲都沒有露出一根。
  背後襲來的衝擊力讓他不由得搖晃一下,懷抱卻緊到窒息。
  雲盈和經理的尖叫混在一起,像隔著棉被,朦朦朧朧。
  但上方傳來的低低悶哼聲,如炸雷一樣,嚇得程璃魂飛魄散。
  「沒事……」他呼吸沉重急促,牢牢護著她的手臂極其穩定,「沒事程程,別怕。」
  裴奕和鄭景還沒到步梯間,疾跑回來分頭制住服務生和攙扶許擇遙,可他紋絲不動,松都不肯松。
  「程小姐,程小姐?」鄭景快急哭了,不敢強行去動許擇遙,只能求程璃。
  程璃狠狠咬了下舌頭,抬起劇烈顫抖的手去推,推不動,她的眼淚無意識淌下來,濕了滿臉,嘶啞地低喊:「快放開!讓我看看!」
  手上用了狠勁兒,許擇遙才退開些許。
  她拚命蹭著眼睛,想讓視線稍微清晰點,揪緊他的衣服強行轉過來,眼前再次模糊掉。
  許擇遙沒穿大衣,黑色毛衣從肩頸到腰間全是淋漓的熱油和被炭火燒壞的斑駁印記,她指尖碰都不敢碰,茫然動著嘴唇,拚命急喘。
  「許總……」鄭景要去扶他。
  許擇遙揮開他,咬住牙關站直,抬手把程璃的帽子壓低,遮住她的眼睛,沉聲說:「雲盈。」
  雲盈已經傻了,聽到聲音急忙上前。
  許擇遙環視周圍,看到近處有間貴賓等候室,扣著程璃的腰把她送進去,吩咐雲盈,「看好她,不要出來。」
  「是……是!」
  程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一個字都說不出。
  許擇遙輕聲,「乖,很快。」
  關上等候室的門,他閉了下眼睛,調整呼吸,再睜開時,目光銳利掃向鄭景,「馬上叫人過來,把會所封死,剛才發生的事絕對不允許透露出去,」他又加一句,「包括我哥,也不能知情。」
  鄭景表情一肅,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幹練,「許總放心。」
  「裴奕,現在——」
  程璃貼在門口,後面的話聽不清了,代表許擇遙已經走遠。
  他下樓時還站不太穩,蒼白脆弱地貼著她。
  哪來的精神,哪來的力量能讓他在那麼短的時間撲到自己身上,用後背去擋,現在又要做最冷靜可靠的存在,去一一處理麻煩。
  程璃恨死了到現在還發抖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上去。
  雲盈擋不住,直接見了點血,她也成功鎮定下來。
  等候室裡有洗手間,程璃撥開雲盈衝進去,用冷水洗了幾遍臉,終於勉強穩住了情緒。
  她把帽子口罩重新戴好,「雲盈,跟我說一遍過程。」
  雲盈仔細回憶,詳詳細細把注意到的全說了,覺得是意外的可能更大,她眼睛紅著,「誰都措手不及,只有許總,他好像……隨時隨地都在準備著保護你。」
  十分鐘後,等候室的門從外面打開。
  裴奕臉色難看地進來。
  「他呢?!」
  裴奕啞著嗓子說:「不知道傷到什麼程度,強行把他押上車,鄭景先送他去醫院了。」
  程璃指尖嵌進手心裡,「哪家醫院,現在帶我去。」
  「你不能去,我送你回家,」裴奕捏著眉心,歎了口氣,「程程,你紅了,不是以前來去自如,帽子戴得再低也難保不會被認出來,真要是在醫院公然出現有人拍到,這事可能就鬧大了。」
  程璃心臟快要爆炸,強忍著深吸兩口氣。
  「他受傷了,我可能就這麼回家嗎?」她厲聲,「我們從後門出去,偷偷走,怕被跟繞幾圈也可以!到醫院幫我換個醫生或者護士的衣服,我保證絕對不惹麻煩,就看看他,行嗎?!」
  裴奕啞口無言,過了半天,朝她豎起大拇指,「你別說,換裝這招可能還真行。」
  晚上的醫院燈光依然通明,走廊裡非常安靜,整個VIP樓層的臨時觀察區幾乎沒有人走動。
  能來這層的不是顯貴就是大牌明星,誰也不希望露臉被發現,行事一個比一個低調。
  每間病房門外,都套著一個單獨的小門廳,增加私密性,此時鄭景就站在這裡,壓低聲音跟裴奕交代情況。
  「萬幸,毛衣夠厚,裡面還有層襯衫,傷的比較輕,」鄭景臉色還沒恢復,「主要是紅腫了,真正燙傷的地方很少。」
  裴奕摸了摸煙,想到是醫院又放棄,「其他的都處理好了吧?」
  鄭景點頭,「壓住了,消息沒透出去,相關幾個人分頭在審,目前的結果是客人態度不好,服務員上菜心急,純屬意外。」
  他剛說完,走廊裡就傳來格拉格拉的推車聲。
  身材窈窕的年輕護士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長髮盤起,護士帽端正標緻,露出的眼睛極美,但有點紅。
  鄭景頓時皺眉,「醫生處理過了,只剩塗藥膏,我們說好自己來。」
  護士不走,把推車貼牆放好,手裡拿著沒拆封的藥膏盒子。
  鄭景更厭惡了,什麼人都敢往許總跟前湊,「我說了,不用。」
  旁邊裴奕捂著嘴,咯咯咯笑出聲,鄭景雞皮疙瘩掉一地,沒好氣地瞪他,他無辜地攤攤手,朝護士揚揚下巴。
  鄭景這才仔細看,看清後,一張臉迅速漲紅,果斷閃身讓出病房門,彎腰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護士點點頭,輕輕開門進去。
  後面傳來鄭景要一拳錘死裴奕的聲音。
  病房裡窗簾合緊,光線很暗,燈只亮著床邊一盞,修長人影趴伏在床上,身穿病號服,被子僅僅蓋到腰。
  「誰?」
  他目光只側了一下,看到護士服的一角,語氣溫度直降到冰點以下,「出去。」
  護士不說話,也不走,反而靠得更近。
  許擇遙冷聲,「鄭景!」
  門外毫無反應。
  他忍無可忍一抬頭,寒霜頃刻瓦解,傻傻愣住。
  程璃摘了口罩,在病床邊蹲下,輕柔摸摸他的頭髮,「遙遙,是我。」
  許擇遙滿眼的冰直接化成水,迫切盯著她,裡面的光一蕩一蕩的,抓緊她捨不得放,「你怎麼來了。」
  醫生說必須留院觀察一晚,他以為裴奕已經送她回家,整晚都見不到了,正在默默難受。
  程璃看著他臉上藏不住的欣喜,撕心裂肺揪扯得厲害,起身小心翼翼碰碰他的背,「疼嗎?」
  許擇遙乖乖搖頭,「不疼。」
  怎麼可能不疼。
  程璃把他扶起來,「我去洗洗手,給你塗藥。」
  他抿了下唇,「不著急,晚點再塗。」
  這種事程璃絕不能慣著他,「必須現在。」
  她站著,他坐著,揚起頭才能直視。
  許擇遙眉心擰著,悶聲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看程璃還沒想起來,他忍著疼張開手臂,「抱。」

  第52章 52.52

  聽他說抱, 程璃眼淚強忍著才沒湧出來, 連忙撲上去抱住,環著脖頸, 不敢碰腰背, 在他耳側吻了又吻,聽到他喉間發出小小的滿足的歎息聲。
  他想要的,就只有這麼微不足道的一點。
  褪下許擇遙身上的病號服,程璃一下子咬緊嘴唇, 他肌理精實流暢的背上,右半邊大片紅腫,肩膀的位置明顯更重,已經鼓起好幾個水泡。
  「程程?」
  「我……」她匆匆低頭,水滴無聲地落在被子上, 「我先戴手套。」
  把盒子裡的一次性醫用手套戴好, 沾著半透明的藥膏極盡輕緩地在傷處塗抹,他縮了縮,下意識往前躲。
  「很疼嗎?」
  許擇遙說:「涼。」
  「聽話, 」她在他完好的左肩上親吻, 「馬上就好。」
  病房外,鄭景滿臉通紅縮回頭,錘了裴奕一下, 壓著聲音, 「你怎麼不聽, 非讓我聽!許總知道非剝了我的皮!」
  裴奕嘿嘿一笑, 「心愛的女人制服誘惑,估計傷好得更慢了。」
  「低級趣味,」鄭景斜他一眼,「今晚沒事了,你走吧,我就守在這兒。」
  「膽子不小啊,敢聽許總牆角?」
  鄭景氣得踹他,「快點去幹你的事!」
  裴奕不鬧了,臉上恢復嚴肅,目光如刀,「我還就不信了,真能有這麼巧的意外,菜灑了能正好往女明星的臉上潑。」
  聽到門外隱約傳來的細碎說話聲,程璃抓緊把藥塗好,調高空調溫度,「先別穿衣服,等藥膏吸收,不然會蹭掉。」
  許擇遙切切望著她,「你不走吧?」
  程璃看看緊鎖的門,再看看旁邊一張陪床用的小床,點點頭,「陪你。」
  許擇遙拉過她,「你看小床幹什麼,又不睡那裡。」
  他側身躺下,伸著手臂,「程程,過來。」
  程璃猶豫,「你背上……」
  「不會碰到,」他不容拒絕,「過來。」
  程璃低了低頭,順從地摘掉護士帽,長髮打散,蹭上寬大的單人病床,掀開被子躺進他懷裡。
  許擇遙立即俯身摟住,頭埋進她淡淡甜香的頸窩,一言不發抱了許久,程璃不敢亂動,生怕不小心弄疼了他。
  在程璃以為他是不是太累睡著的時候,他才低聲喃喃:「我終於能護住你了。」
  他微微抬起頭,一雙眼在床頭燈的暖色光線下如曜石一般,目不轉睛凝視她。
  誓言似的話,他卻說的極其隨意,甚至還帶著笑,「程程,再也沒人能傷害你,不管什麼事,都有我在。」
  程璃怔怔望著他,水跡從眼角滑進頭髮,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無聲無息。
  她究竟何德何能,能擁有這個人。
  許擇遙在她臉頰上蹭蹭,唇緩緩啄吻著移向她的唇。
  程璃環住他,仰起頭主動深吻,心裡像劫後餘生似的,生怕他從眼前消失,勾著他的舌尖,咬著他越發火熱的嘴唇,才能落到實處。
  她莫名想起自己曾說過,戀愛就該是輕鬆愉快的。
  可到此時此刻,她覺得錯了,戀,或許能毫無壓力,但愛,本身就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許擇遙光裸的上身迅速升溫,手掌撫在她腰間,蠢蠢欲動,聲音都沉了,「我想……」
  程璃吸吸鼻子,果斷按住他,「想什麼都不行。」
  他急得鼻尖冒汗,語氣不自覺撒嬌,「程程……」
  「沒得商量,你是病號,這是醫院,」程璃眼淚還在順著太陽穴往下流,嘴上沒有異常,半點不留情,拍拍他的頭,「聽話,不然我去小床睡了。」
  連哄帶威脅,總算是老實了,程璃看他背上的藥膏已經凝住,幫他把病號服穿好,「不要平躺,睡吧,很晚了。」
  他今天連番受罪,體力恐怕早就透支。
  「抱抱也不行?」
  聽這悶聲悶氣的,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程璃心疼地歎氣,「抱可以,但是——」
  他很懂地「嗯」了聲,「只抱抱。」
  程璃回到他懷裡,安撫地在他手臂上順順,牽住搭在胸前的那隻手,十指相扣。
  不消片刻,耳邊的呼吸變得緩慢均勻,顯然累到極點。
  都這樣了還惦念做壞事。
  程璃在他額間親親,睡不著,靜靜描摹他線條優越的五官,看得入神,他熟睡後不自覺動了動,要平躺下去,她趕忙輕輕拉住。
  手臂牽動時,病號服的寬鬆衣袖滑下,燈光照亮了他白皙的小臂和手腕。
  這隻手臂曾經因為她的不小心傷到骨裂,皮膚上的外傷還留著印記沒褪下去,程璃輕摸兩下,想起機場剛見面時他多麼凶神惡煞,難以接近,不禁有些想笑。
  然而笑意剛剛溢出,就和視線一起戛然凝住。
  有個一直忘記去求證的問題,現在她看見了答案。
  許擇遙的手腕內側上,雜亂交錯,或深或淺,全是劃傷落下的疤痕,即使已經很淡,平常不是特殊角度根本注意不到,但在今晚的清晰光線裡,全都鋪陳在眼前,無所遁形。
  程璃忘了呼吸,這些疤痕象徵著什麼,她騙不了自己,一時間全身冷汗浸透,眼前有些花,所有痕跡糾纏成密不透風的大網,把她死死箍住。
  屏息太久,直到悶得眼眶生疼,才急促地呼出一口氣。
  她支起身,想看看他另個手腕,動作時他的手臂跟著抬起,衣袖掉得更低,手肘以上,上臂內側,那些蓬勃健康的肌肉上,仔細去看,也有無數密佈的淺淡傷口。
  他向來不穿短袖衫,夏天僅是把襯衫衣袖挽起,哪怕意亂情迷衣衫盡褪時,她也粗心地從沒發現過。
  程璃按著額頭喘息幾下,才敢去細看。
  牙印,咬出來的,有些覆蓋在了一起,觸目驚心。
  程璃腦中嗡嗡亂響,呆怔地看著他,甚至能想像到那種畫面,他曲身坐著,手臂交環,剛好能咬到上臂的位置。
  遙遙……到底對她隱瞞了多少事……
  熟睡中的人忽然不安地動了動,皺起眉,輕聲呢喃:「程程——」
  他沒醒,好像在做夢,頭埋進枕頭裡,悶悶的聲音漸低,「我什麼都能做到……你別……別走……」
  寧謐病房裡,程璃跪坐在他身邊,眼淚一瞬沁出,她摀住嘴,不敢出聲。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給她了,卻仍在恐懼失去,連夢裡都惴惴難安。
  她究竟有什麼值得他這樣。
  一直失神到後半夜,程璃才挪動一下僵直的身體,慢慢躺回到許擇遙懷中,握住他的手,在他腕上輕輕地吻。
  沒關係,只要是遙遙,什麼秘密都沒關係。
  她做好了全盤接受的準備,不想旁敲側擊,不想跟任何人打聽,等到他傷好之後,她親口來問。
  程璃半睡半醒,天沒亮就起來了。
  醫生七點來查房,如果許擇遙傷情沒有問題就可以出院,她要在醫生來之前,悄悄離開醫院。
  許擇遙睡眼朦朧從身後摟住她,「還早。」
  「不早了,」程璃在他手背上輕拍了下,「我回家去等你。」
  許擇遙清醒了一些,「我讓裴奕直接送你去片場。」
  昨晚意外的真相還不明朗前,片場人多管理嚴格,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她一個人待著,他不放心。
  程璃不願意,「我多請半天假,等你回家我再走不行嗎?」
  他找借口,「請假多了會有人捕風捉影,昨晚的事剛壓住,現在小心點好。」
  程璃瞪著他,欲言又止。
  許擇遙柔聲哄,「今天早點收工,晚上等你給我塗藥。」
  等到把程璃妥帖安頓好,病房裡只剩下鄭景,許擇遙的溫柔收斂得一乾二淨,戾氣再也掩飾不住,冷聲問:「裴奕怎麼說的?」
  鄭景如實匯報:「他說,昨天傍晚,那家會所連續給他發了三條信息,甚至還打了兩通電話,提示他年底會員活動,而且特地強調,包廂裡新增了投影設備,可以播放電影,還有直播的劇集。」
  昨天是《暴君》的首播日,而裴奕是程璃明面上的經紀人,裴奕為人大方,圈子裡有名,凡是他帶的藝人,有新作上映都會在當天出來聚會,是眾所周知的個人慣例。
  聚會地點,裴奕常去的有好幾家,這個會所只是其中之一,之所以選了它,顯然和短信電話的三催四請脫不了關係。
  許擇遙眸中寒光逼人,「車庫的電路呢?」
  鄭景吸了口氣,「人為的,」他串了一下前因後果,「我猜想,是為了逼我們必須走一樓,好讓服務員名正言順端著菜從程小姐身邊經過。」
  引裴奕帶程璃過去,吃飯時切斷車庫電路,不得不從一樓經過,服務員恰巧意外打翻火炭,目標就是程璃的臉。
  許擇遙點開昨晚收到的微信,是哥哥許奉隸發來的。
  先是一張照片,盛裝打扮的一男一女,在酒會上匆匆離開,動作親密,男人只有背影,女人卻回過頭,露出半張臉,就是最近銷聲匿跡的顧霜寧。
  緊跟著兩段話,第一段,「東朝傳媒的敗家子剛回國,顧霜寧是他新歡,據說苦追多年得償所願,正在熱戀期。」
  第二段,「之前的黑料應該也是他的手筆,這位公子,你不陌生吧?」
  最後,是張內部資料裡的近照,上面理著寸頭的魁梧男人,讓許擇遙無論第幾次看到,都眼瞳緊縮。
  鄭景打開手裡的檔案夾,把查到的東西恭敬遞上,「許總,那家會所上周悄悄易了主,接手的是東朝傳媒的公子,剛回國,以前沒在圈裡露過面。」
  檔案夾裡附著的照片,跟許奉隸發來的雖然衣著打扮不同,但的確是同一個人。
  許擇遙盯著那張臉,緊合的唇線極其冷硬。
  本來還沒輪到,倒是主動送上門來。
  當年就是這個人,坐在他同桌,用圓規的尖頭一次次紮在他身上,他額角的傷,也是這個人用黑板擦打出來的。
  如果只是這樣,許擇遙無所謂,但——
  出事那天,程璃在教室午睡,他和往常一樣,安安靜靜待在後門,默默守著她。
  顧霜寧帶人進來,大搖大擺靠近程璃時。
  也是這個人,配合著顧霜寧,從身後鉗住他的身體,死死扣著他的喉嚨,讓他動不了,發不出聲音,就那麼眼睜睜,親眼看著程璃被陷害。

  第53章 53.53

  程璃回到片場, 上妝時明顯精神不濟, 化妝師逗她,「是不是昨晚新劇開播,太激動沒睡好?」
  她醒過神,這才想起開播的事。
  「可能是吧, 」程璃沒否認,順著問,「姐, 你也看了?」
  「當然啊,全組都看了!」化妝師的反應相當熱烈, 「製作超精良,肯定能大爆!導演還開玩笑說,程程要大紅了,咱們得抓緊拍, 不能浪費蹭你熱度的機會。」
  程璃笑笑, 這部古裝懸疑劇, 從主創到演員都非常和善好相處, 導演既是在打趣她,也是在肯定她。
  看來《暴君》反響是很好的,但她現在連上網刷刷微博的興趣都提不起來。
  從化妝室出去,外面零星飄著雪, 程璃看到雲盈朝她跑過來, 邊跑邊說:「來了來了!」
  程璃疑惑, 「什麼來了?」
  雲盈衝到她身邊站穩, 朝後面一指,小聲解釋:「許總給你新加的兩個助理,都到了!」
  「新加助理?」程璃一臉懵,「我怎麼不知道?」
  雲盈掩著嘴,神神秘秘,「他怕你不要嘛,說是助理,其實是保鏢,特別彪悍。」
  程璃抬頭一看,不遠處板板正正站著的兩個女孩身高目測都有一米八,寬肩長腿,短髮素顏,瞧著就身手不凡。
  能讓許擇遙擔心她在片場的人身安全,昨晚的事果然沒那麼簡單。
  程璃交代雲盈把兩個新人照顧好,就急匆匆去趕進度拍戲,強迫自己把精神全部集中,整天下來幾乎沒有NG。
  傍晚時收工,導演順利放行,順便拍拍手提醒全組,「還有不到十天就是春節了,所有演員都跟程程學一學態度,抓緊進度早放假!」
  程璃跟大家揮手告別,轉身出了門就小跑起來,迫不及待去片場外找鄭景來接她的車,說好了今晚她要趕回市裡的,一天沒見到許擇遙,不知道他狀態怎麼樣。
  遠遠看見車影了,她摀住圍巾,跑得更快,手機卻突然響起來,拿起來一看,是自己老媽。
  程璃不得不停下,找個避風的牆邊接聽,盡量把聲音放甜,「媽。」
  「程程——」程媽媽更甜,「還在忙嗎?」
  她想說不忙,話在唇邊轉一圈又改了,怕老媽長篇大論半小時都不掛,「臨時休息呢,等下還有夜戲。」
  程媽媽非常善解人意,「我就是想問問,今年春節肯定能回來吧?」
  程璃張了張嘴,「我……」
  去年就因為跟了個勞模劇組拍戲沒能回家,今年早早答應好的,再做不到,爸媽肯定要傷心。
  她肯定地應了聲,「回。」
  程媽媽立刻激動了,「行行行,那我跟你爸等你啊!」
  又哄著媽媽撒撒嬌,程璃才掛斷電話,把圍巾裹緊,轉過牆邊大步朝車的方向走,餘光瞥見貌似有個人影,她一抬頭,就意外看到許擇遙披著大衣站在雪裡,正迎著她過來。
  程璃心臟猛一跳,急忙跑過去,「你怎麼來了?!」
  二話不說推著他進車裡,幸好裡面溫暖如春,關緊車門,她板著臉嚴肅問:「不是說好在家等我嗎!你這傷暫時不能穿太厚太硬的衣服,都忘了?天這麼冷,幹嘛跑出來?」
  許擇遙被劈頭蓋臉一通責問,眼睛眨了眨,長睫毛蔫蔫垂下去,抿抿唇角,低聲叫:「程程。」
  要是有尾巴,肯定要貼著地,委委屈屈地慢吞吞掃來掃去。
  程璃深吸口氣,冷靜了,小心地把他身上大衣拿掉,皺眉問:「疼不疼?」
  這次他不否認了,乖乖點點頭,「疼。」
  說完不忘小聲控訴一句,「……這麼疼,你還凶我。」
  鄭景趴在方向盤上,憋笑憋得要爆炸,後背直發抖。
  許總居然這麼會撒嬌的!
  程璃瞪著許擇遙,皺巴巴的心火速灘成熱水,湊過去在他唇上親親,不忍心地放軟語氣,「誰讓你冒著雪出去。」
  他擺出正當理由,「我看見你走到門口又轉身回去了,不放心才下車看看。」
  程璃恍然,解釋說:「我媽打來電話,要我回家過年。」
  「是該回去,」許擇遙答得流暢,身上卻悄無聲息僵了一下,「……幾天?」
  程璃想,爸媽每年恨不得讓她住到正月十五,她心裡有點小衝動,差點想讓許擇遙乾脆跟她一起回家。
  猶豫幾秒,還是忍住了,怕進展太快讓他有負擔,於是保證,「初二就回來。」
  許擇遙微微點了下頭,「我提前給你訂機票。」
  程璃問:「你呢?在哪過春節?」
  他低著頭,眸光發暗,在被程璃發現之前,迅速掩飾住,神色如常地抬起臉,還帶著一點笑,「跟我哥一起,每年都是。」
  前面開車的鄭景正好等紅燈,聽完一衝動,有些話險些衝口而出,被許擇遙看似隨意地掃了一眼,只能老老實實嚥回去。
  程璃沒留意到那些小細節,輕輕摟住他背上沒傷的地方,用手臂隔開椅背,怕他靠上去會疼,「那就好。」
  跟哥哥在一起,她有什麼不放心的。
  她盡量把心裡莫名的不忍忽視掉,目光在他蓋得嚴嚴實實的手腕上掠過,頓了頓,轉移話題問起昨晚的事,「那個服務員怎麼說的?真是意外?」
  說起這個,許擇遙立刻笑了,這次是真心的,連孤零零過年的事都暫時放在腦後。
  他唇角舒展,眉宇裡都是放鬆,抓緊她的手,「先別急,再過兩天,我帶你去個地方,有新年禮物送給你,到時候就都知道了。」
  程璃無論如何也沒猜到,兩天後許擇遙帶她去的地方,居然是顧霜寧父親,顧峻的宣判現場。
  當天限制入場人數,旁聽席上人影寥寥。
  坐在後面最角落的位置,程璃隔著足能蓋住半張臉的眼鏡,時隔多年再次見到顧峻,當年不可一世俯視她的男人,已經頭髮花白,面如土色。
  背後就是牆,許擇遙沒有顧忌地攬住她的腰。
  感覺到他的安撫,程璃輕聲說,「我沒事,」她側過頭瞄到許擇遙繃住的側臉,「過去那麼多年的事,你比我還在意。」
  許擇遙遠遠盯著顧峻,聲音低沉,「我當然在意。」
  為了讓顧峻有今天,他幾年來不曾間斷地做著努力。
  用非法手段狂斂錢財,滿身污點的人,享受著自以為至高無上的財富和權利,卻不知道隨手欺負過的小女孩,也能成為他大廈崩塌的引線。
  「根據被告人顧峻的犯罪事實、性質和情節,現宣佈判決如下——」
  全體起立。
  程璃也跟著站起,攥緊手包。
  當初她頭暈目眩站在校長辦公室,顧峻把女兒護在身後,不耐煩地睨著她,「有意見?我不介意花時間去問候你的父母。」
  她那時憤怒爭辯,「別以為你能為所欲為!」
  他當時冷笑,「我能,」他俯下身,壓低聲音,根本沒把她當個人看,「我女兒就是愛胡鬧,別說只是一點化學藥品和幾張照片,今天就算失手要了你的命,我也能給她解決,誰敢影響她學業,誰就別想好好活。」
  程璃眼睛有點酸,當初賭氣地去參加藝考,狠狠壓了顧霜寧一頭,如果不是那期間顧峻的生意被搶,開始走下坡路,她可能也不會順利進電影學院上學,相安無事走到今天。
  以及此刻,他滿身證據確鑿的罪名被正式宣判,也不知道是誰在背後促成,無形中讓她心結得解。
  「遙遙,咱們走吧。」
  避開人流走出法庭,程璃瞧見許擇遙翹起的唇角,含笑問:「這麼開心?」
  許擇遙揚眉。
  「這是你的新年禮物?」
  「第一件而已。」
  程璃剛想說話,就聽到法院大樓外的長檯階上突然人聲鼎沸,她把自己武裝好,跟許擇遙走到門邊,朝下面稍一張望,看到了中心人物。
  顧霜寧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剛才沒露面,結果被等待審判結果的媒體抓個正著,長|槍短|炮已經把她團團圍住,各種咄咄逼人的問題裡,傳出她崩潰的尖叫。
  自從上次被從成意影視公然趕出,緊接著顧峻倒台,早已沒公司敢要她,她的劇集全部下架,資源凍結,現在獨自被媒體堵截,連個經紀人或助理都沒有。
  程璃隔著玻璃門,面無表情看著,想起許擇遙說的「第一件而已」,忽然問:「遙遙,那晚會所的意外,是不是跟她有關係?」
  許擇遙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這是第二件。」
  最新娛樂新聞——
  「某知名高端私人會所因存在重大安全隱患,造成顧客就餐時受傷,已責令其停業,無限期整頓,相關人員將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據可靠爆料,該會所近期剛由東朝傳媒的少東接手,且這位少東在國外已婚,回國後就火速包養了昔日小花顧霜寧為情婦,顧霜寧本以為傍上東朝傳媒能夠擺脫陰影,東山再起,誰料到算盤打空。」
  「東朝傳媒少東傳出出軌醜聞後,其父迅速公開道歉,並切斷他的經濟來源,及時止損,無奈他不知悔改,於今日凌晨酒駕飆車,翻入公路下,腿部受傷嚴重,正在醫院接受救治……」
  「顧霜寧兩個靠山先後倒塌,如今實打實的各種黑料層出不窮,網友吃瓜不亦樂乎……」
  程璃怔怔翻著頁面,她不過是這兩天忙於拍戲,少看了點手機,就出這麼大的新聞!
  再返回到「東朝傳媒少東」的照片去辨認,確定了沒眼花,就是當初高中的同班同學。
  那個成天欺負小小的同桌,被她端著書本攆走之後,落了面子,處處看她不順眼,懷恨在心,總在背後使絆子。
  上學時他就狂熱追求顧霜寧,現在想想,當初顧霜寧能熟知她的作息規律,成功陷害,恐怕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努力。
  程璃深深吸氣,關掉屏幕,抬頭去看許擇遙。
  許擇遙自動給她解惑,語氣森冷,「之前的黑料,會所意外,都是顧霜寧指使著她的愛慕者做的,她不甘心一個人在地獄裡,非要把你拖下去。」
  程璃愕然,緩緩苦笑,「她是真恨我。」
  「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女,卻從上高中就處處比不過你,」他眼睛黑而透亮,猶如被冰水洗過,「想盡辦法欺凌打壓,一次次想把你推進泥沼……到今天,她飛揚跋扈的資本全沒了,所有她想要的,都屬於你。」
  說完時,許擇遙已經帶程璃從後門走出,躲開記者和人群,安安靜靜上了車。
  程璃摘下眼鏡,捂了捂眼睛,先是笑了幾聲,而後又有些哽咽。
  過了許久,她輕聲說:「遙遙……」
  「我不要聽謝。」
  「啊,我知道,」她移開手,眨著濕漉漉的眼睛,「我想說……她多貪心啊,什麼都嫉妒,什麼都想要,可我現在,覺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紅不紅之類的,也無所謂,我就只想要一個,唯一的一個。」
  他有些緊張,生怕自己給不了,「什麼?」
  「你啊,」程璃笑著,一字字說,「我只想要你。」
  真正的,沒有秘密的你。
  許擇遙怔怔盯著她,半晌之後,猛地回過神,快速啟車換檔,一路疾馳回城南別墅。
  等等!這走向不對——
  程璃對天發誓,她本意是談情的,真不是那個意思!
  「你慢點開!別用力往後靠,小心後背蹭傷!」
  許擇遙表情嚴肅,「不行,我很急。」
  車生硬地停在別墅車庫,程璃剛解開安全帶,就被許擇遙半抱半托出來,抵在車門邊火熱地吻住,舌尖靈活撬開她微合的牙關,不顧一切放肆掠奪。
  程璃起初還顧忌著他背上的傷,試圖說話,被他撫著後腦不斷深吻,細碎話音全被吞掉,她的理智逐漸崩解,被他徹底燃燒成灰燼。
  跌進綿軟的被子裡時,他壓下來輕咬著她的耳垂,「程程,你想要我,我就是你的第三件新年禮物。」
  他情動時,聲音暗啞,「每時每刻,我都隨你盡情享用。」

  第54章 54.54

  春節前一周, 程璃每天的日程從凌晨排到深夜,基本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除了保質保量把劇組的拍攝任務完成外,《暴君》正式進入了宣傳爆發期,程璃理所當然要高度配合。
  各種採訪活動不說, 光是主演全體上陣的熱門綜藝就錄了兩檔,再加上定好的雜誌封面, 以及精挑細選接的一系列代言都在等檔期,廣告片和推廣照的計劃更是列了好長的隊。
  放假前一天的晚上, 還有場半個娛樂圈都參加的大型頒獎禮, 說是頒獎禮,其實並不權威,視頻網站們聯合辦的,一大堆名字奇葩的分豬肉獎,就為了春節前再轟轟烈烈火上一波。
  嘉賓席是圓桌,《暴君》劇組坐在一起, 程璃趁著台上在放宣傳片, 手放到桌下悄悄給許擇遙發微信。
  已經三天沒見了。
  到了年關, 公司裡等他處理的事務也堆積不少,而且身上帶傷,不適合跟她全國各地跑來跑去。
  許擇遙的上條微信是半小時前發來的, 「你又不理我……」
  程璃剛想回, 新的消息先一步跳出來, 是他絕不重樣的萌寵表情包, 張張表情都超級委屈。
  許:「今晚能見我嗎?」
  前兩天, 她都以為自己可以趕回去,結果接連被絆住,相繼失約,今晚要是再不見,她明天回家,就要等年後了。
  程璃飛快回:「一定見,答應了給你塗藥的。」
  許擇遙的傷好得很快,藥量只剩最後一次的了,說好要等她親手塗。
  旁邊姜檀輕聲叫她,程璃淡定地關機放好,跟大家一起狀態完美地登台領獎,說最近倒背如流的獲獎感言。
  頒獎禮結束後,媒體群訪又耽誤了不少時間,眼看著飛機要誤了,程璃心急火燎坐上車,發現司機竟然換成了鄭景,去的方向也根本不是機場。
  「程小姐,別急,」鄭景解釋,「許總交代的,送你到酒店。」
  程璃驚訝,「他來了?!」
  鄭景說:「許總怕你趕飛機太累,忙完直接過來的。」
  酒店私密性做得很到位,程璃鬆了鬆遮到鼻樑的衣領,用房卡刷開頂樓套房的門,輕輕的「滴」一聲響,讓她呼吸緊了幾分。
  關門上鎖,靜謐房間裡,落地窗遮著一層薄簾,燈光很暗,電視正在低音量地播放,夾雜著淺淺的呼吸聲。
  程璃放輕腳步,轉過門廊,沙發上,男人微微蜷著身體,頭枕在扶手上,半張臉埋在暗影裡,已經睡著,手裡還握著那罐所剩無幾的藥膏。
  好像不是為了塗藥,她就不會趕著來見他似的。
  程璃走近蹲下,靜靜看著他熟睡中的眉眼,忍不住靠過去,貼在他唇上小小親了一下,觸感柔軟溫熱,勾著她難以自控,略微加深。
  許擇遙動了一下,本能抬起手臂,扣住她的背壓在自己身上,疾風驟雨般熱烈索求。
  「醒了?」
  他**不夠,在她唇角反覆流連,鼻音懶懶地「嗯」著,問她:「過年能不能早回來一天?」
  程璃輕輕咬他一下,笑著說:「我都大半年沒回去看爸媽啦,初二上午就回來,初六劇組才開工,中間幾天能一直陪你。」
  許擇遙手臂摟得更緊,唇離開些許,眼簾垂著,「……好。」
  說完一個字,又難捨難分吻上去,攬著她的腰一翻身,把她欺進沙發角落,忽然加重了攻勢。
  程璃回家的機票直接被許擇遙改到了從頒獎禮的城市飛,雲盈和兩個新來的保鏢要把她安全送到家門口,才能再各回各家正式放假。
  隔天上午,有消息靈通的粉絲得知程璃的航班,早早在機場大廳等待,許擇遙沒辦法露面,在車裡按著她捨不得鬆手。
  程璃安慰地揉揉他的頭髮,「我很快就回來。」
  許擇遙聲音很低,「我知道……再等一下,就一下。」
  哪裡就一下,直到鄭景看著時間來不及,壯著膽子敲敲車窗,他才很是為難地退開少許。
  程璃把自己遮好了下車,跟雲盈往前走出幾步,心裡莫名覺得不忍心,回頭去看,鄭景還在外面站著,沒敢進去,車窗玻璃黑著,看不到裡面的人。
  「姐,走吧,」雲盈小聲提醒,「當心粉絲無孔不入啊。」
  程璃點點頭,加快腳步。
  上飛機後,雲盈坐在外側,要了杯牛奶給她,想讓她飛行過程補補眠。
  程璃喝了口,順手去摸手機想關掉,兜裡一個硬邦邦的禮盒先磕到了她的手,她一呆,急忙掏出來,差點哭了,「完了雲盈,禮物沒送。」
  雲盈幸災樂禍,「看吧,分別前膩歪的下場,就是忘記正事。」
  程璃一頭靠在椅背上,生無可戀。
  早早就準備好要送許擇遙的新年禮物,打算今天下車前給他,結果被他親得頭腦發暈,徹底忘乾淨。
  這下別說補眠,程璃飛行的兩個小時裡都在百爪撓心,再回想著下車時許擇遙小動物似的眼神,直勾勾望著她,總好像被她給遺棄了。
  程璃爸爸媽媽知道女兒現在紅了,沒敢去機場接她,坐立難安在家裡苦等,來回換著不同朝向的窗戶張望。
  「老婆,你看那輛車是不是!」
  程媽媽趕忙衝到老公身邊一看,激動地拍窗台,「沒錯!」
  程璃打扮特別低調地從車上下來,雲盈陪著她先進樓裡,後面兩個身強體健的女保鏢正從後備箱大包小包往外提東西。
  「許總準備的也太多了,」雲盈嘖嘖感歎,捅捅程璃,「姐,要我說,你們這次就應該趁著過年直接見家長,許總除了看著凶了點,別的沒毛病,叔叔阿姨絕對滿意!」
  程璃無奈地看著她給爸媽帶的東西被淹沒在大部隊裡,歎了口氣,「我確實有點後悔了。」
  雲盈滿足,「被我提醒的吧?」
  程璃看著她,「是剛分開我就想他了。」
  雲盈怒,「大過年的,你讓我這種單身狗情何以堪!」
  程璃是動過帶他回家的心,但畢竟是在一起的第一年,過年見家長的話,就有談婚論嫁的意思了,何況許擇遙也要跟哥哥過年,再被哥哥知道的話,恐怕會增加他的負擔。
  然而站在家門口,程璃突然就覺得顧慮那麼多都沒用。
  她想他,認定他,管其他事幹嘛,就該帶回來才對。
  進家門前,程璃打定主意,跟爸媽好好親熱一下,就坦誠自己戀愛的事實,再給許擇遙打個電話,問他方不方便過來一起過年。
  可進家門後,幾乎是瞬間,程璃就被七大姑八大姨全面淹沒了。
  她連看個手機的時間都沒有,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孩子把她圍住,熱情似火的親戚們更是各種關懷一擁而上。
  等到飯點,她匆匆吃過幾口菜,回到房間關上門時,簡直比拍了一天戲還累。
  不禁慶幸,幸虧沒直接帶遙遙回來,否則就這人潮洶湧的場面,多半要出問題。
  除夕當夜,程璃家裡依然那麼熱鬧。
  爸媽性格好,家裡走動頻繁的親屬也多,平常都要來串門,何況家裡回來一個每天活躍在電視上的大明星。
  春晚開播時,程璃被一家人圍著坐在中間,舅舅家的妹妹靠著她,點著手機上《暴君》的截圖興奮說:「姐,你跟沈影帝好配啊!」
  程璃愁得扶額,拍拍妹妹的肩,「乖啊,千萬不要站錯CP。」
  家裡年夜飯吃得早,客廳裡支起兩張牌桌時,程璃趁機鎖上房門,給許擇遙打電話。
  「遙遙,吃飯了嗎?」
  聽筒裡隱約有煙花聲傳來,他微微含笑,「正在準備。」
  程璃的心逐漸安定下來,望著窗外被染成五顏六色的天幕,「在哥哥家裡?」
  「是啊,」他說,「包餃子。」
  程璃心動,「給我拍張照看看?我還沒見過你包的餃子。」
  他頓了頓,耍賴,「手上有面。」
  她笑,「好吧,你先忙,晚點再打給你。」
  「別掛……」許擇遙有點急,看到通話還在保持,又緩下去,「我不忙,一點都不忙。」
  程璃正想逗他,手機「嘟嘟」兩聲,有一通陌生電話打進來。
  第一次她沒接,以為是騷擾電話,但對方鍥而不捨,連打三次。
  程璃只好暫時結束跟許擇遙的通話,接聽起來。
  「是程程嗎?」
  男人的聲音磁性悅耳,有些熟悉。
  「您是……」
  對方低笑,「我是許奉隸。」
  程璃一驚,「……哥?」
  「好乖,我真怕你開口就叫許先生,」許奉隸聲線柔和,「新年快樂啊弟妹。」
  程璃有些發懵,跟著問了好,奇怪問:「哥,你們不是在包餃子嗎?怎麼會給我打電話?」
  許奉隸沉默片刻,「遙遙說的?」
  他繼續問:「他還說什麼?是不是跟我一起過年,馬上要吃年夜飯。」
  程璃開始覺得不對,離開吵鬧的窗邊,皺眉反問:「不是嗎?」
  許奉隸歎了口氣,一時沒有說話。
  程璃扶住桌沿,心臟不受控制地緩緩縮緊,「……他到底在哪。」
  「一個人在家裡吧,不過你不在,也不能算是家,」許奉隸說得很慢,「程程,哥有個請求,能不能拜託你提早點回去,哪怕初一的晚上也行。」
  他語氣有些難過,「大年初一,是遙遙的生日。」
  也是遙遙最抗拒,最無助的日子。

  第55章 55.55

  「生日?!」程璃失聲低喊出來, 「可他身份證上……」
  她看過, 明明寫的是四月,無論公歷農曆都不會是初一。
  許奉隸苦笑, 「證件上的生日不是真的, 他討厭自己出生那一天,成年後因為某個契機……我幫他改成了其他日子。」
  連帶許曉的名字一起, 把從前痛苦的身份剝離掉, 四月,是他在學校裡第一次抬起頭,看見程璃的日子。
  許奉隸的聲音變得艱澀,「但再討厭,也改變不了事實, 每到春節,他都非常抗拒別人出現,一個人藏起來, 悄無聲息地過。」
  「我是從鄭景那裡知道你返程時間的, 程程, 我請求你,」他說,「早回去一點,一點就好,陪陪他, 不要讓他太難熬, 可以嗎?」
  電話裡, 許奉隸的話音落下,窗外恰好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到處都在團圓美滿,喜慶歡愉。
  程璃腦中有短暫的空白,重重坐進椅子裡,桌上的檯燈亮著,暖絨絨一團光霧,跟頒獎禮結束那晚,酒店裡的光線莫名相似。
  當時許擇遙為了讓她少趕路,披星戴月跑過來見她,累得睡在沙發上,醒來後摟著她柔聲懇求,「過年能不能早回來一天?」
  她說不行,包括他前後多次在「早回來」的問題上糾結,她都只當做是撒嬌,沒有放進心裡。
  鞭炮聲漸低,只剩零星兩下,門外,大家正歡聲笑語打牌,還有其樂融融的愉快叫鬧聲。
  而許擇遙此刻,根本不知道躲在哪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強顏歡笑,告訴她沒事,他很好。
  程璃忽的站起來,「我現在就回去。」
  許奉隸立刻說:「不用,今晚除夕,你在家好好過,等明天……」
  「我不想等,」程璃蹭了蹭眼睛,穩住呼吸,「他需要我。」
  許奉隸遲疑了一下,沒再反駁,而是說:「機票我來訂,等以後兩家家長正式見面時,我會對你的父母道歉。」
  沒有時間思考別的,掛斷跟哥哥的電話後,程璃立刻開始收拾行李,拉好箱子拉鏈時,許擇遙發來微信,「剛才是誰打來的?」
  程璃吸了口氣,語氣輕快回復:「閨蜜,約著吃飯的。」
  他打字,「我現在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暫時不可以,」她說,「有事在忙,最晚十二點,我會跟你聯繫。」
  十二點之前,她要趕回去。
  短信「滴」一聲響,許奉隸訂的機票信息收到了,程璃飛快給他發了個謝謝,隔了兩分鐘,許奉隸又發來一行字,「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暫時不要逼他說,好嗎?」
  程璃回:「放心。」
  她揉了揉臉,讓表情看起來完全正常,打算出去跟爸媽解釋,剛開門,就聽到有人在牌桌上羨慕地感歎,「程程現在這麼紅,長得又美,以後嫁的肯定非富即貴呦!」
  程媽媽笑著說:「我沒別的要求,只要對她好,夠疼她就行。」
  「哎,程程,你出來啦,快過來!」有人發現程璃站在房門口,「來看我們打牌!」
  程媽媽先發現她異常,把手裡的牌交給圍觀的,推她回房,爸爸也在關門前擠進來,「出什麼事了嗎?」
  程璃依次抱過爸爸媽媽,閉了閉眼睛,有些哽咽,「對不起,我要先走了。」
  爸爸一眼瞄到已經收拾好的行李,震驚,「現在就走?!」
  媽媽拉著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輕聲問:「程程,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以為會遭到女兒否認,沒想到程璃認真點頭,「今天急著要回去,是我自己的決定,他完全不知情,爸媽,他真的特別好,等過段時間我就把他帶回來,給你們看看。」
  爸爸聽到女兒如此誇獎一個他沒見過的男人,心裡很是不平衡,想爭辯,被媽媽無情鎮壓,手一揮,「程程是大人了,她決心要做的事我從來不攔著,你——」
  她指指行李箱,沖程爸爸使眼色,「馬上換衣服,開車送女兒去機場,少說話,別被人認出來。」
  程璃眼睛酸得厲害,抱住媽媽,媽媽摸摸她頭髮,小聲問:「他長得帥不帥?」
  她帶著淚笑出來,「特別帥。」
  媽媽也笑,「對你夠不夠好?」
  程璃重重點頭,逗媽媽,「好到經常懷疑是做夢。」
  爸爸送程璃去機場的路上,忍不住反覆念叨要女兒提高警惕,擦亮眼睛,娛樂圈裡壞人太多了,不要被騙,恨不得直接跟著一起飛過去看看,把自家女兒勾得魂不守舍的究竟是個什麼人。
  要過安檢時,程璃跟爸爸擁抱,拍拍他的背,「爸,等下次見面時候,你可不要欺負他。」
  說了半天,女兒還是維護人家,爸爸只能含恨揮手。
  除夕夜的機場空蕩許多,機艙裡沒有坐滿,程璃靠著窗,在飛機起飛前給許擇遙發微信,「遙遙,在做什麼?」
  他秒回,就像一直在握著手機似的,「等你聯繫我。」
  程璃頭靠在艙壁上,「除了這個呢?」
  等了等才跳出新消息,「跟哥聊天。」
  她心裡揪著,慢慢打字,「其實我給你準備了新年禮物。」
  他急忙問:「是什麼?」
  「見面的時候告訴你。」
  如果說她要回去,他的反應不外乎兩個,要麼捨不得她奔波,要麼大晚上激動地跑去機場傻等。
  她都不希望。
  飛機抵達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程璃匆忙取到行李,打了車直奔城南別墅,雖然武裝嚴實,還是怕被司機認出,她全程低著頭不言不語,到附近就提前下車,沒敢直接坐到家門口。
  夜晚的別墅區安靜寧謐,不遠處有大朵的煙花炸開,照得她眼睛裡五光十色。
  程璃拖著箱子,在平整路面上小跑起來,前面熟悉的房子裡,隱隱有燈光從窗簾後透出。
  遙遙在裡面,在傻傻等著她打電話給他。
  他的要求,從來都少到可憐,不管付出多少,想要的就只有那麼微不足道。
  天氣很冷,但程璃心裡滾燙得要燒起來,她站在家門口彎著腰大口喘氣,想按門鈴,猶豫片刻,選擇刷開指紋鎖。
  這扇門,只有遙遙和她能打開,他一定沒防備。
  輕手躡腳進門,客廳裡傳來播放電視劇的聲音,把開門的輕微響動完全掩蓋住,程璃秉著呼吸,把行李箱立在門廳,換上軟軟的拖鞋,一點點挪著,轉過遮擋視線的牆壁。
  她最後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五十八,還沒到初一。
  長沙發背對著門口擺放,許擇遙靠坐在上面,露著淺黑色的短髮,廚房餐廳裡半點煙火氣都沒有,他恐怕根本就沒有吃飯。
  程璃邁了一步,嘴唇顫了顫,想開口,忽然被他聚精會神盯著的電視屏幕吸引住目光。
  電視裡的人是她。
  不是熱播的《暴君》,也不是最近新上的綜藝,是剛入行時演過的配角,很不起眼,緊接著畫面一轉,換成同年拍攝的另一個配角,她才終於意識到,許擇遙在看的,是個很長的剪輯,裡面沒別人,完完全全都是每一年的她。
  電視裡的角色挨了打,他也跟著挺起背。
  程璃目不轉睛盯著他,他動作時,蓋在身上的東西滑落一點。
  家裡並不冷,他蓋的也不是毯子。
  她下意識又走近一點。
  看到了,一個邊角,不會認錯……那是她整個冬天裡,最常穿的外套。
  十二點整。
  外面分秒不差,煙花爆竹聲同時響起,喧囂而喜慶,是今晚最平凡普通的幸福,許擇遙卻獨自待在空蕩的家裡,抱著她的外套,看屏幕上摸不到的人,執著地等她一通電話。
  如果不是許奉隸說,她現在在哪?在家人中間吃喝笑鬧,聽著他違心的謊話,信以為真。
  吵鬧聲消失前,程璃用力抹掉眼淚,輕聲喊:「遙遙。」
  許擇遙沒有聽到,把手機攥住,低下頭。
  又到了這個日子……
  他的出生遭人厭惡,小時候每年的今年,都要躲起來,蜷在最黑的角落裡,才不會被爸爸打,他最排斥過年,那些看似平常的幸福熱鬧,從來都與他無關。
  但今年不一樣,他有程程了,程程說過,最晚十二點,會打電話給他的。
  冰涼指尖按著手機,停在程璃的號碼上,遲疑著不敢按下去。
  程程是不是把他忘記了……
  窗外還在不停轟響。
  他的腿抬到沙發上,蜷起來,緊緊抱住有著程璃氣息的外套,把臉埋進去。
  「遙遙。」
  耳朵裡擠進一絲最貪戀的聲音。
  「遙遙!」
  更清楚了,像真的一樣。
  直到繃如鋼板的後背被溫柔的手指碰觸,許擇遙腦中驀地一空,難以置信地緩緩回過頭。
  客廳通明燈光下,程璃離他僅有不足一臂的距離,她睫毛上懸著水珠,灼灼看著他,微濕的剔透黑眸裡,滿滿的都是他的影子。
  程璃胸口急促起伏,「我回來了。」
  許擇遙怔怔呆坐。
  「我說了十二點聯繫你,不會失約的,」程璃心口的火竄到喉嚨、嘴唇、眼角,爭先恐後化成難忍的酸澀,她輕聲問,「但是以後,你可不可以再多自私一點,不要把難受都一個人忍著,好不好?」
  被詢問的人一動不動,用那雙溢滿執拗狂喜的眼睛定定盯著她,程璃試探著去碰他的衣袖,堪堪相觸時,他猛然起身,險些被絆倒,踉蹌著站穩,疾步繞過沙發衝到她跟前。
  程璃全身一緊,被他發抖的手臂緊緊壓入堅實懷抱裡。
  「程程,我好想你,」許擇遙顫聲喃喃,怕太用力勒疼了懷中人,又恨不能直接把她吞下,滿心的話不知道怎麼說,只好不斷地重複,「我好想你……」

  第56章 56.56

  電視上的視頻播到完結, 窗外辟辟啪啪的喧囂也早就停了,偌大客廳裡能聽到的響聲,全是交纏在一起的呼吸和心跳。
  我也好想你。
  程璃嗓子裡像塞著棉花,張開了口卻說不出話。
  她仍舊不敢去環他的背, 擔心燙傷還會疼, 在緊到窒息的擁抱裡, 她抽出雙手, 抬高了摸摸他的頭。
  新的一年已經到了。
  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出聲,「遙遙, 新年快樂。」
  許擇遙發出很模糊的回應聲,低下來的頭在程璃脖頸臉頰上不厭其煩地輕蹭,睫毛和鼻尖掃得她發癢, 沒等躲,他的唇就跟著貼上來, 柔柔地舔吻, 貼著細膩滑潤的肌膚, 從頸窩蔓延到嘴角。
  每一點動作,都透著視若珍寶的愛惜。
  「這麼晚,你怎麼回來了,不安全,」他鼻音很重, 怕她累, 把她抱起來放到沙發背上坐著, 再俯身摟住, 「你身上好涼,為什麼不讓我去接你?」
  程璃捏捏他滾燙的耳朵,「如果不是我突然回來,還不知道你說了那麼多謊,你倒是來問我?」
  許擇遙全身的熱度都升上來,蒸得眼睛通紅,被她反問,連忙為自己辯解,「我不想打擾你跟家人過年,你別生氣。」
  他稍微抬起頭,黑沉沉的眼裡裹著水汽,唇瓣在她身上磨得微微充血,勾得人想狠狠咬一口,程璃吞吞口水,沒打算忍,確實就那麼做了。
  許擇遙本就緊促的呼吸立刻變沉,修長手指伸進她的頭髮,扣著後腦抬高,貪戀地糾纏住她軟嫩的唇舌,空落不安的心被巨大幸福漲得要爆炸,仍然想要更多,屬於她的觸感和溫度,每一點都要命地讓他沉淪,無論如何也索求不夠。
  手機此起彼伏的響鈴聲喚醒了程璃的一線冷靜,這才隱約記起路上太心急,忘了給爸媽報平安。
  「遙遙,我接電話。」她推了推緊貼的胸膛。
  許擇遙不肯動,不滿足分開的距離,急切地重新吻上去。
  手機還在響,程璃臉色潮紅地稍稍躲開,「應該是我爸媽……」
  許擇遙本來意亂情迷,什麼電話都不想管,但聽見「爸媽」兩個字,不得不迅速清醒,幫她把手機拿出來,來電人果然寫著「親親老媽」。
  程璃清清嗓子,語氣特別正經地接聽,「媽,我到了,放心沒問題,特別安全,他啊——」
  她眼神瞟向許擇遙,看他一臉不知所措,板板正正站著,不禁笑出聲,「他很好,感謝媽媽放行。」
  許擇遙睜大眼睛。
  掛斷後,他連忙上前扶住程璃的腰,「你是不是……」他停了,先尋到她的唇親了親,才試探著問,「是不是承認我了?」
  程璃勾著他的後頸,大大方方坦白,「是啊,還說下次帶你回家,跟爸媽正式見見面。」
  看他當時就傻住了,眼睛裡的光又亮又閃,程璃笑著點點他額頭,「不願意?」
  「願意願意!」許擇遙的擔憂來得很快,「但是除夕夜你趕回來,他們會不會因為這個討厭我,」他說著,眉頭蹙起,扣著她的手都緊了許多,「如果不同意把你給我,那我……」
  程璃快被他的憂心忡忡給笑死,故意問:「那你怎麼樣?」
  許擇遙唇線繃著,但也馬上就要繃不住了。
  程璃看他因為這一點小事緊張成這樣,捨不得再逗他,捧著他的臉用力親一大口,「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你私奔。」
  他很認真地去確認,「真的?」
  程璃毫不猶豫點頭,「真的!」
  這傻孩子,安慰也沒用的,只有以後見了面,讓他親身感受,才能知道爸媽的態度。
  她愛的人,在家裡肯定受寵。
  旖旎被電話打亂,程璃倒是想起重要的事,問他:「你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
  「說實話。」
  「……上午吃的。」
  果然不出所料,把他一個人放家裡,飯都不肯好好吃。
  程璃從沙發背上跳下,笑著問:「困不困?」
  許擇遙搖頭,她走進廚房找到麵粉,再開冰箱看看能用的食材,拿出一塊塑封的牛肉朝他晃晃,「午夜十二點半,給我家遙遙包餃子。」
  「肉太冰,我來。」
  程璃把他攆出去,「解凍了就不冰,我先準備,等下開始包,你再來幫我。」
  許擇遙乖乖去客廳,趁機回到沙發邊,把她的手機悄悄拿起來,之所以沒有強烈要求留下幫忙,就是因為心裡還惦念著剛才看見的「親親老媽」四個字。
  他瞄著程璃的動作,找她不注意的機會,點開電話本,發現「親親老媽」上面還有「親親老爸」,再往下翻,快到最後面,才是按字母排列的「遙遙」。
  抿了抿唇,他點開自己的編輯框,很幼稚地在「遙遙」前面也加上了「親親」兩個字。
  再一刷新,雖然排序還是在爸爸媽媽後面,但怎麼看都覺得開心。
  做完小動作,許擇遙馬上去洗了手,走進廚房從背後抱住程璃,蓋著她的手一起揉麵團。
  程璃手肘撞了撞他,「不是讓你等等再來?」
  他聲音就在耳畔,呼出的熱度分外撩人,「我想跟你一起。」
  程璃很努力去忽略,看著雪白的面,很驕傲地問他:「手感怎麼樣?軟不軟?」
  「軟,」他貼著她的身體,指尖陷進麵團裡,臉忽然莫名其妙地紅透了,輕輕咬住她的耳尖,聲音很低,「……沒有你軟。」
  程璃怔了一下,緊接著像引燃了什麼東西,轟的一聲,之前打斷的甜膩情動被盡數挑起。
  努力忽略的感覺無限放大,烘得她熱血上湧,理智全無。
  腰背被按住,在他懷裡轉過身,纖白手臂沾上了麵粉,喘息加重,燙人的身體和冰涼的案板相貼,激起喉嚨裡難以自抑的低吟。
  一頓餃子,到後半夜才成功下鍋。
  程璃裹著小毯子懶洋洋趴在沙發上,瞇眼看著正在廚房裡忙碌的男人,他一邊照看著鍋,一邊總要扭頭來看她,臉上還存著些血色沒褪,被熱氣一熏,更顯得新鮮紅潤,簡直活力十足。
  跟她的腰酸腿軟完全不同。
  程璃默默扯起毯子蓋住發燒的臉,廚房客廳這種場所,挑戰度實在太高,下次堅決不要了。
  熱騰騰的餃子端上來,已經將近凌晨四點。
  程璃裹緊毯子坐起,被香味誘惑得快要流口水,她指指一排調料,「遙遙,你吃哪種?」
  許擇遙看了兩眼,非常慎重地決定,「除了醋,都行。」
  程璃正要伸向醋瓶的手一停,好奇問:「以前你都吃的呀。」
  許擇遙說:「新年第一頓飯,不想要。」
  他有點小彆扭地加上了迷信的理由,「這頓吃了,意義不好,一整年都少不了吃醋。」
  他強調,「我不想吃醋。」
  吃醋太難受,以前吃得狠了,全身都跟著疼。
  程璃哭笑不得,總算懂了此醋非彼醋,湊過去揉揉他軟乎乎的頭髮,「那給你蘸糖好了,一整年都是甜的。」
  許擇遙點頭,寧願吃餃子蘸糖,也要搏個好綵頭。
  傻不傻啊。
  程璃心都要軟化了,哪捨得真讓他蘸糖吃,按自己的口味調好蘸料,不容拒絕推給他。
  就算不吃糖,她也會讓他整年都是甜的。
  考慮到時間太晚,都吃得不多,收拾好殘局後,許擇遙把程璃抱上樓,關了所有燈,整個世界陷進讓人昏昏欲睡的黑暗裡。
  他熟練地找到她的唇,纏綿不捨地吻,「睡吧,這幾天都不用早起。」
  一如往常抱著入睡,但程璃總覺得今晚有些不同,他更黏人,貼得更近,如果可以,他幾乎要把每寸皮膚都緊緊挨著她,半點縫隙不留。
  程璃在他懷裡翻了個身,環住他緊窄的腰,「遙遙,你是不是很喜歡抱著我?」
  「嗯。」
  「抱得越緊,貼得越近,你越喜歡?」
  這次他有短短片刻沒出聲,黑暗裡,他遲疑著問:「……你不舒服,是嗎?」
  「沒有,」她也學著把他摟緊,「我願意。」
  許擇遙對於觸碰她的渴求,偶爾會洩露出過度的沉迷,他的依賴纏綿,有時是不含**的,僅僅只是單純地,想無時無刻黏在一起。
  程璃靜靜聽著他逐漸回歸平穩的心跳,呼吸頻率也變得清淺綿長。
  她睜開眼睛,一點睡意都沒有。
  回來後,許擇遙沒有去深究她是如何看穿他的謊話,也沒追問她為什麼會在十二點前趕回他身邊,同樣的,她也沒有說。
  從許奉隸的話音裡,大概拼得出前因後果。
  遙遙在家裡不受寵,甚至可能受過虐待,才會這麼牴觸自己出生的日子,他害怕人群,手腕和上臂的自殘傷痕,都昭示著有過嚴重心理創傷。
  他在她面前,盡力藏著那些痛苦留下的烙印。
  怕她介意?會因此嫌棄他?
  程璃不知道,只知道稍微試著去想一想,心臟都要炸開了。
  許擇遙很敏感,稍微透露一點徵兆,他都會很在意,所以程璃完全沒提許奉隸的電話,更沒提生日,就當做不知情,讓他安安心心度過這一天。
  她按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慢慢呼出一口氣,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提前塞進去的禮物,撐起身,輕輕放到許擇遙的枕邊。
  程璃從沒有給誰精心挑選過禮物,這是第一次,心裡有些忐忑。
  禮盒不大,東西也沒有特別貴重。
  一塊懷表而已。
  但她想說的是,我愛你,也愛在你懷裡的每時每刻。
  她的吻落在許擇遙的唇上,很小聲,很小聲地說:「遙遙,生日快樂。」

  第57章 57.57

  程璃不記得幾點睡著的, 一直到中午才醒, 迷迷糊糊轉過頭, 看到身旁人是趴著的,手裡捧著她送的懷表,聚精會神盯住不放。
  她立刻就精神了。
  許擇遙聽到她的動靜, 果斷壓上來狠狠親了一下,即使陽光被窗簾遮住, 臥室裡光線昏暗,也不影響程璃清楚對上他光彩熠熠的眼睛。
  開心都寫在臉上了, 像個特別容易滿足的小孩子。
  成意的許總要什麼好東西沒有, 為一塊懷表樂成這樣,程璃有點不好意思, 「我想不出更好的禮物,等以後想到了, 再送給你,或者你想要什麼就告訴我。」
  許擇遙直接把手伸到她面前, 「我還想要一塊戴在手腕上的。」
  真是不客氣, 程璃剛坐起來,直接笑得跌到枕頭上,「為什麼?」
  「懷表我要收起來, 」他說得一本正經,「手錶戴出去炫耀。」
  程璃要被萌哭了, 把他拽過來一口咬住, 「買買買, 遙遙要什麼都買!」
  離開床時已經是下午,拉開窗簾,外面天色都隱隱發暗了,程璃自從入了演戲這行,還從來沒過得這麼放縱過。
  許擇遙幫她披上睡袍,「晚上想吃什麼?」
  程璃舔了下唇,「想吃蛋糕。」
  「前幾天不是還說怕胖,不要我做?」
  「今天不怕了。」
  生日不管擺不擺在明面上,蛋糕都必須要有,她抬頭微笑,纏住他手臂,「你教我做。」
  在程璃第五次把奶油花邊擠歪的時候,她滿頭汗地靠著櫥櫃直喘氣,「原來這麼難,幾口吃掉的時候倒是超簡單。」
  許擇遙接過她手裡的裱花袋,非常穩定迅速地把走歪的線補救,順便描出了堪比機器生產出來的標緻花型,看得程璃目瞪口呆,直想給他鼓掌,「遙遙,你怎麼會學做蛋糕的。」
  他側過頭,含笑望著她,「是誰以前天天在微博上轉發各種甜點,說誘人想吃的?」
  是——她啊!
  前兩年,程璃接了個特別苦情的角色,導演要求減掉十斤以上,必須看著瘦骨伶仃才行,她就每天在微博上轉各種甜點過眼癮,她的死忠粉「那個誰」風雨無阻來給她點贊。
  程璃傻傻看著他,嗓音發澀,「……是為我學的?」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熟練轉動著裱花盤,淡定表示,「廚藝也是,你經常發的那些菜,我都會做。」
  程璃別開頭,咬了咬嘴唇,洶湧的情緒無論如何也壓不住,蹭到他背後用力摟住,悶聲說:「你要是哪天不愛我了,我可怎麼辦啊。」
  下一秒,手就被他死死攥住,「說什麼呢!」
  他著急地回過身,眉心擰緊,在她頭髮上不斷啄吻,特別鄭重地反駁,「不可能有那一天。」
  程璃仰起臉,攬著他的腰晃晃,「我開玩笑嘛。」
  「玩笑也不行,」許擇遙格外在意,專注凝視她的眼睛,唇輕微顫了下,「真正擔心的人是我,我每天都怕……」
  程璃沒有迴避,跟著問:「怕什麼?」
  怕你終究會知道我是誰,怕你丟下我不要。
  許擇遙沉默不語,俯身把她抱住,過了會兒才喃喃說:「怕以後,你發現我沒有看起來那麼好,會失望。」
  程璃忍了忍,還是不捨得在生日當天去逼問他,想到往後還有好幾天假期,挑個合適的機會再細說更好。
  她踮起腳,捏著他的下巴,學著他剛才的語氣一字字說:「不可能有那一天。」
  而後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迅速轉移到蛋糕上,程璃牽著他的注意力,聊到晚飯,劇組和新一年她接戲的計劃,直到後來他忘記了低落,重新笑出來,她才暗暗鬆了口氣,把蛋糕切下一小塊,舌尖粘上些奶油,火速餵進他嘴裡。
  甜的,她的遙遙,以後每一天都應該是甜的。
  可程璃想得太簡單了,春節假期還剩幾天沒錯,卻充實到她根本沒時間思考別的,從早到晚都膩在一起,沒羞沒臊的情節多到羞於去數,有時候躺下時天還大亮著,等再起來,早已月上梢頭。
  不用顧慮程璃的工作強度,許擇遙不再克制,放縱自己幾乎算是無度的索求,浸在她的溫柔愛意裡不能自拔。
  他唇角常常上揚的樣子太幸福了,幸福到……程璃覺得不管多問什麼,對他都是殘忍。
  大年初六劇組正式開工,前一天晚上,微信群裡就頻頻作響,導演在召集人馬,生怕有缺席掉隊的。
  程璃用劇本扣住臉,有段詞遲遲背不流暢,哀歎,「休息幾天,腦袋都銹住了。」
  許擇遙把她整理好的行李箱放在牆邊,爬上床扶著她的頭墊在腿上,力道適中地幫她在太陽穴上按摩,程璃舒服得差點叫出聲,一把摀住嘴,迅速冷靜,閃到床邊上,拿劇本指著他,「心懷不軌!」
  他舉起手,無辜說:「沒有。」
  程璃才不信,上下打量他,勉強湊近了一點,「確定?」
  他特別純良地點頭,「確定。」
  程璃半信半疑重新躺回他腿上,看他動作規規矩矩,放心不少,聲音也懶了,「遙遙,你明天還是跟我去臨西影視城嗎?」
  許擇遙不情願地說:「剛開年,公司會非常忙,初八還要出去簽份合同。」
  「去哪?」
  他說了之後,程璃一算,光是單向航程就差不多四個小時,來回怎麼也要兩天時間,再加上在公司忙的日子,前前後後可能要近一個星期。
  她心裡不好受了,抬著眼睛看他,越看越英俊可口招人疼,很沒出息地貼上去,勾著脖子抱住,舔舔他的耳垂,輕聲說:「是我心懷不軌,行了吧?」
  從初一到初五,除了例行發發宣傳微博外完全與世隔絕,初六開始,程璃算是徹底回歸紅塵,雲盈和兩個女保鏢準時上崗,裴奕那邊堆積的通告單也排了老長,她一邊在劇組兢兢業業走進度,一邊也要照顧各種代言和活動。
  許擇遙同樣忙到焦頭爛額,她下戲休息,他在開會,好幾個攝像機對準她拍攝時,他才剛剛能鬆口氣。
  每天順利打通膩歪的電話都成了奢侈,程璃只能依靠他發來的萌寵表情包們過活,過了三天,她忍無可忍癱在床上,發出一聲哀嚎。
  許擇遙明天要飛去外地,今晚堅持想過來,但她的夜戲結束太晚,只能見上兩個小時,他就要折返回去趕飛機,被她嚴詞拒絕了。
  雲盈在旁邊嗑瓜子,「姐,這就受不了啦,以後越來越紅,只會聚少離多。」
  程璃怨念地瞪著她,「小丫頭,別刺激我。」
  「其實說起咱們許總啊,真是矛盾,」雲盈連連感慨,「不遺餘力希望你大紅大紫,把所有女明星都比下去,另一邊,又盼著能寸步不離在你身邊,唉,好可憐。」
  程璃摀住耳朵,被她念叨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她翻翻手機,又看到許擇遙偷偷給自己改的通訊錄名字,「親親遙遙」。
  傻得可愛,越可愛越想。
  程璃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耳邊回想著電話里許擇遙的語氣,明明失落得不行,還要強裝淡定,夢裡都是他委屈到蜷起來的模樣。
  早晨換戲服時,程璃正在等許擇遙登機前的微信,卻意外收到了許奉隸發來的詢問,「弟妹,假期過得好嗎?」
  程璃飛快回復,「多虧哥告訴我,我和遙遙都很好。」
  「他沒發現吧?」
  「放心,沒有。」
  除夕夜回來時,許奉隸就特意叮囑她,一定要刪乾淨他們的聯繫痕跡,不要被許擇遙發現是他暗地裡說過什麼。
  等了片刻,許奉隸又問:「你們沒聊過去的事?」
  程璃打字的速度變慢,「暫時還沒有,不過我基本能猜到了。」
  「猜到?」
  她粗略坦誠了關於遙遙童年生活和心理創傷的猜測,這次過了許久,等到妝都化完,許奉隸才說:「大概是這樣,但等到以後某天,他親口向你承認全部的時候,希望弟妹……能盡量對他溫柔一點。」
  程璃皺眉盯著他的回復,隱約覺得不安,全部?難道還有其他她沒猜到的?
  現在這些,已經讓她心疼到顫慄,如果再有更加不能啟齒的……
  還能是什麼。
  不容她多想,許擇遙的電話就打進來,程璃忙走出化妝間,找個人少的地方接聽,「不是說好發微信嗎?」
  他說:「我想聽你的聲音。」
  導演那邊大聲催促演員就位,程璃堵住一隻耳朵,專心致志聽著聽筒,軟聲撫慰。
  副導演開始滿場抓人了,程璃見實在拖不下去,剛準備掛斷,許擇遙忽然說:「程程,我想吃你做的飯了。」
  她想起每天給他下廚的那段日子,低頭笑,「等你回來,我給你燉排骨,不准嫌難吃。」
  程璃緊張密集的戲份終於有了逐漸輕鬆的趨勢,上午的部分拍完,她還有空閒在片場錄了個宣傳VCR,中午接到裴奕電話,說下部戲《遙不可及》的編劇正好在本市,想跟她見一面,他會幫忙跟劇組請幾個小時的假。
  《遙不可及》的編劇和原作是同一個人,姓俞,一位已經抱了孫子的中年氣質美女,目前圈內數一數二的金牌編劇,手裡握著選角的生殺大權,平常可難得一見。
  下午裴奕開車來接,直接送她到編劇下榻的酒店,沒有想像中緊張的氣氛,聊過情節和人物感情後,愉快地約了下次再見。
  程璃出來後呼了口氣,情緒還沉浸在女主角悄悄把男主角當做生命支柱的傷感劇情裡,手機就響了。
  竟然是鄭景。
  鄭景語氣有點急,「程小姐,你在市裡嗎?」
  「正好在,怎麼了?」
  「有份急用的重要文件,許總簽後留在書房,我忘了在他走前及時去取。」
  程璃問:「哪個書房?」
  鄭景一下子卡住了。
  程璃追問:「辦公室套間和城南別墅,哪個書房?」
  兩個都是許擇遙常用的區域,分別有各自的書房,她也都有鑰匙。
  鄭景傻了,許總電話裡好像說過,但他沒聽清,對方催著急用,他也就匆匆掛斷,按許總交代的找程小姐救急。
  「我再問問。」
  程璃站在走廊裡等了幾分鐘,鄭景還是沒再打過來,她乾脆打給許擇遙,好半天無人接聽,應該是沒聽到。
  公司最近太忙,鄭景和裴奕都走不開,許擇遙換別人近身又不能忍受,所以這次是一個人出門,凡事親力親為,她也不願意太多打擾。
  果然,鄭景生無可戀地打給她,「程小姐,暫時聯繫不上許總。」
  程璃果斷說:「你把文件的具體標識發給我,我目前的位置離城南別墅很近,我先回去找找,如果沒有,再去公司,耽誤不了太多時間。」
  鄭景連聲說好。

  第58章 58.58

  酒店到城南別墅只有十幾分鐘的車程。
  程璃到家換了鞋, 快步走上樓梯,別墅是三層的設計,最上面一層是面積很大的尖頂閣樓, 整個被許擇遙用作書房。
  在一起後,他沒有在家里長時間辦公過, 有些臨時的問題, 在客廳和臥室完全可以解決,程璃對書房也沒有好奇心,除了某次被他帶著去轉了一圈之外,根本就沒再上過三樓。
  程璃登登踩著樓梯, 跟鄭景保持通話, 「我已經到了。」
  鄭景忙說:「程小姐你不用太急,一個小時內能拿到就好。」
  程璃喘了口氣,「行,找到聯繫你。」
  書房跟樓下的臥室不一樣,不是常見的普通房門, 而是有指紋密碼鎖的防盜門, 密碼跟別墅進戶大門用的是同一套系統,她的指紋直接可以進入。
  手指按上,「滴滴」響過兩聲,指示燈亮起,順利打開。
  陽光從樓頂開的大片天窗灑進來, 照在淺棕色木製地板上, 整面牆的書架、井井有條的辦公桌都被塗上了淡淡亮色, 光線裡有輕微跳躍的少量浮塵,讓程璃不由自主放輕腳步,莫名有種「闖入」的感覺。
  她走到辦公桌前,在上面整齊排列的幾個文件夾裡小心翻找,發現一個相似的,想打開鄭景發來的圖片對比確認,剛點開微信,「親親遙遙」正好打過來。
  程璃看到這名字就忍不住笑,接聽開了免提,「剛才在忙?」
  許擇遙的聲音夾著細小電流傳來,「在談合同,手機調了靜音,」他周圍應該沒人,很安靜,呼吸猶如近在耳邊,「程程你在哪?」
  「書房啊,」程璃對比了照片,發現不對,於是放回原位,繼續找,「奉許總之命,給鄭秘書找文件。」
  許擇遙說:「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是為這個吧,我沒空,先不回了。」
  程璃聽了故意逗他,「沒空怎麼還給我打?」
  他小委屈地反問,「你說呢?」
  「好啦,知道你想我,」程璃眼睛彎著,手上的忙碌沒停,桌面上都找過了,沒有,乾脆問他,「你放在哪裡了?」
  許擇遙回憶一下,「應該在辦公桌下面的櫃子裡。」
  程璃坐在椅子上,彎下腰去看,櫃子觸手可及,櫃門上有鎖孔,但並沒鎖住,打開後,她發現有點深,手晃了幾下,沒碰到文件夾,只好蹲下去,朝裡面仔細摸了摸,果然有。
  抓到文件夾的同時,有個方方正正的東西被她刮到,掉下來正好砸到手背上。
  她痛呼一聲,許擇遙急忙問:「怎麼了?」
  「沒事,小意外,」程璃把文件夾和掉落的東西一起拿出來,藉著日光一看,愣了愣,隨即笑出來,「什麼啊,原來是本書。」
  還是非常熟悉的書,她剛剛跟編劇探討過的,《遙不可及》。
  許擇遙也是原著粉?否則怎麼會藏這麼深,而且沒看錯的話,居然不是目前在售的新版,而是將近十年前發行的舊版,她高中時曾經買過,現在早就沒得賣了。
  書保存得非常好,套了層透明的塑料膜,和新的一樣。
  「書?」他低聲,彷彿自言自語,「怎麼會有書。」
  「看不出來啊遙遙,你這麼喜歡這本小說,難怪爭來拍攝權。」
  程璃順手翻開封面,一眼就瞥到了扉頁上特別的地方,沒等看清,先隨口說:「還有字呢,這字……」
  她的目光緩緩凝住。
  上面非常清晰的,有兩行黑色鋼筆寫下的贈言,經過歲月沉澱,從前新鮮的筆跡早已變得烏沉發暗。
  起初程璃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心跳漏了一下。
  她下意識看向旁邊大大攤開的文件夾。
  裡面卻根本不是要找的文件,入眼的,是厚厚一沓心理診所病歷。
  病歷首頁赫然寫著,患者名,許擇遙,後面有括號,特殊備註著——曾用名,許曉,重度人群恐懼症及併發症。
  許曉……曉……
  程璃的神經是突然之間被抽緊的。
  她驚惶地轉回到小說的扉頁上。
  那兩行熟悉無比的贈言,在久遠記憶毫無準備被拽起的同時,猶如身披鎧甲,手持利刃,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炸響聲,猛地破開了相隔多年的屏障,把刀尖筆直地刺到面前,穿透皮肉骨血,狠狠捅進她的心臟裡。
  程璃臉上的笑容消失,全身一動也不能動,任何音節都發不出,怔怔盯著,意識一片空白,眼前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發黑。
  第一行,「再遙遠,你也不能放棄,要去追。」
  第二行,「程,於2010年冬日,贈小小。」
  她的親筆。
  程璃想說話,努力張開嘴,唇舌全是僵的,捧著書的手臂開始打顫,顫到極致,書本的重量都無法負擔,「砰」地墜地。
  並不刺耳的響動陡然驚醒了電話對面的人。
  「程程,你在哪……你到底在哪!」許擇遙再也沒了之前的沉著溫柔,倉惶起身的聲音,瓷器重物相繼落地的聲音,還有他變了調的嗓子,一瞬間染上哭腔,破碎地難以成句,「你不是,不是在辦公室嗎?!辦公室的櫃子裡,沒有,沒有書!」
  「你說話,求求你跟我說句話!」他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程程你別嚇我,根本沒有書,你騙我的是不是?!」
  程璃跪坐在地上。
  她雕塑似的垂著頭,定定待了許久,目光才怔忡地回到掉在腳邊的書本上,書扣了過來,封底朝上,已經泛黃的價簽,還貼在熟悉的位置。
  當時買來送給小小,她意外出了事,沒能好好準備,校門口小書店貼上的價簽都忘了撕,以至於後來每每想起,都後悔自己的粗心。
  以為再也不會看到這本書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那個人了。
  程璃眼睛刺得劇痛,勉強動了下身體,伸手去夠桌面上的手機。
  她費力地開口,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我不在辦公室,我在家裡……」
  指尖碰到了手機,但手抖得太厲害,抓不穩,重重摔下來,直接關了機。
  程璃全身血液都像被抽乾了,連重新去開機的力氣都沒有。
  她想起某個陽光熱烈的上午,老師帶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男生出現,暗地裡囑咐身為班長的她,這是個心理疾病患者,行為舉止異於常人,他媽媽特意強調過,不用管,任其發展就好,她們做老師同學的,更不需要費心。
  但她看不下去,從那以後,他被欺負,她擋著,他不說話,她逗著,他總是瑟瑟發抖,她不厭其煩地哄著。
  他名字裡有個「曉」字,她就取了個暱稱「小小」,每次這樣叫,他雖然不言不語,但縮起來的身體都會下意識放鬆很多。
  出事後那個有雪的下午,她搬著東西從教室出來,小小追上她,哭著問等以後配得上了,能不能求她做他女朋友。
  她笑著應允,還說:「你要努力啊。」
  他要有多努力,付出多少,才能用這幾年的時間,從許曉變成許擇遙。
  又想起同樣是有雪的晚上,她坐在劇組落腳的旅館房間裡,喝著雞湯,回答殷殷期盼她答案的許擇遙,「那樣傾盡所有的愛雖然動人,但是放在現實裡就會顯得沉重,要背負起一個人所有的愛和希望,被愛的人會很累,被嚇跑。」
  說完後,許擇遙猶如大病了一場,而她渾然不知,還在理所當然說,戀愛,就該是輕鬆舒服的。
  她的輕鬆舒服,背後要有多少他經年累月的痛苦去支撐。
  程璃摀住眼睛,淚水靜靜順著指縫蜿蜒流下,額頭抵在櫃邊上,越發忍耐不住,直到抽泣溢出,變成狼狽的放聲大哭。
  「程小姐……程小姐?!」好像是鄭景在靠近。
  程璃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她睜開腫痛的眼,看到屋頂玻璃窗透進來的光已經轉暗了。
  鄭景蹲在她跟前,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她。
  她按著地板,撐住身體,把包扯過來找出辦公室套間的鑰匙遞給鄭景,「你去拿吧,」她說話很吃力,「在他辦公室的書房裡。」
  鄭景握緊鑰匙,看著地面上的病歷和書,眼睛迅速紅了。
  他本來在等程璃的電話,卻接到了許擇遙的,聽筒裡傳出來的聲音把他嚇得坐立不安,趕緊依言訂了機票,跑到城南別墅來看情況。
  「程小姐,你終於知道了,」鄭景用力抹著眼角,「許總正在往回趕。」
  程璃抬起頭,「他回來了?」
  鄭景拚命點頭,「你不要關手機了,許總他……他打不通你電話,快瘋了。」
  天色很快黑下來。
  等鄭景走後,程璃摸到屏幕摔出裂紋的手機,打開後,跳出無數來電和微信提示,她盯著不斷刷新上漲的數字,沒勇氣點開看。
  偌大別墅裡靜得過分。
  程璃靠在桌邊發怔,等到恢復了一點力氣,把地上散亂的東西收起來,關上書房的門,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她速度很慢,眼前全是許擇遙的影子。
  他要回來了,現在就在路上。
  她當時的反應,一定是嚇到遙遙了,遙遙那麼敏感,那麼依賴她,她必須,必須好好哄他。
  大門傳來指紋開鎖的響動。
  程璃還站在台階上,只剩七八級就能到客廳。
  緊接著,「砰」一聲大響,門被撞開,衝進來的那道身影,只穿著一件毛衣,連外套都沒有,頭髮卻汗濕得如同水洗。
  他臉色煞白,一眼看到樓梯上的程璃,慌亂的腳步生生停了,所有其餘的表情褪去,最後剩下的,是極度的無助和恐懼。
  程璃腿像灌了鉛。
  所有想好的言語,在見到他的時候全部消失,她滿心滿口,堵滿的話脹得要炸掉,能說出來的,只有最簡單的一句,「對不起。」
  她眼淚嘩的流下來,死死攥著扶手,「遙遙,對不起……」
  對不起,沒能早點認出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許擇遙卻如同聽見宣判。
  他眼裡湧上絕望,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嗚咽聲,背靠著門,緩緩跪坐下去。

  第59章 59.59

  程璃親眼看著許擇遙站立不住, 高大身軀被無形重量壓彎, 越蜷越緊, 團成一個晦暗的影子,顫慄著縮在門邊,雙手繃出突兀的青筋,狠狠扣著肩膀, 五指要深陷進骨頭裡。
  比從前小小在學校受了刺激, 最失控的時候更加崩潰。
  這時候,她才悚然意識到「對不起」三個字裡有多大的歧義。
  他悲觀地以為對不起, 是她無力承擔深情, 要分手的意思。
  程璃拽著扶手衝下幾級台階, 飛奔到他面前,聽到了他拚命咬著牙關仍然壓不住的暗啞哭聲, 非常小, 但足以把心攪成碎渣。
  她撫著他的額頭和濕涼短髮,想把他的頭抬起來,手觸到的溫度和冰塊一樣,他勉強露出的黑潤眼睛蒙了霜,沒有焦距,意識到她的靠近,才一點點匯聚成哀求,眼淚汩汩溢出, 順著臉頰潤濕衣袖。
  程璃撲上去, 緊緊把他摟進懷裡, 可纖細手臂圈不完整,只能揪著他的衣服,急促地說,「遙遙你聽好,我想說的是,對不起讓你承受那麼大的負擔,對不起害你受委屈,」她努力解釋著,「對不起,是我太蠢了,你暗示過那麼多次,我都沒有發現……」
  感覺到她一如往日的親密碰觸,許擇遙不再團著自己,驚惶地一把勒住她的腰按在胸前,生怕她隨時會離開。
  「別……」
  他急促喘著,聲如蚊蚋。
  程璃哽咽地輕輕問:「別什麼?」
  許擇遙終於抬起臉,素白嘴唇上好幾道滲著血的牙印,眉心擰出深深溝壑,他不敢眨眼睛,定定看著她,「別說對不起,別不要我。」
  「程程……」他汲取到的溫柔只夠維持幾秒冷靜,很快就變得迫切,更加恐慌失去,眼底激出了一層血色,「你希望我是誰,我就是誰!我現在就把那些東西鎖起來,你當做沒有看見好不好!」
  他的精神懸在危險的線上,隨時都能繃斷,「我不做許曉,我不是許曉!我是許擇遙,」他無助又偏執地望著她,「我是讓你輕鬆的,開心的那個人——」
  「我不管你是誰!」程璃大聲打斷,用力按住許擇遙鐵鑄似的雙臂,真想抽以前的自己兩巴掌,「我不管你是誰……許擇遙也好,許曉也好,或者其他什麼身份都無所謂,我愛的是你這個人!」
  許擇遙沒說完的話全被封住,傻傻盯著她。
  程璃鬆開手,歎了口氣,湊上去捧起他冰冷的臉,在他嘴唇微微凝固的血跡上輕舔,潤濕,卷在舌尖,化在嘴裡。
  「我讓你連這麼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嗎?」她碰著他的唇,「因為一句對不起,就斷定了我不要你?」
  她低聲懇求,「遙遙,能不能給我個機會?就像當初,你想要一個追求我的機會那樣。」
  他隱約捕捉到完全意料之外的接納,腦袋裡一團亂,怯怯地問:「什麼……機會?」
  程璃在他咬出的傷口上小心翼翼地吻,「在劇組的旅館裡,你問我對《遙不可及》的故事怎麼看,我說被那樣愛著的人太累了,」她敘述時,明顯感覺到許擇遙的緊張,安慰地不停撫摸他的肩背,「可是現在,我想請你忘掉那個答案,讓我重新回答。」
  許擇遙睜大眼睛,下意識屏住呼吸,任她親近,一點都不敢亂動。
  程璃先認真親了親他,「我承認,當初在扉頁給你寫贈言,答應以後做你女朋友,確實是出於鼓勵,根本沒想到會對你有這麼大的影響,」她露出一點苦笑,「遙遙,你看我,只是個最普通的人,因為對你好過,就被你念念不忘,我到底有什麼資格,享受你那麼毫無保留的愛。」
  許擇遙著急地要說話,被程璃吻住,她蹭蹭他的臉頰,摟住腰,靠進他的頸窩裡,「今天剛知道你是誰的時候,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但是後來,後來我又想,為什麼要計較輕重,誰給的多,誰付出的少……你要我,我把自己給你,我愛你,就愛你所有身份和秘密,多簡單。」
  她輕啄著他的頸側,「遙遙也好,小小也好,不變的是你,身份多了一重,只會讓我更愛……更愛你。」
  他微微俯下身,用盡力氣把她困在懷裡,開口說話時,夾著極度壓抑的低啞哭音,「我是不是讓你覺得太沉重了?」
  程璃笑,「如果我說沒有,你信嗎?」
  他搖頭。
  「親身經歷才知道,比故事裡寫的要沉重多了,」她手掌按在他的胸前,感受著砰砰心跳,「但是有什麼不好?」
  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再重,都是你給我的愛,我根本不需要背起來,就躺在裡面,哪也不去,心甘情願被包裹住,不可以嗎?」
  可以!可以!
  他呆了片刻,拚命點頭,烏暗眼裡終於閃出了星星點點的光彩,他想笑,彎出一絲弧線,又不敢相信地落回去,揉弄著她的背,恨不得壓進身體裡。
  「不哭了?」
  「嗯!」
  「對我有信心了嗎?」
  「嗯!」
  「對你自己呢?」
  「……嗯。」
  嘴上弱氣了好幾個度,目光卻灼灼的,聚精會神凝望她。
  程璃記起上一次,他不夠自信,她是怎麼做的來著?
  她活動了一下酸軟的手腳,從他懷裡爬起來,勾住他的後頸往下壓,直接深深吻上去。
  微涼的唇舌飛快研磨出濕潤火熱,淡淡的血腥氣化在彼此忘情的熱烈索取中,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撫慰,想確認愛人還屬於自己,許擇遙衝動地**輕咬,不顧一切想要得到更多,壓著她不斷掠奪,直到——
  「啊!」程璃一下沒撐住,整個人往後倒,眼看著頭到磕在地板上。
  許擇遙攬著她,被帶著前傾,本能地把手墊在她的腦後,緩衝了力氣,雖然還是倒了下去,但程璃覺得到處都軟軟的,沒疼。
  她忍不住笑出聲,臉被眼淚浸的都繃住了,抬起手撐著他要壓下來的胸口,「我們一定要在地上嗎?」
  許擇遙臉上通紅,急切表示,「我只想抱著你。」
  「那我們去樓上抱好不好?」
  他的拇指在她眼角殘留的淚痕上蹭蹭,勉為其難點頭。
  程璃卻發現他指尖燙得過份,對比之前冰塊似的涼,就算再激動,也不該熱成這樣。
  她坐起來,先問:「你的外套呢?」
  他神色有絲茫然,「不記得了。」
  「不冷嗎?!」
  「……現在冷,」他鼻音很重,黑眸裡水水的,「想抱。」
  程璃覺得不對,摸了下他額頭,再試試眼皮的熱度,捏著他的下巴看著紅成蝦子的臉,又氣又心疼,「快跟我上樓!」
  果不其然,體溫計顯示將近三十九度。
  這位雷厲風行的總裁大人,冰天雪地的不知道把大衣丟在哪,傻瓜一樣憑一件薄毛衣趕回來,滿身汗,外加情緒過於大起大落,理所當然的發燒了。
  修長身形被纏在被子裡,他難受地動了動,目光黏在她身上,「程程,你去哪?」
  程璃臉色凝重,「找退燒藥。」
  「我不用吃,」不想讓她走出視線,他連忙說,「睡一晚就好了,你別走。」
  尾音軟塌塌的,可憐死了。
  程璃擰著眉走到床邊,試試他額頭的溫度,比剛才更燙,「我馬上就回來。」
  他硬是掀開被子,極端固執,「我陪你去拿。」
  程璃身上像吸了塊滾燙的大磁鐵,亦步亦趨跟著,她力氣沒他大,拗不過,只能飛快下樓找到藥盒,再飛快回房間把他攆回床上,「吃藥!」
  看他老老實實吞下藥片,她重新把被子嚴絲合縫地裹緊,才按他期盼的那樣爬上床,手臂溫柔攬住他的頭,俯身在眉心親了親。
  許擇遙卻躲了,「別傳染給你。」
  程璃按住他,不由分說又親兩下,「哪有那麼脆弱。」
  許擇遙抬起眼,貪戀地看她,猶豫著說:「你是不是還有很多疑問?」
  當把許曉和他合為一體之後,曾經隱瞞過的,含糊過的,都在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她理應得到所有解釋。
  「沒有,」程璃卻搖搖頭,「都不重要。」
  許擇遙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從哪說起,程程好不容易沒有嫌棄他,如果說多了,這份感情重上加重,她反悔了怎麼辦。
  糾結。
  但不能再遮掩了,從此以後,他不想再對程璃有任何隱瞞。
  臥室裡昏暗安靜,許擇遙的意識逐漸發沉,他喃喃說:「程程。」
  程璃貼著他,「我在呢。」
  「等我睡著,你也不要走。」
  「我不走。」
  他依賴地往她身邊靠得更近,感覺到被她的溫度和淡香包圍,才小小地安下心,閉上眼睛。
  等他熟睡後,程璃輕手躡腳拿過手機,看到裴奕發來的信息,「我幫你跟劇組請了兩天假,你們把問題解決好。」
  「你也早就知道?」
  看來只有她遲鈍地後知後覺。
  「我都替他急死了」,裴奕回的很快,「他還好嗎?」
  程璃轉頭看看微弱燈光下許擇遙安睡的臉,心疼地摟緊,單手打字,「很好,以後也都會好,不用擔心。」
  她沒再跟裴奕多說,盯著微信界面置頂的名字看了半天,上面幾十條未讀還明晃晃標著數字。
  手機摔關機時,直接切斷跟許擇遙的電話,他那時肯定嚇壞了。
  最後發的一條直接顯示著,「我現在就回去,求你等我」,不難想像之前的內容裡有多少恐慌。
  程璃吸了口氣,去聯繫人列表裡,找到哥哥許奉隸的名字。
  她的確有太多疑問,遙遙的家庭、病因、目前的恢復情況,她都必須知道,但無論如何也捨不得逼他親口說。
  「哥,打擾了,遙遙的事我已經知情,有些問題,想拜託你告訴我。」
  許奉隸是深夜才看到這條微信的。
  他忙了整天,結束就收到鄭景的報告,得知弟弟那邊出問題了,本想立刻打電話,但在看到程璃發來的文字後,平靜下來。
  看來弟弟成功渡過難關,不過有些事,的確要他這個做哥哥的出面來說更好。
  太晚了,他打算隔天再回復。
  沒想到一大早,就收到了弟弟如出一轍的訴求——
  「哥,關於我的所有事,拜託你找個機會,對程程坦誠。」
  許奉隸來回看著兩條內容和語氣都不謀而合的微信,按著額角直發笑。
  這兩個互相在意的傻瓜,還真是天生一對。
  他可是無所不能的哥哥,這個局,必須做好了。

  第60章 60.60

  許擇遙身體素質很好, 到第二天中午就完全退了燒, 幾乎是剛確認完溫度計上的數字, 程璃就收到許奉隸預定的機票提醒,附加一條他的說明:「有個地方,需要帶你去親眼看看。」
  程璃聽到腳步聲,反射性關掉屏幕。
  「是不是耽誤行程了?」許擇遙從背後擁上來, 下巴墊在她頭頂, 身體自然而然地無縫貼合。
  從昨晚開始,他的黏人程度又有了本質提升。
  程璃縱容地笑, 回過身, 伸手摸摸他的額頭, 微微泛涼,臉上也恢復了血色, 她才算是徹底放下心, 嘴上說了個小謊,「劇組催著回去。」
  私下裡去問許奉隸的事,她不想讓遙遙知道,以免增加心理負擔。
  許擇遙低低地應了聲,不捨地用臉頰蹭蹭她的頭髮,「什麼時候走?」
  程璃想著機票上的時間,說:「明早六點。」
  許擇遙不說話了,手臂環著還嫌不夠, 把她抱起來輕輕放到牆邊的斗櫃上, 仰起臉眷戀地吻。
  四周安寧, 只有交融的呼吸聲。
  昨天絕望的時候,他根本不敢想像此刻的畫面。
  「程程,你不能反悔,」他的唇略微離開一點,扶著她的腰,灼灼凝視她,很多話想說,最終只是垂下眼睛,抱緊她悶悶重複了一遍,「你不能反悔。」
  沒有說反悔什麼,但程璃都懂。
  她的手往下滑,抓住他睡袍的衣襟往前一拽,結結實實貼上去咬了一口。
  他越是心裡惴惴,她越該知道全部。
  機票目的地是程璃父母家的臨市,一線沿海城市,同樣是冬天,比起北方要暖上不少。
  程璃武裝嚴實地下飛機,很小心地沒有被人認出,到約好的位置對照車牌號,上了早就在等待的寬大越野車,許奉隸正在看手機,聽到聲音抬頭一笑。
  「哥。」
  許奉隸非常溫和耐心,「要不要休息一下?」
  程璃搖頭,「我不累,直接去吧。」
  越野車從機場出發,開了一個多小時,掠過繁華都市中心,駛入逐漸破落的城郊,停在一個已經掛上拆遷橫幅的居民區裡。
  程璃忍住沒有多問,跟著許奉隸下車,仰起頭看向面前十幾層高的老房子,樓面上牆皮剝落,斑斑青苔,還有住戶在裡面沒搬走,偶爾傳出些吵鬧走動聲。
  許奉隸目光複雜,「走吧,去看看他一個人過了十年的地方。」
  僅是這一句話,就在程璃心口壓上了巨石。
  電梯的噪音很大,速度也慢,光線昏暗,程璃從進入起,就覺得像牢籠一樣,她看了眼樓層按鍵,一共只有十二層,許奉隸按了十。
  每層兩戶,許奉隸打開左側的房門,推開後先一步走進去,回過頭看著臉色凝重的程璃,笑容發苦,「他當初住的其實是十一層,但房門鑰匙只有他才有,這套的格局是一樣的。」
  程璃站在門口,環視基本上一目瞭然的房間,百平米上下,普通的兩室一廳,她有些不解,「這裡……」
  「就是這裡,」許奉隸說,「他被關起來,足足十年有餘。」
  程璃一下子把包攥緊,許奉隸低著頭,沉聲繼續說:「罪魁禍首是我媽,我卻是在十年後才知情。」
  當年許江繼承家族企業,為了穩固地位商業聯姻,娶了第一任妻子董寧,結婚第二年,就生下了許奉隸。
  許奉隸不滿三歲時,許江的集團迅速壯大,整天忙於工作,董寧嬌生慣養,性格強勢,受不了丈夫的冷落,處處不滿找茬,許江本來就不是因愛娶她,總覺得婚姻遺憾,再想到自己如今羽翼豐滿,沒必要忍受她作天作地,絕情地選擇離婚。
  董寧後悔不迭,哭天搶地動用家族關係,全部沒用,許江徹底鐵了心。
  離婚後半年,許江認識了新的女友夏伊,是他夢想中嬌柔清純的理想型,家境一般,但有才有貌,他很快身心淪陷,愛得不可自拔。
  為了讓她安心,許江辦了轟動全市的盛大婚禮,明媒正娶把人接進家裡,每天輕憐蜜愛,無奈嬌妻身體不好,找了不少專家看,都說不宜懷孕。
  許江無所謂,反正兒子已經有一個了,以後能接班就行。
  但夏伊可不那麼想,她窮怕了,格外害怕好日子到頭,深知能走到今天憑的是年輕外表和百依百順,但如果沒有孩子為她撐腰,以後年紀大了不再討許江歡心,許氏所有家產全要歸許奉隸一個人。
  另一邊,董寧深覺許江二婚的聲勢浩大完全是在打她的臉,對他由愛轉恨,暗地裡調查得知夏伊的身體情況後,她意識到報復的機會來了。
  夏伊越想越怕,毫無安全感,不惜重金找了各路名醫偏方,希望能成功生個兒子,保她下半生衣食無憂。
  她的急不可待正對董寧的計劃,董寧知道許江縱容嬌妻,不會對她遍訪名醫過多干涉,於是不著痕跡安排親信醫生,謊稱夏伊的病情並不嚴重,完全可以嘗試懷孕,妊娠期還能開藥保胎,夏伊喜出望外,沒有和許江商量,直接算好了日子,謊稱是安全期跟他同房,果然懷孕。
  夏伊害怕許江阻止,直到孕後三個月,開始顯懷才不得不說。
  到大醫院檢查後,專家一致表示夏伊的身體只壞不好,之前偷偷服用的所謂安胎藥,不過是最普通的暖宮湯藥,許江自責不已,但除了把坑騙嬌妻的醫生送進監獄,也別無他法。
  以夏伊的情況,墮胎的危險比生產更高,只能聽天由命,把孩子生下來再說,說不定能母子平安。
  這個孩子就是許擇遙,那時候,名字還叫許曉。
  許曉出生後,夏伊並沒有看到奇跡,身體迅速衰敗,只能臥床修養,日漸枯萎。
  她最期待的兒子,能給她保住大半輩子榮華富貴的兒子,到底讓她丟了命,再後悔也無力回天。
  最後的那段時間裡,她思想扭曲地視許曉為仇人,哪怕躺著不能下床,也要盡可能把手邊的東西丟向他,恨不能讓他跟自己一起死。
  許江國內國外找了各大知名醫院也拉不回嬌妻的命,她彌留時,還在意識模糊地咒罵自己的親生兒子。
  夏伊過世後,許江創傷極大,無處發洩,將痛苦全部轉移到了許曉的身上,跟死去的妻子一樣,把悲劇的責任毫無道理地歸罪於他,別說父親,許江連個正常的人都算不上,對幾歲的孩子肆意洩憤,拳打腳踢。
  到這裡,許奉隸實在說不下去了,他雙手扶著窗台,閉緊眼睛緩緩舒了口氣,不忍去看程璃的臉色,望著外面說:「我比他大五歲,只要我在,都會盡量護著他,但爸爸因為貼上來的女人越來越多,脾氣越發暴躁,怕失手弄出人命,乾脆把他鎖在別墅裡,直到——」
  直到他的親生母親,董寧再次出現,並且是以溫柔懂事識大體的形象。
  許江很清楚,如果沒有妻子,週遭打他主意的人絕不會死心,加上董寧與之前判若兩人,無慾無求,一門心思只想親手帶大孩子,久而久之,許江接受了她的建議,復婚,只做名義夫妻,絕不干涉彼此私生活,幫他堵住別人的嘴。
  許奉隸慘笑了一聲,「不但如此,我媽還主動要求照顧遙遙,我當時特別開心,以為他終於能過上好日子,誰知道,我媽的心能那麼毒。」
  董寧抓住許江的厭噁心理,以管教孩子為名,把許曉囚禁起來,一點點耐心地徹底摧毀他的精神防線,以紓解對夏伊極度的嫉恨,順便幫自己的兒子,剷除繼承路上的絆腳石。
  許曉之於身邊所有人,不是厭棄,就是障礙,除了哥哥,沒人給過他任何關愛。
  而唯一能對他好的哥哥,也很快就被裝作慈母的董寧送到國外,作為繼承人接受教育,此後每當許奉隸假期回國,董寧都會以許曉出去度假做借口,定期發些許曉看似正常的生活照,許奉隸以為弟弟是長大叛逆不願意跟他聯繫,根本沒有多想,後來忙於繁重的學習,也就逐漸拋之腦後。
  如果不是沒有通知父母突然回國,許奉隸肯定還要花上更久,才能知道弟弟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先別說了,」程璃坐在客廳裡的舊沙發上,彎著身,雙手撐住額頭,冷汗不停地往外湧,「等一下……」
  許奉隸抬起頭,望向天花板。
  他今天的安排,分別通知了弟弟和弟妹。
  這兩個互相著想的傻瓜,都在小心翼翼防止對方知道。
  許擇遙是隨著程璃的腳步一起來的,現在不敢面對她,肯定一個人,正悄悄在樓上的房間裡苦等著。
  他目光轉下,看向程璃,瞬間有些鼻酸。
  這輩子他最心疼,最歉疚的弟弟,終於有個能和他彼此疼愛的人,在為他的苦難真切地感同身受著。
  許奉隸放慢語速,「我一直在國外,好多年沒見過弟弟了,很想知道他變成什麼樣子,所以趁著還沒放假,直接跑去了他當時在讀的高中,沒想到,就看見他瘋了一樣,在到處跟人打架。」
  程璃愣了,豁然抬頭,「打架?」
  許奉隸點了點頭,「他心愛的女生被人陷害出事,他跟本班,臨班,所有詆毀她的同學打架,他當時那個樣子你知道的,哪打得過別人,全身都是傷,但就是誰都拉不住,豁出命了似的。」
  程璃睫毛顫了一下,用力咬住下唇,手指攪在一起攥得死緊,又鬆開,最後抖動著,慢慢摀住眼睛。

  第61章 61.61

  許奉隸的講述, 就像一個永遠默默在她身後的平行世界被徐徐拉到近前。
  程璃站在這世界的入口,忽然發現,許擇遙對她的感情, 她好像剛剛才窺到冰山一角。
  然而只是這一角,已經濃重到不忍卒聽。
  許奉隸背靠著窗口,拿出打火機, 「抱歉,我想抽根煙。」
  火星亮起,他沉默地整理心情,摁熄剩下的半根,「我當時差點認不出他, 遙遙小時候特別可愛漂亮,長成十七八歲, 應該是個非常驕傲受歡迎的少年,我怎麼也沒想到……」
  他嗓音哽咽了一下, 「當時你已經轉學了,學校對他的行為很氣憤,要通知家長勸退, 如果不是我鬼使神差回國找他, 他就會被爸媽帶走,下場可想而知。」
  領著崩潰的弟弟回家後,還沒等他去質問, 爸爸卻先一步開始大肆辱罵, 媽媽還打算趁機再把弟弟關起來。
  許奉隸忍無可忍, 第一次怒火爆發。
  從那天開始,他逐步架空爸爸在集團裡的話語權,盡全力彌補身為哥哥多年來的不負責任,以及對自己親生母親做下惡事的歉疚。
  「你的父母,」程璃咬著牙關,喉嚨滾動兩下,「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許奉隸垂著眼,「我媽三年前已經重病過世了,受盡了病痛折磨。」
  程璃握緊拳,不知道該向哪裡發洩。
  「至於我爸,他長期酗酒,心腦血管問題嚴重,目前半身癱瘓,在療養院裡,不太能認識人了,」許奉隸皺眉,露出厭惡,「最諷刺的是,他竟然現在才開始知道懺悔,整天渾渾噩噩念叨遙遙以前的名字,像個深情的慈父一樣。」
  兩個人很久都沒有再說話。
  客廳裡一片沉默,窗外的車流聲,遠處的施工聲,匯成雜亂的噪音,程璃在這聲音裡埋著頭,試探著去想從前遙遙日復一日獨自待在角落裡,是怎麼在折磨之下一點點崩潰,苦熬,堅持著來到她的面前。
  遙遙沒有任何錯,平白成了遷怒的對象,那些人經受的痛苦,即使再多加百倍千倍,也不夠償還對他傷害的萬分之一。
  程璃實在忍不住,發出一聲極低的啜泣,迅速把指甲摳進手心裡,抹了下眼睛,問:「遙遙目前的病情怎麼樣了?」
  許奉隸神色更加嚴肅,「他具體的病症你都知道嗎?」
  程璃回想病歷上寫的,「人群恐懼症及併發症。」
  許奉隸解釋,「併發症,可以想像的,諸如視線恐懼症等等類似情況都會發生,但其中有一項比較特殊,你和他關係親密,應該早就有所察覺。」
  和她有關的?
  程璃仔細回想,驀地一頓,不太確定地抬頭,「他很依賴我。」
  「依賴?」許奉隸笑了笑,面不改色說,「應該說是饑|渴,除了感情上的,還有皮膚上的,由於從小缺少長輩的觸摸,他確診患有皮膚飢渴症,最重要的是,這個症狀,只針對你一個人。」
  程璃怔怔聽著。
  「雖然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確實是真的,」許奉隸無奈搖頭,「他對別人,包括我在內,都有或輕或重的潔癖,唯獨對你……冒犯地說,他差不多每時每刻都在渴望被你愛|撫,哪怕就是碰碰手指也好。」
  程璃難以置信,「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許奉隸說:「據他對心理醫生的坦白,從你坐在他同桌,第一次無意中碰到他就開始了,不過那時候他太膽小,連多看你一眼都不敢。」
  難怪……
  遙遙總是盡可能和她黏在一起,不厭其煩地像大型寵物犬一樣在身邊繞來繞去,貼著蹭著求抱求撫摸。
  程璃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眼裡不禁露出寵溺,「我知道了,以後會多多……」她考慮了一下,還是套用了許奉隸的詞,「愛|撫他的。」
  她追問:「還有呢?」
  許奉隸欣慰地點點頭,隨即苦笑,「對於人群恐懼症的治療其實不算成功,他太急了,等不及要做個正常人去工作,所以潛意識裡逼著自己,最後,倒是逼出了一層保護色,凶神惡煞的陰沉臉擺出來,真的是生人勿進,他憑著這個偽裝,勉強在人群裡存活了下來。」
  「至於以後,」他說,「只要你時常在他身邊,我相信他早晚能徹底克服。」
  程璃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迫不及待想盡快看到遙遙,「哥,謝謝你把全部都告訴我,我不能再多留了,要趕著回去看他,他還一個人在家裡。」
  她朝許奉隸淺淺鞠了一躬,倒退兩步,轉身欲走。
  許奉隸原地不動,靜靜開口:「程程,你確定已經聽完了全部嗎?」
  程璃一驚,站住腳步。
  「我承認,遙遙希望你知道的,的確就是以上那些,」許奉隸語氣平穩,「但我作為他的哥哥,還有很多事,也想告訴你,只是不知道你有沒有勇氣聽。」
  程璃目光變深,手臂漸漸繃緊,穩步回到沙發邊,直視許奉隸,「哥,你儘管說。」
  「下面的事,全部都是關於你的,就算不聽,也不會影響你們以後的生活,」許奉隸又點燃了一支煙,夾在指間任其燃燒,「真的要聽?」
  「聽。」
  一小節煙蒂落進煙灰缸裡。
  許奉隸抬抬手,「坐吧,很長。」
  當然長,那是屬於許擇遙的整整八年。
  「還是從你轉學後說起吧——」
  程璃不由自主心跳加速,後背挺得筆直。
  「遙遙打了那場架之後,我陪他進行了最初步的治療,發現他雖然長期被關著,但該懂的並不比正常人少,都通過唯一的那台電腦自學了,他頭腦極其聰明,新知識一教就會,我喜出望外,不斷灌輸他跟爸爸去鬥爭的思想,他是許家的兒子,以後有名正言順的繼承權,就該硬氣起來,我會給他撐腰。」
  「我的灌輸成功了,沒過多久,他就做了頭一個屬於自己的決定。」
  許奉隸看著程璃,似笑似歎,「他鼓了好大勇氣,瞪著通紅的眼睛跟爸爸說,他用自己的繼承權,用本該屬於他的股份和財產,去換爸爸做一件事。」
  程璃下意識抓緊沙發的邊沿,「什麼事?」
  「破壞顧峻的生意,讓他沒精力再影響你。」
  程璃腦中嗡的大響。
  「本來他想直接讓顧峻倒台,但顧家根深葉茂,哪有那麼容易,爸爸習慣性大發雷霆,但有我在,怎麼可能讓弟弟的願望落空,破壞顧峻生意,我可以做到。」
  「放棄繼承權和股份的事,哪怕後來我說過無數次不作數,他也固執地認定,已經用來交換了你的安全。」
  「後來——你考入電影學院,確定顧峻無暇再關注你,我才帶他到國外正規治療,治療期間,他每天都過著血淋淋的日子,極端壓力下,他本能地傷害自己去獲取清醒,手臂上的傷痕現在還留著,無法入睡或者支撐不住的時候,就去看你的照片,日復一日堅持了下來。」
  「邊治療邊學習,等到能夠進行基本的社交,他先回國去學校裡偷看你,不敢被你發現,悄悄看一眼,都高興了好多天。」
  「你進了娛樂圈做演員,他害怕你以後吃虧受苦,一門意思去建立影視公司,最初的錢是朝我借的,不到一年時間,他憑借精準眼光成功投資幾筆,簽下的兩個新人當年就火速爆紅,年底,他把錢翻了倍還給我,從那以後,再也沒動過跟許家有關的任何一分錢。」
  「你剛入行,被某個投資商騷擾,是他暗地裡折斷了那人的手,並且跟你的公司達成協議,不再讓你參加任何飯局酒局。」
  「直到成意影視足夠強大,能夠護住你,他才敢光明正大出現在你面前。」
  「同時,遙遙耐心花了幾年默默搜集顧峻的犯罪實證,直到三個月前,成功讓他正式接受調查,以及春節前你親眼所見的,顧峻被現場宣判,全部……全部都是遙遙的努力。」
  「甚至連許擇遙這個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就因為你在扉頁上給他寫的贈言,『再遙遠,你也不能放棄,要去追』,他選擇了那個遙遠的渴望,並且付出一切去追。」
  還有嗎?還有,太多了。
  許奉隸數不清,或者連遙遙自己也數不清,他為了走到程璃身邊,為了保護程璃,到底做過多少事。
  指間的煙早就燃盡,許奉隸的口吻從凌厲又轉向溫和,「程程,別怪哥說這些,但我必須要確認,你在知道所有之後,真的願意接納他這麼沉重的愛嗎?」
  被一個病人,當做生命的全部支柱和希望,被他毫無保留地愛著,但也長長久久捆綁著,嚮往自由的人,很容易會不堪重負。
  程璃有知情權,更有選擇權。
  而許奉隸作為哥哥,要為弟弟求一個篤定的答案。
  程璃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胸腔裡疼得厲害,嗓子像被塞著,說不出來。
  窗外天光稍稍轉暗。
  「沉重嗎……」她終於發出聲音,卻是很輕地笑了,「可我覺得是幸運啊。」
  她抬起臉,滴到膝上的淚痕已經提前擦乾,朝許奉隸揚起唇角,「他不要任何回報,他想要的,就僅僅只是我愛他。」
  「我確定,」程璃洩露了強忍的哽咽,睜大眼睛,不讓水跡滴落,一字字說,「我會像他愛我那樣,全心全意去愛他。」
  許奉隸長出一口氣,失笑,「以前我總在想,我們許家想要一個女人,難道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至於讓我弟弟受那麼多苦?但遙遙警告我,他要配得上你,要一步步走到你的世界裡,而不是連累你,跟著他一起下地獄。」
  弟弟是對的。
  深愛一個人,再苦再難,也要為她努力變好。
  絕不是把她拖入泥潭,共同在痛苦裡沉淪。
  程璃再次站起身,許奉隸總覺得她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來。
  「哥,這次是全部了嗎?我可不可以回家去看遙遙了?」
  「還差一件。」他賣關子。
  程璃眼裡的光不再暴烈,變得極穩極靜,不躲不閃地看著許奉隸。
  許奉隸招架不住,告饒,指指樓上,「其實遙遙早就來了,就在他的十一樓等著,今天我的安排,既是給你答疑,也是受遙遙之托,把他的前塵往事告訴你,當然,不包括後面那些。」
  程璃顧不上什麼禮貌,根本等不到他說完,急忙開門衝出去,沿著步梯飛快往上跑,兩級三級台階直接跨過去,幾秒鐘就到了十一樓。
  房門是敞開的。
  她喘息著衝到門口,一步沒站穩,直接撞到最貪戀的懷抱裡,被一把摟住,緊密到窒息,正好,她也不想呼吸,只想溺在他的氣息裡。
  許擇遙等得眼睛都紅了,絲毫不願意鬆手。
  如果程程再不出現,他都忍不住要衝下樓去強取豪奪。
  可現在她來了,心甘情願被他抱著,是不是就證明……
  「程程,哥都告訴你了?對不起,是我自作主張,讓他替我說的,今天也是背著你偷偷跟過來,」他勉勉強強把懷抱放開一點,但手還圈著,生怕她跑了,小心翼翼低著頭問,「我的情況,你會嫌棄麼?」
  居然還問會不會嫌棄,程璃生氣,是不是要把心掏出來給這個大傻瓜看,他才會相信她有多愛他?!
  許擇遙急了,慌張地把她按在胸前,「我的病不嚴重了,以後努力不再犯,你不要……」
  程璃踮起腳,在他輕顫的唇上吻了一下,柔聲問:「不要什麼?」
  許擇遙愣住,一雙眼擦去黯淡,黑曜石般明亮,俯身托著她的腰,直接把她抱到半空,「不要丟下我!」
  「好。」
  「不要嫌我黏人!」
  「好。」
  「不要——」
  沒等說完,她回答:「好,什麼都好。」
  程璃搖搖晃晃捧住他的臉,輕輕**他的唇,舌尖不由分說闖入,把自己的柔軟溫暖給他,也癡迷索求著他彷彿永無止盡的深愛。
  遙遙要的簡單。
  她要的也簡單。
  都只是彼此全身心的愛,再也沒有其他。
  雙腳落回地面時,程璃看到他腳上的黑色皮鞋,想起在機場見面時弄傷他手臂的慘狀,不禁勾著他的脖頸大笑,「那時候你好凶啊,故意嚇人,要不然我也不會那麼緊張,害你傷到骨裂。」
  許擇遙臉頰和耳朵一起泛紅,長睫毛抖了抖,猶猶豫豫坦白:「其實……」
  有隱情?!
  程璃連忙問:「其實什麼?」
  他可憐巴巴說:「其實是哥看我遲遲不敢回來見你,故意干擾網劇的投資,還給你安排了莫須有的緋聞刺激我,我當時在加州,開車的時候看到你的緋聞照片,害怕你真的喜歡別人,不小心撞了車,手臂才會骨裂。」
  程璃目瞪口呆,「我是被碰瓷兒了?」
  許擇遙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趕回來跟你見面,結果你不認識我,我又難過又生氣,怕你回劇組再跟那個緋聞對像接觸,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留住你,才出此下策……」
  原來是被算計的!
  乖乖做宮女做炊事班那麼久,居然全是她家遙遙耍的小心機。
  程璃又氣又笑,不由得關注到其中的重點,「遙遙,你跟我同桌那麼久,從來就沒抬過頭,我根本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你怎麼認定了我一定能認出你來?」
  許擇遙無辜辯解,「我給你發過照片。」
  還有這事?!
  程璃斬釘截鐵,「不可能,我從來沒收到過。」
  「真的發過,你轉學之後,我怕你忘了我,就特意買了手機給你發彩信,還說如果不回復,就默認你願意等我,」那個年代還沒有微信之類通訊方式,他認認真真拜託哥哥拍了張大頭照,還加上表白髮的,「原來你根本就沒看見嗎?」
  程璃想起來了,她當時不想跟過去的學校再有聯繫,直接換了手機和號碼,再也沒打開過,這麼多年,舊手機一直丟在抽屜裡沒人用。
  她親親許擇遙的臉,「乖,等著。」
  說完撥通老媽的電話,「媽,你在家嗎?幫我看看書桌的抽屜,對,最下面那個,裡面是不是有個手機?」
  程媽媽說:「是呀,你高中時候用的。」
  程璃吸了口氣,「快充電,充電器就在旁邊,我過十分鐘打給你!」
  跟遙遙黏糊糊親親抱抱了十分鐘後,程璃準時撥過去,心跳下意識加快,「媽,幫我開機,看看是不是有條彩信。」
  舊手機打開後,很多信息跳出來,彩信有個小附件的標識,在其中非常顯眼。
  程媽媽連忙說:「有,陌生號發的,等我看看啊——」
  「哎呦喂!好俊俏的小男生,看這眉眼嘴唇,比現在電視上那些小鮮肉可好看多了!」程媽媽激動地大聲說,「還跟你表白,讓你等他呢!程程快跟我坦白,是不是你的初戀啊?!」
  程璃一頭倒在許擇遙胸口,「媽你猜對了,還真是。」
  程媽媽好糾結,「你現在的男朋友呢,有他帥嗎?」
  「差不多吧。」
  「那這個孩子現在在哪啊,你不喜歡他了?」
  程璃快笑哭了,知道許擇遙不敢亂出聲,手不老實地在他精悍的腰身上摸來摸去,「喜歡啊,愛的不得了,他就在我旁邊呢。」
  程媽媽痛心疾首,「你這是一腳踩兩船!」
  程璃輕歎,抱緊遙遙,對著電話認真說:「媽,沒有兩船,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初戀是他,現男友也是他,照片裡的人,就是你的未來女婿呀。」

  第62章 62.62

  從居民樓出來時, 天已經黑了。
  許奉隸送他們到機場,分別前笑瞇瞇說:「看到樓外面掛的拆遷條幅了吧,那塊地是我今年要開發的。」
  他看著褪去陰冷假面、滿眼柔光的許擇遙,語氣意味深長,「所有不好的回憶,都該被新的幸福覆蓋掉了。」
  許擇遙沒說話, 摟緊程璃的腰,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
  程璃跟劇組一共就請了兩天假, 最晚明天一早也要趕回去了, 她本來還擔心許擇遙的狀態恢復不夠好, 打算和他再多聊聊, 細心安撫一下。
  心裡準備的挺充分,可都沒能及時派上用場。
  當晚回到家, 程璃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被高大身軀火熱地壓在門上, 沙發上,甚至連浴缸裡也不放過,她承受不住時, 輕輕咬住手指, 被他迅速以唇代替, 又開始新一輪的掠奪。
  後來她意識逐漸模糊, 乖乖任他抱到被子裡, 睡著前, 她迷迷糊糊想, 果然還是身體交流最為行之有效, 聊天之類的,等以後慢慢再說吧。
  早上是鄭景開車過來接程璃,他努力貼著牆變成一塊背景板,降低存在感,畢竟整個事件是他沒聽清文件地點引發的,到現在還沒被扣工資,心裡發慌。
  程璃接過她走南闖北常用的小皮箱,仰頭親親許擇遙,「我走啦。」
  許擇遙跟著她直到車庫,低聲說:「我盡早過去。」
  公司的事積壓不少,他不得不留下處理。
  程璃眨眨眼,貼近他耳邊悄聲說:「把你餵這麼飽,總能堅持兩天吧?」
  說完飛快鑽進車裡,不給他反擊的機會。
  剩下鄭景還站在車外戰戰兢兢,感歎許總真是被吃得死死的,而且以他路人甲的眼光看,程小姐以前絕對是明艷型的,現在嘛,不知不覺嫵媚了很多。
  還是許總嬌養得好。
  許擇遙忍耐著開門進車的衝動,面無表情看向鄭景,「還不走?」
  鄭景縮了縮脖子,「許總,您確定不罰我?」
  沒挨訓總覺得心裡不安。
  許擇遙冷哼了聲,「罰三個月沒有休息日。」
  鄭景這下舒坦了,興高采烈「哎」了聲,開車送程璃直奔臨西影視城。
  在路上,程璃想把劇本找出來看,拉開放在身邊的小皮箱,手背無意間碰到箱蓋裡側的隔層,覺得有點硬,好奇打開一瞧,是當初許擇遙用來裝《暴君》劇本的牛皮紙袋。
  順手裝起來後,一直忘了拿出來。
  她有些懷念,笑了笑準備放回去時,目光下移,注意到了右下角鉛筆寫的四個字,是許擇遙的筆跡,「生日快樂。」
  鄭景從後視鏡瞄到了,當時就激動不已,忍不住把當晚許總如何費盡心思挑賀卡寫留言的情形繪聲繪色描述一遍。
  程璃到劇組後,迅速進入狀態開工,拿出最專業的態度補足兩天來耽誤的進度,但心裡澎湃得不行,直到收工回酒店時,胸口還酸癢得坐立難安,她趴在床上翻滾幾圈,猛地坐起來,「雲盈,異地談戀愛,到底怎麼才能寵到他啊!」
  雲盈卡嚓咬了口蘋果,「送禮物呀。」
  程璃靈光一現,「有用?」
  「不管是不是異地,送禮物都有用,」雲盈晃著腦袋,「尤其咱許總,你給他買盆仙人掌,他都得專門弄個桌子供起來。」
  說做就做,程璃上網認真搜索,她跟遙遙這戀愛談的本來就是**型,不能正常約會,不能隨便公開場合露面,更別說在外人面前秀恩愛,簡直太委屈遙遙了。
  她抓緊把劇本背好,開始專心致志學習「取悅戀人的一百零八式」,決定從入門第一個開始。
  隔天拍戲前,程璃用小號在網上下單,看著訂單成功,心滿意足吊上威亞。
  中午十一點半,成意影視大樓裡剛剛開始午休,正好是滿公司藝人員工最為密集的時間段,一個穿精良制服的小哥捧著一大束特別顯眼的紅玫瑰出現在公司門口,小心地通過玻璃轉門,四下張望。
  成意美女多,玫瑰常見,但這束實屬大了點,用深灰色啞光紙包著,很有格調,人人側目。
  保安把他帶到前台,前台女孩得體問:「請問是送到幾樓?」
  小哥看看標籤,「頂樓。」
  大廳裡眾人嘩然,搞笑呢,頂樓可是總裁辦公室。
  小哥誠懇一笑,補充一句,「給許總。」
  這下全場呆滯,見過許總的知道他氣場恐怖生人勿近,沒見過許總的更是聽過不少傳言,別說女人,除了鄭秘書之外,連個活的生物都很難近他身,居然還有人明目張膽送花!
  前台女孩趕緊給鄭景打電話,「鄭秘書,有點特殊情況,麻煩您過來一下。」
  鄭景下樓就看見送花小哥被集體圍觀的場面,大家連午飯都不去吃了,就想看看許總的八卦,他問了兩句情況,接過花裡的卡片打開一看,差點笑噴。
  「給全世界最英俊可愛的男人——你的班長大人。」
  他接過花,一本正經揮揮手,「都別看了。」
  說完仔細捧著花進電梯,直奔頂樓,生怕磕了碰了。
  鄭景一走,一樓大廳炸鍋了,沒搞錯吧?!真有勇士來追許總!
  許擇遙在辦公桌前皺著眉,剛把手裡的企劃案翻過一頁,鄭景急急忙忙進來,整個人幾乎被玫瑰淹沒在後面。
  任許擇遙再鎮定,也不禁被這場面驚了一下,「什麼東西?」接著嫌棄地掃了眼,「拿出去。」
  鄭景淡定表示:「程小姐送的。」
  許擇遙神色頓時變了,忽的站起來,大步上前一把搶過來抱住,「給我!」
  玫瑰新鮮火紅,巨大一捧,他把卡片上的字反覆看了好幾遍,笑容止都止不住,差點把臉埋進去蹭蹭。
  餘光瞥到鄭景還在旁邊看熱鬧,他盡量矜持地咳了咳,嚴肅說:「手機帶了嗎?」
  「帶了。」
  他找了個光線合適的好角度,把花抱好,吩咐:「給我拍張照。」
  鄭景訓練有素,按下拍攝前,許擇遙本來努力抿著的唇線,翹出了非常開心的弧度。
  程璃下了戲就收到照片,被萌得捂著胸口直跺腳,真是小可憐兒,一束花就這麼高興,她要繼續加油。
  此後兩天,成意影視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他們的高嶺之花許總正在被人火熱追求中。
  不止定點送花,還有大包小包的名牌店營養餐準時到位,看得大家直吞口水。
  除了眼饞,其實更好奇到底是哪位勇士!
  裴奕也聽說了,特意跑回公司圍觀,笑得直拍大腿,一路跟著下樓來取餐的鄭景上樓,進了辦公室就跟許擇遙說:「你可真是撥雲見日,現在這小日子也太滋潤了。」
  許擇遙伸了伸手臂,衣袖自然向上,看似不經意露出腕上的手錶,他慢條斯理打開餐盒,香氣撲鼻,然後抬頭看著裴奕,「羨慕?」
  裴奕險些吐血,「手錶也是程程送的?」
  許擇遙挑挑眉,「不然呢?」
  哇這個語氣真是相當刺激人了,裴奕往他對面一坐,「給雙筷子,一起吃。」
  許擇遙立刻護住,「做夢!」
  裴奕要氣死了,遙遙以前憋屈時期瞧著多可憐,他做夢都想趕緊讓程程知道真相,現在好了,確實是知道了,也歡喜圓滿,可是遙遙被愛澆灌,徹底變了!
  瞧瞧這幸福得意的傲嬌樣,簡直判若兩人,哼!
  裴奕再對比自己坎坷的情路,真想抹上一把辛酸淚。
  許擇遙把公司緊急的事務收尾,第三天終於奔向臨西影視城,程璃正在屋頂上拍戲,掀開瓦片偷偷向下看的場景,一次通過,她準備下去時,一眼就瞄到遠離劇組工作人員之外,鶴立雞群的那個惹眼身影。
  一如往常戴著口罩,正抬頭朝她望著,眸子燦若星辰。
  已經是最後一場戲了,程璃匆忙收工,跟雲盈交代後飛奔向車裡,關上門用力一撲,馬上被緊緊抱住。
  她百忙中看了下前面,「鄭景不在?」
  許擇遙迫切地含住她的唇,「我開車來的。」
  程璃更無所顧忌,急促呼吸,「好想你。」
  許擇遙控制不住,把她壓在寬大座椅上深深吮吻,稍稍緩解思念後才啞聲問:「怎麼想到給我送東西的?」
  程璃笑著親親他鼻尖,「想讓你開心。」
  「在哪學的?」
  「……網上。」
  許擇遙悶聲笑,「網上那些應該都是幫男人出謀劃策的吧?哪有大美人每天主動送花送飯的。」
  程璃一呆,「哎,我還真沒注意……你是不是不喜歡?」
  「喜歡,」他低著頭,唇離得很近,灼熱地望著她,「特別喜歡,但是你要知道,對於我來說,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心甘情願被我愛著就足夠了。」
  程璃眼眶一熱,伸手環住他,那怎麼夠,她想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第63章 63.63

  二月底, 古裝懸疑劇的拍攝進入尾聲時,最具權威之一的電視劇獎項頒獎禮如期舉行。
  由於《暴君》的播出還沒有結束, 無法列入上一年度的評選,程璃本以為這次頒獎和自己無關,沒想到居然有兩項意外的入圍,除了網劇得到最受歡迎的提名之外, 她憑借去年年初一個民國正劇裡的女配角, 成為了年度最佳新人的候選。
  趕往頒獎禮的路上, 程璃還雲裡霧裡, 不敢相信地掐了把手臂,「真有我啊?」
  雲盈笑嘻嘻摟著她,「姐,你專業本來就過硬,就算是再小的配角都是用心演的, 得獎實至名歸!」
  「雲盈說得對,程程紅了之後, 以前那些穩紮穩打的角色開始受到重視, 演技被業內認可, 想黑都沒得黑, 」裴奕坐在副駕駛, 客觀分析,「獎基本可以確定到手了。」
  雖然是順著說的, 但雲盈還是輕輕哼了聲, 沒接話, 裴奕有點懊惱,回身碰了下她手臂。
  保姆車最後排的兩個女保鏢早就跟大家混熟了,捂嘴小聲嘀咕:「他們倆是不是有奸——不,私情?」
  程璃早知道裴奕在暗戳戳追雲盈了,怕雲盈不好意思,她乾脆忍著笑扭過頭。
  望著車窗外繁華的城市中心區域,印著她照片的各種代言廣告牌飛逝閃過,程璃低下頭給許擇遙發微信,「遙遙,我快到了,會盡量找時間聯繫你。」
  許擇遙最近在籌備新電影的投資,程璃不捨得讓他跟著跑,被勒令留在家裡,他正滿心失落著,收到微信,馬上回了個新擴充的表情包,小貓淚眼汪汪看著屏幕,四個大字閃閃發光,「早點回家。」
  下午紅毯開始,許擇遙在辦公室裡正襟危坐,兩台電腦一台開著直播,另一台用他的死忠粉賬號在微博上刷圖片,把程璃各大粉絲站拍攝的現場高清圖一一右鍵保存,再點進電腦的某個加密文件夾裡,去檢閱成果。
  裡面一串子文件夾,按日期和活動名稱規整地排序,一直到傍晚紅毯結束,頒獎禮準備開始前,許擇遙才看得眼睛酸了,捏捏眉心,靠在椅背上回味程程今天穿著灰綠色的禮服裙有多漂亮。
  他拿起手機,給裴奕打了個電話,「程程入場了嗎?」
  裴奕那邊人流嘈雜,「應該吧,時間到了。」
  「應該?」
  「我在機場呢,剛落地,」裴奕說得義正言辭,「程程那邊一切順利,人太多了反而累贅,今晚七點她的導航語音包上線,要發不少通稿,交給別人弄我不放心,就提前回來盯著了。」
  理由冠冕堂皇,他絕對不承認其實是被雲盈給拒絕了,傷心才提前跑回來的。
  許擇遙光顧著看紅毯,這才恍然記起來語音包的事,看看時間,正好七點,單手點著鼠標,果然看到導航官方剛發佈的新微博,還附帶幾十秒語音試聽,他頓時對裴奕沒耐心了,「我掛了。」
  「喂!才說幾句啊,別這麼嫌棄我行不行!」裴奕哇哇大叫,「程程還讓我帶話,你聽不聽!」
  許擇遙刷評論的手當即一頓,忙問:「她說什麼?」
  「嘖嘖,態度變得這麼快,」裴奕沒好氣,「程程說她頒獎結束還有兩個採訪,手機不在身邊,」他捏著嗓子模仿女聲,「告訴遙遙,聯繫不上別著急。」
  許擇遙唇角翹得高高的,「還有嗎?」
  裴奕震驚,「你能不能別用這種嬌羞的語氣!」
  看來是沒有了,許擇遙淡定地掛了電話。
  程璃地圖導航APP的代言是去年接的,春節前錄製了語音包,許擇遙找出耳機,飛快點開試聽語音,熟悉的嗓音帶著笑意清晰響起,僅僅只是廣告詞,他仍舊閉住眼睛,想像此刻程程就在身邊。
  許擇遙小號關注的都是程璃的真愛粉,正在瘋狂刷屏安利中,還有迫不及待投入使用的,在微博上時時發來心得,驚喜表示走錯路之類的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彩蛋,試用的人越來越多,眾人紛紛表示彩蛋什麼的簡直萌哭了!
  他心癢手也癢,下載好了語音包,替換成當前語音,在辦公室裡繞圈徒步,無奈地方還是不夠大,導航沒等反應過來他就走到了頭,想了想,他再次撥通裴奕的電話,「你還在機場嗎?」
  裴奕歎氣,「在啊,等行李。」
  許擇遙說:「我去接你。」
  裴奕石化,呆呆握著手機半天,在機場裡激動得要哭了。
  失戀算什麼!偉大的友情才值得感動!
  至於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這種細節他是不會在意的,堵車嘛,穩駕慢行嘛,有什麼關係,在遙遙愛的溫暖下,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計!
  裴奕真正意識到不對勁,是在好不容易上車後,許擇遙第五次不按導航提示走錯路時。
  很快,導航叮一聲提示路線錯誤,程璃的聲音帶著小無奈傳來,「快點掉頭,否則要迷路了哦。」
  他偏不,又拐錯一個路口,手機裡的程璃有些寵溺,「不聽話可不是好孩子。」
  裴奕還沉浸在友誼熱潮裡的腦袋驀地一涼,緩緩轉過頭,「你來的路上,也是這樣?」
  許擇遙非常沉迷語音,沒顧得上理他。
  裴奕不由得鬱悶得七竅冒火,「說什麼來接我,其實是來試導航的吧!」
  許擇遙餘光看了他一眼,「如果不高興,你可以選擇下車。」
  裴奕被噎住,難過死了,攢了半天的激動盡數化成怨氣,「你打發乞丐呢!我偏不下!看你到底多少遍能聽膩!」
  許擇遙反而把聲音又調大,「好聽,不膩。」
  裴奕一把摀住胸口,想他多少年在娛樂圈裡人緣火爆,就沒有哄不住的人,結果被雲盈拒絕得如路邊野草,滿肚子苦水剛在許擇遙這裡得到些許慰藉,變本加厲反撲回來就算了,居然還公然把他當狗虐!
  這要是還能忍,他就枉為男人!
  遙遙啊遙遙,真以為他逆來順受?笑話!
  裴奕哼了聲,慢悠悠說:「當然好聽,又不止你一個人這麼想。」
  許擇遙蹙眉。
  裴奕一招得逞,雙手環胸,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向椅背,怪聲怪氣感歎:「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像你一樣在外面開車亂晃,就為了多聽程程說兩句話。」
  他偷偷瞧見許擇遙握著方向盤的手力氣變大很多,心底嘿嘿直笑,繼續半真半假地添油加醋,「你是沒看到,今天頒獎禮後台,從大影帝到小鮮肉,排著隊上門給咱程程獻慇勤,真是全線通吃,羨煞其他女演員哦,」他邊說邊暗自過癮,更加不著邊際,「等著瞧吧,以後程程大大小小的緋聞對像估計得排著公司繞兩圈,別看你現在扶正了,表現不好也是容易失寵的呦。」
  別怪他毒舌,誰叫遙遙自從掉馬甲後,幸福指數高破天際,整天耀武揚威得讓人想虐一把。
  裴奕還洋洋得意著,車驟然加速,他一口氣卡在喉嚨口差點沒喘上來。
  「喂喂——慢點開!」
  恰好這時,許擇遙的導航中斷,手機鈴聲響起,他迅速接聽,順便點開免提,還把手機擱在中央儲物架上,方便裴奕聽清楚。
  程璃比導航裡溫柔歡快數倍的聲音傳出,「遙遙,我出來透透氣,偷著給你打個電話,今晚的飛機就回去。」
  許擇遙唇角繃著,委屈控訴,「程程,有人欺負我。」
  「誰敢!」
  他吸吸鼻子,聽起來像在強撐冷靜,「裴奕說,好多人給你獻慇勤,雖然我現在是你男朋友,但是早晚會失寵。」
  「別聽他亂說!」程璃當時就怒了,直接揭開裴奕的底,「他追雲盈失敗,受不了打擊才回去的,肯定是嫉妒你有人疼,故意找你不痛快。」
  許擇遙挑挑眉,扭頭看著裴奕的鐵青臉,被他刺激得緊巴巴的心舒服許多,長長「哦」了聲,「難怪。」
  程璃接話,「所以你千萬別理他,我只愛你。」
  許擇遙哄她,「還想聽,再說一遍。」
  程璃輕聲笑,根本不知道裴奕也在場,對著話筒親了下,坦坦蕩蕩表白,「我只愛我家遙遙,其他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裴奕一頭撞在車門上,想死的心都有了。
  戀戀不捨掛斷電話後,車也開回了市中心。
  許擇遙問:「要不要吃飯?」
  裴奕氣若游絲癱在座椅上,「你這麼好心?」
  等紅燈,許擇遙停車,盯著某商場外牆上程璃巨大的廣告宣傳照,不動聲色回敬第一刀,「看你可憐。」
  裴奕一時沒聽出來,覺得遙遙真是大度,不禁後悔剛才的幼稚,「遙遙,還是你好。」
  許擇遙平靜勾唇,接著第二刀,「程程說過,成雙成對幸福的人,要多憐愛孤單一個的。」
  裴奕呼吸一窒。
  許擇遙繼續補充第三刀,「尤其是那種自我感覺良好,卻被殘忍拒絕,失了戀的。」
  傷口上嘩啦倒了一整袋的鹽,裴奕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大度?!屠狗的大刀朝他揮下還差不多!
  他咬牙切齒暗暗發誓,許擇遙——別得意,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第64章 64.64

  程璃是溜到更衣室給許擇遙打的電話, 剛掛斷,守在外面的雲盈就輕輕敲門,「姐, 回去吧,快到新人獎了。」
  她無奈拎起裙角, 把手機交回雲盈手裡, 關心地問:「真的對裴奕沒興趣?」
  雲盈撇撇嘴,「工作上仰望, 感情上鄙視。」
  裴奕那金牌經紀人不是白當的,在圈子裡處處受歡迎,管她影后還是小花, 見了他都難免要擁抱貼個臉, 偶爾開些尺度略大的玩笑, 在雲盈看來簡直是左右逢源的交際花。
  程璃笑著拍拍她, 「我無條件支持你, 但也別太急著決定, 再觀察看看。」
  畢竟是能讓許擇遙近身深交的人,她相信人品不會差。
  剛回前廳沒多久, 頒獎嘉賓上台, 開始正式揭曉年度新人獎,正如裴奕預測的,毫無意外花落程璃, 加上之前已經拿到的最受歡迎網劇, 本次入圍的兩個獎項全部到手。
  程璃手捧獎盃, 到嘉賓席坐好,正跟鄰座的女明星們說話,就感覺到有幾個鏡頭在對準她,她配合地露出微笑,但很快發現鏡頭同時還在捕捉她和沈傾的同框。
  她坐第二排,沈傾在第一排,剛好前後座,有那麼點刻意安排的意味。
  程璃神色不變,看似無意地側過身避開。
  《暴君》開播以後,她和沈傾的CP很火,雖然宣傳方面由於許擇遙的干涉特意避開了,但抵不住廣大網友的熱情和沈傾的主動,搞得只要他們同時出場,各大節目組的後期都要不甘寂寞悄悄加愛心,煩得很。
  程璃暗暗歎了口氣,她不想這樣,哪怕清楚只是娛樂大眾也不願意。
  許擇遙看在眼裡會難受,他的小心眼連裴奕都知道,還拿這個刺激他。
  她只想遙遙開心。
  在家裡再怎麼親密無間,當她開始工作,走回這個光怪陸離的圈子裡,就難以避免要和各式各樣的男神們捆綁在一起,遙遙每一次默不作聲的失落她全都知道,禮物,表白,時刻給他肯定,都還不夠,必須要正式公開才行。
  「姐,你想什麼呢?」飛機上,雲盈看程璃聚精會神盯著黑濛濛的窗外,遞了杯橙汁給她。
  程璃語氣鄭重,「想大事。」
  她要仔細研究個方案,不能太激烈,遙遙不適合突然被媒體一擁而上的那種關注,還要挑個黃道吉日,考慮好微博的措辭和配圖……
  飛機落地已經近晚上十一點,程璃格外精神,本次頒獎合作的視頻網站有後續的跟拍直播,負責拍她的團隊早就在出口等候,確認完妝發無誤,攝像機打開,接機的粉絲們自動配合,乖乖跟在她身邊。
  主持人是個甜妹子,例行先問程璃獲獎感受未來期許之類的問題,然後在粉絲們期待的小眼神兒裡改問輕鬆的。
  「程程,從走紅以來你身邊可以說高質量男神不斷,可不可以跟大家說說現實中的理想型?」
  程璃對著鏡頭問:「比較長,確定要我說嗎?」
  粉絲們和主持人一起發出呼聲,「快說快說!」
  程璃清清嗓子,「身高一八五,長得帥不說,還正合我胃口,廚藝特別棒,炒菜甜點全都擅長,身材好,體力好,對別人很凶只對我溫柔,對別人挑剔只對我縱容……」
  「等等——」主持人哈哈大笑,「程程你完了,注定孤獨一生。」
  粉絲們也都認定了她在跟大家開玩笑,程璃意味深長說:「好吧,是你們不信的哦。」
  主持人又問:「理想型是難找了,那追求者有沒有很多?」
  程璃果斷搖頭,「沒有,我基本都待在劇組裡,心裡只有工作。」
  「太謹慎了喂!」主持人看到馬上要出機場了,抓緊時間問,「那戀愛中最期待的約會環節呢?」
  程璃已經能看到機場外等著接她的車了,雖然知道許擇遙不在裡面,但還是心跳加快,順口說了不會出錯的答案,「看電影。」
  跟拍攝組友好告別,上車後,車緩緩駛出密集人流,進入高架,程璃才鬆了口氣,給許擇遙打電話,只響半聲就接了,「我出機場啦,再有大概一個小時到家。」
  許擇遙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我不在家。」
  不等她問,他就主動說:「我在半路上等著接你。」
  每次出門回來許擇遙都會到機場接,但這次因為有跟拍,以防不小心入鏡他才沒有來,程璃聽完全身的骨頭都軟了,窩進座椅裡,「這麼晚你不用出來。」
  許擇遙說:「作為你的理想型,我要全面合格。」
  「你看直播了?」程璃臉上爆紅。
  「紅毯,頒獎禮和剛才跟拍的直播都看了,你在飛機上的時候我還回顧了兩集你得獎的電視劇,」他聲音低且柔,「看完更想你。」
  程璃再聽要滴血了,默默決定,公開的事一定要盡快落實,免得今天新聞稿發出去,全網都要笑她這輩子找不到那麼好的理想型。
  接頭地點是在一家大型商場的地下車庫。
  程璃做賊似的鑽上許擇遙的車,車頭對著牆壁,停的位置是監控死角,他肆無忌憚,車門落鎖,伸手攬過她直接吻上去。
  再寬敞的空間也顯得狹小,溫度急速攀升,唇齒交纏和衣料摩擦聲刺激著神經,要把理智都點燃。
  「回家……」程璃推了推他。
  許擇遙重喘著,放緩攻勢,輕輕吻著她的唇角,「先不回,有個地方想去。」
  他回到駕駛座,開出大概二十分鐘,靠近一個露天廣場。
  已經深夜,廣場空曠安靜,但中央的噴泉還在亮著燈,水柱並不激烈,柔柔向上噴湧著。
  「程程,這裡沒人,你來前面。」
  程璃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依言坐到副駕駛。
  許擇遙看了看時間,「再等兩分鐘。」
  零點一到,原本有氣無力的噴泉猛然一停,繼而「嘩」地大響,高高揚起成片的巨型水幕,程璃目瞪口呆,不止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景致,而是水幕之上,出現了色彩明晰的片頭,她最喜歡的一部老電影徐徐開始播放。
  天窗開了條縫隙,方便聲音更清晰地傳進來。
  程璃目不轉睛盯著水幕,想起剛剛跟拍直播的最後一個問題。
  「戀愛中最期待的約會環節?」
  「看電影。」
  許擇遙低聲說:「如果去電影院,你會擔心我受不了人多的場合,我也擔心你被粉絲認出,所以只能想到這個。」
  他手探過去,輕輕勾住程璃的手指,「程程,你喜歡什麼片子,以後我就在這裡陪你看,附近沒有住宅,多晚都沒關係,不用擔心擾民。」
  程璃緊緊回握住他的手。
  隨口一句話,他都要盡心盡力去完成,遙遙的方式,總是傻到讓她心疼。
  「這裡很好,」她舒了口氣,壓著心裡狂熱的躁動,「但不是最好。」
  許擇遙認真保證,「那下次我們去電影院,選人最少的時候。」
  程璃轉過身,揉揉他的短髮,把他按向自己狠狠親了一口,「哪都沒有家裡好。」
  水幕的電影持續播放著,上演到男女主角第一次擁抱。
  程璃也傾身抱住他,「我哪都不想去,只想和你在家裡看,隨便什麼片子都沒關係。」
  許擇遙垂著睫毛,眼角有點泛酸,依戀地蹭蹭她的脖頸,一手擁著她,另一隻手伸進大衣口袋裡,反覆摩挲著小小的絲絨首飾盒,手心裡全都是汗。
  不行,這個地方太簡單了。
  要有更好的,更盛大的場合,才能配得上程程。
  許擇遙心如擂鼓,砰砰快要跳出喉嚨口,非常勉強地忍住了立刻求婚的衝動。
  他要精心準備,仔細研究個完美的方案。
  程璃的獎項和訪談都在網上掀起波瀾,粉絲們趁機賣安利,把各種美圖視頻刷到熱門,看不慣她的對家粉則在到處黑,賭咒她說個理想型都要做白日夢,絕對注孤生最後涼成黃花菜一輩子嫁不出去,被粉絲們群起攻之,吵得不可開交。
  人氣這東西,越吵越火爆。
  程璃轉天就發現,她的粉絲數又破了一大關,隨便發發照片也有相當可觀的轉評數,她退出微博,翻到相冊,把昨晚成功搞定的雙人自拍照點出來欣賞,越看越好看,決定等正式公開的時候就用這張。
  沒過幾天,程璃在古裝懸疑劇裡的戲份就正式殺青了,馬不停蹄接了個等檔期等了很久的熱門綜藝。
  她從劇組直接出發,隨行的還是原班人馬,大家都很和諧,只有裴奕和雲盈氣氛古怪。
  保姆車寬大,程璃獨自坐在最後排看台本,裴奕賊兮兮擠過來,坐在她旁邊問:「有什麼疑問嗎?」
  程璃指指台本上的某一處,「節目錄製現場,公開給合作過的男明星打電話,還要念羞恥台詞?」
  裴奕特別正直地解釋,「我溝通過了,就是個搞笑的環節,不長,根據你的CP人氣來看,沈傾和孟池,選一個。」
  程璃毫不猶豫,「孟池!」
  孟池當初拎著條秋褲被許擇遙震懾過,性格老實,沒麻煩,最近人氣也很不錯。
  裴奕打了個響指,早有準備地拿出一張紙,「沒問題,你先看看要念的台詞,然後把你手機給我,我找一下孟池的電話,提前溝通。」
  程璃還是比較相信他的,直接就把手機遞過去。
  雲盈適時插嘴,「姐,手機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別隨便給他,萬一出什麼差錯呢。」
  「小雲盈,你非要這麼編排我?」裴奕看起來相當委屈,「戀愛不成仁義在。」
  雲盈哼了聲,扭頭。
  程璃哈哈一笑,沒在意,任裴奕拿走手機,低頭看台詞。
  裴奕其實還是非常心虛的,額頭直冒汗,暗地裡做了半天心理建設。
  都怪遙遙虐他在先,他搞點小事回敬一下而已,絕對無傷大雅,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就這麼辦!
  他打定主意,看似在往自己手機裡輸入號碼,其實捏著程璃手機的那隻手也沒閒著。
  悄悄的,把孟池名下的那串數字,替換成了許擇遙的電話。
  然後還特別嚴肅地跟程璃強調,「程程你記著,接通後,什麼都不要說,也不要給對方開口的機會,馬上真情實感地念台詞,節目組就要那種措手不及的效果!」
  程璃一邊點頭,一邊皺著眉頭小聲照著練習,「真的對不起,我想了很多天,還是決定放棄,你的感情太過小心翼翼,我實在——」

  第65章 65.65

  裴奕的注意力全在手機上,程璃念到一半他才覺出不對頭。
  「等一下等一下!」等他仔細聽清楚,心臟差點跳空,忙不迭阻止,「這台詞不對啊!」
  程璃停下來,「怎麼了?」
  台詞其實不陌生,是某個熱播電視劇裡的片段,看的時候覺得挺精彩,但她親口念出來後,心裡莫名不舒服。
  裴奕本來就發慌,這下臉色都變了,一把拽過程璃手裡捏著的紙,上下飛速看了兩遍,有點怒意湧上來,立即給助手撥電話,「節目組發來的台詞你打錯了吧?!」
  助手和化妝師在另外一輛車上,茫然說:「沒有啊裴哥。」
  裴奕肅聲說:「之前給我發的明明不是這個版本!」
  篇幅長度雖然很相似,但除了最前面「真的對不起」以外,全文沒有一句相同的,他做賊心虛,拿到打印版之後就簡單掃了第一行,對折好直接交給程璃了,要不是她念出聲,他還不知道!
  助手相當無辜,「裴哥,節目組郵件裡發的就是這版,要不我再跟他們確認一下?」
  「不用了,我去問。」
  裴奕氣悶,在通話記錄裡找到節目編導的號碼,問了才知道,最開始設定的台詞是搞笑成分居多,但節目組覺得有悖程璃的人設,不想讓女神成為搞笑擔當,還是推演技派更好,所以決定換成悲情的片段。
  本來就是個很小的環節,節目組沒太當回事,之前裴奕在飛機上,打不通電話,於是發了微信,只不過被他給忽略了。
  裴奕不信邪地去微信裡找,還真有,開機後被大串新消息頂到了下面第二頁,他根本就沒看見。
  程璃離得近,電話內容都聽見了,「台詞改了?」
  裴奕糟心地說:「改了,我掌握的版本是反轉搞笑的。」
  他把手機上的文檔給她看,上面寫的是,「真的對不起,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你以為你很可愛?長得很帥?很會討我喜歡?我很在乎你?開玩笑——全是騙你的!」這裡還括號標注了,至少停頓三秒鐘,「事實是——用『很』形容怎麼夠?!你是超級可愛!全世界最帥……」
  後面是用更強烈的詞反轉前面的否定,表達正面意思,這段程璃也熟,是某部輕鬆網絡劇裡面用來表白的台詞。
  程璃對比兩份,「氣氛差得太大了。」
  裴奕抓抓頭髮,他原本計劃的挺好,想藉機捉弄許擇遙一下,這種事當然不會真拿到鏡頭前去做,他是準備在後台休息室排練的時候,就讓程璃把電話打出去,用前半段嚇嚇許擇遙,再用後半段反轉,這樣既爽了他,也不算太出格。
  他跟遙遙又不是真的生氣,鬧一鬧也就過癮了,頂多挨程程一頓打。
  可如果把台詞換成現在這版戳心戳肺的——
  裴奕覺得,他一定會死,想想就全身冒冷汗。
  「好了好了,還是不玩這個,」裴奕及時打住,玩笑如果開過分,他就是罪人,後怕一陣陣上湧,徹底打消了惡作劇的念頭,「這個環節挺沒意思的,乾脆取消了吧,我去跟節目組溝通。」
  話音落下,正好車停在電視台門前,緊接著保姆車拉門被敲響,是早就等待拍攝的工作人員。
  程璃追問了一句,「真的取消?」
  裴奕肯定點頭,「我會去處理。」
  外面詢問聲傳來,他急忙把化妝包打開,讓程璃補了一下眼尾的妝,拍拍手,「好了,全體準備。」
  車門「嘩」一聲拉開,鏡頭秒秒鐘伸進來,程璃順手撿起座位上的手機揣進兜裡,笑盈盈跟著大家下車進入電視台。
  裴奕在最後面跟著善後,目送程璃被前呼後擁進了門,總覺得好像剛才一激動,把某件特別重要的事給忽略掉了。
  他拍拍腦袋,正苦思冥想,就被迎過來的節目總導演攬住,他寒暄兩句,先說正題,「台本裡給孟池打電話的那部分,我們決定刪掉——」
  程璃在休息室化完妝,和過來溝通的幾位主持人把錄製的流程對完,抽空想給許擇遙發兩條微信,剛打了一行字,門又被敲響,節目組的小姑娘探進來笑瞇瞇說:「程程姐,該去前面準備啦。」
  「這就去。」
  程璃沒時間,匆忙間只發了條「等我給你打電話」。
  這檔節目是目前室內棚拍綜藝裡人氣數一數二的,耐心約了程璃很久,態度非常誠懇,嘉賓陣容和遊戲設計也準備很精心。
  程璃對每個環節都認真賣力,底下幾百個搶票進來的粉絲有一多半是手舉著她燈牌的真愛粉,能賣萌會叫好,氣氛和諧,非常默契。
  錄製進行到後半段時,台上大家越發融洽,程璃被帶動情緒,接梗做遊戲都完成很好,始終在台下看著的裴奕放下心,想出去抽根煙,沒等點燃,手機先響了,接起來剛聽兩句就氣得直喘。
  他手底下帶的一個新人,剛拍了青春劇紅起來正在走清純路線,居然被狗仔拍到出沒夜店,順帶翻出了以前不良少女的黑歷史,網上已經吵翻天,他大步走出演播廳,正好跟總導演擦肩而過。
  「千萬別忘了,」裴奕百忙中沒忘了再次強調,「程璃打電話的環節刪掉。」
  總導演點頭,「我這就交代下去。」
  說到做到,總導演順手把節目編導拎出來,「給親友打電話的那個環節,程璃的部分刪掉。」
  節目編導領命,轉了一圈,找到現場督導,先描述了具體環節,然後摸著下巴說:「總導演的意思,播出前讓剪輯刪掉。」
  現場督導自己分析了一下,悟了,趁著休息時去跟主持人說:「程璃那段比較特殊,你們正常按流程走,但是播的時候剪掉,以後當花絮或者特別篇再放。」
  主持人說:「放心,明白。」
  而裴奕正在走廊裡氣急敗壞到處打電話處理緊急事件,完全不知道他簡單的一句話已經演變了好幾個匪夷所思的版本。
  節目進行到打電話的環節。
  程璃以為沒她的事了,輕鬆地和其他嘉賓一起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看,留在舞台中央的老前輩打給了年輕時經常合作的搭檔,說了段從前膾炙人口的台詞,台下台下不少人淚目。
  接下來是當紅歌手,打給緋聞對象,絕對的搞笑擔當,程璃正跟著大家鼓掌時,主持人溜到她身後,小聲提醒:「程程,快到你啦。」
  程璃一驚,「我這個環節取消了啊。」
  主持人糾正,「不是,沒取消,就是先錄著,播時候會刪掉,留著以後週年紀念當彩蛋放。」
  程璃去找裴奕的身影,結果只看到雲盈,主持人把她手機遞過來,「剛跟你助理要的,放心,很短,照著念就行,你這段是看煽情,不難的。」
  歌手的部分已經完成,台中間空了,在等她。
  裴奕說的確實是取消,但主持人這邊掌握的信息應該也不會有錯……
  她再次問:「是我經紀人說的?」
  「絕對沒錯。」
  程璃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別的她都能應對自如,這種環節還真是不自在,但箭在弦上,沒有退路了,她問:「孟池那邊溝通好了吧?」
  主持人點頭,「他非常樂意配合。」
  台下的粉絲們反響極其熱烈,畢竟孟池也算是程璃的熱門CP,主持人安撫了兩遍才逐漸平息,程璃把手機的頁面調到通訊錄的M字母那一列,確定沒有暴露其他個人信息,鏡頭才對準上來,把撥打界面投放到身後大屏幕上。
  程璃深吸口氣,又看了一遍台詞,默念速戰速決,按下撥通。
  連著音響的聽筒裡只響了一聲,甚至也就半聲,就被迅速接起,就像是對方正守在電話邊苦苦等待。
  程璃不禁意外,有些失真的呼吸聲輕輕傳出,似乎要開口說話,她精神一凜,生怕孟池緊張出錯,連忙學著之前兩位的辦法,先發制人,「你別說話,聽我說。」
  觀眾席有人摀住嘴,台上的嘉賓們也在忍笑,生怕聲音洩露。
  程璃敬業地朝正在拍她特寫的攝像機露出整蠱人的微笑,目光移到台詞上,開頭那句「對不起」心理陰影略重,怎麼也沒說出口,直接跳到第二句,盡量入戲地開始表演,「我想了很多天,還是決定放棄了,你的感情太過小心翼翼,我實在沒精力應對,如果你真的愛我,求你放我條生路吧,再這樣下去——」
  雖然入戲,拿出了優秀的台詞功底,但程璃耳朵還是敏感的,明顯聽到對方的呼吸由輕變無,一片死寂,而後又逐漸粗重,甚至有些壓抑的顫抖。
  她不舒服的感覺越發強烈,實在說不下去,戛然頓住。
  對面真的……是孟池?!
  程璃說不上來的某種不安急速濃重,忍不住想提示兩句,就聽到有道低沉沙啞的聲音慢慢響起,語不成句,後面幾乎是艱難擠出來的,「你說……什麼?」
  四個字猶如一記響雷,程璃腦中陡然空白,反射性地死死按下掛斷,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孟池的電話,怎麼會是許擇遙接聽!
  意外變故嚇到了旁邊等待串場的主持人,再看到程璃的臉色,他連忙擺手示意錄製暫停,稍作休息,底下粉絲一片驚呼,被打了雞血似的,已經自動腦補出了無數劇情。
  雲盈在底下快嚇暈了,快步衝上去把程璃扶到隱蔽的休息區。
  程璃第一時間給許擇遙打過去,嘟嘟聲一直響,她急得捂著額頭來回踱步,在第二遍快要自動掛斷時,終於被接起來。
  她用力扣住手心,一字字極其嚴肅地說:「剛才說的所有話,全部都是節目台本,原本設定好打給孟池,不知道為什麼會撥到你的手機上,許擇遙你聽好,不是真的,不是!每一句都是台本,不准當真!」
  聽筒裡沒有回應。
  程璃心揪成一團,「遙遙,聽見了嗎?你信不信我!」
  又過了片刻,她才聽到鼻音濃重的小小一聲「信」字。
  她眼眶頓時紅了,捏緊手機,「乖啊別難過,我不錄了,這就回去,你等我。」
  節目已經進行到尾聲,打電話是倒數第二個環節,最後一個是遊戲混戰,多誰少誰都不顯眼,真正需要解決的,並不是錄製,而是眾目睽睽,都在期待一個說法。
  這年頭,個個都是人精,糊弄不了。
  程璃無所畏懼,遙遙早就期盼公開,而她的微博也已經準備好了,本想等到四月他們在高中相識的那天再發,現在看來,擇日不如撞日。
  跟主持人說明情況後,她走上台朝左右嘉賓和觀眾鞠了一躬,「跟大家說抱歉,今天有意外情況需要先離開,大家疑惑的問題,我隨後會給出解釋。」
  說完後,程璃接過雲盈手裡的大衣穿上,沒戴任何偽裝,點開孟池的通訊錄詳情,果不其然,看到了許擇遙的手機號。
  哪裡出了錯,隨便想想也知道。
  程璃在身後成片的呼聲裡快步走出演播廳,裴奕石雕似的立在門口,面無人色,她一眼都沒多看,直接從他身邊經過,問雲盈,「機票改好了嗎?」
  「好了!」
  演播廳外,下樓到一層大堂,嗅覺靈敏的記者們已經得到消息,烏泱泱一擁而上,加之等在門口的粉絲,黑壓壓一片。
  保安迅速出動,幫助程璃分開人群,雲盈和兩個女保鏢把她護在中間。
  手機響起,程璃接聽。
  「遙遙,我已經出來了。」
  「我知道。」
  程璃一怔,猛地反應過來,「你在哪?!」
  他嗓子裡還揉著沙,「節目剛錄我就到了,在電視台外面等你,但是現在……」
  吵雜的提問聲和粉絲尖叫聲從大門外開始減低,迅速向程璃的方向蔓延,幾秒之後,整個大廳安靜一片,所有目光和鏡頭,全部齊刷刷對準拾級而上,迎面走進來的男人。
  不……不需要!
  程璃腦中轟轟亂響,想朝他大喊,這裡人多,不需要勉強自己!
  但他目光筆直地望過來,澄澈的,堅定的,牢牢鎖在她身上,沒有半分遲疑,帶著蠱惑,讓她失了聲,什麼都說不出。
  許擇遙臉上並沒有以往的陰沉冷酷,但偏偏就無聲地懾人,現場有零星幾個老記者曾對他驚鴻一瞥過,現下徹底忘了呼吸,全場安靜。
  程璃雙腳釘在地上,呆呆望著他。
  大廳璀璨燈光下,他臉頰玉似的無暇,身形挺拔修長,被黑色西裝妥帖包裹,每走一步,都要命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眼球。
  這樣一個男人,穩穩地走到程璃面前站住。
  程璃仰頭,看到他一雙黑潤的眼慢慢發紅,沉冷氣勢全部消退,漫上數不盡的委屈纏綿,朝她打開手臂,薄唇微張,低低的,軟軟的說出一個字——
  「抱。」

  第66章 66.66

  程璃瞬間什麼都忘了,只想牽著他掉頭就往回走,去演播廳裡給所有好奇的人看看,這就是她心愛的,迫不及待要公開的男朋友。
  兩側滿滿擠著的,是他本該避之不及的人群,可他固執走進來,趕到她面前,只說了這麼可憐的一個小要求。
  程璃眼眶酸得厲害,哪裡捨得讓他多等,一步跨上前,緊緊環住他的腰,抱還不夠,乾脆踮起腳,輕輕親在他涼絲絲的唇角上。
  反正走到這一步了,反正鏡頭都對準了。
  發微博肯定已經來不及,那就不如讓公開來得更直白點。
  抽氣聲、尖叫聲、快門聲全混在一起,整個大廳裡到處都在亂響,但程璃耳朵裡格外的靜,靜到只能聽見他砰砰的心跳聲。
  許擇遙懷裡也是涼的,終於抱到了這世界上唯一屬於他的熱源,他拚命箍住不肯鬆手。
  「遙遙,怕不怕?」程璃保護地環著他的背,「人太多了。」
  許擇遙毫不猶豫地搖頭,「我注意不到別人。」
  因為眼裡全是你。
  程璃整顆心都被他包裹住,抱著他,親他,都覺得還不夠。
  遙遙這麼勇敢,她迫切地想再做些更大的事。
  更大的……
  求婚……對,就現在!此刻此刻,在所有人面前,她很想跟遙遙求婚!
  沒準備戒指怎麼辦?她緊張地舔著唇,摸到左邊手腕上戴的金屬手鐲,不是化妝師準備的,是私人物品,那就勉強當做訂婚信物。
  程璃把手鐲摘下來攥住,稍稍想推開他些,但許擇遙不放手,反而把她擁得更緊。
  「遙遙——」
  「別走,」許擇遙閉上眼睛,唇貼著她發紅的耳廓,「先聽我說句話,就一句。」
  程璃不亂動了,「你說,多少句我都聽。」
  他呼吸頻率變得急促,氣息噴灑下來,帶著灼人的熱度,手臂也在隱隱輕顫,幾次試圖說話,又嚥了回去。
  「我想,我想……」他喉嚨滾動,睫毛不安地發著抖,終於鼓足勇氣,聲音乾澀又堅定,「我想跟你求婚。」
  程璃一下子睜大眼睛。
  許擇遙生怕她反對,「不是突發奇想,也不是剛才被嚇到,我早就準備了戒指,貼身放了好多天,總想著要準備更大,更難忘的場面給你,但我等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也足夠距離最近的一圈人聽得七七八八。
  記者們快發瘋,捕捉到「戒指」的字眼,唯恐錯過任何關鍵,被保安和保鏢聯手攔著,仍在拚命把鏡頭和收音話筒往前伸。
  許擇遙完全感覺不到,他拿出首飾盒,稜角硌著掌心,眼睛都不會眨了,「程程,給我求婚的機會,好不好?」
  與當初「給我追求的機會」,同出一轍。
  程璃視野裡一片模糊,全是粼粼水色,她摀住嘴,忍不住笑,眼淚卻跟著落下來,這個傻瓜,追求要問,連求婚也要問。
  她心口快被心跳震碎了,故意像當初那樣問:「傻不傻啊,不給怎麼辦?」
  許擇遙匆匆打開盒蓋,用力牽住她的手,直接單膝跪下,抬起頭目光熾烈地牢牢鎖著她,「那我就求你。」
  「求求你……」他目不轉睛,輕輕搖晃了下緊緊相牽的手,「求求你,嫁給我好不好。」
  二樓下來的樓梯上也已經擠滿了人,上上下下,只有他和她的小圈子裡是安靜的。
  程璃眼淚掉得停不下來,連聲答應,越說哽咽得越厲害,「好好好。」
  她俯身吻他的額頭,「我家遙遙還是進步了,知道被拒絕後的正確做法。」
  許擇遙眸子裡光彩燦亮,手忙腳亂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托著她的手珍重地親了又親,才鄭重其事把頂著偌大鑽石的小環套在她細長白皙的手指上。
  他癡癡看著,雙手都伸上去,捧著不滿足,緊緊包住,才無比開心地仰臉朝她笑,「我進步的其實不是那個,是看透你真正的心意,我知道,你不會對我說可怕的話,不會拒絕我。」
  程璃忍無可忍把他拉起來,「你這麼可愛,我忍不住了哦。」
  話音落下,捧著他的臉端端正正吻在唇上,輕軟的,克制的,一觸即分,她輕聲說:「遙遙,接下來,你別看他們,看我就好。」
  然後,程璃挽著他的臂彎,直面所有狂熱的人群。
  「謝謝大家的關注和見證,現在正式給你們介紹,這位許先生,是我的未婚夫。」
  從大廳走到車裡簡直像打了場硬仗,鄭景第一次展露出過人的超高技術,成功在三個路口內甩掉所有跟蹤上來的記者,並且拐進一個隱蔽的地下車庫換車,再出來後,世界太平。
  程璃臉上浮著的紅還沒消下去,倒在許擇遙肩上笑得格外暢快,「鄭秘書,你好厲害!」
  鄭景興奮地說:「進去前我就知道要出事,幸虧提前做了準備!許總你看我下回能不能去動作片裡演個角色——」
  同一時間,許擇遙可憐巴巴瞅著程璃,「不要誇別人。」
  鄭景縮縮脖子,決定閉緊嘴,但臉上還掛著大大的笑。
  程璃趕緊抱住他蹭蹭,「不誇不誇,我家遙遙最厲害!」
  他手心其實還是發冰,額間也隱隱沁著汗,剛才的場面,比以前經歷的任何一次都要混亂,能撐下來真的太難為他了。
  程璃心疼死了,跟他十指緊扣,剛要哄,手機再次響起。
  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許擇遙的手機已經快被打爆,調成靜音,接著就輪到她。
  程璃掃了下屏幕上裴奕的名字,臉色逐漸變得冷肅,她對許擇遙有多少心疼,對裴奕就有多少失望怒火。
  她手一劃,接通。
  裴奕差點沒反應過來,慌忙說:「媒體通稿和網上輿論你們儘管放心,我全部都安排好了,保證全網祝福,這方面沒有比我更信得過的人,遙遙的身份我也會適當公開,還有——」
  程璃打斷他,「你沒有別的要說嗎?」
  裴奕頓時卡住了,再開口帶了哭腔,「你們打死我吧,全是我的錯。」
  程璃根本不敢回想錄製現場的那通電話,她盡力平靜地說:「你不用解釋我也能猜到過程,裴奕,第三次了,當初我跟遙遙吵架,他來後台找我,是你胡說我跟沈傾的關係,讓他害怕,然後前兩天,你被雲盈拒絕提前飛回去,見到遙遙又編排我被多少人獻慇勤,好,前兩次我可以原諒,但這次……」
  許擇遙默不作聲把她摟進懷裡。
  程璃閉了閉眼睛,「我相信,最後發生的事不是你的本意,但之前沒改過的那段台詞,難道前半段不也是否定他的意思?!你是瞭解他的人,卻用他最敏感的問題捉弄、開玩笑,看他被傷到,你很舒服麼?」
  她忍不住厲聲,「你可以跟任何人這樣玩,唯獨許擇遙不行!」
  裴奕快崩潰了,嗓音完全變了調,「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到真的哭出來,他膽怯地問,「遙遙……還好嗎?」
  他實在是太放鬆了,許擇遙自從跟程璃坦白後,幸福傲嬌得完全就是個最正常的男人,不像以前需要顧慮和憐惜,也不再那麼陰沉可怕,他就越發沒有邊際,拿出了跟別人嬉笑玩鬧的那一套。
  哪怕事態發展不全是他的責任,但最開始的念頭和換掉手機號碼,就是不可原諒的錯。
  他忽略了,無論什麼時候,許擇遙一觸即發的弱點,永遠不會改變。
  程璃冷淡說:「他非常好,不用你掛心。」
  說完狠狠戳下屏幕掛斷,她看都沒看呼呼往外跳的各種信息,直接關機扔一邊,唇碰碰許擇遙靠過來的臉頰,歎了口氣,「我凶嗎?」
  許擇遙點點頭,給她豎大拇指,「超凶。」
  程璃失笑,「凶還這麼高興?」
  許擇遙把她整個圈進懷中,滿臉幸福,「被程程保護了,當然高興。」
  程璃拍拍他,摸摸背,再順順頭髮,簡直像家養的小狗崽,就是太大只,不能放兜裡揣起來。
  否則,走哪帶哪,手裡捧著頭上頂著,看誰還敢隨便欺負。
  順利潛進酒店後,程璃就開始打噴嚏,睡前也沒好轉,以為是著涼感冒了,其實是各大小編輯和幕後程序員在背地裡罵她,微博崩一次了,正在第二次緊急搶修。
  她吃完感冒藥,喝了一大杯熱水,裹著小毯子舒舒服服躺在許擇遙腿上,把早就預備好的那條公開微博重新編輯了一下。
  「男朋友」仨字換成「未婚夫」,其他不變,點擊發送。
  許擇遙絕不落後,直接用成意影視的官方微博,曬了親密相扣的兩隻手,當然,還有閃閃發光的鑽戒。
  爆炸消息都沒來得及看,程璃又開始新一輪噴嚏。
  沒錯,又崩了。
  程璃紅,其實許擇遙更紅,只不過以前從沒曝光過,全網多少狂熱粉的偶像們都簽在成意影視旗下,大東家神神秘秘,各種小道爆料和猜測層出不窮,也聽說過許總青年才俊,但誰也沒想到,能青年才俊到這個程度!
  多少女明星還掙扎在被富豪男友公開承認的臨界線上,相比之下,程璃可真是悶聲不響,直接坐擁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巨型大金山。

  第67章 67.67

  程璃一早醒來,發現微博上更熱鬧了。
  凌晨時,許擇遙看似不經意地切錯了賬號,用死忠粉「那個誰」發了條公事相關的微博,被本就群情激動的網友們火速發現,直接推上熱門。
  不出半個小時,成意影視許總多年苦戀,以小粉絲身份默默追求,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抱得美人歸的故事就圖文並茂被製成了九宮格。
  營銷號們一點就通,直接列了大標題,「成影」為什麼叫「成影」?想想咱們程小姐姓什麼!
  背地裡酸程璃的女明星們徹底偃旗息鼓,酸也沒用了,根本就是輸在起跑線上。
  這還不算,許奉隸竟然也不甘寂寞跳出來摻一腳,用私人賬號公然轉發了程璃的微博,還配上兩個小人親親的系統表情。
  本來就有江湖傳言說許擇遙和許氏集團有關,這下傳言坐實,程璃又跟著飛昇了。
  她拱進許擇遙懷裡,把手機拿給他看,「是不是故意曝光小號的?」
  許擇遙乖乖承認,指腹愛惜地摩挲著她的臉頰,「我不能允許任何不好的字眼用在你身上。」
  他要讓別人都知道,程程是他追來的,任外界給他再多頭銜虛名,他的身份只有一個,就是她的裙下臣。
  程璃知道他的意思,軟聲說:「我不在乎他們說什麼。」
  許擇遙抱緊她,翻身壓進蓬鬆的被子裡,「但我在乎。」
  窗簾遮住亮起的日光,室內旖旎全然不受打擾,闖入時,甜膩的低低輕呼從她唇齒間洩露,他難耐地**她細嫩的耳垂,喘息著懇求,「程程,我們早點結婚吧。」
  程璃很想說「好」,但沉淪在他給的溫暖深海裡,她暫時發不出其他聲音。
  營銷號們的熱潮還沒平息,又開始了圈內人的祝福潮。
  成意影視旗下無論大牌新人,整齊劃一列隊恭喜,跟程璃有過合作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也紛紛出面,中間屬孟池最無辜,傻兮兮發了句「終於能公開叫姐夫了」,結果被追著罵了一天倒貼蹭熱度。
  程璃就在話題熱度最高的時候,平心靜氣進了《遙不可及》的劇組。
  進組前一天,許擇遙還在嘗試勸她換一部劇拍,當初簽下《遙不可及》,是他想藉機坦白身份,現在都已塵埃落定,他就不捨得程璃去演那樣的角色受苦。
  以她的敬業,肯定要把人物吃透,幾乎是要過一遍他曾經煎熬的生活。
  程璃很堅持,「遙遙,我想離你更近一點。」
  哪怕就一點點,她也要去努力。
  《遙不可及》原作故事線相對簡單,改劇本後加了不少情節,導演是數一數二的知名大導,編劇更不用說,圈內響噹噹的人物,況且是小說的原作者,其他班底和演員也都足夠精良,再加上特殊題材,直奔著口碑和拿獎去的。
  為了讓程璃盡快進入角色,導演給她安排的第一場戲,就是被暗戀的人拒絕後,精神崩潰飽受折磨的片段。
  導演喊CUT時,程璃全身幾乎都被汗濕透了,雲盈和劇組工作人員連忙衝上去扶她起來,她擺擺手,沉默地去牆邊緩解。
  她俯著身,汗還在往下滴,心臟抽得劇痛,脫離角色後,滿腦子想的都是當初吵架,遙遙是怎麼一個人默默撐了一個星期。
  有人在旁邊坐下,遞來一杯水,程璃抬頭,意外看到了編劇俞桐,「沒問題吧?」
  程璃連忙接過,「謝謝俞桐老師,我休息一下就好。」
  俞桐年逾五十,保養得當,非常有氣質,她笑眼彎彎,「許總知道你這麼受罪,要心疼的。」
  程璃臉一紅,倒是放鬆了,「老師您笑話我。」
  「怎麼會,就是想起當初許總追去香港找我簽這本書的樣子,」俞桐語速溫緩,「你知道,成意是擅長出品古裝劇的,我本來有很多選擇,不太想給他,後來他被逼得沒辦法,給我講了個故事。」
  俞桐望著程璃,拍拍她的手,「現在我看到了那個故事的圓滿結局,很為你們高興。」
  程璃沒想到過程這麼複雜,手攥緊了又鬆開,平復心情才說:「我一定演好這個角色,您放心,我不會因為個人感情影響發揮。」
  「我不擔心,你的能力我信得過,」俞桐笑了,「人年紀大了,看見小年輕團圓就高興,像自己家孩子一樣,我兒媳婦和你年紀差不多,你喊我阿姨就行,別老師來老師去的。」
  程璃乖巧點點頭,「您家裡肯定特別幸福。」
  俞桐被說中,笑得更開心,「等拍完這部,我也要暫時休息了,兒媳婦懷了二胎,我得去照顧,你們呢?拍完是不是也該辦婚禮了?我看許總可挺急。」
  越聊關係越近,程璃也就沒什麼避諱的,擋著嘴小聲說:「最近正準備帶他回去見家長。」
  俞桐聽了,興致高昂地一拍手,「對對對,我跟你說啊,見家長重要,尤其許總那樣的情況,更需要家庭溫暖,你要提前——」
  聊到導演無奈喊開拍,兩位女士的悄悄話才算告一段落,程璃狀態恢復不少,下面的戲份沒有那麼沉重,下了戲後,她趕忙找個沒人的角落給媽媽打電話,想趁過幾天戲份空閒,帶遙遙回家。
  她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剛要按撥通,爸爸心有靈犀似的搶先打過來。
  「爸——」
  「程程!求婚這麼大的事你答應太草率了!爸得幫你把把關!」
  音量太大,程璃不得不把手機拿遠,緊接著就被媽媽搶過去,語氣是全然不同的興奮,「程程,媽看見新聞了,跟你爸還有十分鐘就登機,我們到了自己找地方落腳,你忙完再聯繫!」
  卡嚓,掛了。
  程璃等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現在就來了?!
  再打,關機。
  她扶著牆冷靜,深深吸氣,手指撥了撥,欲哭無淚給許擇遙打過去,「遙遙,你忙嗎?」
  「不忙,這就出發去片場看你。」
  「別來了,我請假回去。」
  許擇遙開心,「真的?」
  程璃抹了把臉,真怕把遙遙嚇著,「我爸媽來了,一個多小時就到。」
  事發突然,程璃很快穩住,把許擇遙安撫好,讓他留在家裡等,幸好目前的拍攝地點就在本市內,她坐著鄭景開的車去機場,趕在飛機降落前抵達,通知爸媽認清車牌號。
  爸媽知道女兒在風口浪尖,表現非常淡定如常地一左一右上了車,正好把她夾在後排座中間。
  在被問題淹沒前,程璃左右手同時豎起,擋住,轉頭先跟爸爸強調,「爸,他非常在乎我,你不要太嚴肅,不要說恐嚇的話嚇到他,他會有點靦腆內向不愛說話,希望你理解,等以後熟悉都會好的。」
  程爸爸很鬱悶,上來就被警告,憤憤不平要反駁,程璃直接把他抱住,「爸你最好了,我知道你擔心我,但你更要相信我的眼光啊。」
  一句話,程爸爸被搞定。
  程璃轉頭抓住媽媽的手,撓撓頭笑了,「媽,你都懂的。」
  程媽媽善解人意,「媽當然懂,就是想親眼看看好放心,再說了,你們下一步肯定要籌備婚事,都是大忙人哪有時間往回跑,我就跟你爸主動過來了。」
  程璃摟住媽媽脖子,悄聲說:「你肯定喜歡他。」
  許擇遙在家已經換了三套衣服了,看著鏡子里長身玉立的人怎麼都不滿意,捏捏自己臉,想練練笑容,然而更緊張了,繃得比平常嚴重得多,相當凶狠陰沉。
  真是……快急哭了。
  他坐立不安,要去換第四套時,程璃給他打過來,「遙遙,我們還有兩條街就到了。」
  許擇遙忍了半天,別的沒說出來,只緊巴巴問了一句,「以前說過的,算數嗎?」
  程璃懵了,「什麼?」
  「如果爸媽反對,」他眼睛紅通通的,「你就跟我私奔。」
  程璃心一酸,捧著手機說:「算數,你別怕。」
  手機攏音效果沒那麼好,左右兩側的爸媽,包括前面替許總擔心的鄭景都隱約聽見了,一時間車內安靜,沒人說話。
  字字句句的小心在乎,滿得已經快要溢出來。
  連程爸爸都沒挑「私奔」的毛病,他在網上看見了許擇遙的身份背景,就怕女兒被看輕受委屈,現下親耳聽見兩人對話,心放下大半。
  可等親眼看見女婿本人時,程爸爸剛放下的那半心又提起來了。
  高是真高,帥是真帥,房子也是真大,但是表情也太嚇人吧!他這個當老丈人的,搞不好下一秒就要被生吞活剖,他寶貝女兒怎麼受得住!
  程璃真是好久沒見許擇遙緊張成這樣了,沒忍住笑出聲。
  她鬆開爸媽,走到許擇遙身邊,拉住他冰塊似的手暖著,柔聲哄慰,「有我在,放鬆,不用擔心。」
  許擇遙用力回握,低頭看她,可怕表情一瞬瓦解,化成可憐的春水,快要從眼睛裡蕩出來。
  程爸爸目瞪口呆,這簡直判若兩人啊!
  許擇遙努力讓語氣平穩,「叔叔阿姨,請隨便坐,我去倒茶。」
  程璃環視家裡,看到客廳茶几邊堆滿了各種名貴補品的禮盒,許擇遙去拆的茶葉都是新開封的,再放眼朝廚房一張望,全是新鮮食材。
  她擠到許擇遙身邊,「什麼時候準備的?」
  他認真說:「剛才叫人送來的,不知道喜歡哪種,就都買了。」
  茶裊裊飄著薄霧,客廳裡氣氛相當嚴肅。
  許擇遙正襟危坐,後背都不敢鬆一下,雙手老老實實放在膝上,微微低著頭,程璃摟著他手臂,實在看不下去了,「爸媽,不要一直盯著看好不好。」
  程爸爸咳了聲,有點看明白了,這孩子只對程璃能露出小狗崽一樣的表情,換成別人,一概鐵板似的,想通後心放寬不少,再記起他身世可憐,看久了還有點心疼。
  老丈人心一軟,那就好辦了,他語氣都不由自主輕下去,循序漸進問:「小許會打麻將嗎?」
  程媽媽趕緊捏了老公一把,什麼破問題。
  許擇遙板板正正搖頭,「不會。」
  程爸爸「哦」了聲,繼續問:「撲克肯定會吧?」
  許擇遙雙手按住膝蓋,聲音緊了,「不會……」
  程媽媽扶額,這都什麼啊,打斷他,「小許啊,你別理他,那種東西會不會無所謂。」
  「我就是隨便問問嘛,」程爸爸還不放棄,又問,「那其他玩的呢?會什麼?」
  許擇遙眨巴眼睛,「都不會……我,我能學!」
  程璃哭笑不得,伸手把許擇遙擋住,「爸,你別教壞我家遙遙,他會養家會做飯會疼人,你還要怎麼樣!」
  程媽媽一聽就激動了,「還會做飯?!」
  終於有一樣是拿得出手的了,許擇遙瞬間精神百倍,「會!今晚準備十二道菜,我下廚。」
  程璃一口否決,「什麼十二道,六道足夠了,走,我們一起去。」
  爸媽當然不能幹坐著,全擼起袖子去廚房裡幫忙。
  禽肉海鮮,蔬菜水果分門別類放得規規整整,許擇遙往案板前一站,絕對氣場全開,各種尺寸菜刀用得乾淨利落快很準,根本用不上別人插手。
  程媽媽一開始看得欣慰,後來又覺得心酸了,捨不得女婿太辛苦,她找準機會搶下他手裡的菜幫著洗,潤物無聲地拉近了距離,自然地改口,「遙遙啊,等下讓阿姨也做一道給你嘗嘗。」
  許擇遙僵了幾秒,磕磕絆絆答應,「聽您的。」
  程媽媽一笑,輕輕拍了下他的背,「以後咱們是一家人。」
  程爸爸看著氣氛這麼和諧,挺羨慕,以前那點閨女被搶走的小彆扭早沒了。
  他不甘寂寞湊上去,撿起許擇遙放在一邊的菜刀,手起刀落,把雞卡嚓斬成兩半,朝女婿露出笑容,「對嘛,都是一家人,等領了證,就該改口叫爸媽了。」
  許擇遙唇抿住,傻傻站著不知所措,眼角發酸,用手背匆匆揉了兩下。
  小動作入了爸媽的眼,當時心都要碎了呦。
  這麼乖這麼好的男孩子,只對自家女兒一個人甜蜜蜜的男孩子,到哪去找。
  程璃從背後摟住他的腰,探著身去看他的表情,他眸子裡漆黑發亮,盈盈閃著光,微微俯下身,跟她額頭相碰。
  爸媽答應了,答應把程程給他,讓他們去領證。
  許擇遙臉上發紅,手心的熱度把汗都蒸掉了,他像得到了天大的滿足,輕微發著顫牢牢牽住她,迫不及待小聲說:「我們去領證。」
  程璃仰頭飛快親親他的下巴,「好。」



  第68章 68.68

  領證這事,許擇遙得到家長首肯,一天都不願意多等,想立刻馬上跟程璃建立起不可動搖的合法關係。
  要不是民政局已經下班,他連夜就要帶著戶口本跑過去。
  好不容易睜著眼睛守到天亮,六點不到他就悄悄從床上爬起來,進衣帽間把所有襯衫挑挑揀揀選了一遍,最後按網上領證攻略說的,一絲不苟穿上一件嶄新的白襯衫,坐在床邊的小沙發上乖乖等程璃醒過來。
  七點鬧鐘響,程璃被許擇遙吻醒。
  睜眼就看到身穿正裝,像隨時要去出席高層會議似的男人,正眼神明亮地殷殷望著她,無形的尾巴在身後熱情地甩來甩去。
  程璃又心疼又好笑,在他打理好的短髮上輕輕摸一下,「怎麼不早點叫我?」
  「民政局還沒開門,」他表現得很冷靜,「不著急。」
  程璃看他可愛得不行,忍不住逗弄,「真的不急?那明天再去。」
  他慌忙改口,「急,我急!」
  程璃哈哈大笑,摟住他親一大口。
  領證現場堪比求婚當晚,有過之無不及,去的時候還算安靜,等到了民政局被認出,聞風而動的記者和廣大網民就集體湧過來,幸好許擇遙早有準備,鄭景留在門外安排保鏢控制場面,才不影響其他來登記的小情侶。
  宣誓的時候,程璃偷偷去瞄許擇遙,發現他眼睛是濕的。
  拿到小紅本,許擇遙一手摟緊程璃,一手把有套盒的結婚證炫耀似的亮在身前,目不斜視迎著外面潮湧的人群走出民政局,非常沉著淡定地上了車。
  車門關上,程璃摸摸他額頭,擔心問:「怕沒怕?」
  許擇遙緩緩舒了口氣,以往的虛脫感這次變得非常輕微,自從經歷求婚那晚的刺激後,他的症狀不覺中好轉不少,只要程璃在懷裡,就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看看結婚證,再看看她,灼灼的黑眸裡水汪汪的,撲上去把她用力抱住,越收越緊,「只要你是我的,我就什麼也不怕。」
  程璃環住他的背,無聲地笑,笑得眼淚沁出,安撫地,篤定地說:「我是你的,以後不管多少人,不管什麼場面,都有我在你身邊。」
  當天上午,領證被曝光後,網上的惡意評論又不甘寂寞冒出來了,嘲諷程璃吃相太急,剛答應求婚就迫不及待拖著人家許總去套牢。
  許擇遙根本用不著公關,直接拿「那個誰」的小號拍了結婚證的照片發佈,還加上他龐大表情包圖庫裡的一張,大金毛佔有慾極強地擁著小貓崽,並配幾個大字,「迫不及待要娶你。」
  打臉來得太快太響,粉絲們蜂擁而至熱情表白,跪求以後許總多多曬照,經常發跟她們女神的甜蜜日常。
  許擇遙一條條看完,還心情大好地挑了個頂到最高的評論回復:「只要程程願意。」
  程家爸媽臨走前,哥哥許奉隸聞訊登門,直接把雙方家長會面一次搞定。
  許奉隸對待長輩很有一套,會搞氣氛嘴又甜,行事穩重得體,程家爸媽更放心,最後那點關於許擇遙家庭的擔憂也打消乾淨,開開心心上了飛機,著手為女兒出嫁做準備。
  從機場開車往回走時,許奉隸考慮再三,從前排回過頭,正色問:「遙遙,我昨天接到醫院通知,爸快不行了,你……要去看看麼?」
  許擇遙原本帶著微微笑意的臉瞬時凝住,唇線冷冷合緊。
  許奉隸歎了口氣,「我說的是看,不是看望,去不去都好,你自己決定。」
  哪怕並不希望遙遙去,但他必須把實情告知。
  程璃抓住許擇遙的手,「哥,給他點考慮的時間。」
  往後幾天,許擇遙醉心在婚禮的前期籌備裡,對這件事絕口不提,程璃也當做沒有發生過,不催不問,每天照常在家裡和片場間往返,跟遙遙過甜甜蜜蜜的小日子。
  直到過了近一周,晚上睡前,許擇遙才擁著她喃喃:「明天……」
  他只說了兩個字就停住,悶不吭聲。
  程璃心裡明白,在他唇上親親,「明天我陪你去。」
  許擇遙身上僵了一下,頭更深的埋進她脖頸間,汲取著最貪戀的溫柔,沉沉應了聲。
  許江本來是長期住在療養院的,病情加重後才轉到醫院裡。
  在許奉隸的安排下,此行全程保密,沒有被不相干的人打擾。
  許擇遙站在特護病房外,房門虛掩,門上有方便探視的玻璃窗。
  過去不可一世的男人早已形容枯槁,側身躺在雪白床上,眼睛大多數時間都是渾濁的,偶爾會突然變得銳利,即使四肢不靈活,也要強行做出類似於拳打腳踢的動作。
  程璃跟許擇遙十指緊扣,皺眉看著,哥哥說過,他已經神志不清,時常糊塗,做出難以理解的行為。
  許江胡亂揮舞了一陣,又停下來,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音節。
  聲音從門縫傳出,程璃辨認了許久,猛地聽懂。
  「爸爸錯了,爸爸對不起你……」
  然而持續一陣,他再次混亂,繼續重複踢打,就像眼前有什麼讓他極其厭惡的存在。
  程璃不忍再看,更不忍讓許擇遙再看。
  她明白了,在許江的意識裡,不停在重現他從前對待許擇遙的殘忍,他分不清回憶和真實,控制不住要模仿過去□□兒子的動作,又快速清醒,痛恨自己,滿心懊悔,不斷循環重複,自我折磨。
  程璃聽見自己牙關咬合摩擦的聲音,「遙遙,我們回家吧。」
  許擇遙垂下睫毛,病房裡的許江再次換了狀態,開始哭著含糊不清地喊:「爸爸錯了,爸爸對不起你……」
  夠了。
  從今以後,再也不用相見。
  許擇遙抬起硬邦邦的手臂環住程璃的肩,轉身一步步遠離病房,直到那些哭喊再也聽不見,永遠消失在他已經擁有了全部幸福的世界裡。
  婚期挑了好幾個備選,但具體時間還是要根據程璃的拍攝計劃去定。
  許擇遙就算再心急,也不能給整個劇組放鴿子,只好邊籌備邊等著,每天晚上到家就抱著厚厚一摞各式圖冊去翻,大到場地設計小到伴手禮都要親自研究。
  「程程,你看這個好嗎?」他趿拉著拖鞋噠噠噠跑到程璃身邊,指著圖冊裡的某一張,「拖尾六米的婚紗!」
  程璃正在背台詞,推開他毛茸茸的腦袋,「太長啦。」
  他乖巧點點頭,繼續翻,沒過兩分鐘,又把圖冊舉起來,「程程,這個呢,蓬蓬裙!哎?不行,胸太低了!」
  皺著眉直接否定,鍥而不捨接著找。
  程璃本來滿心都沉在角色的情緒裡,正低落壓抑得要命,被許擇遙一鬧,不禁抬頭盯著他滿是光彩的臉,她的遙遙,就是從比角色更艱難痛苦的境地裡一步步走出來的。
  她放下劇本,親呢地窩進他懷裡,陪他一起翻圖冊,「我喜歡這款。」
  許擇遙連聲說:「好,定這個,我馬上打電話!」
  只要有她在,他的開心就那麼簡單。
  程璃不想大辦婚禮,不願意讓許擇遙去直面一波又一波的人群,但他在這件事上卻格外堅持,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問題,其他女人有的,程程都要有,還要更大更好,他才能安心。
  《遙不可及》成年部分的拍攝歷時兩個多月,程璃五月時殺青,後續又有無數的片約和代言堆上來,隨便忙一忙,也能折騰十天半個月不休息。
  許擇遙就眼巴巴等著,沒說過一句催促的話。
  程璃把欠下的工作都完成後,問他:「遙遙,接下來呢?」
  許擇遙手握著幾份新劇本,欲言又止半天,不情不願遞給她,「劇情和團隊都非常好,你選喜歡的。」
  本本都是大製作,角色極富挑戰性,這要放在以前,程璃要興奮哭了。
  她卻沒翻,笑吟吟看他,「我可以選其他的嗎?」
  許擇遙睜大眼睛,「什麼?」
  程璃摸摸他的臉,「你啊。」
  她說:「遙遙,我想偷個懶,今年內不接新劇了,我們結婚,然後到處走走逛逛,你想去哪都行,好不好?」
  許擇遙定定望著她,快速站起身,飛撲,緊緊抱住,「好!」
  婚禮進入最後籌備階段時,身邊幾個人都忙到不可開交,程璃想見雲盈一面都難,好不容易逮到人,發現小丫頭臉色紅潤不少,處處透著精神,她一把拽住,上下打量一番,肯定說:「戀愛了!」
  雲盈吐吐舌頭,「姐,許總沒白疼你,你情商高了很多啊。」
  程璃在她額上戳了一下,小聲問:「誰啊?不會是裴奕吧?」
  雖說裴奕為了婚禮的事忙得不分晝夜,可當初的仇她還記著呢,沒那麼容易好,更不樂意把雲盈給他。
  雲盈哼了聲,「怎麼可能,我現在都不跟他說話。」
  程璃更好奇了,「那是誰?」
  雲盈臉紅,吞吞吐吐,「姐,你沒發現,鄭景其實挺帥的嗎?」
  程璃一怔,繼而大笑,拍拍雲盈的肩,「好眼光!」
  從定下婚期到長達三個月的蜜月,程璃和許擇遙徹底結束行程回來時,已經是深秋。
  期間程璃的兩部新劇相繼開播,收拾口碑熱度大豐收,尤其是剛剛播了不到十集的《遙不可及》,網評大好,連帶著心理疾病群體也開始被高度關注和正視。
  從前那些對於程璃拋開成意老闆娘身份以外真正實力的質疑,在她不斷交出的滿分答卷裡消失殆盡。
  年底,國內最權威電視劇獎項公佈入圍人選,程璃以《遙不可及》躋身本年度視後的候選行列。
  許擇遙全程陪同,在後台看著她化好妝,閒雜人等知趣地退出去,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癡迷地端詳,柔聲說:「好美。」
  程璃眨眨眼,眼妝波光粼粼,「什麼時候不美?」
  許擇遙呼吸一緊,又不敢去碰她,忍耐的樣子委屈巴巴的。
  程璃用指尖沾了點自己的口紅蹭在他唇上,笑著說:「等我,我不會讓你失望。」
  她走到門口時,許擇遙跟上去擁住,貼在她耳邊說:「這個詞根本不存在,你是我的驕傲。」
  程璃的位置在女嘉賓席中間,很巧的是,前面坐的還是沈傾。
  沈傾回過頭看她,總覺得她更加嫵媚奪目了,不禁目露驚艷,「好久不見,程小姐。」
  程璃摸著無名指上鑽戒,嫣然一笑,「是許太太。」
  頒獎禮進行到最後壓軸,重量級的頒獎嘉賓上台,正式揭曉本年度視後的人選。
  巨大屏幕上各位入圍者的VCR輪流播放,最後一個是程璃,裡面截取了她在《遙不可及》裡經典的片段,每場崩潰,痛哭,以及後來得到救贖的幸福,都彷彿發自靈魂。
  頒獎嘉賓打開火漆封口的卡片,微笑著朗聲宣佈:「本年度最佳女主角,新一任視後的獲得者——程璃!」
  無數道追光漫過嘉賓席,漫過黑壓壓的粉絲席,全部在程璃身上集中。
  她深吸口氣,站起身,跟左右鼓掌恭喜的女明星們淺淺擁抱,穩步走到偌大的舞台中央。
  程璃接過獎盃時,頭還有點暈,但等到站在話筒前,面對鏡頭和所有人要說獲獎感言時,她又變得格外清醒,滿心滿眼,都是許擇遙的臉。
  「大家都知道,我要開始感謝了。」
  下面的嘉賓和粉絲們都在善意的大笑。
  程璃清清嗓子。
  「首先感謝最初幫助我進入演戲行業的人,沒有他,我可能根本無法順利走上這條路。」
  「然後感謝我的老闆和公司,在我未來迷茫時,能找到我,簽下我。」
  「再感謝真愛我,相信我的死忠粉絲,支撐我堅持到今天。」
  「還要感謝《遙不可及》整個團隊,以及讓我能全情投入進這個故事裡的人。」
  「最後,感謝我的愛人……」
  程璃聲音漸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笑了,「我發現,以上感謝的,全部都是同一個人。」
  全部都是許擇遙。
  程璃眼裡閃動的光被拍下,放大,投映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她溫柔地直視前方說:「謝謝你,還有,我愛你。」
  台下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場館屋頂。
  主持人任粉絲們激動,等了幾秒,才笑著開口:「大家先別急,別忘了咱們視後還有戴皇冠儀式哦!」
  尖叫聲這才逐漸平息,大家屏息望著台上。
  每年的視後拿到獎盃,隨後都會請一位特殊嘉賓上台,親手為視後戴上皇冠。
  那麼今年的嘉賓?
  有人已經不敢相信地暗暗摀住嘴。
  主持人神秘兮兮,「大家是不是能猜到,今晚的特殊嘉賓是誰呢?」
  程璃心口砰砰一跳。
  全場燈光漸次變暗,只留下兩束暖色追光,一束打在程璃身上,另一束轉到舞台邊緣,那裡有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手持流光溢彩的皇冠,緩步出現。
  程璃只看了一下,雙眼瞬間潮濕。
  這次主持人再也壓不住粉絲們的狂熱,鋪天蓋地都是驚呼大喊聲。
  許擇遙對週遭的一切全然不在意,目光一動不動,緊緊凝在程璃身上,穩穩的,一步步朝她走近,直到兩束追光合為一體,照亮相對而立的兩個人。
  程璃含淚瞪著他,「你之前都沒告訴我。」
  許擇遙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肯定不同意。」
  儘管他的病情已經恢復,但她依然不捨得讓他直面人多的場合,這樣人潮洶湧的場面,絕對被她列入禁區。
  程璃好想咬他。
  許擇遙眸中柔光點點,漫成沒有盡頭的愛意,他抬起皇冠,鄭重其事戴在她的頭上,「你的皇冠,必須由我來戴。」
  和她有關的一切一切,他都想親手去完成。
  程璃怔怔的,皇冠的重量壓得眼眶不堪負荷,水跡順著眼角臉頰,倏然滑下。
  他默默吞嚥下所有痛苦,翻山越嶺來到她身邊,在她根本看不到的地方,無怨無悔切割著自己,換取她平穩安定的生活。
  過去的點點滴滴,未來的朝朝暮暮。
  全部都是他親手搭建起來的。
  從前需要她罩著的那個可憐孩子,不知不覺長成了只屬於她的參天大樹,她每一個幸福甜蜜的日子,都是他在遮風擋雨,無聲付出。
  而他什麼都不求,只要她的愛。
  「程程——」他微微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在撒嬌。
  程璃知道此時此刻最該做些什麼。
  她張開手臂,像以往他做過無數次的那樣,輕柔地,依戀地說:「遙遙,抱。」
  全文完
  川瀾
  2018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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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本人最忌的就是虐文)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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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文有時是在內地網站下載出來後是亂碼而被用轉換器轉繁體字,但有時有些句子轉不到而維持亂碼狀態,我也不懂弄拉別介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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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公開的文章都是在網上隨便搜查就可以找到的,也是這樣我才敢放上來公開分享|D 也為了把看過的文章歸納等以後方便找出重溫, 再加上想和大家分享下所喜愛的文章, 才弄了這個BLOG ~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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