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榮寵 by 薄荷貓

沈眠一朝穿越成了冷宮宮女,救下了小皇子趙瑕,辛辛苦苦撫養他長大,
眼看著小皇子登基就要過上好日子了,她卻為救他死在刺客刀下。

好在好人有好報,沈眠重生為一五品小官的嫡女賀煢娘,
雖然生母早逝,繼母刻薄,父親冷漠,
但沈眠一點都不擔心,畢竟她還有這世上最粗的金大腿!

與趙瑕相認後,沈眠美滋滋地等著他封自己一個郡主什麼的,卻忽然發現這個劇本不太對。

趙瑕:郡主多沒意思,當皇后吧!
《再世榮寵》作者:薄荷貓(晉江金牌推薦VIP2017.12.27完結)

總書評數:1719 當前被收藏數:6803 營養液數:739 文章積分:73,519,368

文案

 
沈眠一朝穿越成了冷宮宮女,救下了小皇子趙瑕,辛辛苦苦撫養他長大,
眼看著小皇子登基就要過上好日子了,她卻為救他死在刺客刀下。

好在好人有好報,沈眠重生為一五品小官的嫡女賀煢娘,
雖然生母早逝,繼母刻薄,父親冷漠,
但沈眠一點都不擔心,畢竟她還有這世上最粗的金大腿!

與趙瑕相認後,沈眠美滋滋地等著他封自己一個郡主什麼的,卻忽然發現這個劇本不太對。

趙瑕:郡主多沒意思,當皇后吧!

#看文須知#
1、蘇蘇蘇,爽爽爽,甜甜甜。
2、架空,設定為劇情服務。

內容標籤: 宮廷侯爵 穿越時空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沈眠(賀煢娘),趙瑕 │ 配角:顧雲璧,賀閔,張氏等 │ 其它:甜寵,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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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年關剛過,春寒料峭,燕京城裡頭卻早已熱鬧起來,銅石巷雖在內城,裡頭住著的卻多是些低品的小官,擠擠攘攘的坐落著不少宅院。小販挑著擔子走過,有時候角門打開一條縫,一個丫鬟脆聲招呼著小販買些頭花頭油什麼的。

這一牆之外的熱鬧也傳到了賀府的後院,一間窄小的房間並著一個不大的院子,看著很是簡陋,院子裡沒有半點花草,只有頑強地從青石板中長出來的雜草。院子中央擺著一個躺椅,上頭睡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少女的皮膚白皙,一雙淡淡的柳眉,雙眼微闔,瓊鼻櫻唇,一頭烏壓壓的長髮鋪散在躺椅上,雖然年紀幼小,卻已然是個美人胚子。

過了一會,一個丫鬟氣呼呼地走進來,見她睡著,忙道:「姑娘,你病才好,在這躺著萬一又著涼怎麼辦?」

賀煢娘慢慢地睜開眼睛,若說她閉著眼的時候,美貌還只有七八分,待到那一雙寒水一般的眸子看過來,這份美貌已然添到了十分,竟然透出一種驚心動魄之感。

賀煢娘小小地打了個呵欠:「屋子裡沒有炭,還不如這外頭暖和。」

桃蕊這才想起自己先前要說的話,擰緊眉頭:「姑娘,李婆子說這一冬的炭早就用完了,所以……」

賀煢娘沒露出吃驚的表情,在看到桃蕊空著雙手回來她就已經猜到了,便道:「那便算了吧,今天的日頭還不錯,把被子拿出來曬曬,晚上或許能睡得暖和些。」

桃蕊知道自家小姐一向怯弱,只是歎了一口氣,便回房去搬被子了。

賀煢娘卻垂下了眸子,她其實並不是賀煢娘,她本名叫沈眠。在此之前她只是個遊魂,在賀煢娘身邊待了六年,見著這生母早逝的小姑娘在繼母手下艱難地討生活,連個妾生的庶女都能在她面前呼呼喝喝。上個月,小姑娘被繼母所生的女兒推進了湖裡,被救上來就沒氣了,沈眠剛好在她身邊,一下子就被吸進了這具身體,待到她再次醒過來,就已經成了賀煢娘。

沈眠在賀煢娘身邊待了六年,她的很多事情都知道,再加上她上輩子也是穿越,一回生二回熟,因此並未露出什麼破綻來。

桃蕊為賀煢娘抱不平,煢娘自己卻並不覺得委屈。

她上輩子直接就穿越到了一個冷宮宮女身上,去照顧當時的七皇子趙瑕,在宮裡十來年也不知見過多少陰謀詭計、捧高踩低,有時候沒飯吃的時候,她還去園子裡抓了蛇和青蛙來吃,甚至還偷偷在冷宮裡頭開闢了一塊菜圃,她原本是個父母疼寵的嬌嬌女,卻硬生生被逼成了女漢子。好在趙瑕爭氣,成為了這場宮廷傾軋的最後勝者,她也可以功成身退當個被榮養的夫人,誰知在登基前夕,不甘失敗的九皇子發動刺殺,她為了救趙瑕被刺客給殺了。

一抹遊魂飄飄蕩蕩,最後在賀煢娘身邊紮了根。

有了上輩子的經驗,她並不覺得這輩子苦,雖然吃不好也穿不暖,但至少也有吃有穿,便是有些計謀,也是無傷大雅的,總好過上輩子刀光劍影。況且她這具身子的生母是秀才之女,家中貧困,故而並未留下什麼嫁妝,反倒是繼母出身富商之家,這府裡上上下下幾乎都是她用嫁妝給置辦下來的,她對前頭留下的嫡女冷淡也沒什麼錯。

當然,這只是她從前的想法。

二小姐賀榮娘把姐姐推下湖害的真正的煢娘香消玉殞,她卻只是被小小地禁足,就這樣,她還一點不覺得自己做錯,抱怨的聲音隔著幾堵牆都能聽見。

對待一條人命這般輕忽,由此可看出榮娘的心性,也看得出夫人張氏平日裡的為人,如此陰狠歹毒,煢娘斂下眸子,她既然接受了小姑娘的人生,就定然會給她報這個仇!

桃蕊曬了被子,才想起什麼一般,說道:「姑娘,您說老爺什麼時候回來,待到老爺回來,夫人就不敢這麼對您了。」

賀煢娘的父親賀閔是從五品的御史,從五品在地方聽著品級挺高,可在京中還真算不上什麼,御史負責監察百官品行,常常需要出京去地方,不過賀閔這一趟差事的時間卻是夠久的。

煢娘從鼻子裡發出一個音節,心中卻不以為然。她可不像桃蕊那麼天真,賀煢娘落到如今的地步與親生父親的不聞不問也有很大的關係。不過賀閔這個人好面子,他回來的話,繼母張氏卻是不敢做的這麼明顯了。

-

兩天之後,還不等桃蕊再去問,那李婆子就已經把炭送過來了,還有一件明顯不太合身的冬衣,裡頭鋪著毛皮,倒是難得的好料子,看起來倒像是做給二小姐榮娘的,不過往常榮娘即便是不要也不會給煢娘,想也知道,是張氏想要借此堵了她的嘴。

桃蕊聽了煢娘的分析,氣得身體都在發抖:「她們這是安的什麼心,以為一件衣裳就能抵消小姐受的那些罪嗎?姑娘,我們不要這件衣服,您就穿著舊衣去老爺那看看,讓他看看您都過著什麼日子!」

煢娘輕聲一笑:「別啊,穿著,不僅穿著,你針線好,順道給我改改,這胸口可勒死我了。」

「姑娘!」

「沒事的,你聽我的。」

桃蕊看著煢娘一臉氣定神閒,原本想說出口的話就嚥了下去,她只覺得小姐醒來後好像變了個人,讓人不自覺就要信服她。

桃蕊乖乖下去改衣服了,煢娘沒想到她這般乖巧,還以為要跟她分析一通她才肯聽話呢。

到了晚上,煢娘穿著這身改好的冬衣去正廳吃飯,倒是讓原本等著她發作的張氏大吃一驚。

她送了這件衣服過去自然是沒安好心,在她看來煢娘是絕不會穿這身衣裳的,不僅不會穿,還會和賀閔哭訴被二小姐推下湖的事情。可老爺向來不愛理這些事情,只要煢娘活著,他就不會關心,最多罵張氏和榮娘幾句。

張氏早就和女兒說好了,到時候就說是不小心,煢娘故意污蔑自己的妹妹,到時候自己再拿那件衣裳說事,裡頭縫著的可都是難得的好料子,有一塊毛皮還是自己壓箱底的嫁妝。老爺本就厭煩煢娘哭哭啼啼,她拿了由頭說煢娘是故意賣慘,污蔑親妹老爺自然會厭惡她,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張氏這算盤打得好,卻都是為了自己的寶貝女兒,因為煢娘落湖這件事是瞞不住的,既然這樣她便要主動出擊,先把煢娘打壓下去,只要過了這一陣,往後再提自然就沒什麼威力了。

這番惡毒的計謀若是從前的煢娘定然是看不穿的,只是如今裡頭換了芯子,張氏這算盤自然就打不響了。

賀閔收拾一新出來,見兒女都在,妾室也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滿意地點點頭。

張氏趕緊迎上去,替賀閔解開外頭的大氅,裡頭是新作的衣裳,看著特別光鮮。待到他們兩人坐下後,才宣佈開餐。

賀閔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所以吃飯之時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沒有一絲人聲。

室內燒著幾個炭盆,偶爾傳來幾聲蓽撥之聲,這室內的溫度陡然而升。而此時,一直牢牢穿著冬衣的賀煢娘就顯得有些與眾不同了,她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巴滴落下來,砸在了碗碟上,在格外安靜的氛圍中顯得有些突兀。

賀閔不悅地抬起頭,對煢娘道:「既是在自己家,何必同外面一般拘謹?」

煢娘卻低著頭:「女兒不敢。」

賀閔對丫鬟道:「去服侍大姑娘除掉外套。」

煢娘這才跟著丫鬟去了偏房,張氏卻忽然感覺到一些不妙,可還未等她想出什麼法子,煢娘卻已經走了出來,所有人都被她身上那件已然舊的看不出顏色的夏裝給愣住了。

賀閔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你這是做什麼!你沒有別的衣裳了嗎?穿著這一身是想讓別人看笑話嗎?」

煢娘捏著衣角,聲音裡似乎帶著哭腔:「父親容秉,女兒確實沒有合適的衣裳了。」

賀閔狠狠地剮了一眼張氏:「這是怎麼回事?」

張氏張口結舌:「妾身……」

煢娘卻開口道:「父親請不要責怪母親,女兒的兩件冬裝洗了還未干,因著風寒還未好不敢穿濕衣,故而只能穿著去年的衣裳,母親恐怕也是知道,所以昨兒特意送了一件頂好的外裳過來,女兒心中感念母親,只是身子不爭氣,故而……」

張氏目光狠毒地看著煢娘,沒想到她會在這等著自己。

賀閔面沉如水:「張氏,你就是這般管家的?!」

張氏忙道:「老爺冤枉妾身了,妾身今年明明給所有孩子都做了兩身冬衣,這是咱家的慣例,誰知道大姑娘居然將兩身衣裳都洗了,這卻是妾身的疏忽了,明兒再叫裁縫過來給大姑娘新裁兩身……」

煢娘卻不慌不忙道:「母親這般說怎麼像是女兒故意冤枉母親一般,別人不知,母親還不知道裡頭的內情嗎?若不是半月前妹妹將女兒推進湖裡,讓那衣裳上都染了湖底淤泥,我那丫鬟洗了半個月也沒洗乾淨,我又不敢穿著髒衣裳來見父親,否則何至於如此窘迫?」

「你說你掉進了湖裡?」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坑啦,求收藏~~~

第2章 第二章

賀閔的話就像是驚雷一般讓張氏悚然一驚,還未等她想出什麼法子,煢娘卻又開口了:「父親容秉,母親說妹妹只是不小心,女兒自是不敢置喙。本想就這般過去,只是女兒日思夜想,這件事往小了說只是家事,可若是有人惡意造謠,說是父親縱容繼妻迫害前頭嫡女,這於父親名聲可是大大不利啊,畢竟父親是御史,名聲是御史的正身之本,女兒……女兒實在是擔憂……」

且不說張氏心裡一陣驚濤駭浪,賀閔的臉上青青白白,最後回神一巴掌就把張氏給掀到了地上。賀榮娘立刻尖叫著撲了過去,張氏所出的兒子賀玉鳴也嚇得哇哇大哭。

煢娘冷眼看著他們,卻不妨榮娘怒從心頭起,直接朝她撞過來,還大喊道:「你這個賤人!」

煢娘動都沒動一下,賀閔又是一巴掌,直接就把榮娘給打蒙了,張氏原本還在喊冤,發現女兒被打之後,頓時如同護崽的母狼一般把榮娘擋在自己身後:「老爺有什麼氣衝我發便是了,何必打孩子呢!榮娘年幼不懂事,只是不忿我們娘倆被冤枉罷了。我與老爺這麼多年的夫妻,我是個什麼樣的人老爺還不知道嗎?我與大姑娘雖然不親近,卻也不曾短了她的吃喝,大姑娘不喜我,我也認了,畢竟是後娘難為,可大姑娘竟然說榮娘是故意,榮娘可還是個孩子啊,有了這樣的名聲難道就於老爺有利了嗎……」說著便嗚嗚的哭起來。

煢娘便道:「女兒惶恐,女兒自然是相信妹妹不是故意,可哪裡又能管得住謠言呢?」

「你只要不說出去,哪裡會有謠言?」

「母親這卻是說笑了,這左鄰右舍可都是人,但凡有點惡意的,哪裡能防得住呢?」

「夠了!」賀閔語氣沉沉,「榮娘不敬長姐,罰你到莊子上去住三個月,張氏管家不利,禁足三月,家裡的事情交給郭姨娘。就這樣,都下去吧。」賀閔除了張氏這個妻子之外,還有兩名妾室,一個是杏姨娘,是張氏的陪嫁丫鬟提上來的,還有一個是良妾,就是郭姨娘了。

張氏不可置信地還想要挽回,賀閔已經扶著郭姨娘的手就離開了。

煢娘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卻是剛好收到賀閔那一抹複雜的目光,她輕輕笑了一下,行了一個福禮:「父親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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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娘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桃蕊已經聽到了事情經過,一臉崇拜地看著她:「姑娘,你真是太厲害了!」

煢娘笑了笑:「有什麼可厲害的,不過是張氏太輕敵了,她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賀煢娘,這才吃了啞巴虧。」

桃蕊想到煢娘是受了多大的罪才有如今這般通透,眼淚又要下來了。

煢娘有些無奈,好在這時已經有婆子拿著冬衣和一些吃食送過來,又和聲問煢娘還缺什麼,煢娘有些驚訝。

婆子便笑著道:「老奴是郭姨娘家的,姨娘想著大姑娘身子骨弱,心中憂慮,只恐姑娘又著了風寒,便將自己今年新作的幾身衣裳送了過來。您放心,都是姨娘未曾上身的,也沒有外人見過。還望姑娘不要見怪。」

「姨娘有心了,煢娘感激不盡,明日再去拜會。」

婆子笑瞇瞇地走了,桃蕊去翻那些衣裳,才道:「這衣服倒是新的,料子也好,只是看著有些大了,不過改改就好。」

煢娘瞟了一眼,心道這郭姨娘倒是個聰明人,她本是妾室,張氏的心眼又不大,自然不會善待她,可郭姨娘從不曾跟她掐尖吵過,卻不能說她是懦弱,畢竟滿府上下都是張氏的人,她卻還能生了個兒子又穩穩地將人帶大,可見是有本事的。

煢娘可不會天真認為張氏沒打過這孩子的主意,畢竟張氏連她這個前頭嫡女都容不下,更別說是個庶子了。

郭姨娘容忍多年,一朝翻身,第一件事就是向她示好,這些衣服和吃食就是她的試探。煢娘從來就不喜宅鬥,可是形勢所逼,也就只能屈從了。

桃蕊聽了煢娘的分析,眼睛都瞪大了:「這……奴婢還以為郭姨娘是個好人,沒想到她也在算計小姐?」

煢娘笑了:「這哪裡算是算計,不過是相互合作,各取所需罷了。」

桃蕊還在嘀嘀咕咕,她是個好丫鬟,可惜性子太直了些,只是心疼自家小姐,倒沒有懷疑她怎麼突然就懂了這麼多。

煢娘歎了口氣,原本還有些話想說,也都嚥了下去,想她當初也是個心思單純的姑娘,可惜在那吃人的宮裡待久了,倒成了現在這般心機深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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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煢娘就去了郭姨娘的小院子,這位郭姨娘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是父母雙亡,這才不得已被叔父賣了賀家做妾。郭姨娘平日裡並不太愛出門走動,只是窩在自己的小院子裡帶孩子或是看看書,因為她略通文墨,所以賀閔也常常會到她的院子裡來。

煢娘來時,郭姨娘正好在做女紅,見了她來,頓時就把東西放下,臉上露出笑容來:「大姑娘今兒看著精神多了。」

煢娘也笑笑:「多虧了姨娘的體貼。」

郭姨娘把她請進房間,又吩咐丫鬟去倒些茶水,而郭姨娘三歲的兒子賀玉昭正坐在床上由奶娘帶著玩。

郭姨娘親自將茶水遞到了煢娘手裡:「妾身這兒只有陳茶,還望大姑娘不要見怪。」

煢娘一直被張氏遭受苛待,房中連茶都沒有,郭姨娘應當也是知道的,可她故作不知,顯然就是想讓煢娘越發地想起張氏的不好,然後跟她站到一邊。

煢娘內心冷笑,她的確是想和郭姨娘合作,但卻並不意味著她要做郭姨娘手中的一把刀,在打壓張氏這件事上,郭姨娘可比她迫切多了。

張氏嫉恨的,無非是她是正經嫡女,所以張氏固然在虐待她,可是卻也不敢真的弄死她,否則當初她落水,張氏也不會立刻就去找了大夫,畢竟小姑娘身子弱,只要多拖延個一時半刻的,便是她重生在這具身子裡,也活不下來。煢娘還特意找了藥渣,也能證明都是好藥,看得出來張氏是不想讓她死的,只是想磋磨她罷了。

可是郭姨娘呢,她才是跟張氏有直接利益衝突的,這府中幾乎都是張氏的人,想要弄死郭姨娘並不難,郭姨娘如今還好好活著,靠的無非是賀閔的寵愛,可男人的寵愛是最靠不住的,萬一哪天賀閔膩了她,張氏立時就敢把她提腳發賣了。

煢娘看得分明,所以對郭姨娘這種不那麼陳懇的合作方式也就沒了興趣,她喝了一口茶,便面色淡淡地將茶放在了桌上:「煢娘今日來只是為了向姨娘道謝,如今茶也喝了,便不打擾姨娘了,煢娘先回去了。」

郭姨娘面色一僵,抓著帕子的手一緊:「大姑娘……不再多坐一會嗎?」

煢娘似笑非笑:「不了,姨娘剛剛接手家務,正是最忙的時候,待到姨娘閒了,煢娘再來打擾。」

聽到煢娘這種意有所指的話,郭姨娘這才意識到煢娘並非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不過郭姨娘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立馬就變了態度:「大姑娘說笑了,妾身這哪裡叫做是接手家務,不過是老爺暫且惱了夫人,妾身才撿的了這個便宜,只怕到時夫人卻以為是妾身從中作梗,指不定要給妾身什麼苦頭吃呢!」

這倒是的,賀閔就算是寵愛郭姨娘,可也絕不會做出寵妾滅妻這種遭人話柄的事情來,張氏遲早是要被放出來的。煢娘作為局外人看得清楚,卻不想郭姨娘也這麼清醒,她原本已然打消了想要和對方合作的念頭,如今聽得她這麼說,卻又改了主意。

郭姨娘見煢娘絲毫不意外的模樣,暗暗心驚,她原本也沒想著這大姑娘有什麼本事,只是她如今看似鮮花著錦,實則危如累卵,所以急需同盟,哪怕煢娘年紀小,但作為前頭夫人留下的嫡女,她的身份就足夠拿來做文章了。郭姨娘雖然這麼想,但還是矜持著身份,可是當煢娘心如明鏡地點明她的處境,她迅速就放下了身段。

煢娘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杯沿,溫聲道:「如今正是姨娘的好機會,卻不知姨娘是否還有曾經隱忍多年的能耐?」

第3章 第三章

郭姨娘愣住了。

「大姑娘這是何意?」

煢娘卻反問:「姨娘想必是想在這三個月里拉攏發賣一批下人,然後換上自己的心腹?」

郭姨娘被這帶著淡淡嘲諷的語氣弄得十分憋氣,忍不住反問:「大姑娘有何高見?」

煢娘這才道:「高見不敢,只是依煢娘的,在這三個月中,姨娘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犯錯。」

「荒唐!」郭姨娘拍著桌子站起來,「大姑娘是否太天真了!夫人視我如仇寇,我若不趁此機會做些自保手段,待到三月之後,我還有什麼活路?」

「三月?」煢娘突然笑起來,「姨娘真的信父親所說的話嗎?」

郭姨娘驚疑不定:「大姑娘這話又是何意?」

「這府中上下幾乎都是夫人的人,他們不僅牢牢地把控住了幾個主要的位置,甚至私底下也結成了複雜的關係網,姨娘真的以為可以尋個錯處就把人給發賣了?到時候這些下人鬧將起來,您覺得父親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您這邊嗎?還不是要請夫人出來處理?」煢娘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如今這這府中,姨娘莫說是插手了,只怕這段時間,您連調他們做事都調不動。」

煢娘的話就像一把一把的利劍,將郭姨娘原本的打算粉碎地一乾二淨,但她卻並不是危言聳聽,因為從昨晚到今天,她就一直被人敷衍著,她被自己的奶娘攛掇著,的確想藉著這些由頭把人給發賣了,再提一些自己的心腹,可是如果她真的這麼做了,恐怕被發賣的那個人就是自己了。

煢娘說的,賀閔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這邊嗎?答案是否定的。郭姨娘服侍賀閔多年,對他的性子知之甚清,他絕不是會被美色所迷的人,如果自己真的鬧出了亂子,為了平息事態,她區區一個妾,真的算不得什麼。

郭姨娘越想越怕,冷汗涔涔道:「大姑娘教我。」

煢娘卻道:「我不是說了嗎?這三個月姨娘最重要的就是忍耐,一切事務都按照慣例,若是沒有慣例的,不急的就擱置著,急的可以問問父親。」

「這……可行嗎?」

面對郭姨娘狐疑的目光,煢娘不慌不忙道:「姨娘別忘了,這件事裡頭,還有比你更焦急的人……」

「你是說……夫人?」

-

「啪!」

張氏又摔了一套茶碗,在下首的李婆子嚇得不敢出聲,張氏奶娘亦是一臉憤怒:「原本以為這姓郭的小賤人是個老實的,沒想到卻是個內裡藏奸的……」

張氏容貌原本並不差,可是此刻都被她臉上扭曲的表情給破壞的一乾二淨:「待到本夫人出去,定然要將那小賤人給賣到窯子裡去,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張奶娘擰著眉頭看向李婆子:「那小賤人有沒有什麼異動?」

李婆子想了想,才道:「這倒是沒有,一切都是按照夫人從前的慣例來的,也沒有故意挑事,倒是安分的很。」

張氏和張奶娘驚異地對視了一眼。

張奶娘忙道:「算這小蹄子懂些分寸。」

張氏的怒氣卻一點都沒減少:「她若是懂分寸當初就不該一聲不吭地接下掌家之事,不過是用這面孔迷惑人罷了。你瞧瞧你們一個個不就是被她那老實的表現給蒙騙了?」

「夫人說的是。」

張氏重重地坐下,手裡緊緊地攥著帕子:「就算那賤人不敢起什麼歪心思,可我如何咽的下著口氣,萬一真有那些不懂事的以為本夫人失勢,去向那賤人獻媚……」

張氏咬了咬牙,這才對李婆子道:「你們想辦法尋那賤人一個錯處,然後告到老爺面前,讓老爺提前允我出來。」

「這……」李婆子露出遲疑的表情。

「怎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嗎?」

李婆子忙道:「這倒不是,只是那郭姨娘實在是小心謹慎,便是有什麼要緊事,她也是稟了老爺再來行事,實在是……」

張氏斜睨了她一眼:「那你們不會用些手段嗎?這還需要本夫人教你們?」

李婆子低著頭,卻是有些不屑地撇撇嘴。到底他們並不是豪門大戶家的僕人,生死都是掌握在主人手中,要說處境,他們反倒是比郭姨娘這等妾室還要來的自由,站在張氏這邊也不過就因為她是正頭夫人,討好她利益更大罷了,可張氏張口這麼一說,不肯付出點什麼,卻又讓他們去勞心勞力……

李婆子想到這裡,臉上堆起一個笑:「夫人,這萬一要是被發現了……老爺那可不好交代啊!」

張氏冷笑一聲,卻對張奶娘使了個眼色,這才道:「你放心,你們去做,本夫人絕不會虧待你們。」

張奶娘適時地遞過一個荷包,李婆子拿到手裡掂了掂,一雙眼睛立刻笑地瞇成一條縫:「夫人放心,老奴保管將這事情做好,夫人便等著聽好消息吧!」

待到李婆子心滿意足地離開,張氏才往地上啐了一口:「這刁婆子!」

「夫人息怒。犯不著為個下人生氣。」

張氏揉了揉胸口:「我哪裡是為個下人生氣,我是氣老爺和那個賤人,還有西屋那個小賤人!」

張奶娘道:「這大姑娘怎麼突然就跟變了個人似得,從前她哪裡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那是我小看她了,本以為就是個哭哭啼啼軟弱無能的,誰知……倒是藏得深。你道她為何有這麼大的膽子,還不是瞧著撐腰的人來了!」

張奶娘恍然大悟:「您說的是大姑娘的舅舅?」

「不然還有哪個?」張氏沒好氣道,「老爺原本根本就不把這一家子放在心上,不然從前何至於對那小賤人不管不問,只是聽說去年那顧雲璧奪得鄉試解元,今年來京參加會試,若是中了進士,以後恐怕會與老爺同朝為官,老爺這才又重新想起這一門親戚來。」

說到這個,張氏越發生氣:「老爺居然還讓我給他安排房子住在這裡,這是要將我的面子往哪裡擱?」

「可那顧雲璧不是沒有答應嗎?」

「那是他識相!」張氏仍舊不甘心,「那小賤人如今仗著他便猖狂起來,倒是可憐我的榮娘,被她那狠心的父親送到了莊子上,也不知她過得如何,吃的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這春寒料峭的,我的榮娘身子弱,可不要得了風寒……」

一想到在莊子上的女兒,張氏也顧不得去想其他事了,只是張羅著讓張奶娘收拾一些厚衣服並一些果子點心,偷偷地送到莊子上去。

-

話分兩頭,煢娘也正在聽桃蕊說顧家的事情。桃蕊其實就是顧家給煢娘送來的丫頭,她與哥哥青竹本是逃難的流民,當年餓的奄奄一息被顧家人所救,後來就留在了顧家,哥哥青竹給了顧雲璧做書僮,妹妹桃蕊卻是顧家人擔心外孫女被欺負,這才送進了賀府的。

顧家世代居於寶慶府,正是書香傳家,顧父在縣城開了一傢俬塾,雖說不過秀才之才,可這顧雲璧卻是從小聰慧過人,三年前他就已經中了舉人,只是身子不好,故而沒有參加當年的會試,而是拖到了這一屆。

桃蕊道:「看著時間,舅老爺也就是這一兩天到了。」

煢娘點點頭:「那正好,到時候我們去迎舅舅便是。」

桃蕊睜大了眼睛,驚喜道:「真的嗎?」

煢娘笑著點點頭,如果仍舊是張氏掌家,她們要出門只怕是麻煩,只是如今換了郭姨娘,就要自由許多。

桃蕊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哥哥了,也是一臉興奮。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在房間裡打轉。

煢娘沒有阻止她,只是靠坐在一旁淡淡地笑著,在她的記憶裡,曾幾何時也有過這樣一個孩子,一高興就喜歡滿屋子打轉,雖說他們那時候吃不飽穿不暖,可那孩子特別容易滿足,她還記得自己曾經給他用碎布頭做了一個熊寶寶,她針線活粗糙,那熊簡直醜的不能言喻,偏偏趙瑕卻拿它當寶,一直都是帶在身邊。

趙瑕是淑妃之子,本是堂堂正正的皇子之尊,誰知先帝聽信謠言,認為淑妃不貞,所以趙瑕出身後給他起了這樣一個名字,又把他們母子二人丟進了冷宮。淑妃鬱結於心,很快就過世了。那時候沈眠剛剛穿來,睜眼就看到一個小包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時心軟就接手了這個小傢伙。

早年他們在冷宮雖說是缺食少衣,但至少還是挺安全的,後宮裡鬥得烏煙瘴氣,冷宮反倒像是一片淨土。煢娘幾乎是含辛茹苦將小包子給帶大,就想著等小包子成年了就可以跟著出宮。

誰知在宮裡的皇子們死的死殘的殘,先帝這才想起自己在冷宮裡還有個兒子。隨著趙瑕漸漸長大,五官長開,與先帝有七八分相似,他的血緣自然無可辯駁。先帝知道自己錯怪了淑妃,又加之被其他妃嬪和皇子傷透了心,倒是念起淑妃的好來,然後移情到了趙瑕身上,不僅親自去接了趙瑕回宮,更是親自教養。

那幾年可以算是他們過得最辛苦的幾年,連睡都不敢睡熟了,生怕夢裡就被人給砍掉腦袋,吃什麼東西更是膽戰心驚,生怕著了道,趙瑕的吃食幾乎都是她親手做的。

又過了幾年,趙瑕掌控了身邊大部分的勢力,這才好一點。

先帝駕崩後,趙瑕順利成章登基為帝,煢娘本想著萬里長征終於到了盡頭,往後只要她不作死,憑著和趙瑕的情分,簡直就是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誰知最後還是倒在了暗箭之下。

煢娘並不後悔,她一手養大的小包子怎麼能夠就這麼死在謀逆的陰謀中,這幾年她跟在原主身邊,雖然一直在後宅,卻也聽過當今陛下寬厚愛民勵精圖治的名聲,就更加不後悔了。

只是,總覺得有些不甘心哪!

第4章 第四章

在重重宮門之後,承平帝趙瑕正在伏案批閱奏折,太監總管魯安道看了一眼更漏,小心翼翼地上前道:「陛下,已經亥時了,您該歇著了。」

趙瑕這才回過神一般,揉了揉額頭,卻是毫不留戀地站起來朝著淨房而去,魯安道連忙跟上。早年在宮裡謹小慎微養成的習慣,趙瑕洗漱是從來不要人服侍的,便是洗頭這種事也只有魯安道親手服侍。

趙瑕的速度很快,帶著一身水汽走出來,寢衣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隱約可見其下形狀分明的肌肉。

趙瑕淡淡道:「天氣冷,你也早些去歇著吧。」

「謝陛下|體恤。」

魯安道弓著身子退出了寢宮,轉臉就叮囑自己的徒弟福寶:「你警醒著點,萬一陛下有什麼事,盡快來叫咱家。」

福寶連連點頭:「您老就放心吧,小子省得。」

福寶年紀雖然小,長得也是一副憨憨的樣子,卻是個有內秀的,相當會看眼色,不然當初魯安道也不會從一堆小太監裡挑了他做徒弟。他滿意地點點頭,準備回去睡一覺,卻忽然聽見室內傳來一聲怒吼:「魯安道!!」

魯安道身子一抖,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寢宮內,就看到趙瑕手裡握著一個破舊的娃娃,怒容不減:「今天是誰碰過這個!」

魯安道一看到那個娃娃,心裡就是一個咯登,他作為趙瑕的貼身太監,自然知道這位爺平日裡態度溫和,從不輕易發怒,但那是沒有碰到他的逆鱗,他要真的怒了,也絕對會讓人見識到什麼是「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魯安道不敢再多說,連忙跑出去查。

最終查出來是今年新分來的一個宮女,打掃宮殿的時候看到了這個娃娃很是破舊,便自作主張去修補了一下。她嘴上說著不知道這個娃娃的重要性,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想要邀寵罷了。承平帝一直未曾納妃娶後,早年這宮裡不知有多少女子想要爬上他的床,可惜沒有一個成功的,當年還為此趕出了不少宮女,然而才清淨不到兩年,又有這等看不清形勢的蠢貨。

這個名叫雲煙的宮女跪在下首,狀若抖篩。而除了她,兩名尚宮、兩名尚寢以及旗下司正、司闈、司設通通都跪著,連最受寵的大太監魯安道也沒有躲過。往日裡態度溫和的承平帝臉上陰雲密佈,許久之後,才冷聲開口道:「這宮女冒犯天顏,依宮規,杖斃!」

那宮女頓時癱軟在了地上。

「兩名尚宮按失察之罪處置,降一等,尚寢按疏忽之罪處置,罰俸半年,其餘人等……」

魯安道心裡一抖,知道自己這回估計也是躲不過了,忍不住瞪了一眼旁邊面色慘白的武尚宮,他是知道的,這宮女是武尚宮的親外甥女,模樣長得好看,不然也不會讓她豬油蒙了心把人放進乾清宮,可惜……是個沒腦子的。

就在魯安道準備默默接受自己命運的時候,忽然從一旁傳來一聲「且慢」。

所有人都順著發聲之處看過去。

說話的也是個太監,卻不是熟面孔,只是能夠在承平帝盛怒之時還敢如此說話,也不知是什麼身份。

幾名女官驚疑不定,她們不認得這人,但魯安道是認得的,不僅認得,看見他來魯安道更是鬆了口氣下來。

這太監從陰影裡走出來,露出容貌,他有一張清秀得如同女子的臉龐,只是雙眸卻像是含了冰雪一般,正是大內副總管木清。和在明面上的魯安道不同,木清負責的是趙瑕的情報網,平日裡很少在宮廷,故而認得他的人很少。

木清跪下來,朝著趙瑕磕了一個頭:「陛下,今兒是姑姑的忌日,還是不要妄造殺孽的好。」

魯安道原本放下的心驀地又提了起來。這宮裡心照不宣,承平帝的逆鱗便是這木清口中的「姑姑」沈眠,趙瑕視若珍寶的那個娃娃正是沈眠在他小時候給他做的,雖然在魯安道看來這娃娃怪模怪樣,針線粗糙,可奈何這是沈眠留下的為數不多的遺物,自然為趙瑕所珍視。

據說,趙瑕之所以能活著走出冷宮,完全就是沈眠的功勞,只是可惜這位姑姑英年早逝,為了保護趙瑕,死在了九皇子派去的刺客刀下。當年九皇子一系被抄斬,九皇子母家安華侯府被誅九族,那一個月整個燕京城都飄著一股血腥味。

所有人都當是趙瑕不忿被刺殺一事,可魯安道卻知道不是,趙瑕在走出冷宮後,類似大大小小的冷箭不知道受了多少,如今這些王爺可都還好端端的活著呢,為何只有九皇子遭到如此待遇,究其原因,不就是因為他害死了沈眠姑姑嗎?

沈眠死後,趙瑕整個人幾乎崩潰,魯安道都擔心他會走不過去。而木清是當初沈眠從貴人手中救下的一個小太監,在沈眠死後,木清就消失不見了,魯安道本以為以這小子的死心眼,指不定就以身殉主了,誰知三天之後他卻回來了,容顏憔悴,好似幾天沒睡一般。

木清走進了乾清宮,與趙瑕足足聊了一整個晚上,第二天早上,趙瑕就恢復到了平常的樣子。

那一晚,木清究竟和趙瑕說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只是從那之後,趙瑕將情報網完全交給了木清,木清就離開了皇宮,明面上是為帝王監察百官,可魯安道卻隱約覺得並不是如此。所有人都道魯安道是趙瑕最寵信的太監,魯安道自己卻知道,論趙瑕心裡的地位,他絕對是比不過木清的。

魯安道心裡這些想法只是一瞬間,他膽戰心驚地看著趙瑕,可誰知趙瑕在聽見木清那番話之後就陷入了恍惚之中,許久才疲累地揮了揮手:「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魯安道,此事便交由你處置了……」

魯安道和幾名女官俱是磕頭謝恩,那雲煙更是劫後餘生,被自己姨母連忙給拽走了。

-

待他們都離開後,木清才跟著趙瑕走到寢宮一個角落的博古架上,趙瑕輕輕扭動一個花瓶,只見那博古架後方驀然出現一道暗門,兩人默不作聲地走進去。

這暗門之內的通道上每隔一段就鑲嵌了一顆夜明珠,將這通道照的光亮異常,通道的盡頭是一間密室。打開密室,頓時就是一股寒氣襲來,細看才發現這牆上竟然都是冰塊壘成,整座冰室散發著森森寒氣,四周的桌椅都是用上好的沉楠木打造而成,牆壁上鑲嵌著夜明珠,桌上擺著瓜果鮮花,看起來彷彿有人居住一般。

只是如此才更顯詭異,因為在房間的正中央擺著的卻是一口冰棺,裡頭躺著一個相貌秀美的女子,臉蛋上還帶著紅暈,彷彿只是睡著了一般,可趙瑕和木清都知道對方早已過世六年,只是這冰棺是用千年寒冰所制,可保屍體不腐容顏不改。

趙瑕慢慢地將瓜果和鮮花收起來,又重新擺上新的,這才道:「朕本以為你趕不回來了。」

木清已經神情肅穆地行了禮,聽到趙瑕的話,淡淡道:「不管是什麼,都比不上姑姑更重要。」

趙瑕輕笑一聲:「空有一番忠心,朕將暗衛交給你六年,那起死回生之術你可曾打聽到半點?」

木清卻並沒有生氣,只是面色凝重:「並非毫無頭緒,只是不敢拿姑姑貴體冒險,故而還得先拿其他人實驗。」

趙瑕手一抖,急切道:「當真?」

「奴才不會拿這種話來開玩笑。」

「還要……多久?」

木清搖搖頭:「不知。」隨後又補充道,「不過那道士也說了,只要姑姑魂魄尚在世間,就一定能夠逆轉陰陽,起死回生。」

趙瑕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然後才道:「要錢要物你自去朕的私庫拿,只是一定要穩妥,朕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在乎再等一會。」

木清跪下:「奴才遵旨。」

趙瑕最後又留戀地看了一眼那棺中的女子,這才和木清離開了密室。

第5章 第五章

煢娘帶著桃蕊在城門處等著,郭姨娘如今和煢娘合作,自然大行方便。煢娘帶著幕籬,兩人焦急地看著城門進出的人群,許久之後,才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舅舅!」

那是個長相俊秀儒雅的男子,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唇角天生上翹,見人自帶三分笑意,觀之可親,他正是賀煢娘的親舅舅顧雲璧。

顧雲璧看到外甥女卻有一瞬間的恍惚:「煢娘也長大了,我剛剛還以為看到了姐姐。」顧雲璧和姐姐顧氏的年歲差得有些大,一直被顧氏當兒子養著,早年還在賀家住過一段時間,只是後來姐姐病故,賀閔又娶了新夫人,這才漸漸少了往來。

煢娘抿唇笑了笑:「我知道舅舅舟車勞頓,先去客棧吧,待您收拾好了我們再說話。」

顧雲璧早就托了同鄉的學子幫忙訂了房間,就在梧桐巷的榮升客棧。四人剛進去,那夥計就迎了上來,倒是十分熱情周到。

直到把行李都搬進房間裡,煢娘打發了桃蕊和哥哥青竹去說話,這才坐在顧雲璧的對面。

顧雲璧道:「你近來可好?家中還有人欺負你麼?你這一趟出來,你父親可知曉?」

只聽這一串問題,就知道顧家是真心疼煢娘,煢娘心中湧出一股暖意,卻是認認真真地回道:「舅舅放心,煢娘過得很好,此番出來也是秉了父親的。」

顧雲璧這才放心:「那就好。」

煢娘頓了頓,才和顧雲璧說著家中發生的事情,她並沒有報喜不報憂,而是將張氏和榮娘所做的事以及自己的應對方法都告訴了顧雲璧。顧雲璧氣得渾身發抖,原本一雙淡如水的眸子裡此刻卻飽含怒火。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

煢娘安撫道:「舅舅放心,她們並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如今這家中是郭姨娘在管家,所以我過得還算好。」

「話雖如此,只是以你父親的性子,是絕不會讓一個姨娘把持家務壞了自己的名聲的,你那繼母終究還是會出來的。」

「我知道。」煢娘仍舊笑道,「她若是安分守己,我們自然相安無事,她若是再出⼳蛾子,我也自有辦法。」

顧雲璧仍舊面露擔憂:「可從身份上來說她是你繼母,本就佔了道義的理,你能有什麼辦法?」

「這舅舅就別問了,我說這些事情只是不想對您隱瞞,若是還讓您為我擔憂,耽誤了您考試,倒是我的不是了。」

顧雲璧見她雖然仍是從前嬌嬌弱弱的模樣,但眉目間已然有了成竹淡然之色,便知她不是哄著自己的,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也不會覺得煢娘就該無條件地尊重繼母,只是仍舊心疼她,畢竟若是平順安寧,一個女孩何須如此殫精竭慮?

煢娘見顧雲璧不再說這個,便轉而問起外公家中事情,她知道顧雲璧在兩年前已經成婚,妻子阮氏是一員外郎之女,是個知書達理溫柔和順的人。在一年前,阮氏生下了顧家的長孫,孩子白白胖胖十分可愛。

「你舅母還托我給你帶了些禮物。」顧雲璧將箱籠打開,從裡頭拿出一件件東西,都是些細緻實用的東西,大約是知道煢娘生母早逝,繼母不慈,故而如此準備,可見這舅母細心體貼。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碎銀子,雖然不多,但看得出來都是顧家一點點攢下來的。

煢娘覺得內心熨帖,她知道外公一家不富裕,雖然舅舅已經中舉,可家中要供養一個讀書人是一件非常費錢的事情,即便如此,他們卻還惦記著自己這個外孫女。煢娘將錢推回去:「舅母準備的東西我就厚顏拿了,只是這錢還是舅舅留著吧,我如今在家中吃喝,並不需要什麼花費。」

顧雲璧還想說什麼,煢娘卻打趣道:「比起這些,還是舅舅早點中個狀元,才好給外甥女撐腰,您說是不是?」

顧雲璧無可奈何,只得笑著搖頭道:「罷了罷了,有了你這句話,舅舅一定拼勁全力,一定給你中個狀元來。」

-

煢娘見了舅舅,開開心心地回了府,然而一進府裡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一個老婆子等在她的院門口,一看到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大姑娘,求求您救救姨娘!」

煢娘這才認出來,這是曾經被郭姨娘派來送吃食和冬衣的那個老婆子,她滿臉疑惑:「發生了什麼?」

老婆子剛想說話,煢娘便道:「進來說。」

進到了院子裡,老婆子「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大姑娘,您一定要救救姨娘啊!」

「你先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好好跟我說。」

老婆子連忙爬起來:「是這樣的,昨兒是老爺頂頭上司嫡孫的百天宴,姨娘按照慣例準備禮物,特意選了一枚吉祥如意的金鎖,誰知今天老爺回來,怒氣沖沖便說那是假的,現在正要罰姨娘呢!」

煢娘皺起眉頭:「那金鎖是姨娘直接放進禮物的嗎?」

老婆子點點頭,又道:「東西準備好了就放在庫房,今早姨娘有些不舒服,故而沒有檢查,直接就送了過去……」

「父親如何說?」

「老爺倒是不相信姨娘是故意放個假貨,但也怪姨娘處事不明又疏忽大意,此時正讓姨娘跪在房裡呢。」

聽到老婆子這麼說,煢娘便知道這郭姨娘被算計了,這事情說不上錯,只是她一是疏忽,這才被人鑽了空子。好在郭姨娘在掌家這半個月一直都安守本分,這事又透著股蹊蹺,這才沒有立刻被賀閔給處置了,還給了她機會讓這老婆子過來求救。

煢娘點了點桌面,過了好一會,才道:「我知道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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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閔正在南風軒教訓郭姨娘,忽然聽到下人說大姑娘過來了,他眉頭一緊:「她過來做什麼?」

郭姨娘忍著膝蓋的酸麻,勉強道:「您不是同意大姑娘去見她舅舅了嗎?想來是和您回報這件事的。」

賀閔的眉頭這才舒展開。

婢女打起簾子,煢娘帶著一身涼氣走了進來,先是對父親請安,這才彷彿看到了郭姨娘一般,驚訝道:「父親,這是怎麼回事?姨娘犯了什麼錯嗎?」

賀閔不耐煩道:「此事與你無關,你既只是來請安的,這就回去吧。」

煢娘這才道:「女兒先前聽郭姨娘說父親膝蓋一到陰雨天氣就不舒服,故而在姨娘這討要了一個護膝的樣子回去做,如今正是來還的。」煢娘說著,便將一副做工精美的護膝遞了上來。

郭姨娘平日裡無事,又喜好刺繡,賀閔週身的一些小物件都是她做的。賀閔也是想起了這樁事情,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你有孝心便好。」

煢娘略有羞澀:「父親謬讚。」

有了煢娘這一遭打岔,賀閔心裡頭的怒氣也去了大半,見郭姨娘仍在下首老老實實地跪著,便道:「你起來吧!」

郭姨娘扶著丫鬟的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口中卻還滿是感激:「多謝老爺。」

賀閔應了一聲:「這事就到此為止,往後你一定要更加小心才是。」

郭姨娘卻突然開口道:「老爺容秉。」

賀閔眉頭一皺:「怎麼?」

「妾身才疏學淺,是老爺抬舉,才暫代夫人理事,只是這樁事之後,妾身也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故而……」

「你欲如何?」

郭姨娘聽得賀閔聲音中帶著不耐煩,於是加快語速道:「杏姐姐服侍夫人多年,想來與這府裡老人相熟,有她在,以後行事也會更加便利一些,還望老爺允許妾身與杏姐姐一同理家。想來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賀閔挑了挑眉,其實這件事並不複雜,他怒氣下來之後立刻就知道是張氏搞的鬼,原本已經對她的不滿又加了一層,只是他好面子,這件事自然不能放在明面上來說,再加上他也認為是郭姨娘自己沒本事,壓不住僕役,故而罰了她之後,就打算將這件事這麼過去。郭姨娘突然開口,他本以為是她要向自己抱怨或者哭訴,沒想到竟然是想到了解決方法。

賀閔讚許地點點頭,又為自己差點誤解郭姨娘而感到有些愧疚,便道:「這府中也是辛苦你了,我記得庫中還有一匹百花緞,你拿去給自己裁件衣裳吧!」

郭姨娘連忙跪下謝恩。

煢娘看到事情解決,也就告退離開了。待到她走了,賀閔才對郭姨娘道:「晚間我與幾名同僚還有應酬,今日就歇在書房,你好好休息,請個郎中來看看你的膝蓋。」

「謝老爺。」

賀閔這才滿意地離開。

待到賀閔離開,郭姨娘掛在臉上的感激全數退去,丫鬟寒春扶著她躺在貴妃榻上,又替她掀開褲腿,看到膝蓋上青青紫紫一片,忍不住道:「姨娘,奴婢去請個大夫來吧!」

郭姨娘搖搖頭:「你去叫吳婆子過來。」

寒春想說什麼,卻敗在了郭姨娘的眼神下,只得出去將吳婆子帶進來。

吳婆子便是先前去找煢娘求救的那個老婆子,她是郭姨娘的心腹,最是忠心,她一進去便看到了郭姨娘膝蓋上的傷,眼淚頓時就下來了。

郭姨娘卻顧不得這些,連忙拉著她:「大姑娘還說什麼了?」

吳婆子想了想,才道:「大姑娘說,您好好歇幾天,接下來可以看一場好戲。」

郭姨娘的嘴角頓時露出笑意:「這大姑娘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只怕我們那位好夫人也想不到,她會又一次栽在了這位大姑娘手上。」

原來那以退為進的法子就是煢娘在路上告訴了吳婆子,吳婆子又想辦法偷偷傳給了郭姨娘,這才有了在賀閔面前的一樁好戲。

郭姨娘靠在軟枕上,眼角卻含著一抹冷光:「這幾日我便在房中養傷了,有什麼事,都請他們去迎春閣去問吧。這次我倒要看看,我們那位夫人,會不會對她一手提拔上來的杏姨娘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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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在主院,張氏又摔了一套杯盞,怒罵道:「賤人!都是賤人!」

張奶娘忙勸道:「哎喲!我的夫人,您聲音小一點……」

「本夫人如今連大聲說話也不行了嗎?!」張氏委屈道,「先是郭玉玲那個賤人,如今連杏兒這蹄子也要爬到本夫人頭上了!」

「杏兒不是立馬就過來跟您請罪了嗎?喏,人現在還在外頭跪著呢!」

張氏聽到這個,心氣才順了一些,卻道:「好在這丫頭沒有忘本。」

「杏兒最是聽話,您就放心吧,那郭氏拿喬作勢,讓杏兒接了這事,到時候咱們自然能夠鉗制住她。」

張奶娘又說了一通好話,張氏這才滿意,慢條斯理道:「便讓杏兒回去吧,也是做姨娘的人了,怎的還是從前的丫鬟模樣?」

隔著一道門,張氏說的話,跪在院子中央的杏兒自然聽得清清楚楚,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恨意,但很快就消失無蹤。

張奶娘得了張氏的話,這才走出門,誇獎了一番杏兒的忠心,這才讓她起身離開。

杏姨娘的丫鬟連忙將她扶起來,兩人跌跌撞撞地離開主院,此時天氣雖然暖和了一點,只是地上還是冰涼刺骨,縱然杏姨娘來之前就知道有這一遭,也早早做了準備,用了兩個厚厚的棉墊做了護膝,卻沒想到張氏絲毫不念她這麼多年的好處,足足讓她在院子裡跪了一個時辰。

杏姨娘的臉都凍得有些發青,一旁的丫鬟忙道:「夫人也真是的,絲毫不顧忌您已經是姨娘身份,替老爺養育三姑娘的苦勞,這般……」

「噤聲!」

丫鬟不敢再說,只是將杏姨娘扶進了迎春閣,杏姨娘的女兒菀娘連忙迎上來,看到杏姨娘狼狽的樣子,眼眶頓時就紅了。

杏姨娘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臉蛋,其實她曾經還有一個兒子的,只是夫人知道後,硬生生地逼著她大冬天的在外頭罰站,這才流掉了,也傷了身子,往後再也不能有孩子了。當時她在病床上幾乎是萬念俱灰,只是想著自己還有一個女兒菀娘,這才硬生生地挺了過來。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讓杏姨娘的臉都變得有些扭曲。

菀娘和丫鬟一同扶著杏姨娘進了屋子,丫鬟連忙去拿藥膏來擦,菀娘替母親將褲腿挽上來,膝蓋那兒已經紫的有些發黑了。

「姨娘你疼不疼?夫人怎麼能這樣?」菀娘哭著道。

杏姨娘卻沒有哭,而是摸著女兒的頭髮道:「娘本想著我這般討好夫人,你又與二姑娘關係親近,往後夫人定然會記著我們娘倆的好,會給我的菀娘一樁好婚事,只是如今娘也看清楚了,夫人就是個沒有心肝的,她絕不會真心對你,既然這樣,那還顧忌她做什麼?」

「……姨娘?」

杏姨娘看著女兒道:「往常不許你叫娘,硬生生地逼著你去討好夫人和榮娘,你有沒有恨過娘?」

「沒有,女兒知道娘是為我好。」

杏姨娘聽到女兒那聲娘,眼中似乎隱隱有淚光,但很快她就恢復了常態:「你日後明面上仍舊待夫人尊重,只是就不要老跟榮娘混在一塊了,那丫頭心術不正,沒得帶壞了你。」

「我知道了,娘。」

此時丫鬟已經拿了藥膏過來,低聲道:「夫人,這傷處要盡快搓開才行,否則久了只怕淤血不化,到時候留下病根。」

杏姨娘點點頭:「沒事,我忍得住。」

丫鬟也就不再多說,將藥膏抹在她的膝蓋處,然後用手用力地搓開,杏姨娘被這疼痛激的抖了一下,見丫鬟擔憂地停住了手,她才咬著牙道:「你揉吧,我能忍。」

過了好一會,丫鬟將藥膏揉開,杏姨娘身上已然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菀娘拿著帕子給她擦汗。

杏姨娘歇了一會,這才重新有了精神,對菀娘道:「明兒娘就去找郭氏,她要權,我要利,想來她是願意與我合作的,至於菀娘你,就去西屋見見你大姐姐。」

「啊?可是……」菀娘有些心虛,她平常跟著榮娘,沒少欺負這位大姐,如今竟然還要去找她?這怎麼好意思。

杏姨娘自然是知道這些事,便道:「你去的時候姿態放低些,同你大姐姐陳懇道個歉,她是不會和你計較的。」

菀娘有些不情不願:「知道了,娘。」

杏姨娘無奈道:「娘並非故意讓你去看人冷臉,只是大姑娘今非昔比,她的舅舅是解元,這一次會試若是中了進士,大姑娘這身份立刻就上去了,前幾年她外家還特意寫了信來問她的情況,可見是重情重義的,若是你與大姑娘好,日後總也能得她提攜一點。」

見菀娘雖然仍舊有些抗拒,但還是乖乖地聽話了,杏姨娘心裡一軟,不由得將話說的更明白一些:「夫人涼薄,老爺也沒好到哪裡去,我聽說一些人家為了討好上司,將自己的女兒送給人家做妾或者給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大人做填房。老爺這職位這麼多年沒有升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打這樣的主意,到時候大姑娘有外家護著,二姑娘有夫人護著,只怕老爺會打你的主意啊!」

菀娘立刻被嚇得面無人色:「那娘,我該怎麼辦?」

杏姨娘向來柔順的臉上劃過一絲冷厲:「娘自然不會讓我的菀娘落到這種地步,他們若真的這麼下作,娘拚個魚死網破也不會讓他們好過。」話音一轉,又對菀娘道,「這位大姑娘不簡單,她能隱忍這麼多年,一旦出頭立刻就把夫人弄得灰頭土臉,這份心性不簡單,你便是跟著她學個一兩分也足夠了。」

菀娘點頭應是。

-

第二天一早,煢娘剛剛睡醒起床,就看到一向與自己不太對付的三姑娘賀菀娘帶著丫鬟不太好意思地等在院子外頭。

煢娘雖然驚詫於她過來的目的,卻還是笑著將人請了進來:「妹妹今兒怎麼想著來我這裡了?」

菀娘雖然昨天在母親那裡答應的好好的,可是真的要去做了,心裡還是有些不得勁,丫鬟輕輕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才道:「大姐姐,往日都是做妹妹的不對,請您不要和我計較。」

煢娘這才是真的愣住了。她想了千萬種可能,卻萬萬沒想到菀娘竟然是和她來道歉的。莫非發生了什麼事,讓杏姨娘下定決心要與張氏分道揚鑣了?

煢娘心中雖然如此想,但面上卻沒有表現出半分,只是笑著道:「都是一家姐妹,有什麼好計較的,妹妹過來坐吧。」

菀娘環顧著這間院子,她從前也是來過西屋的,只是那時候她跟著榮娘過來嘲笑欺負煢娘,如今卻是換了種身份,她心中仍舊覺得有些不自在,便道:「大姐姐,我和姨娘說了,今兒想上街去玩,你要一同去嗎?」

煢娘先前是靈魂狀態的時候被困在這一小方天地許久,如今正是喜歡出去亂晃的時候,聽得菀娘這般說,便笑著道:「我們想到一塊去了,那我們這就出去吧。」

菀娘笑了笑,心裡鬆了口氣,沒想到真如娘說的,煢娘果然大度,這般想起自己從前欺負對方的事情,便越發覺得愧疚。

煢娘自然是看到了菀娘臉上的小表情,她從前跟在原主身邊的時候,便比當事人看到的東西更多,榮娘是真的張揚跋扈,菀娘更多的卻只是為了迎合榮娘罷了,那時她就知道,這個小姑娘的本性並不算壞。

菀娘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姑娘,本就沒有多深的心計,見煢娘待她溫和,很快就放下了心裡的不自在,真心將她當成自家親姐姐看待了。

大晉民風開放,不少女子都能夠上街行走,只是要帶幕籬罷了。

兩個姑娘帶著丫鬟和一個護院就出門了,銅石巷在內城最邊緣的地方,與商業中心的餘慶坊十分接近。這餘慶坊中有不少店舖,只是兩個姑娘都是囊中羞澀,所以僅僅只是看看,沒有買。好在這邊的小二都很有素質,並不會因此就對兩個姑娘輕視。

兩人逛了一個上午,最後只有菀娘買了一根簪子,雖是銀簪,設計卻十分精巧,只是菀娘卻不是給自己買的,而是給杏姨娘買的。

逛累了,兩人便找了一家茶樓,點了些茶點。

「妹妹果真是孝順。」煢娘感慨道。

菀娘抿唇,知道煢娘生母早逝,便體貼地不多說什麼。

煢娘自然沒有那麼玻璃心,感慨了一句,便又看向窗戶外頭,因為她們坐在二樓,所以對整條街的景象都一覽無餘。

就恰好叫她看到了一出英雄救美。

第7章 第七章

這美人自然是長得我見猶憐,正怯生生地躲在一名器宇軒昂的公子身後,而那公子神情清正,正在教訓對面的幾個地痞流氓。

菀娘順著煢娘的目光看過去,不由得小小地驚呼了一聲,隨即便拉著煢娘道:「姐姐,這有什麼好看的,我們一會趕緊歸家吧。」

煢娘卻笑道:「不急,再看看。」

菀娘也只能耐著性子陪姐姐等下去。

煢娘看著底下的場景,只覺得肚子都要笑痛了,無他,只是這裡頭的三個主角恰好都是她認識的,卻不想以這樣的方式再見了。

那美人是征北將軍的獨女傅靈均,看著弱不禁風,可煢娘卻見識過她一手刀劈裂一塊磚頭的事跡,當年她打定主意不嫁人,主動請纓去了淮海衛,在沈眠死的時候,據說她已經在淮海衛闖出了自己的名頭,卻不知是什麼時候回的燕京。

至於她對面那吊兒郎當要仗勢欺人的,是齊王的兒子,齊王早年蹦躂的厲害,但後來趙瑕被封為太子之後,他大概知道自己於大位無望,所以就老實下來,被封為齊王,在趙瑕登基的時候,他曾帶家眷進宮,沈眠還陪著趙瑕接見過他,這小流氓當年就已經是色膽包天,還被趙瑕著人給打了一頓。

傅靈均離京多年,小流氓沒能認出她來無可厚非,只是這兩人見面,小流氓居然沒有被打成豬頭,大概也是傅靈均的惡趣味又發作了吧!

而在兩人之中那名救美的英雄,則是白鶴書院的山長葉聞清,六年前的科舉他一舉奪魁,連中□□,只是卻沒有接受官職,反倒是去了白鶴書院當了山長。他這人正義感極強,只是卻沒有半點功夫,手裡拿著一把明顯是裝飾用的劍,面對那麼多人卻偏偏一點都不怯。

煢娘之所以認得他,是因為在六年前,她出宮辦事,也曾經被他這樣救過,當初她還生出了要以身相許的念頭,只可惜後來身死,便將這些想法都壓了下去。

雖然如今看到這一幕頗有些感慨,但是一別經年,舊識卻都還是從前模樣,這也讓她心裡高興起來。

眼看著那小流氓就要被葉聞清說的不耐煩了,以免他真的被打,煢娘只得探出身子大喊道:「傅將軍,您還要看多久的戲啊!」

底下三人都是一驚,傅靈均被人叫破了身份,無聊地撇了撇嘴,直接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給打趴下了。小流氓嚇傻了還想放幾句狠話,可是被傅靈均一嚇,忙不迭就跑掉了。

倒是葉聞清被這景象給震驚到了,吶吶道:「原來姑娘你會武啊……」

傅靈均見他並未因為自己的作弄而生氣,反倒是這般呆萌的反應,於是微微一笑:「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葉聞清有些不好意思:「分明是你救的我。」

「那我們就算是各救一次,扯平了。」傅靈均爽朗一笑,她本就是色若春花的美人,一笑宛如天地都亮了幾分。

「那樓上的小姑娘認得我,我要上樓去看看,公子你呢?」

葉聞清原本在發呆,聽見她這麼問,忙搖搖頭又點點頭,一抹紅色爬上了他白玉似的臉。

傅靈均被他這反應逗笑,也不再多說,逕自朝著茶樓走了上去。葉聞清見她走了,也連忙跟上。

-

煢娘在喊完那一句之後就有一點後悔,尤其是面對菀娘瞪大的雙眼,她咳嗽了一聲:「吃好了,戲也看完了,我們這就回去吧。」

誰知兩個姑娘剛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傅靈均和葉聞清正好走上來,傅靈均笑瞇瞇道:「我多年不曾回京了,倒沒想到這京裡還有認得我的人,還是個這麼好看的小姑娘。」

煢娘面不改色道:「小女幼時曾在城中見過將軍的風采,一直記憶猶新。」

傅靈均摸了摸下巴,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哦?」

她身後的葉聞清有些遲疑道:「若是兩位有什麼事不如找個座慢慢聊,我們都擋著人家的路了。」

傅靈均和煢娘都朝他身後看去,小二端著茶盤,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最後,煢娘和菀娘也沒走成,與傅、葉二人又重新坐了回去,傅靈均相當大氣地揮手請客,煢娘也是毫不在意,淡定喝茶。倒是這一桌另外兩人菀娘和葉聞清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

傅靈均先進行自我介紹:「在下傅靈均,蒙陛下信任,如今忝為淮海衛都尉。」

煢娘大吃一驚,沒有想到傅靈均竟然一手就掌控了整個淮海衛,只是面上她仍舊保持平靜:「小女賀氏煢娘,這是我妹妹菀娘,見過傅都尉。」

然後兩人一同看向葉聞清,他總算是擺脫了之前呆萌的形象,顯露出一絲曾經在殿上侃侃而談的風采:「在下葉聞清,只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煢娘「噗」的笑出聲來,原來聞名天下的白鶴書院的山長,自我介紹的時候竟然會說自己只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葉聞清被她笑得一頭霧水,但還是道:「在下在傅都尉面前班門弄斧了,還望您不要見怪。」

傅靈均笑了笑:「有什麼好見怪的,像你這樣肯仗義執言的書生不多了。」說著,又看向煢娘,「這位姑娘倒是面善的很,想來真是見過的,你是哪家的?」

煢娘便報了父親和母親的名字,傅靈均搖搖頭,倒像是有些遺憾。

煢娘端起茶杯:「今日與兩位相見,是小女的榮幸,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傅靈均哈哈大笑,葉聞觀雖然是個書生,卻也是個有俠氣的書生,這一個普通的茶樓竟恍然有了一種綠林江湖的味道。

喝了茶,煢娘輕咳一聲:「小女與妹妹出來的太久了,再不回去家人該擔心了。」

傅靈均點點頭:「我也要進宮覆命了,與兩位告辭。」

煢娘放在袖子裡的手輕輕一抖,幾乎是克制住自己才沒有說出什麼不恰當的話來。只是回去的時候,心情仍然是有些低落。

菀娘小心地看了一眼煢娘,今天的煢娘簡直讓她大開眼界,她與當朝最著名的女將軍居然都能夠相談甚歡,不像自己,那一會簡直嚇得手腳都不敢亂動,難怪娘會讓自己跟著她。

煢娘沒有注意到妹妹的小眼神,回到了家,便借口自己累了,打發她回去了。

回到院子裡,煢娘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完全拋下過往,安安生生地過完這輩子的,只是那麼多年的相伴,她付出全部心血教養長大的孩子,想要完全放下,恐怕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吧。

桃蕊見煢娘靠在躺椅上發呆,小心翼翼地回房抱了一床薄被給煢娘蓋上。她倒是沒有想太多,還只以為煢娘這一天走多了,所以有些累。

而在迎春閣,杏姨娘聽完女兒這一天的行程,有些疑惑道:「你說大姑娘以前見過傅都尉?」

菀娘皺著眉頭:「對啊,那傅都尉還說大姐姐面善呢!」

杏姨娘心裡頭有不少疑惑,但卻並沒有說出來,而是對菀娘道:「那傅都尉是我朝最著名的女英雄,她是征北將軍的獨女,父母皆身份顯赫,她自己也十分有本事,能夠認識這樣的人對你來說也是很有益處的。」

「恩恩。」菀娘一張小臉通紅,「娘,原來女子並不是一定只有嫁人一條出路,如傅都尉這樣的女子原來也能生活的很好。」

杏姨娘苦笑著搖搖頭,卻不得不戳破女兒的幻想:「並不是每一個女子都能夠像傅都尉那樣,她當初能夠上戰場,一方面是父母縱容,另一方面也是當今陛下的支持,可即便如此,她在京中的名聲也依舊不好,你看著她光鮮亮麗,實際上她心裡不知道有多苦呢!」

菀娘疑惑地看著杏姨娘,心裡其實是充滿疑惑的,她見到的傅靈均活得鮮明自在,一點也不像母親口中這個默默吞苦水的女人,只是她性子乖巧,所以並沒有去反駁母親。

杏姨娘仍舊道:「娘也不指望你能嫁到什麼富貴人家,只要是家風清正一些的,肯尊重你的,就好了。娘不求你一輩子大富大貴,只要能夠平安就好。」

杏姨娘自己做了妾,知道做妾的痛苦,所以一點也不希望女兒走她的老路,只是一個五品官的庶女,在京中地位著實低了些,一些官宦人家估計是不要想了,不過杏姨娘也沒有野心,只希望女兒嫁給一戶普通人家,安安生生過完一輩子就好了。

菀娘看著母親眉目間的愁苦和認命,心裡卻如野草一般生長出不甘,她在白日裡剛剛見過傅靈均這樣的奇女子,又看到自家姐姐平等的和對方交流,晚上就被母親教導要認命,這樣的衝擊對一個才十歲的小姑娘來說著實大了些。

於是在杏姨娘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著女子生活不易的時候,菀娘心裡已然冒出了一點不那麼循規蹈矩的念頭。

第8章 第八章

傅靈均在告別了煢娘姐妹倆,就直接進宮面聖了。

承平帝趙瑕在御書房接見了她,見她一身常服,一點沒有覲見的緊張感,也沒有生氣。兩人說了公務之後,趙瑕才道:「聽說傅都尉在進宮之前,在街上出現了一些亂子?」

傅靈均想到那些事,忍不住笑道:「陛下這是為臣抱不平了?」

趙瑕淡淡道:「朕倒是聽說,你直接就把齊王的兒子給打了一頓,齊王不要找朕要個公道便罷了,朕替你打發走齊王,別的你就別想了。」

「那就多謝陛下了。」

「沒什麼事就回去吧,近日也別在出去惹是生非了,朕每日事務繁忙,實在是不想給你收拾爛攤子。」

傅靈均便知機告退,只是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什麼,不那麼確定地回過頭道:「陛下,臣之前在街上看見一個小姑娘,感覺十分面善。」

趙瑕沒什麼興趣:「你不是見著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都覺得面善嗎?」她這壞毛病在從前見到沈眠時就有了,偏偏沈眠還與她關係特別好,趙瑕那時候不知道吃了多少陳年老醋。要不是知道傅靈均和沈眠都不喜歡女人,他早就把這女人給趕出燕京了,當初傅靈均自請去淮海衛,他一力支持,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傅靈均揮了揮手:「不是相貌,就是……氣質,對,氣質!她給我的感覺特別像阿眠!」

傅靈均的話剛說完,整個御書房就是一靜。

魯安道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裝死,感覺到身邊承平帝平靜下隱忍的怒氣,他的心肝又開始狂跳起來。他知道傅靈均與沈眠姑姑關係好,要不是這樣,陛下也不會一直忍耐她,可這姑奶奶也太口無遮攔了,明知那是陛下心裡頭的一根刺,卻還偏偏要去動一下。

傅靈均說完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知道面前這位主對沈眠有多少執念,她連忙跪下請罪:「臣有罪。」

許久之後,趙瑕才道:「傅靈均,朕是不是對你太過寬容了,所以你到現在還學不會謹言慎行?」

傅靈均的臉色一白,卻不敢為自己辯駁什麼,她的記憶裡,趙瑕還是那個想盡辦法纏著阿眠,一旦看到她和阿眠在一起就臉黑的少年,可是她忘記了,六年過去了,當年的孩子已經長大,成為了威嚴日重的帝王。

許久,直到跪著的傅靈均額頭上已經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趙瑕才慢慢道:「這次便算了,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傅靈均這才鬆了一口氣,剛剛的那一瞬間,她甚至以為對方對自己起了殺心。傅靈均從軍多年,千軍萬馬之中尚面不改色,可這一次她卻是真切地意識到了一種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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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傅靈均回了自己的府邸,才覺得自己背後濕透,她的女衛也有些怔愣:「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傅靈均苦笑道:「還能怎麼,冒犯聖顏,好在故人的面子還在,不然我今天大概會被抬回來吧。」

女衛不解道:「發生什麼事了?您好端端的怎麼會冒犯聖顏?」

傅靈均歎口氣,但想了想,還是道:「叫十三來見我。」

傅靈均之所以能夠迅速在淮海衛站穩腳跟,一方面是因為她自身本領過人,但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她手裡頭有一支由能人異士所組成的暗衛,裡面的人都以數字作為代號。這一次傅靈均回京,也帶了好幾人回來。

十三是一個十分瘦小的男人,他的長相平凡,屬於讓人過目就忘的長相,這人正是傅靈均手下負責打探消息的。

「大人有什麼吩咐?」

傅靈均道:「你去給我收集一下御史賀閔的大女兒賀煢娘的信息。」

十三愣了一下,但卻沒有問什麼,很快就領命下去了。

傅靈均的女衛卻有些不解:「大人為何會對這樣一個普通的官家小姐感興趣?」

傅靈均摸了摸下巴:「我也不知道,但這個女孩太像阿眠了,她的一舉一動簡直就像是阿眠再世。」

女衛哭笑不得:「大人,沈姑姑已經過世了,您這簡直就是疑神疑鬼。」

「若真是疑神疑鬼倒還好了。」

傅靈均沒有再多說,她是一個感覺十分靈敏的人,這些年她靠著自己的感覺躲過了很多次危險,所以即便很多事在別人看來匪夷所思,但她還是決定要去查探一下。若只是巧合還好,萬一是有心人特意為之,借此去迷惑陛下呢?

傅靈均很清楚趙瑕對沈眠的感情,當年若非沈眠過世,這皇后之位非她莫屬。這些年趙瑕頂住重重壓力,就是不肯娶後,甚至連妃都不納,若非他有本事,將朝政與軍隊牢牢地攏在手裡,恐怕早就要被推翻了。

趙瑕這樣的人,凡事都能處理的頭頭是道,唯有對沈眠,處處都是死穴。傅靈均效忠於他,效忠於朝廷,自然不想看到有人禍亂朝廷,所以即便她心中對這個小姑娘頗有好感,也並不願意懷疑她,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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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娘不知道自己一是疏忽,竟然會讓傅靈均對她產生了懷疑,她此刻正帶著桃蕊去榮升客棧。

顧雲璧已經考完了,出了考場,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看著虛弱的不行。煢娘只能秉了父親,親自做了一些吃食去見舅舅。

青竹替主僕二人打開門,煢娘一走進去,就看到舅舅並沒有在好好養病,而是坐在窗前看書。

「舅舅!」

面對外甥女不滿的聲音,顧雲璧歎了口氣,將書本放下:「知道了,我不看就是了。」

煢娘將食盒拿過來,將裡面的吃食一樣樣擺出來,雖說比不得酒樓的精緻,卻勝在有家的味道。青竹見煢娘親自做了吃食,頓時驚喜道:「表姑娘這菜做的可真誘人,少爺您說是不是?」

顧雲璧不忍拂了外甥女一番好意,只得拿著筷子吃起來,一吃竟然覺得口味十分合適,竟然吃下了整整一碗飯。顧雲璧這幾日胃口不佳,青竹早就急得不行,如今看到顧雲璧吃的這般香,心裡的石頭總算落地。

煢娘又拿了一個白瓷盅,裡面是一罐黨參烏雞湯。她對青竹道:「最近幾日青竹也辛苦了,這罐湯你和舅舅一起喝了吧。」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這是表姑娘熬給少爺的,小的……」

「這湯桃蕊也有幫忙,我是孝敬自家舅舅的,你就當是你妹妹心疼你的,這不就好了?」

煢娘知道青竹雖然名義上是顧雲璧的書僮,可顧家沒有人將他當下人,這麼多年,說是自家親人也不為過。

青竹說不過煢娘,便拿了個小碗端了湯,就和妹妹桃蕊去了外間喝了。

煢娘見他們都走了,才又道:「舅舅還是應當更注意身體一些,前幾日會試,本就嘔心瀝血,這幾日就該好好休息才是,怎麼又看起書來了。」

顧雲璧無奈道:「我就是無聊翻了翻書本,倒惹了你這麼多話。」

煢娘故意嘟嘴:「舅舅嫌煩,煢娘就不說了。」

顧雲璧又只得去安慰她,他本以為煢娘在賀家那樣的生活環境中,就算沒有變成一個敏感懦弱的姑娘,多少也會有些自艾自憐,誰知她卻長成了這般活潑開朗又古靈精怪的樣子。雖說顧雲璧原本就憐惜自家外甥女,可是煢娘的性格和她的為人處世卻將這份感情又變得親暱許多。

好不容易將這一樁過去,煢娘才問:「舅舅這一科考得怎麼樣?」

顧雲璧笑了笑:「還不錯,應當在二甲之列。」

煢娘見他這麼有信心,就知道他確實發揮的很好,她鬆了口氣,又問道:「那發榜之後,是不是就要進行殿試了?」

顧雲璧點點頭。

「舅舅……殿試可有什麼把握嗎?」

這倒是讓顧雲璧遲疑起來,過了一會才道:「上一科的題目就是與民生有關,我們這一次的會試也是如此,想來陛下應該更喜歡清正務實的學子。」

煢娘肯定道:「在策論上他雖然喜歡務實的,但在詩詞上他卻喜歡一些清麗秀美的,比如前朝的……」

煢娘突然住口,但對面的顧雲璧已經疑惑地看了過來:「你怎麼會知道的?」

煢娘恨不得打自己一下,重生之後她的警惕性變差了不少,竟然頻頻犯這樣的低級錯誤。為了補救,她只能咳了一聲:「這……我也是聽人說起的,那白鶴書院的山長葉聞清,詩詞冠絕天下,他的小令陛下就很喜歡的。」

顧雲璧只當她是聽賀閔閒聊時說起的,便也不以為意,他的詩詞也很不錯,所以並不擔心。

煢娘鬆了口氣,擔心自己多說多錯,便早早地告辭,拉著桃蕊歸家去了。

第9章 第九章

到了放榜那日,煢娘竟然覺得莫名緊張,只是讓桃蕊去看榜,自己則在房間裡焦急地等著。菀娘自從上次和她一起出門,就對她萬分親近,這一日也是早早地就來了西屋。她知道煢娘的舅舅今日放榜,所以對煢娘的焦躁並不奇怪。

菀娘的丫鬟小香替她在分線,菀娘則坐在一旁做刺繡。若是往常,煢娘或許還會幫忙看看顏色或者替她提一些建議,今日卻是真的沒心情。

菀娘做了一會,見煢娘仍然在走來走去,只得放下正在繡的帕子,勸道:「大姐姐,您先歇一會吧。小香,給大姐姐倒杯茶。」

煢娘連忙擺手:「不用了,我還不渴。」

菀娘便道:「姐姐若真的擔憂,不如我陪你去看看吧,省得你一直坐立不安的。」

煢娘頓時就有些心動,主要她之前並不知道自己會這麼擔心,如今就像是回到了自己曾經高考等分時的心情。

還未等姐妹倆換衣出門,桃蕊已經興沖沖地跑了進來:「姑娘!中了!中了!」

煢娘又驚又喜:「真的,第幾名?」

桃蕊與有榮焉:「第九,排的很靠前呢!」

煢娘鬆了口氣,只要舅舅殿試的時候不要發揮太失常,基本上就是這個名次上下了。雖說在二甲之列,名次高低並沒有太大區別,但高一點總是好一點。

菀娘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她替煢娘開心,但另一方面也有些嫉妒,她知道,只要顧家舅舅成績越好,煢娘在父親心目中的地位就越高,她本就是嫡女,縱然母親早逝,可畢竟還有這麼得力的舅家,比起她和母親的處境要好太多了。

煢娘沉浸在高興中,沒有注意到菀娘的表情,當即便道:「我們一會就去給舅舅道喜吧!」

桃蕊點點頭。

誰知賀閔也幾乎是同時得到了消息,他當年也不過排在比較靠後的位置,此番一想,便讓小廝回去告訴掌家的兩位姨娘,讓管家帶著禮物跟煢娘一起去道喜。

因此煢娘和桃蕊正準備出門,就碰上得了消息的管家。兩位姨娘也在場,心中皆是百般滋味,只是面上還是露出笑容:「恭喜舅老爺了,也恭喜大姑娘。」

煢娘也笑著還禮,隨後才和管家一同往榮升客棧去。

他們到的時候,顧雲璧正在招待前來賀喜的學子,眾人見是他的家人,也都知機地先告退了。

管家將禮物放在桌上,知道甥舅倆有話說,便知趣地去了外頭等。

煢娘見管家離開了,才對顧雲璧道:「恭喜舅舅啦!接下來就只有殿試這一關了。」

顧雲璧輕聲一笑:「舅舅還記著你的話呢,一定要考上進士,然後給我們煢娘當靠山。」

煢娘煞有介事地點頭:「正是如此。」

甥舅倆相視而笑。

煢娘見顧雲璧桌上擺著一沓紙張,有些奇怪地問道:「舅舅,這是什麼?」

顧雲璧用手指撥了撥,有些無奈道:「每年都會有人想要猜題,這是一些人特意找到了葉山長,請他幫忙猜的題。」

「葉聞清?」

「正是。」

煢娘捂著嘴笑道:「那您可千萬不要信,這位葉山長從來就沒有這等運氣,這上頭的題定然是不會考到的。」

顧雲璧搖搖頭:「我也沒想著要靠這些。」

煢娘隨手就拿了一張來看,上頭都是文言文,看得她實在是頭疼,便對顧雲璧道:「舅舅覺得今年的殿試會考什麼?」

「我哪裡猜得到?」

「舅舅應當有看邸報,對於國家大事應該很清楚,您猜猜,陛下如今究竟想選哪樣的人才?」

聽得外甥女這麼問,顧雲璧這才思索起來,良久,不太確定道:「今年,淮海衛頻頻傳來捷報,陛下在朝堂之上似乎也曾提起再開海運一事,難道這一次會考這個?」

煢娘忽然福至心靈:「不,不會考海運。」她瞭解趙瑕,海運之事他們從前就已經討論過,趙瑕也早就有了完整的計劃,他自然不會再將這個作為考題。

顧雲璧狐疑道:「你怎麼這麼肯定?」

「額……」煢娘又詞窮了,支支吾吾應付過去。卻也不敢再多問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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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娘和舅舅一同吃了一頓午飯,最後還是在管家的再三催促之下才回去。回去的時候賀閔也到家了,管家便直接去向他匯報。

賀閔聽完之後也沒有什麼表情,就揮手讓管家下去了。

郭姨娘見賀閔臉色不大好看,便走過來道:「老爺,您這是怎麼了?大姑娘的舅舅中了進士,您怎麼反倒不太高興?」

賀閔卻道:「煢娘先前被榮娘推進了水裡,以她的性子,難道不會跟她舅舅告狀?到時候人家還以為我縱容繼室欺負嫡女,只怕會與我這姐夫冷淡。」

郭姨娘心中諷笑,張氏與榮娘欺負煢娘,這本就是事實,還需要煢娘和別人告狀嗎?他們這位老爺,也真真是勢力到頭,從前顧雲璧沒有中進士的時候,他對這門親戚愛答不理,如今倒腆著臉又要當人家姐夫了。

不過郭姨娘心裡雖然這麼想,但臉上仍舊是帶著溫柔的笑意:「您多慮了,您公務繁忙常常不在家中,自然多有疏忽,但您知道這件事之後,不是罰了夫人和二姑娘嗎?想來顧家舅爺也是能夠理解的。」

賀閔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他在外處處謹慎,從來不輕易得罪人,他知道顧家人護短,生怕日後同朝為官的時候,顧雲璧會當面嘲諷他,那他的面子就沒法掛了。

賀閔拍了拍郭姨娘的手:「這家中夫人糊塗,多虧你了。」

郭姨娘將喉間要湧出的話又嚥了下去,若無其事道:「妾身當不得老爺讚譽,只是兢兢業業做好老爺吩咐的事便是了。」

賀閔眼底浮起滿意,一把摟過郭姨娘:「還是玉玲知人善意……」

郭姨娘本想趁亂再踩張氏一腳的,只是猛然想起了大姑娘對她說的話,說是老爺向來多疑,又喜愛用平衡之術,她若真的下死力去踩,反倒會讓他心裡的天平往張氏那邊倒去,倒不如不說不做。

如今看來,知父莫若女。

郭姨娘想到自己差點就犯了錯,打破目前的良好局勢,背上都起了一層白毛汗,哪裡會想這時候和賀閔親熱,便推脫道:「說起來,妾身這倒還是有一件事要和您商量。」

「什麼事,說吧。」

郭姨娘定了定神:「如今大姑娘尚且還住在西屋,若是到時候老爺要請舅老爺來家中,看到大姑娘住的房子,只怕……」

賀閔眉頭一皺:「正是。」他想了想,「我記得瀟湘閣還空著呢,就讓大姑娘搬那裡去吧。」

郭姨娘心中暗笑,那瀟湘閣是夫人為自己早夭的二女兒所置辦的,若要讓她知道大姑娘搬進去住了,只怕氣都要氣死。

郭姨娘自己沒有女兒,自然也就懶得打那閣子的主意,笑容越發甜美:「老爺所慮甚是,大姑娘也會感激父親一片愛女之心的。」

賀閔也笑起來,又攬過郭姨娘的腰。

郭姨娘欲拒還迎,兩人這般走進了臥房。

-

在主院,張氏聽到婢子報來的消息,還想要砸杯子,卻一把被張奶娘給攔住了:「夫人您消消氣,哪裡值得和那種小人計較,沒得氣壞了身子!」

張氏咬牙切齒:「不就是因為舅舅考上了進士嗎?有什麼好得意的,竟然還想搬進瀟湘閣,她做夢!」

張奶娘只得勸道:「老爺怎麼會突然想起讓大姑娘搬到瀟湘閣,指不定是什麼人在嚼了舌根。」

「定是郭玉玲那個賤人!」

張奶娘歎口氣:「夫人,如今老爺發話了,大姑娘住進瀟湘閣已成定局,您要擺出嫡母的模樣,不可讓老爺生氣。而那些始作俑者,到時候您出去了再收拾。」

「憑什麼!我的芸娘小小年紀就故去了,不曾留下一星半點的東西,我身為母親替她留一間屋子難道不行嗎?」張氏說著就掉起眼淚來。

張奶娘想起那軟乎乎的小姑娘,心裡也是一酸,可是她也知道眼前更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仍舊勸道:「夫人,奴婢知道您在乎四姑娘,可是二姑娘還在莊子上等著您,還有鳴哥兒,他可是您的命根子,您真的要為了這個跟老爺對著幹,讓其餘兩個孩子吃苦嗎?」

張奶娘勸了許久,最後張氏只能無可奈何地同意了。

消息傳到南風軒,郭姨娘正在寫字,一個「忍」字被她寫的鋒利十足,聽到消息她也不太意外,她知道夫人的性情,也知道張奶娘會勸著她,最終夫人還是會妥協的。

只是讓她覺得驚喜的事情是,在夫人手下鐵桶一般的後院總算是出現口子了,這個婆子是第一個,卻不會是最後一個。

郭姨娘溫言對婆子說了幾句話,才道:「你做得好,去領賞吧。」

婆子歡天喜地地出去了。

郭姨娘漫不經心地放下筆,欣賞了一會自己的字,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那個「忍」字上頭的「刃」。

第10章 第十章

到了殿試那日,魯安道一早就趕到乾清宮,問自己的徒弟福寶:「陛下呢?」

「陛下在練武呢!」福寶回答,又補充了一句,「快一個時辰了。」

魯安道心中有數,這才走進乾清宮的後院。這一大片空地被改成了練武場,自從登基之後,承平帝寒暑不輟,每日早晨都要在這裡練一個時辰的功夫。足足六年時間,連生病都不曾拉下,連他的武學師傅都感慨他也太刻苦了一些。

然而真相只有趙瑕自己才知道,他永遠都忘不掉刺客撲過來的時候,他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眠擋在了他的面前,鮮血濺了自己一身。午夜夢迴,他總是無數次從噩夢中醒來,他無比悔恨,如果自己當初在武學上多用點心,如果自己的功夫再高一點,是不是就能擋住那個刺客,就不會讓阿眠為自己而死了?

可是沒有如果,但從那以後,趙瑕就如自虐一般每日學武,不敢有絲毫懈怠。

魯安道到的時候,趙瑕已經練完了,一把接過他手裡的毛巾,一邊擦一邊往殿內走:「東西可都準備好了?」

魯安道恭恭敬敬道:「準備好了,士子們早早就等在了宮門處,到了辰時再入場。」

趙瑕點點頭,然後走進了淨房。

待到他出來的時候,桌面上已經擺上了早食,而副總管木清也站在一側。

趙瑕一邊吃,一邊聽木清匯報士子們的各種情況,他並非一味以學問來選士,對於這些即將成為大晉的棟樑,他更關心他們的品行。

趙瑕看似一心兩用,實則木清說的他都聽進去了,好在這一屆的士子中並沒有出現什麼欺世盜名之輩,甚至還有不少人在鄉間有美名。趙瑕不僅在聽,還問,總算是心中有數,這才讓木清下去。

吃過早飯,魯安道伺候趙瑕穿上朝服,又戴上冕旒,這才隨著御駕一同去了前殿。

-

因是科舉取士,自然就沒了早朝,奉天殿裡早早擺好了桌椅和筆墨紙硯。士子們經過一道又一道門,一道又一道檢查,總算站在了這個學子們所期盼的最高的殿堂。

顧雲璧一向自詡算是個冷靜自持的人,竟也緊張地手腳有些冰涼。

士子們都老老實實地站著,不敢發出丁點響動,四周都是全副武裝的侍衛,待到辰時的鐘聲敲響,才有一列小太監走出來,帶領他們魚貫走入奉天殿。

殿內人數不少,除了高坐御座的承平帝,兩側還站著百官,只是所有人都不曾說話,只能聽見衣角晃動的聲音。士子們早就已經學過禮儀,跪伏在地上,在禮儀官的帶領下拜見帝王。按理,他們是不能直視帝王的,但顧雲璧的位置靠前,所以他還是看到了承平帝冕旒下的半張臉,並沒有蓄須,露出如同少年一般光潔的下巴。

待到行禮完畢,士子們這才入座,等到負責計時的太監點燃香,宣佈「開始」,他們才打開試題。

顧雲璧首先就看到最後一道策論題。在殿試之前,所有人都在猜測這一次殿試的題目,其中海運是被提及最多的,即便他們自己也知道,帝王之意絕不可能這麼輕易被猜出,但大部分人還是抱著僥倖看了很多有關海運方面的資料。顧雲璧也是其中之一,如今看到雖然沒有出海運的題目,但他心裡也並不慌。

策論並不算高深,對於顧雲璧來說並不算特別難,所以他很快就寫好了,之後的經義題更是不在話下。然而在寫到詩詞的時候,他卻忽然頓了頓,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煢娘所說的話。

雖說他們不能面見聖顏,但從承平帝的一些治國手段來看,他為人應當是大氣穩重的,怎麼會喜歡一些清麗的小詞呢?他當時沒有多想,後來細想時才覺得奇怪,賀閔也只是一個五品官罷了,他怎麼能夠時常伴隨帝王左右,並且知道承平帝的喜好呢?更別提如果賀閔都知道了,那京中難道不應該都知道了嗎?可事實是根本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不然就算是流言也該有所風聞吧。

顧雲璧雖然想了很多,實則時間並不長,理智告訴他不應該去相信這種毫無緣由的東西,可是想到煢娘當時那篤定又自然的樣子,他卻又想要信她去賭一把。這畢竟是事關他前途的一場考試,顧雲璧始終無法下定決心,直到那柱香都快燃盡了,他身邊已有不少考生交卷,他才下定決心一般將心中的答案寫了上去。

-

考試結束後,所有的士子都在偏殿等候,而禮部會將所有的試卷糊名,然後交由幾位主考官看,最終選出前十名承至御前,由承平帝點出三甲和傳臚。

這種時刻等待的士子自然是無法平靜下來的,可考官們也不外如是,時常有因為士子精彩的答案而拍案而起的,或者直接就念出來的。若是平常這大概算是御前失儀,可是在這種時候,承平帝哪裡計較的這麼多,他也迫切想要看看這些將要為他、為大晉效勞的士子們究竟能做出怎樣精彩的答案。

這樣的評閱一直進行到了下午,幾名考官並主考官和副考官這才商議出了前十名,將這些卷子拆掉了糊名,遞到了御前。

趙瑕打開一份仔細閱讀,不得不承認這名士子的確是學識高明,策論更是鞭辟入裡,足見他並非只是一個紙上談兵的酸秀才,也難怪會被放在第一個,的確堪得狀元之才。

往後幾份雖然也很優秀,但比起第一份來說還是略有差距的,多少都有些瑕疵。趙瑕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順手就翻開了最後一份。

時間有些久,主考官禮部尚書殷奉有些疑惑地抬起頭:「陛下……」

趙瑕放下手中卷子,微笑道:「這人的策論和經義中規中矩的,可做的那首詞倒是風流別緻。」

趙瑕也沒有細說,而是挑出最先看得那份卷子道:「這十人中,那個名叫於從安的士子不僅滿腹經綸,更重要的是在看問題的時候,切中要害,分析亦是鞭辟入裡,朕認為此人堪為狀元。」

眾臣都連連點頭,這與他們的看法沒有差別。

其後又宣佈了榜眼的人選,只是在選探花的時候,趙瑕明顯猶豫了一下:「這探花,朕心中有兩個人選,一是那范陽府的張士忠,一是那寶慶府的顧雲璧。眾卿以為如何?」

殷奉與其他幾名考官都對視了一眼,因為剛剛才評卷結束,所以他們對這幾名士子的卷子還都是有印象的。顧雲璧正是最後那一名,其實他的各方面都是比較不錯的,尤其那一筆字讓人看得心曠神怡,這才進入了前十,倒是沒想到這人還有這般造化,一首詞竟然讓陛下看中了,直接從第十跳到了第三。

殷奉首先道:「論文采,那張士忠還是要略強於顧雲璧的,只是詩詞上,顧雲璧又要略勝於張士忠,但科舉選士本就以學問優先,故臣認為張士忠可為探花,顧雲璧為傳臚。」殷奉這也算是兩邊討好了,雖然他自己是真的不覺得顧雲璧那首詞做得好,但有什麼辦法呢?陛下認為他做得好,自己總不可能去打陛下的臉啊!只能默認他作詞好了。

誰知趙瑕沉思了一會,突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這張士忠的年紀應該比較大了,反倒是這顧雲璧,剛過弱冠不久,朕覺得,這探花還是讓顧雲璧當吧,張士忠為傳臚。」

所有臣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們也算是官場的老臣子了,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科舉排名居然還能跟年紀有關,這、這不是玩笑嗎?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的,畢竟趙瑕登基以來行事看似天馬行空,卻十分有章法,因此他們絕不認為他會因為這樣的原因就草率定下探花之名,想來陛下這是在釋放一個信息,他想要在朝堂上提拔年輕的士子了。

要是讓趙瑕知道他這樣一個舉動讓這些臣子們想這麼多,他可真是要哭笑不得了,他只是在看到這兩人的名字和身份信息時,忽然想到了以前沈眠說的。

「探花當然要年輕英俊的士子啦,這樣才配得上這麼一個風流的稱號嘛!不然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簪一朵芍葯在耳邊,簡直就是辣眼睛啊!」

其實張士忠也才四十幾,並不算老,只是比起顧雲璧風華正茂的年紀來說,那可就差遠了,況且這顧雲璧的詞做的這般風流,人應該也長得不差吧。趙瑕心想,大概阿眠要是知道了,也會覺得顧雲璧當探花要更好一些吧。

既然名次已定,接下來的自然就是一甲頭三名前來拜見皇帝,然後才是「瓊林赴宴,簪花遊街」。

小太監已經去偏殿叫人了。考官們也要和趙瑕一同回到大殿,只是眾人的心情都有些複雜,且不論他們心裡究竟想什麼,至少有一點是相同的。

——這個顧雲璧運氣真好啊!

第11章 第十一章

所有士子都在偏殿中坐立不安地等待著最後的結果,也有一兩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顧雲璧一個人靠坐在一邊,比起其他關心結果的士子來說,他可就看著超脫多了。

於從安作為這屆士子中名氣最大的一人,自然是被團團圍在了中央,他卻有些煩不勝煩,看到顧雲璧一人坐在一邊,便告罪走了過去:「在下嘉興府於從安,不知閣下尊姓?」

顧雲璧有些意想不到,但還是拱手道:「在下寶慶府顧雲璧,於兄,幸會。」

兩人便坐在一起聊天,於從安好奇道:「在下見顧兄安適自在,想來對這次考試的把握還是很大的。」

顧雲璧苦笑著搖搖頭:「於兄說笑了,只是在下想明白了,人生在世所有事情不外乎那麼幾個字——無愧於心,既然如此,結果如何又何必計較。再說,在下雖然認為自己於一甲無緣,但也不至於跌出二甲之列,故而才能坦然地坐在這裡。」

於從安連連點頭,覺得他說話極為有趣,兩人這般聊了一陣,倒好像是積年好友一般了。

就在此時,一名太監走進來,現場頓時一靜。

太監說道:「陛下宣嘉興府於從安,暨南府韓隱,寶慶府顧雲璧三人覲見。」

於從安和顧雲璧都站了起來,顧雲璧一臉茫然,他自然知道現在宣覲見的是一甲頭三名,可是他知道自己的水平,也早就做好了在二甲中游的準備,然而如今這樣大一個餡餅砸到了頭上,他整個人都有些發蒙。

在其他士子羨慕的目光中,三人隨著太監走出去,在外頭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走進正殿。

正殿中除了坐著的承平帝趙瑕,還有這一次科舉的考官及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

趙瑕自然是問了他們一些問題,這些三人都有準備,即便是一直有點懵懂的顧雲璧,在回答的時候也沒有出錯。

待到三人離開之後,才覺得背上冷汗一陣一陣的,尤其是顧雲璧,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只是個探花而已,卻收到了比狀元和榜眼更多的注視,好在他撐住了,才沒有在離開的時候變得同手同腳。

而隨著幾人帶領所有的士子再次拜過皇帝,這才在禮部和兵部的帶領下,騎上馬匹巡城一周再去瓊林苑參加宴會。

而這時候,所有人的名次已經被張貼在了皇榜之上,也傳遍了整個燕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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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娘聽到桃蕊告訴她的消息,整個人都睜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真的!小姐我們出去看看吧!」

煢娘立刻跳起來:「走。」

府中早就得了郭姨娘的指示,不敢為難大姑娘,更是知道大姑娘的舅舅剛剛得中探花,據說深受陛下喜愛,說不得以後自家老爺還得看人家臉色,自是怎麼方便怎麼來。

煢娘帶著桃蕊來到了主街上,此時兩邊已經是擠滿了人,中間是兵部帶人開道,隨後才是士子們打馬遊街。

這大概是所有讀書人一生之中最渴盼的日子。煢娘遠遠地就看到了自家舅舅,大概也沒有人想到探花郎竟然這麼年輕俊美,扔向他的花朵和手帕是最多的。煢娘雖然隔得遠,卻也看到舅舅臉上那窘迫的神情。

「小姐,舅老爺可真厲害啊!」

煢娘聽到桃蕊的感慨,忍笑著點點頭。只是,當隊伍越來越近,煢娘看到舅舅臉上掩不住的開心,想起顧家人對自己的愛護,還是升出了一股與有榮焉的感覺。目送著這些士子漸漸走遠,煢娘拍了拍桃蕊的手臂:「行了,我們也趕緊回去吧!」

桃蕊卻還有些意猶未盡:「再看一會吧,姑娘。」

煢娘無奈道:「說的平日裡我都把你關在屋子裡似得,你天天往外頭跑,熱鬧還沒有看夠啊?」

「那哪一樣!」桃蕊撅起嘴,但還是乖乖地跟著煢娘往家裡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說,「剛剛也不知道舅老爺看到您沒有……」

其實主街離賀府還是有些距離的,出來的時候為了趕時間,兩人特意叫了一輛馬車,只是回去的時候,路上卻都是空蕩蕩的,只能走著回去了。然而在回去的路上,她們卻碰見了傅靈均。

傅靈均一身男裝,正是從城外回來,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見到煢娘,有些疑惑道:「賀姑娘?」

「傅都尉。」

傅靈均下了馬:「賀姑娘要去哪裡,不如在下送你一程吧。」

煢娘搖搖頭:「只是回家罷了,不勞煩傅都尉。」

傅靈均卻直接就將韁繩丟給了自己的護衛:「那也無妨,我便送你回家好了,免得你們兩個女孩子不安全。」

煢娘心裡只覺得好笑,傅靈均的性子隨了她父親,從小便如同男兒一般教養長大,當天下所有的女孩子都和她那嬌弱的娘親一樣,所以格外地照顧保護,再加上她又喜歡看漂亮的小姑娘,早年還一直有傳言她愛的是女子。不過煢娘卻知道並不是,好在傅靈均並不為這樣的謠言所侵擾,活得自由自在。

知道傅靈均並無其他意思,煢娘也就不矯情拒絕,痛快答應了。

走在路上,傅靈均才問:「賀姑娘也來看狀元郎?」

煢娘笑道:「我是來看探花的。」

傅靈均從城門處回來,也是見過遊街的隊伍,想了想才道:「那探花郎的確是俊美非常,似乎年紀也並不大,難怪……」

「傅都尉您誤會了,那是我的舅舅。」

傅靈均順溜地轉過口:「難怪……你們二人如此相像,想來賀姑娘的母親也是個難得的美人。」

煢娘笑瞇瞇地看著她,並沒有去拆穿。

兩人就這麼一路聊到了賀府門口,賀府管家看到一個男人送自家大姑娘回來,頓時驚疑不定。

煢娘怕他們亂說話,便道:「這位是淮海衛都尉傅大人,在路上碰到順道送我回來,你去和郭姨娘說一聲,我要請傅大人喝一杯茶。」

傅靈均卻擺擺手:「將人送到就夠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煢娘知道她性子,也不多勸,福身一禮:「多謝傅都尉。」

傅靈均看著她的頭頂,想起這一路上兩人相談甚歡,忽然問道:「賀姑娘,你認識沈眠嗎?」

煢娘原本正要站起來,聽見她的話,身子微微一僵,抬起頭卻坦然道:「不認識,此人是傅都尉的故人嗎?」

傅靈均的眼睛一直盯著她,嘴上卻道:「是,她是我一生之中最好的朋友。」

煢娘心神巨震,然而嘴角卻慢慢地彎起來:「有傅都尉這樣的朋友,是她的榮幸。」

「不,應該說,有她這樣的朋友,是我的榮幸。」傅靈均慢慢地說完這句話,才退後半步,拱手一揖,「在下告辭,賀姑娘保重。」

看著傅靈均慢慢走遠的身影,煢娘原本緊緊握著的手慢慢鬆開,垂下眸子:「我們也回去吧。」

桃蕊扶著煢娘,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傅靈均:「姑娘,您和傅都尉這是在打什麼啞謎呢?」

煢娘輕笑道:「沒什麼。」

她不知道傅靈均有沒有認出她來,可是她知道,即便沒有認出來,但她們在這輩子仍舊會成為好朋友,她會看著傅靈均實現她的諾言,以女兒之身開創不世之功,名留青史。

-

傅靈均回到府上,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許久,才問自己的女衛:「你說,這世上會不會有人死而復生?」

女衛一頭霧水:「啊?」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傅靈均長歎一口氣,「哎,十三打探消息回來沒有?」

說曹操曹操到,傅靈均剛感慨完,就看到十三走了進來。

「有消息了?」

十三點點頭,遞過來一沓資料,煢娘畢竟是後奼女子,有關於她的信息並不多,更多的反而是賀閔和煢娘的母家顧家。但是從這份資料上看,煢娘的身份沒有任何可疑,就和每個燕京城的官家小姐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她攤上了一個刻薄的繼母,所以日子過得並不算好。

傅靈均想起她見到的賀煢娘,怎麼都不像是一個被父親忽視,被繼母虐待長大的姑娘,也不像是這份信息中所寫的生性膽小懦弱。

傅靈均怎麼都想不通,只得問十三:「你覺得這位賀家大姑娘是個怎樣的人?」

十三想了想,才道:「大膽果斷,行事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和一般女子不一樣。」

「若她真是這樣的性格,這麼多年她卻一直在所有人面前掩飾自己的真實本性,那這個姑娘就太可怕了些。若不是……」

傅靈均面色複雜,她直覺煢娘並沒有什麼壞心思,可是擺在眼前的一切實在是太詭異了,她只能強迫自己往最壞的地方去想。

十三問:「大人,屬下還要去跟著這位姑娘嗎?」

傅靈均沉吟良久,才道:「去,做的隱蔽些。」

「是。」

「還有……」傅靈均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好好保護她!」

第12章 第十二章

煢娘帶著桃蕊搬進了瀟湘閣,不僅如此,郭姨娘還給她撥了一個小丫頭和一個婆子來做一些雜事。

煢娘的東西非常少,不到兩個箱子就搬完了。桃蕊手腳麻利,不等煢娘幫忙就已經把東西歸置整齊了。煢娘便直接在院子裡見了過來的新人,那個小丫頭是剛剛買回來的,規矩都還不大會,怯生生的,倒是名字就叫做桃枝,剛好和桃蕊配成了一對。那婆子原是做著灑掃的,姓孫,看起來就要活泛多了,知道這位大姑娘今非昔比,這才爭取到了她院子裡的活計。

煢娘笑著道:「咱們院子裡人不多,各自做好各自的事情便是,我也不會過於拘束你們,只是我也有我的規矩,若是你們違反了,我自然是要稟明父親和母親直接將人發賣。」

桃枝和孫婆子身上都是一緊,大概是沒想到煢娘居然是這樣個性子。

「我這規矩也簡單,我這人平生最恨背叛,我可以容忍你們做事差一點,但唯有這心,一旦是壞了,我自然容不得,若是誰有僥倖心理想要試試,最好祈禱一輩子不要被我發現,否則……我定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最後這一句殺氣騰騰,直接讓桃枝和孫婆子都是一凜。

煢娘也知道打一個大棒再給個甜棗的道理,見已經把人唬住了,便接著道:「當然,你們若是做得好了,每月我都額外有賞錢,到了年底再給你們打一個大大的紅包,絕不叫你們白白辛苦。」

桃枝和孫婆子都喜不自勝,連忙拜下。

煢娘見目的已經達到,便讓她們都下去,這才走回房間。

桃蕊星星眼地看著煢娘:「姑娘真是太厲害了,我瞧那孫婆子先前還有些倚老賣老,姑娘這麼一說,她頓時就老實了。」

煢娘笑著搖搖頭:「只是些口頭上的狠話罷了,也就唬得住桃枝那樣的小姑娘,像是孫婆子那等老僕,還是得看見真正的好處才會真的降服她。」

「姑娘真打算要給她們發賞錢?」

「那是自然,不止她們,還有你……」

桃蕊忙道:「姑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只是這些年多虧了你,否則我恐怕根本就撐不過來吧。」煢娘感慨道,她是親眼看著原主一步步走過來的,自然知道桃蕊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眼看著桃蕊眼眶都要紅了,煢娘連忙轉移了話題:「罷了,不說這些,還是好好佈置一下屋子吧。」

這瀟湘閣當初是張氏為了給自己早夭的小女兒佈置的,雖然院子並不算大,但一間二層的繡樓佈置的相當規整,院子裡還有一棵百年的老榆樹,院角還擺放著一些花草。不過當初在知道要將這間院子給煢娘,張氏雖然為形勢所逼不得不同意,卻也不肯自己的心血給了煢娘,所以當晚就派人把屋子裡的擺設之類的都拿走了,一些名貴的花草能拿走的就拿走,不能拿走的直接就□□丟在地上。

煢娘搬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慘狀,桃蕊氣得跳腳,她卻相當淡定,還饒有興致地將地上還沒有死掉的花草又重新栽了下去。

屋子裡空蕩蕩的,除了床和櫃子這樣根本就搬不動的東西,能搬走的都搬走了,連床上掛的簾子也沒有放過。不過這也省了煢娘的事,她本來也是想自己佈置房間的,張氏佈置的東西雖然都是好東西,可品味實在是有些差了。

幸好張氏不知道煢娘的心裡竟然是這麼想的,不然指不定要氣得更厲害。

桃蕊被煢娘安慰一番,也就釋然了。

賀閔也知道張氏做的這些事情,雖然生氣,但畢竟是他將原本給小女兒的房間給了大女兒,多少有點心虛,再加上如今張氏並不在面前,他氣了一番也就過去了,倒是郭姨娘知情識趣,給了煢娘一筆銀子,讓她好好佈置房間。

煢娘倒也沒有去買什麼華而不實的東西,只是去街上隨便買了幾個白瓷花瓶,又叫了木匠打了幾個架子,上頭間或擺著幾瓶野花,以及一些小擺件,倒是顯得別有意趣。

桃蕊用了一些點心讓幾個孩子去採了一大束野花回來,製成了干花,然後又去定制了幾個籐制的燈罩,用干花稍稍裝飾,就十分好看。不管是擺在書桌上還是掛在廊下都非常合適。

院子裡在老榆樹下樹了一個鞦韆,這是孫婆子的男人做的,倒是看不出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有一手好手藝,鞦韆旁還有一個樹根做的桌子以及幾個籐墊,這也是他的手藝。

倒是樓上被煢娘改造成了一間書房,郭姨娘給的銀子也大多花在了這上面,書架上的書本並不多,倒是筆墨紙硯是準備齊全了,且因為預算不夠,也只是買的很普通的那種。

院子裡這麼一改,將原本的痕跡掃得一點都看不到,完全是煥然一新。

這一改就是七八天,煢娘與桃蕊自是不必說,連桃枝和孫婆子也累得夠嗆,所以當這邊改造完成後,煢娘便放了她們兩個兩天假。所以這幾天院子裡只有煢娘和桃蕊兩個人。

煢娘靠在二樓的閣樓處,手裡捧著一本書,只是許久過去了,她也沒有翻動一頁。

桃蕊坐在一旁做女紅,見煢娘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便好奇道:「姑娘你在看什麼呢?」

煢娘歎息道:「我只是在想,今後要怎麼賺錢?」

桃蕊呆住:「姑娘您在想什麼呢?您是官宦人家的嫡女,哪裡需要去考慮這些事情?再說了,您每月還有月錢……」

煢娘卻是一笑:「月錢是人家給的,如今是郭姨娘當家,所以我才有月錢,換了夫人,就未必了。再說,難道我以前也有月錢嗎?」

桃蕊吶吶道:「可是以前……我們也這麼過來了啊!」

「可是以前和現在不一樣啊。」煢娘耐心道,轉而又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滿心想著賺錢,有辱斯文?」

桃蕊連連搖頭:「我知道姑娘有自己的打算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姑娘打算怎麼做呢?」

煢娘也是無奈,當初在宮裡的時候都不曾想過賺錢的問題,誰知道一朝重生,竟然開始要為金錢發愁了。

她倒是也有辦法,只要能和趙瑕相認,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對方可是這世上最大的金大腿,憑借當年的情分,封個郡主什麼的應該也不算什麼,只是煢娘覺得既然重生了,就應該要換一種人生活,縱然現在過得有些艱難,也沒必要一直抱著過去不放手。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別的原因,沈眠是一心將趙瑕當成弟弟一樣,用盡心血撫養他長大,卻萬萬沒想到他會對自己抱有那樣的心思。雖然她潛意識裡在為對方開脫,畢竟那幾年他們都過得如履薄冰,趙瑕不敢相信任何人,自己大概是他唯一能夠信任的女性,又加之少年情竇初開,這才錯付了感情。他如今已然是天下之主,等到他完全適應了自己的身份,大概就能將當年這段錯誤的感情給放下了。

但即便煢娘一直這麼想,她也沒有提起要去與趙瑕相認的念頭,換了別人,大概早早就憑藉著情分過上好日子了,但煢娘始終有一點固執的清高。當年她雖然是陰差陽錯穿越的,撫養趙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她自認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光明磊落的,如今自然也不屑再藉著當年的事去挾恩圖報,若是生死攸關,或許她還會猶疑,但如今,還是算了吧。

桃蕊只看到煢娘的臉上露出悵然之色,還以為她在為賺錢的事發愁,連忙道:「姑娘不如去問問舅爺,他是探花郎,肯定會知道很多的。」

煢娘失笑,本想和桃蕊說探花郎也不是什麼都懂的。可是轉念一想,不管她要做什麼,總會和外頭有聯繫的,她一個姑娘家總歸不方便,最後還不是要找舅舅幫忙,既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問問對方,再說她也想看看舅舅對於這件事的反應。

煢娘看透了這古代的男人,也不想成婚,所以才早早開始做打算。錢只是第一步,日後她要自立女戶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父親這一方的支持肯定是沒有的,指不定還有各種阻撓,也因此來自母家的看法就更重要了。

畢竟女戶也被稱作是「絕戶」,一旦確定要立女戶,那連招贅都是不行的,死後財產也要收歸官方,一般來說,除非和宗族完全鬧翻,一般是不會有人做這樣的決定的。煢娘雖然身後沒有宗族,但她父親尚在,只要賀閔不同意,官府也是不會同意的。

煢娘當初還是沈眠的時候就有過這樣的打算,可那時候她背後有趙瑕,只要趙瑕登基,有他撐著,自然沒有人說閒話。只是如今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必然要事事都考慮到,如果能夠得到來自母家的支持那是再好不過,便是沒有,她也絕不甘心認命。

第13章 第十三章

顧雲璧被授了翰林院編修一職,故而就暫時在京城居住下來,只是他銀錢有限,只能在外城租房居住。

煢娘帶著桃蕊直接去了外城,青竹已然把院子裡都整理的井井有條了。大晉朝對官員還是很優待的,像是顧雲璧這種外地來京做官的,在京城沒有房子,朝廷也會適當補助一些,再加上顧雲璧沒有其他的花費,所以兩人看著還算是寬裕。

見煢娘來了,顧雲璧便讓青竹端茶出來,甥舅二人坐在院子裡說話。

煢娘也沒一開始就說自己的事,而是問道:「舅母和弟弟什麼時候過來?」

顧雲璧嘴角含笑,大概想到了嬌妻幼子,臉上的神情頓時溫柔下來:「已經往家裡去信了,讓爹娘找幾個可靠的鄉親送阿遲他們過來。加上清理東西和路上的時間,大概也要兩三個月以後去了。」

煢娘點點頭,笑著道:「我還不曾見過舅母和弟弟呢,舅母溫柔可親,待我又如此體貼,煢娘還想著給舅母送件禮物,也不知舅母喜歡什麼?」

顧雲璧便道:「阿遲是你的長輩,哪裡需要你來送什麼禮物。」

「難道只許長輩體貼愛護,卻不許晚輩敬一點孝心嗎?」煢娘嗔道,「再說,這是我送舅母的,舅舅只要告訴我舅母喜歡什麼就好了。」

顧雲璧只得無奈道:「你舅母是讀書人家出來的姑娘,你若真有心要送什麼,貴重的便不必了,你寫點什麼或者繡個帕子都好。」

煢娘故意道:「舅舅莫非是擔心煢娘沒有銀錢?」

顧雲璧給了她一個眼神,意思是「難道你有?」

煢娘站起來福了一禮:「舅舅,煢娘倒是真有法子要賺點錢,不知舅舅肯不肯幫忙?」

顧雲璧愣了一下,卻沒有第一時間責怪她市儈,而是嚴肅道:「賺錢這事可不是什麼小事,你一個姑娘家能拿出多少本錢,便是有本錢,如何經營下去,你可知道一旦賠了就是血本無歸,你哪裡見過這裡面的凶險?」頓了頓,又道,「舅舅知道你生存艱難,自己多想一些無可厚非,但風險太大,還是不要隨意插足。」

煢娘聽得心裡暖暖的,面上卻帶著笑意:「舅舅不如先聽我說完。」

顧雲璧見自己這麼說了煢娘依然沒有改變主意,心裡也有些好奇,便道:「你說。」

「煢娘本錢不多,能做的生意有限,卻是知道這世上最好賺的莫過於女子的錢,無論胭脂水粉還是衣裳首飾都是不錯的行業。煢娘沒什麼大志向,便是想開這麼一家鋪子便好。」

聽煢娘說完,顧雲璧才鬆了口氣,一個女孩家家做這些事情,說出去也不過是弄些脂粉錢,也不算什麼風險大的行業,沒什麼不好。知道煢娘不是一拍腦袋就做決定,而是真的有了打算,他才道:「那你可有什麼具體的計劃?」

煢娘歎了口氣:「娘親過世之時給我留了一家鋪子,只是這些年一直放在父親手裡頭,我想要把鋪子收回來,就拿這間鋪子開一家店。」

這件事顧雲璧是知道的,當年姐姐過世,給顧家去了一封書信,言語裡對丈夫賀閔並不太信任,所以這些年顧家才格外看顧煢娘,這間鋪子的事情也是顧氏在信裡說到的。顧家打算等煢娘及笄,就要讓賀閔將鋪子交給煢娘,只是顧雲璧卻不知道煢娘是從哪裡得知這間鋪子的事情。

煢娘知道這個自然是因為她還是魂魄的時候聽到張氏說起的,她早就知道張氏將鋪子給賣掉了,所以才故意這麼說,就是要讓這件事過了明路,總之張氏怎麼賣掉的鋪子,煢娘自然要讓她原原本本給還回來。

顧雲璧沒有再問鋪子的事情,轉而問煢娘對於店舖內的一些佈置,言語間並沒有對她執著於賺錢這件事有什麼輕視,甚至還要拿錢出來給她做本錢。煢娘推拒不過,只得道:「那這就當是舅舅給煢娘投的股份,到了年底再分紅。」

顧雲璧笑了笑,就當是同意了,倒是對那點分紅並沒有放在心上。

煢娘又問道:「舅舅這兩天就要去上職了吧?」

顧雲璧點點頭:「聽說陛下打算修書,所以翰林院這一段時間都很忙碌,我們這些新科進士原本是有假期的,也被取消了。」

「修書?修什麼書?」

「聽說是要將歷朝歷代眾多書籍統一收集整合抄錄,形成一部經史子集百家之書,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陰陽醫道,及百家技藝、僧道學說,不一而足。」顧雲璧眼中神情激盪,「這是利國利民留名青史的大事,我一想到自己能夠參與其中,心中就難以平靜。」

「額……」

煢娘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這件事也是她和趙瑕提起過的,中國古代有《永樂大典》和《四庫全書》,這都是中華文明的瑰寶,只是這個時空卻沒有任何一個朝代有人做過這樣的大事。這是利在千秋的事情,不管是對帝王還是文臣,對於這樣鐵板釘釘是要青史留名的事情,根本就不會有人反對,只是沒想到還是會有顧雲璧這樣書生意氣的人,並不在乎名聲,而是真正將這件事當成了理想。

顧雲璧抒發了一通感慨,才道:「陛下英明神武,有心文治,除了後宮空虛這一點,簡直再沒有缺點了!」

煢娘直接被茶水給嗆到了,有些不自在道:「舅舅,只要陛下英明,他的後宮您就別在意了吧?」

顧雲璧這才意識到侄女兒還未及笄,在她面前說這些的確不太妥當,輕咳了一聲:「聽說現在還在進行書籍的收集階段,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成書?」

歷史上《永樂大典》從明成祖登基後開始正式整理修纂,到了永樂五年才定稿,永樂六年才正式成書,耗時六年時間。而《四庫全書》卻足足用了十三年,動用了三千八百餘人抄寫編纂。

煢娘心知這個時間絕不會短,不過看到顧雲璧一臉期待的樣子,還是什麼都沒說,轉向了其他話題。

-

從顧雲璧那裡出來,煢娘便和桃蕊慢慢地在路上走著,桃蕊問道:「姑娘,您真的要開店嗎?」

煢娘點點頭。

桃蕊小聲道:「可是這滿大街都是布莊,您就算開了店,只怕一時之間也賺不到什麼錢呀?」

煢娘卻道:「誰說我要做布莊了?」

「可……可您說您要開衣裳店的呀?那不就是布莊嗎?」

煢娘豎起一根手指在桃蕊面前搖了搖:「非也非也,我要做的這個店可和其他的店不一樣。」

桃蕊一臉糊塗,煢娘乾脆帶著她去了一家街上的布莊。

一進去,胖乎乎的老闆立刻就迎了過來:「這位姑娘,是要買布還是要裁衣裳呀?」

煢娘便道:「你這兒有什麼樣子的成衣,拿出來給我瞧瞧。」

「您看看這些。」那布莊老闆立刻用長桿子指向牆壁上掛著的一排衣裳,一件件地撩起來給煢娘比劃。

煢娘裝作挑剔地看了一會,才道:「這些款式都普通的很,難道沒有其他了嗎?」

「有有有,您等一會。」那老闆立刻招呼夥計去後院拿了幾個布包來,一件件打開給煢娘看,「您瞧著,這是今年最時興的八寶裙,這是寶祥布莊新出的款式,這市面上可都還沒有呢!」

煢娘看了兩眼,才道:「這一件件地拿出來看多麻煩,怎麼沒有一本冊子,有哪些樣式的衣裳都畫在上頭,這不是更方便查看嗎?」

「哎喲,這位姑娘,您說的那些,都是給大戶人家的姑娘太太們伺候的,喏,寶祥布莊每個季度都要有裁縫娘子上門,親自為貴人們量了身,再選的款式,我們這小本經營,哪裡有這樣的手筆?」

煢娘笑了笑:「未必吧。」

「小的還騙您不成,這先生的潤筆費可是不便宜的,小的利潤薄,哪裡請得起。」

與那布莊老闆又說了一會,煢娘才心滿意足地停下,也沒空手離開,倒是沒有買衣服,而是買了一些布。

出了布莊,桃蕊還是一頭霧水:「姑娘,您這是在做什麼啊?這與您的店有什麼關係嗎?」

煢娘耐心地解說道:「你知道,這世上最賺錢的兩種衣服是什麼嗎?」

「是……什麼?」

「一是高級定制,二就是淘寶爆款。」

「哈?」

「咳咳,意思就是,有的像寶祥布莊那樣的,專門為上層階級的貴人們服務,而我們的目標客戶群則是四五品及以下的官員家眷。你知道這京城中有多少四五品的官員嗎?」

桃蕊聽得雲裡霧裡,但聽到煢娘問她,還是老實地搖搖頭。

煢娘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

「……」

「不過,反正不會少就是了。」煢娘揚起一個笑,「行了,現在說這些都沒用,我們先回去把店要過來才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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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張氏在自己的房間裡,一臉陰鬱,張奶娘忙道:「夫人,您看舅老爺這事……」

原來是張氏的親哥哥,在張氏的父親過世後接手了家中產業,只是比起父親經營有道,他卻只會吃喝玩樂,好在張家富庶,一時也敗不了,但他竟然染上了賭癮,把家中產業輸掉了大半,最後竟然連祖宅也輸了出去,如今只能灰溜溜地上京來投奔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張氏氣得手都在發抖:「他當我現在日子好過嗎!他過來投奔我?!」張氏雖然這麼說,卻終究是親哥哥,還能怎麼辦,最後只能頹然道,「我在京中還有一個小宅子,讓他們暫時住在那裡,不要告訴老爺發生了什麼事,只說是他們要來京中開拓生意,順便陪著我那侄兒來求學的。」

這話可就有些糊弄人了,畢竟張氏那侄兒一向不學無術,每日就和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所幸還長了一張能夠糊弄人的俊秀臉蛋,所以張氏扯了這麼個幌子,也算是遮掩。

說完親哥哥的事情,張氏又問道:「最近那賤人有什麼動靜?」

張奶娘知道這是問的郭姨娘,便道:「看著沒什麼動靜,都還是按照夫人當初理家時候的規矩,老實得很。」

張氏冷哼一聲:「算她識相。」又問,「那小賤人呢?」

張奶娘遲疑了一下,才道:「大姑娘近日裡常常出門,不知道是去了哪裡。」

張氏皺起眉頭:「身為大家閨秀,整日在外頭拋頭露面,也不怕毀了名聲,她自己倒是無妨,萬一帶累了我的榮娘可怎麼辦?」

「那夫人的意思是?」

「我還是她的嫡母,明日裡讓大姑娘到我院子裡來,我好好教教她規矩。」張氏的聲音裡似乎都淬著毒,她從前對前頭的這個嫡女不在意,便任由她自生自滅,可最近一段時間,她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都讓張氏驚覺她小看了對方,不說別的,光是她能夠蟄伏忍耐這麼多年,這份心性,張氏想起來就恨得不行。不過好在她還有嫡母的身份,就足夠壓死賀煢娘這個小丫頭片子了。

-

煢娘並不知道她已經被嫡母給惦記上了,她回到瀟湘閣,就看到孫婆子正在院子裡教訓桃枝,桃枝被罵的渾身顫抖,早已是淚流滿面。

桃蕊見不得孫婆子這麼罵人,便走過去阻止道:「孫嬤嬤,桃枝做錯了什麼,你要這麼罵她?」

孫婆子見到煢娘和桃蕊進來,先是驚了一下,隨即便道:「大姑娘,您聽老奴說,您千叮嚀萬囑咐不許我們透露這院子裡的事情,但老奴看到這小丫頭片子跟夫人院子裡的一個丫頭在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桃枝見孫婆子這麼說,連忙跪在地上:「大姑娘,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和月兒姐姐是同鄉,想托她幫忙給家裡帶個信,奴婢不敢有二心啊。」

煢娘看了看兩人,孫婆子一張老臉上滿含算計和得意,而桃枝仰著頭,眸中的恐懼和渴求讓人看得分明。

煢娘在心底歎了口氣,她先前無意中見到桃枝身上那個東西,還當是巧合,可如今卻不敢篤定了。只是就算桃枝身份有異,這孫婆子也未必就是忠心了,不過是想要完全壓制住桃枝罷了。畢竟煢娘身邊只有桃蕊近身伺候,孫婆子也就只能欺負一下桃枝這種新來的小姑娘。就像在現代的職場,很多公司老人動不動就責罵新人,也未必就是真的心腸多麼壞,不過是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份,打壓那些什麼都不懂的新人罷了。

眼下桃枝被孫婆子抓到了把柄,若是煢娘不處置那就是打自己的臉,往後她說話再無威信,若是她處置了,卻正中孫婆子的意,只怕膽子越來越大,往後她身邊要是再來什麼人恐怕都要被她給拿捏住。

心裡已經想明白了是非利弊,煢娘淡淡開口道:「桃枝,你且說說你與那月兒究竟說了什麼,一字一句複述出來。」

桃枝抽噎了一下,才將兩人的對話一句一句說出來,的確是很正常的對話。

煢娘聽完了,才問孫婆子:「孫嬤嬤,你仔細聽著,桃枝是不是和月兒這麼說話的?」

孫婆子眼睛一瞇,連忙道:「大姑娘,老奴年紀有些大了,當時並未聽得太清楚。」

「那你為何能篤定桃枝說了院子裡的事情?」

「老奴……」

「孫嬤嬤,你可想清楚了,畢竟此時事關桃枝聲譽,若她果真違反我的規矩,我自然不會徇私,可若是你污蔑對方,我也會依照家規行事。孫嬤嬤,我再問一次,你是否有聽見桃枝和月兒說了什麼?」

孫嬤嬤被煢娘那過於冷靜的神情給唬了一跳,心中原本的鎮定也消失了,支支吾吾道:「大概……也許……」

「嗯?」

孫嬤嬤一咬牙,跪了下來:「大姑娘恕罪,老奴並未聽清桃枝和月兒說的內容,老奴……」

煢娘見她服軟,露出一個笑容,心知沒必要逼得太緊,便又將孫嬤嬤扶起來:「您是府中老人,何必行此大禮,我知道您忠心,將我的命令放在心上,可我並非那等不通人意的主子,連你們和外人說句話都不許,那不是矯枉過正了嗎?」

孫嬤嬤卻並沒有因為煢娘的態度放鬆,反而越發緊張:「這是老奴意會錯了大姑娘的意思,是老奴的錯。」

煢娘安撫道:「孫嬤嬤這話可就錯了,煢娘感激您的忠心還來不及呢。您怎會有錯,桃蕊。」

「奴婢在。」

「賞孫嬤嬤一錢銀子。」

桃蕊雖然私下裡常常會和煢娘說這說那,但在面上卻從來不會駁煢娘丁點面子,所以煢娘這麼一說,她立刻就從荷包裡拿出銀子遞給孫嬤嬤。

孫嬤嬤的眼睛都瞪大了:「大姑娘,這……這……」

「賞你的,拿著吧。」

孫嬤嬤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謝恩。

煢娘看著孫嬤嬤的眼睛,淡淡道:「萬望孫嬤嬤日後也記得今日的忠心,別叫煢娘失望才好。」

孫嬤嬤心頭一跳,再次跪下來,卻已然是明白了這位大姑娘的手段,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擺什麼老奴的譜子了。

孫嬤嬤離開後,煢娘才將目光轉向仍舊帶著些驚嚇的桃枝,言語中聽不出半點情緒:「你可知你今天做錯了什麼?」

桃枝連忙跪下來:「奴婢不知。」

煢娘看著桃枝的頭頂,冷冷道:「我想桃蕊應該同你說過我與夫人之間的關係,你縱然要找同鄉,也該避諱一些,況且我聽說你是被人從外頭買回來的,此前與月兒並不相識,按你表現出來的怯弱不安,你連在我的院子裡尚且沒有站穩腳跟,又怎麼會有心思去結交外頭的丫鬟?你說對嗎?桃枝。」

桃枝沒想到煢娘一點迂迴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就將話這麼說了出來,她臉色蒼白,額頭上的冷汗不住地往下掉,她張了張嘴,可是面對煢娘瞭然的表情,那句辯解的話還是沒有說出來。

桃蕊如今也醒過味來,頓時怒目看向桃枝。

煢娘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身軀,忽然覺得有些疲累,她揮了揮手:「罷了,這一回我就當沒有發生過,若有下次,你最好早點給自己找了退路,別讓我出手。」

桃枝惶惑地抬起頭:「姑娘,奴婢……」

煢娘卻直接制止了她的話:「桃枝,你是真的不小心被孫嬤嬤發現的嗎?你耳聰目明,只怕早就發現她了,不過借此試探我一二吧?」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桃枝,心機可以有,但你莫要將他人都想的太蠢了。」

桃枝悚然一驚,看著煢娘的臉就像看到什麼鬼怪一般。待到煢娘揮手讓她離開,這才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院子。

桃蕊看到煢娘略帶疲色的眉目,心中一片怒意:「我還當這桃枝是個好的,沒想到也是個心思深沉的。恐怕就是夫人放到咱們院子裡的!姑娘,咱們還是把她送走吧,反正從前沒有別的丫頭,咱們也這麼過來了。」

煢娘卻搖搖頭道:「不用了,她不是夫人的人。」

「啊?」

「這件事就算了,你也不用去為難桃枝,只是往後做什麼避著她點就是了。」

桃蕊有些迷糊,但煢娘既然這麼說了,她便也點點頭答應下來。

「那孫嬤嬤呢?」

「她是個識時務的,有了這一次教訓,往後她應該就會老老實實的。不過也不能夠完全放下心來,和桃枝一樣,避著點就是了。」

桃蕊乖乖應下來,隨後才後知後覺道:「這院子裡哪裡是來了兩個下人,分明是來了兩個祖宗嘛!」

煢娘原本心情有些低落,卻被她這話給逗笑了:「你這張嘴呀,就是愛亂說。」

桃蕊嘟囔道:「這才不是亂說,從前咱們雖然住的吃的沒這麼好,可何曾需要這麼費心神,如今倒是要防著這個避著那個,真是累。」

煢娘臉上的笑落了下來,許久才悵然地歎口氣:「是啊,從前,我何曾要防著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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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傅靈均聽到十三傳來的消息,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暴|露了?!」

十三搖搖頭,可是臉上也是凝重萬分:「暴|露倒不至於,我那手下太過自負,沒將對方放在眼裡,恐怕是露出了馬腳,那位賀家大姑娘起了疑心,,暫時是查不出什麼了。」

傅靈均擰緊眉頭:「便是真的露出了些許馬腳,她一個閨閣少女,如何能夠這麼快就看出問題來!」她手下這支暗探隊可是在淮海衛那邊幫了她許多大忙,那些久經官場的老油子尚且沒有辦法看出什麼問題,這麼一個連家門都少出的閨閣少女,如何能夠這麼快就發現不對?

十三亦是不解:「這也正是屬下覺得疑惑的地方,據我那手下說,她本想試探一下賀大姑娘,沒想到一下子就被賀大姑娘道破了來意,想來是早就被懷疑了,只是在此之前她不曾有過半點破綻,但若是僅憑這一件事就看出她不對勁,那這位賀大姑娘也實在是太可怕了。」

傅靈均沉吟片刻,才道:「罷了,暫且讓她不要輕舉妄動,先在賀府待下來,其餘的事往後再說。」頓了頓,又道,「他們過去行事太過順利,殊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今被個小姑娘給看破了,也算是讓他們得個教訓,免得以後在大事上出岔子。」

十三也有點慚愧:「待到我那手下回來,屬下定當按規矩重重罰她,而此事屬下也有責任,是屬下對他們太過縱容了,請大人責罰。」

「不止你有責任,其實我也有,在此之前我何嘗不對她多有輕視,沒想到……」傅靈均苦笑一聲,又想到了沈眠。

那時候的傅靈均正是十六七歲,她自小同父親學習兵事,又跟他在外面奔走多年,自認比平常女子見多識廣。當時先帝有意要替剛剛被封為太子的趙瑕求娶她,她卻一點都看不上這個剛剛才從冷宮出來的小皇子,言語中多有輕視。那時候沈眠一番話卻是針針見血,讓她羞憤欲死,然而她回家想了許久之後,卻如醍醐灌頂,終於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後來,她與沈眠相交,更是發現這個女子心有丘壑,只是從來不表露出來,聽聞她在外遊歷的經歷,表情看起來也是很羨慕的樣子。傅靈均難得碰上知己,更是無話不談,她手下這支暗探隊,就是和沈眠討論出來的。也是認識了沈眠之後,傅靈均才一改自己曾經驕傲自大的性子,只可惜……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又碰上一個與沈眠如此相似的姑娘,連傅靈均也起了想要與之結交的心思。

十三並不知道傅靈均心裡想的是什麼,仍舊面帶愧疚,他是跟著傅靈均最久的老人之一,傅靈均從淮海衛回燕京,他手下得力的人都各有任務,便是從訓練營裡挑了幾個人,沒想到第一起任務就出了岔子。

傅靈均道:「我最近沒什麼時間,待到這一陣子忙完了,我親自去會會那位賀大姑娘,這之間你什麼也別做,只管保護好她就行了,也不用去打探什麼情況了。」

十三立刻單膝跪下:「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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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的事情雖然讓煢娘難過了一陣子,但很快她就恢復了過來,因為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得要想辦法把顧氏留下的那個鋪子給拿回來。

煢娘早起去給父親請安,然後才道:「女兒昨日裡夢見母親,心中思念,想要去廟裡給母親上一炷香,請父親允許。」

賀閔點點頭:「你孝敬生母,這是對的,為父為何不允,你一個姑娘家出門不安全,多帶點人在身邊。」

煢娘露出感激的表情:「多謝父親。」

郭姨娘適時在一旁道:「大姑娘孝心可嘉,妾身想著,不如做一場法事,全了大姑娘的孝心,您說呢?」

賀閔思考了一會,便同意了。

煢娘自是道謝,又與郭姨娘交換了一個眼神。

於是當天的下午,煢娘就坐了馬車去了城外的廟裡,而就在她離開不久之後,她的舅舅顧雲璧便上門來拜訪了。

按理說,顧雲璧來了燕京,應當早早過來拜會自己的姐夫,可是這麼多年賀閔一直拿曾經的岳家當空氣,又縱容繼室虐待長女,顧雲璧看他不上,故而一直不曾上門。如今他上門來,當然也不是什麼好事,而是為了來給自家姐姐和外甥女討個公道的。

賀閔一臉笑意地接待了顧雲璧,當時殿試的那些事已然傳了出來,顧雲璧那是在皇帝面前掛了名字的。而且在官場上,運氣一詞雖然玄之又玄,但卻由不得人不信。所以顧雲璧即便剛剛入仕,卻已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獲得了一份好人緣。

顧雲璧自是回禮,隨後才問道:「不知我那外甥女今日可在?」

「她去給她母親上香祈福去了。」

顧雲璧點點頭,這才道:「賀大人,您也知道,我們顧家就只有我姐姐一個姑娘,當年她因病逝世,留下了我這苦命的外甥女,家父家母自然多心疼了一些,還望您多擔待。」

賀閔卻道:「賢弟何必如此見外?我自是心疼小女,又因何責怪岳父岳母呢?」

顧雲璧心中冷笑,當年顧氏臨終之時,正是因為看透了賀閔,才往家裡去了信,讓家人多多看顧煢娘,後來顧家讓人將桃蕊送來,還不是被張氏各種刁難,若不是那年顧雲璧中舉,賀閔怕他出息之後兩家壞了關係,這才捏著鼻子收下了,可也只是稍稍改善了一點煢娘的生活。

不過顧雲璧雖然這麼想,但賀閔畢竟是煢娘的親爹,他也不能真的跟對方撕破臉皮,免得煢娘不好做人。他今日過來見賀閔,也是因為修書馬上就要開始了,他以後恐怕很難抽出時間,只得趁著現在尚有空餘時間,上門來給外甥女撐撐腰,免得賀閔以為顧家無人了,又要苛待煢娘。

兩人聊了一會,多是說的殿試上的事情,而且重點問的就是狀元於從安。若說顧雲璧只是運氣好,那於從安就是真的憑借本事在皇帝面前露了臉,據說這才剛入翰林院,於從安就已經隨君伴駕,可見這未來必是青雲之路。

於從安性子看似溫和,實則內藏高傲,他交遊廣闊,但實則好友並不多,而顧雲璧雖然與他相識不久,卻已然成為了他的至交好友之一。賀閔雖然一直處在這麼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上,卻從來沒有放棄過他的野心。就目前看來,於從安只要不幹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往後入閣指日可待,既如此,何不早早和這位未來的閣老打好關係,以後在官場上也是一條路。

賀閔的打算顧雲璧自然是看出來了,他與於從安是君子之交,自然不會為這位前姐夫引薦,也就敷衍了幾句。

賀閔便冷下了臉:「只是請賢弟引薦一二罷了,你卻如此推脫,可是看不上我?我雖比不上你是探花,也是正經的進士出身……」

顧雲璧心中膩味,卻只能打起精神來與賀閔周旋,好不容易告辭,來到賀府門口,卻突然想起了什麼,向賀府的下人打探道:「可知大姑娘去了哪座寺廟?」

那下人想了一會,才道:「似乎是雲霧寺。」

顧雲璧一愣,卻沒有多問,青竹以為他要回去,卻聽他道:「我們先去一趟雲霧寺。」

-

雲霧寺就在燕京郊外的雲霧山上,倒是不遠,只是比不得香火更盛的慈恩寺。賀煢娘請了師父做了七日的水陸道場,因是過了賀閔的明路,香油錢給的足足的,寺廟裡的僧人自然滿口答應,又請了她與幾名僕役佔了一間客院。

煢娘與方丈講好了法事,桃蕊便要請她去歇息,她卻說要出去看看。

說來她之所以要來雲霧寺,一方面是為了替早死的原主超度,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雲霧寺與她當年所買的莊子相隔不遠,她當年意外身死,也不知最後趙瑕將這莊子如何處置了,要知道她當年滿心想著趙瑕登基後就自請離宮,打算住在這莊子裡,一應佈置都是她自己親手設計的,誰知如今卻只能遠遠看看解解饞了。

桃蕊便叫了一個婆子與一名護衛跟著,與煢娘在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煢娘看似閒逛,實則一步步往自己的莊子接近,遠遠地還能看見莊子裡的幾棵大樹,她心中一陣湧動,只是一想起這精心佈置的莊子自己連住都沒住一天,往後應當也不會再有住的緣分了,就覺得十分扼腕。

原本還只是遠遠看著,竟不自主地往那莊子走了過去。

誰知她剛剛走到莊子門口,就被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兩名護衛給攔住了。

「來者何人?」

第16章 第十六章

兩名護衛面容冷峻,手中兵刃出鞘,寒光一閃,讓煢娘被驚得退了兩步。

煢娘沒說話,護主心切的桃蕊已經自報了身份,又道:「我們只是誤入貴地,還望兩位恕罪,我們這就離開。」

兩名護衛卻還半信半疑,他們知道這莊子上住了何人,自然怕有不懷好意之人藉機接近,雖然眼前的主僕幾人看著並沒有什麼功夫,可他們也不敢大意,正準備將人抓了去查問,卻聽到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傳來。

「且慢!且慢!」

正是急忙趕過來的顧雲璧,他本是要去雲霧寺的,可是青竹眼尖,半道上就看到了桃蕊他們一行,顧雲璧見他們與兩名護衛對峙,連忙過來解圍。

「在下翰林院編修顧雲璧,此乃在下外甥女,還望兩位高抬貴手,不要與她一個小孩子計較。」顧雲璧一邊說著,一邊拿出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印章,這才取信了兩名護衛。

兩人對視一眼,想著煢娘一個閨閣少女,又只是走到了莊子外圍,終究沒做什麼,又有一名朝中官員作保,這才收了刀刃,冷聲道:「你們走吧。」

顧雲璧道謝之後,連忙帶著煢娘離開了。

青竹是駕了馬車出來的,顧雲璧見外甥女不說話,還以為她是被嚇到了,便讓青竹打開簾子,扶著她上馬車,待她坐上了馬車,才問桃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此時,一隊騎士以極快的速度經過了他們的身邊,煙塵四起,顧雲璧只得皺起眉頭摀住口鼻,也就沒有注意到馬車上因為震驚而睜大了雙眼的煢娘。

煢娘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可是卻已經認出了那隊騎士打頭兩人的身份,其中一人是當年她救下的小太監木清,而另一人則是天一道後人張玄鶴。沈眠在大晉生活了這麼多年,也見過不少和尚道士,而唯有張玄鶴是唯一一個說出了她的來歷的人,當時把沈眠嚇得心跳都停止了,好在趙瑕並不相信,直接就把他趕走了,讓沈眠原本想找機會問問他怎麼回去都找不到人。

可是張玄鶴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是和木清在一起。這莊子守衛又如此森嚴,莫非裡面住的人是……

不等煢娘想清楚,顧雲璧已經踏上了馬車,神情嚴肅地問道:「往後不要如此莽撞了,這莊子上也不知住的是哪家貴人,守衛如此森嚴,萬一你不小心衝撞了,只怕小命難保。」

煢娘連忙回神:「舅舅教訓的是,煢娘再也不敢了。」

顧雲璧見她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想著終究是個孩子,也吃了教訓,便不再多說。

而經過了他們的那一隊騎士慢了下來,張玄鶴若有所感,向後望去,卻並沒有看到什麼,木清皺起了眉頭:「張道長,有什麼不對嗎?」

張玄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搖搖頭:「無事。」

木清不再多問,而是抓緊時間囑咐道:「一會見了陛下,一定要如實回答,否則,咱家也救不了你天一道上下。」

張玄鶴苦著臉道:「貧道當年就說過,那位沈姑娘神魂有異,她原本早早就該亡故了的,卻多活了那麼多年,你們又何苦違背天意呢?」

木清的臉一下子就沉下來:「張道長,陛下請您來此,為的是那起死回生之術,旁的話您就不要多說了,免得惹怒陛下。」

張玄鶴只能老老實實閉嘴。

木清引著他一直走到了莊子的最裡面,比起外面守衛森嚴,這裡面看似要寬鬆得多,可張玄鶴依舊能從呼吸聲中猜到這莊子裡的人也不少,只是都藏起來了,但凡他有絲毫異動,只怕立刻就會被格殺當場。

進了莊子裡的房舍,雖說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四合院,然而進入房間裡才發現別有洞天。正廳裡被屏風隔開成了前後兩個空間,前邊擺著一些奇怪的床榻,看著十分敦實,上面用硝制好的皮子縫製,裡面不知用的什麼,看起來軟綿綿的,還有一張矮矮的桌子,木頭雖然是好木料,卻也沒什麼值得一說,然而這桌子中央卻鑲嵌了一整塊大理石板,看著雖有些怪,可也別有風味。若是沈眠在這裡,定然會告訴他,那不是床榻,而是沙發,那矮桌子叫做茶几。

木清從前常常來這裡,所以並不覺得奇怪。

讓張玄鶴坐在沙發上等著,他則去了後面請趙瑕過來。

見著木清走了,張玄鶴才歎了口氣。八年前,他下山遊歷,恰好經過了燕京,正碰上當時的太子,如今的承平帝趙瑕出宮,因著天一道所擅長的就是相面的本事,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跟在趙瑕身邊的那個女子不太對。

也怪他當時年少氣盛,逕直將話說破,趙瑕氣得當場派護衛把他給打了一頓,還是這位沈姑娘好心,讓那名叫木清的小太監來給他送吃食和藥品,似乎還對他頗有興趣,不過張玄鶴慫了,傷好後忙不迭就跑了。後來趙瑕登基被刺殺的事情,他倒是模模糊糊地聽過一耳朵,也沒有放在心上,誰知還沒過幾年舒心日子災禍就來了。

當時木清在給他治傷的時候,他不小心透露了來歷。對方手裡頭有銀子有暗探,便是天一道坐落在那麼一個深山老林裡,終究還是被查到了,張玄鶴差點沒被掌門給打死,最後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跟著木清來了燕京。

就在張玄鶴胡思亂想之際,趙瑕已經走了進來,八年未見,張玄鶴的相貌一如從前,趙瑕卻從弱質少年變成了這般高大俊美的男人模樣。

張玄鶴當時就看出趙瑕身上有淡淡的龍氣,而如今對方登基多年,治下清平,國富民強,那股龍氣更盛。張玄鶴不敢多言,納頭就拜。

趙瑕淡淡道:「既然是在宮外,張道長就不必多禮了。」見張玄鶴爬起來,他便直接切入話題,「朕知道天一道擅長相面與招魂,張道長更是此間佼佼者,故而冒昧請你過來,還望道長全力相助。」

張玄鶴只覺得心裡就像是吃了黃連一般苦,不由得道:「這招魂一般只有在死者死後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做法才行,過了這個時間,魂魄自然歸於天地,又如何能夠招到?」

趙瑕的手猛地握緊:「你的意思是……招不到?」

張玄鶴身子一抖,想一想天一道上下,從面冷心軟的掌門到後山軟萌愛嬌的小貓,只得又小聲補了一句:「倒也不是,若是那些執念深重的,也是……也是能招到的……」

趙瑕的身體這才放鬆下來,卻不妨張玄鶴又小聲道:「只是那起死回生之術終歸是逆天邪術,是……是要遭天譴的……」

「無妨。」趙瑕卻一點都沒有當回事,從張玄鶴那裡聽到了肯定的回答,便站起身來,「那就請張道長暫居於城中,待到阿眠死而復生,朕自有重謝。」

張玄鶴雖然滿心的不願意,可他卻毫無辦法,他自己一條命就算了,反正當年若不是他嘴賤也不會有如今之禍,可天一道上上下下那麼多人,他又怎麼能夠害了他們呢?招魂本就是逆天行事,更何況要招一個死了那麼多年的人的魂魄,便是好運沒有遭到天譴,只怕從此也是與大道無緣了。

張玄鶴唉聲歎氣地退下了。

趙瑕卻懶得管別人想什麼,若非他今日恰好在莊子裡,而又事關沈眠,他壓根不會見張玄鶴。木清陪著趙瑕出去,趙瑕問道:「如今情況如何了?」

木清神情凝重:「韓道長說做法需要七七四十九日,如今才不過第二十日,應當還要一段時日,再加上還要等人完全恢復,只怕要半年之久。不過那人雖然死了,經過韓道長做法卻依舊面色紅潤,身體溫軟,除卻沒有呼吸和心跳,就如同睡著一般。」

其實起死回生這種驚世駭俗的術法在此之前根本沒人聽說過,是木清曾經出門辦事的時候曾聽說過一點,六年前他便是拿這個消息將趙瑕從絕望的深淵中拖了出來,之後這六年他手掌暗衛,看似是監視百官探聽消息,實則是為了去查探這起死回生之術。

功夫不負有心人,木清果然找到了自稱可以起死回生的韓朔,又不辭辛苦地找到了張玄鶴,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要韓朔果真能夠令人起死回生,那……

趙瑕雖然面上依舊如常,可聲音中細微的顫抖卻出賣了他:「一定要萬事妥帖,決不可馬虎。」

木清重重地點頭。

趙瑕知道木清的性子,別看他是皇帝,這在木清心裡壓根不算什麼,他心裡的主子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沈眠。也正因為如此,趙瑕才能放心將暗衛給他,因為只有木清才能將沈眠之事看做天下最重要的事情來辦。

因為時間不早了,趙瑕囑咐木清將張玄鶴給帶到城裡去安頓好,這才在重重護衛的保護之下重新回到了宮中。

第17章 第十七章

煢娘在雲霧寺做了三天的法事,隨後才回到家中,一回來就被張氏派人叫去主院。煢娘本就要找她,心道來的正好,便對那叫人的僕婦道:「我剛剛從外歸來,一身髒污,還請容我稍稍梳洗,再去見母親。」

若是從前,這僕婦哪裡會這般客氣來請,必然是直接就將人拖過去了。不過如今府中風向變了,就如郭姨娘所說,只要有一個背叛了,就會有下一個,就算不打算背叛的,也會掂量著,不會再將張氏當做唯一的主子。

煢娘說完就進了房間,桃蕊一臉焦急:「夫人定然是要為難姑娘的,這該如何是好?」

煢娘卻笑道:「無妨,一會你看著時間,待到老爺回來,就裝作慌亂的樣子去找郭姨娘,也不用特意說什麼,就說我被夫人叫去院子了。」

「這……」

煢娘一邊說著,一邊將有點亂的頭髮給攏了攏,又讓桃蕊將前陣子賀閔給買的首飾戴上,磨蹭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地出門,跟著那僕婦往主院去。

張氏已經是火冒三丈。她早就要把煢娘拉過來立規矩了,偏生對方狡猾得很,出去躲了三日。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終歸是要回來的,張氏都打算好了要如何教訓她,反正論身份她是嫡母,要教訓女兒也沒什麼不對,更何況她還有正當理由。

只是左等右等,都快過了一個時辰了,煢娘才姍姍來遲。她容貌肖似其母,再加上特意裝扮,再加上頭上首飾增色,與從前那個寡淡的賀煢娘簡直就不像一個人。

張氏本就被她這怠慢的態度氣得不行,見她這不同往常的盛裝打扮,如何看不出對方是在向自己示威的,當下就惡狠狠地看著煢娘道:「跪下!」

煢娘反問道:「敢問母親,不知煢娘犯了何錯?」

張氏維持著一如既往的傲慢:「我身為你的母親,讓你跪下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若是親生母親,跪便跪了,可您是繼母,若是這般,只怕人家會說您磋磨原配之女,於您的名聲有礙。」煢娘說的陳懇,可是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往張氏的心口上戳。

張氏身為富商嫡女,從小就嬌生慣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偏偏在婚事上頭視為畢生恥辱。本朝不禁官商通婚,可是商人地位仍舊極地,張氏的父母一心想要將她嫁給官家,成為地位高崇的官家太太,可是但凡有些清高的官員都是不願意與商人通婚的,好不容易找到了賀閔,卻也是因為他原配逝世,這才輪得到張氏。

張氏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給原配的牌位敬茶,在張氏的記憶中,只有妾才需要給主母敬茶,她可是堂堂正正被抬進賀家的,為什麼還要給一個牌位敬茶?!這不是平白就比顧氏低一等嗎?張氏當時就覺得難堪,可事已至此她又能怎麼辦呢?只能咬牙忍了下來。可這件事從此就成為了她心中的一個疙瘩,而賀煢娘這個原配留下的嫡女就像一顆釘子一般,時時刻刻地提醒著張氏這件事情。

張氏氣得兩眼發黑,抖著聲音道:「把這個不孝的賤種給本夫人抓起來!」

張奶娘一瞪四周:「沒聽見夫人說話嗎?」

煢娘卻一點都不慌,只是淡淡道:「夫人慎言,煢娘與榮娘妹妹同出一父,若煢娘是賤種,不知妹妹又是什麼?」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氣的抓狂的張氏,對那些要圍上來的僕婦說道,「夫人要教訓我,自是無妨,可你們不過是下人,以下犯上,就不怕被趕出去嗎?」

她這話一出來,頓時就有幾個人遲疑了一下。

張氏卻不管不顧,氣急敗壞道:「把她給我抓起來!出了事本夫人負責!」見煢娘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似乎一點都在意的模樣,更是怒不可遏,「還不動!難道要把你們都掃地出門才知道這家裡誰才是主子?!」

還沒等僕役們動起來,一個帶著憤怒的聲音就從院門傳來:「誰敢!」

眾人回過頭,才發現賀閔帶著郭姨娘等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院門處,賀閔一臉怒容,看起來氣得不輕。

張氏一慌,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老爺,妾身只是在教導大姑娘,卻不知是什麼人在您耳邊嚼舌根,讓您急匆匆地趕過來?」說著,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郭姨娘。

賀閔怒喝道:「你少攀扯別人,煢娘剛剛去了廟裡替亡母做法事,回頭你就把人拉過來立規矩,是生怕你這不慈的名聲傳不出去是吧?」

若是往常,張氏見到賀閔這般生氣,必然就要收斂一二了,可是這陣子以來她屢屢受挫,再加上賀煢娘與賀閔輪番戳她的痛處,頓時氣得兩眼通紅,也顧不得其他了,怨憤道:「是怕我不慈?莫不是老爺怕惹怒了顧家那位探花郎吧!」

賀閔氣得渾身發抖:「住嘴!你、你、你……」

郭姨娘連忙在一旁扶住他,煢娘都懵了,大約也是沒想到繼母竟然這麼有膽,直接就把這話給大喇喇地說出口了。

張氏說完這句話也被自己給嚇到了。不過也不能怪她,這一兩個月大概是她有生以來過得最不順利的一段時日了。她每日被關在這麼個小院子裡,擔憂著女兒在莊子上過得好不好,又怕被郭姨娘和杏姨娘給搶了手中的權柄,可以說是戰戰兢兢的,心神早就變成了一根繃緊的弦,如今又被煢娘和賀閔輪番戳痛腳,這才沒有忍住爆發出來。

賀閔被氣得差點背過去,於是又加了張氏三個月的禁閉,這才甩著袖子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煢娘只得無奈地歎了口氣,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張氏這麼一作,她原本的打算自然就沒有辦法實行了,要鋪子的事情也只能再想別的辦法。

第18章 第十八章

郭姨娘回到院子裡,這才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也沒想到張氏如此愚蠢,原本她還擔心三個月的時間一到,張氏被放出來之後自己不知道要怎麼辦,如今張氏又被加了三個月的禁閉,她也就放下心來。

見兩名婢女站在廊下竊竊私語,郭姨娘心情好,便叫了她們過來:「都在說什麼呢?」

婢女倒也不怵,畢竟郭姨娘待她們還算溫和,比起主母張氏來說要好很多了,一個圓臉的婢女脆生生道:「是舅老爺上門了,此刻正在偏廳等老爺呢!」

郭姨娘一愣:「舅老爺不是才來過嗎?」

兩名婢女對視一眼,那圓臉婢女這才開口道:「不是大姑娘的舅家,是二姑娘的呢!」

竟然是夫人的娘家!

郭姨娘的眉毛猛地皺了起來,老爺這邊剛給夫人關了禁閉,莫非是夫人寫信回去,現在娘家上門撐腰來了?郭姨娘就怕賀閔怕麻煩,到時候被夫人娘家兄弟一壓,指不定就要把夫人給放出來了。

那怎麼行?!

郭姨娘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怎麼能夠允許自己回到以前那種生活中去,她眼珠子一轉,叫了自己的心腹:「去瀟湘閣通知大姑娘一聲。」

郭姨娘覺得,經過先前的事情,她與大姑娘好歹也算是一條線上的,再說,張氏一旦從院子裡出來了,大姑娘的日子也一定不如現在好過,所以於情於理,大姑娘都會幫她的。

可這一回她的如意算盤卻是落空了。

煢娘正拿著筆在書桌前作畫,卻是毫不耽誤地回答:「不去。」

「可是……大姑娘……這……」

煢娘半點不受影響,直到將一幅畫畫完,又在桃蕊的伺候下淨手,這才淡淡道:「母親的娘家兄弟過來,與我何干,與姨娘何干,她來找我又是個什麼路數?」

那僕婦都呆了,煢娘在心底歎息一聲,本以為郭姨娘是個聰明的,誰知這才過去了多久,她又故態復萌,她是真的覺得自己看不出她那點小心機嗎?

若是從前,煢娘的確是要擔心的,可如今她這兩樁事都是佔了理的,再加上賀閔並不願意得罪顧雲璧,所以她根本就不擔心張氏能對她做什麼。就算張氏犯渾,她的奶娘和她的娘家兄長未必看不清楚形勢,所以煢娘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可是郭姨娘不同,如今張氏恨她入骨,再加上正房與妾室之間天然的地位壓制,若是張氏真的被放出來了,郭姨娘的日子就難過了。

既然如此,她何必去當那個出頭的椽子,她又不傻。

煢娘這邊想的透徹,拒絕地毫無餘地,那僕婦苦求不得,只能怏怏地回去稟報了郭姨娘。

郭姨娘聽完她的回復,先是氣憤後又惶恐。若說剛聽到煢娘拒絕,她心中升起的是埋怨和憤怒,但此刻頭腦清醒下來,已然是明白了雙方所面臨的處境。

正如煢娘所說,顧雲璧就是她如今最大的仰仗,張氏出來,她無非就是不如現在自由,其他方面張氏也不敢虧待她,可自己就不同了,趁著這一兩個月她的確是籠絡到了一批人,但是因為時日尚短,忠心自然不夠,再加上她身為妾室,張氏想要教訓她簡單的很。

郭姨娘焦躁地在房中走來走去,過了好一會,才對那僕婦道:「你送一些點心去偏廳,聽聽老爺他們究竟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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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閔一開始聽到張金良上門,第一反應也是他是來為張氏抱不平的,不過隨後又有些奇怪,他只是關了張氏的禁閉,又沒有對她怎麼樣,這種事情讓個管家帶封信過來便是,張金良親自上門是不是有些太小題大做了?

賀閔雖然這麼想著,但見到張金良的時候仍舊一臉笑意:「不知舅兄來訪,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張金良這次可不是一個人上門的,還帶著他的妻兒,張氏雖然被關了禁閉,但這種招待的事情仍舊應該她來做,所以自有僕婦引著她去了後院。

賀閔與張家父子見過之後,才問道:「不知舅兄千里迢迢來燕京所為何事?」

張金良自然是用妹妹教的借口說道:「燕京繁華,我早就想來燕京開拓生意,再者犬子一心向學,便也一同來了。」

見不是來為張氏出頭的,賀閔心下鬆了口氣,便道:「旁的事我沒有辦法,但侄兒進學一事我倒是能幫些忙,雖說進白鶴書院是沒辦法的,但我與青松書院的山長相熟,自是可以舉薦一二。」

「那就麻煩妹夫了。」張金良一推兒子,「還不給你姑父道謝?」

張文軒雖然肚裡草包,但一張斯斯文文的臉還是十分具有欺騙性的,他向賀閔行了一禮,口中道:「多謝姑父提攜。」

賀閔看著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正想考校他幾句,張文軒卻早有準備,說道:「侄兒許久未見姑母,甚是想念,姑父可否容許侄兒去見見姑母?」

按說張文軒已經十六七歲了,足以稱得上男人了,他提出要去後院實在是有些孟浪了,不過賀閔想著都是親戚,且他去看看自己親姑母也不算什麼大事,便同意了,只是多叫了幾個人陪著。

待到張文軒離開後,張金良才道:「我們過來的匆忙,還未在燕京找到合適的住處,不知是否能在妹夫府上叨擾幾日?」

賀閔眉頭微微皺起,他府上倒是還有空院子,就是讓張家住一兩個月也沒什麼,但是這番話由張金良開口說那味道就不對了。

這事情在賀閔心中結了個疙瘩,但他並未表露出來,反而應了下來,只是之後再和張金良說話,口氣明顯淡了好幾分。

張金良卻渾然不覺,還在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

第19章 第十九章(修)

因為得了妹夫的同意,張金良隔天就派人將東西送到了賀府。張氏接到消息,整個人都不好了,可氣得摔了幾個杯子之後,還是得捏著鼻子替哥哥一家安排,別提多鬱悶了。

不過這些事和煢娘沒什麼關係,她只是納悶地問了一句:「夫人娘家難道在燕京沒有住處嗎?」隨後就扔開了手,她現在更重要的事情還是要先拿回鋪子。

煢娘起了個大早去給父親請安,賀閔與郭姨娘坐在一起吃早餐。往常因為張氏不喜這位大姑娘,所以一慣是免了她的請安,因此賀閔很少在早上見到長女,不由得露出了一些驚訝:「煢娘可是有事找為父?」

煢娘笑盈盈道:「女兒想著馬上就要到父親的生辰了,想要替您裁一身衣裳,所以想問問父親可有什麼喜好?」

賀閔聽得女兒這麼說,心頭大暢,擺擺手道:「你有這份心便夠了,衣裳便算了吧。」

「那怎麼行?女兒沒有別的能力,平日裡想要給父親盡孝都不知該如何做,如今有了這個機會,父親就當是全了女兒的孝心吧!」

「好好好。」

賀閔心頭開懷,郭姨娘又在一旁各種奉承,若是不知前因後果,真會當做是父慈子孝一家和樂。

煢娘又道:「女兒聽舅舅說,母親當年買了一個鋪子,似乎就是布莊,女兒想著既然是東家,想來他們不敢用一些次等的布料才是。」

賀閔是知道亡妻留下過一個鋪子,當時妻子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想著女兒年紀小,好些的田莊買不起,倒不如買一間鋪子,好歹是在城中,女兒往後嫁人了,手裡握著一間鋪子,有源源不息的紅利,也能幫她在婆家立足。

後來賀閔與張氏成婚,新夫人家境豐厚,他想著張氏出身商賈,就把這個鋪子交給她打理。時間一長,賀閔自己都忘記了這個鋪子的事情,如今煢娘提起,他才恍然大悟:「正是,你母親給你留下了一個鋪子,當初她就說等你長大了就給你,倒是為父事情繁忙,竟然忘記了。」

煢娘輕輕一笑,卻並沒有說什麼。

忘記什麼的自然是借口,若非顧家出了個爭氣的顧雲璧,這鋪子到時候給誰還不一定呢,不過煢娘當然不會將這些話說出口,不過得了賀閔這一句話,她下午就帶著人去了鋪子。

-

鋪子在金楠巷,雖然不大,但位置極好。賀閔不喜這些俗物,於是在與張氏成婚後就將鋪子給了張氏,張氏自然就將其看作自己所有,一拿到手就立刻將原本的商家給趕出去,又轉而租給了別人,所以這鋪子早就不是布莊了。

煢娘將這些信息早就打探清楚了,特意過去一趟不過是為了讓那些跟著出門的僕婦也看到,回頭賀閔問起來,她才有人證不是。

果然,到了晚上,這件事情就傳到了賀閔的耳朵裡,賀閔的臉色立刻就變得難看起來。這就不得不提一下賀閔的身世過往了,他雖然父母早亡,但因為早早展現出了在讀書上的天賦,也是得到了不少資助。他早年在顧家的私塾唸書,因為顧氏之父一直看好他,不僅免了他的束脩,甚至還資助了他不少,後來還將女兒嫁給他。

可以說賀閔這一路走來真沒有在銀錢上有太多煩惱,再者,他這個人雖然涼薄功利,但真沒有到那種狠毒無情的地步,加上他在御史台呆著,對於名聲的看重讓他不得不謹言慎行。故此他寵愛郭姨娘,卻從未因此寵妾滅妻過,同理,他對於張氏居然侵佔前頭正室給女兒留下的嫁妝這件事情也是無法容忍的。

賀閔雖然也懷疑過是不是長女故意為之,但在這件事上,煢娘未曾朝他索要過什麼,再加上前頭她給亡母做法事,又給自己這個父親做衣裳,可謂是做足了鋪墊。況且於情於理,這件事的錯都在張氏身上,就算賀閔曾經不在意這個長女,但張氏這種小家子氣的行為他也是很不喜的。於是賀閔的一腔怒氣全部發到了張氏頭上,最後不僅將鋪子給要了回來,甚至還給了不少東西給煢娘作為補償。

煢娘採用的是現代那些服裝店的模式,全部採用成衣的方式。將前後屋打通,重新粉刷,左右兩面都挨牆打了一人高的架子,將衣裳懸掛其上,另一面牆上則鑲了一塊等身高的銅鏡。而在房間正中央則隔了一扇屏風,將房間分為前後兩塊,又佈置了幾座小巧的花架,上面放著綠色的小盆栽。在架子上面的牆壁上則間或掛著美人圖以及女子慣用的團扇或者一些木質的裝飾,顯得整潔又不失意趣。還佈置了一些木質桌椅,用來給人休息。

樓上佈置的更為精巧清雅,卻是煢娘打算自己用來休憩和招待貴客的。之所以沒有換衣間,那也是因為古代對女子太過苛刻,便是如今寬鬆了些許,也斷然是不會允許女子在商舖寬衣的。

這些事情看似繁瑣,但因為煢娘已經設計好了圖樣,只要木工照著做,木工們沒有做過這種,第一個做起來就很慢,但做熟了之後,速度還是很快的。而在木工做架子的時候,泥瓦匠已經把房子打通並做好了粉刷,等到牆面差不多干了,架子也做好了,安裝也不費什麼功夫,不過五六天房間的佈置就已經做好了。

除了這些硬件設施,最重要的就是衣服了。在鋪子裝修的時候,煢娘也沒閒著,她帶著桃蕊去了幾家繡莊,通過比較談好了一家。

煢娘將碼數設定為大中小三個碼,又因為古代衣物大多寬鬆,所以對碼數的要求並不算太高。而衣服的款式,煢娘選擇了如今最流行的花襉裙和經久不衰的月華裙作為店中主打的款式。

花襉裙是用不同花色的布帛裁成一條一條上窄下闊的帛條,然後密密的縫在一起,做成裙子之後便會呈現出一道道豎向的彩紋,再加之因為裙子呈現出喇叭狀,便會顯得女子腰肢纖細,但因為極其耗費布料,所以只是受到上層貴族女子的追捧。

而煢娘既然要做大批量的,也就沒有這麼多的顧慮,在與幾名繡娘商討過後,採用了最省布料的方式進行裁剪。因著並不像要量身定做那般困難,所以製作的速度要遠遠勝過平時,更別提煢娘還利用流水線的方式,分了好幾道工序,提高了繡娘的工作效率。

衣服的款式和碼數是煢娘早就想好的,但布料的選擇上還是聽從了繡娘們的建議,並沒有選擇那種特別昂貴的布料,而是選用了各種花色的布料,製作出各色不同的裙子。

而除了這些已有的款式,煢娘自己還設計了一兩種款式,畢竟也是看了那麼多年的古裝劇,裡面有不少衣服還是可以給她靈感的。其中之一就是《仙劍奇俠傳三》裡龍葵的廣袖留仙裙,當年看的時候就讓她驚為天人,只是如今記憶模糊,只能通過隱隱約約的記憶來還原了。

煢娘也不敢做的太出格,不過即便如此,也足夠讓那些繡娘驚為天人了。

煢娘不好自己將這些點子佔為己有,只能說是在書本上看到的。不過繡娘的話倒是給了她一些靈感,這些不曾出現過的款式被她當做限量款來賣,不僅布料和製作上更精細,價格也更高,不過煢娘並不擔心,畢竟她是見過女人在購物上的瘋狂的。

在鋪子已經準備的差不多的時候,煢娘便特意去找了舅舅,讓他給鋪子題字,名字就叫做「留仙閣」,顧雲璧一時興起,甚至還題了詩句。煢娘自然是求之不得,如獲至寶地做了牌匾和對聯掛在了鋪子門口。

待到選了一個黃道吉日,「留仙閣」便熱熱鬧鬧開張了。

作者有話要說:  賣萌打滾求收藏啦~

第20章 第二十章(修)

因著留仙閣的衣裳好看又便宜,且裡頭又有著燕京從未有過的新奇點子,一開張就有不少人去逛,煢娘看了開業幾天的營業額,雖然算不上非常好,但在燕京林立的布莊中,一家新開的鋪子能有這樣的成績,她已經很滿足了。

煢娘本以為自己已經夠低調了,可有心人若要查,還是能查出什麼的。至少這些消息傳到了十三的手裡時,他還是多少還是露出了狐疑的神情,若是先前煢娘性情大變尚且可以歸咎於她落水之後生死關裡走了一遭,可眼下她做的這些事情,哪裡是性情大變可以解釋的?

十三將資料呈到了傅靈均手上,傅靈均看完之後久久不語。

十三斟酌著說道:「她若真是什麼人培養的奸細,這就做的太出格了吧?」

傅靈均纖長的手指在紙上劃拉著,卻突然問道:「除了你,還有什麼人注意到她嗎?」

「倒是有些商戶在打探,不過屬下都瞞過去了。」

傅靈均點點頭:「這事你做的沒錯。」

十三小心翼翼道:「大人覺得這位賀大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蠢人!」傅靈均毫不留情地開口,「她看似事事做的低調,真要被人一查,還不知道露出多少破綻,到時候死到臨頭都不知道。」

,十三心裡也在嘀咕著,除了您,誰會去查這麼個沒權沒勢的小丫頭。不過傅靈均雖然在罵人,可話語裡卻透出了一兩分親暱。

果不其然,之後傅靈均便道,「你去替她把這些尾巴給收拾了,若是有些不長眼的,也一併收拾了。」

十三領命而去,傅靈均站起來,正準備去那留仙閣去親自警告一下賀煢娘,卻有女衛帶了宣旨的太監進來,承平帝口諭要召她入宮。

-

再次來到御書房,傅靈均已然沒有了上次的放鬆自在,回答都是一板一眼的。趙瑕倒是有些奇怪,卻也沒有多想。

說完了正事,趙瑕看著傅靈均,淡淡道:「卿家如今也算功業有成,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生大事了?」

傅靈均一個激靈,連忙跪下來表忠心。

「朕也不想管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但征北將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朕看著實在是不像話。況且朕聽說那葉聞清近日裡頻頻上將軍府,你若不嫌棄,將這書獃子收了也無妨。」

傅靈均只得又賭咒發誓回去一定讓爹安分,絕不再來宮裡煩他,趙瑕這才把話題移開,說起來他孤家寡人的,也不是很想吃這種狗糧。

這個話題過後,傅靈均倒是神奇般地將先前的畏懼之心給去掉了幾分,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趙瑕,年輕的帝王容貌俊美,卻偏偏清心寡慾地像個和尚。

傅靈均不知怎麼想到了煢娘,若是有人真的那麼像沈眠,趙瑕會動心嗎?

趙瑕等了半天也不見傅靈均告退,他不悅地抬起頭,卻見傅靈均居然站在階下發起呆來,他冷冷道:「卿家還不肯走,是不是要朕請你吃頓飯啊?」

傅靈均連忙反應過來,忙不迭就告退了。開玩笑,對著這張臉誰能吃得下啊?!

等到傅靈均走了,這御書房一下子就安靜下來。知道承平帝喜靜,宮人們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偌大的宮殿根本就不像有人一般,可是趙瑕卻破天荒地沒法靜下心來。

「魯安道!」

「奴才在。」

趙瑕站起來:「回乾清宮吧。」

-

自從先前處置了雲煙和那一溜尚宮之後,剩下的宮人頓時老實了不少。趙瑕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魯安道不敢置喙,連忙帶著人都離開了,甚至還關上了門。

光束穿過窗格,灰塵蹁躚。

趙瑕想起他小的時候,那時候他們在冷宮裡,每天都吃不飽穿不暖。若是夏天還好,到了冬天沒有炭火和衣物,沈眠只能將他抱在懷中,用棉被將兩人裹在一起,有時候冬日陽光正好,漏過破掉的窗格,她就會跟自己講故事。

趙瑕不知道她哪裡來那麼多有趣的故事,她講了故事還會給自己說道理,即便身處這樣的境地,她也從未怨天尤人,也從不坐以待斃。

所有人都以為冷宮的生活是趙瑕不堪回首的過去,卻不知那是他心裡最溫暖的記憶。

趙瑕站起來,朝博古架走去,密室的門打開又合上。

趙瑕獨自一人在暗道中走著,早幾年他每每被沈眠被刺的噩夢驚醒,睡不著之後便進到密室裡,跟她絮絮叨叨朝堂之上發生的事情,就好像她還活著一般。沈眠密室中的一切都是他親自打理的,連木清,也只有在沈眠忌日那幾日才能被允許進來拜祭一二。

趙瑕將水果和鮮花換掉,又用細棉布小心地將室內擦拭乾淨,隨後才凝視著冰棺中的沈眠,低聲道:「阿眠,我有好久沒有來看你了,你是不是生我氣了?不過你以前就不太喜歡我總纏著你,說男孩子要堅強獨立,我現在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把這麼大一個國家都治理的井井有條,我還要重開海運,這不是你一直想看到的嗎?你以前不是老說落後就要挨打,讓我好好治理大晉,我都做到了……」

「……傅靈均在淮海衛做的挺不錯的,她雖然做人很討厭,但還是有幾分本事的。哦對了,這個粗魯的女人都有人喜歡了,你猜是誰?——你還記得葉聞清嗎?這個小白臉眼光很差對不對,不過他喜歡傅靈均也好,他有主了,你就不會惦著他了對不對?」

「阿眠,木清找到了能起死回生的人,我們很快就能見面了,我已經長大啦,不會讓你再把我當孩子看了……」

「阿眠,我很想你,真的。」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修)

趙瑕將人遣走獨自待在乾清宮的事已經有過多次了,魯安道隱約知道什麼,卻總是裝作不知道。一個太監想要活得久一點,總是要學會把自己當成瞎子、聾子和啞巴的。

魯安道親自站在乾清宮門口守著,卻見到一個宮裝少女提著食盒走了過來,親親熱熱地叫道:「魯公公,德太妃娘娘特意燉了湯,遣奴婢給陛下送來,您看……」

若是旁人,魯安道自然能毫不心虛地將人趕走,可對方確實德太妃的人。

先帝之時,德妃無子,在宮中一向低調,當時宮裡鬥得正凶,根本就沒人注意到她,她倒也是個狠人,另闢蹊徑將趙瑕給拱了出去,最後反倒成了最大的贏家。若非德妃,先帝哪裡會記得那個出生不久就被他丟到冷宮的七皇子,所以趙瑕登基後,德妃雖然沒有太后之名,卻有太后之實,尤其是在後宮無主的情況下,德太妃的位置更是不可撼動。

就在魯安道猶豫之時,乾清宮裡傳來趙瑕略帶沙啞的聲音:「魯安道。」

魯安道如蒙大赦,連忙就走了進去,將事情一稟,趙瑕皺了皺眉:「湯放下,讓她走,朕有空會去慈安宮坐坐的。」

那宮裝少女來送過許多次湯,碰壁也習慣了,乖乖巧巧地將湯放下,就告退離開了。

魯安道將湯提進去,順手就倒在了花壇裡頭。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太妃娘娘才好,明明知道陛下從來不吃外頭的東西,偏偏喜歡送湯,這宮殿裡的花都被澆死好多盆了。

趙瑕處理完了政事,想著先前德太妃派人送湯的事情,見著時間還早,他便乘了御輦去了慈安宮。

德太妃雖然已經四十多了,但頭髮卻還是烏青,保養得當的臉上雖然已經有了淺淺的細紋,卻依然能夠看得出她年輕時候的秀美模樣,她穿著深色的宮裝,臉上帶著慈愛的笑容。

「陛下近來是否太過繁忙了,可要注意身子啊!」德太妃柔聲道,「哀家聽說陛下常常三餐不繼,這可不行啊!」

趙瑕眸中閃過一絲不耐煩,淡淡道:「太妃娘娘多慮了,朕不會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可這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總歸是不好。」

「無妨,朕在冷宮中都待了那麼多年,許多事都習慣了。」

德太妃被他的話一噎,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依舊笑盈盈的:「哀家種的蘭花開了,陛下不如隨哀家去看看?」

趙瑕點點頭,站起身來扶住德太妃。他雖然並不喜歡德太妃,但這些面子上的東西一向都做的很好。

兩人在慈安宮的花房裡慢慢地逛著,宮人們都遠遠地跟著,不敢靠的太近。遠遠地看過去,倒真像是一對母慈子孝的畫面。

德太妃一邊介紹蘭花的品種,一邊道:「這宮裡也太悶了些,每日裡來來去去都是這些景致,便是再好看,也看膩了……」

「太妃娘娘若是煩了,倒是可以出去遊玩一陣子,往年您不是常說想去五台山潛心修佛嗎?這倒是個好機會。」

德太妃又被噎住了,她哪裡是想修佛,那時不過是先帝新喪,她做出來的樣子罷了。趙瑕根本就聽得明白她想說什麼,卻故意拿這種話來堵她。

他們倆都心知肚明,根本就沒什麼情義,從一開始這就是一樁交易。德妃早年高傲,得罪了不少人,她怕新皇登基之後自己在後宮孤苦無依,這才做了其他打算,趙瑕要借德妃之手離開冷宮,也答應過她,一旦登基之後便許她高位,而這些年,趙瑕這些事情都做的不錯,以至於德太妃有時候會升起一些不該有的念頭。

見趙瑕油鹽不進,德太妃便直接道:「哀家想要回去省親。」

德太妃的母家正是如今三位閣老之一的章閣老,不過比起謝、楊兩位閣老來說,他在學識和能力上都差的遠,故而一直比較低調。

趙瑕想了想她的母家是誰,這才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朕會安排的。」

雖然目的達到了,但德太妃還是心有不甘,她自認待趙瑕一向不錯,他卻一直對自己冷冷淡淡的。在宮裡德太妃的物質需求從來都是被滿足的,但旁的就沒有了,後宮的權力一直握在魯安道手裡,她哪裡像個尊貴的太妃,倒像是被關在奢華牢籠裡的囚犯一般。

德太妃這一輩子做的最值的一件事情就是把趙瑕從冷宮裡帶出來,當然不會甘心自己只得到眼前這一點點收穫。當下便道:「哀家想著,平日裡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請幾位官家小姐來宮中陪陪我這把老骨頭,見著那些鮮嫩的小姑娘,哀家心情都會好許多。」

趙瑕忽然站定,似笑非笑地看著德太妃:「太妃娘娘既然對身邊這群老面孔都看厭了,不如重新挑一批新的宮女,想多鮮嫩就有多鮮嫩。」

德太妃立刻就閉嘴了,她怕再說下去,趙瑕就要把她身邊這一圈心腹都給換了。

趙瑕也是心煩,他是不太喜歡德太妃,但當年畢竟承了對方的恩,所以她想要什麼,不過分的話自己也都會滿足。但德太妃實在是太不安分了,趙瑕也沒那個耐心遷就她,眼見他該做的樣子已經做到了,便直接跟德太妃說了一聲,就帶著魯安道走了。

德太妃看著他的背影,又氣又急,最後也只能一甩袖子,就回了殿裡。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修)

德太妃省親的事情很是鬧騰了一陣,再加上承平帝特許她在家中居住一段時日,這可是只有皇后和太后才有的待遇,由此可見德太妃在承平帝心中的地位。

一時之間章府門庭若市。

何瑩是通政使司左通政之女,她的父親何子明是章閣老的死忠,故而德太妃省親第二天,她就由母親帶到了章府,又因為德太妃喜歡她,她便留在德太妃身邊服侍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德太妃回宮,她才回到自己家。

她回來剛剛好趕上閨蜜譚雙玉生辰,何瑩因著家境富裕,父母寵愛,所以向來追逐著京中潮流。每次她穿著漂亮的裙子成為人群中的焦點時,她就格外得意,尤其是自己的死對頭禮部左侍郎之女藺秀宜也露出又羨又妒的表情時,她心中越發舒爽。

何瑩換了一條花襉裙,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她做好之後還沒穿過呢。她打扮停當才坐著馬車朝著譚府而去。

進了譚府,何瑩見過譚夫人便朝著譚雙玉的閨房而去,可是當她走進院子的時候身體頓時就僵住了。

原因無他,這一院子穿著各式花色花襉裙的女子將自己一下子就襯得毫不出奇。反倒是站在正中央的譚雙玉和藺秀宜,譚雙玉穿著一條藍色廣袖留仙裙,梳著飛天髻,首飾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支玉釵,卻顯得她氣質出塵,宛如仙子,藺秀宜雖然只是穿著月華裙,可這裙子卻改良了些許,腰上一條寬寬的腰封將她原本就纖細的腰肢束的不盈一握,上面用裙子同色的絲絛固定,垂下的兩縷上墜著銀質的香熏球,隨著她走動,發出清脆的聲音。

譚雙玉一見好友,連忙就迎了過來,隨著她走動,何瑩才發現她的裙子外頭似乎還罩了一層紗,更顯得她走動時步履飄逸,宛如神女。

何瑩被眼前的一切打擊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倒是譚雙玉發現她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衣裳,又見她穿著花襉裙,便知這位好友大概是受刺激了,連聲道:「瑩瑩,你要不先去我房裡吧?」

何瑩點點頭,正準備跟著她去房裡,卻不妨藺秀宜婷婷裊裊地走過來,手中的團扇遮住唇:「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何大姑娘,您不是一向都標榜不與我們穿同樣的衣裳嗎?怎麼……」剩下的話藺秀宜沒有說出口,卻是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何瑩。

何瑩咬著牙,又是難堪又是委屈。

譚雙玉連忙拉了一下藺秀宜的袖子,藺秀宜雖然面色變冷,卻還是給了壽星這個面子,什麼都沒說便走開了。

譚雙玉將何瑩拉到了房中,何瑩原本忍著的淚水一下子就落了下來,譚雙玉知道她向來心高氣傲,便是與人戴了同款式的首飾都是不肯的,何況是這麼大規模的「撞衫」,她派了丫鬟去打了水過來給何瑩梳洗,又道:「你別和秀宜計較,她的性子向來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瑩抽抽噎噎道:「這花襉裙製作繁複,又特別耗費布料,她們怎麼能做的起,還人人都有一條……」

譚雙玉便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這城中最近開了一家衣裳鋪子,叫做『留仙閣』,她們的衣裳都是那裡買的。」

「留仙閣?」何瑩一怔,隨即咬牙切齒道,「那我倒是要去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鋪子!」似乎知道了仇人是誰一般,何瑩的委屈都變作了憤怒,這才想起來自己進來之後還未好好地和譚雙玉說話,便一邊擦眼淚一邊說道,「阿玉你這裙子真好看,你是請哪裡的繡娘做的?」

譚雙玉猶豫了一下,才低低道:「也是……留仙閣……」

何瑩一下子哭都忘了,呆呆地看著譚雙玉。

-

何瑩從譚府出來後,便帶著滿腹怨氣去了金楠巷,遠遠地便看見一家鋪子,裡頭熙熙攘攘,不少姑娘進進出出。

何瑩抬頭一看,便看到上頭俊逸風流的三個大字——留仙閣。

何瑩走了進去,這才發現這和她以往去過的布莊完全不同。

這屋子看著很寬敞,除了左右兩邊掛了衣裳,中間卻擺著綠植和休息的桌椅,有三四個乾淨清秀穿著統一衣服的女孩,各個忙得腳不沾地,但還是有一個姑娘發現了她,快步走過來就是一個福禮:「姑娘應當是第一次來吧,不如由小女帶您逛逛?」

何瑩一愣,還未反應過來,目光就被角上人形立架上的衣裳給吸引住了。

一名女孩見她對那衣服感興趣,便引著她走過去,介紹道:「這是燕京如今最流行的花襉裙,您看到的這件是十二破的。」她一邊說著,一邊拉開裙角,將整條裙子的樣子展現給何瑩看。

何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裙子,這鋪子裡的裙子自然不如自己身上穿著的這般精緻,但不細看卻是看不出什麼來的。她忍不住問:「這條裙子多少銀子?」

女孩帶著笑道:「五錢銀子。」

「五、五錢?」何瑩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她身上這條裙子光是布料都不止五兩銀子了,更別說還有人工還有其他,就算精緻了許多,但這也不至於差了十幾倍吧!

女孩見到何瑩這個模樣,也沒有露出任何其他的表情,這反倒讓何瑩慢慢平靜下來,又問道:「還有其他的款式嗎?」

女孩便引著她朝屏風後面走去,而何瑩一進去就被那面一人高的銅鏡給鎮住了,她家中雖然有銅鏡,卻從沒想過要做一塊這麼大的銅鏡,讓她頓時就對著留仙閣背後的老闆產生了巨大的敬畏感。這卻是她誤會煢娘了,這面銅鏡雖然看著大,但因為是鑲嵌在牆壁上的,並不需要銅鏡背面繁複的雕花,僅僅只是一塊光禿禿的鏡面,這卻是比他人所想的要便宜許多了。

而銅鏡的兩邊則是一些被煢娘所改良的裙裝,除了譚雙玉之前穿的廣袖流仙裙之外,就連藺秀宜那條改良版的月華裙也有。

何瑩原本是打著興師問罪的心來的,誰知見到這麼多好看的衣裳,一時就邁不動腿了,等到離開留仙閣的時候,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來的目的,可是看到身後丫鬟手中滿滿噹噹的一堆衣服,她跺了跺腳,直接爬上馬車離開了。

-

何瑩回了府中,剛準備去試衣裳,就見母親房中的丫鬟過來尋她,她在外雖然刁蠻任性,但在家中還是挺乖巧的,換了身家常的衣裳就跟著丫鬟去了主院。

到了主院,何瑩才發現不止母親,父親竟然也在,她一愣:「父親今兒不用上朝嗎?」

何子明打量了一下女兒,十四五歲的少女,正是豆蔻年華,一身嫩黃的衣裳襯得她姿容秀美,不禁暗中點點頭。

何瑩被父親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直接問道:「爹爹怎麼這樣看女兒?」

何子明道:「你可知幾位閣老打算聯名上奏,請求陛下採選秀女,廣納後宮?」

何瑩一愣:「這與女兒有什麼……」她連忙反應過來,「爹爹,難道……」

何子明讚賞地點點頭:「正是,不過此事尚未過了明路,但章閣老已經承諾為父,一旦陛下同意,那留下的秀女中必然有你的名字。」

何瑩頓時想起先前德太妃對自己的喜愛,她的臉頰頓時通紅一片,期期艾艾道:「爹爹,這……這是真的嗎?」

何子明撫了撫鬍鬚:「爹爹怎麼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只是你自己心中有數就行,這些話是萬萬不能說出去的,聽到沒有?」

何瑩連連點頭,趙瑕年輕英偉,又身居帝位,完全就是女子心中理想的夫君,更別提他潔身自好,如今身邊都不曾有人,一旦得他青睞……

何夫人卻沒有這父女倆想的簡單,有些遲疑地開口道:「可……陛下會同意嗎?」

六年前,九皇子一門的慘案還歷歷在目呢,承平帝的心意眾人心照不宣,都知道他後位空懸為的是誰,。早年不是也有御史犯言直諫,甚至一頭碰死在了玉階之前,也沒有讓他的心意回轉。他甚至還讓暗衛將那御史查了個底朝天,將其寵妾滅妻害死嫡子的證據扔在大殿之上,讓人死了都不安寧,後來也就沒人敢再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了。

何子明自然也想到了先前的事情,臉色一冷:「你懂什麼,人都已經死了六年了,再深的感情也淡了,再說也不是立後,這世上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待到陛下身邊有了可心人、解語花,知道了女人的滋味,自然就不會再去想那已經化成骨頭的死人了!」

這話糙理不糙,何夫人一想便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何子明便讓丫鬟將一個老嬤嬤帶進來:「這是德太妃身邊的寧嬤嬤,你好好跟著她學習宮規。」

那寧嬤嬤面色冷硬,她的目光如針一般將何瑩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直到何瑩渾身不自在都要忍耐不住了,她才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

「老奴一定好好教導姑娘,請何大人放心。」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修)

煢娘和桃蕊坐在二樓,支著窗子看著外面,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碟一碟的點心,旁邊還有一壺清茶,看著相當愜意。

桃蕊早已變成了自家姑娘的腦殘粉,尤其見著這留仙閣自開業以來日進斗金,每日裡都笑得合不攏嘴。而煢娘因為手頭寬裕了些,除了吃穿上不再虧待自己,也開始有了一些其他的打算。

正在此時,聽得下人來報,竟然是傅靈均到訪。

煢娘一愣,卻立刻讓人將她請了上來。傅靈均依舊穿著男裝,但她姣好的容貌倒也不至於讓人錯認身份,倒是有不少人見這位近來御前的大紅人也來逛留仙閣,不禁對這鋪子後頭的主人的背景多有猜測。

傅靈均一上來就看到了房間的裝飾,煢娘因著是自己用,所以佈置都依了上輩子的喜好,傅靈均眼光閃了閃,隨後便如往常一般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我聽家中女衛說近來開了一家成衣鋪子,很是新奇,沒想到竟然是你開的。」

煢娘給她倒了茶,淺淺一笑:「不過是女兒家的小打小鬧,聽傅都尉這般說,倒是讓小女受寵若驚。」

傅靈均看了煢娘一眼,忽然開口道:「那日我去宮中覆命,和陛下說我見到了一個有趣的小姑娘。」

煢娘手上動作一頓,但很快就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卻沒有如傅靈均所想那般問下去。

「你就不想知道陛下說了什麼嗎?」

煢娘重新坐回去:「小女只是個普通女子,膽子也小,不敢探聽天家之事。」

傅靈均挑了挑眉:「你難道不曾好奇過,我為何對你這般感興趣嗎?」

「您說過,我像您的一位故友。」

傅靈均緊緊地盯著她的神情:「那麼,你知道我那位故友是誰嗎?」

煢娘抬眉淺笑:「您願意說,小女自然洗耳恭聽。」

傅靈均被她這態度倒弄得有些不那麼肯定起來,許久之後才道:「你知道我這淮海衛都尉是怎麼來的嗎?」

煢娘本以為她要說沈眠的事情,卻不妨話題轉到了這上面,愣了一下,才道:「自是陛下封的。」

傅靈均的身體向後靠了靠:「六年之前,淮海衛不過是個破舊的漁港,當時根本沒有人想去,是我自己請命去的。因為我知道那地方位置好,吃水深,若是陛下有心重開海運,這地方未來的價值難以估量。」

「傅都尉果真有遠見。」

聽了煢娘的誇讚,傅靈均勾了勾唇,卻反問:「你怎麼不問我為何那麼篤定陛下會重開海運,又因何看好那淮海衛的未來?」

煢娘的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了一些久遠的記憶,這讓她的反應慢了一拍:「為……為什麼?」

「因為我那位故友曾經同我說過,大晉雖然疆域遼闊,但海外亦有不亞於大晉的土地,與淮海衛隔海相望的島國上甚至有大晉所稀缺的銀礦和銅礦,更重要的是,她同我說的這些話,也和陛下說過,而我知道,但凡她說了的,陛下就一定會聽從。」

煢娘的心重重地一跳,她抬起頭,正對著傅靈均灼灼的雙眼。手一鬆,那杯子就落在了桌面上,香茶濺在了身上,杯子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

傅靈均一直沒有錯過她的任何細微表情,她的失態自然也是看在眼裡,對方處處都透出了沈眠的影子,可是這分明就是一張完全不同的臉!

傅靈均頓了頓,才道:「我不願意懷疑你,但我也得提醒你,陛下最痛恨有人以阿眠的名義去接近他,你若是想要好好活著,就不要做傻事。」

煢娘垂著眼睫沒有說話。

傅靈均加重了語氣:「接下來我還有任務在身,但我希望等我回來的時候,我能聽到你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

傅靈均走出了留仙閣還有一些恍然,女衛在街口等她,到了碼頭,見她還是神思不定的模樣,忍不住道:「大人,木總管已經在等著了。」

傅靈均這才反應過來,一抬頭就看到木清領著幾人走了過來。

這幾年傅靈均在淮海衛著實打了幾場勝仗,不僅抓了不少海盜,甚至還抓到了不少外國的奸細。這些人她初步審理了一遍,但刑訊逼供這種事情,自然還是得專業的來。她回京述職,把這些事情也一併稟告上去,承平帝就交給了木清來處理。

傅靈均拱了拱手:「木總管,辛苦了。」

木清見到是她,稍微緩和了面部表情:「傅都尉,我手下這幾人都是一把好手,您自可使喚。」

「木總管辦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傅靈均讓人將那那幾人給帶下去。

周圍只剩下木清和傅靈均兩人,碼頭已經被傅靈均手下的軍士給把守住了,只有工人在忙忙碌碌地搬著東西。

傅靈均與木清關係也算熟稔,周圍沒了其他人,也稍稍放鬆了一些:「這幾年也不知你在做什麼,倒是一點也沒變。」

木清微微一笑:「傅大姑娘倒是變了不少。」

傅靈均摸了摸臉頰,這些年風吹日曬的,皮膚都粗糙了許多,她苦笑道:「何止我變了,陛下也和六年前完全不同,我先前惹怒了他,還以為他會殺了我呢!」

「這怎麼可能?」木清哭笑不得,「您可是姑姑最好的朋友。」

傅靈均歎了口氣,沒有和木清說她惹怒承平帝的原因,但想到煢娘,她忍不住問道:「木清,你說,這世上是不是有起死回生哪?」

木清神色一僵,他以為傅靈均是知道了什麼,問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傅靈均滿腦子想著煢娘那些破綻,也沒有注意到木清的不對勁,她本來是想讓木清幫著一起查一下的,但又怕木清對煢娘不利,只得將話又嚥了下去:「沒什麼,就是有感而發。」

木清鬆了口氣,也沒有追問下去。後來木清回想起來簡直是悔不當初,若是他多問兩句,或許早就將姑姑給找回來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修)

煢娘帶著桃蕊心不在焉地回到了府中。

煢娘平日裡帶著桃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外頭,賀閔不管她,郭姨娘更是放任,張氏雖然氣得跳腳但也無可奈何。不過有些特殊的日子,煢娘還是得早早歸家的,比如說賀閔的生辰。

賀閔的官職注定了他的生辰不可能大辦,也就三兩相熟好友上門吃飯喝酒,在這種時候,郭姨娘自然是不能出面的,只能由張氏來負責。張氏也知道若是這件事情做得好,她或許順勢就能出來了,便打疊起精神操持,賀閔長了面子,也就無可無不可地解了她的禁閉。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頓飯,幾個女兒紛紛都送上禮物。煢娘自是如她所說送上了一件衣裳,不過還真不是她自己做的,只是畫了樣子讓繡娘縫的,榮娘的禮物是張氏給準備的,是一件玉雕,而菀娘則是自己做的帕子。

賀閔並不在意禮物的價值,不過看著妻賢妾美,子女孝順,心中很是自得。

張金良如今帶著妻兒住在賀府,自然也成為了座上客,顧雲璧人雖然沒有來,但也送了禮物。

男女分坐兩桌,中間用屏風隔開。男人那邊自是喝酒奉承,好不熱鬧,而內眷這邊,張氏笑容可掬地給女兒們介紹嫂子耿氏。

煢娘起身一禮:「夫人安好。」

耿氏知道張氏對這個長女看不順眼,也就故意刁難她:「大姑娘,我是你母親的嫂子,於情於理你也應該叫聲舅母吧?」

煢娘心情不好,也懶得和她虛與委蛇,輕笑著回道:「小女尊您才叫一聲夫人,我舅母乃翰林院編修之妻,國有律法,士農工商,拿商人婦當做官夫人可是有罪的,母親,您說是不是?」

她這一番話下來,不止耿氏和張氏氣得兩眼發黑,連屏風另一邊的男人們喝酒的聲音都頓了頓。

張氏怒道:「你放肆!」

煢娘訝然道:「母親此話何意,女兒說話雖然過於直率,但終歸是為了我們這個家,難道母親還要為了外人的面子替全家惹禍嗎?」

「正是如此。」賀閔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還隱隱帶著責怪。張氏剛剛才出來沒多久,生怕惹怒了他又被關禁閉,到時候只怕裡子面子都沒有了,只能忍氣吞聲坐了下來。

因為這一遭,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榮娘本就看不上舅舅一家,草草行了一個禮便坐下了,反倒是菀娘被襯得恭敬了許多。

耿氏臉上紅白交加好不精彩,張氏也沒有吃飯的興致,反倒是煢娘吃的正香,一副胃口很好的模樣。

-

飲宴結束,耿氏一回到院子裡,就對著張金良埋怨道:「你看這一家子,何曾有哪個將我們放在心上了?虧得你以前還一直惦記你這妹妹。」

張金良卻一臉理所當然:「誰讓你去觸那大姑娘的霉頭,她舅舅是探花,她腰硬的很,你撞上去可不是就被人收拾了。」

耿氏氣了個倒仰:「你當我願意認這麼個外甥女?!還不是為了你妹妹!」

張金良卻懶得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而是狐疑道:「我總覺得妹夫的態度似乎冷淡了許多,是不是家裡發生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耿氏一驚:「不會吧,我都管教了下人,不許他們亂說的。」

「罷了,如今我們也住進來了,他堂堂一個御史,總不可能做這種趕親戚出門的事情吧?」

耿氏冷哼道:「那可未必。」

張金良不耐煩地看過去:「那要你說,我們要怎麼辦?」

耿氏眼珠子一轉,壓低了聲音道:「老爺,您看我們讓文軒娶了他表妹如何?」

「榮娘?」張金良皺緊了眉頭,「她才多大,再說,妹妹也不會同意的。」張金良是瞭解自己這個妹妹的,在閨中時就心高氣傲的,打死不肯嫁商戶,非要當官夫人,可以說是費盡心力才嫁了賀閔,如今她身份變了,就更加不會願意將女兒再嫁回商戶。

耿氏心中氣苦,卻還是不得不好言相勸:「是賀家大姑娘。」

「大姑娘?前頭正室生的那個?」

「正是。」耿氏細細說道,「那大姑娘雖然有些牙尖嘴利,但是模樣過得去,家世也好,配我們文軒正正好。」

耿氏這麼一說,張金良也醒過味了:「我聽說這大姑娘的親舅舅是這一科的探花,這妹夫當初不過是一個普通進士都能爬到如今的位置,想來他應當更加出息!」他心頭火熱,忍不住道,「到時候成了親家,我們後頭兩位官員,想來也能夠在京城立足了。」

耿氏也露出笑容:「老爺也覺得這個主意好?」

張金良滿意地點點頭:「回頭你就和妹妹說說,讓她想辦法促成這樁親事。」

「不消老爺吩咐,妾身省的。」

夫妻倆的話剛說完,就見門突然被推開,張文軒一臉笑意地走進來。兩人被唬的一跳,便是一向對張文軒寵愛有加的耿氏也忍不住斥道:「你就不能先敲門再進來,嚇死人了!」

「這院子裡就我們一家子,娘您怕什麼啊?」張文軒笑嘻嘻地坐過來,「我聽著,娘是要給我找一門親事了?」

耿氏連忙摀住他的嘴:「小聲些,祖宗!」

張文軒滿不在乎道:「這親上加親的事情,姑母定會同意的,有什麼不好說的。」

耿氏只得好聲好氣地解釋:「這如今都還未和你姑母說,萬一露出了口風,恐怕對人家姑娘名聲有礙。」

張文軒狐疑地看著他娘,一點也不相信他娘啥時候有這樣的好心去關心人家姑娘的名聲,倒是張金良翻了個白眼,直白地說道:「就你這樣的,恐怕人家親舅舅看不上,指不定還得想些旁的法子,你這般大喇喇地說出去了,是想要人家姑娘提防起來是不是?」

張文軒恍然大悟,他倒是沒有清高,自己什麼樣,自己家世什麼樣,他都很有自知之明,也不覺得他親爹說話傷人,只有耿氏被他們父子倆氣得半死。

知道了原委,張文軒也就不再胡攪蠻纏,只是道:「全聽爹娘吩咐。」說完便要出門。

耿氏連忙反應過來:「你去幹嘛!」

「我去看看那賀大姑娘是個什麼模樣!」

「你這逆子,你快回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修)

因為張氏重新掌家的緣故,煢娘最近一段時間都比較安分。但因為舅母和弟弟過來了,她便早早和賀閔說明了情況,賀閔自然放行,張氏也無可奈何。

收拾妥當後,煢娘帶著桃蕊出去,誰知道剛剛走出院子,就看到一個男子朝著這邊走來。這男子的模樣並不差,一副富貴人家子弟的打扮,只是那左顧右盼的輕浮模樣實在是難以讓人對他生出好感來。

煢娘不認得張文軒,但只是想一想就能猜到這人的身份,頓時就皺起了眉頭:「我們繞繞路。」

誰知煢娘這邊打算避開,張文軒看到她卻是眼前一亮,直直地衝了過來。

桃蕊立刻擋在煢娘前面,緊張地盯著張文軒。誰知張文軒此刻卻是斯文起來,和煢娘行了個禮:「表妹安好。」

煢娘簡直要被這一家子給氣笑了,昨晚上這耿氏想來攀親戚被她直接懟了回去,這張文軒是哪裡來的自信自己會對他另眼相待?

張文軒仍舊維持彬彬有禮的模樣:「表妹這是去哪裡?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勞煩了。」

煢娘的冷淡沒有打消張文軒的熱情,他一雙眼睛掃過煢娘全身,嘴裡卻道:「不麻煩不麻煩,都是一家人……」

張文軒的話還沒說完,就見一盆水從旁邊潑了過來,一下子就把他澆成了個落湯雞。

三人看過去,正好看見站在院門口一臉無措的桃枝:「姑娘,奴婢剛剛沒注意到,這可怎麼辦啊?」

煢娘心中暗笑,原本對這個探子還有一點心結,此刻卻只剩下暢快,卻還要把戲給演下去:「你怎的這般粗心,還不趕緊回去領罰?」又對張文軒道,「府中下人無狀,張公子還是早些回去換衣服免得著涼吧!」

張文軒一腔怒火發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煢娘帶著桃蕊翩然遠去。他還想去找桃枝的麻煩,誰知對方早就見機跑了,他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只能忍著怒火回了自己院子。

-

顧雲璧這一日請了假,特地去城門接自己的妻兒,城門那塊有些亂,煢娘便也不合適過去,乾脆留在舅舅家等著。

顧雲璧很快就接回了妻兒,他與妻子杜氏成親不過兩載,兒子顧延寧才一歲,生的白胖可愛。

煢娘對舅母見禮,順便打量了一下舅母的長相。

杜氏的模樣只能算是普通,但週身氣質溫柔沉靜,行事不急不緩,她對這個自小失去生母的外甥女很是心疼,見了煢娘,微微一笑道:「自家人何必多禮。我小時候還見過你娘親,過了這麼多年,好多都記不清了,只是一看到你就想起她……」她言語間帶著一些惆悵,但很快就恢復過來,拿出一個荷包塞給煢娘,「這是舅母給你的見面禮,可不要嫌棄。」

「多謝舅母。」煢娘也沒有矯情,乾脆地接過來,又讓桃蕊將自己的禮物拿過來。給舅母的是一身衣裳外加幾件首飾,她也不敢送太貴重的,免得尷尬,但是要像舅舅說的送帕子或者寫的字,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挑戰這位剛見面的舅母的承受能力比較好。

杜氏有些驚訝,但聽顧雲璧說這衣裳鋪子是煢娘自己開的,也就坦然收下了。

杜氏又抱出兒子,這一路奔波,小延寧看著消瘦了不少,正揉著惺忪的睡眼,乖乖巧巧地靠在杜氏懷裡。煢娘本就喜歡小孩子,尤其是延寧這般乖巧白淨的孩子,連忙拿出自己做的布偶熊遞給延寧,逗他叫人。

延寧大概是剛剛到陌生的環境,有些怕生,只是往杜氏懷裡鑽,卻又被那小熊給吸引了目光,小眉頭皺起來,一副糾結的模樣十分可愛。

煢娘被他的反應逗得不行,但見他委屈地都快哭了,也不敢再逗他,趕緊將小熊遞過去。

杜氏問了一些煢娘的現狀,雖然煢娘並沒有說什麼不好,可她還是從對方的話語中察覺到了什麼。杜氏是很喜歡這個外甥女的,她與顧雲璧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小時候對顧氏這個溫柔的姐姐就非常喜歡,故而對煢娘也有一些移情作用,更別提煢娘爽朗大氣,並不扭扭捏捏,也很得她的喜愛,於是便直接道:「你就把這當成是自己家,隔段時間就過來住幾天,舅母給你留間房子。」

煢娘自然能夠感受到舅母釋放的善意,當下便道:「只要舅母不嫌棄,我自然是不客氣的。」

「我哪裡會嫌棄,喜歡還來不及呢!是不是啊,延寧?」杜氏看著懷裡小心翼翼覷著煢娘的兒子,笑著道。

延寧被發現了,立刻扭轉身體,拱進了杜氏的懷裡,杜氏對煢娘解釋道:「這孩子還有些怕生,熟了之後只怕天天粘著你呢!」

「我求之不得。」

因為之前的事情,煢娘本以為這位舅母是個性子溫柔體貼的,沒想到真正接觸之後,發現她溫柔的外表下倒是意外的直率。兩人相談甚歡,讓原本苦巴巴等著媳婦過來的顧雲璧毫不意外地被拋棄了。

不過煢娘也沒有待太久,杜氏畢竟是旅途勞累,沒說多久就露出了疲色,煢娘便見機告辭,讓舅母和表弟好好休息。

杜氏知道家中亂,也不好留她,便說等到收拾好了,讓舅舅去接她過來住一段時間。

煢娘滿口答應,這才帶著桃蕊回去。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煢娘那頭自然是開心和樂,可是被桃枝潑了一身水的張文軒可就不那麼好過了。他一回到院子就被要追出來的娘親給發現了,耿氏見他一身濕淋淋的,聲音立刻就高了八度:「這是誰幹的?!」

張文軒雖然孟浪,卻也知道自己所作所為是不對的,要是被姑父知道了,只怕他們一家都要被趕出去,所以只能支支吾吾地擺手道:「沒什麼……我就是不小心掉在水裡……」

耿氏狐疑地看著他,張文軒趕緊跑回去換衣服了。

桃蕊還擔心張文軒會向張氏告狀,煢娘卻一點都沒放在心上,這張文軒只要不是純24K的傻逼,就該知道將這事給瞞下去,否則真要毀了煢娘的名譽,最緊張生氣的肯定是張氏,畢竟她的寶貝疙瘩榮娘可還沒有嫁人呢。

就這麼過了幾日,顧雲璧果然來賀府接她過去小住幾日,因著他的借口是妻兒新來燕京,諸事不熟,所以想讓外甥女過去陪幾日,賀閔自然滿口答應了。

煢娘高高興興地收拾了東西,帶著桃蕊就去了顧府。

-

榮娘在莊子上住了幾個月,雖然沒有受什麼累,但吃不好睡不好,心裡攢了一肚子怨氣。她沒想到以前那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廢物姐姐居然敢反抗,本想回來再好好教訓她,誰知一回來就知道她娘因為一間鋪子的事情又被她爹給罰了,她就更恨煢娘了。

可是令她鬱悶的事情遠不止這一樁,隨著她舅舅一家住進了府裡,不順心的事是一件接著一件。榮娘隨母,對於商戶人家沒多少好感,尤其舅舅一家又沒什麼本事,再和顧家一比,那更是跌到了塵埃裡,她對於自己舅家更是不喜。

聽說煢娘經常出門,榮娘藉著這個由頭慫恿母親去教訓她,誰知還沒有行動,煢娘就被顧雲璧給接走了,讓她一肚子算計都化為了泡影。

「娘!你看她,她肯定是故意的!她知道您要訓她,這才逃掉了,您快把她給弄回來,狠狠地罰她!!」

張氏已經習慣了,畢竟上次她這麼打算的時候,煢娘避到了廟裡,後來還害得她被老爺給多加了三個月的禁閉。不過張氏從來不會認為是自己的錯,只是認為煢娘心機深沉,故此聽到了女兒這番話,她臉色一沉:「娘的乖女兒,你放心,我們母女因為她吃了那麼多苦頭,我一定不會放過她的!」

榮娘眼前一亮:「真的嗎?」

張氏露出一個冷笑:「當然,她不是一心扒著她那探花舅舅嗎?我倒要看看她的婚事她這舅舅能不能給她做主!」

榮娘的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連忙膩過去:「娘,還是你想的周到!你要把那賤人嫁給誰?」

便是張氏再拎不清,也知道這些事情是不能和女兒說的,只是哄著她道:「你放心,娘肯定不會讓她好過的,你最近也乖乖的,不要去惹她,你爹最近也不知抽了什麼風,把這個賤丫頭當寶,連娘都不敢動她。」

榮娘雖然張揚跋扈,但也不是沒腦子,她原本就有些怕親爹,再加上剛剛才從莊子上回來,自然不敢再惹她爹生氣,但心中仍舊不甘,嘟囔道:「可是我一看到她就討厭,如果沒有她,我才是府中唯一的嫡女!娘,我心裡不高興……」

張氏只得又勸慰她,最後榮娘只得不情不願地同意了,卻又道:「那娘親多給我一些銀子,近來京裡開了一家叫做留仙閣的鋪子,我要去買衣裳!」

「你不是還有很多衣裳嗎?前兩天你也買了一堆回來。」

「我不管!我就要!」

張氏被纏的沒有辦法,只能又給了她一些銀子,這才將女兒打發出門。

待到榮娘一走,張氏才讓人去請耿氏過來。耿氏原本就想要來找小姑子商量事情,聞言很快就過來了。

姑嫂兩個各懷心思,虛與委蛇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張氏先沒忍住,對耿氏道:「嫂子來了燕京有一段時日了,也不知對我那侄兒以後有什麼打算?」

耿氏心念一動,拈起帕子按了按眼角,這才歎氣道:「咱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呢?原來想著文軒年紀還小,所以沒有給他早早議親,如今,唉……」

「嫂子不必憂心,我雖然嫁出去了,可畢竟是張家女,又如何不會為家中考慮,嫂子覺得我那長女煢娘如何?」

耿氏一愣,臉上立刻露出了喜色,頭一回覺得這小姑子看著順眼起來,這簡直就是瞌睡了就送枕頭啊!耿氏也不敢再端著,便道:「我自然是願意的,就不知妹夫是不是也願意?」

「我是她母親,她的婚事自然應該我來做主,老爺不會管的。」

看著張氏信心滿滿的樣子,耿氏卻覺得有些不靠譜,便勸道:「那你也得說一聲,萬一妹夫有其他打算呢?」

聽著耿氏這麼說,張氏一開始有一點不高興,但想到自家老爺的性子,最終還是點點頭道:「就聽嫂子的,晚上我去和老爺說說。」

耿氏又道:「這畢竟是前頭留下的,你不管不好,管了也不好,有些事情由你們老爺去說,比你說更合適。」

張氏被這話勾出了一絲恨意:「老爺往常根本就不理這丫頭,要不是她舅舅中了探花……」

耿氏覺得這小姑子嫁人之後越變越蠢了,有心不想管,但想到兒子,只得耐心勸道:「你們家大姑娘是個有心氣的,那張臉也長得好看,若是她向著家裡還好,以後未必不是助力,可若是她對家裡有怨,這嫁出去的姑娘就如潑出去的水,便是你們費心費力給她找了一樁好親事,又能落得什麼好?」見張氏若有所思,耿氏連忙接著說,「我們家雖說如今不太好了,但畢竟是自己家,往後你哥哥有了大姑娘舅家幫忙,定能爬起來重振家業,你們也能借此綁住大姑娘,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嗎?」

張氏聽著這話,只覺得茅塞頓開,笑盈盈道:「還是嫂子想的清楚,我便這般和老爺說了。」

耿氏也露出滿意的笑容:「妹妹放心,妹夫是個有心人,必然分得清利弊,你就放心吧。」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煢娘去了舅舅家,只覺得自從穿越後再沒有這樣舒爽的日子了。雖說是舅舅家,但舅母杜氏與她合得來,再加上杜氏是個懂生活的人,那日子就越發好過了。

每日煢娘起床與杜氏一起吃過早飯,逗一逗小表弟,上午就練練字讀讀書。

中午的時候,因為住的地方與翰林院相隔較遠,所以顧雲璧一般是不回來吃飯的,因為延寧已經可以開始用輔食,所以煢娘就和杜氏一起研究飯食,煢娘動手能力一般,但點子很多,與杜氏相得益彰,每一頓都吃的很開心。

吃過飯,煢娘一般會午睡一會,等到睡醒了就去找杜氏,杜氏善茶道,兩人一邊喝著茶一邊聊著天,旁邊是丫鬟帶著延寧滿園子跑,更是愜意的不行。而到了顧雲璧快下衙的時間,杜氏便要去準備晚餐,這也是一天之中吃的最豐盛的一頓,因為翰林院伙食並不好,所以杜氏便想著晚上讓顧雲璧吃的好一點。杜氏的煲湯技術一流,每天都變著花樣的做晚餐,顧雲璧吃了多少尚且不知,但煢娘卻是每晚都吃的肚兒圓。

吃過晚飯,煢娘便帶著延寧去一邊玩,給舅舅舅母留下私人時間。延寧這幾日與煢娘混熟了,也很喜歡這個大姐姐,被她帶著也是乖乖的,煢娘便給他講各種各樣的童話故事或者寓言,本想把他哄睡了再讓丫鬟帶回去,可往往說到最後,自己卻和延寧一齊睡了。

這正是曾經的沈眠最渴望的生活,沒想到當初沒有實現,如今成為了賀煢娘反倒有了這個機會,便是桃蕊也說,在這邊過日子可比賀府裡鬆快多了。

這一日,煢娘又講故事講睡著了。杜氏走進來,見到一大一小頭並頭睡在一起,都是白嫩嫩的臉蛋,長長的睫毛,煢娘肖母,延寧肖父,看起來可不就和親姐弟一般。

杜氏好笑地將延寧抱起來,延寧初時還皺了皺眉,但聞到是母親身上的味道才又舒展了眉頭,重新靠回去。杜氏把兒子抱到房間裡,便對看書的顧雲璧道:「這孩子,見天粘著他大姐姐,如今連回來睡覺都不肯了,也虧得煢娘耐心好,願意帶著他,本想著接她過來是讓她鬆快幾天,誰知反倒是讓我偷了懶。」

顧雲璧忍不住笑道:「他們本就是姐弟,便是親近些也是無妨的。」

「我還心疼外甥女,你這當舅舅的倒是不客氣地使喚起來了。」

顧雲璧被自家夫人懟的無話可說,最後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杜氏安頓好了兒子,突然想起什麼,蹙起眉頭道:「煢娘如今也有十四了,換做旁的人家只怕早就開始替孩子相看起來了,可是那賀大人和他那夫人,恐怕是沒有這樣的好心的。煢娘這般好的姑娘,我可是不願意她給耽誤了。」

「正是,你平日裡去聚會,帶著她出去見見人,若有合適的人選,我再去探訪一二,總歸我們也是長輩,替她相看也是應該的。」

得了顧雲璧的准話,杜氏便直接道:「那正好,明日裡黃夫人邀我去她家做客,她是個熱心腸的,我帶煢娘一同去,到時候也讓她多留心一點。」

顧雲璧點點頭,這事也就定下來了,夫妻二人這才上床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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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煢娘起了個大早,精神奕奕地去做早餐,自從知道舅舅在翰林院吃不好以後,她便想著要做一些點心讓他帶在身上,最好是涼熱都可以吃,又比較好克化的。

想當初趙瑕剛剛被從冷宮中接出來,結果去了上書房上學的第一天就中了毒,雖說因為太醫來得及時並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但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敢吃外面的任何東西,沈眠為了這個可謂是想盡了辦法。如今換做是自家舅舅也就不必再多費頭腦了。

待到顧雲璧要出門,看到外甥女遞過來的一個盒子,一臉懵逼:「這是什麼?」

「是點心。這盒子是有夾層的,能夠保溫,便是放到中午也無妨。」

煢娘細細地解釋過了,兩層的盒子,一層放著各式點心,一層便做了三明治。煢娘知道翰林院並不方便加熱,與其做了飯菜到時候涼了又膩又難吃,倒不如做這些,三明治裡夾了燻肉、煎蛋和黃瓜,兼顧了營養和美味,又十分方便。

顧雲璧是知道外甥女平日裡和妻子搗鼓這些吃的,卻沒想到自己還有福利,當下帶著新奇拎著這飯盒就去上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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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娘吃過早飯,杜氏便把她按在梳妝台前,一邊給她梳發一邊道:「那黃夫人為人最是和氣,她人緣好,與大部分夫人都有來往,有她幫忙相看著,再合適不過了。」

煢娘卻是欲哭無淚,她壓根就不想嫁人,可是舅母這般上心,她又不好拒絕對方的好意,只能默默地垂下了頭。

杜氏給煢娘梳了個時興的髮式,又挑了一件顏色鮮亮的裙子,本還想給她上妝,可是煢娘膚色晶瑩白皙,雙眼盈盈如波,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自身的膚色就是最好的妝容,杜氏無可下手,最後只是往她的唇上掃了一點胭脂便算。

待到了對方府上,黃夫人一見到煢娘便露出驚艷的神色,隨後看向杜氏:「你家裡何時藏著這麼個水靈的姑娘,平日裡也不見你帶出來,怕不是擔心被我們拐走了?」

黃夫人的夫君是翰林院學士。他為人清正,一輩子埋首經學之中,非常被人尊敬,而黃夫人為人爽朗大方,在燕京的中層官夫人中人緣特別好。杜氏來了燕京後參加過幾次宴會,她本就是出身書香世家的姑娘,又不清高自傲,與黃夫人很投緣。

一位夫人湊趣道:「可不是,原以為杜家妹妹是個大方的,原來是把真寶貝留在家裡了。」

這下,幾位夫人都跟著笑起來。

杜氏也笑著道:「幾位夫人可饒了我這外甥女吧,她年紀小小,臉皮薄的很。」

「這話聽起來,怎麼像在說我們幾個臉皮厚了?這我可是不依的。」

「你這臉都快跟風乾的茄子似的,就別跟人鮮嫩的小姑娘爭寵了……」

幾位夫人平日裡就是相熟的,開起玩笑來也不那麼在意分寸,煢娘倒是覺得她們都挺有趣的,只是為了維持自己這麼個害羞小姑娘的人設,不得不低下頭來。

黃夫人拉過煢娘,笑著問她平日裡都做些什麼,又看些什麼書。煢娘一一作答了,她縱然是做了害羞模樣,可說話時聲音清脆,並不怯場,這讓黃夫人越發喜歡她:「倒是與你舅母性子很像。」

杜氏笑著接口道:「這話,我就當成是夫人對我的誇讚了。」

黃夫人嗔道:「你這乖張的。」說完,又笑瞇瞇地看向煢娘,「好孩子,你一會就去後院和小姐妹一起玩吧,別在我們這拘著了。」

黃家家大姑娘走了進來:「祖母急急忙忙將我叫來,孫女兒還當是急事,原是您又看到了漂亮的小姑娘,哎,早知道我還得快一點,免得您把這位妹妹給嚇到了。」

「瞧瞧,瞧瞧!這丫頭,還埋汰起她祖母來了!」黃夫人雖然這麼說著,但面上卻是帶著笑的,可見是很寵愛這個孫女的。

黃家大姑娘黃妙娘是黃夫人唯一的孫女,又因為年紀最小,向來十分得她的寵愛,黃妙娘倒也不曾就張狂起來,不過平日裡開一些這樣沒大沒小的玩笑,更顯得和祖母親熱。

黃妙娘同祖母撒了嬌,便笑著拉過煢娘的手:「妹妹同我去院子裡玩吧,都是自家姐妹,不妨事的。」

待到煢娘跟著黃妙娘走了,幾位夫人才問杜氏煢娘的身家背景是否婚配。

杜氏原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來的,自然用心地回答了。

黃夫人看來是真的挺喜歡煢娘的,感慨道:「可惜我那兩個孫子都成親了,不然我真要把這水靈靈的小姑娘給娶回家來,便是每日看著都能多吃一碗飯。」

正在這時,一名夫人說道:「聶夫人,你家小郎君不是年紀正好嗎?先前還聽說你要給你家小郎君相看呢?如今不是正好?」

聶夫人是一位容長臉的婦人,先前所有夫人都在笑笑鬧鬧的時候,只有她並未參與,此時聽見這位夫人的話,她哼了一聲:「這小姑娘人是不錯,可她那繼母聽說是商家出身,被這樣的母親教養,恐怕滿身銅臭味,我不欲與這樣的人家打交道,免得髒了眼睛。」

這話可是說的難聽極了,那夫人原本也是一片好意,聽得她這麼說,簡直尷尬的不行。不說是杜氏氣得臉色鐵青,黃夫人的臉也沉了下來。

這時,其他幾名夫人連忙打圓場。聶夫人卻一點都不理,站起來道:「我今日身子不舒服,就先行告退了。」說完,便對著黃夫人草草一禮,轉身就離開了。

黃夫人縱然脾氣好,可被人這般下面子,終究還是沒忍住將怒氣掛在了臉上。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杜氏從前沒有見過這位聶夫人,與幾位交好的夫人閒聊才知道這聶夫人究竟是何方人士。她是國子監祭酒的夫人,為人十分古板頑固,人家委婉地說一句她為人直率,可誰又不知道在社交場合為人直率的意思就是不會做人,偏偏她還引以自豪,將這不討喜的性子發揚光大,也實在是令人無語。

黃夫人是早就知道聶夫人的性子的,雖然生氣,但也拿她無可奈何,只得勸慰杜氏,好在杜氏已經知道了內情,只是覺得自己有點倒霉,但心裡還是釋懷了。

比起前頭夫人們的鬱悶,在院子裡的姑娘們倒是相處的很和諧。黃妙娘是個很體貼的姑娘,有她帶著煢娘,再加上相處的姑娘們性子都好,所以大家很快就熟悉了,只是大家口中聊著的衣服首飾,很快就說到了留仙閣。

「煢娘姐姐,你有去過留仙閣買衣裳嗎?」一個臉蛋圓圓的姑娘問道。她叫做於姍姍,正是這一科狀元於從安的女兒,今年才十歲。

煢娘略有一點尷尬,只得含含糊糊道:「偶爾也買的。」

另一名姑娘道:「我去看過,裡頭的衣裳還是很漂亮的,只是料子有些差,做工也粗糙了些,你們說是不是?」

「不過那裡衣服也便宜,買一件回來自己改改不就好了?」

又一名姑娘說道:「說起這留仙閣,之前還有一樁趣事,你們知道通政使司左通政之女何瑩嗎?」

「知道,她不是向來眼高於頂,嘲笑我們穿過時的衣裳嗎?她怎麼了?」

那姑娘便把何瑩在譚雙玉生辰上出的糗當成故事給說了出來,逗得姑娘們哈哈大笑。

煢娘原本聽著她們吐槽留仙閣的時候多少有些尷尬的,不過後來說到何瑩時,她卻有些哭笑不得,因為在開店之時引入了VIP制度,而上個月底盤賬的時候,她就看到那VIP當頭一人的名字就是何瑩,這算什麼呢?黑到深處自然粉嗎?

玩玩鬧鬧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黃妙娘很喜歡這個新認識的妹妹,不僅長得好看,脾氣性子也與她相投,待到她離開之時,依依不捨道:「煢娘妹妹,往後我可以去找你玩吧?」

煢娘遲疑了一下,才道:「若是我在舅舅家住著,自然是歡迎你來,若是我回家了,還是我來見妙娘姐姐吧。」

黃妙娘知道她家情況,只得歎了口氣:「那好,我會提前給你派帖子的,你可不要忘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煢娘才跟著舅母上了馬車。

杜氏見外甥女臉上紅撲撲的,一直都帶著笑,忍不住道:「你啊,是該經常出來和同齡的姑娘們一起玩耍,免得把自己給悶出病來了。」

煢娘笑了笑,沒有說話。因為張氏出身商家,多少是有些被其他官夫人排斥的,也因為如此,張氏並不太喜歡去那些宴會,別說是煢娘了,便是榮娘也沒有什麼玩得好的閨蜜。

杜氏剛說完就明白了原因,也只能無奈道:「回頭我同你舅舅說說,時常讓你過來陪陪我好了。」

「那就謝謝舅母了!」

「你還跟我客氣起來了……」

因為去參加宴會的緣故,兩人回來的晚了,顧雲璧已經下衙歸家了。見他雙手空空,杜氏忍不住問:「你把那盒子忘在翰林院了?那盒子可是你外甥女特意給你做的,你……」

顧雲璧不得不解釋一通來龍去脈,杜氏和煢娘這才知道,顧雲璧帶了一盒子去翰林院,到了中午的時候,盒子一打開裡面的食物還是溫熱的,他還沒來得及享用,便已經被幾位同事你一塊我一塊給吃了個乾淨,不止如此,那能夠保溫的盒子也引發了眾人的興趣,被眾人傳來傳去研究了一通,最後被侍講學士李成章給帶走了,說是過會還他,但顧雲璧估計是沒戲了。

不說杜氏,煢娘自己都目瞪口呆:「不過是個保溫盒……」

顧雲璧不得不解釋道:「這些老大人平日裡看起書來常常就忘記吃東西,待到想起時東西都已經涼了,長此以往,身體都不大好。而有了這東西,只要不打開,東西一直就是溫的,對他們來說自然會感興趣。」

煢娘卻是有些納悶的,這東西她早就發明出來了,當時她給趙瑕送飯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樣的保溫盒。且那時候因著在宮裡,能動用的資源更多,還有不少工匠提出了改進的方法,她還以為這東西早就在上層官僚中流行開了,怎麼如今倒像是還無人認識一般?

杜氏卻想的更深一層:「既然幾位老大人都認為這東西好,想來他們也認為煢娘蕙質蘭心,有了他們的認可,於咱們煢娘的名聲也是有好處的。」

煢娘原本還覺得自己有什麼事情忘記了,被杜氏這麼一說,就是一呆,弱弱道:「舅母,就是一個盒子,不至於吧……」

顧雲璧接過了話茬:「這倒是不錯,改明我去和李大學士念叨念叨,順便看看能不能把那盒子給要回來……」

「舅舅……」

杜氏原本正要和顧雲璧說今天的事情,看見煢娘還在一旁,知道這事當她面說不好,便霸氣地一揮手:「煢娘這一天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吧!」

「……」

煢娘只得哭笑不得地走了,她能感受到舅舅和舅母的愛護之心,也正因為如此,哪怕她心裡覺得這實在是太誇張了,也不好拂了他們的好意,只得乖乖回去休息。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翰林院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宮中,趙瑕聽了匯報,眉頭微微皺起:「……能保溫的盒子?」

魯安道努力縮小著自己的存在感,接著道:「據說是新科探花顧大人帶來的,說是家裡人做的……」

「那盒子呢?」

魯安道不由得慶幸自己將盒子從李大人那裡拿了回來,不等趙瑕再問,連忙呈上去。

盒子用竹片製成,裡面有一個更小一點的鐵質盒子,只是這個盒子長得怪模怪樣的,上頭還有一個被木塞子塞住的口子,輕輕晃動,還能聽見水流聲,打開蓋子,裡面用竹片隔開,上面鋪上細棉布。這個造型與趙瑕記憶中的幾乎是一模一樣。

「可有查到是誰做的?」

「這……」魯安道猶豫了一會,才道,「是顧大人的外甥女,芳齡……十四。」

果然,魯安道這句話剛落音,趙瑕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整座宮殿伺候的宮人連呼吸聲都放輕了,就怕惹到暴怒的帝王。

過了許久,趙瑕才恢復平常的臉色,冷聲道:「去查查,那顧雲璧背後都有什麼人?」

魯安道心知沈眠是趙瑕的逆鱗,當年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難保有人不在這上面做文章,莫說趙瑕,他的第一反應也是這顧雲璧背後有人,因此趙瑕一說,他立刻領命退下。

然而還沒等魯安道走出宮殿,就見木清一臉喜色地走了進來。自從沈眠死了之後,木清就一直是一張冰冷的死人臉,魯安道看到他臉上這久違的笑意,簡直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趙瑕也看到了木清臉上的喜色,意識到了什麼,頓時失態地站起身:「是不是……」話還沒說完,他一掃宮人們,「你們都下去。」

魯安道立刻帶著人退下。只是在離開宮殿的時候,他回頭看到了趙瑕面上的欣喜若狂,心裡一酸。

當初他被趙瑕從一堆小太監中選出來,這些年看著趙瑕一步步登上高位,又掌控朝局,成為了英明的君主,可更多時候,他看到的卻是形單影隻高處不勝寒的帝王。

有時候魯安道也忍不住心疼趙瑕,而對於沈眠的感覺卻十分複雜,沈眠當年一路護持陛下,更是為了他連生死都不顧,可是她死了,也把陛下的魂魄給帶走了。

殿中,趙瑕緊緊地盯著木清:「如何?」

木清說道:「人已經有呼吸了,只是還未曾清醒,韓道長說還要等魂魄完全歸位人才會醒來。」

趙瑕呆了好一陣,才後知後覺他剛剛因為緊張差點因為屏住呼吸而背過氣去。

木清的狀態比他好不到哪裡去,這麼多年,他幾乎跑遍了整個大晉,然而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徒勞無功,他都覺得自己要瘋了,可是如今他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

趙瑕頓時就將先前的保溫盒一事拋在了腦後,神色凝重道:「再等一段時間,如果人真的清醒過來,就請張道長準備招魂。」

「是!」

-

張玄鶴這幾天一直都不好過,他聽說那所謂起死回生之術已經成功,心中就是一個咯登,最後一絲僥倖也沒有了。張玄鶴以前聽掌門說過起死回生之術,但他們誰都沒有見過,再說,這樣的禁術究竟要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呢?張玄鶴都不敢想。

修道之人的確該置身物外,但沒有人想看生靈塗炭,可眼前這人是大晉的皇帝,他的身上繫著大晉的國祚,如何能去碰這些鬼魅手段?!

張玄鶴越想越不得勁,恨不得立刻就去那位韓道長那兒拆穿他的把戲,免得害人害己。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行動,木清就找來了,讓他去見見那起死回生之人。這正對張玄鶴的胃口,他立刻就跟著木清去了一間郊外的莊子。

比起之前他見到趙瑕的莊子,這間莊子要簡陋一些,不過守衛緊密,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張玄鶴暗暗心驚,卻越發謹慎,到了地方,他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花香味,頓時皺了皺眉頭。

木清先進去,拱了拱手:「韓道長。」

張玄鶴這才將目光移向院中那個站在樹下的人影,他本以為做這些鬼魅手段的人大多是尖嘴猴腮面目醜陋的怪人,卻不想這位韓道長卻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他們兩人站在一起,指不定認為這韓道長是正道的人還要多一些。

木清替他們二人介紹,韓朔一聽張玄鶴的名字,目光就是一閃,稽首道:「原來是張道友,久聞大名了。」

張玄鶴一看到韓朔就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韓朔身上既沒有他們修道之人的清平之氣,卻也沒有修魔之人的血腥陰冷之氣,他的身上乾乾淨淨的就像是一個凡人。可張玄鶴卻認為此人掩蓋氣息的本事已經登峰造極,甚至遠勝於掌門,越發讓他不敢小覷。

木清看到張玄鶴皺起眉頭,便問道:「張道長,可有什麼不對嗎?」

張玄鶴搖搖頭,卻問韓朔:「道友不知所習何派?山門所擅符菉還是丹鼎?」

韓朔捋了捋鬍須,態度從容:「區區山野之人,不足以與天一道相提並論。」

張玄鶴還要接著問,韓朔已經轉過頭面對木清:「木總管是要來看看那起死回生的龐家小子麼?」

木清點點頭:「我先前聽說人已經能睜開眼了?看來恢復神智也快了吧?」

「不要急,畢竟三魂七魄曾經走失,便是找了回來多少會有些損傷,貧道也不敢打包票。」

「那是自然。」木清又道,「張道長擅招魂,到時恐怕還需要您二位精誠合作。」

「貧道早就聽說天一道擅相面招魂,如今能夠一見,也是萬分榮幸。」

張玄鶴一直繃緊了神經,聽他這麼說,扯了扯嘴角:「天一道所擅都是順應天命,算不得什麼,倒是韓道友這起死回生的逆天之法,才是聞所未聞,貧道正想見識一二呢。」

韓朔微微一笑,伸手朝裡比了比:「那就請吧。」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了大家的評論,我自己回頭又看了一遍,節奏確實有些慢了,實在是對不起大家。

我修了19到25章,第19到21章全部改掉,22和23增加了一些情節,除此之外都是一些細節方面的修改,看過的盆友可以再看一遍。

後面的情節我會更加注意的,原本是因為不想倒V所以改成了一章兩千字,但是想了想還是不能因為我自己的問題影響大家的觀看體驗,但是已經寫了的不好再改,從32章以後會回到3000一章,節奏也會好好控制的。

如果大家覺得情節有什麼問題可以在評論裡說,我有時候因為用手機回復不太方便,但我都會看的,如果確實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也會好好改正的。

最後,愛你們麼麼噠~

第30章 第三十章

房間裡的窗戶都是關著的,顯得十分昏暗,而且越往裡花香味就越濃,張玄鶴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正準備提一點意見,卻見韓朔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壓低了聲音道:「如今這病人神魂尚且不穩,兩位動靜請輕一些,免得驚擾。」

木清頷首表示知道,張玄鶴也只能用手摀住了鼻子,跟著韓朔朝裡間走去。

在房間最裡面放著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身體瘦弱的漢子,臉上泛著一股鐵青的死氣,身體一動不動,若非胸膛還有起伏,只怕會讓人誤以為是個死人。

木清和張玄鶴都看了一遍,兩人心中都是震驚。尤其是木清,他是親眼看到這人斷氣的,如今卻又被韓朔救活,他對於韓朔的本事早就十分確信了,此次讓張玄鶴過來一是要帶他見見韓朔,二是為了讓韓朔壓一壓張玄鶴的氣焰,讓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後乖乖地去招魂。

因為韓朔說過此人現在身體仍然虛弱,一天清醒的時間只有半個時辰左右,還需要他不斷作法固定神魂,所以即便沒有看到這人清醒,木清和張玄鶴也沒有多說什麼。

走出了房間,張玄鶴立刻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然後才忍不住問韓朔:「韓道長,這裡頭為何要擺這麼多香味濃烈的花?」

韓朔似乎早有所料,不慌不忙道:「自然是為了迷惑鬼神,天一道招魂所燃艾草不也是同一道理嗎?」

這話聽著沒什麼問題,但張玄鶴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有心想要找韓朔的毛病,對方卻已然擺出送客的模樣:「貧道一會還要準備法事,恐怕無法多陪,二位請自便吧!」

木清看了一眼張玄鶴:「張道長,咱家這便送您先回去吧?」

張玄鶴一臉憋屈,卻又別無他法,只能跟著木清一同走出了莊子,上了馬車。

到了馬車上,他還是忍不住問道:「木總管難道就沒有懷疑過嗎?若這世上真的能夠起死回生,那又為何會有那麼多人要追求長生之術呢?」

木清靠在車壁上,卻只是淡淡一笑:「咱家知道張道長的疑惑,不過咱家並不在乎過程,只在乎結果,那韓道長若是能夠起死回生便罷,若是不能……自然有他該去的去處。」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張玄鶴,「張道長,您也是如此。」

張玄鶴心中一凜,他早就意識到對方是皇家的人,行事自然就沒什麼公平可說,但如此霸道,他還是忍不住反駁:「就算不說那起死回生,單說招魂,若是沈姑娘已經投胎了呢?又或者這六年時間她已經不堪忍受魂飛魄喪了呢……」

「住口!!」木清伸手扼住張玄鶴的咽喉,一張清秀的臉上佈滿殺意,「不准你詛咒姑姑,若是你們真的找不回姑姑,那你們就下去給她陪葬吧!」

張玄鶴於武藝一道並不精通,被木清制住幾乎沒有絲毫還手之力,哪怕他早就知道這小太監不簡單,但還是低估了對方。

好在木清並沒有打算要他的性命,見到張玄鶴呼吸不過來,便一把扔開了他的衣領,冷聲道:「張道長說話還是要小心些,只是若再言語冒犯,咱家可不會手下留情。」

張玄鶴捂著喉嚨咳嗽個不停,哪裡還敢再說什麼,只得憋屈地忍了下來。

-

而在莊子裡,自從他們兩人離開後,原本仙風道骨的韓道長就跟火燒了眉毛一樣,趕緊回到了屋子,推了推那床上躺著的人。

那人猛地睜開眼睛,內裡精光閃閃,哪有半分垂死之相。

韓朔一屁股就坐在了他的旁邊,著急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來的人是誰?那是天一道的張玄鶴,天一道擅長相面招魂,這個張玄鶴更是其中佼佼者,他一定會拆穿我們的!!」

那人根本就沒理會韓朔,只是慢慢地坐起來,身體關節慢慢活動,只是一眨眼就從一個瘦高的漢子變作了矮小的少年,甚至連面部都發生了變化,原本一張平凡無奇的面容倒顯出了幾分清秀。

韓朔見他竟然恢復了原狀,更是嚇得不行:「你怎麼變回來了?不行,被人發現怎麼辦,快變回去!!」

那少年冷哼一聲:「你不是說我們已經被張玄鶴發現了嗎?那被人發現又有什麼關係?」

韓朔老臉一紅,嚅囁道:「還沒……沒被發現,但是,對方是張玄鶴啊!是天一道正統傳人,我這等走江湖的騙子,哪裡敢和他們名門正派別苗頭啊!」

「你膽小就直說,裝什麼裝?」少年白了他一眼,「這事我們又不是第一次干了,以往不也有那些要拆穿我們的和尚道士嗎?哪個成功過了?怕什麼!」

韓朔見他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心中氣苦,有心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從哪裡解釋起。

他早年拜入道門,雖然長著一張清風正氣的臉,卻偏偏沒有一點天賦,又犯了點錯就被逐出了師門,靠著道門的一些手段坑蒙拐騙,日子倒也過得去,後來救了這名叫赤山的少年,他差點被雜耍班子的班主給打死,韓朔見他一身縮骨功的本事,便想拉他入伙。平日裡赤山就裝成是韓朔身邊的小道童,待到合適的時機,就變換身形,再吞下一顆假死丹,韓朔再出場,兩人依靠這個可是騙了不少人。只是沒想到卻被人直接帶到燕京,直言讓他們將一個已經死了多年的人起死回生。

韓朔見對方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有心想要訛一筆,完了往山林子一躲,對方便是有千般手段也奈他們不何,便和赤山合作演出了這場戲。然而當他知道對方的身份時,差點嚇尿,他只是想訛大戶,哪想得到直接訛到了皇帝頭上,更別說,如今李鬼遇上李逵,簡直是我命休矣。

赤山卻壓根沒有他那麼多心思,一把從床底下掏出一個饅頭和一隻雞腿,一邊啃一邊說道:「怕什麼?大不了拿了錢就跑!」他看了一眼桌上擺著的金銀錠子,眼中流露出貪婪,「這皇家出手就是闊綽,這裡怕是有百兩不止吧?」

韓朔見他死到臨頭還不忘貪財,氣得臉都青了:「跑!你是沒看到這裡守衛有多森嚴!」但他轉念一想到赤山那縮骨功的本事,頓時面色一變,「你該不會想獨吞了錢一個人跑吧!」

赤山吃完最後一口饅頭,把雞骨頭都嚼碎了吞下去,才打了個嗝:「放心吧,我就是跑也只會帶我自己那一半銀子的。」

「你!!」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煢娘自從去了黃家那一次就和黃妙娘結為了好友。黃妙娘人如其名,說話妙語連珠,為人處世也很有意思,她很喜歡煢娘為人大氣不扭捏,一番交談過後,兩人三觀相合,很多事情也能夠聊到一起去,一見如故後,黃妙娘便時時找機會來找她玩,或是請她去黃府,倒也讓煢娘這養老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

黃妙娘在得知煢娘是留仙閣背後的主人後,更是對好友的本事佩服的五體投地,不過她知道分寸,把這件事瞞得嚴嚴實實,連自家爹娘都不曾說過。

杜氏對於煢娘與妙娘交好一事樂見其成,平日裡妙娘過來玩,她做足禮數卻又從來不擺長輩的譜子,只是讓她們小姐妹一同在院子裡玩。

黃妙娘來的時候,煢娘正在皺著眉頭思考新一季的服裝畫稿。

如今留仙閣的生意逐漸穩定下來,但外頭仿照的鋪子也增多了,甚至因為後頭有靠山,料子更好,也更便宜,好在留仙閣是第一個做這個的,再加上煢娘的設計,這才將這個牌子在燕京給立住了。

妙娘一見便道:「我說怎麼最近叫你出來玩你都不肯,原來是有事在忙著。」

煢娘一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星:「妙娘姐姐,你快來幫幫我,這裡我怎麼都畫不好。」煢娘的畫技算不上好,無非也是在現代的時候上了兩年特長班,早就還給了老師,若說在那些繡娘面前尚且能蒙騙一下,到了妙娘這等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面前,自然就拿不出手了。不過煢娘向來不在意這些,有時候還請妙娘來幫忙。

妙娘歎了口氣,故意道:「我今日出門大約是沒看黃歷的,一來就給你做苦力!」

「好啦,一會我給你做好吃的還不行嗎?」煢娘笑嘻嘻地將妙娘推到了桌子前,「你快幫我看看,這裡要畫點什麼?」

妙娘指點了一通,煢娘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真是謝謝你啦!」

煢娘將那一點細節畫好,用鎮紙將畫紙壓住,這才和妙娘一起走到院子裡,坐到了自製的鞦韆上,一旁的小几上擺著幾個晶瑩剔透的糕點,模樣十分好看。

妙娘吃了兩個,面色卻突然黯淡下來。

煢娘不解道:「你今天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妙娘被她這麼一說,手裡拿著的半塊糕點也吃不下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婢女,對方立刻知機地退到了院子外頭,順便把桃蕊也給帶了出去。院子裡只有她們二人,妙娘這才道:「我的確是有煩心事。」

「姐姐請說。」

妙娘歎了口氣,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許久才道:「當今陛下登基六年,卻一直後宮空虛,你知道的吧?」

煢娘沒想到事情居然和趙瑕有關,愣了一下之後連忙點頭。

妙娘沒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間的不自然,接著道:「這朝中讓陛下立後之聲一直不絕,只是陛下從來不曾動搖,再加上早年戰事和剿逆之事絆著,這才歇了兩年,如今海晏河清,只怕又會有人重提舊事……」

「那……這和姐姐有什麼關係?」

妙娘咬住嘴唇:「我聽爹爹說,幾位閣老怕陛下不允,如今也不執著立後,只是請陛下採選秀女,先讓陛下後宮充盈,再徐徐圖之。」

「難道……姐姐你?」

妙娘艱難地點點頭:「我爹把我的畫像遞了上去,如果陛下同意了,只怕我就要入宮了。」

煢娘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麼心情,她心裡很清楚,趙瑕做了皇帝,三宮六院就是必然的事情,只是一想到自己親手養大的小包子坐擁三千佳麗,其中之一還是自己的好友,她心裡就怪怪的,更別提妙娘的模樣看起來就是不想入宮的。

「姐姐不想入宮?」煢娘問。

「自然是不想的。」妙娘很認真地說道,「俗話說『一入宮門深似海』,我不想被當成一隻金絲雀被關在籠子裡,再說,我也不想靠著男人的垂憐過活,若是在宮外,我自然可以找個情投意合的男子,便是沒有,以我的家世,當個正妻怎麼也比個妾要好吧!」

煢娘沒想到在這個年代就有女人想的這麼超前了,倒是妙娘說完之後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我這話是不是太驚世駭俗了?我平日裡都不敢和家人說這些……只有你,我覺得你能理解我,所以……」

煢娘握住妙娘的手:「姐姐,我懂你的。」

她的想法與妙娘何其相似,否則她又何必不敢與趙瑕相認呢?那可是世界上最粗的金大腿!可是重生之後她才看明白趙瑕對她的感情,若是相認,趙瑕如何肯放她離開,可她無法想像自己和曾經的小包子在一起,也無法想像自己被當成金絲雀被關在籠子裡,她寧肯靠自己努力,也不願去碰這塊天下掉下來的餡餅。

妙娘看到煢娘表情,便知道她是真的懂自己的,並非只是為了安慰,眼中的淚水一下子就落了下來,她連忙拿出手帕來擦掉。

「這事我祖父知道後,把爹爹罵了一頓,祖母也不認可,多少讓我心裡好過一點。」妙娘說道,「再說了,這事未必就能夠實現,六年前他們就沒有擰過陛下,過了六年,就更不是陛下的對手了。」

其實兩人都知道這只是心理安慰,六年前沈眠新喪,趙瑕自然不會立後納妃,可如今都過去六年了,感情是會變淡的,誰也不知道這六年趙瑕的心意會不會改變。

閣老們也是如此想,所以兩年之前偃旗息鼓,不再提這件事,免得激起年輕帝王逆反的心理,同時也是確信時間會抹掉一切,他們以己度人,自然會覺得這件事一定會水到渠成。

煢娘捫心自問,如果趙瑕會接受選秀,她會去找他表明身份嗎?她想了想,大概還是不會吧,當年她一朝穿越,發現自己成為冷宮宮女後,著實害怕了很久,為了活命也是不忍心,她撫養趙瑕長大,這個孩子很乖,她一開始只是為了生存,後來是真的對這個孩子有了感情,她看著對方從軟萌可愛的小糰子長成清秀懂事的少年,即便現在想起來也還是滿滿的成就感。

如今趙瑕已經成為了英偉的帝王,煢娘這才意識到自己對他的影響太大了,若是趙瑕仍然執著,她自然不會與他相認,若是趙瑕放棄了執著,她也不會再去打擾他,就當沈眠已經死了,如今的賀煢娘就這麼旁觀著趙瑕成為名垂千古的帝王吧。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晚上,一家人坐在桌邊吃飯,因為人少,所以也就沒有分席,顧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顧雲璧偶爾會和她們說說時政之類的事情,杜氏也會提提意見,他也會認真對待,細心解答,故而煢娘也知道了不少朝廷中發生的事情。

不知怎麼就說到了選秀的事情上,顧雲璧道:「幾位閣老難得意見統一,折子已經遞上去了,聽說那些女子的畫像也被遞了上去,不過不管怎麼樣,也得先陛下同意才行。」

杜氏忍不住說道:「這些大人們也真是閒得慌,若是朝事便罷了,如今抓著陛下後院不放,也真是……」

顧雲璧卻搖搖頭:「天家無小事,雖說是陛下娶親,但卻事關朝野黎民,前朝可不就是後宮出了亂子,這才牽扯了前朝……」

杜氏就不說話了,但煢娘想到趙瑕這麼多年就沒有快活的時候,好不容易登基為帝,卻還是要被人限制著做這做那,心裡就有一點心疼,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但陛下是個人啊,他娶妻是為了找一個與他共度終生的女子,你們又何必逼他?」

顧雲璧想不到一向懂事的外甥女居然會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一時也愣住了,隨即才嚴肅了面容:「你這是說的什麼話,若是陛下一直不肯娶妻生子,沒有了繼承人,朝政動亂該怎麼辦?」

見煢娘不以為意,他將語氣加重,「你莫不是對陛下有了什麼心思?你這種想法可萬萬不能有,你當那宮中是什麼好地方嗎?咱們家不需要姑娘進宮掙前程,你只要好好的,過得開心,舅舅就放心了。」

「舅舅,您在說什麼呢?」煢娘哭笑不得,不知怎麼被誤會成這樣了,也不知該怎麼解釋。

待到晚間,煢娘去休息了,顧雲璧才對杜氏道:「這一段時日你帶煢娘出門,可有遇到合適的人選?」

「倒是有兩家夫人有意,只是煢娘如今還為及笄,我也想再多看看。」杜氏冰雪聰明,一聽顧雲璧的話音,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只得安撫道,「夫君,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煢娘不是那等貪慕虛榮的姑娘,不過是小姑娘良善,一時有感而發罷了,你怎麼……」

顧雲璧搖搖頭,制止了她剩下的話,無奈道:「如今正是敏感的時候,我怕煢娘無心之言被人聽去,再加上她容貌極盛,我怕有人打她的主意。」

「那可怎麼辦?」

「你先仔細看著,若是有合適的,沒有及笄也沒關係,可以先訂婚。」顧雲璧頓了頓,「賀閔向來愛鑽營,指不定會拿女兒當進身之階,我也怕夜長夢多,此事只有你多上上心了。」

杜氏歎了口氣:「煢娘這孩子也真是可憐,攤上這樣一個父親。」

顧雲璧冷哼一聲:「總之,就算當父親的靠不住,總還有我,我不會讓他為了一己之私毀了煢娘終生的。」

-

煢娘第二天早早就起床了,她心裡存著事,睡眠就淺,想著既然起來了也就乾脆穿好衣服去廚房給舅舅做些點心。

因為最近她和杜氏研究吃食的緣故,廚房裡的材料不少。煢娘記得舅舅很喜歡吃三明治,就打算做幾個三明治,再做一點馬蹄糕和蛋黃酥。廚娘知道她會做吃的,便也只是在一旁打下手和燒火。

煢娘不假人手,自己一點一點地將食物做出來。待到東西擺滿了灶台,那種成就感油然而生,她心底的那點小鬱悶也煙消雲散了。

將東西都放進保溫盒裡,煢娘才在桃蕊的伺候下洗乾淨手,她本來就多做了一些,吩咐廚娘裝盤溫在鍋裡,等杜氏和延寧起來以後做早餐吃。

顧雲璧正準備去上衙,就看到煢娘提著保溫盒走了過來,之前夫妻倆因為心疼煢娘,不許她再早早起來給他做東西吃,所以最近都是廚娘在做,所以陡然見到煢娘,顧雲璧也愣了一下:「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是不是沒睡好?」

煢娘笑了笑:「大概是昨夜睡得早了一些,所以今天早早就醒了,反正也是閒著,舅舅可不要瞧不起我的手藝。」

顧雲璧心裡熨帖:「好了,外頭涼,你趕緊回房裡歇著吧。」

「嗯,舅舅慢走。」

顧雲璧走出了家門,想著是外甥女的孝心,手裡的保溫盒都沒給青竹,而是自己拎著。待到了翰林院,天色已經大亮了,顧雲璧一一和人打了招呼,來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聽見一旁兩個翰林在聊天,說的正是選秀的事情。

如顧雲璧這般不想讓自家女孩進宮的畢竟還是比較少的,多的是人想要走終南捷徑,畢竟如今承平帝尚未有後,誰知道哪家的女孩入了宮得了寵愛,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想想都是眼熱。

顧雲璧對這些閒話沒多大興致,但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卻一點也不妨礙手頭的事情。很快就到了中午,顧雲璧將自家的保溫盒打開,食物還保持著溫熱,顧雲璧拿了一個三明治塞入口中,頓時舒服地發出喟歎之聲。

與他一同進入翰林院的榜眼韓隱見他這模樣忍不住感慨:「弟妹果真賢惠,你每日都有熱食熱湯,倒是我……」

顧雲璧一笑:「這可不是拙荊的手筆,是我那外甥女做的。」

「哦,就是之前你說的做出那保溫盒子的外甥女?倒是蘭心蕙質。」韓隱頓時來了興致,「我那大兒子剛剛中了秀才,雖說不大成器,但為人老實本分,我家裡的家風你也是知道的,就不知你意下如何?」

顧雲璧正想著要給外甥女找一門親事,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他知道韓隱家風清正,他那大兒子長相端正為人也正派,家世倒也與煢娘相匹配,正打算好好與他聊聊,就看到一個人影從翰林院的大門走了進來。

韓隱也看到了,他瞇了瞇眼,有些納悶:「這不是於兄嗎?」

於從安在殿試就頗得承平帝賞識,一直從龍伴駕,平日裡幾乎是不來翰林院的,所以韓隱看到他自然會覺得奇怪,然而顧雲璧心頭一動,趕緊拉了一下韓隱的袖子。

韓隱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於從安已經躬下身子,而這時門前投下陰影,一個明黃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趙瑕也是突然想起修書一事,近日裡朝中事情不斷,閣老們又重提納妃之事,他心中煩悶,走著走著就到了翰林院外頭,便起意要進去看看。

於從安體察聖意,再加上他原本就是翰林院的人,趙瑕便帶著魯安道和幾名侍衛這麼直接走了過來。此時正好是午休時間,幾名老大人都在房間裡小憩片刻,誰知道突然聽說承平帝來了,趕緊爬起來去外頭接駕。

趙瑕倒也沒有生氣,他本就是一個會體諒人的皇帝,不然又怎麼會做到君臣相得。他先是問了修書的進度,表揚了一下翰林院的工作成果,接著才往他們的工作區域走去。

顧雲璧雖然被叫了起,但想到自己桌上擺著的點心,雖說並沒有規矩說不許他們在工作場所吃東西,但這種事總歸不好,他只得小心翼翼地用身體遮擋一下。

誰知他平日做事勤勉又博聞強記,在翰林院中也算是一把好手,再加上夫人外交給力,黃大學士就記住了他,特意叫了他的名字,想要給他一點露臉的機會。若是平日,顧雲璧定然欣喜若狂,此時卻只能頂著同僚們嫉妒的眼光,僵硬著身體走了過去。

他一動,背後的保溫盒就藏不住了。

趙瑕沒有注意到,只是問他修書的事情,顧雲璧心頭一鬆,這些事情本就是他擅長的,自然對答如流,只是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趙瑕對他有些冷淡。

趙瑕本來是想刁難他,若是顧雲璧是那等只想鑽營的性子,定然是回答不出來的,可顧雲璧的回答卻讓他很滿意。沈眠教他對事不對人,所以雖然仍舊對顧雲璧這個人不大有好感,但他還是緩和了臉色,鼓勵了一句:「愛卿做事踏實。」

待到問完修書的事情,趙瑕便跟著黃大學士去看看現在具體的進度。顧雲璧老老實實地跟在人群後頭,在心裡鬆了口氣,誰知這口氣還沒松完,竟然看到趙瑕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的桌面,或者說,緊緊地盯著他飯盒裡的三明治。

魯安道和侍衛們圍在趙瑕身邊保護,所有人都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頭,不敢往前擠,趙瑕的身邊自然就空出了一大片區域,於是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竟然伸手去那飯盒中拿了一個三明治送進了口中。

「陛下!!」魯安道驚呼出聲。

顧雲璧的心一下子就懸在了半空中。

誰知趙瑕吃完之後,許久才緩緩道:「朕走了半日腹中有些飢餓,見這點心精緻有趣,所以忍不住吃了一個。」

知道趙瑕是在為這件事解釋,但問題是您是皇帝啊,這吃食可是要經過幾道試毒才能入口的,哪能隨便就吃呢!再說,以魯安道事事妥帖的性子,難道還不會隨身帶著點心嗎?!

不止眾臣屬心中吶喊,魯安道都覺得要瘋了,他簡直都想不明白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就算是餓了,他手裡頭還拿著食盒呢!但見趙瑕淡定的模樣,他只能將食盒往身後藏了藏,默默地背下了這個鍋。

趙瑕卻懶得理會,只是問道:「這點心是誰的?」

顧雲璧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啟稟陛下,是……是微臣的。」

「哦?」趙瑕眸中神色不定,「顧夫人可真是賢惠。」

顧雲璧頭壓得更低,若不是他先前和韓隱顯擺了這點心是煢娘做的,此時他就算是拼了欺君之罪也要瞞下來的,可眼下只能老老實實道:「這點心……是微臣那外甥女所做……」

他這話一出來,頓時覺得週身一寒,整座翰林院靜的針落可聞。

許久之後,連黃大學士的額頭上都隱隱冒出了汗珠,趙瑕才輕笑一聲:「倒是個孝順孩子。」

這句話一出口,就像是春回大地一般,跪在下首的顧雲璧覺得那股壓制著自己的威壓消失,這才慢慢抬起頭,卻只能看到承平帝的背影。

韓隱將他扶起來,見他面色慘白一頭是汗的模樣,面色複雜道:「先前愚兄與賢弟所說那事……賢弟就當做沒聽到吧。」

顧雲璧還沉浸在先前那種威壓之中,他還從未如此正面地感受過帝王之怒,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根本沒有意識到韓隱說了什麼,只是胡亂地點了點頭。

韓隱歎了口氣,見他已無大礙,這才放開手,讓他靠在桌子旁,這才急急忙忙跟上大部隊。

-

到了晚飯時分,下人已經上了菜,可平日裡早該到家的顧雲璧卻還沒見影子。杜氏和煢娘都有些坐立不安,正準備叫人去找找,就看到青竹扶著顧雲璧回來了。

杜氏連忙走過去接手,只是一探他的額頭,頓時驚呼:「怎麼這麼燙!」

顧雲璧被青竹扶著,雙眼緊閉,一張臉燒得通紅,額頭還滾落豆大的汗珠。他之前跪在承平帝下首之時出了許多汗,後來又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翰林院裡頭陰冷,他被風一吹自然就感冒了,到了下衙的時候,整個人就有些昏昏沉沉了,好在青竹一直在外頭等著,發現他情況不對,就立刻將人帶了回來。

煢娘立刻讓青竹去請大夫,又對杜氏道:「舅母還是先將舅舅扶到房間裡吧,桃蕊,你去讓人燒點熱水,安嬤嬤,你將小少爺帶到我的院子,好好安撫。」

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事情,杜氏受到她感染,也冷靜了下來。她和下人將顧雲璧扶到了房間,又親自給他換上了衣服,拿了毛巾給他降溫。

外頭煢娘將事情安排好了,青竹也將大夫領了回來。

大夫診斷過後,只說是風邪入體,又開了兩副藥,那頭下人急急去熬了藥,待到一碗藥下去,顧雲璧的燒終於下去了。

杜氏鬆了一口氣,這才有功夫來外頭詢問青竹究竟發生了什麼。青竹也是滿臉不解,他只知道下了衙去接老爺,就看到他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看起來是在翰林院發生的事情,只是顧雲璧平日裡都是做一些文案工作,好端端的在翰林院裡頭又怎麼會風邪入體呢?

兩人都是不解,只是此時天色漸晚,杜氏還要照顧顧雲璧,煢娘也擔心延寧在自己院子裡害怕,便不再說這些,趕緊回去了。

-

而此時在乾清宮,魯安道揮退了宮人,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如今天色已晚,您要不要先用膳?」

趙瑕這才反應過來,皺眉道:「什麼時辰了?」

「已經酉時了。」

「擺吧。」

魯安道這才讓宮人們將一直溫著的食物一樣樣擺上來,趙瑕拿著銀箸,卻仍舊是食不知味的樣子,許久他才放下銀箸,問魯安道:「你說……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之術嗎?」

魯安道頭皮一緊,斟酌著回答道:「這等神仙手段奴才是沒見過的,倒是民間有此傳說,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你說,阿眠的魂魄如今可還在人間,亦或者她已經轉世投胎了?」趙瑕喃喃說著,卻又苦笑道,「我既盼著她少受些苦,早入輪迴,又盼著她魂魄尚在人間,等著我來救她,可是這些年阿眠從未入過夢,或許她已經轉生了吧!」

魯安道身體都繃緊了:「奴才想著……即便是轉世投胎,閻王爺看在沈姑姑的功勞份上,也會讓她一世無憂的。」

趙瑕不知想到了什麼,搖搖頭,又對魯安道說道:「上次讓你去查那顧雲璧一家子,可有查到什麼嗎?」

魯安道連忙道:「這顧大人是寶慶府人士,他的父親是秀才,母親亦是書香人家出來的,他自從進入翰林院,一直盡忠盡責,平日裡除了同僚和同年,也並未與什麼人交好,便是旬休,也很少出門。他的妻子杜氏也是寶慶府人,娘家只是當地一個員外,也沒有什麼問題。」

魯安道頓了頓,見趙瑕聽得認真,知道接下來的部分才是重點,便放緩了聲音:「他的外甥女賀煢娘是都察院御史賀閔之女,據說生母早亡,一直在繼母手中討生活,性子溫柔和善,但卻有些懦弱……」

「夠了。」魯安道的話還沒說完,趙瑕就揮了揮手,苦笑道,「我本以為……罷了。這性子與阿眠沒有絲毫相似之處,恐怕只是巧合吧。」

他本以為這賀煢娘是什麼人特意訓練出來的,只是能做出那保溫盒,可又怎麼會連做菜的口味都一樣?若說是阿眠奪舍,趙瑕知道她的性子,她會忍,卻不會忍氣吞聲這麼多年。趙瑕只當自己執念過深,反倒有些走火入魔了。

魯安道不敢置喙,躬身站在下首。

其實剛剛那一瞬間,趙瑕的腦海中似乎電光火石般劃過某種念頭,他卻沒有抓住,再想要回想卻又渺無蹤跡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煢娘早早地就帶著顧延寧來到主院,顧雲璧這場病雖然來的快,去的也快,只是仍舊臉色蒼白身體虛弱,便讓青竹早早地去給他請假。

煢娘見顧雲璧已經能下床吃飯了,心裡也鬆了口氣,問道:「舅舅,昨天究竟是發生什麼了?你可嚇死我們了。」

杜氏將裝好的粥遞到他手裡,嗔道:「可不是,若不是煢娘在這裡,我可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雲璧面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外甥女,有些斟酌地問道:「煢娘,你以前有沒有見過陛下?」

煢娘心頭一跳,面上卻做出疑惑的表情:「沒有啊,舅舅你為什麼這麼說?」

顧雲璧這話一問出口就覺得問錯了,煢娘在賀家的時候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陛下又在重重深宮之中,哪裡有見面的機會。但他心裡卻始終有一個疑惑,他能夠看出來承平帝當時的不對勁就是與煢娘做的那些吃食有關,他想了想,又問道:「你那些烹調手藝是跟誰學的?」

「我自己想的啊!不過有些是跟舅母一起想出來的。」

杜氏也給她作證:「我們有時會用些新奇的法子做菜,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顧雲璧只得將翰林院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煢娘聽完,也不知道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她既盼著趙瑕把她認出來,又盼著他認不出來,心裡七上八下的。

顧雲璧歎了口氣:「如今有了陛下那句話,只怕那些原來有意結親的人家也要觀望一二了,萬一……」

杜氏卻遲疑道:「若是煢娘不願意,陛下也不會強求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相比舅舅舅母如喪考妣,煢娘卻要自在許多,畢竟上輩子趙瑕雖然喜歡她,卻也沒有強迫過她,往好了想,便是他們相認了,自己表明態度,趙瑕應該也不會勉強她吧,說不定還能封她個郡主當當呢!

這麼一想,煢娘便道:「您二位也不用憂心,或許陛下只是順口一說呢?幾位閣老不是上折請求納妃,說不定陛下成婚之後就沒事了。」

顧雲璧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歎了口氣:「希望如此吧!」

煢娘見舅舅仍舊面有憂色,便逗趣說了幾個笑話,又有延寧的童言稚語,一下子就將家裡的陰霾給吹散了。

然而就在此時,小廝卻來報,賀府來人了。

幾人面面相覷,將人叫了進來,才發現是賀府的管家,聽他說明來意,竟然是要接煢娘回去的。煢娘在舅舅這住了快一個月,賀府一直是不管不問的,如今怎麼突然要來接人了?

顧雲璧一想就知道了原因,嘴角不由得泛起冷笑。

承平帝當時是當著整個翰林院誇了煢娘的,這話自然會流傳出去,賀閔自然也會有朋友多事告訴他這件事。他向來愛鑽營,如今這種在承平帝面前露臉的事情沒有輪到他,心裡指不定多鬱悶。

事實也正是如此。

賀閔那朋友也是好事之人,說完了還要促狹一句:「那顧大人的外甥女不就是賀兄你的女兒嗎?怎的不讓孩子在家裡向你敬孝心?」

賀閔原就生氣,這句話更是如火上澆油一般。他想自己待煢娘不曾缺衣少食,她卻從來不和自己親近,這種點心更是從來沒給自己做過。張氏又在一旁添油加醋,他便決心要將女兒接回來,這才一大早就將管家給派過去了。

煢娘當然是不想回去的,可她也知道為現在的孝道局限,她根本就不可能一直住在舅舅家的,所以雖然不捨,但還是答應了。

顧雲璧卻知道賀閔的用心,氣得不行:「他賀閔不過是見你在陛下面前露了臉,這才起了心思,你回去他指不定還要怎麼責怪你逼迫你,你若真要回去,舅舅陪你回去,絕不讓他們賀家欺負你。」

杜氏也捨不得煢娘,煢娘性子好又體貼,她們又聊得來,平日裡有煢娘在,她覺得日子都容易過一些,只是她畢竟比顧雲璧要知道名聲對女子的重要性,賀閔是煢娘的親爹,在這個崇尚孝道的時代,莫說賀閔只是漠視煢娘,他便是殺了自己的孩子,也沒人能把他怎麼樣,但煢娘一旦頂撞或者忤逆他,這世道都能逼死她。

顧雲璧在她們的勸說之下,總算是不再提不准煢娘回去的話,但也要強撐病體送煢娘歸家,煢娘怕他病情加重,只得無奈道:「舅舅您放心,煢娘這是歸家,又不是去什麼龍潭虎穴,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顧雲璧神色黯然:「對你來說,那家中可不是龍潭虎穴嗎?」自從知道煢娘先前被榮娘推下了水,顧雲璧便對整個賀家都充滿了惡感,顧家人丁單薄,他就這一個親外甥女,自然看得很重,可杜氏說的也對,他不能為了眼前而置煢娘的名聲於不顧,還是應當看得更長遠一些。

煢娘回去收拾了東西,舅母也拿了不少物事過來,歎息道:「本想著你不會那麼早歸家,所以這些東西都是慢慢準備的,如今只得讓你先帶一部分回去,剩下的,等你舅舅有空了,再讓他送上門。」

煢娘感激道:「謝謝舅母。」

「一家人說什麼謝呢!」杜氏想了想,又道,「你回家之後也不要怕,只要你佔了理,就別管他們說什麼,凡事還有我們呢!」

「嗯。」煢娘心中感慨,雖然她運氣不好,碰上了渣爹和狠毒繼母,但卻碰到了這麼好的舅舅舅母,也算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杜氏和顧雲璧又囑咐了煢娘好一會,才讓她回家。

-

煢娘一回家,頓時就覺得府中似乎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她只是暗自打量,隨後回到自己的院子,孫婆子和桃枝立刻就迎了上來,孫婆子滿口說著自己的功勞,桃枝卻只是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

煢娘擺了擺手:「孫嬤嬤先下去休息吧,桃枝過來給我捶捶腿。」

孫婆子的話被卡在喉嚨眼裡,訕訕道:「姑娘剛回來,是該好好休息。」

桃蕊便將孫婆子給帶了下去,煢娘指了指下首的凳子,對桃枝道:「坐吧,說說最近府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桃枝睜大了雙眼,呆呆地看著她。

煢娘笑道:「怎麼?不能說嗎?」

桃枝只覺得極其挫敗,她堂堂一個暗衛被派來監視一個小姑娘原本就是大材小用,偏偏還被人給看出了破綻,被留在這座小小的府邸做了幾個月的丫鬟,這便罷了,如今她監視的對象居然還把她給當成眼線?!還給不給人留點面子啊!

只是桃枝心裡雖然這樣想,但面上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老爺和往常沒太大區別,只是近來常常往郭姨娘院子去,夫人很生氣,但也只是在院子裡摔杯子,二姑娘也常常罵罵咧咧的,上次還打了小少爺,讓夫人給關了兩天。杏姨娘和三姑娘倒是老老實實的,不過三姑娘如今衣裳料子倒是鮮艷多了。張家老爺經常出門,他的夫人倒是經常去夫人院子裡坐坐,每次一坐就是一下午,至於那張家少爺,只聽說這個月已經有兩家青樓上門來找夫人要錢了。」

煢娘細細地摩挲著杯沿,桃枝不愧是做暗探出身的,這一樁樁一件件充滿了信息點。

那幾個月的禁閉終究還是對張氏有所影響,即便現在她仍是正妻,也握著掌家之權,可她在府中的影響力卻減弱了不少,郭姨娘和杏姨娘暗暗合作,已然成為了一股新的勢力。除此之外,如今還住在府中的張家人才最讓人覺得奇怪,都這麼久了,難道他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嗎?

煢娘腦中把這些信息都轉了一遍,才問道:「夫人近來沒有找杏姨娘的麻煩嗎?」

桃枝想了想:「好像是沒有。」

煢娘覺得越發奇怪了,杏姨娘是張氏的貼身丫鬟出身,早年張氏待她非打即罵,即便後來她做了賀閔的妾室也是如此,而如今杏姨娘擺明了是與她作對,她怎麼反倒放人一馬了?這根本就不符合張氏的性格特徵啊!

煢娘笑盈盈地看向桃枝,頓時讓她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姑娘想說什麼?」

「你讓你的同伴替我查查,張家究竟出了什麼事唄?」

「不行!」

面對桃枝的斷然拒絕,煢娘也不生氣,慢悠悠道:「我知道你的主子為什麼想要查我,你幫我一個忙,待你主子回來,我也會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賀閔一下衙回來,就見到大女兒已經等在房間請安,他本想責罵幾句,卻臨時改了主意,淡淡道:「回來了?」

煢娘福了福身:「女兒不孝,還請父親恕罪。」

「你也大了,馬上就要相看人家,就別出去亂跑了,乖乖在家做些女兒家的事情。」賀閔頓了頓,「你舅舅便是再好,終究比不得娘家,我想你應該明白。」

煢娘垂著頭,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她是越發覺得賀閔這個人臉皮厚的有些出奇了。莫說舅家待她是真心的好,她娘家什麼德行賀閔難道不知道嗎?張氏一向看她如眼中釘一般,便是賀閔這個父親不也是一直視她如無物?居然好意思說出這樣的話?!

賀閔說完之後,大概也覺得自己的說法沒什麼事實依據,便輕咳一聲:「我昨日便讓人將你院子打掃乾淨了,你母親說你院中如今還只有兩個丫鬟一個婆子,是不是伺候的人太少了?要不要再撥兩個丫鬟去?」

往日裡賀閔哪裡會去關心這種事情,此刻倒是屈尊紆貴,偏偏煢娘一點都不想接受這種好意,便道:「女兒自小便只用桃蕊這一個丫鬟,早就習慣了,不用再添人了。」

賀閔又道:「我讓你母親給你院子裡添了個小廚房,否則與大廚房那些粗俗僕婦一起,未免不美。」

煢娘這才知道賀閔這拐彎抹角的究竟要做什麼,她覺得自己簡直要氣笑了,面上卻故作不知:「女兒惶恐,妹妹院子裡也沒有小廚房呢,只怕她會多心。」

賀閔不悅:「與你妹妹有什麼干係,既然給你置辦了,你用著便是。」

「可咱們府裡掌勺的不是只有一位廚娘嗎?如今要將人挪到女兒院子,這合適嗎?」

賀閔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納悶地問道:「為什麼要挪一位廚娘過來?」

煢娘故作疑惑:「不挪廚娘過來,添個小廚房又有什麼用呢?」

賀閔這才明白過來,臉登時就沉了,只是他的心思原本應該從煢娘口中說出來才是一樁美事,若是由他自己說……他還真沒法張那個口,只得一甩袖子:「你院子裡不是還有婆子嗎?讓她做飯便是了。」

煢娘微微一笑:「既然父親說了,女兒自然是要從的,只是孫婆子原就領了許多活計,如今又要兼任廚娘,總該要漲點月錢吧?」

賀閔這才是真的愣住了,一方面他沒想到煢娘會關心一個下人領了多少活,另一方面他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就風光霽月的女兒居然一開口就談錢這麼俗。

待到他真的意識到了這些不過是借口,煢娘那話也不是真的為了一個婆子抱屈,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像對她舅舅那樣對自己的時候,一張老臉就掛不住了。可是他又能怪罪煢娘什麼呢?怪她不像孝順她舅舅那樣給自己做點心?這話他能說出口嗎?!煢娘這是皇帝蓋章認定的孝順,他還能跟皇帝對著幹?

賀閔憋了一肚子火,偏又不能發洩,只得一揮手讓煢娘走了。

煢娘毫不受影響地回了院子,然後就接到主院的消息,說是明日要給她添小廚房。

煢娘頓時就愣住了,她本以為她都那麼撅賀閔的面子了,對方大概已經打消這個主意了,沒想到他還挺能忍的。不過添個小廚房還是好事的,畢竟以後在自己院子裡就有熱湯熱飯,便是想要每日洗澡也是可以做到的了,反正不過是費些柴火錢,有留仙閣在手,她還是不擔心的。

要添小廚房當然不是壘個灶台就完事了,這可是一間房子,自然要先來量地方,之後還要添燒火丫頭,鍋碗瓢盆之類的東西。這一時半會煢娘也不能在瀟湘閣裡住了,好在菀娘及時拋來友誼的橄欖枝,她雖然還和杏姨娘住一個院子,但這院子還算大,收拾一間房出來還是做得到的。

煢娘一點不矯情,反正她在現代的時候還住過六人宿舍,便是重生之後,她之前也一直和趙瑕住一間屋子呢,對於這點事情,她接受的相當良好。

於是當天,煢娘就搬到了菀娘的隔壁。

-

那頭煢娘剛剛搬過去,耿氏就轉身進了張氏的院子,果不其然,她這小姑子又在摔杯子打碗,耿氏撇了撇嘴角,卻還是面帶笑容走過去。

張氏看到她,才稍稍收斂了怒容:「嫂子,你怎麼來了?」

耿氏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碎片的丫鬟,張氏立刻就反應過來:「行了,你們都下去吧,一會再收拾。」

等到人都離開,房間裡就只剩下姑嫂二人和張奶娘,耿氏這才道:「妹妹,你這是在做什麼呢?大張旗鼓地給大姑娘蓋起小廚房來了?你家榮娘可都還沒有呢!」

張氏一說起這個就來氣:「還不是老爺,突然就說要給那丫頭添小廚房,還這般興師動眾的,我多問了幾句,他還把我罵了一頓。」

耿氏知道這妹夫的性子,便問道:「可是大姑娘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先前煢娘還沒回來時,賀閔受了人挑唆,在張氏面前抱怨過,故而張氏也就把煢娘給顧雲璧做點心的事情說了一遍,但也是滿腹牢騷:「陛下明顯只是賞識那顧雲璧,跟煢娘的點心有什麼關係!老爺這簡直就是被豬油蒙了心。」

耿氏的想法與張氏差不多,不過她並沒有直白說出來,只是道:「不管怎麼說,大姑娘如今有了靠山,又得了皇上的讚賞,妹夫只怕會改變主意啊?」

張氏咬了咬牙:「她一個丫頭片子,能有什麼能耐,不過是心機深沉為人奸滑,這才騙了那麼多人。」

耿氏在心中暗暗啐道,在你這樣一個狠毒的女人手下生存,若不是有點心計,只怕早就死了。不過眼下她和張氏是一邊的,自然要幫著張氏罵煢娘,只是罵完了事情也沒有解決。

張氏看起來比耿氏更希望這個繼女嫁不好,直接便道:「她如今氣焰囂張,若是名聲被毀了,看她還能嫁到哪裡去?!」

耿氏心頭一跳:「妹妹打算如何做?」

張氏卻沒有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而是直接道:「嫂子,如今這般形勢,我也沒有旁的辦法了,若是賀煢娘一直好好的,文軒恐怕根本就沒有娶到她的機會,但她若是名聲壞了,文軒娶了她,顧家那頭只怕還會回過頭來求你們,到時候不是更合算嗎?」

耿氏頓時就像吃了一個蒼蠅一般噁心,她是喜歡鑽營,但要讓自己的兒子娶個名聲不好的姑娘,哪怕這個姑娘能夠帶來更多的助力,她心裡還是不願意的。

張氏見耿氏不說話,就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她冷笑一聲:「嫂子,文軒是我親侄兒,我難道還會害他嗎?只是名聲有損,又不會真的有什麼,到時候文軒白白得了一個官家千金,顧、賀兩家都會對你們感激不盡,不管是大哥的生意還是文軒的前途都有了保障,這是一舉兩得的法子,若不是文軒是我侄兒,這等好事哪裡輪得到他?」

耿氏知道張氏向來看不起商家,即便她自己也是商家出身,可聽到她這麼說,還是覺得難以忍受,但自家現在還靠著張氏,故而只能忍下怒火,勉強笑道:「妹妹說的有道理,但此事我還得回去和你哥哥商量一下。」

張氏點了點頭:「嫂子說的也沒錯……誰?!」

門不知何時被人打開了一條縫,張氏頓時心頭一緊,示意張奶娘過去看看,她們商量的這些事情都是絕密,一旦被人發現了,告到賀閔那裡……賀閔是不管她私底下對付長女的,但若是她做了敗壞門風的事情,賀閔是絕不會饒了她的,

就在張氏坐立不安之時,張奶娘卻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榮娘?!」張氏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隨即又緊張,「你剛剛聽到什麼了?」

賀榮娘撇了撇嘴:「娘。」卻理都沒理一旁的耿氏,小跑到張氏旁邊,一把摟住她的胳膊,「我剛過來就被發現了,什麼都沒聽到。」

張氏鬆了口氣,對著耿氏使了個眼色,耿氏便匆忙離開了。

賀榮娘看著舅母那狼狽的背影,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作者有話要說:  入V通知:本文將於明天(10月17日)入V,入V當天萬字更新掉落,V後有不定期加更掉落,請大家多多支持,謝謝~

木清近來一直在忙韓朔那邊的事情,手頭的正事積壓了不少,所以趁著那邊不那麼忙了,便著手處理手頭的事情,而屬下則是在一旁報告最近燕京發生的一些事情。

木清一心二用,聽完了,手裡的事情也處理的差不多了。他又吩咐了幾句,待到對方都記好了,他才站起來準備鬆鬆筋骨,卻看到原本應該領命下去的屬下卻站在原地踟躕不動,他眉頭微皺:「還有什麼事情?」

那屬下猶豫了一下,才道:「屬下在城裡見到了傅都尉的人。」

木清一愣,這個點傅靈均已經到了淮海衛有一段時日了,他本以為對方是將人都帶過去的,怎麼還留了人在燕京?況且聽這屬下的意思,留下這人在傅靈均那還是得力的。

因為傅靈均與沈眠是好友,所以木清待她向來尊重,傅靈均也很信任他,往常京中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是木清發信過去告訴她。也正因為信任木清和木清的本事,從前傅靈均去淮海衛幾年,從不曾留了什麼人在京中,如今她不僅這般做了,甚至連一點告訴他的意思都沒有。

這讓木清不由得重視起來:「具體什麼情況,你說來聽聽。」

那屬下是木清心腹,也是知道他與傅靈均的關係,當下也沒有隱瞞丁點,和盤托出:「屬下當時只是無意中見到他,還以為是征北將軍府有什麼事情,本想能幫就幫一點,誰知過了幾日,卻發現對方根本沒辦什麼事,每日都只關注一個新開的鋪子。」

「鋪子?!」

「是燕京城新開的一家成衣鋪子,名叫留仙閣,近來很得那些中層官員的千金喜愛。」

留仙閣這名字最近很火,木清也有所耳聞,當下便道:「那鋪子是傅都尉開的?」

屬下搖搖頭,也是疑惑不解:「那人似乎是在保護鋪子的主人,您也知道,這萬一要查,我們指不定會碰上,只怕要打草驚蛇的。」

這就更奇怪了,木清與傅靈均認識多年,知道她絕不會無的放矢,這般莫名其妙地去關注一間鋪子,實在是不像傅靈均的為人。更何況屬下還說,這是傅靈均在派人保護鋪子的主人?!

木清自認識傅靈均之後,便知道這個女人看似親切熱情,實則心冷如鐵,若非如此,她也不能憑著女人的身份在淮海衛站穩腳跟。傅靈均這一輩子就只有沈眠一個好友,她所有的特列都是為沈眠開的,如今突然出現這樣一種情況,自然由不得木清不多想。

木清陷入了沉思,許久之後,他才道:「行了,這件事你去查查,盡量不要驚動人,查的仔細些,到時候向我回報。」

「是。」

待到這屬下離開,宮裡便來了人,是承平帝宣他進宮。木清接了口諭,去後堂換了身衣裳,便跟著這人一同朝宮裡去。

-

木清到了宮中,目不斜視地朝乾清宮而去,卻在路上碰到了魯安道。

他們倆也算是同僚,原來魯安道是趙瑕的貼身太監,木清就一直跟著沈眠,兩人之間沒有利益關係,相處的還是挺不錯的。但後來沈眠死了,趙瑕就把手裡頭的暗衛直接給了木清,導致木清雖然只是個副總管,權力卻比魯安道要大不少。

魯安道雖然表面上沒說什麼,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介懷的,木清又是個懶得關心無關人情緒的性子,兩人的關係一度變得有些微妙。不過魯安道向來會做人,每回見到木清都會打聲招呼什麼的。

木清和魯安道點點頭。

魯安道見他跟著宮人,便道:「不打擾你回稟陛下,一會要不要到我小院裡頭坐坐,陛下賞了我新茶,我那乾兒子上回還特意摘了新鮮的茉莉來孝敬,我記得你愛喝花茶的。」

木清一愣,卻也沒有駁魯安道的面子,點點頭道:「那我一會去找魯公公您。」

魯安道笑了笑,轉身就走了。

木清看著他的背影卻有些疑惑,魯安道是趙瑕的貼身太監,按理說趙瑕在哪他就在哪,怎麼會一個人跑回院子去休息呢?更別說魯公公往常對木清雖然面上帶笑,卻從不會屈尊喊他喝茶的,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待到木清見了趙瑕,又匯報完事情,才裝作不經意提到剛剛過來時見到了魯安道。

趙瑕冷笑一聲:「這老小子近來有些跳脫,我讓他回去冷靜,他不想著反省,反倒學著另闢蹊徑了?」

木清一聽這話就知道趙瑕並沒有厭了魯安道,大概是他哪裡做錯了什麼,惹了這位主,他心裡微微一鬆,畢竟也是一起走過來的,他並不想魯安道得罪了帝王,最後沒了性命。

趙瑕也並不想將話題停在魯安道的身上,轉而問道:「那人如今恢復的如何?那韓道長還能起死回生嗎?」

木清便將莊子那邊的情況說了一遍,如今人已經可以坐起來了,只是尚未完全清醒,行動也有些木訥。至於韓朔是否還能起死回生,木清就跳過了這個問題。

韓朔當時說只救有緣之人,可木清眼都不眨,大把的金銀砸下去,一邊好言好語地勸,一邊慢條斯理地拿著一把匕首比劃,韓朔被嚇得眼睛都直了,於是沈眠自然成了那個有緣之人。這些事情木清並沒有和趙瑕說,對於他來說,過程從來不重要,結果才重要。

趙瑕聽了他的話心中也是一鬆:「只要順利就好。」

除了公事和沈眠,兩人也沒什麼話題了。木清雖然有辦事手段,可察言觀色這一條從來就只放在姑姑沈眠身上,趙瑕早就習慣他這性子,便乾脆揮了揮手讓他離開了。

-

木清離開乾清宮,想起魯安道的邀請,原本要出宮的腳步拐了個彎,直接往他那小院走去。

魯安道是太監總管,在宮中自然也是有一間小院子的,木清走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伴隨著裊裊的茶香。

魯安道正在院子裡煮茶,見到他過來也是一笑:「木老弟來得巧,這茶剛剛泡好。」

木清走過去,坐在他對面,接過一杯茶,輕輕聞了一下,才啜了口。

「好茶。」

魯安道笑了笑,沒說話。

木清不會品茶,愛喝花茶的習慣是隨了沈眠,而魯安道深藏不露,卻是個品茶高手,兩人於茶道上自然沒有什麼共同話題。

喝了一道茶,魯安道才說正事。他倒也無辜,最近一段時間眾臣頻頻上折請求承平帝選秀納妃,德妃在這件事上沒討得好,回了娘家後對這件事顧左右而言他,眾人自然知道承平帝的意思,只是幾位重臣卻不甘心,將主意打在了魯安道身上。魯安道被楊閣老指著腦門噴了半個時辰,不得不硬著頭皮提了一嘴,結果不言而喻。

魯安道哭喪著臉:「我千不該萬不該,本以為過去這麼多年,陛下的情意也淡了,哪裡知道……」

木清淡淡道:「魯公公別擔心,陛下還是念著您的好的。」

有了木清這句話,魯安道頓時安下了心。換了別人他這些話爛死在肚子裡也是不會說出口的,但若對方是木清……這小子重情義,魯安道是信他的。

解決了事情,魯安道臉上露出笑容來:「木老弟先別忙著走,我看你愛喝這茶,我給你去取一點帶回去。」

木清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魯安道已經轉到了後堂。

木清只得重新坐下來,大約是長期做暗衛的習慣,他開始打量魯安道這間屋子,看一看就發現了不對,那炕桌底下似乎隱約露出一些紙張模樣的東西。

他逕自走了過去,抽出來一看,才發現是一些調查的信息,而且並不是什麼朝中官員,而是一個妙齡的少女,名字叫做——

「木老弟,久等了吧,茶已經拿過來了!」

木清極其冷靜迅速地將紙張丟回了原處,伸手拿著炕桌上的紫砂壺:「這東西我倒是不曾見過,是您的新愛好?」

魯安道一愣,隨即笑道:「瞎玩的,喏,木老弟,你拿好了。」

木清點點頭,接了東西就走,因此沒有注意到他身後的魯安道瞟了一眼那炕桌,眼底劃過一絲失望。

待到出了宮門,木清臉色一沉,對牽著馬的屬下說道:「去查個人。」

那人一愣,連忙湊過來,就聽見木清低低地吐出一個名字。

「賀煢娘。」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之前在翰林院發生的事情眾方各有解讀, 但之後承平帝並未對顧雲璧有什麼特殊的表示, 對他那侄女兒更是毫無關注, 便有不少人嘲笑顧雲璧獻媚不成反遭打臉。倒是顧雲璧本人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確定承平帝不是對那個女孩有意思,他的這個舉動就被當成了他妥協的信號, 請求他納妃選秀的折子如雪片般堆到了御書房。

趙瑕翻了兩份, 冷笑一聲, 不置可否。

一溜臣子站在下首,一句話都不敢說, 好在趙瑕最近脾氣甚好,並沒有發火,轉而又提起了重開海運一事。

於從安政治敏感度極高,這幾年幾大海衛紛紛被整治,換上了趙瑕的心腹, 工部也在製作寶船,年輕的帝王早早就將目光放在了那片廣袤的大海上, 尤其是淮海衛最近一段時間動作頻頻,他就知道重開海運一事已經迫在眉睫了。

思及此, 於從安上前一步:「臣以為可以先派一隊人馬出海探訪,等到將海圖繪製完成再行海運也不遲。」

趙瑕淡淡道:「出海一趟耗資巨費,僅僅只是為了繪製海圖,豈不得不償失?」

「呃……」

趙瑕掃了一眼底下其他的臣子:「諸卿還有別的想法嗎?」

底下一陣議論紛紛, 事實上沒有多少人看好海運之事,海上風險太大了,這些年雖然有一些外國的船隊穿過海洋要與大晉通商, 但滿朝上下還真沒什麼人看得上那些東西,畢竟大晉地大物博,根本就不缺什麼啊!

於從安這樣的已經算是很好了,還有完全不同意開海運的老學究呢!更有人想的明白,這位陛下心中早有打算,哪裡還需要來詢問眾臣,不過是為了挑個人出海罷了,誰要做這個出頭鳥,即刻就會被打發到海上去,沒見著一向緊跟著陛下後頭走的於從安都說的這般保守了?

在座都不是傻子,一時之間沒人再說話。

趙瑕倒也不急,只是甩出了一份折子:「這是今年傅靈均上報剿滅海盜之後所繳獲的贓物,你們看看吧!」

一張折子落在了幾名閣老手中,幾人一看頓時就瞪大了眼睛,再這麼傳下去,後頭的人更是被其中的金銀數量給嚇到了。

四百萬兩白銀!這可是大晉一年的賦稅收入,只是區區海盜,居然如此富裕?!

若是其他海衛有這樣的成果,眾人只怕早就知道了。可是淮海衛早年那就是個麻雀窩大的衛所,幾乎是在趙瑕手裡一點一點建成的,淮海衛都尉傅靈均是趙瑕心腹,裡頭的軍費都是出自趙瑕的私庫,再加上傅靈均保密功夫做得好,所以根本就沒人知道淮海衛究竟做了些什麼,只是近幾年頻頻傳來捷報,這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誰想得到裡頭居然有這麼大的利潤?!

四百萬兩啊!全特麼都進了皇帝私庫啊!

戶部尚書的心都在滴血。

「都說海外清貧,可傅靈均卻回稟,海外雖然物產不夠豐富,但金銀銅等礦產卻十分富裕,我們用絲綢與瓷器換來同等的金銀,國庫充實百姓富足,這難道不是諸卿的功勞嗎?」

幾名閣老都陷入了沉思,其實沿海地區一直都有海運,要比內陸或者河運要快很多也便宜很多,所以先前承平帝折騰海船又整頓海衛,他們也沒有多加阻撓,但若是出海,那就完全不一樣了,若不是因為趙瑕向來行事穩重,閣老們早就拼了命反駁了,但如今這四百萬兩往眼前一摔,他們心中的天平又移動了一點點。

趙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其實以現在淮海衛的實力再加上他私庫裡堆滿的金銀,他完全可以繞過朝廷讓傅靈均帶人出海。可是沈眠從前就教過他,雞蛋不要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他與其獨自承擔風險,倒不如讓整個朝廷來陪他承擔風險,反正最後就是賺了,那也是藏富於民,他是大晉的主人,對他也沒有損失,何樂不為?

最終還是謝閣老站出來:「臣以為此事事關重大,還是應當在朝會中再行商討。」

這句話一出,代表的就是文臣的妥協,趙瑕唇角一彎:「自當如此。」

然而謝閣老卻接著道:「相比海運一事,臣以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陛下及冠已有兩年,然後宮空虛,臣等奏請陛下採選秀女,充盈後宮。」

眾臣「嘩啦啦」跟著跪了下來:「臣等奏請陛下採選秀女,充盈後宮。」

趙瑕冷笑:「諸卿是在與朕討價還價嗎?」

「臣等不敢。」

趙瑕盯著下方一排排腦袋,氣憤卻又無可奈何,只是冷聲道:「此事朕自有主張,你們先退下吧!」

眾臣拿這個問題跟趙瑕扯皮了好多年了,奈何對方油鹽不進,如今再次失敗而歸,也是習慣了,畢竟不如兩年前當頭就是一個杯子砸下來,這已經好很多了不是嗎?

趙瑕本以為自己表明了態度,對方自然要如兩年前一般乖乖退下,誰知這一回眾臣就跟吃了秤砣鐵了心一般,不管他好說歹說就是跪在那不起來,幾名老臣還哭天搶地,將好好一個御書房給吵成了菜市場。

趙瑕頭疼的不行,可這下頭不是他的心腹就是重臣,如此有志一同的,他是真的有些沒轍,最後只能避走了事。

混在群臣中的於從安有些尷尬,他當然是希望承平帝納妃的,畢竟一個帝王有了繼承人,臣子才能安心。但於從安一直是堅定地跟著趙瑕的步子走的,對於他來說,目前年輕帝王的信任自然要比那虛無縹緲的繼承人來得重要。

好在趙瑕並未因此放棄他,過了一會就把他宣去了偏殿。還未等於從安感覺到慶幸,趙瑕一開口就是要他解決目前這樁麻煩事。

於從安:「……」有種要成為佞臣,被御史追著罵的感覺怎麼辦?

於從安嚥了口口水,斟酌著開口道:「其實諸位大人說的都很有道理……」

「嗯?」

「……當然,陛下的心意更為重要。」於從安在心裡給自己抹了一把淚,面上卻放開了,侃侃而談,「只是陛下登基已經六年,諸位大人自然會著急,既然陛下目前並不願納妃,那不如使個緩兵之計,先拖一拖。」

「哦?」

「先前章閣老曾提議,不如以德太妃的名義,請一些官員千金進宮陪伴,臣以為此舉可行,一方面安撫諸位大人,另一方面,只要嚴加管束,自然無法干擾到您……」

剩下的話於從安說不下去了,他只覺得在承平帝有如實質的目光下,一滴冷汗從自己的額角順著臉頰一路滑倒了下巴,在這針落可聞的環境中,他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這滴汗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趙瑕思索了一會,權衡了利弊才道:「朕會考慮的。」

於從安鬆了口氣,忽然又聽趙瑕問道:「朕聽聞,你與那顧雲璧關係不錯,此人如何?」

於從安的心又提了起來,只是謹慎又客觀地表達了一下意見,趙瑕點點頭:「此人做事穩重踏實,就是膽子小了點,有些事情他既然無心便也不必害怕,你替朕去安撫一二吧。」

於從安當時就在旁邊,心裡也有些為顧雲璧抱屈,哪裡是他膽子小,當時的承平帝那種要殺人的氣勢隨便換了誰都會嚇到好嗎?不過他也不能說皇帝的不是,領了命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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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跪求納妃一事最終還是以君臣雙方各退一步達成結果,趙瑕採納了章閣老的建議,卻親自指定了教導嬤嬤,伺候的人也是隨機從底層宮女太監中選的,文臣們也偃旗息鼓,不再跟皇帝對著幹。

於從安挑了個時間,就去了顧府。

顧雲璧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的,不過已經好很多了,見到於從安來,他又是詫異又是高興。

於從安先問了他幾句病情,知道他沒有大礙,就鬆了口氣,正準備隱晦一點將皇帝的意思說出來,卻見顧雲璧猶豫著問道:「於兄,小弟能跟你打聽點東西嗎?」

於從安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大方道:「可以,賢弟請說。」

顧雲璧便道:「於兄可知道那刑部侍郎周大人的嫡幼子如何?」

「你問這個做什麼?」

顧雲璧雖然不好意思,但對著好友還是和盤托出:「我那外甥女已到了及笄之年,我這做舅舅的,替她相看一二。」又含糊提了煢娘的家境。

於從安原本還有些擔心顧雲璧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見他心裡明白,便把原來要說的話給嚥下去了,認真地說道:「周家也是書香世家,這周大人的嫡幼子據說勤奮好學,模樣也周正,倒是良配。」

誰知顧雲璧聽完,並沒有表現出高興,那神色反倒是更古怪了。

於從安雖然好奇,卻也知道這是人家的家事,便沒有追問,兩人又聊了一些別的話題,於從安才離開顧府。

等於從安一走,顧雲璧才回到後院,杜氏正在喂兒子吃點心,見他表情凝重,便問道:「怎麼了?」

顧雲璧便道:「先前煢娘回來,說那張氏遇到了周家老夫人,想要將煢娘說給周家嫡幼子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杜氏嗤笑一聲:「我是不信那張氏有這種好心腸的。」

「我先前也不信的。」顧雲璧便把從於從安那裡打聽到的事情告訴杜氏。

杜氏狐疑:「那周家小公子別不是有什麼隱疾吧?」

顧雲璧神色一凜,隨即又有些不確定:「應該不會吧,那到時候就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

杜氏卻直覺張氏絕不是什麼好人,可顧雲璧既然已經打聽回來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麼。顧雲璧覺得事情重要,便讓青竹跑了一趟,去和桃蕊說了。

桃蕊得了消息,也是狐疑的,她在賀家,親眼見到夫人有多麼不待見自家姑娘,一點也不相信她會有這樣的好心,但這是煢娘舅家打聽出來的,她不至於連顧雲璧也不信,只得半信半疑地將這話和煢娘說了。

煢娘倒也不吃驚,她也更傾向於杜氏的猜測,那周家小公子應當是有什麼隱疾,可以她對張氏的瞭解,就算是這種表面光的婚事,張氏也是不會想著她的。偏偏這幾日張氏一直邀她去廟裡,說是要給周老夫人相看,這就讓她有些好奇了。

桃蕊擔心地看著煢娘:「姑娘不會真要跟著夫人出去吧?」

煢娘一邊挑衣服一邊回道:「沒事的,她難道還敢叫人大庭廣眾把我給掠走?」

「誰知道呢!」桃蕊嘀咕。

煢娘裝作沒有聽到:「這一次我帶桃枝過去,你就留在家裡好了。」

桃蕊大驚失色:「姑娘!!」

別說桃蕊想不到,就連桃枝也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煢娘帶她出去,而是她居然這麼信任自己,把她的安全交給自己。

未料,煢娘微微一笑:「桃枝,你會保護好我的,對吧?」

桃枝忽然覺得週身一涼,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經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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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得了繼女的信,很快就定了出行的時間和地點,就在三日後的慈恩寺,那位周老夫人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會去廟裡上香,那天剛好是十五。

而就在她們定下來出行的日子,在慈恩寺不遠的一座莊子裡,韓朔已經焦慮地快要維持不住自己仙風道骨的外表了,自從知道張玄鶴也在以後,韓朔就一直焦慮,如今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紅著眼睛看著赤山:「我是不願意再這樣下去了,早死早超生,馬上就作法,再不濟也拖個正統道家傳人一起死。」

這是他們早就說好的,到時候沒有辦法起死回生,就將責任推給張玄鶴,說他沒有招到魂,反正張玄鶴也沒辦法證明。

赤山懶懶地靠在床頭,自從他開始慢慢「痊癒」之後,為了以防萬一,自然就不能隨意回復原來的樣子,而一直維持著這種模樣是很痛苦的,以前有假死藥的藥效,他沒法感覺到痛苦,但自從假死藥失效後,他就只能靠著自己的意志力來扛了。

見韓朔焦躁地走來走去,赤山輕輕一笑:「怕什麼,最壞的打算都做了,大不了就是一條爛命,那在場的,哪個不比我們命尊貴,便是我真的要死,拖個貴人墊背也是好的。」

韓朔瞪大了眼睛:「你想幹什麼!」

赤山舔了舔唇角:「不是說裡頭有皇帝嗎……」

「你是要找死……」韓朔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外頭傳來的腳步聲,臉色立刻一肅:「……如今你身體已經在慢慢恢復,不要著急。」

木清帶著人從外頭進來,恰好看見這一幕,他嘴角一彎:「韓道長不用擔心,咱家特意從宮中帶了太醫過來,看看這後生恢復的如何。」

韓朔覺得身體都僵了,他想過對方會不信任他,否則又怎麼會帶張玄鶴過來,但沒想到對方竟然還會帶太醫來。這倒是韓朔污蔑木清了,木清純粹是擔心這起死回生會有後遺症,怕姑姑醒來後痛苦。

見韓朔沒有反對,木清便將那太醫帶到了床邊,太醫將手指搭在赤山的手腕上,過了許久,才緩緩道:「沒什麼大礙,只是身體有些虛弱。」

韓朔暗暗地鬆了口氣,不由得感激自己曾經的師門。

木清也鬆了口氣,送走太醫後,才笑容滿面地問韓朔:「韓道長,不知什麼時候可以做法?」

韓朔剛剛死裡逃生,背上還都是冷汗,但木清一問,他捻了捻鬍鬚,裝成世外高人狀:「貧道自是無妨的,就不知道張道長招魂是否需要什麼黃道吉日?」

張玄鶴剛好走了進來,聽到這話,沉沉一笑:「既然韓道長如此有自信,那就不要再磨蹭了,三日之後,待到東西備齊,貧道也想要見識見識韓道長起死回生的秘術。」

韓朔見他那自信的模樣,心中就是一跳,可話已出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微微一笑:「如此,那三日後見。」

「三日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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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三日後,因為張玄鶴的要求,木清早早為他準備好了一切東西,甚至連乾清宮密室的那口冰棺也被移了出來,放在莊子裡面。

張玄鶴這三天一直在房間靜坐,也沒有人敢去打擾他,直到第三日第一抹陽光躍出來,張玄鶴似有所感,忽然睜開眼睛。

他推開門來到了已經佈置好的法堂,這院子四周佈滿了侍衛,院中站著一個穿著大氅的身影。

張玄鶴沒有了第一次見到帝王時的誠惶誠恐,只是朝著趙瑕點了點頭。

趙瑕卻是長身一揖:「此事就有賴張道長了。」

張玄鶴接了這一禮,走進房間,房間的四周佈滿了香燭,火焰跳動,映照在冰棺之上,冰棺下的人若隱若現,帶著一種詭秘的美。

房間裡除了韓朔,還有木清。

韓朔先行一禮:「張道友。」

張玄鶴冷聲道:「韓道友可準備好了?」

「只要張道友能順利招魂,貧道自然能讓這位姑娘起死回生。」

張玄鶴冷哼一聲。木清卻早已忍耐不住:「兩位道長,可以開始了嗎?」

張玄鶴點點頭。

木清拉開了冰棺,一股刺骨的寒冷襲來,被暴露在空氣中的沈眠屍身之上頓時結出了細小的冰晶。

張玄鶴視而不見,只是持著拂塵靜心等待午時。

木清看了一眼張玄鶴,他這幾年外出尋找能夠起死回生之人,對於佛門道家的一些知識也有所涉獵,對於張玄鶴沒有選擇陰氣大盛的子時,反而選擇了太陽最烈的午時還是有些疑惑的。只是張玄鶴並沒有回答他,只是讓他等待。

其實,這若是普通人,六年的時間魂魄早就消失了,可是沈眠不一樣,她本就是異世來客,神魂與他們不一樣,她若是真的執念深重,是不會輕易魂飛魄散的,這也是張玄鶴為什麼肯試一試的緣故。

韓朔對道門的東西也是一知半解,見張玄鶴的做法與平時道門的規矩不一樣,也沒有置喙,只是想著一會就更有把握將事情推到張玄鶴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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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此同時,在賀府的煢娘卻有些吃驚地看著桃枝。

「張家破產了?」

桃枝點了點頭:「上面是這樣說的。」

煢娘蹙起眉頭,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杏姨娘如此行事,張氏卻拿她沒了辦法。可細細地想著最近張氏做的這一系列的事情,卻又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偏偏不知道不對勁在哪裡。

桃枝又道:「我的同伴還說,最近似乎有人在查留仙閣背後的主人,姑娘最近還是不要去留仙閣了。」

煢娘對此事沒那麼上心,點點頭說知道了。

待到張氏的丫鬟又來催促一遍,煢娘才提著裙子帶著桃枝離開了房間。

到了慈恩寺,煢娘果然見到了那位周老夫人,原本以為張氏只是找了個人來做戲,可桃枝卻告訴她那正是周家老夫人。煢娘就越發好奇了,張氏的身份尷尬,在燕京這樣的地界是沒有多少官家夫人與她相交的,只是這周老夫人倒是待她和善,她也一改往日裡尖酸刻薄的形象,待周老夫人慇勤備至。即便是介紹煢娘時,雖然語氣有些冷淡,卻也沒有說她什麼壞話。

若非煢娘靈魂時期見到了張氏恨她恨的咬牙切齒的模樣,還真以為她這是要給自己找一樁好婚事呢。

不過即便如此,煢娘也一直小心謹慎,不僅桃枝寸步不離,她也一直跟在周老夫人旁邊。張氏見她那防備的模樣,心中恨恨,面上卻只是冷笑一聲嘲諷了一下煢娘。煢娘可不管這些,反正聽她兩句嘲諷又不會少塊肉,還是自己的安全更重要一些。

待到吃過午飯,周老夫人便提出要去後山看花,張氏自然要陪著的,煢娘也就無可無不可地跟上了。

慈恩寺因為在山中,與山下的氣候不同,這裡的花開的時間要晚一些,也更久一些。此時已到了夏末,山下的荼蘼都開敗了,可這慈恩寺的荼蘼卻還開的正盛。

張氏扶著周老夫人,一邊賞花一邊輕言細語,煢娘帶著丫鬟跟在她們身後兩步遠,有些百無聊賴地四處看著,恰在此時,一名丫鬟小小地驚呼了一聲。前頭的周老夫人和張氏沒有聽到,煢娘卻聽到了,她側過頭:「怎麼了?」

「賀姑娘……你看,你快看!!」

那丫鬟的聲音都開始發抖了,煢娘順著她的食指看過去,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因為慈恩寺位置高,所以她很清楚地看見在不遠處的一個莊子上形成了一小團龍捲風一般的黑雲,她們這邊晴朗無雲烈陽高照,那邊卻烏雲罩頂仿若末世,兩方涇渭分明,卻形成一道奇景。

丫鬟們都看到了那景象,頓時發出了騷動,連前頭的周老夫人和張氏也影響到了,兩人回頭,也看到了那邊的景象。

張氏大驚失色,周老夫人卻握住手裡的佛珠,疾聲道:「快……快去請方丈大師!」

兩個丫鬟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還未等周老夫人開口安撫丫頭們,忽然變故突生,那黑雲彷彿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猛地朝她們這邊竄了過來。

「小心!!」

張氏看到那黑雲襲來的位置,猛地將旁邊的煢娘拉過來往前頭一推。煢娘一時沒有提防,被那黑雲撞了個正著,只覺得眼前一黑,心口一痛,還沒反應過來,她就感覺自己的魂魄就硬生生被拉扯出了身體。

這種痛楚讓她回憶起了她擋在趙瑕前面,被匕首刺入心臟時的感覺。

這一刻很短,但又很長。

煢娘想自己大概又要死了,不知道這回又會飄到哪個小姑娘身邊,這種時候她忽然有了興致,一一掃過在場諸人的表情。

周老夫人一臉焦急,張氏則是滿臉驚恐,桃枝已經從丫鬟中衝出去準備接住她往下倒的身體,而其他的丫鬟也都是充滿了驚嚇的模樣。

煢娘本以為這是張氏來對付自己的,可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是自己誤會了,想想也就清楚了,張氏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手筆?

在這種時候,煢娘又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趙瑕。她忽然想起自己先前死的時候,趙瑕緊緊地抱著她的屍身,不許任何人碰她。他那時才十六歲,猶帶著少年的稚氣,如同受傷的幼獸一般,絕望又恐懼地看著這個世界。

那一刻,煢娘覺得自己的心都疼得揪了起來,可是很快她就彷彿被什麼驅離了這片區域,記憶中最後的一幕是趙瑕通紅著雙眼被人從她身邊拉開的模樣。

幸好,不是又一次死在他面前。煢娘慶幸著。

就在煢娘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佛號。她就像一塊橡皮筋被拉扯到極致又突然被鬆開,靈魂被彈回了軀殼。

煢娘只感覺到一種從靈魂瀰漫出來的痛苦席捲全身,隨即就暈了過去,人事不知。

而就在煢娘暈過去的同時,在莊子裡做法的張玄鶴忽然臉色一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擺在他身前的三盞命燈忽然拔高又猛地熄滅。

而此時,窗外狂風大作,不知從哪裡來的妖風遮雲蔽日,彷彿要將樹都連根拔起。

趙瑕原本是在院子裡等著的,見到變故,他臉色一變,立刻衝進了屋子。然而就在他衝進屋子的那一刻,一道兒臂粗的紫色閃電迅猛地落了下來,正好落在沈眠的屍身之上,只是一瞬間,那原本如花兒一般的女子頓時化作齏粉,並隨著那風散落無痕。

「不!!!」

木清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整個人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可別說是沈眠的屍身,連那堅硬如鐵的冰棺也被擊成了碎塊,散發著森冷的寒氣。

趙瑕如同失了神智一般,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到了那冰棺附近,他雙膝一軟,居然直接就跪在了那森冷鋒利的寒冰碎片之上。

「陛下!」

趙瑕對侍衛的驚呼充耳不聞,有些遲鈍地去觸摸那冰塊上的一小片未曾化為灰燼的衣角,可是還沒有碰到,就像是觸到火焰一般猛地縮回手。

木清紅著眼睛站起來,一步跨到已經面如金紙昏倒在地的張玄鶴身上,一把扼住他的喉嚨:「是你的錯……你害了姑姑……殺了你……」

張玄鶴原本就元氣大傷,一張臉被木清掐的變作鐵青,眼看著就要失去性命,木清卻突然被人阻止了。

趙瑕臉色蒼白,緊緊握住木清的手腕。

木清朝他吼道:「他害死了姑姑!!」

「所以不能殺他。」趙瑕似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逼出來的,「事有蹊蹺,等他醒來再審問。」又看了一眼被嚇得躲在牆角的韓朔,眉間閃過陰騭之色,「都關起來,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誰都別想跑!」

木清還欲多說什麼,就見趙瑕臉色突變,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陛下!!」

侍衛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過來扶住趙瑕,趙瑕緊緊地盯著木清,又一次叮囑:「不要亂來,等他醒來,朕親自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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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帝突然暈倒的事情幾乎嚇到了整個朝野,好在太醫診斷之後,只說是大喜大悲之後,身體沒能承受住,他年輕,往日裡又勤修武藝,故而並無大礙。

趙瑕是沒事了,可一道被帶回來的張玄鶴卻不太好。

他本就是逆天而行,又加上遭到反噬,還差點被木清扼死,幾乎是等死的命了。可太醫院被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治好他,珍貴的藥材如流水一般,才算是穩住了生機,可是清醒卻是沒有這麼快了。

這幾日宮中氣氛一下變得緊張凝重,魯安道走在乾清宮中都要放輕了腳步,生怕惹到了趙瑕,就這幾日,趙瑕已經在暴怒之下發落了七八個宮人了。

帝王緊鎖著眉頭坐在龍椅上,魯安道輕手輕腳地替他換了一杯茶水,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嘶啞的聲音。

「魯安道,你說,朕是一個好皇帝嗎?」

魯安道聽到趙瑕的問題只覺得手腳冰涼,急忙跪了下來,他嚥了一口口水,說道:「陛下勤政愛民,君臣契合,朝堂清明,四方拜服,百姓安居樂業。您當然是個好皇帝。」

「呵——」趙瑕發出一聲嘲諷的輕笑,低聲道,「既然朕是一個好皇帝,那上天為何連一丁點的憐憫都不給我!」

「既然這樣,做個好皇帝有什麼用……」趙瑕的聲音裡忽然充滿了恨意,「不如做個昏君!!」

魯安道被他那話中的滔天恨意嚇得抬起頭,就看到龍椅上的趙瑕雙眼赤紅,如同鬼魅。他幾乎是硬生生將自己那聲尖叫給按了下去,顫顫巍巍道:「陛下……」

魯安道並不知道趙瑕為何會變成這樣,但他隱約猜到這事和那早已死去六年的沈眠姑姑有關。魯安道心中五味雜陳,他是個太監,不知道情之一字有多傷人,他本以為六年過去了,不管多深的感情也該消磨掉了。這可是九五之尊啊!是天下的主,他有什麼得不到呢?可看到他此刻求而不得的模樣,即便是魯安道這個旁觀者依舊覺得心酸。

趙瑕臉色慘白,自從之前醒來之後,他就一直在處理政事,像是逼著自己忙碌起來,不去回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原本身體就沒有完全調理好,因為一場秋雨竟又病了一場。

聽見趙瑕咳嗽了兩聲,魯安道忍不住道:「陛下,龍體為重。」

趙瑕卻充耳不聞,只是冷聲吩咐:「去看著那張玄鶴,他一醒來立即來回報朕。」

魯安道沒有辦法,只能又離開乾清宮。

在前往太醫院的路上,魯安道見到了於從安,這幾天於從安也不太好過,趙瑕正值壯年,卻突然暈倒,這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原本已經被安撫下來的群臣又有些騷動,好在趙瑕很快就清醒過來,這才沒有生亂。

於從安見到魯安道,兩人都歎了一口氣。

魯安道打起精神:「於大人是來覲見陛下的?」

於從安搖搖頭:「是我的一位朋友,他的外甥女突然暈倒,請了好幾個大夫也看不好,故而求我替他請一名太醫去看看。」

魯安道原本就是隨口問問,但聽到於從安這麼一說,他心念一動:「不知是哪位大人?」

於從安猶豫了一下:「是翰林院編修顧雲璧。」

「顧大人的外甥女?莫非就是那個做出了保溫盒的姑娘?」

於從安點點頭,沒想到魯安道會對這些事情有興趣,他素來不愛說人長短,只是含糊了幾句:「說是和賀大人繼室在外賞花,突然暈倒,已經有三四日了,人倒是無礙,只是一直未曾清醒,故而想請個太醫去看看。」

「三四日?」

魯安道意識到,這正是趙瑕暈倒被送回宮的時間,他還欲再問,忽然見到太醫院裡一個小藥童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魯安道頓時沉下臉色:「這般著急忙慌的,還有沒有規矩了!」

那小藥童滿臉通紅,結結巴巴道:「魯總管,那個道長……他……他醒了!」

魯安道頓時顧不上於從安,用比那小藥童還要驚慌失措的步子衝了進去,過了一會又衝了出來,大喊道:「快,派人去將這消息告訴陛下!」

於從安一聽就知道今天自己想要找太醫的心願大概是沒戲了,此刻太醫院裡頭已是一片兵荒馬亂。於從安本想打聽幾句到底是什麼事情,可想到這幾天承平帝的異乎尋常的低氣壓,還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太醫院。

幾乎就是前後腳,於從安剛走,承平帝的御輦就到了。

趙瑕步履匆匆地走進太醫院,直接走到了張玄鶴的病房前面,卻突然遲疑了。

他有些害怕。

這幾天晚上趙瑕一直都在做噩夢,夢中的沈眠笑靨如花,可她的胸口卻插著一把匕首,她問他:你為什麼不救我?她說,趙瑕,我疼啊!

這些年,趙瑕一直靠著那所謂的起死回生之術作為信念支撐著,他不管這樣的傳說有多麼荒誕無奇,他只想要再看一眼沈眠,想和活生生的沈眠再說說話。這樣的信念支撐著他過了無數個冰冷難眠的夜,支撐著他在詭譎的朝堂立足,他不厭其煩地和朝臣周旋,一點一點將大晉構築成了如今的模樣。

可是,這個信念如果破碎了呢?

如果張玄鶴告訴他,沈眠已經灰飛煙滅了呢?

趙瑕知道自己心中有一頭野獸,從前有沈眠在身邊的時候,他都藏得好好的,可是沈眠死後,他就有些控制不住了,這些年他用還能見到沈眠的信念鑄成了籠子,將這頭野獸關好。趙瑕不知道如果這個籠子塌掉了,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有人敢催促帝王,過了許久,趙瑕才緩緩推開房門。

張玄鶴靠坐在床上,仍舊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在一旁的太醫和藥童都跪下來,張玄鶴咳嗽了兩聲:「貧道身體不便,請陛下恕罪。」

趙瑕慢慢地走了過去,這一步一步,彷彿在等待著審判的犯人一般。

走到張玄鶴面前,趙瑕緊緊地握住拳頭,冷聲道:「都下去。」

太醫們連忙弓著腰跑了出去,魯安道本想說什麼,但趙瑕的眼睛卻只是死死盯著張玄鶴,他只能在心裡歎了口氣,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等到人都走光了,張玄鶴忽然說道:「陛下,起死回生之術——是假的。」

趙瑕覺得自己的心臟忽然被什麼攥緊一般,讓他無法喘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住的,許久才逼出一句話:「你想說的,只有這個?」

張玄鶴搖搖頭:「自然不是,但貧道想要陛下一個保證。」

「說。」

「不管沈姑娘如今情況如何,請陛下放過天一道上下。」

趙瑕眉頭一跳,呼吸急促起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玄鶴緩緩開口道:「貧道先前招魂時,那魂魄……」

「是生魂。」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溱溱 、 22496619 、 冰河決裂 三位小萌物投的地雷~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魯安道在乾清宮外焦急地打著轉, 他不知道張玄鶴到底和承平帝說了什麼, 只知道趙瑕出來的時候, 整個人都是怔怔的,彷彿失去了魂魄一般。

回到乾清宮後, 趙瑕就將他們都趕了出去, 已經待了大半天了。魯安道又是焦急又是無奈, 忽然聽到裡頭傳來趙瑕叫他的聲音,立刻顧不得其他, 連滾帶爬進了殿中。

一進去,魯安道就見到靠坐在御桌旁的趙瑕,連忙道:「陛下,您怎麼能坐在地上呢!」說著就去扶趙瑕,卻被趙瑕一把擢住手臂。

「魯安道, 朕曾經讓你去查那小姑娘,可還有更詳盡的資料?」

魯安道腦子一轉, 就知道趙瑕說的是誰,當即道:「奴才這就去把東西拿過來。」

趙瑕這才就著他的手站起來, 他的眼底佈滿了血絲,可見這幾晚都沒有休息好,可他的臉上卻沒有疲累,反倒有著一絲亢奮。

魯安道看著心酸, 只是將他扶到椅子上,這才出去拿資料。

趙瑕仔細地翻看資料,看到一句:於承平六年二月初九不慎落水。忽然想起沈眠以前跟他說過的故事。

「……落水之後, 那姑娘就失憶了,可是沒有人知道那具身體的原主已經死了,軀殼裡已經換了一個新的靈魂,哎,趙瑕,你說你要是那姑娘的家人,會看出來不對勁嗎?」

那時他是怎麼回答的,他說如果那個人是你,我一定能夠看出來。

趙瑕緊緊地握住了那一疊資料的邊緣,接著便聽到魯安道猶猶豫豫地開口:「陛下,先前於大人和奴才在太醫院外頭遇到,於大人說那位賀姑娘三四天前在慈恩寺突然暈倒……」

魯安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趙瑕說這些,只是在他說完之後,看到趙瑕猛然站起來,失態地問:「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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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璧回到府中,杜氏立刻迎了上去:「怎麼樣?」

顧雲璧搖搖頭:「煢娘還未清醒。」

杜氏歎了口氣。

顧雲璧一拍桌子:「當時那麼多人看著,分明是張氏那毒婦將煢娘拉過去擋在面前,才害的她有此一劫,他賀閔卻只做睜眼瞎,連自己親生女兒的性命都不顧!!」

杜氏溫聲安撫了幾句,就見管家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便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是……是有人來找老爺。」

顧雲璧和杜氏對視一眼,顧雲璧為人清正,並不結黨營私,好友也不多,卻不知是誰這麼晚還來找他。兩人懷著疑惑的心思跟著管家去了正堂,一看到來人的臉,顧雲璧腿一軟差點跪下。

「陛……陛下。」

趙瑕聽到了顧雲璧的聲音,才轉過身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冒冒失失地來了顧府,在進來之後才意識到賀煢娘此刻應該在賀府的。他很少犯這種低級錯誤,只能說是關心則亂了,但來都來了,直接就走似乎又不太好,就在他猶豫的這個當口,顧雲璧過來了。

趙瑕抬了抬手:「免禮。」

顧雲璧尚且沒有反應過來,被魯安道提醒了,才慌忙站起來。顧雲璧平日裡也稱得上君子端方,只可惜對面這人氣勢太強,讓他一時失了往日的從容。

趙瑕沒有生氣,只是淡淡道:「朕出宮看看,不知不覺走到卿家這裡,沒有打擾卿家闔家團圓吧?」

顧雲璧受寵若驚。說了一會,趙瑕竟然反客為主,朝著後院走去。顧雲璧連忙跟上去,他這院子也是才買沒多久,先前煢娘在時跟著杜氏將家中裝飾一番,但即便如此,也顯得頗為寒酸。

趙瑕邊走邊問顧雲璧家鄉的情況,顧雲璧立刻收斂心神,老老實實地回答,一點沒注意到自己已經被套話了。

一路到了後院,後院裡特意被辟出一個沙坑,裡頭有木製的蹺蹺板、滑滑梯和一系列小孩子的玩具,延寧平日裡最喜歡在這兒玩。因為前頭之前忙亂,沒有人注意到他,竟不知他什麼時候偷偷跑到這邊來了。

延寧咬著指頭,看了一眼神情緊張的爹娘,忽然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噠噠噠」地朝著他們跑了過來,誰知道沒有撲到爹媽懷裡,反倒撞在了什麼上面,向後跌去。

延寧揪著眉頭閉著眼睛,誰知卻沒有感覺到痛楚,他小心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一個漂亮的哥哥抱在懷裡,延寧吸了吸鼻子:「哥哥你是誰呀?」

顧雲璧夫婦緊張的不行,待聽到兒子奶聲奶氣的話,更是嚇得快要昏厥過去。

趙瑕眸色深沉地看著手裡的小包子,準確來說是看著小包子懷裡的小熊寶寶,啞著嗓子問道:「這個玩具……是誰送給你的?」

延寧見漂亮哥哥雖然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嘟著嘴道:「哥哥,是我先問你的,你應該先回答我。你這樣很沒有禮貌。」

幾人的身後傳來幾聲重重的抽氣聲。

趙瑕卻不以為杵:「你先告訴我,一會我再回答你。」

延寧含著指頭想了一會,才大方地點點頭:「好吧,這是大姐姐給我做的,是我的寶貝……哥哥你怎麼啦?」

延寧看著眼前的漂亮哥哥一副想哭的模樣,有些糾結地看了一眼懷裡的熊寶寶,小心翼翼地往他那邊送了送:「你是不是也喜歡這個熊熊,我給你看一眼……就看一眼哦。」

趙瑕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做工粗糙的熊寶寶,忽然想起在冷宮時的日子。

沈眠只比他大八歲,卻為了養活兩個人絞盡腦汁,她把後院的花壇當成了菜園子,用淑妃留下的一點點首飾換成了種子,還自製了魚竿挖了蚯蚓去西邊的荷塘釣魚,因為冷宮離珍獸園相鄰,她偶爾還弄些稀奇古怪的點子去跟珍獸園的太監換些肉吃。

吃的問題解決了,可穿的卻沒有辦法。沈眠只得帶著他一間一間的宮殿去尋摸,苦中作樂說是在尋寶,將那些瘋掉的妃子和太監宮女當成是守護財寶的強盜,而他們就是要從強盜的眼皮子底下將財寶給偷出來。有一次被人發現了,他們倆逃得慌不擇路,躲在一座廢棄的假山下的山洞裡。

沈眠當時笑嘻嘻道:「小包子,這是我們的秘密基地你知道嗎?」

明明冷宮的日子那麼苦,可沈眠總有辦法將這樣的生活過得趣味橫生,她就像是苦難中開出的一朵花,紮在了幼小的趙瑕心裡,然後再也無法忘記。

有一次沈眠裁完衣服才發現還剩下一小塊布料,她冥思苦想許久,才道:「給你做個玩具吧!這麼大的孩子都要有玩具的!」

沈眠的女紅一直都很差,她也最討厭做針線,可那一次她坐在殿前的廊下,認認真真地縫了兩天,還拆了一件小襖裡的棉花,最後做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玩偶。

她一點都沒有顧及自己手上的針孔,興奮地把這個玩偶拿到他面前獻寶:「看吧看吧!很可愛吧!小包子,你是不是超級感動的?」

其實趙瑕根本就不覺得那個玩偶好看,他雖然很小就被丟到冷宮了,但他記事早,還是見過淑妃得寵時的富貴。但對於他來說,不管多麼好看的玩具,都比不過這個醜醜的熊寶寶。他那時就知道了,再多的玩具那也是給七皇子的,可這個熊寶寶卻是送給趙瑕的。

他記得沈眠那會將熊寶寶給她的時候,還神秘兮兮地說:「我在熊寶寶肚子裡縫了一個願望,等你十八歲以後再拆開看呀~」

沈眠死後,趙瑕整個人都陷入了崩潰,摟著熊寶寶的時候,突然想起沈眠的那句話,他幾乎是抖著手拆開了那個陪伴了他快十年的玩偶,在一堆已經結成快的棉花中發現了一張被疊的四四方方的紙。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這張泛黃的紙張,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地寫了:祝趙瑕永遠幸福快樂!

趙瑕頓時淚如雨下:沈眠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後,趙瑕永遠都沒辦法得到幸福和快樂!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趙瑕幾乎是有些失態地從延寧手中搶過了那個熊寶寶,縫合的線被他扯斷,白色而柔軟的棉花湧了出來。

露出了夾在其中的一張四方宣紙。

趙瑕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裡的東西,沈眠寫的那張紙條被拿出來後一直放在他貼身的荷包裡,除了他沒有人知道,他不想相信這是巧合,如果這也是巧合,這些巧合未免也太多些。可很多時候夢寐以求的東西就在眼前的時候,人反倒不敢輕易去相信了,就怕眼前是一場鏡花水月。趙瑕已經經歷過一次大喜大悲,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經受一次。

延寧本來只是想安慰漂亮哥哥,誰知道他竟然將自己的熊寶寶給弄壞了,他小嘴一癟就要大哭起來,杜氏嚇得急忙跑過來一把摀住兒子的嘴。

幾乎所有人都看出來趙瑕不對勁了,從他見到那個玩偶的那一眼起,他一點不像是朝堂之上殺伐果斷的帝王,他就像是沙漠中即將渴死的旅人,他看到前方的綠洲,卻怕這又是一場海市蜃樓。

現場鴉雀無聲,只有被杜氏裹在懷裡的延寧發出「嗚嗚」的聲音。

趙瑕慢慢地打開手裡的紙張,熟悉的字體映在了他的眼底。

「祝延寧健康成長,開心快樂!」

那一刻,趙瑕再也控制不住鼻間的酸意,一滴眼淚砸在了那張紙上。

阿眠,我慶幸,我最終還是找到了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木清渾渾噩噩回到自己的府邸, 就看到屬下正在房中等自己, 他疲累地揮了揮手:「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就以後再說。」

屬下有些猶豫:「是您先前讓屬下去查的那位姑娘, 屬下已經查出來了,不僅如此, 屬下還發現此人恰好是那留仙閣的真正主人。」

木清從紛亂的大腦中整理出了一小片清明:「具體什麼情況, 你再詳細說說。」

這名屬下是木清心腹, 為人細心且辦事能力相當出色,他之前費了大力氣才查到留仙閣背後的主人是賀煢娘, 轉而又想起木清讓他去查這個姑娘也是叫這個名字,他便沒有立刻回復,而是派了人,將賀煢娘所有的事情都查的清清楚楚,這才前來回復木清。

「你說……她落水之後性情大變?」木清皺著眉頭, 「她認得傅靈均?似乎還很熟稔?」

那屬下也是莫名:「傅都尉這幾年一直在淮海衛,賀姑娘才十四歲, 按理這兩人是不可能認識的,更別提傅都尉居然還專門派人保護。不過, 既然大人您疑惑,不如直接去信一封去問問傅都尉?」

木清搖搖頭:「傅靈均特意瞞著我,想必是不願意讓我知道,既然如此, 只要不是什麼危害朝廷的事情,就不要管她了。」

屬下點頭應是,卻突然想起什麼一般:「對了, 大概是四天之前,這位賀姑娘同繼母去慈恩寺上香,據說突然暈倒,一直都沒有醒來。」

「四天前?什麼時辰!」

「似乎是午時。」

木清緊鎖著眉頭,許多的線索不斷地在腦海中掠過,似乎就差一個點就能將這些線索聯繫起來,可他就是沒有辦法想起這個點究竟是什麼。

而就在這時,張玄鶴醒來的消息傳了過來,木清立刻朝太醫院跑去。

誰知到了太醫院門口,卻被把守的侍衛給擋在了門外邊,對方奉了皇命,木清也沒有辦法,他瞇了瞇眼轉身朝乾清宮走去。

木清作為大內副總管,趙瑕又予他無召覲見的特權,在宮中自然沒人能攔他,可他到了乾清宮才知道趙瑕竟然帶著魯安道出宮去了。

木清深知趙瑕對沈眠的感情,不認為他這種時候還有什麼微服出宮的雅興,定然是張玄鶴說了什麼。木清定了定神,乾脆專心在乾清宮外頭等著,畢竟如果是有關姑姑的線索,趙瑕一定不會瞞著自己。

這一等就到了快宵禁的時候。

趙瑕一回來就看到木清跟個門神一樣守在乾清宮門口,雖然說從前他讓對方去找起死回生之術時對其十分信任,可如今知道沈眠還活著,看著對方這巴巴的樣子就有些不那麼順眼了。

木清做了這麼多年暗衛頭子,觀察力極其敏銳,幾乎是瞬間就從趙瑕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對勁,他一把擠開魯安道:「陛下,可是有姑姑的消息了?」

趙瑕沉下臉色:「你這成何體統!」

木清立刻跪下來:「奴才知罪。」只是嘴裡說著知罪,眼睛卻還是灼灼地盯著趙瑕。

木清原本是浣衣局下的一名小太監,當年不小心惹到了先帝寵妃,差點被活活打死,是沈眠將他救了下來。木清好了之後就一直留在東宮,比起那些一心討好太子的奴才來說,整天在沈眠身邊轉悠的木清簡直就是一個異類,偏偏沈眠待他如親弟,趙瑕雖然氣得牙癢癢卻也沒有辦法,最後只能想了個法子將木清丟給一位大內侍衛學武。

趙瑕原本打算將木清放在沈眠身邊保護他,可如今看到對方這樣子,他回想起那些年跟在沈眠身邊的小尾巴,險些就要打消自己這個想法了。

趙瑕原本就想直接將沈眠接回宮,可惜作為帝王,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關注。他想要對方,可若他以自己一己之私隨意行事,賀煢娘的名聲就沒有了。再加上太醫和張玄鶴都再三保證賀煢娘的身體沒有問題,只是暫時沒清醒。他只得按捺下自己內心如野草般瘋長的渴望,強迫自己回宮。

趙瑕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偷偷去了賀府見了一面對方,儘管賀煢娘這張臉美的不可方物,但趙瑕在看到那張與沈眠沒有一點相似之處的臉時,還是有些失望的,只是一想到這具軀殼裡住著沈眠的靈魂,他又心頭火熱起來。

而在這種情況之下,很多事情讓木清去做要比他合適多了。如此一想,趙瑕只能不情不願地將賀煢娘是沈眠的事實告訴木清。

木清呆住了,這句話就像一個將線索串起來的線一般,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突然就有了緣由,他倒是沒有懷疑趙瑕會認錯人,只是結結巴巴道:「那……那姑姑為什麼不回來?」

趙瑕的臉一下子就黑了。他知道沈眠不喜歡宮裡,還在冷宮的時候她就總說,等到他長大了,應該就能夠離開冷宮了,到時候就去遊山玩水,如果不能遊山玩水的話,就自己建一個小莊子,種種田,養養花,過著提前退休的日子。

那時候他們沒想過趙瑕居然能成為這場混亂宮斗最後的贏家,但趙瑕也知道他們從冷宮出去之後那幾年是沈眠過得最不開心的幾年。她完全壓抑住了自己的天性,人人趨之若鶩的榮華富貴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後來她在宮外建了一座莊子,趙瑕這才明白什麼是她心中的桃源居,而自己和皇宮都只是她恨不得逃離的地方。

木清看到趙瑕突然沉下臉,也意識自己說錯話了,但想到傳來的消息中說煢娘還暈著,又急了:「姑姑現在還沒醒,是不是之前張玄鶴招魂時受到了損傷?」

「朕已經讓張玄鶴去看過了,他說阿眠神魂的確有些損傷,但不嚴重,朕去請了慈恩寺的方丈大師替阿眠誦經,再過一日阿眠就會醒來的。」趙瑕見木清一臉焦急的模樣,有些煩躁地說道,「她娘家一攤子爛事,只怕她不好修養,你想個辦法把她接進宮來。」

木清也想到了屬下送來的關於賀家的資料,若是這些發生在旁人身上,他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可若這些人是這樣對姑姑,木清立刻就道:「奴才知道,保管不會讓姑姑受一點委屈。」

這一點趙瑕還是信的,可是這不能掩蓋他越看木清就越煩的事實,只得趕緊揮了揮手:「下去吧。」

木清頓時就高高興興地離開了乾清宮。

趙瑕沒忍住,心裡給他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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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府這幾日氛圍古怪,起因就是一道來自宮中的聖旨。

先前選官家千金入宮陪伴德太妃的事情已經確定了,眾人都知道這是變相選妃,裡頭的人選都是多方博弈的結果,選中的五個姑娘都已經是雄心勃勃準備進宮,誰知原本對此事興致缺缺的承平帝卻連夜又發了一道聖旨,在原本的基礎上又新增了五名姑娘。

這五個姑娘中除了煢娘,還有黃大學士的嫡孫女黃妙娘以及三個五品官員的女兒。

黃妙娘貌美才高,先前進宮的人選中就有她,只是她自己不願意,黃大學士也就沒有逼迫她,這名額本就金貴,她不願意多的是人願意頂上,當時還有人嘲笑她,可如今聖旨一出,眾人的眼光頓時就變了。

這哪裡是笨,分明就是一招欲擒故縱的好招啊!

也因此,混在其中的煢娘絲毫沒有被人注意,就連賀閔都認為,煢娘等人是拿來掩蓋承平帝真實想法的幌子。

可隨著聖旨下來的還有兩名宮女和一名太監,這就有些奇怪了,畢竟其他姑娘那送的可都是教導規矩的嬤嬤,不過賀閔也不以為意,但很快他就發現那瀟湘閣被圍成了鐵桶一般,連他這親爹如今都不能隨意出入了。

賀閔自然不能怪宮中的人,只能將怒火發洩在了張氏身上。

自從賀煢娘在慈恩寺暈倒被送回來之後,張氏就被關了起來。

張氏當時滿心委屈,她的確是想對煢娘不利,可她這還沒來得及下手,賀煢娘自己就暈了,這與她有什麼關係?!說不准就是老天都看不慣賀煢娘,不然怎麼會突然天降異象,又往她們這邊來?

賀閔卻只想掐死這個蠢婆娘,當時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煢娘拉過來擋在自己面前,這事如今在燕京已經傳的沸沸揚揚,所有人都在說她不慈,她便是做戲也要做出一副愧疚的模樣出來啊!如今不僅她自己名聲壞了,還連帶著自己也不好過,賀閔都想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麼會娶了這樣一個蠢貨!

好在太醫說煢娘並無大礙,否則賀閔都怕自己會背上一個「逼死親女」的名聲,再加上那道聖旨,賀閔覺著,就算煢娘只是幌子,但她容貌之盛,萬一被承平帝看中了呢?

總之打那之後,賀閔也不管什麼寵妾滅妻了,直接擼了張氏的管家之權,讓郭姨娘管著,每日裡流水一般的好藥往瀟湘閣送去。

張氏再氣也無可奈何,倒是榮娘見此情景,不依不饒地哭了許久,一定要代替煢娘入宮,好在賀閔腦子還在,一巴掌打掉了她的妄想,榮娘又氣又恨,卻不敢對父親怎麼樣,越發地嫉恨起煢娘來。

第40章 第四十章

煢娘只覺得自己似乎睡了長長的一個覺, 然後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醒來之後, 她看到床邊要哭不哭的桃蕊,好不容易安慰好了她, 待她一離開房間, 就聽見一聲顫抖的:「姑姑。」

煢娘看到木清, 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太監已經變了許多,唯一不變的就是那雙看向她依舊濕漉漉的眼睛。

煢娘在心底輕輕地歎息一聲:「小木頭, 你怎麼在這裡?」

木清聽到那聲小木頭,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他知道眼前這個漂亮的小姑娘就是沈眠姑姑,他忍耐下心底那些翻湧的情緒,急切地跪在煢娘的床前:「姑姑, 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煢娘按了按額頭,不知道要怎麼和他解釋, 只能簡單說了一下自己死後變成靈魂一直守在煢娘身邊的事情,末了又問:「你呢, 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木清支支吾吾不肯說,但見煢娘皺起眉頭,明明這是兩張完全不同的臉,他卻感受到當年說謊後被姑姑抓到的場景, 心裡一慌,就把他們想要復活沈眠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煢娘心裡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只得無奈道:「這又是何必?」

木清沒有吭聲。

正在這時, 桃蕊送了藥進來,伺候著煢娘喝了,卻見木清逆光站在一側,她嚇了一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自從這位公公來了之後,幾乎完全接手了煢娘身邊所有的事情,桃蕊原本想據理力爭,卻被他的眼神給嚇住了,之後就一直不太敢往他跟前湊。可眼下這位木公公眼眶通紅,身上那種肅殺之氣褪去了不少,她有些疑惑,隨後就聽見自家姑娘輕聲說:「桃蕊,你先下去吧,我和這位公公有話說。」

桃蕊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乖乖地拿了空碗離開了。

木清剛想說什麼,就聽見煢娘淡淡道:「你別傷害她。」

木清面上露出一抹受傷的神情:「姑姑,我沒打算做什麼。」

煢娘卻不為他的表象所迷惑,她認識了木清這麼多年,對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她一清二楚,剛剛木清在看向桃蕊時眼中所閃過的殺意她絕不會看錯,怕木清不以為意,私下裡再做什麼,煢娘只能又鄭重警告了他一遍。

木清有些不情不願:「萬一那丫頭露出破綻怎麼辦?」

「那也不行!」

木清見煢娘臉上已經露出了疲色,不敢再爭執,連忙答應:「我知道了,姑姑先休息吧,我保證不會做什麼的。」

煢娘畢竟昏迷了這麼久,剛剛醒來的確氣力不濟,本來還想問木清很多事情,可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眼皮上下打架,被木清扶著躺下。

木清見煢娘睡下了,才落下臉上的笑容,走出房間,門口的兩名宮女一福身:「大人。」

這兩名所謂的宮女原本正是木清手下暗衛,他點了點頭:「咱家要進宮覆命,你們倆警醒著點,照顧好姑娘。」頓了頓,又道,「至於其他人,看好了別讓他們靠近姑娘。」

「是。」

囑咐好屬下,木清才離開賀府朝宮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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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瑕知道煢娘醒來後,才鬆了口氣,隨後才問道:「阿眠就沒說什麼?」

木清一臉無辜:「姑姑剛剛才醒來,身子不濟,一會就睡過去了,故而還不知道聖旨的事情。」

趙瑕鬆了口氣,但很快又有些心虛:「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木清在心裡鄙視這位主口是心非,面上卻乖乖認錯,並保證一定會跟姑姑解釋,絕不遷怒到他身上。

趙瑕這才滿意,緊接著又問道:「雲秀宮那邊都安排好了?」

「姑姑的院子都佈置好了,教導嬤嬤那裡奴才也都打點好了,唯有德太妃那……」

趙瑕冷笑一聲:「她若是還有點腦子就該知道怎麼做。」

木清便不說話了。

趙瑕又問道:「那賀家現在是什麼態度?」

「賀閔倒是個聰明人,將他那繼室給關了起來,現在家中都是一名妾室在打理,不過奴才見著這名妾室與姑娘關係不錯,也就沒有再插手了。」

趙瑕點點頭,想到那惡毒婦人是如何欺負賀煢娘的,那賀家老二還把煢娘推進了湖裡,讓他的阿眠受了那麼多苦楚,他就恨得牙癢,若不是賀閔知機,早早將人關起來,他必不會讓那毒婦好過的。

木清想了想,又問道:「這幾日賀閔想要見姑姑,奴才都給擋了。但……顧大人先前遣人來過,奴才回絕之後,那邊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趙瑕也不由得沉默了,之前他在顧府失態,顧家人肯定開始懷疑了。他看到送上來的資料,知道阿眠和他們關係好,她必然也是把他們當成真正的親人的,可如今……

「罷了,這些事日後再說吧。」

木清倒是沒趙瑕想的那麼多,畢竟在他看來,姑姑身邊有他們就夠了,見趙瑕該吩咐的已經吩咐完了,便有些蠢蠢欲動:「陛下,那奴才就先回賀府了。」

趙瑕冷冷瞟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是大內副總管,你若是敢耽誤公事,你就去淮海衛陪傅靈均吧!」

木清頓時就蔫了。

趙瑕原本因為不能去見沈眠的鬱悶心情頓時被治癒了不少,揮了揮手就讓他趕緊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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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娘再次醒來,覺得身體輕鬆了不少,接著便聽見身邊傳來一個陌生的女聲:「姑娘醒了,要不要喝點水?」

煢娘側過頭才發現是個陌生的宮女裝束的女子,她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喝了水才問:「我那婢女呢?」

那宮女笑盈盈道:「姑娘的舅家派人來了,桃蕊姐姐過去見人了,姑娘可是要奴婢將她叫過來?」

「算了。」

煢娘抿了抿唇:「你扶我去院子裡坐坐。」

那宮女看似柔弱,實則很有一把力氣,直接就把煢娘抱到了院子的躺椅上,又拿了薄被蓋在她身上。

正在這時,院子門口一個帶著丫鬟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地喊了一聲:「大姐。」

「菀娘。」

菀娘見姐姐理她了,眼睛一亮,連忙跑了進來。那宮女本想阻止,但見煢娘涼涼地瞥了一眼,踏出的那一步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菀娘將丫鬟手上的食盒拿下來放在煢娘身邊的小几上,這才擔憂地問:「大姐,你好點了嗎?」

煢娘微微一笑:「好多了。」

菀娘放下心來,將食盒打開:「我娘說你醒來之後口裡沒什麼滋味,可能會想吃些甜口的,這些點心都是她一早起來親手做的。」

「好,替我謝謝杏姨娘。」

菀娘見煢娘身邊的宮女收了食盒離開,這才有些畏懼地開口:「大姐,你真的要進宮嗎?」

「什麼?」

菀娘便小聲將聖旨的事情給說了,又道:「大姐,皇宮裡是什麼樣子的啊?是不是用金磚鋪地,用玉石做台階……大姐,你和黃姐姐關係好,她日後若是做了皇后,你就是皇后的閨蜜了!」

煢娘一愣:「你說什麼?!」

菀娘被她嚴肅的表情嚇到,結結巴巴道:「是爹說,陛下是……是想要黃姐姐入宮,卻又不好直說,這才用你們混淆視線……」

煢娘心知情況不是這樣,恰恰與外人所想的相反,是拿黃妙娘給她做了擋箭牌。直到菀娘離開之後,煢娘一直心中鬱鬱,見那宮女收起了食盒又寸步不離地跟在自己身邊,忍不住道:「木清呢!叫他來見我!」

那宮女知道煢娘身份不簡單,但見她這般直呼木清的名字有些驚訝,想起她們來賀府之前,陛下所吩咐的事情,她定了定神,解釋道:「大人進宮去了,他說最遲晚間一定會回來。」

煢娘按了按額頭,只覺得醒來之後很多事情紛至沓來,讓她根本無法理清。恰在這時,桃蕊走了進來,見煢娘在院子裡躺著,急忙道:「姑娘你身子還沒好呢!怎麼能夠在外頭吹風。」

煢娘只得解釋道:「屋子裡悶,再說現在還在夏天呢,不冷。」

「那也不行,舅爺特意派了哥哥過來,說要你好好保重身子呢!」

煢娘卻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舅舅這幾日沒來府上嗎?」

桃蕊皺眉想了想,才道:「來過的,你剛昏迷時來了好幾次,但這幾日只上門了一次……」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那宮女一眼,壓低聲音道,「不過木公公說你還沒醒來,所以舅爺就走了。」

煢娘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舅舅一定是發現什麼了。

穿越之後,她一直親緣淺薄,遇到了舅舅舅母將她當做親生女兒看待,她心中感念,也回報了同樣的感情,不知不覺就將對方當成了自己真正的親人,可如今要直面最根本的問題,她卻無法和舅舅舅母解釋。

煢娘越想越氣,原本要見到趙瑕的喜悅都被沖淡了好幾分。

桃蕊見煢娘突然沉下臉色,以為是自己說錯了什麼,吶吶不敢言,好在煢娘很快就說累了,那宮女又將煢娘給抱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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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清處理完了事情,正準備回去,屬下卻匆匆過來回報:「大人,韓朔跑了。」

木清擰起眉頭,在他們招魂那天,那被韓朔起死回生的後生就失蹤了,跟著他失蹤的還有趙瑕所賞賜的一半金銀,但當時不管是木清還是趙瑕都無暇顧及,只是把韓朔給關起來。

後來真相大白,木清這才撥空去審了韓朔,卻沒想到這老小子太不經嚇,直接就把他和赤山的把戲給抖落了出來,木清當時怒上心頭,本想一刀將人砍了,卻突然改變了主意,準備拿韓朔去將人引出來,這才裝作不經意將韓朔給放了。

木清急著回去見煢娘,便吩咐他們盯好了人,一旦抓到,兩個都不能放過。

待到回了賀府,木清就注意到氣氛有些不對,可煢娘已經睡了,他問了宮女下午究竟發生了什麼,心裡不禁一沉。

就在木清想好了要怎麼和煢娘解釋之後,煢娘卻彷彿忘記了這件事,只是待他有些冷淡,讓木清被憋得有苦難言。好在很快就要進宮,所有的姑娘都不能帶丫鬟,木清早早就備好了馬車,又吩咐兩人好好照顧,這才依依不捨地提前回宮。

煢娘坐在馬車裡,跟在她身邊照顧的宮女名叫紅纓,另一人名叫綠羅,兩人的照顧可謂是無微不至,煢娘與她們熟了,便問道:「你們都會武?」

兩人對視一眼,紅纓這才回答道:「奴婢會武,綠羅雖然不會武,但她醫術很好。」接著又補充道,「姑娘有什麼事盡可以吩咐奴婢,陛下已經將我們給了姑娘,往後我們就是姑娘的人,便是姑娘讓我們去死,也絕不會二話。」

煢娘雖然早就知道她們不會是普通宮女,但沒想到身份卻如此不簡單,能說出這樣的話,只有可能是皇家培養的暗衛。她們直接在自己面前表明了身份,也只能是趙瑕安排的,煢娘的心情又複雜起來,原本想要興師問罪的心又下去了兩分。

馬車停在了宮門口,紅纓將煢娘扶下馬車,煢娘這才發現宮門口竟然只有她們一行人,紅纓看出了她的疑惑,壓低了聲音:「姑娘與她們走的不是一扇門。」

煢娘頓時就明白過來,穿過了宮門,木清已經帶著轎子在等著了:「姑姑,陛下就在乾清宮等你。」

煢娘突然就緊張起來,她突然有了一點認知,她並非是去見自己一手養大的小包子,六年時間過去了,她已經換了模樣,可趙瑕呢?身處在這至高無上的尊位上,他難道還和從前一樣嗎?

煢娘坐在轎子裡胡思亂想,卻不妨一直搖晃的轎子突然停了,煢娘覺得心口一跳,手心忽然沁出汗來。

四周都靜悄悄的,紅纓綠羅木清還有抬轎子的太監不知什麼時候都離開了,煢娘只能聽到腳步聲慢慢地接近,然後就停在轎子三五步的地方。時間彷彿一下子被拉得無限長,煢娘心裡發慌,猛地站起來,一把拉開了轎簾。

趙瑕看著面前靈動的少女,即便是完全不同的臉,他依然從中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低啞著聲音道:「阿眠……」

煢娘呆呆地看著他。

站在她眼前的這個男人完全推翻了她記憶中那個瘦弱白皙的少年形象,他眸中有著失而復得的喜悅和壓抑著的火熱。

即便煢娘早就知道趙瑕會變了許多,可陡然見到這樣的他,她仍舊毫無準備。見趙瑕往前走,煢娘慌亂地後退了兩步,腿彎碰到椅子跌坐下去。誰知趙瑕見到她倒下卻慌了神,不假思索地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身體一旋,自己撞在了轎椅上,卻將煢娘摟在了自己身上。

那轎簾晃了兩下,落了下來,兩人處在這處封閉的小空間中,曖昧橫生。煢娘連忙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搶先離開了轎子,趙瑕隨後才跟著出來。

煢娘拍了拍燙紅的臉頰,顧左右而言他:「木清他們怎麼不見了?」

趙瑕有些失落,但還是回答道:「是朕,是我讓他們下去的。」

煢娘聽到那聲自稱,大腦才降下熱度,她轉過身,見趙瑕還跟在她身後,只得先開口道:「你這些年還好嗎?」

趙瑕苦笑著:「不好。」

煢娘被他那雙眼睛看得十分不自在:「你是皇帝,要什麼有什麼,怎麼會不好?」

「皇帝又怎麼樣,那個位子那麼冷,你分明答應要陪著我的,可是你失約了,這六年我沒有一天能睡好,只要睡著就會被噩夢驚醒。」趙瑕上前了一步,貪婪地看著煢娘,「阿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不要再離開我了……」

煢娘意識到這個話題再說下去可能就會轉到某種不可言說的地步去,只能咳了一聲又轉開話題:「將妙娘姐姐送進宮是不是你的主意?」

「誰?」趙瑕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黃家大姑娘?」他覷著煢娘的臉色,斟酌著開口,「我倒是想直接將你接進宮,但怕於你名聲有礙,這才用了這個法子,但我真的沒有看上她們中任何一人……」

「我不是說這個……你難道沒有想過,就算你不想納她入宮,但有了這一遭,她往後的生活該如何?你毀了她的一生你知道嗎?」

趙瑕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看著那張陌生容顏中熟悉的表情,低低道:「阿眠,我們久別重逢,你難道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嗎?一定要將時間浪費在這些無關的人身上?」

他的表情刺痛了煢娘的心,可想到黃妙娘,煢娘不得不硬起心腸:「她本不想入宮的,你既然對她無意,就不該利用她……」

「這是她自己同意的,我需要有一個知情人替你轉移視線,沒什麼人比黃妙娘更合適,但我不會逼迫別人,所以從一開始這就是一樁交易,黃妙娘以此交換了她父親的前途和黃家的榮光。」

煢娘張了張嘴,隨即低下頭,小聲道:「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趙瑕瞭解沈眠,見她服軟,連忙打蛇隨棍上:「我們相伴那麼多年,你難道都不相信我嗎?」

如果是以前的小包子,煢娘是絕不會懷疑的,可如今的趙瑕早已變成了她完全不認識的模樣。可她怎麼能再把這些傷人的話說出來,只能又問道:「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先前我在慈恩寺暈倒,又是怎麼回事?」

趙瑕含糊道:「木清找到了張玄鶴……你還記得他吧?」

煢娘有些驚訝:「他?」那時候她本想找張玄鶴詢問是否還能回現代,可張玄鶴居然跑掉了,她也就只能暫時放下,誰知道後來身死,這些事就沒了下文。

趙瑕沒有說太多,煢娘便以為是張玄鶴找到的自己,她跟著趙瑕進了內間,就看到桌上擺著的兩個熊寶寶,她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她送給延寧的。

趙瑕摸著鼻子不好意思地解釋:「我那時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就直接去了顧府,恰巧看到了這個娃娃,所以才確認是你。」

煢娘心裡歎了口氣,她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倖,可看到這兩個熊寶寶,只怕舅舅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不過這和黃妙娘那件事不同,她也不能因此遷怒到趙瑕身上,又見他一直熱切地看著自己,便道:「你現在知道我不是正常人類,或許是哪裡來的精怪,你難道一點都不怕嗎?」

趙瑕淡淡一笑:「我早就知道了,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你還是你就夠了。」見煢娘睜大了眼睛,他忍不住笑起來,「你不會以為自己一直都瞞的很好吧?」

煢娘有些不好意思,她性子原本就是大大咧咧,當初在冷宮的時候一點都沒想著掩飾,還是後來進了東宮才不得不壓住本性,聽趙瑕這話,只怕她馬甲早就爆了。

趙瑕感慨道:「我小的時候覺得你是天上的仙子,你的一切都跟我們截然不同,你還記得你說過七仙女的故事嗎?我那時候好擔心你會突然離開我……」

煢娘猛地回憶起來,有些沒好氣:「所以你才偷了我的襖子,害我差點凍死?」

被提起黑歷史,趙瑕也有些尷尬,只得道:「你後來不是找著了嗎?還把我打了一頓。」

大約是提起小時候的記憶,煢娘的神色緩和下來,兩人之間的疏離感也褪去了一大半,煢娘也放開了些:「那時候你多有趣,現在我都有些認不出你了。」

趙瑕看著她,低聲喃喃:「但你一直都沒有變,也幸好你一直都沒有變,否則我也無法這麼快找到你。」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時間一般在早上九點,至少三千,但我會努力日更六千的,謝謝大家支持啦!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煢娘從乾清宮回到雲秀宮的時候已經傍晚了, 因為木清特意將她和黃妙娘分在同一個院子, 所以她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黃妙娘正好在院子裡, 見到她進來,兩人的神色都有些複雜。許久之後, 還是黃妙娘先開口:「煢娘妹妹, 近來可好?聽說你先前暈倒了, 如今沒有大礙了吧?」

「妙娘姐姐……」煢娘有些難以啟齒。

黃妙娘似乎知道她在糾結些什麼,微微一笑:「有些事你不方便說, 我不問便是,當初我拿你當朋友就是因為喜歡你的性子,如今也是一樣。」

聽到妙娘善解人意的話,煢娘只覺得心頭更加難受。黃妙娘原本根本不需要被捲進這些事情中,若不是因為她……可這些事情她根本無法和對方解釋, 好在黃妙娘也不是那等八卦之人,雖然好奇煢娘是如何與承平帝認識, 但煢娘不說,她便也當做不知道。

黃妙娘先時在家中已經經過了激烈的心理鬥爭, 祖父祖母都是疼她的,可是親生爹娘滿眼淚花地跪在她面前,她又能怎麼辦?她很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犧牲的,所以不會為此遷怒煢娘, 反倒因此越發豁然。

煢娘雖然心有愧疚,但見妙娘似乎真的沒有在意,這才慢慢放下心裡的負擔。

這次進宮的十個姑娘每兩人住一個院子, 有趣的是,何瑩和藺秀宜被分在同一個院子,可何瑩一進宮就被德太妃給接去了慈安宮,作為她的老對手,藺秀宜面上笑意盈盈,可轉身就咬碎了一口銀牙。

不止是藺秀宜,其他的姑娘都或多或少對何瑩有了些看法,畢竟她們是為了什麼進宮的,都是心中有數的,再說何瑩抱上了德太妃的大腿又有什麼用,最終不還是看承平帝的心意,故而雖然有人酸了幾句,卻也都還是規規矩矩的。

黃妙娘說到這裡,偷偷地看了一眼煢娘,卻見她面色如常,一點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

「妙娘姐姐,你怎麼不接著說了?」

黃妙娘這才回過神:「總之這雲秀宮的情況就是這樣,每個院子都有兩名宮女負責日常事務,明日開始,都要統一接受教導嬤嬤的教導,不止是禮儀還有其他的東西,這樣想想,倒是有點期待了。」

沈眠從前跟著趙瑕進入東宮之時,沒少在教導嬤嬤手下吃苦,很清楚這些嬤嬤的慣用招數,只是她也從妙娘這裡知道這些教導嬤嬤都是趙瑕安排的,這才鬆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煢娘醒來,紅纓就已經端著洗漱用具在房間裡等著了,煢娘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換了地方,如今正在宮中。

紅纓伺候她洗漱完,才陪著她到了外間,而此時那上面已經擺滿了早點,木清笑容滿面地替她佈置好了餐具:「姑姑快來,這都是你喜歡吃的。」

煢娘雖然窩心,但還是有些無奈:「你這樣是不是太高調了?」

「有什麼關係,又沒人看到。」木清見煢娘還是皺著眉頭,只能又解釋道,「我很少在宮中出入,沒多少人認得我,再說這雲秀宮也有不少小太監,不會有人懷疑的。」

他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煢娘也不好再說什麼,坐下來細細吃著早餐。

待到吃完早飯,紅纓收拾餐盤,煢娘便出門去找妙娘,誰知剛打開門就看到妙娘朝這裡走來。

「倒是巧了,我也正好想來找你。」妙娘笑著挽過煢娘的手,兩人朝著含芳殿走去。

含芳殿裡眾多姑娘或坐或站,看起來都等了有一陣了。

藺秀宜一襲月白色長裙站在殿中,還有兩名姑娘在她身邊圍著她和她說話。這一次進宮的姑娘中最有競爭力的莫過於藺秀宜、何瑩和黃妙娘三人,其中何瑩有德太妃支持,黃妙娘進宮背後有承平帝的手筆,只有藺秀宜毫無依仗,只是她容貌秀美又有才女之稱,論自身條件絕不遜於前兩人,所以也頗有自信。

一見到黃妙娘與煢娘兩人攜手過來,她挑眉一笑:「倒不知黃姑娘與一個商戶女關係這麼好!」

黃妙娘原本脾氣溫和,可聽到藺秀宜這麼說,也忍不住皺起眉頭:「藺秀宜,你胡說些什麼!」

「難道不是嗎?她被一個商婦教養這麼多年,這一身銅臭味只怕難洗掉。」藺秀宜嗤笑一聲,「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被選進來的,莫非是憑著這張臉?」

煢娘原本不知道藺秀宜為何會對她這麼大怨念,但見她一邊說自己卻一邊覷著妙娘的臉色,頓時就明白過來,原是嫉妒妙娘,卻又不敢直接懟她,便只能撿了自己這個軟柿子捏了。

妙娘氣得不行,倒是煢娘態度淡然,還能安撫她。

但煢娘不在意,並不代表別人不會在意。木清剛進入含芳殿就聽見藺秀宜大放厥詞,他臉色一沉,原本手中的杯子往前一擲,帶著利風就擦過藺秀宜的臉頰撞在了柱子摔了個粉碎。

藺秀宜被嚇得大叫,旁邊的姑娘也都被嚇了一跳。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藺秀宜色厲內荏地大叫,卻見那面容清秀的小太監冷測測地看過來一眼,她被那雙眼中的戾氣一嚇,剩下的話都嚥了下去。

木清這才慢條斯理道:「手滑……這位姑娘恕罪。」

藺秀宜咬著唇,又氣又羞,不顧旁邊兩名姑娘的安慰,一跺腳就去了一邊。

木清這才慢慢地站到了一邊,煢娘鬆了口氣,不妨妙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木清。

這一樁變故過去沒多久,何瑩才姍姍來遲,面上還帶著輕快的笑意,看來德太妃很是喜歡她。藺秀宜這才將炮火從黃妙娘身上移開,專心致志和何瑩掐了起來。

妙娘與煢娘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無可奈何。

好在很快教導嬤嬤就來了,這位嬤嬤姓葛,一張容長臉看著很是嚴肅,她只是目光掃過諸位姑娘,就讓她們一時噤聲,拘謹了許多。

葛嬤嬤先做了自我介紹,又將一本厚厚的宮規擺在眾人面前:「今日就請諸位姑娘好好研讀宮規,畢竟規矩可以慢慢學,但若是你們犯了不該犯的忌諱,沒有人能保得住你們。」

葛嬤嬤這麼說完,就讓宮女替她們捧著宮規回了院子。

沈眠當初雖然將這些宮規都背了個滾瓜爛熟,可畢竟過去這麼多年,她早就把這些還給教導嬤嬤了,如今看著一本厚厚的宮規發愁。

木清卻不以為然:「姑姑怕什麼,你背後有陛下做靠山,便是在宮裡橫著走都行,何必管這勞什子宮規?」

煢娘惆悵地看了他一眼,話雖這麼說,但明日葛嬤嬤抽查,她萬一不會,那不是很丟臉嗎?

還沒等她鬱悶完,一頂軟轎已經出現在了院子裡,煢娘想到昨天趙瑕看自己的神情,就有些不想過去,可紅纓她們卻都已經在軟轎旁等著了,她只得無奈地上了轎子。

轎子是直接送進乾清宮的,她過去的時候趙瑕已經下朝了,見到她過來連忙親自過來接她:「餓了嗎?要不要吃點點心?」

煢娘愣愣地被他迎到了內殿,頗有種自己才是皇帝的錯覺。

偏偏趙瑕毫無自覺,還準備親自來餵她吃東西,這才被煢娘果斷拒絕了。

趙瑕幽怨地看著她:「我昨晚都沒睡著,每次驚醒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見到你心才能定下來。」

煢娘第一次聽這話還替他心酸,如今卻只能沒好氣道:「我以為你八歲以後就不用裝可憐這一招了。」

被她這麼說,趙瑕也不生氣,而是依舊笑著道:「不是你告訴我的嗎?招不在老,有用就行。」

「……」

趙瑕見好就收:「行了,不鬧你了,我去批奏折,你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就讓木清他們去給你拿。」

煢娘垮著臉:「我想回雲秀宮。」

「不准。」趙瑕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語氣太硬,又多加了一句,「總之只要你在乾清宮待著,隨你想做什麼。」

煢娘畢竟才剛剛跟他相認,雖然告訴自己這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趙瑕,可潛意識裡仍舊有著隔閡,見趙瑕態度毫無轉圜,她也就沒有去跟他爭執,讓紅纓將宮規拿過來。

趙瑕見她乖乖地窩在軟塌上看書,心裡一軟,只覺得自己這幾年的痛苦和忍耐都有了回報,剩下的唯有歲月靜好。

煢娘被這些宮規鬧得頭疼,都不知道自己以前究竟用了多麼非人的毅力才能將它背下來的,不僅如此,身後那道灼熱的視線更是讓她覺得背都被燒出了一個洞。雖然她回頭讓趙瑕專心批奏折,可趙瑕答應的好好的,她一轉頭就覺得那視線又如影隨形。

煢娘覺得心好累,從前的小包子雖然也會偷偷看她,但從來都只敢小心翼翼地偷窺,一旦被她發現,臉都會紅透,煢娘還總逗他,如今身份倒轉,她不得不承認,命運都是公平的,出來混都是要還的。

趙瑕從前批奏折時十分專心,效率十分高,可如今他批一會奏折就忍不住看一眼煢娘,原本上午能做完的事情拖到快中午都沒有完成。

煢娘大概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逕自站起來:「我去園子裡逛逛吧。」

「我陪你。」

煢娘卻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她覺得趙瑕這是一時之間無法從失而復得的心情中走出來,總是這樣兩人都尷尬,不如讓他獨自想想清楚。

木清一直在殿門等著,見煢娘走出內殿,頓時就跟了過來,陪著她往園子裡走,這乾清宮中都是趙瑕心腹,所以兩人也不擔心會被人知道。誰知還沒走幾步,就撞見了魯安道。

煢娘也是認得他的,魯安道是先帝賞給趙瑕的,在東宮那幾年,他們相處也不錯,魯安道是一個很懂分寸的人,與他相處十分自在。可是煢娘沒忘記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身份,原本還擔心魯安道會問什麼,誰知他卻一點都沒感覺到奇怪,笑著道:「賀姑娘,這園子裡的菊花開了,這會正好是賞菊的時候,您想去看看嗎?」

煢娘愣了一下,隨即就意識到趙瑕定然是和魯安道說了什麼,她也只能一笑:「好,我去看看。」

木清一直警惕地看著魯安道,生怕他會跟自己搶差事,誰知魯安道說完這句話就站在了一旁,他這才趕緊跟著煢娘去了園子。

魯安道看著木清亦步亦趨的模樣,忍不住若有所思地瞇了瞇眼。

-

乾清宮自帶了一個園子,且因為是皇帝居所,裡面都東西都是最好的,花更是隨著季節有花匠佈置,此時因為是秋季,園子裡擺了許多盆菊花,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競相吐蕊,美不勝收。

煢娘原本在內殿呆著有些氣悶,見到這些花才覺得心情開闊了許多。

木清見她高興,便道:「姑姑若喜歡,要不我往雲秀宮送幾盆。」

煢娘擺擺手:「不用了,我看看就好。」

這麼逛了一會就到了中午,煢娘準備去吃飯,卻聽見殿門傳來喧嘩聲,她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什麼人有這麼大膽子,竟然在乾清宮喧嘩。木清也皺了皺眉,對煢娘道:「姑姑,我去看看。」

煢娘也不急著進去,便點點頭。

木清到了殿門處,才發現魯安道已經在那了,正在笑瞇瞇地和一名宮女說話,而那宮女身後卻是浩浩蕩蕩的一堆人,正是帶著何瑩的德太妃。

木清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忍不住露出冷笑,這世上就是有人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作。既然有魯安道在,他也就放心了,若是讓德太妃闖進了殿中,恐怕魯安道這太監總管也做到頭了。

木清轉身便要回去找煢娘,卻不妨被陪著德太妃的何瑩看了個正著,何瑩只覺得那個小太監眼熟,卻也沒有過多關注,而是又重新將目光投向和魯安道爭執的宮女身上,這名宮女是德太妃身邊的大宮女,在這宮中也是頗有面子的,便是何瑩,也要給她幾分面子,可她在魯安道面前就像是矮了個頭一般。

魯安道雖然態度溫和,卻絲毫不動搖:「太妃娘娘,您就不要為難奴才了,陛下忙於政事,特意囑咐過不許任何人打擾,奴才也沒法子。」

德太妃被魯安道的態度氣得半死,她是這後宮地位最高的女人,卻還是得看一個太監的臉色。趙瑕的確給了她尊崇的地位,但她想要的卻還不僅如此,她想要的是後宮的權利,只是趙瑕表面上對她尊敬,要什麼給什麼,這一點卻咬定了不放鬆,以至於她想要什麼還需要由宮人報給魯安道,雖然魯安道也不敢苛刻她什麼,但她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魯安道,哀家知道陛下辛苦,可眼下已是晌午,陛下正是用午膳的時候,哀家特意燉了湯給陛下,要是涼了可就不好了。」

「那就請太妃娘娘將湯交給奴才吧,奴才定會將其呈到陛下面前,不浪費太妃娘娘一片苦心。」

德太妃好說歹說,軟硬都用了,魯安道卻還是油鹽不進。德太妃被這麼下了面子,冷著臉將湯扔下就走了。

魯安道弓著腰送走了德太妃一行人,重新抬起頭,那點笑已經消失無蹤,冷哼一聲:「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旁邊幾名侍衛連表情都不動一下。魯安道隨手就將湯放到一邊:「你們幾個有口福了,德太妃娘娘的湯就賞你們了。」

一名侍衛露出笑容,接過湯:「那就多謝魯公公了。」

倒是魯安道的小徒弟福寶有些不安地看著他:「師父,這好歹也是太妃娘娘,這樣……是不是不大合適?」

魯安道帶著他一邊走一邊道:「你要記住了,這宮中陛下才是唯一的主人,若是陛下不喜,不管地位多尊貴都沒用。」

福寶皺著眉若有所思。

魯安道推了他腦門一下:「行了,看在你是咱家徒弟的份上,師父教你一個好。」

福寶立刻笑嘻嘻地湊上來:「徒兒就知道師父心疼我。」

「人常說在這宮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可不管什麼風,看的都是陛下的眼風,陛下歡喜,你再一無是處都是好的,陛下不歡喜,你便是再美貌多才都沒有用。」

福寶受教地點點頭。

「所以啊,在這宮裡,行事機靈或是能說會道都沒有用,你得會看。」魯安道抬了抬眉毛,「這朝野上下心思不定,幾位閣老都各有支持,這雲秀宮中的那幾位主哪個不是容貌才情一等一的,可是……沒有用。」

福寶瞪大了眼睛,他是隱約知道陛下後來那道旨意是為了一個姑娘,這幾日乾清宮中的變化他也看到了,他當時還在心裡說,這偌大後宮總算要有一位女主人了,可誰知魯安道居然這麼說。

魯安道見他露出那樣的表情,又語重心長道:「你往後勢必是要接咱家的班,這雙招子可要擦亮一些。」

「還請師父明示。」

「那木清……你可見著了?這小子死心眼,但眼光和運氣著實不錯。」魯安道沒有再說下去。當年木清待沈眠忠心耿耿,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他連皇帝都不屑一顧,但在沈眠手下卻乖得像條狗,魯安道不信他會改弦易張,那麼那位賀姑娘的身份就非常值得玩味了。不過這些事情只是在魯安道心裡打了個轉,隨後就被他咽進了肚子裡。

就像他說的,他只要看得明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知道什麼人可以得罪,什麼人不可以得罪就行了,至於裡面的原因,他沒有那個命敢去深究。

-

德太妃回到慈安宮就摔了一地東西,又重重罰了兩個小宮女,才算是舒了口氣。

何瑩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德太妃會遷怒到她身上,畢竟今天是德太妃主動將她帶到乾清宮,她滿心羞意地換了新裙子,誰知連乾清宮的門都沒進去。想到這兒,她又有些奇怪,不是都說德太妃在宮中地位尊崇嗎?怎麼看起來與皇帝的關係並不睦呢?

德太妃雖然沒有看到何瑩的表情,卻也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麼,心中越發氣憤。自從趙瑕登基後,她就一直致力於和他親近關係,只是趙瑕一直待她有禮而疏離,更別提他一直將後宮的權利都緊緊抓在手裡。德太妃身份尷尬,要了幾次都被趙瑕給含糊過去了,她知道了趙瑕的態度,也不敢太過強硬,免得將關係弄僵,越發得不償失。

送人進宮這事雖然是章閣老建議的,可德太妃卻也意識到了可行之處,畢竟她是身份尷尬,可若是趙瑕有了皇后或者妃子,那後宮的權利自然就該移交出來。

在眾多上門拜訪的眾多人家中,德太妃一眼就看中了何瑩,沒有別的原因,只是何瑩這張臉與當年趙瑕身邊那個名叫沈眠的宮女有四五分相似,德太妃是個女人,當年趙瑕雖然瞞的好,可她還是看出了對方對沈眠的心意,趙瑕這麼多年後宮空虛,未必不是為了這個女人。

只是不管德太妃的算盤打得好,但趙瑕見不到人也是沒有用,所以德太妃才把何瑩帶到了乾清宮,本以為趙瑕不會駁她這點面子,誰知道他本人都沒出現,只是用一個太監就把自己給打發了。

德太妃越想越氣,又摔了個茶盞。

「都滾下去!」

何瑩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待下去,連忙離開了慈安宮,回了雲秀宮。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時間是早上九點,其他時間一般都是改錯字或者BUG,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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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小天使們的地雷支持!(話說我以前就很想試試地雷陣的感覺,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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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煢娘覺得自己需要好好和趙瑕談一談, 趙瑕待她的心意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 她若是還揣著明白裝糊塗, 連她自己都要鄙視自己是個綠茶婊了。

對於她想要和自己談談的舉動,趙瑕自然是毫無保留的歡迎, 可煢娘的話一出口, 他就拒絕了:「你不是每晚都回雲秀宮嗎?那一頭有黃妙娘替你遮掩著, 不會出什麼事的。」

煢娘咬了咬唇:「可是……萬一被人發現了呢?」

趙瑕輕輕笑起來:「那就讓他們知道好了,到時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封你為皇后。」

煢娘這才知道, 趙瑕一開始就沒打算只是見見她就算,他從頭至尾都是打算將她留在宮中的,所以他不在乎偷偷見她的事情被人發現,正如他之前所說,這不過是為了一個欲蓋彌彰的好名聲。

煢娘抬起頭看他:「可是, 你有沒有想過,我不願意的。」

趙瑕臉上的笑容落了下來, 他垂下眼眸:「當初你說你不喜歡年紀比你小的男人,你也說你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些我都做到了,你為什麼還是不願意?」

煢娘心底一震,慌亂地看著趙瑕,趙瑕也正好看向她,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染上痛苦和壓抑:「我沒有騙你,你走後這幾年我真的很痛苦,我總是想我當初要是會功夫, 躲過那刺客,你是不是就不會……這六年我每日都練武,一天都不敢放鬆,我梳理宮中,將後宮緊緊握在手裡,因為不這樣做,我就會被那些鋪天蓋地的悔恨和痛苦淹沒。」

「知道你還活著,我覺得這是上天對我的恩賜和憐憫,回到宮中那一晚我都不敢睡,就怕自己一睜開眼發現這是場夢,你沒有進宮之前,我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壓抑著去見你的欲|望,我甚至羨慕木清,因為他可以無所顧忌地陪在你身邊。」

煢娘被趙瑕話語中的感情所撼,她忍不住退後一步,趙瑕誤以為她要逃,長臂一伸將她鎖進自己懷裡,壓抑著說:「別走,阿眠,陪著我好嗎?沒有你我會瘋的……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可憐可憐我……」

煢娘只覺得自己被一團火熱包裹著,趙瑕的手臂如鐵鑄一般緊緊地扣住她的腰,她漲紅著臉,推了推趙瑕的胸膛:「你先……先放開我。」

「那你答應我不走。」

煢娘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你還威脅我呀!」

趙瑕一點都不覺得疼,壓根就不想放開懷中的姑娘,可也怕自己把她逼得太緊,只能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卻仍舊抓著煢娘的手,瑩白纖細的手腕被他扣住,宛如一截上好的玉髓,趙瑕忍不住留戀地摸了摸。

煢娘瞪了他一眼,抽了兩次都沒抽出來,只能任由他去了。

趙瑕心滿意足,語氣也和軟了不少:「你為什麼不肯嫁給我,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好的男人嗎?還是說你……看上了別人?」

最後一句話他是帶著殺氣的,煢娘好氣又好笑:「若真有,你難道還去把人給殺了不成?」

「若我說我會呢?」趙瑕認真地回答,盯著她蹙起的眉頭,淡淡道,「所以你就不要去禍害別人了,再說,這世上男子大多三妻四妾,你哪裡能受得了,阿眠,這世上不會有別人比我更適合你了。」

煢娘不敢用玩笑的語氣說話,她苦笑著道:「你不要逼我,現在我見你,就如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再說,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當初那個小小的孩子,我可以說是一手撫養你長大,將你當成弟弟看待,你讓我一時之間如何能夠轉變心態?」

趙瑕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正因為如此,他才格外挫敗。他沒想到那麼多年的情分,居然才是阻擋他的最大障礙。

煢娘知道這話傷人,卻不得不說:「你知道我的,我天性喜好自由,這宮中太拘束了,我是真的過不慣,當年都是忍下來的。你若真是為了我好,就替我立個女戶,讓我去莊子上過我想要的生活。」

見趙瑕不說話,煢娘便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或者,你看在我這麼多年的功勞份上,封個郡主什麼的,我也是不介意的。」

趙瑕似乎才回過神來,聽見這話,便道:「郡主在大晉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裡皇后之位珍貴,你向來不做虧本生意的,在這上頭怎麼暈頭了。」

煢娘在心底歎氣,只能又道:「明日教導嬤嬤就要正式開始教禮儀了,到時候大家都在一起,我怎麼可能不出現?」

趙瑕卻道:「我會安排的,你別擔心。」

這次談話無疾而終,而到了第二天,煢娘才知道他所謂的安排究竟是什麼意思。

與葛嬤嬤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林嬤嬤,卻是將煢娘與妙娘單獨分出去教導。幾個姑娘看向妙娘的眼神都不太對了,尤其是藺秀宜,她原本自負美貌才情,可惜前有何瑩抱了德太妃的大腿,後又有黃妙娘不聲不響就吸引了承平帝的注意力,讓她又氣又急。

林嬤嬤將煢娘和妙娘帶到了另外一間院子裡,卻只是教導妙娘一人,而煢娘看著自己面前的軟轎,頂著妙娘帶點調侃的目光,最後也只能嚥下那些鬱悶,默默地坐了上去。

到了乾清宮,煢娘忍無可忍:「這所謂的教導究竟也持續多長時間,難道我們就一直住在宮裡嗎?」

「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吧。」趙瑕說完,又怕煢娘誤會,便道,「我說過,這原本就是要給你一個名正言順進宮的機會,到了時間,我自然會將與你一同進來的那四個姑娘送出去。」

煢娘一愣:「那前頭的五個人呢?」

趙瑕冷笑一聲:「這原就是章家搞出來的把戲,若是德太妃腦子清醒,看到黃妙娘她們離宮,自然也會讓她們跟著走,若是她貪心不足,那便耗著吧!」事實上,在找到煢娘之前,趙瑕就是打的這個主意,他厭煩透了德太妃的偽善和貪心,她既然自作聰明,就讓她自食其果,也讓那些投機者吃個教訓。

煢娘這才知道,當初眾臣以海運之事相要挾,趙瑕才迫於無奈退步,同意了以德太妃的名義送官家千金入宮,眾臣將這當成是他的鬆動,卻不知他心意如鐵,從未動搖過。

煢娘也不知該怎麼評價,但在朝堂,這樣的政治博弈本就是正常,她只是有些心疼趙瑕:「本以為你當了皇帝,能夠順心順意,卻沒想到仍舊不輕鬆。」

趙瑕立刻裝可憐:「是啊,你不知道那些倚老賣老的臣子有多麼可惡,我又不能罵他們也不能打他們,又喜歡吵架,吵不出結果就把矛頭指向我……還有那些御史,一個個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動不動就進諫,說我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他們罵我我還得老老實實聽著……我回到宮裡還得熬夜批奏折,德太妃還總是作妖,我生病了也沒人管我,真是太慘了。」

煢娘斜眼看他:「我怎麼聽說你在朝野和民間的名聲都很好,誰敢罵你?還有,什麼叫生病也沒人管,太醫還有這滿宮的太監宮女都不是人嗎?」

趙瑕這才意識到自己裝可憐有點過頭了,連忙回頭找補:「他們能跟你一樣嗎?」

煢娘看著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簡直哭笑不得,本想再說他幾句,才意識到自己被他帶跑了題:「等等,不是在說出宮的事情嗎?你把妙娘姐姐她們送出去,那我呢?」

趙瑕原本想將這個問題矇混過去,但煢娘不依不饒,他只得道:「你自然是留在宮裡啊。」

煢娘臉上的笑容落了下去,她就知道她前一天和他說的那些話都沒被他放在心裡,她忍了忍氣才道:「我昨天就說過的,我不願意留在宮裡。」

「可我也說過,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唯有離開我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

「你都沒有問過我就擅自做主,你究竟是把我當成一個人,還是只是一件物品?!」

趙瑕被她的話刺痛,怒極反笑:「阿眠,你有沒有想過,若我只是將你當成一件物品,我何必考慮這麼多,我早就將你擄進宮中,把你變成我的人了!」

「你……你無恥!」

趙瑕上前一步,直接扣住了煢娘的手腕,煢娘身量嬌小,僅僅只是到他的胸口,大約沒想到他會這麼做,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被他直接逼到了牆角,趙瑕一隻手握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撐住牆壁,將對方困在小小的空間裡。

煢娘這才意識到兩人之間懸殊的力量差距,趙瑕只是一直在讓著她罷了,而不管是哪方面,他都已經是一個成熟且強大的男人了。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煢娘才真正慌亂起來,她用手推拒著趙瑕,色厲內荏:「你放開我!不然我就要生氣了!」

從趙瑕的角度看過去,煢娘臉蛋嫣紅,額間浮出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粘在上頭,一雙眸子如汪在水中一般,她大概不知道自己這模樣有多誘人,趙瑕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明明知道自己應該放開手,但握住煢娘腰肢的手卻忍不住將她往自己懷裡帶。

煢娘抵不過他的力氣,被趙瑕整個摟進了懷裡,煢娘劇烈掙扎,卻不小心碰到不該碰的地方,一時僵住了。

趙瑕粗粗地喘息了兩聲,將頭埋在煢娘馨香的發間,許久才壓抑著聲音道:「阿眠,你還沒有見過我真正無恥的樣子……」

-

煢娘幾乎是逃回了雲秀宮,直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還覺得心臟一直跳個不停,臉上的熱度怎麼都下不去。

木清恰好從外面進來,看到煢娘的樣子怔愣了一下:「姑姑,你是不是生病了?」

煢娘用手背壓著臉蛋想讓熱度盡快下去,聽到木清的問話只覺得萬分尷尬,便扯開話題:「這幾天怎麼都見不到你,你在忙什麼?」

木清自然是為了抓韓朔和赤山兩人,本以為派了那麼多人出去,自然是十拿九穩,誰知這麼多人竟然也讓他給跑了。木清氣得罵了一通人,不得不親自出馬,經過這幾日的忙活,才查到了蛛絲馬跡,等到他佈置好了人手,才回來雲秀宮。

木清不好和煢娘說韓朔的事情,只說是公事,隨後擔憂地看著煢娘:「姑姑,你的臉真的好紅,你是不是發燒了?」

「沒……沒有。」煢娘窘迫不已,「行了,我要睡了,你趕緊出去吧。」

把木清給趕出去,煢娘才沮喪地趴在桌子上,大理石的桌面冰冰涼涼,正好用來降臉色的溫度。可煢娘只要一想起在乾清宮中發生的事情,就覺得渾身都不自在,甚至她的手腕和腰間還能感受趙瑕手臂的力量和熱度。

煢娘用力地甩了甩頭:「不要想了啊!可惡!」

可越是這樣想,她的腦海中就越不平靜,想起在離開之前趙瑕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她氣得原地跳了兩下,最後將臉整個埋進了手臂裡:「啊啊啊……混蛋趙瑕!!」

木清在門外聽著裡頭辟里啪啦的一陣響,有些莫名,不過他想,姑姑如此活潑應該不是生病,頓時又放下心來。

他召來在這院中伺候的另外兩名宮女,問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情。其實這兩天在含芳殿的確發生了一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是兩名嬤嬤已經處置了,便也沒有上報。

說來,這林嬤嬤與葛嬤嬤都是承平帝心腹,只是兩人的任務截然不同,比起林嬤嬤堪稱溫柔的教學態度,葛嬤嬤就嚴格多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那邊妙娘已經吃過午飯去小睡了,含芳殿這邊才剛剛結束上午的任務,甚至因為葛嬤嬤的要求,她們都不能回自己的院子,只能在含芳殿旁的偏殿用午飯。

藺秀宜吃著已經變冷的飯菜,皺著眉看了一眼另一桌的何瑩。她雖然與何瑩相看兩相厭,但畢竟互懟了這麼多年,自然看出何瑩這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因為她還拖累了全體,被葛嬤嬤多罰站了半個時辰。

何瑩只吃了幾筷子,就站起來朝外面走去,卻被一直守在門口的宮女給攔住了:「何姑娘,葛嬤嬤有吩咐,在今日的教導結束之前,不許離開含芳殿。」

何瑩驕橫脾氣上來,當即甩了她一個耳光:「我又不是犯人,你憑什麼不許我出去?」

那宮女被她打得偏了頭,卻依舊低眉順眼:「何姑娘恕罪,奴婢也是聽命行事。」

何瑩氣極,想要大吵大鬧,卻又怕被葛嬤嬤發現,這一個上午她可算是見識到了宮裡嬤嬤的本事,儘管葛嬤嬤輕言細語,也不曾打罵她們,她還是產生了深深的畏懼。

就在這時,藺秀宜走了過來,柔柔道:「這位姐姐,我們知道宮中規矩森嚴,葛嬤嬤如此吩咐也是為了我們好,但何姑娘畢竟在德太妃娘娘面前也有些臉面,卻被你們這般關在這裡,萬一德太妃娘娘知道了,豈不是對她老人家不尊?」

那兩名宮女就有些不安,畢竟德太妃雖然沒有掌宮之權,但身份尊貴,若是想要為難一兩個宮女還是沒有問題的。

藺秀宜見她們動搖,笑容更深:「這樣吧,我與何姑娘就一起在院子裡走走,你們分一個人出來跟著我們,看著我們不要出雲秀宮不就好了?」

何瑩雖然不知道一向和自己不對盤的藺秀宜為什麼會幫自己,但她畢竟不蠢,見藺秀宜對自己使眼色,立刻從荷包裡拿出一小錠銀子遞給那宮女。

那宮女猶豫了片刻,才道:「好,那就請兩位姑娘就在這附近轉轉。」

藺秀宜自然應是,拉著何瑩就走出了含芳殿。

直到離開含芳殿有一段距離,何瑩才露出厭惡的表情,一把甩開藺秀宜的手:「你又想幹什麼?」

藺秀宜也不以為意,只是好整以暇地冷笑:「你我進宮為的什麼你難道忘了,還在為從前的小事計較?那黃妙娘如今得了陛下青眼,若不將她打壓下去,我們哪還有出頭之日?」她說完,見何瑩居然沒有附和她,忍不住道,「不要以為你抱上了德太妃的大腿就萬事無憂,太妃娘娘可不能強按著陛下喜歡你。」

「我知道!」何瑩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我只是覺得奇怪,那林嬤嬤將黃妙娘帶過去單獨教導還情有可原,可那賀家的丫頭憑什麼也能跟著過去?」

「那商戶女不是跟黃妙娘關係好嗎?誰知是不是黃妙娘要求的,有人襯托著,還能裝一裝大度的樣子。」

「若需要襯托,這裡頭這麼多姑娘,哪個不是更合適?」何瑩說道,「你沒看到賀煢娘那張臉嗎?如果是你,你敢將她帶在身邊?」

藺秀宜因為早早對煢娘的身份產生偏見,所以一直都沒怎麼注意她,聽何瑩一提,才想起賀煢娘那張美的脫俗的臉蛋,若說這一次選進來的十人都是容貌不俗之輩,可到了賀煢娘面前,卻都免不了被比下去,黃妙娘若真有心後位,又怎會帶一個這麼大的威脅在身邊?

「總算你還不太蠢。」何瑩常年被藺秀宜諷刺,好不容易逮著這個機會,立刻就回敬了回去。

藺秀宜臉色難看,卻顧不得和她爭執這種小事,她回頭看了一眼跟著她們的宮女,壓低聲音道:「所以你是什麼意思,難道黃妙娘才是那個掩人耳目的幌子?」

「不……不可能。」藺秀宜自己就先否定了,「那賀煢娘不過一御史之女,往日裡哪有機會見著陛下,況且又沒有什麼名聲傳出來,我聽我姑母說,她舅母先前還到處相看,要給她找戶人家呢?若是巴著了陛下,又怎會去做這種事?」

「那可未必。」何瑩慢吞吞說道,「她之前不是折騰出了什麼保溫盒子,又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點心嗎?聽說陛下在翰林院時不僅吃了點心,還誇她來著,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藺秀宜經她提醒,也想起了這樁事情,家中之前也在說這件事,本以為是顧雲璧拿自己侄女獻媚,誰知陛下誇了一句就沒有其他舉動,那杜氏也一直替賀煢娘相看人家,他們便以為是自己多心,難道……

「行了,這些也不過是你的臆想,你又沒有證據!」藺秀宜不耐煩道。

「誰說我沒有的……」何瑩說完這一句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只是藺秀宜抓住了這個話頭不依不饒,她迫於無奈,才道,「你有沒有見過那跟在賀煢娘身邊的小太監?」

藺秀宜一愣,腦海中隨即想起那雙滿含戾氣的雙眼,即便是陽光之下,她也忍不住抖了抖,有些不自然道:「那太監……怎麼了?」

何瑩說道:「我先前陪著德太妃娘娘去了乾清宮,就在乾清宮裡看到了這個小太監,他在乾清宮都能自由走動,你說他是什麼身份?這樣一個人跟在賀煢娘身邊,你說,賀煢娘又是個什麼身份?」

藺秀宜震驚了,許久才道:「你……你是不是看錯了?」

「總之,你愛信不信。但若我們的對手是黃妙娘還好,若是這個女人,才是真正的棘手。」

藺秀宜剛想說什麼,兩人就迎面撞上了葛嬤嬤,葛嬤嬤自然不會放過她們,她本就是承平帝用來磋磨這些姑娘的,見她們只是在院子裡走走,也沒有做什麼,便只是借了由頭狠狠地罰了她們一頓。

負責向木清稟報的宮女也沒把這當成一回事,木清就更不會關心,他讓這些宮女關注著,也無非是怕她們藉著身份欺負煢娘罷了,可如今她們每日被葛嬤嬤折騰的苦不堪言,自然也就沒有那個精力去生事。

木清見沒什麼大事,也就撩開手不管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關於加更的事情,我每天的更新是六千啊寶寶們!這已經是加更了呀!(委屈巴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煢娘第二天一早起來, 就聽紅纓說德太妃今日要見她們, 她才恍然意識到, 她們這一趟進宮的名義就是陪伴德太妃的。

紅纓給她梳了一個簡單大方的髮型,又換上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裳, 似乎顯得更小了些, 煢娘走出門就看到提著早餐的木清。

煢娘已經習慣了, 只是瞟了一眼他的裝束,有些奇怪地問道:「你今天要出門?」

「有些公事要辦。」

煢娘便不再問, 吃過了早餐,就去找黃妙娘,兩人一同出門,到了含芳殿,才發現眾人都到了。何瑩一見煢娘就往她身後看去, 卻沒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頓時就有些失望。

煢娘沒有注意到這個, 只是和妙娘說話。

過了一會,葛嬤嬤才領著她們往慈安宮去。

德太妃坐在主位, 她保養得極好,與六年前幾乎沒有太大變化,且因為這幾年養尊處優,有些微微發胖, 反倒顯得越發雍容了。她也沒有刁難這些姑娘,讓她們行了禮就賜座下去。

何瑩仗著先前的情分,已經膩了過去, 妙語連珠逗得德太妃喜笑顏開。藺秀宜也不甘示弱,就算她嘴上再怎麼說,可眼下她們見不到承平帝,只能討好德太妃。

德太妃笑瞇瞇地看著眾女競相鬥艷,卻並沒有因為何瑩先前的陪伴就特意關照她,還溫言細語問了藺秀宜好幾個問題。

煢娘沒有那個心情去討好德太妃,妙娘也是,於是兩個在這一群姑娘中就顯得有些不那麼合群,德太妃在她們一進來最先注意到的就是煢娘那張漂亮的臉蛋,隨後才將目光移向她身邊的妙娘。

雖說妙娘的長相不如煢娘第一眼驚艷,但卻是越看越耐看,德太妃思忖著,這謠言不會空穴來風,說不定趙瑕還真的看上了這黃家大姑娘呢?

既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她便將黃妙娘叫上前來:「倒是個模樣周正的姑娘。」接著又問了她的歲數和家中的情況。

黃妙娘一一都答了,雖說有些拘謹,倒也符合第一次見貴人的情形。

德太妃倒是對她表現的很親熱。

何瑩見此情景,心中頓時有些著急,畢竟煢娘這事目前還只是她的猜測,並沒有實據,可黃妙娘這才是擺在眼前的威脅啊!

何瑩便上前挽著德太妃的手臂:「太妃娘娘,小女進宮這麼長時間還沒有去過御花園呢,聽說這御花園的花都是天下珍品,小女實在是好奇呢!」

藺秀宜不動聲色地將黃妙娘擠開,也笑著道:「此時恰好是菊花盛開的時節,聽說早年間有一種名叫『胭脂雪海』的菊花極其珍貴,可惜民間已經絕跡,不知我等今日是否能有眼福再見此等珍品。」

德太妃自然知道她們打的什麼主意,今日天清氣朗,說不定就能在御花園偶遇承平帝,不過她樂見其成,當下便笑著答應了。

慈安宮離御花園不遠,德太妃讓軟轎在後頭跟著,何瑩和藺秀宜一左一右地圍在她身邊,湊趣地說著話。

煢娘和妙娘則落在了最後,妙娘笑著壓低了聲音:「我在宮外聽說何瑩與藺秀宜關係不好,如今看來她們倆的合作倒是挺默契的。」

煢娘也小聲回她:「因為最瞭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對手。」

「正是這個理。」

兩人嘀嘀咕咕地說著話,也沒有注意到前方,竟不知眾人什麼時候停了下來,緊接著便聽見德太妃略帶喜意的聲音:「陛下也在這園子裡嗎?」

趙瑕批完奏折,聽聞德太妃將那些姑娘都帶到御花園,他心念一動,想到昨日懷中溫軟的身子,便有些心猿意馬。當下也帶著魯安道等人來了御花園,雙方都是有心,自然很快就遇上。

趙瑕先是淡淡和德太妃見禮,隨後不自覺地就將目光轉向煢娘那一處,見她只是低著頭不看自己,不禁有些失望。

德太妃拉過何瑩給他介紹,卻見他只是瞟了一眼,看到何瑩的模樣時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何瑩第一眼看到趙瑕,一顆芳心就陷了下去,她羞紅著臉給趙瑕見禮,誰知對方就像沒有看到她這個人一般,直接越過她們朝最後走去。

「這是哪家的姑娘?」

煢娘一見到趙瑕就知道要遭,聽到他那帶著笑意的問話,很想翻個白眼,可眾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咬著牙回道:「家父諱賀閔,為都察院御史。」

「哦,朕記得了,是新科探花顧雲璧的外甥女,你的點心倒是別緻的很。」

煢娘抬起頭,趁眾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讓他見好就收。趙瑕見她這模樣,笑得越發開懷:「也不知你是否能替朕講解一下這些花草的典故?」

煢娘很想拒絕,但一想到拒絕之後會面臨的遭遇,哪怕不情願也只能應了。

隨著兩人走遠,在場留下的眾人面色都有些奇異,唯有黃妙娘倒是坦然自若。德太妃被這突然的變故弄得愣了半晌,待到回過神來,趙瑕已經帶著煢娘走遠了。

何瑩與藺秀宜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別人或許會覺得承平帝是第一眼被煢娘的容貌所吸引,但她們之前早就有過其他的猜測,自然能夠看出許多破綻,這兩人的熟稔絕非是第一次見面就能有的。

德太妃的精心準備卻給別人做了嫁衣,她的情緒有些懨懨的,也就懶得再維持慈愛的表象,草草就將人打發回去了。

何瑩在院子裡氣憤難平,卻見藺秀宜推開門走了進來。

「你來做什麼?」

藺秀宜彷彿看不到何瑩的厭惡,自顧自道:「看來你說的沒錯,這賀家的商女早早就勾搭上了陛下,如今我們該怎麼辦?」

何瑩一點都不想和藺秀宜合作,可眼下她沒有其他選擇,只得悶悶道:「我能有什麼辦法。」

「讓你爹去查啊,她既如此狐媚,在宮外就勾搭上了陛下,指不定還有別人受她迷惑呢?若是陛下知道了她的真面目,自然會厭了她。」

何瑩眼睛一亮:「正是如此。」可隨即又有些沮喪,「可葛嬤嬤看得如此緊,我要如何才能將消息傳遞出去?」

「這你放心,你寫好了再拿一樣信物給我,我自然有辦法將信送出去。」藺秀宜信心十足。

何瑩本來對她還是有所防備,可禁不住勸說,又想起趙瑕那張俊美的臉,她狠狠心,就拿了紙寫明了事情,又拿了自己的簪子遞給了藺秀宜。

藺秀宜又一次保證一定會將東西送到,便離開了。

-

而在另一邊,趙瑕與煢娘漫步在花叢之中,趙瑕看著板著臉的煢娘,笑著道:「不是答應給我介紹花草嗎?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他不提還好,一提煢娘就想起當時被那一道道嫉妒的目光差點戳成篩子的自己,她左右看了看,發現沒有人注意這邊,踮起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揪了一下趙瑕的耳朵。

她的力氣不大,趙瑕只感覺到耳朵上掠過一點冰涼,頓時就愣住了。

趙瑕小的時候雖然乖巧,但那個年紀的男孩子總是會有一些頑皮的,有時候做了錯事,就仰著一張精緻的小臉跟沈眠討饒,沈眠每次都氣得不行,可對著他這模樣又下不了手,最後只能恨恨地擰了擰他的耳朵。

煢娘也是一時頭腦發熱才這麼做,做完了才意識到眼前這人已經不是那個不到自己腰間高的小包子,心虛地收了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朝前走去。

趙瑕揉了揉耳朵,覺得被她碰過的那一點似乎有一點點發熱,這熱度從耳朵一直蔓延到了脖子。他跟上煢娘的步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不等她發作,便搶先解釋道:「你手涼,我給你暖暖。」

落水之後,煢娘的身體一直都不太好,尤其天氣稍稍變涼,她就手腳冰冷。今日雖然出了太陽,可溫度還是不高,煢娘的手被握在趙瑕乾燥溫暖的掌心,雖然知道這樣不太好,但捨不得那一點溫暖,便也不吱聲隨他去了。

趙瑕見她沒有拒絕,心中一喜,忍不住便道:「昨天……」

「不許說昨天!」煢娘一想起昨天就覺得臉上發燙,趕緊截住了他的話,「我之前跟你說想去見見那位張道長,你到底同不同意?」

趙瑕原本見煢娘害羞心中還高興著,誰知聽她提起張玄鶴,他心中一緊:「他如今還在太醫院養病呢,你見他做什麼?」

「我就是想問他幾個問題。」煢娘面上帶著一些悵然,自從二度穿越之後,現代的記憶已經開始逐漸被遺忘,她對於回去這件事已經沒多少執念了,但心中總是有一個坎過不去,所以她才一直想要見張玄鶴一面,若是能夠得到一個答案,她或許才能真正死心。

趙瑕當然不希望煢娘見張玄鶴,他總是擔心煢娘某一天會離開自己,而張玄鶴偏偏又有那麼一點神通,若非如此,上輩子他也不會想辦法將人趕走。

煢娘看出了趙瑕的抗拒,她猶豫了一下,才道:「我不會走的,我就是想要一個答案。」

趙瑕沒有辦法,本來還想著兩人漫步花叢,能夠拉近一下感情,現在卻只能不情不願地帶著煢娘往太醫院走。

張玄鶴受傷之後,身體時好時壞,一直都住在太醫院,幾名太醫輪流守著他,好在他本身修為深厚,雖然受了那麼重的反噬,卻還是撐了過來。見到趙瑕和煢娘,他微微地勾了勾唇角:「看起來,陛下是找到人了。」

煢娘見他虛弱的模樣也吃了一驚:「張道長,你這是怎麼了?」

張玄鶴剛想說話,就看見趙瑕警告的眼神,他神色一頓:「不過是不小心受了傷,沒什麼大礙。」

煢娘便轉身推了推趙瑕:「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和張道長說。」

「有什麼話還不能當著我的面說嗎?」趙瑕不樂意。

煢娘乾脆站起來,推著他出了門,然後一把關上,幸虧其他人都離得有些遠,否則看到這一幕還不得把下巴都驚落了。趙瑕看著在自己面前關上的門板也有些無奈,但隨即又有些高興,畢竟煢娘已經漸漸不再排斥他的接觸,對他的態度也從之前的疏離慢慢變回了從前的樣子。

而煢娘把一國之君關在門外,心裡卻沒有半點負擔,重新回到張玄鶴面前:「張道長,大家都是熟人,我也就不客套直接問了,您,是不是能夠看出我的來歷?」

張玄鶴看著她的臉,與沈眠那張還能看出異象的面相不同,賀煢娘這具身體已經完全和她契合了,不僅如此,本尊的早夭之相也在逐漸改變,且面有紅光,身邊隱隱有紫氣縈繞,是貴不可言的命數。

張玄鶴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事情,鬆了一口氣。即便他逆天而行,可終究沒有造成太嚴重的後果,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對於煢娘的問題,他淡淡道:「我當年就說過,我只知道姑娘來自異世,至於具體何處,貧道才疏學淺,無法窺探天機。」

煢娘有些失望,但還是接著問道:「那,我還能再回去嗎?」

張玄鶴反問:「姑娘還想回去嗎?」

煢娘的表情頓時有些茫然,過了許久才道:「大概……不會回去了吧。」如果是在她剛剛穿越沒多久的時候她或許會不顧一切地想辦法回去,可現在,她在這個時空已經待了十幾年了,早已習慣了古代的一切生活,雖然想念爸媽,可時間沖淡了這一切,她早已接受了事實,正如她和趙瑕說的,她不過是想要一個答案罷了。

「既然不會回去了,姑娘又何必執著於答案。」張玄鶴淡淡道,「命星指引你來到這裡,自然是有它的道理,連姑娘自己都已經決心融入,那些過去的事情,便忘了吧。」

煢娘怔愣地聽著,突然覺得鼻酸,眼淚湧了出來,她終於得到了一個答案,卻只覺得心裡一陣空蕩蕩的。

趙瑕在外面等了許久,才看到房門打開,煢娘緩慢地走了出來,他眉頭一皺:「你怎麼哭了?他是不是說什麼不好聽的話了?」

煢娘搖搖頭。

趙瑕拉著她的手,她也沒有反對,只是溫順地走在他身邊。若是煢娘平常也這樣乖,趙瑕早就高興的找不著北了,可眼下看著她情緒低落,他只覺得心疼。

許久之後,煢娘吸了吸鼻子,用含著濃濃鼻音的聲音開口道:「趙瑕,我大概是回不去了……」

趙瑕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狂跳起來,他緊了緊握著煢娘的那隻手,柔聲道:「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煢娘沒有回應,他也不以為杵。

過了很久,煢娘才緩緩開口:「還記得你問過我,仙界是什麼模樣的嗎?」

趙瑕摸了摸鼻子,那時候他年紀小,沈眠行事不那麼小心,偶爾會透露出她家鄉的事情。他那時以為她是天上的仙子,擔心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去了,所以總是變著法地問她仙界是什麼模樣。沈眠心情好的時候就會編一些故事,他一開始如臨大敵,後來知道她是在逗自己玩,再加上她與常人無異,他漸漸也就不再問了。

煢娘大概也想起了自己那時候逗弄小孩的事跡,輕笑出聲,情緒緩和了不少。她將現代的一些事情娓娓道來,不像以前那樣藏著掖著又或者用故事欺騙,大約只是為了找到一個人可以在這個時候聽自己傾訴,將自己與現代生活的最後一絲聯繫給斬斷。

趙瑕驚異於她所描繪的那個世界,沈眠的神秘有了出處,他的心卻跟著她的敘述逐漸柔軟起來。

細細想來,當初在冷宮的時候,趙瑕有好幾次都看到沈眠在偷偷哭,平日裡那樣一個張揚明亮的女子,在那一刻卻如一個迷路的小姑娘一般。他那時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麼,只是覺得那種悲傷之中似乎沒有自己的位置,所以永遠只是偷偷地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哭,而如今他懂了,就越發想要將這個女子摟進懷中細細安慰,免她苦與哀,一生順遂隨心。

煢娘哭累了就有些犯困,趙瑕不想讓她這種時候一個人待著,她卻執意要回雲秀宮,他拗不過對方,只能囑咐紅纓綠羅好好照顧,這才看著她上了軟轎離開。

魯安道一直眼觀鼻鼻觀心,不管趙瑕柔聲細語還是細緻體貼,他都維持著自己的表情不要崩潰,可不妨趙瑕冷不丁開口問道:「你說,女子的及笄禮要準備些什麼?」

「嘎?」

「算了。」趙瑕嫌棄地看著他,「你又沒有女兒,問你你也不知道,還是等木清回來,再讓他去查一查吧,順便將東西都備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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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被增加了任務的木清此刻卻怒氣沖沖地看著底下跪著的幾名下屬:「不是讓你們看緊一點的嗎?怎麼又讓人給跑了!」

幾人都不敢辯解。

木清按了按額頭,這幾人在他手下雖然算不上最得力,卻也不差,卻偏偏讓一個二流功夫的騙子跑了兩次,若說當初他打算用韓朔引出赤山,如今卻已經打消了這個主意,只待將人抓到就地處死。

木清不發一言,帶著人就去搜索了。

而此刻,就在他們搜索地不遠的一座荒廟中,瘦的不成樣子的韓朔躲躲閃閃地進入了廟裡,壓低聲音道:「出來!」

一陣悉索聲之後,從後殿逆著光走出一道瘦弱又矮小的身影,看到韓朔,他嘴角斜斜挑起:「好久不見了。」

韓朔一雙眼睛都快要凸出來,恨不得將眼前之人掐死:「你竟然真的跑了!!你不知道我那段時間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

赤山卻不慌不忙:「若不是我先逃了,你以為你還有命留下嗎?再說,你這次能逃走,不也是我幫忙的嗎?」

韓朔想到若不是赤山幫忙,他也逃不掉,當即就壓下了心頭的怒火,哼了一聲,粗聲粗氣道:「快,先給我一點吃的!」

赤山丟過來一包饅頭。

韓朔一把搶過,拿出一個饅頭就狼吞虎嚥。

赤山走到了廟門處,月光照進來,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他慢條斯理地問:「你這一路過來可都小心沒有被人發覺吧?」

韓朔被饅頭噎地翻白眼,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打開水壺,一邊說道:「我都看了的,他們被你引到了另外一邊去了,暫時沒有危險。」

赤山眼中有什麼一閃而過,他看著韓朔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那就好。」

韓朔正在和那個打不開的水壺作鬥爭,沒有注意他究竟說了什麼,只是隨口問道:「你說什麼……哎,你先過來幫我把水壺打開。」

他看到赤山的影子忽然變大,隨後一道繩索勒住了他的喉嚨。

赤山面無表情地看著韓朔的掙扎,細瘦的手臂上都繃出了青筋,他看似瘦弱,實則力氣不小,過了好一會,韓朔沒了動靜,他才放開手,試了試對方的鼻息,確定人已經死了,才鬆了口氣。

他伸手將韓朔身上剩的那點金銀都拿了出來裝進自己懷裡,臨走時,看到韓朔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他伸手蓋住,輕聲道:「你也別怪我,誰讓你見過我的真面目呢,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真正地逃掉……」

他的話說完,身上一陣清脆的關節響動的聲音,再次站起來,已然是個身量正常的少年模樣,一張清秀的臉蛋,笑起來還露出了一個酒窩。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木清帶人忙活了一晚上, 最後好不容易找到荒廟, 卻只看到死的身體都硬了的韓朔, 木清氣得一拳就砸在了牆上。

「大人,接下來該怎麼辦?」

木清沉著臉, 看著下屬在荒廟中忙忙碌碌地尋找線索, 卻不發一言。

仵作檢查了韓朔的屍體, 這才道:「大人,此人下手利落, 死者是被直接勒死的,他嘴裡還有饅頭,看起來是吃到一半才被人給殺了的。」

「此道人是個老江湖,若非是信任之人,他未必會如此輕鬆地吃著東西, 還將後背暴|露給對方。」木清沉吟片刻,才道, 「看起來,兇手就是與他一夥的那人。」

然而, 仵作卻說:「從勒痕上看,兇手個頭矮小,力氣也不算大……」

「不對啊,那人雖然瘦, 但個頭可不矮。」有人質疑道。

「是那個道童。」木清冷冷道,「他大概是會一些縮骨之類的功夫,所以他們二人才能一直行騙沒有被人發現。」

「那, 大人,我們還要繼續追查嗎?」

「查!」

下達了命令之後,木清就暫時將這樁事放在一邊,畢竟身為暗衛頭子,他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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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瑕繼御花園嘗到了甜頭後,就不再偷偷摸摸,又與煢娘「偶遇」了幾次,這下,便是再沒有眼色的人,都看出他待這位賀姑娘不一樣了。

這結果也是讓人下巴跌了一地,畢竟賀煢娘雖然貌美,但似乎其他方面並沒有傳出什麼好名聲。但皇帝就是看上她了,有什麼辦法,就和她那舅舅一樣,不由得讓人感慨,這顧家人也不知是用哪樣的水土給養出來的,如此好運。

完全沒有人想到,賀煢娘是姓賀,她的親爹就這麼被華麗麗地忽視了。

煢娘阻止了幾次,卻並不堅決,趙瑕就當沒看到,依然故我。

這一日,趙瑕早早就讓人去雲秀宮將煢娘給接了出來,兩人慢慢地走著,竟不知不覺走到了冷宮。

冷宮的大門上被掛了一把生銹的鎖,不等趙瑕說,魯安道就連忙拿鑰匙打開了門,一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霉爛陰冷的味道。

「陛下,還是等這味散散吧。」

趙瑕卻恍然未覺,逕自走了進去:「朕就是在冷宮長大的,這味道早就習慣了。」

煢娘也跟著他走了進去,兩人看著熟悉的環境,都有不約而同的感慨。自從他們離開冷宮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趙瑕登基後,大赦天下,冷宮之人也得到了妥善安置,這處宮殿就空了下來,成為了真正的冷宮。

趙瑕走到他們當初居住的那處宮殿,殿內空蕩蕩的。當初沈眠將所有的傢俱都砍了當柴火,宮殿中間的地面都被燻黑了,當初沈眠不知跟誰換了幾個地瓜,兩人在大冬天就窩在這裡裹著棉被一邊烤地瓜一邊講故事。

兩人都想起了當初的事情,趙瑕輕聲道:「我一直覺得,如果有阿眠陪著我,那就算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也沒有關係。」

「那是因為你現在已經登上了至高之位,所以那些苦痛被時間淡去,你才會回憶那時候美好的小細節,如果你是失敗者,你恐怕還會一直膽戰心驚地生活著,根本就不可能會有這樣風花雪月的想法。」煢娘冷靜地潑了一盆冷水。

最近一段時間,兩人都是這樣的相處方式,趙瑕早就習慣了,聽到她這麼說也沒有生氣,而是接著往旁邊的偏殿走去。

魯安道早已帶人將門上的蜘蛛網給弄掉了,趙瑕一低頭就進入了偏殿。

偏殿裡倒是東西多一點,在靠牆角的地方擺著一個櫃子,這大概是除了床以外唯一沒有被禍害的傢俱了,裡面擺著兩人所有的家當,只是此刻那裡面的東西都被胡亂地扔到了地上。

趙瑕蹲下來,不顧髒污地拿起地上的一床打滿了補丁的被子,過了這麼多年,這布都朽了,幾乎是他剛剛拿起,就裂開了,露出裡面烏黑結塊的棉花。

趙瑕一時就愣住了,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煢娘搖搖頭,雙手握上他的手,將手指鬆開:「別拿了,手都髒了。」

趙瑕低下頭看著煢娘烏黑的頭頂,心中一動,剛想說什麼,煢娘已經退開了,轉身朝後殿走去。

趙瑕無法,只能跟了上去。

穿過後殿,就能看到一片殘垣斷壁,這兒原是一處後花園,卻被沈眠改造成了菜地,可如今卻只能看到茂盛的野草。

說來,這裡才是沈眠最費心的一處地方,想她當初一個現代的城裡姑娘,連大蒜和韭菜都分不清,怎麼會種菜,也是磕磕絆絆走了許多彎路才學會。

煢娘想起了當初種菜時的趣事,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了笑容。

趙瑕側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院子裡倒是有不少樹木,大多都是觀賞植物,當初也被他們砍了不少,唯有一棵棗樹,因為能夠結棗子才倖免於難,此時樹上掛滿了棗子,紅彤彤的十分誘人。

煢娘看到這棵棗樹很是高興,轉頭問趙瑕:「你還記不記得這顆棗樹?」

「記得。」趙瑕的臉上露出一抹懷念的表情,「我當初總是爬到樹上去吃棗子,你怕我摔下來,每次都擔心地在樹下等著。」趙瑕說著,抬手摘了一顆棗子,卻失笑道,「當初總覺得這棵棗樹很高,如今看來不過如此。」

煢娘也想摘一顆棗子,奈何她的身高一如從前,蹦了幾下都夠不著,面上就有些掛不住,悻悻道:「算了,反正這棗子也不好吃。」

趙瑕卻突然將她抱了起來,煢娘嚇了一跳,緊緊地抓住趙瑕的肩膀:「你幹嘛呀!」

「你不是想摘棗子嗎?」

這動作太過曖昧,趙瑕的眼眸中卻沒有半分旖旎,彷彿真的只是單純想讓煢娘站高一點去摘到棗子罷了,倒是煢娘自己的心亂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摘了不摘了,快放我下來!」

趙瑕些不情願,卻還是將她放下來。

煢娘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頭髮:「你……你突然來冷宮,究竟是要做什麼啊?」

趙瑕這才想起正事,問道:「阿眠,你還記得我們離開冷宮那天,我在這樹下埋了一個箱子嗎?」

「嗯?」煢娘愣了一下,才恍然想起,「時光膠囊!」

因為人都被趙瑕留在外面,所以他只能自己動手,靠著記憶去挖,好在當初也沒有埋得多深,很快就看到了匣子的頂,趙瑕立刻加快了速度,將一整個匣子都挖了出來。

拍掉上面的泥土,匣子除了有些掉漆,卻還是保存的很完整。

趙瑕留戀地摸了摸匣子,這原本是淑妃的首飾盒,當初也是用上好的木頭做的,所以才能在土裡埋了這麼多年才依舊保存的如此完好。

當初沈眠為了養活他,迫不得已只能將首飾盒裡的首飾變賣,他當時已經懂事了,因著是母親唯一的遺物,所以死死不肯鬆手。

那時沈眠才照顧他半年多,兩人尚未彼此依賴信任,對於趙瑕來說,這不僅是母親的遺物,也是他最後的底牌。淑妃一直不甘心,即便到死也依然緊緊地拉著他的手,逼他發誓一定要離開冷宮替她平反,這匣子裡的首飾就是為了待他長大後離開冷宮翻身的依仗。

沈眠卻管不了那麼多,人都活不下來,還談什麼以後,所以她直接從趙瑕手裡搶走了這個首飾匣子,用變賣首飾的錢換來了衣裳被褥還有糧食。可當她喜滋滋地將東西拿回來的時候,趙瑕卻第一次跟她發了脾氣,甚至瘋了一般去打她。

沈眠雖然比他大八歲,但當時吃不飽穿不暖,身上也沒什麼力氣,冷不防被趙瑕撞倒,真是結結實實挨了好幾下。一開始沈眠還讓著他,後來忍不了,一把撕掉自己往日溫柔和氣的假面,將趙瑕抓起來給打了一頓。

兩人後來打累了,卻還是沈眠用換來的糧食做了一頓飽飯,晚上又換掉了那些不能用的棉被,暖暖和和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兩人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和好了,恢復到了平常的樣子,也不能這麼說,至少沈眠恢復了本性,偶爾也會吐槽兩句:「早知道我大學學什麼英語啊,毫無用處,我要是學農,說不定還能在這裡給種出雜交水稻呢!」

之後他們靠著那些東西度過了那個格外寒冷的冬季,趙瑕也就默認了沈眠的生存方式,看她砍掉了宮室中的傢俱也沒有再說什麼。

直到他生辰的那一天。

在沒有被打入冷宮之前,淑妃盛寵,他每年的生辰都辦得極其盛大,但自從打入冷宮之後,淑妃整個人就崩潰了,每日都哀哀地靠在窗前,等著皇帝來接她離開,到後來她染病了,就越發沒有精力管兒子,趙瑕當時能夠活下來都是大幸,更別說生辰了。

沈眠也不知道是怎麼知道了他的生辰,不僅親自下廚給他下了一碗臥了雞蛋的長壽麵,還特意給他準備了禮物。

「喂,小包子,你這是感動的說不出話來了嗎?」沈眠戳了一下他的臉蛋,笑瞇瞇道,「哎呀,是不是感動的要哭了?沒關係,姐姐的懷抱給你哭喲!」

趙瑕拍開她的手,故作不在意道:「拿了我母妃的東西,還說是給我的禮物?你還能不能要點臉!」

「誰說的!」沈眠氣鼓鼓道,「你都沒打開看!」

趙瑕一頓,慢慢地打開了匣子,裡面放著一片葉脈書籤,顯得與這個精緻華美的匣子如此格格不入,卻又讓趙瑕小小的心被暖流包圍,他小聲哼了一聲:「好醜!」手上卻小心翼翼地將盒子關上。

沈眠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歎了口氣道:「我要跟你說聲抱歉,後來我想過了,就算是要生活,母親的遺物也是很重要的,喏,還給你,以後可要收好了。」

趙瑕握緊了匣子,卻讓沈眠誤會了他動作的含義,她嘟囔道:「其實我那天就想把這個匣子還給你的,誰讓你打我……」

趙瑕走到沈眠身邊,踮起腳輕輕在沈眠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隨後才紅著臉強作鎮定:「這是你說的,表達謝意的動作。」

趙瑕說完,轉過身就匆匆地跑掉了。

只剩下沈眠摸著臉上那一點濕潤,忍不住笑出聲:「哎,小包子,你這麼傲嬌以後可是找不著媳婦的喲!」

趙瑕的臉越發紅,但自從那一天起,沈眠在他心中的意義就不一樣了。

阿眠,你說過的,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可我已經遇到了你,要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要整理大綱,只能寫三千啦,大家多包涵喲,明天又是六千字啦~~~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趙瑕打開匣子, 裡面不僅放著一枚葉脈書籤, 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 這些都是沈眠送給他的,而在離開冷宮之時, 他只帶走了那個小熊, 卻將這些都留了下來, 埋在了棗樹之下。

煢娘看到這些東西,表情逐漸柔軟。那會兩人生活的很苦, 淑妃留下的首飾也不多,可是她覺得小孩子就該有童年,所以總會想辦法做一些小玩具給他。趙瑕一直都很珍惜,但後來離開冷宮後,她就沒有再看到這些東西了, 原本還以為是趙瑕給扔了,沒想到他卻將這些東西都放在這個匣子裡, 埋在冷宮一直沒有帶出去。

趙瑕細數著這些東西的來歷,哪怕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記憶中卻清晰的一如昨日:「阿眠,你以前說過,將重要的東西放在盒子裡,將它埋在地下, 如果有一天回來找到了這個盒子,打開盒子,就會回到過去。」

煢娘的手指輕輕地撫過那些小玩具, 大部分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磨損,卻也能看得出主人對它們的愛惜,想到記憶裡的小包子,煢娘的心軟了軟,原本要說的話就有些說不出口。

趙瑕說:「阿眠,我一直想著等我登基了,就帶你回這棵棗樹下,把這個匣子給拿出來,然後,就像我們曾經那樣,只有彼此,相伴一生。」

煢娘咬住嘴唇,低聲道:「聽到你說這些,我很感動,我沒想過我隨口胡說的東西,你卻都記在了心上,但是……你真的分得清愛情和依賴嗎?」

「在冷宮這麼多年,我們相依為命,你已經習慣了依賴我,而後來即便離開冷宮,可危機四伏,你能相信的人依然不多,這麼多年,這種依賴感刻在了你的骨子裡,你分不清喜歡或者親情,所以才能這樣輕易地說出永遠。可是,如果你以後遇到了你真正喜歡的女孩子呢?」

「不會的,阿眠!」

煢娘的表情十分冷靜:「誰都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哪怕你是皇帝,你也不能。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不管對我還是你喜歡的姑娘,那都是不公平的。而你自己呢,會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當感激都消磨掉,我們之間若是只剩下互相厭惡,這會是多麼悲慘的事情?」

趙瑕的心意被曲解,他只覺得心一陣陣抽痛,他想大聲告訴煢娘,他是真的喜歡她,不是感激不是親情,他就是把她當成女人在喜歡,除了她,這輩子也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趙瑕忍著氣道:「阿眠,這些事情都是沒有發生過的,而事實卻是,我們相伴了那麼多年,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喜歡的就是你,不是什麼感激什麼親情,我從沒想過要把你當什麼勞什子姐姐,我只想讓你成為我的女人!」

煢娘被他直白的話氣得漲紅了臉:「你……你怎麼說不聽呢!」

趙瑕垂下眼看著她,少女的臉蛋因為生氣而浮起紅暈,一雙眸子亮晶晶的,眼角也有一絲胭色,她從前生氣的時候也是這樣,尤其每次吵不過他的時候,總是氣得眼角都紅通通的,他每次都要非常用力克制自己才能不親吻上去。

「阿眠,誰會想要吻自己的姐姐?」趙瑕的手指挑開煢娘臉上的髮絲,聲音暗啞,「我是男人,身體比腦子更快認清自己喜歡的女人。」

從前的趙瑕一直都喜歡黏著沈眠,有時候一段時間沒見著她,心裡都會空落落的。他不喜歡阿眠對別人好,不管是木清還是傅靈均,他都很討厭。他希望阿眠眼中只看得到他,希望她身邊只有自己一個人。

可阿眠和他不一樣,她性子活潑,交遊廣闊。自從趙瑕開始逐漸掌控身邊的勢力,沈眠便有了出宮的機會,相比宮中,她更喜歡宮外的生活,趙瑕有時候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裡竟然滋生出了一種可怕的想法,想要將她鎖在宮中,不讓她見任何人。

趙瑕不敢讓阿眠知道自己這些陰暗的心思,他總是覺得他們的時間還很長,他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可當有一天阿眠回宮,她的臉紅紅的,說她在宮外被一個書生英雄救美。

「他說他叫葉聞清,今年的狀元就是叫這個名字吧!他可真有意思,難道真的覺得對著那些混混說教化之言,他們就會收手嗎?若不是御林軍及時趕來,他大概會被打一頓吧!」沈眠雖然這樣說,但臉上卻一直帶著笑。

趙瑕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慌,他那時突然意識到,沈眠或許並非一直會跟他在一起的,她會成親生子,她會對別人那麼好,在別人的懷中笑靨如花。

那一晚趙瑕做了一個夢,夢中他真的將沈眠給關了起來,不管她的哭喊,狠狠地吻著她,摟著她纖細的腰身,狠狠地貫穿了她的身體。

醒來之後,趙瑕便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他也終於明白了他對沈眠的感情。

煢娘卻被他的話嚇得退了一步,結結巴巴道:「你……你只是見女人見少了,所以才會有這些不健康的思想!對,一定是這樣的!」

趙瑕都快要被她給氣笑了:「你能想出這些匪夷所思的答案,怎麼就不肯相信我對你是真心的?」

因為這個更加匪夷所思啊!!!

煢娘在內心吶喊著。

她嚥了口口水,發現趙瑕並沒有要過來的意思,這才壯了膽子,組織了一下語言::「我這麼說吧,你本是天潢貴胄,卻一朝從雲端跌落,若非如此,我們也不可能遇見,你的人生一帆順遂,憑借你的聰明和能力,你最後也會成為皇帝,你風華正茂意氣風發,自然有既漂亮又有才華的女子配你,而我不過一個冷宮的小宮女,不漂亮,年紀也大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趙瑕被煢娘這固執的態度弄得沒了耐心,直接便道:「不管你說什麼,現在這種情景,你除了嫁我,你還能嫁誰?試問這天下誰敢跟皇帝搶女人!」想起這幾天煢娘態度的軟化,他也放軟了聲音,「阿眠,你也是這樣想的是吧,你只是暫時沒辦法轉過來,我可以等你的。」

煢娘卻慢吞吞道:「你說的沒錯,可誰說我要嫁人了?」

她終於把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反正也嫁不了人,就正好能出去立個女戶,反正我也能賺錢,自己一個人過也挺好的。」她小心地覷了一眼趙瑕的表情,又道,「當然,你如果不想我晚景淒涼,給我個郡主什麼的尊位,那就更好了。」

她居然還在打著這個主意!!

趙瑕又氣又急,恨不得將心都掏出來給她看,看是否能讓她那顆鐵一般的心融化一點。

他目光中流露出失望:「阿眠,我要怎麼做你才會信我?」他抿了抿唇,將匣子合上往煢娘那邊遞了遞:「我一會讓人將你送回去,你……認真想想好嗎?」

趙瑕說完,就離開了園子。

煢娘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心裡似乎有一瞬間動搖,但一回想之前四年的宮中生活,她立刻又堅定了自己的信念,與其做一隻籠子裡等待著主人垂憐的金絲雀,她寧願當宮牆外的一隻小麻雀。

魯安道見趙瑕高高興興地去找賀煢娘,卻又滿臉陰沉地回去,心裡就是一沉,本以為是裡頭那位主惹怒了陛下,誰知趙瑕回頭卻又道:「魯安道,一會你親自將賀姑娘送回雲秀宮。」

魯安道只能又進了後院,見賀煢娘卻只是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匣子站在原地發呆,他心裡歎了口氣,面上卻恭恭敬敬道:「賀姑娘,奴才送您回宮吧。」

煢娘回過神來,抱著匣子就走出了冷宮。

一出冷宮,連身上都覺得溫暖了一些,路邊停著一頂軟轎,卻是趙瑕擔心她身子虛弱,特意叫的。

煢娘坐上了軟轎,魯安道小碎步地跟在旁邊,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忽然開口道:「有些話本不該奴才說,但又恐姑娘不知道,誤解了陛下的心意……」

煢娘知道魯安道是先帝給趙瑕的太監,當初也是陪著他們一路走過明槍暗箭的幾年,他的忠心毋庸置疑,所以她點點頭:「魯公公請說。」

魯安道便道:「賀姑娘恐怕不知道,自您進宮後的這些時日,是這六年時間中陛下過得最開心的日子。六年前,沈姑姑身死,陛下的魂魄似乎也要跟著去了,雖然後來陛下又恢復到了往常的樣子,可從那之後,奴才就不曾見過他高興的模樣。」

煢娘心裡一震,手指不自覺地蜷起來,無意識地抓緊了手帕。

「您進宮那日,陛下就如同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一般,一整天都喜形於色,便是朝中那些大人們說了不好聽的話,他也絲毫沒有生氣。奴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只有在見到您的時候,陛下才活得像個人。陛下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高高在上,可這樣一個人,卻只有您一人可以牽動他的心緒,這代表了什麼,您還看不出來嗎?」

魯安道這些話如同重錘敲在了煢娘心裡,她一時之間心緒紛亂,竟然沒有發現魯安道話中的問題,最後只能無意識道:「我不知道……」

魯安道歎了口氣,只覺得自己這顆心都操碎了,他一個沒了根的太監都能看出承平帝對賀煢娘的深情,這身在局中的人,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賀姑娘,奴才言盡如此,您還是想想清楚吧,畢竟這世上最傷人的並非刀劍,而是摯愛之人的話語啊!」

煢娘渾渾噩噩地回到了雲秀宮。因著是魯安道親自送的,很是引了一部分姑娘的注意。何瑩看著軟轎送進了院子,忽然冷笑一聲:「如此恃寵而驕,也不知有一天從高處摔下來,她會是什麼模樣?」說完,又不耐煩地問藺秀宜,「東西我都給了你那麼久了,怎麼還沒有消息傳來!」

藺秀宜挑了挑眉:「急什麼?她現在爬得越高,不是摔得越慘?」

何瑩似乎也想到了那種境況,忍不住笑起來:「不過憑著一張臉迷惑陛下罷了,待到陛下見了她的真面目,只怕厭惡都來不及。」

藺秀宜沒說話,只是看著魯安道弓著身子離開了煢娘的院子,忽然皺起了眉頭。

何瑩注意到她的不對勁,連忙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藺秀宜遲疑地搖搖頭,心裡卻有一點莫名的不安。她們做的這些事只是基於承平帝對賀煢娘感情不深的前提,可萬一承平帝已經對她用情已深呢?

魯安道是承平帝的貼身內監,又是大內總管,連德太妃的面子都不太買,這樣一個人,會對一個普通女子卑躬屈膝嗎?

藺秀宜不敢再深想下去,和何瑩匆匆告別後,回到自己房裡,寫了一張條子,待到晚間有人給她們送飯時,她裝作不經意地將條子放進了那太監的袖子裡,那太監恍若未覺,只是在離開前對著藺秀宜點了點頭。

藺秀宜鬆了口氣,卻目光複雜地看向了煢娘所居住的地方。

-

接下來的幾日,趙瑕與煢娘似乎陷入了冷戰,雙方誰也不肯低頭。只是還沒兩天,趙瑕聽說煢娘因為月事疼得在床上打滾,轉頭就吩咐御膳房做藥膳,卻又不讓他們送,只苦了魯安道,堂堂一個太監總管淪為外賣小哥,他卻一點都不覺得有損身份,反而兢兢業業地做這份工作。

倒讓御膳房的管事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巴巴地在魯安道面前繞了許久,又送上不少禮物,魯安道才開了尊口:「沒你什麼事,只要拿出看家本事,東西做好了,咱家自會去送,那位主吃著舒心了,咱們都有好日子過。」

那管事上道的很,一看那吩咐的藥膳都是替女子準備的,便又自作主張添了幾碟點心,御膳房大師傅出手,都是小巧玲瓏模樣可愛,魯安道看到了,對他的上道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提著藥膳,魯公公又匆匆忙忙朝著雲秀宮去,煢娘果然在院子裡看書。

「魯公公?」

「賀姑娘,您今日臉色看起來好多了。」魯安道一邊說著,一邊將食盒中的藥膳拿出來放在煢娘面前,「這是陛下吩咐御膳房特意做的,您還是快趁熱吃吧。」

煢娘猶豫了一下,問道:「陛下……最近如何?還是總熬夜嗎?」

魯安道精神一震,暗道「來了!」,面上卻做出一副唉聲歎氣的模樣:「可不是?陛下這幾日都睡不好,朝中事情又多,便是回了寢宮,一個人孤零零的……」

明知魯安道是在演戲,但煢娘只要一想到那樣的場景,心裡還是有些難受,她抿了抿唇:「魯公公還是要多勸勸陛下,熬夜最是傷身……事情是做不完的,但身體卻更重要些。」

「唉,可陛下執意如此,我們做奴才的又怎麼敢勸?」魯安道懇求地看著煢娘,「不如賀姑娘去勸勸吧,您也知道,陛下最聽您的話。」

煢娘心裡越發複雜,最後只能道:「讓我想想吧……」

魯安道無功而返,回了乾清宮,果不其然,承平帝又在沉著臉批奏折。

「這狗屁不通的都說的什麼!這樣的人居然也配為官?!」趙瑕怒道,一把就把正在批的奏折給扔了出去。

魯安道身子一矮,默默地同情了一下上奏的那名大人,卻被趙瑕發現了個正著。

趙瑕裝作不經意道:「東西都送過去了?她……說什麼了?」

趙瑕最後一句說的含含糊糊的,魯安道還是聽清了,又一次在心底歎了口氣,面上卻認認真真地將煢娘的話都複述出來。

趙瑕的心又被澆了一盆冷水,或許是這幾日都習慣了,他怔怔地站了一會才道:「罷了,還能拿她怎麼辦呢?」

對於這個失而復得的寶貝蛋,他真是不知該怎麼對她才好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裡怕化了,哪怕再生氣也擔心她哪裡過得不好,哪怕他明白告訴自己,就該冷著她一段時間,讓她好好想想明白,可一聽到她難受,他的心都亂了,還哪裡管那麼多?

有時候魯安道也不得不感慨,這世上還真是一物降一物,便是承平帝這般英明的君主,遇到了自己命定的劫數,也只能倒頭認栽。

這一日,魯安道送了藥膳回來,正健步如飛地朝著御書房走去,誰知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隨後就是承平帝憤怒的聲音:「朕開海運,是為了百姓生活富足,不是為了讓這些貪官借此欺壓百姓的!」

過了好一會,御書房的門被打開,幾位閣老和重臣臉色難看地走了出來,只有走在最後面的於從安苦笑著和魯安道拱了拱手,就當做是打招呼。

魯安道心中一緊,卻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卻見承平帝仍舊一副氣怒難消的模樣,而在他下首站著的木清臉色也不好看。

「為了自己的私利,藉著朝廷的名義魚肉百姓,朕看這些人是活膩了!」

魯安道脖子一縮,頓時就猜到是什麼事情。海運之事已經在朝堂之上通過了,首要的就是造船和修建碼頭,因為是召當地人服徭役,所以承平帝還特地免了當地的稅收,以役代稅,還特意派了人去淮海衛宣召。

因為這是好事,所以當地還是很歡迎的,誰想到還沒過幾天,就出現了這樣的事情,這不是硬生生打承平帝的臉嗎?

承平帝緊鎖著眉頭:「如你所說,既然連傅靈均都被騙了過去,只怕參與之人不少,朕會派欽差去負責此事,且你也要親自去一趟,朕才放心。」

木清立刻單膝跪下來:「奴才遵旨。」說完又有些猶豫。

「還有何事?」

因為在場只有他們三人,木清也就沒有隱瞞,直接道:「奴才發現似乎有人想到對付姑姑。」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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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紅柳巷是燕京城中有名的銷金窟, 巷內俱是青樓、酒館和賭場。這兒白日裡悄無人聲, 但到了夜裡卻是燈火通明, 姑娘們揚著手帕在門口招徠客人,脂粉氣和酒香漂浮在空氣中, 似乎將人都熏得醉醺醺的。

然而, 在一座臨街的小樓中, 卻有兩個男人只是一直盯著街面,手中雖然拿著酒杯, 目光卻十分冷靜,過了好一會,一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晃晃悠悠地從一家青樓走出來,臨走時還不忘摸一把扶他的姑娘,惹來一陣嗔怪。

那兩個男人對視一眼, 確認了身份,這才放下酒杯, 順著樓梯匆匆走了下去。

張文軒出了紅柳巷,迷迷瞪瞪地朝著姑母給的那座宅子走去, 嘴裡卻還罵罵咧咧的。先前他母親和姑母商議要將那賀家大姑娘嫁給他,他去看了,雖然年紀小,卻著實是個美人, 且這美人身後還背靠著一個探花舅舅,他心裡簡直是一千個一萬個樂意,那段時間連青樓都不去了, 滿心想著要將人娶到家。

張文軒有自知之明,知道憑他的條件想娶到賀煢娘根本是天方夜譚,只要賀閔不瞎就肯定不會同意,所以當姑母提出要用法子毀了賀煢娘的清白時,他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之前張氏因為機緣巧合救了一位老夫人,後來才知道這是刑部侍郎周大人的母親,張氏搭上了周老夫人的線,恰巧周老夫人嫡幼子要說親,她便借了這個由頭將賀煢娘給叫出府,反正賀煢娘也不可能拿這個問題去問周老夫人。

這一切可謂是□□無縫,到時候張氏再借口提前離開,慈恩寺到回城的路上有一大片荒山,到了山腳下,馬車就會壞掉,到時候自然有人會出來將煢娘搶走,只要過了一晚,煢娘這名聲可就保不住了,張家再出來表示願意娶她,為了遮醜,賀閔定然會同意的。

只是沒想到一切都計劃好了,誰成想賀煢娘居然暈倒在了慈恩寺,周老夫人特意派了家丁送她們回去,這後續的計劃自然就行不通了。張文軒還不死心,纏著母親想辦法,誰知道一道聖旨下來,將他最後那點希望也給撲滅了。

哪怕聖旨上說的是進宮陪伴德太妃,可畢竟是進宮了啊!賀閔高興地不行,雖然他們都覺得煢娘此行是陪太子讀書,但說不准皇帝就看上她了呢?便是看不上,她這一趟進了宮也是身價倍漲啊,自然能往高嫁。

張家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張金良氣得把耿氏罵了一頓,畢竟當初耿氏說這法子萬無一失,還從他手裡拿了不少錢,如今竹籃打水一場空,他自然肉痛的很。

張文軒沒了希望之後,又故態復萌又開始了每日花街柳巷的生活。只是自從煢娘進宮,張氏就被禁足了,管家之權也沒有了,張家人本就是靠著她救濟,這一下又回到了沒錢的狀態。張文軒付不起渡夜資,只能喝點酒摸摸人姑娘的小手,如今酒勁上頭,又是怪他姑母沒辦成事,又是怪爹娘沒本事。

此時已是臨近宵禁,街上沒有什麼人,張文軒走到一半尿意上頭,左右看了看便找了一個黑□□的小巷子準備去解決一下問題,誰知他剛對著牆站好,腰帶還沒解,一把鋒利的匕首橫在了他的脖子上,張文軒手一抖,頓時就嚇清醒了。

一個低啞的聲音問:「你是張文軒?」

張文軒還沒想明白是不是該承認,忽然覺得脖子一痛,頓時嚇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是……是是,小人就是張文軒,若是小人眼瞎不小心得罪了好漢,您大人大量……」

「閉嘴!」那人惡狠狠道,「你姑母先前是否要將那賀家大姑娘嫁給你?」隨即又威脅道,「老實點,別騙老子!」

張文軒哭喪著臉道:「那……那都是小人姑母異想天開,小人哪敢有什麼非分之想啊!」

那人嗤笑一聲:「現在老子許你有非分之想,你若聽話,事成之後你不僅能討得一個如花似玉的婆娘,老子還送你一千兩銀子,若你不聽話,你的命根子和腦袋你自己選一樣吧。」

張文軒狀若抖篩,本以為是張氏做的那些事情暴|露了,顧家派人來報復,哪想到峰迴路轉,卻是要對付賀煢娘的。

那人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一通,張文軒的臉色也跟著變來變去,最後勉強嚥了一口口水:「這……她好歹進了宮,我這麼做會不會被關進牢裡啊……」

「那你做不做?」那人似笑非笑地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臉頰。

張文軒聲音都變了:「做!做!」

那人又威脅了一通,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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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閔近日裡很是得意,感覺自己走路都帶風,畢竟燕京裡四五品官員那麼多,卻偏偏只有他的女兒被選入了宮,這不是說明他教女有方嗎?

賀閔下了轎子,正準備回家,忽然見到繼室那侄兒從斜刺裡衝了出來,「啪」地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賀閔嚇了一跳,還沒等他說話,張文軒已經大喊道:「姑父,小侄與煢娘表妹兩情相悅,早已互許終生,請您大發慈悲,將表妹嫁給小侄吧!」

這條巷子本就熱鬧,先前張文軒跪下來的時候,已經圍了不少人看熱鬧,此時聽到張文軒那番爆炸性的發言,更是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賀閔早就被張文軒投下的炸雷弄懵了,反應過來之後頓時一身冷汗,他厲聲道:「你胡說什麼!是誰指使你污蔑我女兒的名聲!」

賀閔的反應其實還算快,但張文軒得到了指使,只是不管不顧說已與煢娘有了肌膚之親,請賀閔成全。偏他的身份是真,這年頭表哥表妹成親的比比皆是,再加上張文軒拾掇一番倒也人模狗樣,就有不明真相之人責怪賀閔賣女求榮拆散有情人。

賀閔氣得半死,可這種事情本就不好辯解,張文軒鐵了心要污煢娘的名聲,便是他即刻死了只怕煢娘的名聲也壞了。

正在這時,人群忽然被人撥開,顧雲璧鐵青著臉走了出來:「按照本朝律法,污人名聲可是要坐牢的,你一介白身,卻攀扯官員之女,更是罪加一等,按律你全家都該下獄,你本人最低也是流徙三千里。」

張文軒被他的話嚇了一跳,可想到那背後之人的手段,他只能硬著頭皮狡辯道:「我……我沒有,我與表妹的確已有肌膚之親。」

「那好,本官問你,你敢說出那是在何月何日何時何地?」

張文軒滿頭大汗,結結巴巴道:「是……是七夕,我與表妹就是在七夕之時互定終生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

張文軒腦子一團亂,咬牙道:「就是在七夕!」

顧雲璧冷笑一聲,聲音忽然揚起:「那我便告訴你,七夕之時翰林院黃大學士之母黃老夫人在府中設宴,賀煢娘去了黃府與眾多官眷一同乞巧,莫非,你要說你也去了黃府?」

張文軒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結結巴巴道:「我……我……」

顧雲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七夕之日究竟在哪裡,恐怕紅柳巷的姑娘會更加明白,待你進了牢裡,自然會有人帶你去想想清楚的!」

還未等顧雲璧說完,榮娘卻扶著張氏匆匆走了出來,張氏先是瞪了張文軒一眼,先時榮娘見到外面發生的事情立刻就來找母親,張氏怕張文軒說些什麼不該說的,這才不顧禁足令匆匆趕出來,卻見到顧雲璧咄咄逼人,張文軒畢竟是她侄兒,這顧雲璧卻絲毫不講情面,她心中自然不舒服,隨即對賀閔道:「老爺,這畢竟是家事,咱們回府裡慢慢說便是了,何必讓外人看笑話?」

賀閔怒道:「還不是你這好侄子惹的事情!」

「文軒傾慕煢娘,就算行為激烈些,您也憐惜他一片癡心,大姑娘模樣雖好,但性子古怪,必然是無法討得宮裡貴人歡心的,到時候出了宮,嫁誰不是嫁啊?」

張文軒見姑母這麼說,眼前一亮,立刻跪地道:「姑父,小侄對大姑娘是真心傾慕,請您成全啊!」

榮娘也在一旁嘀嘀咕咕道:「就是啊爹,再說,誰知道大姐平日裡有沒有做什麼不檢點的事情呢?」

賀閔氣得牙齒都快咬碎了,他從未如此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娶了這樣一個愚蠢的女人,又生了一個跟她一樣蠢的女兒,她這是要害死全家嗎?!

正在此時,賀府中又走出一個女子,她直挺挺地跪在台階下:「老爺,妾身有話要說。」

賀閔正被眼前這些事鬧得煩心,見了杏姨娘,忍不住吼道:「你又出來搗什麼亂!回去!」

杏姨娘卻道:「老爺有所不知,夫人一直看大姑娘不順眼,不僅縱容二姑娘殘害長姐,更是設計要毀了大姑娘名聲,好在大姑娘福大命大,沒有被算計去。如今夫人又指使她侄兒在大庭廣眾之下污蔑大姑娘名聲,妾身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這情節一波三折,圍觀的人群頓時又是一陣驚呼。

張氏沒想到一向老實的杏姨娘會來攪局,一張臉都氣得扭曲了:「賤人,你胡說什麼!」

杏姨娘卻怡然不懼,抬起頭涼涼地看了一眼張氏:「夫人,是不是胡說您心裡清楚,不如將那疤六給叫出來跟您當面對質,不就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張氏在聽到那疤六的名字時,腦子就是「轟」的一下懵了,冷汗頓時就落了下來。看到她這模樣眾人還有什麼不明白,就是狠毒繼母殘害嫡長女,果真是一場好戲啊!

張文軒見事態突變,立刻爬起來就朝外跑去,卻被趕來的御林軍給按住。此時在人群中一直觀察此事的那兩名男人也意識到了不對,先前說好要在人群裡帶頭鬧事的人也沒有出現,兩人對視一眼正準備離開,就看到他們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包圍了起來。

為首之人冷冷一笑:「兩位,跟著咱家走一遭吧!」

兩人的臉色一變,看到那人手中的內造弓|弩,便知他們連最後一絲逃脫的希望也沒了,只能臉色灰敗束手就擒。

這裡的事情發生的隱秘,並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還放在賀府門前這一大出好戲上,早就沒人記得賀煢娘被人污名聲的事,都只是唾棄張氏和張文軒。

張氏癱軟地跪在地上,賀閔厭惡地看了她一眼:「毒婦!你就等著被休吧!」接著便怒氣沖沖地回了府中。

榮娘六神無主,但看了看被抓起來還掙扎不休的張文軒,又看了看癱在地上雙眼無神的母親,卻被一個扔過來的雞蛋給嚇了一跳。

有人在人群裡罵道:「你這毒婦,就該下十八層地獄!」

這一聲叫罵似乎引發了群情激奮,一時之間,爛葉子和臭雞蛋都朝著張氏扔了過來,張文軒被御林軍困住,反倒是免了這一劫。

榮娘一見此情景,連母親也顧不上,一呲溜就爬回了府中。

顧雲璧皺眉看了看眼前的場景,又與人群中一人對視一眼,見那人點了點頭,他才徹底放下心來。看了一眼賀府緊閉的大門,便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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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賀府門前發生的事情很快就被傳到了承平帝的御桌之上,他忍著怒氣聽完了暗衛的複述,才沉聲問道:「如何,可查出什麼?」

「那兩人供出背後之人是通政使司左通政何子明,似乎其中還有其他人家的影子,不過暫且查不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何子明就是何瑩之父,通政使司左通政這個位置雖然不是高位,但何子明以同進士之身爬到這個位置,很多進士出身的都未必有他這運氣,況且他雖然出自何氏,卻只是偏支庶子,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也多是靠了自己的能力。

趙瑕卻搖搖頭:「區區一個何子明膽子怎麼敢這麼大?他背後還有什麼人?」

「這何子明是章閣老的親信,此次他的嫡女何瑩能入宮據說也是因為得了德太妃的喜愛。」

章閣老因為本事不如另外兩位閣老,故而並沒有多少親信,德太妃的事讓他感受到了後宮對前朝的影響力,所以才不遺餘力要在趙瑕的後宮插一手,他章家並沒有年紀合適的姑娘,所以才便宜了何瑩。

也正因為如此,發現煢娘得了趙瑕喜愛,他才格外在意,他不曾親眼看見趙瑕是如何對待煢娘的,便從自身的角度去想,以為只要污了煢娘的名聲,趙瑕自然會厭惡她,何瑩等人才會有機會。

趙瑕在宮中將煢娘保護的密不透風,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在宮外鬧了⼳蛾子,他本就和煢娘在冷戰,萬一被她知道了,豈不是更加不願意嫁給他了?

趙瑕想通了這些關節之後,越發痛恨這些無事生非的人。

「好!真是好!」趙瑕瞇了瞇眼,「他既然不肯安安分分,非要上躥下跳,朕就成全他!」

章閣老當初也是憑借德太妃的關係才能入閣,他沒太多本事,在趙瑕登基初期一直都老老實實,是幾位閣老中最沒有存在感的那個,趙瑕要集權,內閣的權力就不能太大,章閣老的存在也算是變相拉了內閣後腿。也因此,趙瑕雖然不大看得慣他,卻也能一直忍著他佔著一個內閣的名額,可他貪心不足,那就留不得他了。

畢竟一個人可以蠢也可以貪,但若是又蠢又貪,那基本離死也不遠了。

何子明原本身上就不太乾淨,趙瑕只是一聲吩咐,第二天上朝就有御史彈劾他「貪贓枉法,縱容親屬侵佔良田、打死良民」等等一系列罪名。

何子明還欲辯解,就見已有暗衛呈上了所有證據,他頓時臉色灰敗,知道自己大勢已去。畢竟暗衛唯一聽命的人就是承平帝,況且沒有他在背後支持,這一切怎麼會發生的這麼巧?何子明自忖他平日裡雖然是章閣老親信,但行事一直小心,卻沒想到,最後竟然被自己的親生女兒坑了一把。

章閣老站在文臣隊伍的最前方,卻不發一言。

自從那兩人被抓了之後,他就知道大事不好,好在他早早得了消息,留了後手,這才將所有責任推到了何子明身上。

何子明心知自己被當了棄子,雖然俯首認罪,但心中憤恨,畢竟若沒有章閣老的默認,他如何會將女兒送進宮,又如何會有今天之罪?

他的罪名清清楚楚,證據也都擺在這裡,再加上承平帝推動,幾乎立刻就定了罪,只等著抄家流放,家中眷屬雖然免了流放,但家產被抄沒之後,以後的日子只怕也不好過。

何子明被宮中禁衛給拖了下去,不少臣子都猜到了內情,尤其是章閣老那些親信多少有些物傷其類,畢竟何子明的忠心他們是看在眼裡,但章閣老還是說棄就棄,著實有些無情了。

然而趙瑕的態度在另外一些人眼中就不一樣了,他當初在宮中去找賀煢娘的事情並沒有特意瞞著,幾位閣老都是知道的。

如今何子明突然被擼了下來,大部分人想的都是殺雞儆猴,是對章閣老不滿。可另外一些人卻想的更加深遠,畢竟賀府門前發生的事情可就在前日,那張文軒雖然是故意陷害,卻極其迅速地被化解了,賀煢娘的名聲一點損傷都沒有,反倒是張氏和張家被嘲了個徹底,張氏更是成了惡毒繼室的代表,若說這背後沒有人引導,傻子才會信。

而將這事情辦得這般乾淨利索,整個天底下,除了承平帝不作第二人想。

謝閣老最先出列:「老臣奏請。」

「准。」

「陛下親政已逾六載,朝野清明百姓富足,然後宮無主,難免動搖國本,故此,老臣懇請陛下擇家世清正、品行良好之女子,請立皇后位,以正國本。」

往常群臣只要一提這個話題,趙瑕的臉色必然不好看,早幾年還扔了茶杯砸在人身上,這幾年脾氣內斂,但在這件事上頭還是沒有絲毫轉圜。很多臣子都做好了準備,想著他們這位陛下日後恐怕根本不會娶後,說不定還得在宗室中挑個孩子來繼承皇位了。

可誰知,趙瑕這一次並沒有直接了當地讓他們滾,而是破天荒地說了一句。

「讓朕考慮考慮。」

這句話可比之前將何子明定罪打壓章閣老要有震撼力多了。不少老臣當場老淚縱橫,連呼萬歲,彷彿趙瑕先前做了那麼多事都不如這個決定來的英明。

趙瑕扔下了這個雷,就施施然宣佈退朝,直接就把眾臣晾在了大殿裡。好在眾臣也不以為意,畢竟堅持了這麼多年的事情,皇帝終於鬆口,甭管是為了什麼原因,這也是他們文臣的勝利啊!

謝閣老也沒想到皇帝的態度轉的這麼快,一時之間就懵了,原本還有不少勸服的話都卡在了喉嚨眼裡。回過神來之後,謝閣老與楊閣老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著凝重。

從前趙瑕不肯立後,他們也愁的很,如今趙瑕鬆口了,他們卻更加愁了。

兩人都是經歷了兩朝的臣子,還都做過帝師,尤其是楊閣老,他教了趙瑕四年,可以說是親眼看著趙瑕一步步成長起來的,他雖然自小長在冷宮,卻並沒有瑟縮或者暴虐的壞毛病,事實上他的優秀和成長速度都非常驚人,可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另一個毛病就顯得格外突出了。

那就是偏執。

他的心志堅決,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在整個朝野的反對之下,一力推動了重開海運。這六年時間,他從一個處處被人掣肘的少帝長成了如今無人敢違逆的帝王。不管心性還是手段都是極致,而這樣一個人,要轉變他的想法有多難?!

若非賀煢娘家世清白,他們都要懷疑對方是苗疆之人,給陛下下了蠱。但就算如此,一個對帝王影響如此之深的女子,終究是隱患。

楊閣老苦笑一聲:「謝兄,如今要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謝閣老歎了口氣,「先看看吧……」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最近幾日何瑩一直心神不寧, 哪怕藺秀宜安慰她已經有了計劃, 她們只要等著就好, 可何瑩這顆心依然定不下來。她這模樣叫德太妃見到了,只當她對自己怠慢,心裡也有些不高興。

因為承平帝出面護著煢娘,德太妃知道剩下的這些姑娘沒了希望, 也就不如先前那般熱情, 也就是何瑩還能經常在慈安宮陪伴她,其他人卻只能老老實實龜縮在雲秀宮中了。

德太妃半瞇著眼睛靠在美人榻上假寐, 兩名宮女跪在底下替她捶腿, 何瑩則捧了一本書在念, 只是念著念著就出神了。德太妃不悅地睜開眼睛:「何丫頭, 你若是不願意大可回雲秀宮, 不用……」

她的話還沒說完, 忽然聽見宮門處一陣喧嘩, 頓時臉色沉了下來。她慣來有午睡的習慣,慈安宮的宮人在中午的時候連走路都要把鞋子脫了,不能發出一點聲響,卻不知是哪個不懂事的竟然敢犯了忌諱。

還未等德太妃叫人去察看,卻見有幾人已經越過宮門進了殿中。為首之人正是尚宮局的武尚宮,她身後還跟著十幾個腰大膀粗的宮女。

「奴婢見過德太妃娘娘,娘娘金安。」

德太妃忍著氣道:「你這是要做什麼,帶著人浩浩蕩蕩來我慈安宮,眼中還有沒有我這個主子了?」

武尚宮態度恭敬:「奴婢不敢, 只是早朝時,陛下處置了通政使司左通政何子明,如今何子明認罪,其家眷自然也要依律受懲,奴婢正是奉旨將其長女何瑩帶出去發落的。」

德太妃的表情驚疑不定,而何瑩早在聽到武尚宮的話時就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衝了過來:「你胡說!我爹一向廉潔奉公,定然是別人污蔑於他的!陛下被人蒙蔽!我要見陛下!我要伸冤!」

武尚宮冷笑一聲:「暗衛查出來的信息,還能有假?帶走!」

幾名宮女從她身後走出來就要帶走何瑩,何瑩連忙跪在德太妃腿邊,哀求道:「太妃娘娘,您救救我,救救我。」

武尚宮見那幾名宮女有些遲疑,眉頭一皺:「還愣著做什麼!去抓人!」

「慢著!」德太妃冷冷地開了口。

德太妃倒不是多喜歡何瑩,只是何瑩畢竟侍奉了她這麼長時間,多少有些情分。再說武尚宮這般直接闖上門來拿人,半點沒將她放在眼裡,若真讓這些人從她手裡把人帶走了,那她往後在宮中還有什麼威信,豈不是人人都可以欺在她的頭上?!

武尚宮的臉色不那麼好看:「太妃娘娘,這可是陛下的旨意,奴婢……」

「你少拿陛下來壓哀家,既說是陛下的旨意,那哀家就去乾清宮親口去問問他!」

見著氣勢洶洶的德太妃,武尚宮卻根本不怵:「太妃娘娘若要問便請問吧,只是犯人卻是必須要帶走的,來人,動手!」

何瑩嚇得一邊尖叫一邊去抱德太妃的大腿,卻被幾個健壯宮女直接擼了下來,扭著手臂給帶出了殿門。

德太妃氣得渾身發抖,尖著嗓子道:「反了反了!!你這是不敬之罪!哀家要告訴陛下,治你的罪!」

武尚宮卻恍若未聞,見何瑩已經被帶走了,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才離開了慈安宮。

她走後,德太妃氣得摔了一地東西,目光如淬了毒一般掃過階下跪著的一排宮女太監:「關鍵時候不護主,要你們何用?!」

一名宮女顫顫巍巍磕了個頭:「娘娘恕罪,奴婢等人原本是擋著武尚宮的,但……但武尚宮還帶了宮中禁衛,將奴婢等人制住,這才……娘娘恕罪啊!」

德太妃臉色頓時一白,不禁往後退了兩步,心中亦是慌亂不堪,這宮中禁衛唯有皇帝才能驅使,這……難道是陛下的主意嗎!

-

卻說武尚宮要將何瑩帶出宮,從慈安宮去宮門必然是要經過雲秀宮的,何瑩被堵了嘴,卻還是掙扎著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武尚宮皺了皺眉頭:「把人給看緊了,可不要驚擾了貴人。」

幾名宮女連忙應下,負責抓著何瑩的兩人手勁加大,何瑩疼得哭了起來,卻根本掙扎不開,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看了一眼雲秀宮,隨即就被拖走了。

藺秀宜坐在院子裡,門外的推搡聲和何瑩夾雜其中的哭聲她都清清楚楚地聽在了耳朵裡。她的臉色一片煞白,心中既是慶幸,又是嫉妒。慶幸於她及早反應過來,給家人提了醒,否則今日這般被押出去的人恐怕還有她一個,卻又嫉妒煢娘,被帝王捧在掌心裡寵愛,為了她直接就擼掉了整個何家。

藺秀宜的臉色青青紅紅變了許久,最終咬著牙站起來出了院子,正好看到煢娘與妙娘在院子裡煮茶聊天。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才走進去,笑著道:「兩位妹妹好興致,不知可否加我一個?」

煢娘都愣住了,藺秀宜先前看她不順眼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今天這是吃錯了什麼藥?

黃妙娘卻直接諷刺道:「藺姑娘好大的臉,難道忘記你往日說過的話了?」

藺秀宜咬咬牙:「先前都是做姐姐的不對,說錯了話,還望煢娘妹妹不要介意。」

煢娘已經回過神,輕笑道:「那些話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也就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畢竟就算你這麼說了,我也不會跟你姐姐妹妹親親熱熱,也不會讓你去接近陛下,所以藺姑娘就不用再說這些話了,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很好嗎?」

黃妙娘聽完,頓時撫掌大笑起來,她原本還擔心煢娘犯傻或者抹不開面子,沒想到是自己多慮了。

藺秀宜臉色極為難看,但眼角瞟過院門處的一片衣角,她突然狠狠心跪了下來,哀哀地哭泣道:「姐姐已經知道錯了,妹妹又何必這麼狠心,一定要我跪下來求你你才肯原諒我嗎?」

煢娘與妙娘都被她突然跪下的舉動給嚇到了,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只聽見藺秀宜一個人在哭著懇求原諒,若是外人看來,著實像是她們倆仗勢欺人。

煢娘忽然福至心靈,看了一眼院外,朗聲道:「魯公公,你還是進來吧,否則這位藺姑娘大概是不會起來了。」

魯安道這才笑瞇瞇地提著食盒從外頭走進來,卻是看都不看地上的藺秀宜一眼:「賀姑娘,今日的藥膳已經燉好了,您還是趁熱吃吧。」

藺秀宜原本的作秀就像是演給了瞎子看,便是她心志再堅也忍受不下去,站起來不吭一聲地離開了院子。

煢娘看似贏得了勝利,可心裡並沒有什麼高興的感覺。藺秀宜這樣的手段,在從前經歷過宮廷傾軋的沈眠眼裡一眼就被看穿了,她不想跟對方虛與委蛇,所以直截了當拆穿了她,但就算如此,也依舊勾起了她曾經不好的回憶。

黃妙娘和他們說了一聲便先回房了,整個院子只剩下煢娘和魯安道。

魯安道替煢娘將藥膳擺出來,然後就站在一邊不說話。

煢娘吃了兩口,終於忍不住問道:「魯公公,我聽說我家裡出了事,能否勞煩你跟我說說?」

魯安道似是早有準備,將張文軒陷害煢娘,隨後顧雲璧替她出頭,及至杏姨娘又爆出張氏虐待設計她的事情,隨後才安慰:「您放心,事情已經全部解決了,您的名聲也沒有受到什麼損傷。」

煢娘想了許久,才問道:「此事陛下有沒有插手?」

「您指的是?」

「我舅舅怎麼能夠那麼快就趕過來,而杏姨娘沒有人撐腰又怎麼敢指證主母?」煢娘頓了頓,「除了我舅舅和陛下,誰還會在乎我的名聲,可我舅舅沒那能耐,還能是誰?」

魯安道斟酌了片刻,才道:「此事的確是陛下吩咐暗衛去做的,只是沒想到對方會利用張文軒做出這種齷齪的事情,雖說事後盡力控制了,但陛下仍舊很自責。」

煢娘心情複雜:「我沒有怪他……我應該謝謝他的。」她不是那樣不知好歹的人,趙瑕一番維護之情她看的明白,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覺得自己越欠越多,背的債也越發沉重。

「那姑娘不如當面和陛下說吧。」魯安道立刻道,「陛下如今就在乾清宮中,若是見到姑娘,心中定然歡喜。」

距離他們冷戰已經過去了七八天。煢娘知道,她若是不想嫁給趙瑕就不要去見他,不要給他機會,但她畢竟沒有那麼心狠,趙瑕為她做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都在敲擊著她那薄弱的心理防線。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只是去和他說聲謝謝,他為我做了那麼多,連聲謝謝都不說,豈不是太狼心狗肺了。

魯安道見她表情猶疑,立刻當機立斷讓兩個太監將軟轎抬進來,隨後才笑著道:「您看,轎子都來了,您便去一趟吧。」

到了這種地步,煢娘也沒有辦法,只能坐上了軟轎。

魯安道立刻讓一個腿腳快的小太監去乾清宮稟報承平帝,速度快的煢娘都沒喊住。見著魯安道那喜滋滋的樣子,煢娘將原本想說的話都嚥了下去,只能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吧。

-

趙瑕在宮中等的心浮氣躁。自從再次見到阿眠,他就一刻都不想和她分開,兩人冷戰後,他不知多少次想要去找她,只是害怕從她那張口裡吐出的絕情之語。

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哪裡不好,阿眠為什麼不肯接受自己?

只是這些鬱悶在煢娘進入殿中之後一下子就化為了飛灰,他連忙走了過去,卻是皺眉道:「你怎麼瘦了?」

煢娘這幾天天天吃藥膳,補的面色紅潤,連衣裳都緊了些,聽見趙瑕這睜眼說的瞎話,實在是無奈地很:「哪裡瘦了,分明就胖了!」

趙瑕順著她的目光滑倒了胸前,隨後就被她摀住怒斥:「流氓!!」

趙瑕反應過來,也有些臉紅,咳了一聲:「阿眠,我想吃你做的東西了,你給我做東西吃好不好?。」

煢娘聽到這句話,心瞬間軟了下來。

趙瑕幼時雖然乖巧,但是再乖巧,那個年紀的男孩子總是會做些惹人嫌的事情,比如他去偷聽小太監們說話,結果趴在地上弄得自己身上髒兮兮的,再比如他拿了他們過冬的炭去濾水玩,就是為了驗證沈眠所說的炭會吸附髒東西,每次沈眠都會被他氣得胃疼,然後很久很久都不理他。

每次趙瑕都會可憐巴巴地湊在她面前:「阿眠,你給我做東西吃好不好?」

後來這就成為兩人約定和好的標誌,沈眠會做一碗她最拿手的麵條,再臥一個雞蛋,趙瑕吃完,兩人就會和好如初。

如今再次聽到這句話,煢娘只覺得心裡酸酸的,她抬頭看著趙瑕,他分明已經長成高大俊美的男人,但內心卻始終固執地不肯從過去走出來。

煢娘吸了吸鼻子,低聲道:「去哪裡做啊?」

趙瑕的臉上露出笑容,牽著她的手往偏殿走去,那裡已經辟出了一座小廚房,而且東西都已經備齊了。

煢娘歎了口氣,洗乾淨手開始和面,哪怕隔了六年之久,哪怕換了一個身體,可她還是很快就回憶起了做法。

沈眠一開始是不會做麵條的,事實上她在現代連廚房都沒下過,唯一會做的大概就是泡方便麵吧,所以發現自己不僅要在冷宮生存,還得養大一隻小包子,她不得不開始慢慢學習。

一開始她面都活不勻,只能做出一碗麵疙瘩,好在趙瑕那會不敢挑三揀四,乖乖地都吃掉了。

後來沈眠不斷地失敗,又從失敗中總結經驗教訓,到了離開冷宮時,她做的麵條已經很好吃了。記得趙瑕那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再加上課業繁重,每天晚上肚子都會餓的咕咕叫,那會他們不敢相信任何人,沈眠便每晚都給他做一大碗麵條,而趙瑕每次都會吃的乾乾淨淨。

趙瑕回憶起那時候如履薄冰的日子,輕輕笑道:「其實我晚上的時候是故意少吃一些的,就是為了回來以後吃你做的麵條。」

煢娘一邊揉面,想起那些事情也有些好笑:「最開始我還以為真是宮裡人剋扣你的飯食,到了後來你都掌控了東宮還是如此,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了。」

「那你都不說,還給我做?」

「沒辦法,做了那麼多年都習慣了,倒是你,吃了那麼多年夜宵,居然沒長成大胖子,簡直不科學!」

兩人說著說著都笑了起來。

待麵團發酵好了,煢娘將麵團□得薄薄的,然後用刀切成細條,卻不妨一縷頭髮從額前滑落,擋住了視線。

「替我把頭髮別一下。」煢娘極其自然地吩咐道。

趙瑕從善如流,替她將那縷調皮的髮絲給別在耳後。然而當粗糙的手指劃過煢娘嬌嫩的耳廓,她忽然身子一抖,刀差點切到手指。

「行……行了,你出去等著吧。」煢娘側過臉不太自然道。

趙瑕原本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麼惹她不開心,但看到她紅通通的耳朵,頓時明白過來,心情一下子就變得非常好。

「我就在旁邊等,一句話都不說。」

煢娘拿他沒辦法,又不能真的趕他出去,只能扭過頭不理他。

待到麵條做好,水也燒開了,煢娘將麵條下進去,氤氳的白色霧氣騰升,將她的臉襯得朦朦朧朧,如至仙境。

趙瑕從前就很喜歡在沈眠下麵條的時候坐在一旁看著她,那個時候的沈眠專注而溫柔,他才會覺得她是完全屬於自己的,沒有木清、沒有傅靈均,也沒有葉聞清,她的專注和溫柔都是為了自己。

趙瑕登基後,有好幾次都不知不覺回到了東宮,在東宮的小廚房一坐就是一個下午,等著一個人溫柔地招呼他:「快來吃,不要冷掉了。」

可,他等到的都是冰冷冷的灶台,再沒有那個人為他做麵條,對他溫柔的笑,他沒有保護好他的阿眠。

每次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趙瑕都會覺得心臟像是被撕裂的疼,他曾經跟老天祈求過,只要阿眠回來,他願意用一切去換,壽命、健康、皇位,所有的,只要能夠換回阿眠……

「你怎麼了?」

一個聲音打斷了趙瑕的回憶,煢娘端著麵條走過來:「快來吃,不要冷掉了。」

趙瑕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卻見煢娘皺眉道:「你怎麼眼睛紅紅的,是不是被煙熏了?」

趙瑕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神色,低聲道:「沒什麼,我來吧。」

趙瑕將麵條端到一邊的桌子上,然而麵條一入口,那股熟悉的味道就直直地衝到了他的天靈蓋。

煢娘見他突然停下,有些擔憂地問:「是不是不好吃啊?我這麼久沒做,手都生了。」

趙瑕搖搖頭,低聲道:「沒有,還是跟以前一樣好吃。」

「那就好。」

趙瑕一邊吃,一邊和她聊天,不知怎麼的說到了沈眠以前拿故事騙他的事情上面。

煢娘早就忘記自己說了些什麼了,有些尷尬地道:「那都是故事嘛……故事就是這樣的,哪裡算是我騙人?」

趙瑕卻突然停下筷子:「不,你騙了我。」

煢娘腦海中想了許久,都想不起來,只能厚著臉皮道:「都過去了嘛,你堂堂皇帝還跟我計較這種東西……」

「我就是在計較。」趙瑕認真地看著煢娘,「你忘記了嗎?你答應過我,如果我長大了只喜歡你一個,你也會只喜歡我一個,你忘了嗎?」

煢娘呆住了,而趙瑕的表情也讓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段十分久遠的記憶。

趙瑕還小的時候,沈眠有時候會跟他講故事,她不知道講什麼,就把以前聽過的童話故事改了個背景講給他聽。故事裡的皇帝只有皇后,王子也只會娶公主,趙瑕那時候不解地問:「可我父皇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妃子呢?」

沈眠抓了抓頭髮,想了許久才道:「那是你父皇做的不對,一個男人只能娶一個女人,這樣才叫做夫妻,你懂嗎?」

「可宮外的男人也會娶很多女人。」

趙瑕雖然長在冷宮,卻也並非不知世事,有時候他會躲起來聽那些小太監或者宮女閒聊,從他們的對話中獲取信息。他們喜歡說那些八卦,比如誰誰家老太爺都七十幾了還娶十八的小妾,又比如哪位夫人潑辣厲害,老爺房中除了早年伺候的兩位通房就再沒有別人了。很多東西他都聽不懂,但不妨礙他知道宮外的男人也是這樣娶了很多女人。

沈眠被他問倒,最後只能耍賴皮:「那就是他們都錯了!」

「阿眠你騙人,怎麼可能天下人都做錯了!」

沈眠插著腰,一臉氣呼呼的模樣:「誰說天下人不會做錯?我對你好,你才會對我好對不對?那麼,一個男人想要一個女人只喜歡他只對他好,他是不是應該先做到這一點?不然不就不公平了,對不對?」

趙瑕被她說的懵懵懂懂,卻還是非常明白地抓到了關鍵點:「那我如果只喜歡阿眠你,只對你好,你會不會也只喜歡我,只對我好?」

「呃……」

「你不答應,所以你在騙我。」

沈眠臉上掛不住:「誰騙你了,你現在還小,心都定不下來,誰知道你長大以後會怎麼想呢?」

「我長大了也只會喜歡阿眠!」

「切~你個小屁孩,長大了的喜歡和現在的喜歡可是不一樣的,所以不要瞎說。」

「不管是什麼,反正我就只喜歡阿眠一個,阿眠也只許喜歡我一個。」

沈眠被他鬧得沒有辦法,只能安撫他道:「好好好,如果你長大以後也只喜歡我一個,那我也只喜歡你,行了吧?」

趙瑕心滿意足,並將這個承諾一直記在心裡,到後來他真的長大了,對沈眠的感情發生了改變,可這樣的心情卻從未發生改變。

阿眠,我一直都只喜歡你一個,你是不是也該履行你的承諾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煢娘被趙瑕看得面紅耳赤, 轉身就要往外面跑, 卻被趙瑕發現, 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手呀!」煢娘惱羞成怒,「那都是小的時候說的戲言,怎麼能當真!」

「可我當真了!」

面對趙瑕的執著,煢娘只覺得心情複雜難辨, 於她來說, 這不過是當時安撫孩子的一句漫不經心的戲言,而於趙瑕來說, 這卻是他一直不肯忘卻的一個承諾。易地而處, 若她是趙瑕, 滿心的期望被潑了冷水, 心裡該多麼失望, 又該多麼痛苦?

似乎看出了煢娘的動搖, 趙瑕再接再厲:「阿眠, 你既然許下了承諾,就該守信用是不是?」

煢娘一時慌亂,竟然直接耍賴:「我……我就不講信用,你能怎麼辦?」

他還能怎麼辦?!

趙瑕一臉受傷地看著煢娘,他以為自己做的已經足夠多了,她為什麼一點都感受不到呢?

殊不知煢娘心情很不平靜,自從進宮之後,她面對趙瑕的深情,能夠拒絕一次、兩次, 可每一次拒絕之後,她的心理防線就越發薄弱。她的堅持已經搖搖欲墜,或許只需要一個契機,就會徹底被擊潰。

見煢娘目光微怔,趙瑕只能放出了最後的大招。

「你想不想見一見你舅舅?」

煢娘頓住了,當初顧雲璧與杜氏是真心待她好,她能夠感覺到,所以才格外感恩,也正因為如此,當顧雲璧發現她並不是原來的煢娘,對她開始疏遠之後,她才會格外難受。

趙瑕看出了煢娘的猶豫,說道:「之前你被人陷害,暗衛找到顧雲璧,希望他出面幫忙之時,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了,或許他還是將你當成親人看待的,有些話,說開了或許就好了。」

煢娘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嗎?」

趙瑕見她那患得患失的模樣,也有些心疼。他從她以前的隻字片語中知道她是一個非常重親情的人,如她所說,突然來到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迫離開家人,被迫成長,這些年她心裡大概也很渴盼親情吧。

趙瑕的確不喜歡別人佔據她的視線,但希望她開心的心情勝過了獨佔欲,他覺得如果別人也能讓她開心一點,他忍一忍,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煢娘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趙瑕便派人去宣顧雲璧進宮。

-

自從煢娘獲得承平帝喜愛的事情被人所知之後,許多人看待顧雲璧的目光也有些變化,即便他當初是憑借自己的努力進入殿試,奪得探花,如今也被一些人曲解為裙帶關係。

除此之外,就是有不少人來攀關係,顧雲璧每日上衙都能碰到好幾個要跟他稱兄道弟的。畢竟自從張氏的所作所為被爆出來之後,煢娘在賀府究竟過的什麼日子也就被許多人知道了,這種情況之下,偏向於自己舅家不是很正常嗎?更別提當初杜氏帶煢娘赴宴,兩人關係親密一見可知。

顧雲璧卻煩不勝煩,他倒不是清高,只是心裡總有那麼一道坎過不去。若煢娘只是虛情假意,他自然沒什麼好煩惱的,但對方真情實意待他們,相處了幾個月也有了感情。先前張文軒那件事發生之後,杜氏還不住地心疼煢娘,這些懷疑他不好跟杜氏說,只能含糊應幾聲,反倒被她責怪不關心外甥女。

顧雲璧左右為難,又無人可傾訴。在接到聖旨之後,他的心一下子就定下來了。

那太監一路將他引到了乾清宮,他就在偏殿等著,沒過多久,他忽然聽見腳步聲。

「舅舅。」

顧雲璧轉過身來,就見到煢娘有些踟躕地站在殿門口,見他看過來,還有些侷促地低下了頭。

幾個月不見,煢娘看起來長高了些,原本過於纖瘦的身體也豐腴了些,面色也紅潤了許多,看得出來,她在宮中過得很不錯。

顧雲璧心情複雜,輕聲道:「原本還擔心你家世不夠好,在宮中會不會被貴女們欺負,如今看來,倒是我白操心了,有陛下護著,又有什麼人敢欺負你?」

煢娘聽到前面的話時,一張臉頓時就亮了,可聽到最後,又黯淡下來:「舅舅,你是不是還怪我……」

「我只想知道,我真正的外甥女去了哪裡?」顧雲璧問。

煢娘咬了咬唇,將她以靈魂狀態在原主身邊待了幾年,後來原主落水死亡之後,她被吸入這具身軀的整個經過都說了出來。

顧雲璧默默地聽著,他知道煢娘的為人,知道她沒有說謊,自己的侄女兒不是被她所害,而是落水而亡,該負責任的是賀榮娘。這讓他原本糾結的心似乎鬆了一點。

說完這些,煢娘如同一個受審判的犯人一般默默地等待最後的判決,顧雲璧歎了口氣:「我本以為她無非是受些冷待,好歹有親生父親在,那張氏也不敢對她如何,沒想到我低估了人的狠毒,竟連她的性命也被人害了,早知如此,我就該拼了命也要將她帶回家裡,便是清貧些,好歹性命無虞。」

說到這兒,顧雲璧想起先前在賀府門前,賀榮娘表現出對這位長姐的惡意,忍不住怒火:「那賀榮娘小小年紀如此歹毒,害了人也不曾有半點悔過之心,反而越發囂張,只可惜無法定她的罪!」

「如今張氏也算惡有惡報,賀榮娘也會得到應有的報應的。」

顧雲璧聽到煢娘的話,抿了抿唇,才道:「多謝你給煢娘做了法事,希望她下輩子能投個好胎,一生無憂。」

聽到顧雲璧這般疏離的話,煢娘心裡很不是滋味:「舅舅……」

顧雲璧頓了頓,才道:「姑娘是貴人,但我沒有這樣的福氣,這聲舅舅還是免了吧。」

煢娘心裡一酸,差點就要掉眼淚。

顧雲璧也覺得自己說的有些過分,便又說道:「雖說不能做你的舅舅,但終究比你年歲長些,既如此,便腆顏以長輩的身份說幾句。」

「您……您請說。」

「你性子爽朗,不喜拘束,之前你與我們說話時,偶爾會流露出一絲對宮中生活的厭惡,那時我雖不太明白,卻也不放在心上。可如今,你若還是一樣的心態,卻是不妥了。」顧雲璧緩緩道,「以陛下對你的喜愛,恐怕中宮之位非你莫屬,往後,這宮裡便是你的家,你的一言一行都會成為宮中、乃至天下女子的表率,後宮看似只是帝王后院,卻事關前朝,不可輕忽。」

煢娘沒想到自己那點小心思竟然被顧雲璧看得這麼清楚,一時赧顏。

顧雲璧接著說道:「我看得出來,陛下是真心待你,事事考慮妥當,唯恐你受到一絲委屈。而陛下用情至深,你便是他唯一的軟肋,你若始終只是以一個普通女子的身份去行事,或許於你來說不會感覺到有什麼不妥,可陛下卻不得不為你承受更大的非議。」

「我……」煢娘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辯解些什麼。

顧雲璧語重心長道:「我是朝臣,必然忠於陛下忠於天下,但我也不僅僅只是朝臣,你先前叫我一聲舅舅,我便不想看你走了彎路,往後你我若君臣相見,你接受天下人跪拜之時,也當撐起這個身份所帶來的榮耀。」

煢娘沉默了,在此之前,她從未想的這麼深遠,只是糾結於自己對趙瑕的感情,糾結於宮中的壓力,糾結於三妻四妾的社會現狀。

重生之後,她反倒變得膽小了,只是一味抱怨和逃避,其實她何嘗不知道,自從趙瑕找到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失去了拒絕的機會。她卻不肯看清現實,躲在自己的殼子裡自我安慰,趙瑕走了九十九步,她卻連唯一的那一步都不肯踏出。

顧雲璧最後道:「這些話本不該我和你說,你很聰明,但聰明人往往一葉障目,很多時候,不如從心而為或許會更好。言盡於此,還望你好好想想吧。」

煢娘沙啞著嗓子道謝,顧雲璧歎息一聲,事情說開了,知道了煢娘的死與她沒有關係,他心中輕鬆了許多,但隔閡已生,他們也再無可能如從前一般。

大概最好的結局就是歸於陌路,兩不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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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瑕在殿中等了許久,才看到煢娘失魂落魄地走進來,一看就知道是和顧雲璧談崩了。趙瑕初時還有些高興,可看到煢娘低落的樣子,還是止不住地心疼。

「別難過了,這也是人之常情。」

趙瑕將煢娘拉到軟塌上坐著,又讓魯安道去打水過來,親自擰了毛巾,半蹲下|身子給她擦臉,又勸她:「他不過是一時想不通,日子久了,慢慢就會好起來的。」

「謝謝你。」煢娘垂著頭道,濃濃的鼻音聽起來就像撒嬌一般。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煢娘搖搖頭,說道:「是謝謝你,替我考慮那麼多。」

趙瑕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認真地說道:「阿眠,再見到你時,我就下定了決心,要保護你一輩子,要讓你順心如意,一世無憂。」

煢娘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張面孔,比起少年時期,趙瑕的輪廓要硬朗許多,原本過於白皙瘦弱的身軀也變得健壯有力,他現在的形象已經在漸漸取代煢娘記憶中的少年,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孩子,他已經長成了可以保護她的模樣。

煢娘一直以為是趙瑕固守著記憶不肯出來,如今才發現,守著記憶不肯改變的那個人分明是她。

趙瑕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奇怪,摸了摸臉頰:「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煢娘搖搖頭,突然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趙瑕一時僵在原地不敢動彈,他能感覺到她柔嫩的臉蛋靠在自己的頸項處,溫熱的呼吸彷彿還帶著幽幽的香氣,撓的他的頸側癢癢的,又彷彿撓在了他的心上,讓他根本捨不得將人拉開。

煢娘知道自己有些衝動,可是她剛剛被唯一承認的親人所傷,便是她自認堅強,在那一刻也想找個懷抱軟弱。煢娘突然明白了,即便她已經在這個時代生活了這麼多年,可她依舊是個外人,唯一接納和包容她的,只有趙瑕。

過了好一會,煢娘才平復下來,問道:「你這麼多年一直不肯成親,朝堂之上難道不會有什麼意見嗎?」

趙瑕的反應有些慢:「有是有,但我不肯,他們也沒有辦法。」

煢娘低聲道:「那如今呢?如果我始終不答應你,你會怎麼辦?」

趙瑕無奈道:「還能怎麼辦,都已經和他們鬥了這麼多年了,想來眾臣也習慣了。」

趙瑕的回答看似輕鬆,可煢娘知道,這樣的堅持一定是很艱難的,可即便如此,他連一點擔憂的情緒也沒有留給她。

罷了吧。

煢娘和自己說,這世上還有誰能夠像趙瑕這般對你好,沒有誰能像他那般保護你,尊重你,愛你,莫說他是皇帝,便是普通男人,又有幾個能做到呢?

煢娘將臉頰靠在趙瑕的胸腹處,輕聲道:「那你不要和他們鬥了,答應他們吧。」

那一瞬間,趙瑕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煢娘深吸了一口氣:「我說,我答應了,我遵守承諾。」

雖然還未能學會如何用一個女人的身份去愛你,但我願意踏出這一步,不管往後我們之間會變成什麼樣,但此刻,我信你的真心,我也願意交付真心。

作者有話要說:  想調查一下,大家是喜歡每天兩章,每章三千呢,還是喜歡每天一章,每章六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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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分享一個昨晚路上遇到的事情。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一個年輕爸爸抱著女兒,大概三四歲吧。

爸爸教訓她:「你怎麼這麼煩,一到晚上就要吃這個吃那個,這個點吃什麼蛋糕,打擾我跟你媽媽親熱……」

嗯……吃了滿滿一盆的狗糧。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待到送了煢娘回去, 趙瑕才依依不捨地回到了乾清宮。

月過中天, 乾清宮的燈火還未熄滅, 可一向最緊張趙瑕身體的魯安道卻老神在在地站在殿門處守著,福寶納悶地問道:「師父,都這麼晚了,陛下還未休息, 您是不是應該勸勸啊?」

魯安道抄著手, 頗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寂寞感,幽幽一歎:「你不懂, 陛下今晚大概是睡不著了。」

「那明日的早朝可怎麼辦?」

「我說你小子操心的還挺多的啊!」

福寶縮了縮脖子, 嘀咕道:「不是您說, 要徒兒做好本分, 時時刻刻想著陛下嗎?」

魯安道哼了一聲:「那是往常, 像今天這種特殊的日子, 那就不一樣了。」

「今天有什麼不一樣?」福寶一頭霧水, 這不年不節的,有什麼不一樣。

「哎,一朝夙願,得償所望,便是陛下也難以平復心情吧!」魯安道感歎著。

誰知這時殿中傳出一聲:「魯安道。」

原本還一臉深沉的魯安道立刻被打回原形,趕緊弓著腰進了殿中。

趙瑕卻在對著一桌子的奏折發呆,見魯安道進來,便對他說道:「你來替朕找找。」

魯安道連忙走過去,就聽見趙瑕一臉鬱悶道:「往常三本奏折裡就有一本讓我立後的, 如今怎麼一本都找不著了?」

魯安道本來以為是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聽到趙瑕這麼說,一個趔趄差點摔一跤。他心裡不由得吐槽:往常您看著那些奏折就頭疼,還特意囑咐這樣的奏折不許往跟前放,誰敢不顧聖意做這種蠢事,便是要找也該往那些不那麼重要的奏折堆裡頭去找才對。

雖然心裡吐著槽,但魯安道還是乖乖地去找,誰知當他好不容易找出一本要呈給趙瑕時,對方卻皺著眉頭道:「還是先將禮部與欽天監的人叫來,待他們擬出個章程再說。」

這深更半夜的,皇城的大門都關了,但皇帝有命,誰敢阻攔?魯安道領了口諭,正準備讓人去叫這些大人入宮,卻又被趙瑕給叫住了。

「阿……煢娘如今還在宮中,若是下了旨意,只怕會對她名聲有妨礙,還得先送她回家才行……」趙瑕的臉色一下子就落了下來,心中頗為捨不得,阿眠這才剛剛願意接受他,他怎麼就捨得將人送走,只得又道,「罷了,還是再等等吧。」

到了這時候,魯安道總算是明白了,這位主純粹是睡不著在瞎折騰,可他又能怎麼辦?只得乖乖地等著他下一輪折騰。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趙瑕又道:「如果不下旨,她反悔了怎麼辦?」

眼看著趙瑕一個人在殿中走來走去,魯安道不得不說道:「陛下,此時已是三更了,無論有什麼事也得到明天才能辦,您還是早些歇息,明日下了朝見了賀姑娘,您的心自然就會定下來的。」

魯安道一語驚醒夢中人,趙瑕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太過患得患失了,正如魯安道所說,一朝夙願得償,他整個人都沉浸在興奮中,根本就停不下來。

魯安道見他似有所覺,連忙讓人將洗漱用品拿進來,伺候他洗漱上床躺下,剛準備離開,忽然又聽見帳子裡傳來響動。

魯安道連忙跑過去:「陛下,還有何事?」

趙瑕坐起來,緊緊地皺著眉頭:「她真的答應了吧!我不是在做夢吧!」

魯安道只得賭咒發誓,賀煢娘確確實實答應了,且絕不會反悔。

「不,我還是得去親眼看看,否則無法安心。」

魯安道瞠目結舌:「可陛下,那雲秀宮……」

趙瑕一個眼神過去,魯安道立刻閉了嘴,老老實實給他換上衣服,又提著燈籠跟著趙瑕朝雲秀宮而去。

趙瑕進了煢娘的院子,立刻就被守夜的紅纓發現了,紅纓亦是一臉震驚地看著趙瑕,卻見他揮了揮手,紅纓張了張嘴,但趙瑕已經走進了煢娘的房間,她只得無奈地閉了嘴。

趙瑕進了房間,就坐在煢娘床邊。

月光如洗,隔著窗紙透了些許光亮,趙瑕的目光適應了黑暗,幾乎是貪婪地看著煢娘的臉。

煢娘白天的時候哭累了,在乾清宮時就有些睜不開眼睛,一回來很快就睡了過去。

這讓被她的回答折磨了一晚上的趙瑕有些心裡不平衡,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臉蛋。煢娘發出一聲嚶嚀,眉頭皺了起來。趙瑕立刻像是做錯事一般縮回手。

好在煢娘大概因為太累並沒有醒來。

趙瑕過了好一會才又重新看向她。

睡著的煢娘看著越發的稚嫩,一頭如雲的秀髮散在了枕頭上,巴掌大的臉蛋恬靜可人,長長的睫毛乖巧地蓋在眼瞼上,一張花瓣一般的嘴唇微微張開,彷彿誘惑著人去親吻一般。雙手抓住了被沿,一左一右放在臉頰兩側,春蔥一般白嫩的指頭露在外面,簡直乖巧地可憐。

說來也奇怪,之前趙瑕也見過她的睡容,只是那時候他還不確定這具身體裡的人是不是沈眠,所以並沒有太多感覺,可如今看來,只覺得哪裡都美,哪裡都符合他的心意。

趙瑕怕吵醒了她,便只是坐在一旁看著,事實上,只是這樣看著,他便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而在院門處,紅纓壓低了聲音問魯安道:「魯公公,陛下這是怎麼了?姑娘可還睡著呢,萬一……」

魯安道歎了口氣,一臉深沉:「你放心,就陛下現在的模樣,他只怕什麼都不敢做,大概會這麼看著賀姑娘一晚上吧。」

「魯公公,您這話是不是太誇張了?」紅纓一臉不信任。

魯安道沒有再理她,只是遠遠地望著月亮,一臉不被理解的高深。

「寂寞啊……」

-

第二天一早,煢娘是被陽光給叫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瞇了瞇眼睛看了一下外面,忽然她的鼻子動了動,覺得似乎聞到了一絲極其淡的龍涎香。

昨天的記憶一下子跳到了煢娘的腦海中,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怔怔地捧著臉,人家都說女人在確定了戀愛關係之後就會發生很大的改變,甚至她看待事物的眼光都會發生改變。可她這是跳過了戀愛,直接進入了結婚啊!

煢娘承認,昨天她做出那樣的決定是有一些衝動的,但事後回想起來,卻並不覺得後悔,反倒還有了一點小小的期待。

「啊啊啊……到底在想什麼啊!」

煢娘紅著臉蛋直接一頭栽進了被子裡。

這時,聽到她聲音的紅纓已經拿著洗漱用品走了進來。若說煢娘原本還能自力更生,可在宮中這幾個月已經完全習慣了被人伺候的生活。

紅纓服侍她起床,只是在換衣服時,總是偷偷地看她。

煢娘自己心不在焉,也就沒有注意到紅纓的奇怪的目光。

換好了衣服之後,原本應該有小太監過來送早餐了,可煢娘等來的卻是一頂軟轎。原本以為對方是要將她帶到乾清宮,結果卻直接往宮外去了。

趙瑕已經換好了便裝,在宮門處等著她,見她過來,眼前就是一亮。

煢娘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色的裙裝,雖然陽光燦爛,但因為已經是深秋,所以還是有些冷,故而外頭罩了一件斗篷,用了絨絨的兔毛鑲了邊,簇在她的臉旁,越發顯得她容貌精緻秀氣。

待煢娘下了轎,趙瑕已經迎了過去,握住了她的手,感覺到還是溫熱的才放心。

煢娘有些不好意思,卻沒有將手抽出去,只是見他帶著自己往宮外去,有些奇怪地問道:「我們要出宮嗎?」

趙瑕替她理了理斗篷,才道:「嗯,帶你去宮外吃東西。」

「哦。」煢娘應了一聲。

趙瑕帶著她出了宮門,上了一輛馬車,才說道,「我記得你以前很愛吃雙喜樓的早點,今天早上便去那吃吧。」

煢娘臉都被點亮了,她以前就很喜歡吃雙喜樓的東西,重生後沒有機會去吃,還很遺憾。趙瑕見她高興,心中也是歡喜。

待到馬車走了許久,煢娘這才後知後覺:「我們現在這樣就是約會吧!」

趙瑕頓時來了興趣:「在你們那兒,男人若想娶一個女人,要怎麼做?」

「這可不簡單!」煢娘道,「他先得追求,比如說約女生吃飯啦、看電影啦,女生如果對他有好感,就會答應他下一次邀約……」

趙瑕忽然插嘴道:「那你以前被人追求過嗎?」

這一箭穩穩地戳在了曾經的單身狗身上,煢娘瞪了他一眼:「別打岔!」

趙瑕秒懂,心滿意足:「好好好,你接著說。」

煢娘不爽他那一臉笑意,故意道:「當然,如果女生對他無意,就會直接拒絕,這種情況下,正常男生就會知難而退,但也有一些自信心爆棚的,覺得全天下女人都不可能拒絕他,死纏爛打,這就比較討厭。」

趙瑕知道她在諷刺自己,卻也不生氣,反倒一本正經道:「分明是我拒絕了全天下的女人,只懇求你的同意。」

「……」

無形之中被撩了一波的煢娘紅著臉又瞪了他一眼。

趙瑕被她看得心癢癢的,連忙正襟危坐:「那接下來呢?」

煢娘覺得自己段位太低,再說下去指不定又要被他抓到機會撩人,便強行轉移話題道:「怎麼還沒有到啊?」

趙瑕有些失望,但擔心她是餓了,拉開簾子一看,恰好就看到了雙喜樓的牌匾。

「到了。」

第50章 第五十章

雙喜樓是個老字號食肆, 早餐的種類很豐富, 不少燕京人早上都會來雙喜樓吃東西。沈眠以前出宮的時候幾乎每次都會來這裡吃, 偶爾也會給趙瑕帶一點回去。

雙喜樓有三層,一樓的大堂和二樓的雅座都是開放給所有人的,只有三樓從不開放,也不知是留給什麼人的。

趙瑕扶著煢娘下了馬車, 煢娘已經戴上了面紗, 只露出一雙清凌凌的眼睛,帶著懷念看向雙喜樓的牌匾。魯安道早已在門口等著了, 見到他們過來, 便帶他們往三樓走去。

三樓只有一間房, 佈置的十分考究, 窗戶打開, 附近的景色一覽無餘。

魯安道已經領著人上菜了, 都是沈眠愛吃的。

待到菜上完, 魯安道帶著人退了出去,將門關上,房間裡一下子只剩下趙瑕與煢娘兩人。

煢娘有些好奇地四處看看,她在雙喜樓吃了那麼多次,還是第一次上來三樓,她奇怪道:「你是怎麼上來的?你向這裡的老闆表明了身份嗎?」

趙瑕夾了一個煎餃放進煢娘的碗中,輕描淡寫道:「七年前我就將它買下來了,本想什麼時候給你一個驚喜,誰知一等就是七年。」

趙瑕並沒有打算賣弄可憐, 然而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煢娘心裡有些澀澀的,她說道:「其實這六年裡我曾經再見過你的。」

趙瑕身子一震,急切地問道:「什麼時候?」

煢娘輕輕地歎口氣:「大概是三年前的上元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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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煢娘是個相當安靜乖巧的姑娘,大約是因為生長在這樣的家庭中,自小繼母不慈,父親待她也冷淡,養成了她有些自閉的性子。好在顧家發現她的處境後送來了桃蕊,桃蕊與她年紀相當,卻是個活潑的,賀煢娘跟著她一起,也變得開朗了一些。

那會靈魂狀態的沈眠已經待在她身邊有好一段時間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困在這個小姑娘身邊,有時候看到她被妹妹欺負難過落淚的時候,沈眠也會怒其不爭,可隨即又有些心疼這個小姑娘。

所謂有後娘就有後爹,她在這後院裡的確是生活不易。就算有桃蕊照顧著,但桃蕊的年紀也不大,雖然潑辣,但能做的事情也少,更多的時候,是她們兩人互相照顧著長大。

大概是因為這種情況,賀煢娘反倒是堅強了些,不再像從前的軟包子樣。

承平三年的上元節,據說燕京會有盛大的燈會,承平帝也會走上皇城的城牆之上與百姓同樂。

桃蕊玩心重,便攛掇著賀煢娘偷偷溜出門去看燈會,賀煢娘被她說的心動,不過猶豫了一會就答應了。入了夜,兩人從圍牆上翻了出去,一路來到朱雀大街上。

賀煢娘很少出門,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看哪裡都是新奇。桃蕊之前沒有來過燕京,這也是第一次參加燕京的燈會,只覺得琳琅滿目,眼睛都看不過來。

兩個小姑娘的手緊緊地拉著,在人群裡穿梭,雖然沒有錢,但還是玩的很開心。待到了晚些時候,忽然聽見一聲擊鼓聲,便聽見有人大喊:「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一慌,跟著周圍的人都跪了下去。

沈眠仗著自己是靈魂,大喇喇地看著站在城牆之上的趙瑕,只是距離有些遠,只能模模糊糊看見一個瘦削的影子。她本想往前走點,看得清楚一些,誰知剛往前飄了幾步,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給牽制住,只能無奈地放棄了這個想法。

趙瑕並沒有在城樓上待很久,接受了百姓的跪拜之後,他便帶著人匆匆離開了城樓。

賀煢娘被桃蕊扶著站起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到陛下了,陛下果然很威嚴,看起來也很年輕俊美!」

沈眠笑起來,威嚴倒是,畢竟被人烏壓壓地簇擁著,不過隔這麼遠她到底是怎麼看出年輕俊美的,小孩子的偶像情節這麼嚴重嗎?

誰知桃蕊也一臉認真地點頭:「陛下的模樣是真的好看呢!」

沈眠被她們一本正經的語氣給逗樂了,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成就感,畢竟是她養大的包子,就是厲害!不過隨即也有些悵然,也不知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趙瑕了。

賀煢娘與桃蕊畢竟還是孩子,說完了就立馬拋在了腦後,桃蕊提議要去「走百橋」,賀煢娘卻擔心遇上張氏和賀閔,張氏向來不喜歡這種熱鬧的活動,但自從榮娘出生後,她每年都會帶榮娘來「走百橋驅百病」。

因為賀煢娘的擔憂,她們便多等了一會,然後才朝著河邊走去。

此時雖然已經臨近午夜,但因為上元節這天燕京城會取消宵禁,人流根本沒有減少,橋上提著花燈的青年男女數不勝數。

桃蕊這才有些懊喪:「姑娘,我們沒有花燈啊!」

賀煢娘也有些沮喪,只是過都過來了,若沒有走一遭,也太不甘心了。

賀煢娘這麼想著,便提著裙子和桃蕊往橋上走去。木質的橋已經在燕京存在了很長時間,雖然工部每年都會派人檢查,但走在上面聽著「吱呀吱呀」的聲音還是有些嚇人的。

賀煢娘不敢鬆開桃蕊的手,兩人艱難地隨著人群往前移動,還要小心身上的衣服不要被燈火給燎到,好不容易下了橋,兩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了一種完成大事的成就感。

然而,就在這時,一聲不祥的斷裂聲響起,不知是誰大喊一聲:「橋要塌了!!」

人們就像是受了驚的馬群,拼了命地朝橋下擠去。

賀煢娘與桃蕊原本就站在橋的邊緣,被人一擠,兩人人小力輕,瞬間就被人流給衝散了。桃蕊尖叫著:「姑娘!姑娘!」

賀煢娘慌亂無措地伸出手去抓她,卻被人群一下子沖了很遠。她就像汪洋中的一小葉扁舟,無法控制地沉沉浮浮,很快就連桃蕊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賀煢娘被人群裹挾著往河邊跑,卻不想被一直往邊緣擠著,沈眠擔心不已,卻又毫無辦法,賀煢娘原本就是閨閣千金,又加上年紀幼小,經過這麼長時間,她早就已經脫力了,半個身體幾乎被懸空在了河邊,顯得搖搖欲墜。

好不容易驚險萬分地離開了橋那邊,人流也不再這樣密集,賀煢娘雙腿一軟,直接就坐在了地上,此時才知道橋並沒有塌,不知是什麼人謊報了消息,造成人群混亂,倒是有不少人受傷,不過此刻也有御林軍過來維持秩序了。

賀煢娘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還能毫髮無傷跑到安全地帶,連沈眠也不得不感慨一聲運氣好,也虧得她一直都在邊緣,否則要是在人群中間,一旦摔一跤,恐怕命都會沒了。

就在沈眠感慨的時候,賀煢娘有了一點力氣,準備扶著河邊的欄杆站起來,誰知她剛剛用力,那年久失修的欄杆直接就斷開了,賀煢娘整個人毫無準備地朝著河中倒去。

那一瞬間,沈眠的腦子都懵了,脫口而出:「趙瑕救我!」

人群中似乎有人猛地回過頭,朝著她們這個方向看過來。

沈眠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都在顫抖:「趙瑕,我在這裡!你看得到我是不是!」

雖然靈魂沒有眼淚,但那一刻沈眠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變得模糊,而模糊之中,她看到一個人掙脫了護衛的保護,朝著她的方向衝了過來。

可是沈眠沒有等到他。

賀煢娘在掉下去的一瞬間就被人發現了,幾個人合力將她拉了上來,又有兩個熱心的婦人扶著她去到了另一邊的攤子上。

沈眠被不由自主地牽引著離開了那個地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與趙瑕擦肩而過,最後只能看到他滿臉的希望和喜悅變作了失望。

來來往往的人群阻隔了他們,沈眠拚命地大喊,可對方卻毫無所覺。

在死後成為靈魂漂泊的這段日子,沈眠不曾覺得孤單或者絕望,可那一個晚上,與趙瑕咫尺天涯,她第一次生出了怨恨。

好在如今他們還是再見了,就算與沈眠所期待的再見有那麼一點不一樣,但當初的那點怨恨也已經煙消雲散。

趙瑕聽完煢娘的話,久久都沒有說話:「我就知道我那時候沒有聽錯,是你在喊我……可惜沒有人信我,就是木清,也覺得我是瘋了。後來每年我都去河邊,但卻再也沒有聽見你的聲音……」

回想起曾經的擦肩而過,兩人都有些悵然若失。

煢娘歎息一聲:「有過那一次經歷之後,煢娘就越發不愛出門,我本想著如果有機會出去,或許還能與你偶遇也不一定。」她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其實後來時間長了,我總是在懷疑,當初你真的聽到我的聲音了嗎?是不是我做孤魂野鬼太久了,出現了幻覺……」

趙瑕有些心疼,將她的手攏在手心裡緊了緊:「不是幻覺,我是真的聽見了……」

「我現在知道了。」煢娘笑起來,臉上一點陰霾都沒有,「只是當時不甘心,總想著要再去一次上元節的河邊,彌補這個遺憾。」

趙瑕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下來,柔聲道:「那明年上元節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吧。」

「好。」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問大家關於章節和字數,我的話可能有些歧義,讓大家誤會了。

我的本意是希望給大家更好的閱讀體驗,因為有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六千一章看得很辛苦,如果改成三千兩章,或許會看著舒服一些。

更新時間是不會變的,還是早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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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家的評論裡很多人希望分成兩章,而對於喜歡六千一章的寶寶,字數是沒有減少的,所以我今天試了一下三千兩章,如果大家覺得效果不錯,以後就一直是這樣啦~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最近一段時間, 朝臣們都覺得承平帝的脾氣非常好。不僅上朝的時候都是笑瞇瞇的,哪怕有臣子直諫時用詞激烈他也沒有生氣, 反而還溫聲細語地誇讚了對方。雖然承平帝算得上是一個平易近人的皇帝,但平易近人到了這種程度,朝臣們反倒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驚悚。

這一天下了朝,謝閣老又和楊閣老走到了一起,楊閣老感慨道:「這都多少年沒見著陛下心情這麼好了,看來是宮中還是得有個女主人才行。」

謝閣老背著手,說道:「若陛下真想要娶那賀家的姑娘,怎的還將人留在宮中, 不下旨封後呢?」

「或許有什麼緣故?」

謝閣老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有話就直說, 遮遮掩掩像什麼樣子!」

楊閣老也不生氣, 捋了捋鬍須道:「你若是看不慣, 上奏不就是了, 再不然寫個折子遞上去, 與我在背後說三道四有什麼用?」

「我怎麼覺著你這話沖的很?」

楊閣老笑瞇瞇道:「哪有?」

「你先前不也擔心那女子迷惑了陛下, 如今怎麼態度轉變的如此之快?」謝閣老納悶道。

楊閣老自然不會告訴他, 昨日他與老友喝茶時,曾經看到承平帝領著煢娘在逛街,承平帝高大俊美,煢娘雖然用面紗遮住了臉, 卻也能看出郎才女貌十分相配。楊閣老本想去拜見,卻被趙瑕發現,暗中示意制止了他。

楊閣老出身貧寒, 一生唯有一妻,就算如今妻子年老色衰,他依然愛重如初,所以在看到趙瑕看煢娘的眼神時,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如果只是單純被皮相所迷惑,他看那女子的神情不會如此專注和深情,沒有慾念,有的只是現世安穩的滿足。這是過盡千帆之後沉澱出的感情,就如同楊閣老看自己的老妻一般,雖然不明白他們只是相識短短幾個月,如何會有這麼深的感情,但不妨礙楊閣老由此認可賀煢娘。

畢竟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位弟子的為人品行,他相信能讓趙瑕傾心以待的女子也必然不會差。

當然,這種妻奴之間的默契,謝閣老是不會懂的。

楊閣老不說,謝閣老也不能真的去逼他,只是正色道:「皇后是後宮之主,天下女子的表率,德行和名聲才是最重要的。陛下如此行事實為不妥,作為臣子,我一定要好好勸誡陛下才行。」

「哦,那就只能恭祝謝兄馬到成功了。」

謝閣老又不滿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才一甩袖子離開了。

楊閣老心道:陛下正是情熱之時,這時候去勸不是討打嗎?不過也是該勸一勸,畢竟聽說那賀姑娘過了年才及笄,而陛下又正值壯年,這深秋時節總是沖冷水澡,便是陛下身體好也扛不住啊。

楊閣老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體貼又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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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瑕現在非常滿足。

在煢娘答應兩天之後,他終於有了實感,也不再像個癡漢每晚都蹲在人家床前,倒是讓魯安道和紅纓等人都鬆了一口氣,實在是堂堂皇帝陛下,每天做這種猥瑣的事情,實在是讓人沒眼看。

煢娘白天的時候還是會來乾清宮,就坐在窗邊的美人榻上一邊吃著零食一邊看著話本。趙瑕原本坐在御桌後處理政事,後來乾脆讓人把桌椅搬到了窗邊,坐在煢娘身邊。

其實早年的時候兩人也是這樣相處的。在外時,沈眠不過是東宮的大宮女,可私底下,兩人的相處卻很隨便,趙瑕在學習的時候,沈眠就坐在一邊吃吃吃,有時候趙瑕也會厚著臉皮去跟她搶零食。

那些小零食都是沈眠自己做的,每次的數量都不多,被趙瑕搶到以後她就會氣得跳腳,趙瑕惹了她生氣,又會乖乖把零食還給她,沈眠就會像一隻鬥勝的小公雞一般翹著尾巴對他哼一聲,然後大口地把東西吃掉。

趙瑕每次看到她這個生機勃勃的樣子都覺得特別可愛,於是就樂此不疲。比起沈眠一副大姐姐的模樣照顧著他,他更喜歡她像個小姑娘一樣無憂無慮,哪怕有些幼稚,也可愛的要命。

那時候,趙瑕便覺得,自己要更加努力一點,等到有一天他掌控了這個國家,他一定要把沈眠寵到天上,讓她無所顧忌地展現出自己的真實性情,便是刁蠻任性,他也覺得甘之如飴。

煢娘初初入宮時,他就迫切想要將這個願望付諸行動,結果反倒讓當時尚有戒心的煢娘嚇到了,好在,如今他還是得償所願。

煢娘卻沒想到時隔六年,趙瑕居然還會這麼幼稚地搶她的零食,偏偏重生後,身高不夠,趙瑕伸長了手臂,她就拿不到了。

「啊啊啊!快還給我!那是最後一片果干了!!」

其實趙瑕富有四海,要什麼果干都有,可煢娘卻一時沒反應過來,被他一搶就勾起了當初在東宮的慘烈回憶,便只顧著去搶了。

煢娘站在美人榻上,努力伸長手去拿,每次快要碰到了,趙瑕的手就會向後一躲,她又氣又急,眼睛只盯著那片果干,卻不知自己已經踩到了美人榻的邊緣。

「小心!」

趙瑕見她身子不穩,頓時顧不得其他,往前一攬,卻不想煢娘順勢一撲,趙瑕只感覺到一團溫香軟玉撞進了懷裡,他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了身體。

煢娘原本心滿意足搶到了果干,隨即才意識到兩人這姿勢有多麼曖昧,頓時就懵了。

趙瑕的手臂橫在她的腰間,她整個人被他凌空抱起,而且因為搶果干的動作,她的雙臂環著趙瑕的脖子,兩人的臉挨得非常近,近的煢娘都能看到趙瑕一雙眸子裡盡力掩藏的慾望。

煢娘頓時就像被針扎一般,掙扎著要下來。

趙瑕卻怎麼會放過這樣的大好機會,臉朝著煢娘靠近,誰知還未吻到對方的唇,就被一塊煞風景的果干給擋住了去路。

趙瑕一愣,卻唇角一勾,一口咬下果干,煢娘見狀鬆了口氣,誰知還未等她開口讓趙瑕將她放下來,就見趙瑕含著果干直接親了過來。

煢娘身體被迫後仰,卻被一隻大掌阻止了去路,只能感受著和果干的甘甜一起偷渡過來的趙瑕的嘴唇。趙瑕吻得激烈又毫無章法,彷彿野獸一般憑著本能行事,舔舐啃咬,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與他平常溫文爾雅的外表完全相反,可這才是他的本性,掠奪和佔有。

趙瑕的霸道讓煢娘毫無反抗能力,再加上果干的酸甜刺激了口中津液的分泌,只能聽見嘖嘖的水聲和女子帶著哭腔的嗚咽。

好在魯安道早早就帶著伺候的宮人出去了,還貼心地關上了門,這一番春意才沒有被人看見。

過了許久,魯安道才聽見趙瑕沙啞著嗓子叫他送盆水進來。他不敢讓其他人去,便親自端著盆子和毛巾走了進去。

煢娘靠在美人榻裡面,趙瑕坐在她旁邊,高大的身軀環抱著她,連連道歉。魯安道不小心看到煢娘有些凌亂的衣裳,趕緊移開視線。

「行了,水放下就走吧。」

待到魯安道走了,趙瑕才擰乾毛巾,去擦煢娘臉上的淚痕,毛巾移到下巴處,花瓣一般的嘴唇就如被暴雨摧殘過一般,紅的滴血卻又蒙著一層水色。趙瑕一想到剛才極致美妙的感受,就覺得身體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煢娘的舌頭到現在還是麻的,舌尖也還疼著。之間她呼吸不過來的時候,趙瑕放開了她一會,她哭著讓他走開,趙瑕嘴上說好好好,將她抱到了美人榻上,然後壓住她又是一番沒羞沒躁。

煢娘又羞又委屈,然後看見趙瑕又盯著她的嘴唇發呆,一個哆嗦,自己搶過毛巾就縮到了最裡面。

趙瑕忙道:「我不動你了,我就替你擦擦臉。」

「才不信你!大騙子!」

「真的,這一次是真的。」

「你剛剛也這麼說!」

「……」

煢娘的態度很堅決,趙瑕見她是真的生氣了,只得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退到了一邊。

趙瑕苦笑著看了一眼身下,事實上他覺得自己有些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了,若不是剛剛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還有最後一絲清明,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他本想將煢娘在宮中再多留一段時間,如今卻不得不考慮要及早送她離宮,然後盡快下封後詔書才行。

君王與臣子的想法在這一刻不謀而合,卻沒想到還有其他人的行動比他們還要快。

-

藺秀宜向德太妃懇求,其祖母年歲已高,她卻未曾侍奉跟前,心中愧疚難當,因祖母生辰在即,故而懇請德太妃讓她暫時回家替祖母過壽。這言論一出來便得到不少文人讚頌,覺得她孝順知禮。

趙瑕知道後卻一聲冷笑,藺秀宜心機深沉,想要踩著其他姑娘的名聲上位,若不是事關煢娘,趙瑕看都懶得看一眼,偏偏此人不知好歹,只是她打這個算盤,卻也要看他同不同意。

趙瑕原本就打算要找個機會將這些姑娘都送出宮,如今藺秀宜的舉動正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於是在幾天後早朝時,謝閣老正打算也借此請求趙瑕早些下封後詔書,趙瑕自己便說道:「德太妃年事已高,長寧公主出嫁後一直與夫君在京外,太妃膝下淒涼,這才召了朝臣之女進宮陪伴,如今已兩月有餘。」

「只是,朕也有考慮不周之處,這些女子也有父母親人,將心比心,太妃雖不捨她們離開,卻也不忍她們與家人分離,故而由朕下旨,送她們歸家。且她們陪伴太妃有功,各有賞賜。」

這話一出,朝臣們面色各異。

像黃大學士這樣的就很高興,但像章閣老和藺秀宜的父親臉色就不太好看了。藺秀宜畢竟在宮中,在如此森嚴的環境中,她的這番言論之所以能夠傳出來,並引得不少文人讚頌,絕不會是偶然。這後頭章閣老和藺家費了多少心血,如今卻統統打了水漂。

藺秀宜容貌秀麗,又是出了名的才女,其父一直沾沾自喜,自以為奇貨可居,尤其在何家失勢後,他借此又搭上了章閣老這條線。

承平帝的態度在那裡,皇后是沒法想了,但妃子還是可以爭一爭的嘛,只可惜承平帝眼裡只能看得到賀煢娘,對其他人的態度完全就是漠視。

藺侍郎不甘心,章閣老也不甘心,他費了這麼大勁說動這樁事,可不是為了給其他人做嫁衣的。所以他們這才想出了這個辦法,藺秀宜的才學極高,在燕京的文人圈子也算是有名氣,如今孝順的名聲一出,待到那些文人為她造了勢,他們再順勢提出封妃一事,豈不是水到渠成?

可是他們也沒想到,他們造了勢,卻讓承平帝順勢就將人給趕出了宮。

但也沒人能說承平帝做的不對,他以孝道壓人,又是以德太妃的名義說出來的,朝臣們不僅得誇他孝順,還得誇他和德太妃體恤臣民。

章閣老不僅不能說什麼不好,還得捏著鼻子一起誇,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殊不知趙瑕的心裡也不高興。

理智知道他應該將煢娘給送回家了,因為這樣才好下詔書,短暫的分離是為了之後長久的相守。可不管什麼理由都抵不過心愛的姑娘不在自己身邊的難受,尤其當趙瑕嘗過那一次的滋味後,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那種事,三次四次裡頭也有一次得手,即便後面忍得難受,那也是一種甜蜜的折磨。

而相比於趙瑕依依不捨,煢娘卻是巴不得趕緊離宮。

她也不是不喜歡趙瑕的親吻,尤其在第一次之後,趙瑕控制了力道,沒有再發生吮破她舌尖這樣的情況。可這發展的也太快了,煢娘是想先從純純的戀愛開始,然後再一點一點加深,哪裡知道他們直接就跳過了前面的環節。

大約男人天生就是這方面學習的高手,一兩次之後,趙瑕就掌握了方法,可煢娘卻每每都被吻得眼冒金星雙腿發軟。趙瑕那種彷彿要將她拆吃入腹的狠意讓煢娘有點恐懼,有一次差點都擦槍走火,雖然趙瑕最終還是克制住了,但煢娘還是體會到了這種男女在體力上天生的差距,這讓她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危險。

所以離宮也好,至少可以讓他那充滿了黃色廢料的腦子好好冷靜幾天。

趙瑕哀怨地看著煢娘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皇宮,魯安道遠遠地站在一旁,明白春天即將過去,嚴寒的冬天即將來到。

-

趙瑕一個人回到乾清宮,窗邊的美人榻上還擺著煢娘沒看完的話本,抱枕孤零零地被丟在一旁,宮室之中似乎還殘留著女主人身上馨香的氣息,卻已是人去樓空。

趙瑕怔怔地看著那個抱枕許久,這一段時日讓他恍若置身美夢之中,如今煢娘離開,他才從夢中短暫清醒,而在清醒後,他所感受到的第一種情緒就是——恐懼。

據說人世間最痛苦的莫過於得不到和已失去。

趙瑕曾經用六年感受了前一種感覺,已是痛徹心扉,而當他真正得到之後,他卻根本無法想像已失去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如今煢娘雖然只是短暫歸家,但趙瑕卻是做足了準備,她身邊除了紅纓和綠羅,還有一整隊暗衛,保管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但即便如此,也沒能安撫趙瑕。

於是,剛剛感受幾天帝王如春風化雨一般的態度之後,朝臣們又敏銳地發現最近承平帝心情很是不好,哪怕他處理政事一如往常般的英明果決,但眾人都繃緊了皮,生怕不小心惹到了他。

趙瑕的確是捨不得煢娘,但這個決定是他親自做的,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也不至於小事都會擺在臉上,他不高興的地方在於,煢娘都回家三天了,卻連隻字片語都沒有給他傳過來。

這也不是煢娘不願意,實在是這三天在賀府發生了許多事情,讓她一時之間都想不到要給趙瑕寫信這件事。

當初承平帝下旨之後,就有內監捧著賞賜去各個府上宣旨,只是其他人都是一個小太監打發了事,賀府派去的卻是魯安道的徒弟福寶,而且明面上的賞賜都是一樣,可比起其他人一輛馬車就回來,煢娘這邊不僅帶了兩大馬車的東西,甚至連伺候的人也一併都帶了回來。

知道煢娘這是要飛上枝頭變鳳凰,賀府上下都對她改了態度,賀閔本想在她面前逞一逞為父的威風,被煢娘身邊那個笑瞇瞇的大丫鬟一瞟,不知道怎麼就沒了底氣。

煢娘回來,最高興的莫過於桃蕊和桃枝。

桃蕊就是純然高興又能回到煢娘身邊,桃枝卻是剛鬆了口氣,可隨即又提起心,畢竟當初傅靈均是讓她保護煢娘,有什麼異常情況都要匯報,可這賀姑娘看起來馬上就要進宮當皇后了,這異常情況夠明顯了,她現在才報上去,不會被當成瀆職吧?

煢娘依然是住在瀟湘閣,她的東西自有紅纓和綠羅負責歸置,桃蕊原本想幫忙,卻發現自己根本都插不上手。

紅纓與綠羅待她客氣有禮,卻顯得有些疏離。

桃蕊原本有些失落,卻被看到這一切的煢娘給注意到了,她便直接招手讓桃蕊過來和她說話。

桃蕊其實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煢娘的婢女,煢娘一直將她當成是姐妹,即便是沈眠重生後,也是將她當成妹妹一般對待。煢娘此舉是在為她做臉,告訴其他人她對桃蕊的看重。

桃蕊卻是個心大的,一發現煢娘叫她,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拋在了腦後。

煢娘聽著桃蕊說著這幾個月以來府中發生的事情,有許多她已經從桃枝那裡知道了,桃枝畢竟是做暗探的,說的簡練又有條理。

不過煢娘聽著桃蕊繪聲繪色地說著這些事情,也覺得很有趣。

桃蕊說了一大堆家裡的八卦之後,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煢娘耳邊道:「姑娘,其實我還發現了一件事情,但是我都沒有跟任何人說。」

煢娘有些好奇,便湊近了一些,聽著桃蕊嘀嘀咕咕地在她耳邊說了一番話之後,她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你確定你看到的是張婆子?」

「我確定。」

「他們的確那麼說了?」

「對,當時我躲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

煢娘的神情一下子就嚴肅起來。

當初張文軒污蔑她的事情解決之後,乾脆利落地就被判了流放,家中也受到了牽連,也就是這個時候,所有人才知道張家已經破產,再加上張氏那苛待嫡女的名聲,煢娘以為以賀閔的為人,早就休妻了,誰想到,張氏並沒有被休,她只是被賀閔關到了莊子上,桃蕊聽到的就是張婆子和賀閔的對話,這件事發生的很隱秘,知道的人也不多,桃枝也不知道。

賀閔這個人,說好聽點是在乎名聲,說的難聽點,就是個偽君子。張氏如今沒有娘家作為靠山,又背上了那樣一個名聲,賀閔看起來也並不是多喜愛她,居然在這種時候講起了夫妻情義?但若說講究夫妻情意,又為什麼又偷偷將張氏放在莊子上,並且還派人監視著。

這可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張氏手裡有賀閔的把柄,所以賀閔才不敢休妻,又礙於名聲和煢娘,只能將她偷偷放在莊子上。

原本煢娘覺得這件事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也就懶得搭理,畢竟張氏如今也算是吃到了教訓,榮娘沒了母親撐腰,又被賀閔派人看管起來,除了在煢娘剛回家時露了一面,露出兩個冷笑,隨後就被賀閔請來的女師呵斥了一聲,帶回了院子。

煢娘沒有痛打落水狗的興致,也就沒有管她們,誰知幾天之後,她就不得不改變了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既然大家覺得還是六千一章比較好,那就恢復原狀吧。

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啊(笑哭)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煢娘回家第二天, 就接到了不少邀約的帖子,如今她的身份已經成為了一個公開的秘密, 誰不想和未來的皇后娘娘打好關係?

紅纓處理事情很是利索,知道煢娘對這些宴會毫無興趣,便將其他人家的帖子都收起來,只拿了黃家的帖子送過去。

「妙娘姐姐的堂妹?」

對於黃家二房的這位姑娘,煢娘也有些印象,她為人文靜溫柔,待人有禮,當初煢娘去黃家玩的時候, 雖然與她交往不多, 她的態度也很是友好。再加上黃家幾房關係都很融洽, 妙娘與這位二姑娘關係也不錯, 所以煢娘便答應了。

紅纓自會去準備禮物和煢娘出門時穿的衣服。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飯的時候, 三位姑娘和兩位少爺都一起上桌吃飯。以前張氏掌家的時候, 便只有她帶著一雙兒女和賀閔在主院吃飯, 其他人則在各自院子裡吃, 如今換了郭姨娘掌家,便提議讓所有姑娘和少爺都一同上桌吃飯,賀閔也同意了。

煢娘對賀閔這個父親沒什麼感覺,她出門赴宴的事情也沒打算說, 倒是賀閔問道:「聽說你後日要出門?」

煢娘抬頭看了一眼在給賀閔布菜的郭姨娘,她出門的事情可以不和賀閔說,但用車之類的事情還是得告訴郭姨娘一聲, 沒想到她轉頭就告訴了賀閔。

郭姨娘有些訕訕的:「大姑娘,老爺也是關心你。」她本想做左右逢源之事,如今看到煢娘的表情,忽然心中一慌,倒覺得自己做錯了。

煢娘淡淡一笑:「無妨,女兒出門是該和父親說一聲的。」

賀閔皺了皺眉,停下了手裡的筷子:「如今家中沒有主母,你身為長姐,既然出門赴宴,也該帶著妹妹們一起。」

煢娘用手帕印了印唇角,才道:「女兒也是如此打算,已經同三妹說了,後日一同出門。」

「只帶菀娘?那榮娘呢?」

此時,桌上的人都無心吃飯,只是看著煢娘,看她如何說。

煢娘笑了笑:「是,只帶菀娘。」

「都是一家姐妹,你只帶一個出去,讓人家怎麼想?」賀閔說完,似乎又覺得自己用詞有些重,連忙補救,「雖說張氏先前有錯,但榮娘畢竟是你妹妹,你帶她出門,人家也會誇你大度和善,我這也是為了你考慮。」

煢娘瞟了一眼滿臉期待的榮娘,突然笑出聲來:「大度?和善?受害者需要這種東西嗎?」

賀閔被她這麼一諷刺,臉上頓時就有些掛不住。

煢娘接著說道:「你們莫不是以為我離開家一段時間就失憶了吧?賀榮娘將我在大冬天推進水裡,她既然存了要害死我的心,我為什麼還要跟她裝什麼姐妹情深?」

榮娘不甘心,小聲嘀咕:「你不是沒事嗎……」

「你閉嘴!」賀閔鐵青著臉罵了她一句,隨即才看向煢娘,語重心長道,「你如今身份不一樣了,你的一言一行都會被眾人關注,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別人背地裡說你嗎?」賀閔自認他說這些話都是為了煢娘,偏偏煢娘絲毫不理解他的苦心,讓他既生氣又鬱悶。

煢娘態度淡然:「他們關注他們的,我自做我自己的,若是每時每刻都注意著別人的目光,那豈不是過得太累了?」

「你……你真是冥頑不靈!」

煢娘微微一笑:「女兒吃好了,先行告退,父親慢吃。」

賀閔被她的態度噎地臉色都變了,卻偏偏又不敢向往常一般逞威風,又憋屈又難受。

菀娘見狀連忙站起來:「女兒也吃好了,父親慢吃。」說著行了禮就趕緊去追門外的煢娘。

煢娘也沒有走遠,見到菀娘跟過來,笑了笑:「三妹既然也吃好了,不如陪我走走,消消食。」

菀娘連連點頭。

姐妹二人去了花園,走了一段,煢娘才問:「聽說三妹最近一直在幫杏姨娘管理家事?」

菀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娘不大識字,所以我幫她看看賬本什麼的。」

自從張氏被送走之後,這家中事務就是郭姨娘和杏姨娘在管,郭姨娘搶先拿走了那些油水豐厚又體面的,剩下的全部都丟給了杏姨娘。杏姨娘也沒說什麼,默默地接受了,只是她大字不識,賬本都看不懂,只能讓菀娘幫忙。

其實煢娘也覺得很有趣,這家裡兩位姨娘,郭姨娘看著一副聰明面孔,卻總是自作主張做一些蠢事。倒是一直不聲不響的杏姨娘,卻是個心有謀算的,菀娘在這一點上倒是像了她的母親。

早年菀娘一直奉承著榮娘,榮娘看不順眼煢娘,總是欺負她,菀娘雖然看似在一旁幫榮娘,卻總是在幫倒忙。原來的煢娘看不明白,但一直以靈魂狀態跟在煢娘身邊的沈眠卻看得分明,這小姑娘的心腸還是不壞的,只是為了生存迫不得已,所以重生後,煢娘也不曾為難過她,反而一直待她不錯,甚至也不介意幫幫她。

煢娘說道:「這樣也好,你學會了,往後成親了也方便管家。」

菀娘的臉紅紅的,卻還是搖搖頭道:「姐姐說笑了,我這樣的身份,便是嫁人也是嫁庶子,若是夫君上進還好,若是遇上那些不懂事的,不過指望著嫡出指縫裡漏出的那點東西,哪有什麼管家的機會。」

煢娘有些驚訝,她沒想到菀娘小小年紀竟然想得這麼深遠,不過想想,菀娘如今也有十一歲了,再過三四年就該定親了,若是快,及笄之後就要嫁人了,母親地位太低,父親又渣,她也是被迫成熟的。

菀娘的心裡一直有個想法,她知道這念頭太過驚世駭俗,所以一直都埋在心裡,連自己的親娘都沒說過,然而面對這個大姐姐,卻不知怎麼有了傾訴欲。

「大姐,我……我不想成親。」

煢娘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卻並沒有問她原因,只是道:「那你有什麼打算嗎?」

「大姐,你不吃驚嗎?」菀娘小聲道,「畢竟這世上的女子長大後都是要成親生子的……」

煢娘暗道,若不是趙瑕,她原本也做著和菀娘一樣的打算的,但這話她不能說,只是道:「誰說的,傅靈均傅都尉不也是沒有成親嗎?」

菀娘眼睛亮亮的:「我……我就是想像傅都尉那樣,以女子的身份做出男人也能做的事情。」

煢娘倒沒想到這個妹妹志向這麼高,相反,她這個來自現代的穿越女反倒是只想著鹹魚一生,這差距實在太大了。

菀娘難得遇到一個肯理解她的人,整張小臉上都放著光,甚至比知道要和煢娘一起去宴會還要高興。

煢娘笑著看她,她不會刻意去干涉菀娘,但如果等到菀娘長大之後,她還是這麼想的,並且堅定心情不會後悔,那麼煢娘也會幫她。

菀娘嘰嘰喳喳地說了許久,見煢娘一直含笑地看著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太聒噪了,大姐是不是覺得有些煩了?」

「沒有。」

菀娘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隨即她就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變了變,隨即才小聲對煢娘說:「大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跟你說……」

煢娘有些好笑,這兩天怎麼總有人這般神神秘秘地要跟她說事情,但她還是點點頭:「你說吧。」

菀娘將她拉到一邊,才小聲說道:「我聽我娘說過……夫人當初嫁進來似乎不太光彩,似乎和前夫人也有些關係……」

煢娘一驚,據她所知,張氏是在顧氏死後一年之後才嫁給賀閔的,若按照菀娘這麼說,那麼張氏就是在顧氏去世之前就已經和賀閔認識了,或者很有可能已經勾搭上了,那麼……難道當年顧氏並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煢娘一時腦洞大開,思維一下子就發散到了遠處,但若順著這個思路,的確能發現很多疑點。比如賀閔在顧氏去世之前就已經到了燕京,而張氏的娘家卻遠在江南,兩人相隔千里,她究竟是怎麼認識賀閔的?

還有,她的名字——煢娘。

從顧氏為女兒考慮了那麼多事情來看,她是很愛這個女兒的,既然如此,她為什麼會給女兒取這樣一個名字?畢竟煢這個字的含義並不好,說的都是孤獨之意,尤其對於一個女孩來說,這個名字實在是有些不大好。

菀娘說完那些,見煢娘皺眉思索,心中也有些忐忑,畢竟當初杏姨娘告訴她這些話絕對不能說出去,她一時衝動說完之後,就有些後悔了。

煢娘回過神來,就見到小姑娘惴惴不安的模樣,便安撫她道:「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這是你說的。」

「那……大姐,你打算怎麼做?」

煢娘知道這件事靠她自己恐怕是不行的,畢竟張氏和賀閔這事都已經過了十多年了,看來只能寫信給趙瑕求助了。

煢娘自己也沒意識到,她現在越來越習慣於依賴趙瑕了,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他。

-

趙瑕等了好幾天,終於等到了煢娘的書信,喜滋滋地拆開,然而看到最後面色卻嚴峻起來,煢娘並沒有做太多猜測,卻已經表明了一定要查清真相,不管顧氏是被什麼人所害,她都一定要給她報仇。

煢娘畢竟繼承了這具軀體,她做不了其他,但至少在這件事上,她一定會替顧氏和原主討回公道。

趙瑕將信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發現煢娘果真只說了這件事,對他卻是一字一句都沒有,頓時就有些鬱悶,但煢娘吩咐的事情他還是要做的,當即便讓魯安道把邵祁叫來。

邵祁是木清副手,外貌平常卻心思細膩,木清去了淮海衛之後就將燕京中的事情交給邵祁打理。

邵祁接到皇帝宣召,立刻就來了宮中,接了命令之後也沒有露出什麼別的神色,只說會盡快將結果報上來。

他的辦事能力趙瑕還是知道的,所以也不需要吩咐太多。

就在邵祁即將離開之時,趙瑕突然問道:「先前那個與韓朔一道的人你可查到了?」

當初木清等人在一座荒廟中發現韓朔屍身,他認定殺人的極有可能就是赤山,只是順著那張面孔去查卻什麼都查不到。後來木清忙起來了,這件事就只能交給邵祁去做。

這原本並不算大事,但趙瑕卻不得不多想。

當初那莊子中的異象因何而起,知道的人除了趙瑕和木清,便只有如今仍在太醫院養病的張玄鶴以及已經死亡的韓朔。煢娘在慈恩寺暈倒,暈倒之前慈恩寺上方也有異象,兩者還是同一天,若是無人追究便罷,就怕有心人知道後利用這種事情中傷煢娘,所以哪怕赤山或許什麼都不知道,他的命也不能留。

邵祁只能道:「卑下如今還在查此人來歷,既然他沒有用□□,定然是有什麼法子改變了身形和容貌,這樣的功法並不算特別多,慢慢找總能找到的。」

趙瑕聽他這麼說,也沒有辦法,只是道:「那你多用點心,只要看到人,立刻就地格殺,不用再回報。」

邵祁立刻跪下領命。

趙瑕這才讓他下去。

魯安道和邵祁擦肩而過,端著一盅湯送了進來。

趙瑕皺了皺眉:「這是什麼?不喝。」

魯安道卻一點都不擔心,慢悠悠道:「陛下,這是賀姑娘隨信一併送進來的,據紅纓說這是她親手做的,奴才見有些涼了,一直放在熱水中溫著,您這會若沒有胃口,奴才便先拿下去接著溫著……」

趙瑕瞬間改了臉色:「怎麼不早說,拿過來。」

魯安道屁顛屁顛地將湯送上來,又貼心地揭開盅蓋,一股撲鼻的香味襲來,趙瑕臉上露出笑容來:「我就知道阿眠不是不關心我,只是害羞罷了。」

魯安道頓時覺得:陛下這也太好哄了。

好哄的陛下喝完湯,頓時又精力十足,前幾天的陰鬱彷彿根本沒出現過一般。

魯安道站在一旁伺候筆墨,趙瑕則一氣呵成寫了三四張紙,隨後才疊好交給魯安道:「讓紅纓將這個帶回去。」

「哦,對了,宮裡不是新進貢了新鮮果子,也帶一些送過去。」趙瑕記得沈眠對於穿著打扮並沒有太多追求,反而對吃的比較執著,尤其最愛吃鮮果,平日裡即便吃零食也是果干之類的。

一想到果干,他身上又有些燥熱,有些不自然道:「新做的果子蜜餞也送一份過去。」

魯安道應下,立刻就帶著信走了。

-

兩筐果子被送到了煢娘住處,煢娘留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分了下去。待到進了房間,紅纓才將信和那一包果干遞給她。

煢娘看到信的時候還好,待到看到隨信的那一包果干,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某個刺激的畫面,臉「哄」的一下就紅了。

紅纓見有些擔憂:「姑娘,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煢娘在心裡罵了趙瑕一聲「色胚」,面上卻作若無其事:「沒事,就是房中有些燥熱罷了。」

紅纓立刻會意地去打開窗戶,涼風吹來,煢娘臉上的潮紅才下去幾分。

待到紅纓離開,煢娘才打開信,一開篇沒有例外是趙瑕用各種肉麻的詞彙表達思念之情,可是在經歷了果干的刺激後,這樣的挑逗已經是毛毛雨了。煢娘相當淡定地掠過前面兩張紙,到了最後一張趙瑕才終於說了正事。

知道他已經派人去查了,煢娘也放下心來,她不想放過兇手,卻也不想污蔑無辜的人。

放下信,煢娘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果幹上,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她覺得自己已經無法正視果干了,其實,果干有什麼錯呢!明明都是趙瑕的錯!

煢娘咬著嘴唇,最終決定還是不要和食物過不去,畢竟不能因為趙瑕,她以後都不能再吃果干了吧,那就太殘忍了。

煢娘做好了心理準備,用指尖挑開上面的油紙,才鬆了口氣,裡面的果干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並沒有什麼奇奇怪怪的形狀,她本來以為趙瑕還會寫點什麼話放在裡面的,好在他臉皮還沒有那麼厚。

不過煢娘雖然這麼想,但對於果干的心理陰影還是沒那麼容易過去,只能將果干收進了罐子裡。

不過煢娘多少還是低估了這包果干的影響力,至少她這一晚上做的夢,都是被趙瑕按在美人榻上吻著,舌尖又是甜又是酸。

早上醒來的時候,煢娘整個人都是懵逼的,眼下也是青黑色的,她也沒想到當初在宮中被趙瑕那般欺負都沒有做這種夢,一包果干居然做到了。

紅纓進來伺候她穿衣的時候,發現她的臉色也嚇了一跳:「姑娘昨夜沒睡好嗎?」

煢娘的臉又紅了,含糊道:「嗯……」

綠羅扶著她坐到了梳妝台前,給她梳頭,因為今天要去宴會,所以髮式就複雜華麗了些。紅纓則替她鋪床和整理屋子,煢娘回頭不小心瞟到了紅纓將那個裝了果干的罐子拿起來,這一早上的郁氣總算有了發洩的地方。

「把那個放下!」

紅纓嚇了一跳,隨後就見煢娘怒氣沖沖地走到一旁隔開的書房:「磨墨!」

綠羅立刻迅速地過來倒水磨墨,就見煢娘攜著萬丈怒火氣勢洶洶地寫了兩個字。

「不吃!」

煢娘吩咐:「把這張紙和那一罐子果干都送回宮裡。」

紅纓有些莫名,但還是乖乖地應了。

將那罐子惹禍的果干送走,煢娘才鬆了口氣。綠羅替她梳好了頭髮,又戴上了首飾,原本張氏苛刻,煢娘是沒有什麼首飾的,現在這些都是趙瑕給置辦的,審美尚且不好說,但至少貴重稀罕。

煢娘並不喜歡太過華麗的首飾,也不喜歡腦袋上沉甸甸的,所以只用了一支玉簪就算,耳朵上也是那種小巧的玉質耳璫,不過她容貌本就精緻美貌,所以即便是簡單的首飾,也絲毫不顯得寒酸,反倒越發清麗。

菀娘也已經準備好了,特意來瀟湘閣等煢娘,姐妹倆手挽著手一同出去,馬車也已經備好了,菀娘先上去,煢娘正準備上馬車,忽然似有所覺,目光朝院子裡看去,正好將榮娘那惡狠狠的目光給看了個正著。

榮娘沒想到被她抓了個正著,臉色一變,急忙向旁邊走去。

煢娘皺了皺眉,卻沒有再多說什麼,若是當初榮娘沒有將真正的煢娘推下水,害她香消玉殞,看在她年紀尚且小的份上,煢娘或許會想辦法擰一擰她的性子,可是她既然已經犯了殺人的罪孽,就算因為特殊的原因沒有得到懲罰,煢娘卻也不想這麼聖母,她既然承擔了煢娘的身體,就連這份因果也一併繼承了。

菀娘見煢娘上車有些慢,有些疑惑:「大姐,怎麼了?」

煢娘搖搖頭,沒有多說。

菀娘也就沒有再問,事實上她還是很緊張的,畢竟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宴會,煢娘只能分心安慰她。

馬車很快就駛到了黃家的大門處,只是這條街道實在是太窄了,煢娘只覺得馬車忽然急停,紅纓掀開簾子看了看,才回報是和別人的馬車撞了一下。

畢竟是在黃家的大門處,黃家的下人很快就出來處理,紅纓和綠羅扶著煢娘和菀娘下車來,那邊馬車上的人也被婢女扶了下來。

煢娘一看,不由得輕笑一聲。

竟然是碰到了熟人,可真是巧啊!

藺秀宜扶著姑母聶夫人的手臂,看到亭亭玉立站在那裡的煢娘,眉頭就是一皺,很快卻又鬆開,反而還笑著和煢娘點頭示意。

煢娘也不得不佩服藺秀宜的心性,不過既然出了宮,她們也沒有什麼大的仇怨,她也不想隨意樹敵,便也回了一個笑。

藺秀宜心下鬆了口氣,轉過身就扶著聶夫人進去:「姑母,我們進去吧……姑母?」

聶夫人這才回過神來,收起臉上難看的神色,和藺秀宜一起走進黃家的大門。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煢娘帶著菀娘走進院子的時候, 原本四散著聊天的千金們似乎都靜了一下。在未進宮之前,煢娘參與這種宴會的時候, 雖說不至於被人當面諷刺,但向來都是視她如無物,如今卻有好幾人主動上來和她打招呼。

黃二姑娘看到了她,立刻同身旁的人告罪,走了過來。

黃二姑娘容貌雖然不如其姐,氣質卻溫婉大方,處事也面面俱到。明知煢娘身份變了,她也不像其他人那樣上趕著巴結, 而是待她一如往常, 反倒讓煢娘覺得自在。

黃妙娘過了一會才過來, 黃二姑娘便笑笑道:「既然大姐來了, 那我也功成身退了。」

煢娘對她友好地笑了笑, 才隨著黃妙娘往房間裡去。

房間裡要安靜許多, 煢娘鬆了口氣。

黃妙娘卻好笑道:「往常也不覺得你內向, 怎的剛剛還需要我二妹來救場?」

煢娘無奈道:「我是實在不知道和她們說什麼, 太尷尬了。」說完,又給黃妙娘介紹菀娘,「這是我庶妹,你別看她年紀小, 如今已經在家裡幫忙管家了。」

黃妙娘驚訝地「哦」了一聲,隨即笑道:「從前就聽煢娘說起過你,倒也是個漂亮的姑娘。」

菀娘有些不好意思:「黃姐姐好。」她想著煢娘與妙娘是好友, 或許會有什麼話想說,便主動道,「我去外面看看吧。」

黃妙娘便道:「那讓丫鬟領著你去,人多,可不要被衝撞了。」

黃妙娘身邊的大丫鬟主動站出來領著菀娘離開。

「你待你這庶妹倒是不錯。」黃妙娘意味不明道。

煢娘和黃妙娘交好後,的確說過一些家中的事情,所以聽見她這麼說,便知她有些誤會,解釋道:「她只是個孩子,心眼並不壞,從前被我那繼母圈養在家中,性子被養的弱了些,不過倒是意外的有想法。」

她說著就將菀娘的言論告訴了黃妙娘,妙娘也有些驚訝:「倒是看不出來,她竟會這麼想。」

兩人沒有再接著聊菀娘的話題,而是說到了往後的打算。

黃妙娘微笑道:「其實我當初見你自己開了一家鋪子就有些心動,也同爹娘說了,他們也許我試試看。」其實她們這樣的官家千金手裡頭都會有一兩家鋪子,不過都是租出去用來賺些脂粉錢,沒人會想要真的費盡心力去經營,黃妙娘也是見了煢娘,才有了這樣的想法。

「不知姐姐想開什麼樣的鋪子?」

「書畫鋪子吧。我同幾位妹妹都說了,她們也有些興趣。」妙娘說完,突然又道,「你那妹妹既然會些算賬的本事,不然就把她拉來一起吧。」

堂堂黃家的大姑娘要開個鋪子,哪裡會沒有算賬的人,說是讓菀娘來幫忙,實則不過是想要帶她進入交際圈子罷了,若不是見著煢娘待這個妹妹上心,妙娘也不會多此一舉。

煢娘心裡明白,便笑道:「那我便替菀娘謝謝妙娘姐姐了。」

「你我之間還需要這樣客氣嗎?」

因著黃妙娘本來就不是主角,煢娘也不想再去外面,兩人便在院子裡吃著點心喝著茶,很是愜意,然而沒過一會,卻見一個丫鬟匆匆忙忙跑了進來。

「大姑娘,不好了!」

這丫鬟就是跟著菀娘一同出去的,如今她匆匆忙忙地跑回來,身邊又沒跟著菀娘,頓時便讓人想到是不是菀娘出了什麼事。

黃妙娘按住煢娘的手,一邊往外走,一邊問:「發生什麼事了?」

「奴婢原本領著賀三姑娘往園子裡去,卻聽見兩個夫人聊天,說……說賀姑娘的壞話,三姑娘氣不過,就想上前理論,卻和兩位夫人吵起來了,奴婢怕出什麼事,想帶著三姑娘先走,也不知怎麼的,一位夫人突然就摔倒了,非說是三姑娘推的,奴婢這才趕緊回來找您。」

待這丫鬟說完事情的經過,她們也已經到了那園子處,那裡已是圍滿了人。

黃妙娘皺起了眉頭,她相信這丫頭有分寸,不會將這種事嚷得人盡皆知,那就是那兩位夫人所為了。

兩人的到來讓人群不自覺讓開了一條道。

黃妙娘拉著煢娘走到了中心,菀娘一看到姐姐,眼中打轉的淚水一下子就落了下來:「大姐……」

煢娘走過去,將她護在了身後。這一路上,那丫鬟已經把事件的前因後果都說明白了,菀娘並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只是指責那兩位夫人不該說煢娘壞話,倒是那兩位夫人言辭過分許多,一口一個「沒教養」「小婦養的」。

那兩位夫人一個容長臉,面容刻薄,一個臉蛋富態,她的衣服下擺上還有一些泥土,也正是她不依不饒地拉著菀娘,一定要讓她道歉。

那容長臉的夫人就是聶夫人,早先煢娘還未入宮時,跟著舅母杜氏來黃家時,本想將煢娘介紹給聶夫人的小兒子,卻被她一頓噴了回去,直言煢娘這種商婦養出的姑娘配不上自己兒子。後來黃老夫人也就不大請她了,這一次她過來也是因為黃二姑娘的母親與她是親戚,加之又是黃二姑娘的及笄禮,這才邀請了她,萬萬不想她竟然又惹出了事情來。

煢娘是不知道聶夫人先前說的那些話,杜氏當時怕她多想,所以瞞了下來,但即便如此,煢娘也覺察出這聶夫人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奇怪。

倒是那富態的夫人直接大喇喇道:「大侄女,你可得給我做主,我就聽了幾句閒話,這小丫頭上來就不依不饒的,還把我推倒在了地上,我這腰啊,現在還在疼著!」

這富態夫人是黃妙娘隔房的堂嬸,她出身鄉野,為人粗鄙,又喜好說些閒話,若非有個好兒子,也是萬萬不可能上來黃家的門。

黃妙娘心中不悅,卻按下了怒火,淡淡道:「堂嬸的聲音聽著中氣十足,看起來沒什麼大礙,您若是不放心,妙娘替您去請個大夫來看看?」隨即又轉向聶夫人,「也不知聶夫人與堂嬸說了些什麼,讓一個小姑娘替自己的姐姐打抱不平,倒變成了她跋扈蠻橫起來?」

黃妙娘這話就是明晃晃的偏向了,就差直言說:若不是你們嘴賤,人家怎麼會跟你們爭執?

聶夫人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她這個人為人古板,自小就以自己出身於書香世家為傲,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滿口銅臭味的商人,當初她倒也不是對煢娘有意見,純粹只是討厭張氏罷了,只是不會說話,所以才惹來別人的嫌棄。而之後她回娘家,聽自家哥哥顛倒黑白,說正是由於煢娘勾引皇帝,這才毀了藺秀宜進宮的機會,她這才真正厭惡起煢娘來,覺得她果真不愧是商婦養出來的,一肚子心眼算計。

只是哪怕她心裡這樣想,嘴上也不能說,畢竟賀煢娘身份再如何低微,只要封後聖旨下來,她就是君,而她們往後都得要跪拜她。

聶夫人憋得難受,再加上院子裡其他夫人都在聊煢娘進宮這事,就讓她更加鬱悶了,最後乾脆一個人來園子裡走走。這一走就碰到了黃家的堂嬸,兩人也是認識的,只是不太熟罷了,聶夫人也不大看得起她,只不過沒人可說話,就跟黃堂嬸說了起來,也不知怎的就扯到了煢娘身上。

黃堂嬸原本就大字不識幾個,平日裡也沒什麼夫人與她往來,自然不知道內情,故而聶夫人說什麼她就信什麼,甚至還幫著她罵了幾句。聶夫人雖然覺得她用詞粗鄙,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但偏巧這些話讓人聽到了,且聽到的人,一個是賀煢娘的妹妹,一個是黃妙娘的大丫鬟。

聶夫人知道瞞是瞞不住了,既然已經和賀煢娘交惡,不如乾脆將話說明白,好歹佔個高位:「我與黃夫人都是長輩,這丫頭身為晚輩卻對我們言語不敬,一個庶女都能如此張揚跋扈,又或者她是借了誰的勢才如此呢?」

這話說的實在是用心險惡,菀娘氣得渾身發抖,煢娘卻彷彿沒有受到什麼影響,淡淡道:「做人的確是要尊老愛幼,但也要看看有的長輩是不是值得尊敬。」

「你!」聶夫人氣了個倒仰,口不擇言,「如此囂張!難道賀家就是這般教女兒的?!」

煢娘還未說話,忽然聽到人群之後響起一個尖利的聲音:「未來皇后娘娘的家教如何,恐怕還輪不到這位夫人來管!」

眾人皆是一驚,回過頭才看到捧著聖旨一臉冷笑的魯安道。

而此時,黃二夫人才接到消息匆匆趕來,一聽見魯安道的話,身子一軟,差點就摔在地上。

現場針落可聞,黃堂嬸已經傻了,「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而聶夫人一臉灰敗,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家裡出了點事,有點影響心情,所以只寫了三千字,讓我調整一下,明天還是六千,麼麼噠大家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魯安道一早就拿了封後的旨意去賀家宣旨, 才知道賀煢娘去了黃家給黃二姑娘賀生,換了其他人家, 必然是趕緊讓下人將賀煢娘給找回來,可魯安道卻制止了,而是自己捧著聖旨親自去了黃家。

誰知才到黃家,就見到了那莽撞的下人,說是出了事。魯安道心裡一驚,沒等聽完就匆匆跑到了後院,恰好聽見了聶夫人大放厥詞。

魯安道噙著冷笑道:「聶夫人,大庭廣眾之下詆毀皇后娘娘, 不知是誰囂張, 您這大不敬之罪又是仗了誰的勢?」

聶夫人臉色慘白, 魯安道將她先前那話原原本本扔在了她的臉上, 她卻沒有辦法為自己辯駁半句。

藺秀宜在人群中皺了皺眉, 這才走出來, 朝著煢娘與魯安道福禮, 柔聲道:「姑母年紀大了, 有些控制不住脾氣,怒氣一沖,偶爾會說些不那麼好聽的話,但她的心卻是不壞的, 還望賀姑娘和魯公公大人大量,不要與她計較。」

煢娘微微一笑道:「聶夫人素來有德榮兼備的名聲,德容言功都是女子楷模, 哪裡像是藺姑娘你口中這口無遮攔的老婦?況且,此事並非我計較,而是聶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胡言污蔑我親妹,我如何能袖手旁觀,藺姑娘也是女子,當知道名聲對於女子的重要□□?」

藺秀宜咬了咬唇,楚楚可憐道:「縱是如此,她一個晚輩如此指責長輩也是不對啊,賀姑娘行事怎能如此偏頗?」

「那看起來藺姑娘一直以來都誤會我了,我從來就是這麼偏頗的。」

藺秀宜被煢娘那輕描淡寫的態度給堵得啞口無言,原本還想著她顧忌名聲,定然會忍氣吞聲,誰想到她如此混不吝。

煢娘堵完了她,又看向聶夫人:「聶夫人顛倒黑白,說我三妹跋扈,既如此,為了我三妹的名聲,我也不得不將此事弄個明白,免得被人說是我弄虛作假,不如由聶夫人將先前與黃夫人所說的話再說一遍?」

聶夫人的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張卻沒說出口。

煢娘笑起來:「看來夫人也知道這些話不適合在人前再說一遍,既如此,還望夫人日後多造些口德,也算是為子孫後代積福。」

煢娘戰鬥力爆表,讓原本要擼袖子幫忙的魯安道毫無用武之地,見偃旗息鼓,他轉頭恭敬地看著賀煢娘:「賀姑娘,您早些回府接旨吧!」

魯安道身為大內總管,平日裡便是對待幾位閣老也未曾有過如此謙恭的態度,所有人看煢娘的表情頓時就變了。看來眼前這位不僅只是皇后,還是一位深受帝寵的皇后,這兩者的區別可就大了。

煢娘也謝魯安道給她造勢,便點點頭,笑道:「那就回府吧,麻煩魯公公了。」

「您請吧。」

人群讓開了一道口子,魯安道在旁邊等著煢娘走過去,這事本就該了結了,誰知一直趴在地上發抖的黃堂嬸卻突然撲過來抱住煢娘的腿:「皇……皇后娘娘饒命啊!民婦不知道那賊婆娘安了這樣的心,民婦冤枉啊!」

這樣的變故簡直驚呆了眾人,畢竟在座的都是大家出身,還真沒見過這樣不講究的。煢娘也懵了一會,事實上她懟完聶夫人,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她也不打算再追究,怎麼也沒想到這黃堂嬸會突然幹出這樣的事情來。

黃堂嬸見煢娘不說話,還當她不打算原諒自己,頓時怒從心頭起,跳起來直接往一旁站著的聶夫人撞過去:「讓你這毒婦不安好心!如此害我!看我不撕爛你這張臭嘴!」

黃堂嬸本就出身鄉野,雖說如今養尊處優,但那一把子力氣還在,直接就將聶夫人這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官家夫人給打蒙了,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她在臉上撓了幾爪子。

聶夫人疼得頓時就叫了出來,也不甘示弱,伸手就朝黃堂嬸的頭髮抓去,誰知這戰鬥力根本不是一個檔次,從頭至尾都在被壓著打。

待到眾人反應過來,僕從將黃堂嬸拉開,這聶夫人已經形容淒慘令人目不忍視。黃堂嬸仍舊不知足,還想要衝過去補幾下,好險被幾個及時趕來的健壯僕婦給隔開了。

眼前這一場鬧劇完全出乎了煢娘的意料,更別提週遭那些夫人、千金,恐怕到了明天,這兩位都要在燕京城中出了名。

黃二姑娘這場及笄禮因為這事也只能中斷,煢娘請妙娘代為道歉,隨後才神思不屬地離開了黃家。

魯安道宣了旨,才對煢娘道:「賀姑娘,您的身份從今兒起就不一樣了,按照宮中規矩,您身邊伺候的下人也該調|教起來了,陛下特意選了兩位嬤嬤和四名宮女給您使喚,如今已在門外候著了。」

煢娘點點頭,道:「讓紅纓先帶他們下去吧,晚些我再見見。」

「是。」

紅纓領了命離開,魯安道才接著道:「奴才有個小徒兒,名叫福寶,行事還算穩重,留在您身邊跑個腿,您若是用的順手便留著他。」

說著,他旁邊站著的小太監麻溜地跪下來:「奴才福寶見過姑娘。」

煢娘點點頭道:「起來吧。」

魯安道圓滿地完成了任務,笑瞇瞇地就回宮匯報去了。

-

到了晚上,煢娘用過晚飯,有些疲累地靠在美人榻上,綠羅替她按壓額頭,沒過一會她居然睡著了。

紅纓走進來,將煢娘抱到了榻上,替她換了衣服,吹滅了燈才走出去。

桃蕊還在外間收拾東西,見她們倆過來,問道:「姑娘睡了嗎?」

紅纓微微一笑:「睡了,桃蕊妹妹也去休息吧,今夜由我來守夜。」

桃蕊一愣:「那多不好,最近一直是你們守夜。」

「沒事的,紅纓會武,便是一夜不睡也沒事,你就隨她吧。」綠羅笑著將桃蕊拉走。

見桃蕊走了,紅纓才鬆了口氣,倒不是她們不想讓桃蕊靠近煢娘,這只是陛下的吩咐,好在桃蕊脾性好,便是發覺了什麼也不曾說過,倒是讓她們有些愧疚。

到了半夜,紅纓忽然從榻上坐起來,神色警惕地看向門外,就聽見福寶壓低了聲音:「紅纓姐姐,是陛下。」

一個身影披著月光走了進來,正是趙瑕。

紅纓壓低了聲音:「參見陛下。」

趙瑕擺了擺手,目光卻看向裡間:「我進去看看。」

紅纓不敢置喙,只能退開一點,讓趙瑕往裡走去。

趙瑕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但這種心情在早朝時宣讀封後詔書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他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真的可以和阿眠結成夫妻,這個念頭他想了好多年了,如今終於實現,他心裡簡直如荒原上陡然燒起的一把大火,將他整個人都燒得有點不那麼理智,待到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站在了煢娘的閨房之外。

看著睡著的煢娘,趙瑕按了按胸口,那把火似乎突然就平息下來。似乎看到了這個人,他心裡翻騰的那些不好的東西就都會被壓下去,趙瑕坐在煢娘的床邊,伸出手輕輕地觸了觸她的臉蛋。

煢娘半夜被渴醒,幾乎是迷迷糊糊喊道:「紅纓,我想喝水……」

只聽見幾點腳步聲,一隻手將她扶起來,另一隻手端了杯子餵她喝水。煢娘喝下半盞茶,腦子清醒了一點,這才意識到身邊這個人並不是紅纓,她悚然一驚,一口水就嗆住了。

趙瑕無奈地拍著她的後背,低聲道:「怎麼喝口水也嗆了?」

「咳咳咳……」煢娘一邊咳一邊不可置信地指著他,「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趙瑕拿過帕子來替她擦掉唇邊的水漬,才道:「阿眠,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要成親了,你怎麼一點都不興奮?」語氣中頗有些哀怨。

「早就知道的事情我有什麼好興奮的?」煢娘反問,隨即反應過來,「等等,你別轉移話題,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紅纓呢!」

「是我不准她說的。」趙瑕環住煢娘,低聲道,「阿眠,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我什麼也沒做,如果不是你要喝水,我本來就要走了的。」

煢娘瞪他一眼:「那倒是我的錯了?」

「沒有沒有,是我的錯。」

煢娘這才反應過來:「所以紅纓一直主動要求守夜,難不成……」

「沒有沒有,你出宮後我就只來過這一次。」

「出宮後?那在宮裡的時候呢?」

趙瑕就不說話了。

煢娘氣得想揍他,哪怕如今兩人已算是確定關係,但煢娘對於他時常的這種癡漢行為還是有些接受不來,偏偏說了又不聽,最後反倒是她自己氣的胃疼。

趙瑕見她只穿著單衣,擔心她凍著了,連忙替她拿了一件披風裹上,才道:「你睡吧,我一會就回宮了。」

「現在哪裡還能睡得著!!」煢娘覺得自己這一天都過得相當刺激,沒想到最刺激的居然是晚上。

趙瑕便乾脆用披風將她整個人都包起來,然後攔腰抱起。

「你……你幹什麼啊!」

「既然睡不著,就去看星星吧!」趙瑕抱著煢娘幾個起落就到了屋頂上,然後將她抱在自己的腿上,此時,一直遮擋著月亮的烏雲散開,如水的月光灑在了庭院中,深藍色的夜空宛如裝滿了星光的口袋被戳了許多個小孔,明亮的星星高懸著,十分美麗。

煢娘原本還生著氣,卻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待到回過神時,只看到趙瑕含笑著看著她。

煢娘一時忘記和他生氣,感慨道:「我還記得我們那時候在冷宮裡看星星,我還教你認星座來著。」

趙瑕失笑:「對,可惜沒有一個是對的,連北斗七星都認錯了。」

煢娘被掀起黑歷史,面子上也有些掛不住:「那不是那些星星都長得差不多嘛!再說,我那會主要是為了講故事,其他都是細節,不要在意。」

趙瑕有些無奈,從前她就是這樣,遇到了解釋不清的事情就會找許許多多的借口,卻不知自己說謊的時候,眼珠子游移不定,每次都會被他發現。不過,趙瑕並不打算揭穿她,只是輕聲笑道:「就當你是為了講故事吧,故事也顛三倒四的,還不許說你不對……」

「哎,你怎麼回事,就不能想我點好的?」

趙瑕笑起來:「哪裡不好了,這些對於我來說都是很美好的回憶……後來我還特意去欽天監學了,想要告訴你這些星星的名字……」

他的右手包裹住煢娘的右手,抬起來指著天上那條銀色的星河道:「那是天河,這邊這一顆才是織女星,對面的是牛郎星……」

趙瑕教了大半天,煢娘終於能夠勉強認出北斗七星了,還理直氣壯:「這些星星就是長得差不多嘛!」

趙瑕也有些無奈:「你能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記得那麼牢固,怎麼就連顆星星也記不住。」

「這說明我們倆的腦子不一樣,我記不住星星,你說不定也記不住故事!」煢娘問他,「不然你就說,你記憶最深的是哪個故事?」

趙瑕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才道:「睡美人……」

煢娘:「……你還挺有少女心的。」

趙瑕自然不會告訴她,正因為這個故事,才支撐著他撐過了那六年,故事裡被詛咒的公主睡在城堡裡,等待著有一天命定之人披荊斬棘,——喚醒她。

趙瑕毫無緣由地相信沈眠,不管是她許下的諾言還是她所說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趙瑕相信沈眠不是凡人,她不會輕易死去,她只是如同睡美人一般陷入了沉睡,等待著有一天被喚醒。

如今阿眠已經活了過來,哪怕和他預想的不一樣,趙瑕也非常滿足了,他期待著他們能如同故事中的人物一般幸福快樂地度過一生。

煢娘狐疑地看了一眼趙瑕,才道:「你不會是隨便說的吧,不然你說說看,睡美人中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個情節?」

趙瑕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用低沉的聲音開始講述:「……王子推開了宮門,見到了躺在床上沉睡的公主,她如此美麗,令人目不轉睛,王子低下頭……」

「夠了夠了!不用再說了。」如果這時候煢娘還沒有意識到這是趙瑕故意的,她就白養大他這麼多年了。

趙瑕忍不住笑起來,胸腔震動起來,讓煢娘越發生氣,最終用力錘了一下他的胸口,卻只是弄得自己手疼,不禁鬱悶道:「你胸肌怎麼這麼硬?還有,你功夫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你以前不是最討厭練武功的嗎?」

皇家子弟自小就要文武雙修,負責教導他們的師父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趙瑕幼年一直在冷宮渡過,待到出了冷宮卻已然過了最好習武的時間,好在他根骨好,若是多費些功夫,未必不成。可惜趙瑕很不喜歡這種弄得全身都汗淋淋的事情,再加上時間如此寶貴,他要學的東西太多,根本就分不出多少在習武上,所以直到他十六歲登基功夫依然弱得很。

趙瑕隨著煢娘的話想起了從前,他淡淡一笑:「其實我那時候並不是討厭習武,只是覺得功夫再高也只是一人敵,最後還不是要臣服於帝王,我想要的是掌控天下,武功對我而言遠遠比不上權術重要。」

「那你後來為什麼又要學了?」

面對煢娘的疑惑,趙瑕閉了閉眼睛,即便想念的人已經在他的懷中,可是想起六年前滿身鮮血死在他面前的沈眠,他還是會覺得心疼的喘不過氣來。

「趙瑕……你怎麼了?」

趙瑕再次睜開眼睛,將煢娘緊緊地擁住,才道:「因為我後來知道,再厲害的權術,也會無法保護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想要學武功,不是為了勝過某個人,只是為了保護某個人。」他低頭看著煢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眠,那時候我就決定了,我一定要找回你,將你保護的好好的,決不讓你再受一點點傷害。」

煢娘沒有再說話,那一瞬間,她的心裡似乎有一顆種子破芽而出,她整顆心都變得柔軟起來,她主動柔順地將頭靠在趙瑕的胸口處,聽著耳邊的心跳聲,覺得十分安心。

兩人享受著這種靜謐的氛圍,過了許久,煢娘才不知不覺地在趙瑕懷中睡著。

趙瑕小心地將她從屋頂上帶下來,又輕柔地放回床上,看著她的睡顏,心中一片柔軟。曾幾何時,他只能隔著冰棺看著沈眠,那時他的內心充滿了憤懣和怨恨,而如今,這些傷痕都被一一抹平了。

趙瑕低下頭,沒有任何慾念,珍惜地在煢娘的唇上輕輕地碰了碰。

-

走出煢娘的房間,趙瑕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院子裡,紅纓和福寶都低眉順眼地等著。

福寶給趙瑕披上披風,趙瑕想到了什麼,問道:「今日到底發生了何事?」

魯安道只是提了提在黃家的事情,並沒有詳細說,趙瑕對於與煢娘相關的事情卻都莫名在意,尤其他下決心要好好保護對方,卻得知竟然有人敢如此欺負她?!

紅纓當時跟著煢娘,對於事情經過也是一清二楚,便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趙瑕在聽到藺家人做的那些事情之後,眉頭緊緊地皺起,可聽到煢娘的回答又覺得格外好笑。不用他出手,她自己已經把對方說的還不了口了,尤其後來聶夫人那樣的慘狀,讓趙瑕原本想要為煢娘出氣的心也淡下去了。

紅纓說完,有些忐忑地站在一旁。

趙瑕這才道:「下一次,不要等姑娘說話,直接將人拿下便是。」

紅纓有些遲疑道:「可是……姑娘的名聲?」

趙瑕似笑非笑:「你莫不是在宮外待久了,反倒忘記你原本的身份了?」

紅纓身子一凜,單膝跪下來:「奴婢錯了。」

「她是皇后,是與朕站在一起的女人,她可以低調,但做奴才的得提醒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否則,朕將你們放過來有什麼用?」

此時的趙瑕與在煢娘面前那個溫柔包容的男人不同,他的聲音冷淡,帶著一分凜冽,還有一絲洞察:「她是你們的主子,當初你們如何效忠朕的,現如今就同樣如此效忠她,暗衛中學到的那些本事是用來對付敵人的,不是叫你們對付主子。」

紅纓心裡一抖,彷彿自己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急聲道:「奴婢不敢。」

「知道不敢就好,不要妄圖讓主子離不開你們,當初選中你是因為你聰明,你不要因此反倒害了自己。」

紅纓伏在地上,只覺得冷汗已經浸透了背心,她的確有一點小心思,讓煢娘如今習慣了她的服侍,借此來穩固自己的位置,如今卻是不敢再有絲毫其他的念頭了。

趙瑕敲打完紅纓,這才離開,其實紅纓這樣的做法並不算什麼大事,煢娘或許根本都不在意這些,可趙瑕不行,他根本不允許煢娘身邊有一絲一毫的不安定。

至於那不安分的藺家……

呵,等著吧。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安慰,覺得很窩心噠~

不過最近狀態的確不太好,六千有點力不從心了,明天開始大概會日三千,如果當天狀態好,會多更,但無法保證六千了,實在是對不起。

等我狀態調整過來,還是會接著日六的,麼麼噠大家~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雖說煢娘前一晚睡得很晚, 但這一覺卻睡得很香,一不留神就睡到了日上三竿的時候, 她擁著被子坐起來,整個人似乎還有些迷糊。

紅纓和綠羅已經捧了洗漱的東西等在了門口,等到煢娘招呼才走進來。

「姑娘這一覺睡得挺沉的,故而奴婢早間來時就沒有叫您。」

煢娘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紅纓,雖然只有一個晚上,但她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這個大丫鬟對自己態度上細微的改變,早先她發現紅纓有些小心思,不過無傷大雅, 故而並不在意, 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才讓她的態度一夕之間就變了。

紅纓扶著煢娘坐在梳妝台前, 綠羅才問:「姑娘今日想要梳個什麼髮式?」

煢娘一眼掃過妝台, 從前這個妝台上空空如也, 但自從她出宮之時, 就帶了不少首飾, 之後更是隔幾日就會讓人送一些過來,他與煢娘相伴多年,對她的喜好十分瞭解,所送的東西大多是些精巧可愛的, 並不一味以貴重取之。

煢娘記得以前網絡上說過,要看男朋友是否用心,就看他是不是能識別女生的口紅色號, 亦或者他是否能送對禮物。

前者還不知道趙瑕能不能做到,但至少後一項他還是很合格的。

「姑娘?」

綠羅見煢娘突然怔住,不由得出聲問道。

煢娘回過神來:「……簡單些就好,你來決定吧。」

綠羅點點頭,心中便有了打算,一邊梳頭,一邊與煢娘說道:「姑娘剛剛想到了什麼,臉上一直帶著笑。」

煢娘看向鏡中的自己,怔忪地撫了撫自己彎起的唇角,一雙水濛濛的眸子掩蓋不住的笑意,分明是由心而發出的喜悅。什麼時候起,她從對趙瑕親近的抗拒逐漸變成了如今一想到他就會開心呢。

綠羅垂眸看了一眼臉頰微紅,唇角帶笑的煢娘,抿了抿唇,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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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府中沒有了女主人,所以煢娘也不必去請安什麼的,她想起自己先前答應要給趙瑕做的荷包,便打算吃過早飯就去做,誰知還沒等她縫兩針,卻等來了趙瑕的人。

煢娘之前讓趙瑕幫忙打探顧氏死因,邵祁領了命,直接去了江南,賀閔當初去皁縣當縣丞,皁縣雖然地處江南,卻並非十分富裕的地方,地方也小,賀閔之事雖然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但邵祁尋了當地老人,還是知道了不少事情,將事情經過瞭解清楚之後才來回報。

煢娘換了衣裳,又戴上幕蘺,才在紅纓等人的簇擁之下離開賀府去了城中的一處院子。

趙瑕已經帶著邵祁在那裡等著了。

「怎麼樣?」煢娘著急地問。

趙瑕安撫她:「你別急,邵祁已經打探清楚了。」

邵祁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見趙瑕這麼說,便道:「卑下這一路已經問清楚了事實經過,也帶了人證和物證。」

煢娘放下心來,才問道:「那就把你打探的事情都說來吧。」

邵祁見煢娘當著趙瑕吩咐事情,趙瑕卻還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極為寵溺包容,便知道眼前這位姑娘的份量,心中越發重視。

「啟稟陛下,賀姑娘,事情是如此……」

賀閔出身貧寒,父母早亡,不過他自幼聰慧,於讀書上很有心得,他拜在顧氏父親顧秀才門下,顧秀才極為欣賞他,他與顧氏也算青梅竹馬,於是喜結連理。後來賀閔赴京趕考,一朝中舉,雖然名次只是中等,於他的年紀來說也很不錯了。

後來賀閔去了皁縣當縣丞,就帶著顧氏一同過去,顧氏在當地產下一女,就是煢娘,只是據說生產時難產,所以生下煢娘之後顧氏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後來賀閔因為考評優異被調回燕京,顧氏卻並沒有隨他一起來燕京,反而比他足足遲了半年才回京,然而回京之後不到兩年就病逝了。

表面上看起來沒有絲毫問題,甚至邵祁將當初給顧氏接生的穩婆以及後來給她看病的大夫都一併帶來,所言顧氏生產之中就是正常的女子難產,而大夫也說,顧氏的身子一直不好,且鬱結難消,最後也是真的病死的。

煢娘眉頭微微鬆開,她信邵祁所說,只要顧氏不是被張氏或者賀閔害死的,至少對於原身來說並不算太慘,畢竟原來的賀煢娘對生父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

「那張氏與家父又是何時認識的?」

邵祁這才道:「卑下也不知,只是卑下在查探這件事的時候發現,這張氏當初是揚州一富商之女,花信之年卻突然一個人帶著下人和護衛來了燕京,這時間恰好與賀大人去燕京的時間一致。」

「這未免也太過巧合了?」趙瑕問道,「你還查到什麼,一併都說了吧。」

「是。」邵祁拱了拱手,「那張家破產之後,僕役四散,卑下有幸找到了一個在張家當差多年的僕婦,據她所說,當年張氏似乎與人有染,所以才被張老爺給送走的,但具體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哦,此人卑下也帶來了。」

那僕婦戰戰兢兢地走進來,煢娘問了她幾個問題,她都能回答出來,隨後才被邵祁給帶下去。

趙瑕揮手讓人都離開,房間裡一下子只剩下他們二人,他這才握住煢娘的手,輕聲道:「你打算要如何做?」

煢娘與他對視一眼,歎口氣:「看來這件事最終還是要落到張氏身上,我還是親自去找她一趟吧。」

「要我陪著你嗎?」

煢娘搖搖頭:「沒關係,我可以解決的。」

「你可以試著依靠我的,讓我替你把事情解決。」趙瑕伸手將她蹙起的眉心撫平,「我還是比較想看你無憂無慮笑著的模樣。」

「知道了。」煢娘嘴角一彎,「只是這件事必須得我自己去解決,你放心吧。」

「那你什麼時候走?」

「再過一會吧。」煢娘看了看日頭,因為心裡記掛著事情,便有些心不在焉。

趙瑕便有些不捨:「我難得出宮,卻只能只見你這麼一會……」

煢娘哭笑不得:「什麼難得出宮啊,你昨晚是幹什麼來了?」

「咳咳……」裝可憐的招數被識破,趙瑕有些尷尬,隨即又不依不饒,「不管怎麼說,我替你做了事情,總能要些獎勵吧?」

煢娘猶豫了一會,才道:「那你閉上眼睛。」

趙瑕原本就是順口這麼一說,沒想到真的有福利,眼前一亮,頓時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趙瑕長相肖母,淑妃當年就是名動燕京的大美人,不然也不能盛寵那麼多年,趙瑕遺傳了母親精緻的長相,卻又不顯得女氣,如今閉上眼睛,長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瞼上,倒是一點不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帝王,反倒像是個等著吃糖的孩子。

煢娘慢慢傾過臉去,將唇輕輕地印在他的臉頰上,卻一觸即離。

趙瑕感覺到臉頰上溫溫軟軟,卻還沒等他回味就沒有了,頓時失望地睜開眼睛:「只是這樣嗎?」

煢娘紅著臉瞪他:「你還想怎樣?」

趙瑕挑了挑眉毛,煢娘意識到危險,轉身就要朝外面逃,卻一把被他扣住腰身,直接將人抱在了桌上,捧著她的臉就親了下去。

趙瑕的親吻永遠都帶著一種掠奪感,哪怕他已經極力克制了,但這種骨子裡透出來的氣質卻很難完全被掩蓋,他像是一隻不知饜足的獸,將獵物圈在懷中,貪婪地彷彿要吞下去一般。

煢娘被吻得透不過氣來,趙瑕卻順著她的唇角下巴脖頸一路吻了下去。

女孩仰著頭,脆弱瑩白的脖頸被完全暴|露出來,衣領被微微拉開,露出一小截嫩粉色的肚兜帶子,能隱約窺見其下的風景。

趙瑕的唇靠著她的脖子一側,感受著溫熱暖香,整個人的喘息忽然粗重起來,被他苦苦壓制的野獸彷彿就要咆哮著衝出來,他的動作變得越發粗暴,卻不妨聽見煢娘低低的哭音:「趙瑕,放開我,疼……」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一下子震醒了趙瑕,他緊緊地摟著煢娘,臉埋在她的脖頸處不斷地平復,許久之後,才低啞著聲音哀怨道:「阿眠,我還要幾個月才能娶你……」

煢娘的脖子還火辣辣的疼,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還心有餘悸。在煢娘的記憶中,趙瑕一直都是幼年時乖巧可愛的小包子,長大後對她千依百順的男人,可剛剛那一瞬間趙瑕的眼神,讓她突然害怕起來。

趙瑕不知道煢娘在想什麼,過了許久才將身體的異樣平復下來,看到煢娘脖子上幾處淤痕,還有一個隱約的齒痕,頓時又自責又心疼起來。

煢娘靠在椅子上,也十分鬱悶,有了這個痕跡,至少她今天是不可能去莊子上找張氏了,還有就是……

她開始擔心她嫁給趙瑕以後的生活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煢娘回了自己院子, 換了一身高領的衣裳,又裹了一個圍脖, 才堪堪將脖子上的痕跡給遮住。哪怕紅纓她們什麼都沒說,煢娘自己還是躁得慌,便借口要休息讓她們先出去。

誰知紅纓她們還沒離開,就有一個丫鬟跑過來,說是老爺有事要找大姑娘。

若說自從煢娘的身份正式確定,賀閔待她的態度的確好了不少,可平日裡還是和以前一樣,煢娘沒什麼事不會去找他, 他也不會主動來找煢娘, 兩人之間客氣疏離的宛如陌生人。

煢娘不知道賀閔找她有什麼事, 但既然父親找, 她自然是要去的, 便對那丫鬟道:「你同父親說, 我換件衣裳就去。」

那丫鬟知道眼前就是未來的皇后娘娘, 有些敬畏地看了她一眼, 才道:「奴婢知道了,這就回去和老爺說。」

待到那丫鬟離開,煢娘才問紅纓:「那個張家的僕婦呢?」

「按照姑娘的意思,現在將人暫且放在外頭的院子, 姑娘是要將她帶過來嗎?」

煢娘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罷了,還是等我先見了父親再說吧。」

賀閔就等在主院, 見女兒姍姍來遲心中本有些想法,但不知想到了什麼,還是忍了下去:「我聽說你今日又出門去了?」

煢娘點點頭。

「你如今身份尊貴,就更應該謹言慎行,不要再如從前一般到處亂跑,讓人看了笑話。」

煢娘也沒想到賀閔將她叫來竟然是為了來教訓她,她覺得有些好笑,他從前不曾管過這個女兒,如今也不知哪來的臉面教訓起她來。若是從前,煢娘或許還會迂迴一點,但如今背後有趙瑕撐腰,她便徑直道:「不知父親是聽了何人的閒話,連女兒今日去哪裡都不知道就急急給我定了罪?」

賀閔被她頂的臉色難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做父親的難道連自己女兒都不能管教了?」

煢娘似笑非笑:「父親管教,女兒聽著便是了,只是今日在外時偶遇了當年給母親治病的大夫,想起母親,所以聊了有些久。」

煢娘說完這句話,便一直盯著賀閔,卻見他愣了一下,面色卻緩和下來:「便是如此,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你未來是一國之母,一舉一動都是天下女子楷模,責任重大……」

煢娘微微地皺起了眉頭,她本以為賀閔會生氣,或者說心虛,可賀閔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實在是不像一個做了虛心事的人的反應。這種臨場的小反應最能夠看出真假,煢娘也不信賀閔心思深沉到連這種反應都能控制,看起來那大夫和穩婆沒有說錯,賀閔的確沒有害顧氏。

可也正因為如此,煢娘反倒越發好奇他為什麼要將張氏關起來了。

-

第二天一早,煢娘就帶著紅纓等人出門了,一點也沒有在乎前一天賀閔才拿這個教訓她。

馬車朝郊外的一處莊子駛去,張氏就是被關在這裡。

紅纓推開院門,裡面的場景就出現在了煢娘面前。張氏一身粗布衣裳,正在和張奶娘一起曬衣服,見到煢娘進來,她怔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冷笑:「我當是哪裡來的貴客,原來是大姑娘,如此屈尊紆貴來莊子上是想來看本夫人的慘狀吧?可惜啊,讓你失望了!」

煢娘慢慢地走進來,淡淡道:「你落到如今地步是你自己多行不義,我這個受害者尚且沒有找你麻煩,你倒是先倒打一耙,也不知是哪裡的道理?」煢娘也不打算和她慢慢說,便讓人將那個張家的僕婦帶過來,「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張氏皺著眉頭向那僕婦看去,過了好一會才認出了人,臉色頓時就變了,後退了兩步:「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煢娘揮了揮手,讓身邊的人都下去,只留了一個紅纓。原本被擠得滿滿噹噹的院子一下子就空了下來。

「看來你是認得這個人的?」

張氏慌亂道:「不……不認識……」

那僕婦卻已然跪在地上喊道:「大姑娘,老奴是周家的,您還記得我嗎?」

張氏氣急敗壞:「你胡說!我根本不認識你!」

那僕婦急了:「大姑娘,當初您每日出行,都是我家那口子給您趕的馬車,您怎麼不認得我呢?」

煢娘冷眼看著張氏方寸大亂,慢慢開口道:「看來夫人也很怕被人知道自己以前的事情啊!」

張氏猛地扭過頭,又恨又怕地盯著煢娘。

煢娘絲毫不懼,冷聲一字一句道:「無媒苟合,奔者為妾。」

這八個字似乎將張氏的心神都給打散了,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樑一般,癱軟在了地上,口中喃喃道:「不……我沒有……我不是妾,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張奶娘已經抱住張氏嚎啕大哭起來。

從她們的口中,煢娘漸漸拼湊出了這樁十幾年前的舊事。

張家是揚州的富商,作為家中幼女,張氏自小受盡寵愛,所吃所用無一不精,只是當一個人的物質生活得到滿足之後,她就會開始追求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說地位。商人雖然富裕,但社會地位很低,張氏在少女時期開始就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只是普通舉人她尚且嫌對方配不上自己,更別提秀才之類的了。

張氏想嫁給進士,可進士又怎麼看得上她這樣一個商戶女,不過張氏貌美,倒也有一些官家老爺願意納她為妾,可張氏心氣高,一心想要嫁給別人當正妻,這一年年的下來,歲數就給耽誤了,張家著急的不行,張氏自己也急了,就在這時候,她遇見了賀閔。

賀閔當時在皁縣做縣丞,平日裡和一些同年或是其他舉子在揚州城中參加詩會,他容貌端正,年紀也不算太大,張氏見了一次就上了心,輾轉派人去打探,賀閔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思,便說自己無妻。其實張氏當時若能夠多想一想,就該知道賀閔的話有問題,可那時她已經被焦慮沖昏了頭腦,自動忽略了一切可疑的地方,只一心想著自己遇到了如意郎君。

如此郎有情妾有意,花前月下,天雷勾動地火,張氏失了身,賀閔也信誓旦旦要娶她,只是轉頭又愁眉苦臉,說自己本該有大好前程,只是家中清貧,拿不出銀子打點上峰,這才淪落到只能道皁縣當一個縣丞,甚至讓一個同進士壓在自己頭頂上。張氏不忍見情郎前途被阻,將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資助他,只可惜她一個閨閣少女,就算是所有積蓄又能有多少呢?張氏迫不得已開始朝家裡要錢。

張氏沉浸在痛苦和憤懣中,沒有看到煢娘震驚的表情。也不怪她如此,賀閔這手段即便是拿到現代社會來也算是高桿,更別提張氏這樣一個沒什麼見識的古代少女了。她本以為賀閔渣,但沒想到他這麼渣!

總之張氏的頻繁要錢引起了父母的注意,一查之下便查到了賀閔身上。

夫妻倆勃然大怒,本以為賀閔不過是個騙子,可一查才知道他的進士身份是真的,在皁縣當官也是真的,而顧氏原本就低調,平日裡也不和別人打交道,再加上那時候已經懷孕,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所以根本沒人知道賀閔竟然有個妻子。張父張母轉怒為喜,以為女兒果真找到了如意郎君,滿心歡喜,甚至主動拿錢出來給賀閔鋪路。

只是張父畢竟從商多年,凡事都喜歡多留一個心眼,便要求賀閔寫下婚書。賀閔原是不同意的,可是拗不過對方,寫下了婚書,又蓋上了自己的印鑒。有了這封婚書在手,張父便當事情已經穩妥,費盡心力給未來女婿搭橋鋪路,果然,之後賀閔的官路就一路通暢起來,年底考核為優,來自燕京的調令也收到了。

賀閔答應過等到那邊穩定了就會回來接張氏,可是張氏等啊等啊,等了許久都未曾等到情郎來接她,當時就慌了,當然更重要的是,她發現自己懷孕了,為此,張氏不顧父母阻攔,帶著僕役和護衛就來了燕京。

來了燕京之後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賀閔的蹤跡,賀閔見到她時有些吃驚,但很快就安撫住了她,只說是自己太忙了,這才沒有去找她,又哄騙她將婚書拿出來。而張氏終於精明了一回,她一邊說著沒有帶婚書,一邊又將自己有孕的事情告訴了賀閔。她本以為賀閔會高興,誰知只是看到他皺緊的眉頭。

那一刻,張氏的心都涼了半截,沒過多久,顧氏帶著才半歲的女兒來了燕京,張氏這才知道賀閔已經有了妻子,還有了女兒。可她能怎麼辦,清白已經給了賀閔,腹中也有了孩子,如果不能嫁給賀閔,她還能嫁給誰?!

於是,張氏趁著顧氏外出時將她堵住,把自己和賀閔的事情都告訴了她,並且還拿了那張賀閔親手寫的婚書給她看。

其實早在皁縣時,顧氏就已經發現賀閔的不對勁,一個女人對於丈夫出軌這件事天生就有一種直覺,可是顧氏沒有問賀閔,而是一個人憋著,然後就憋出了毛病,她難產之後,養了大半年才養好,誰知來了燕京就被一個晴天霹靂給打懵了。

驚怒之下,顧氏還未完全養好的身體一下子就垮了。她在最後時刻看清楚了丈夫的嘴臉,可那時賀閔已經平步青雲,絕不是她父親那樣一個秀才可以對付的。顧氏打落牙齒和血吞,將所有的積蓄都買了一間鋪子,又寫信將女兒托付給了父母和弟弟,最後她給女兒取名為「煢娘」,讓賀閔發誓要好好照顧她長大。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張氏喃喃地念著,她這一輩子沒讀過什麼書,更別說什麼詩詞,可唯獨就記住了顧氏念這句詩詞時的模樣。

那時的顧氏已經消瘦地不成人形,只是一雙眸子卻彷彿看透了世情,張氏洋洋得意,認為自己是勝利者,卻不想顧氏卻只是憐憫地看著她。

「記住這句詩吧,總有一天,你也會用到的。」

顧氏死後,賀閔果然娶了張氏,只是對於張氏先頭生的孩子卻不認,逼著她把孩子送走,張氏為了賀夫人的名頭,忍痛送走了孩子,本以為從此就能過上自己想要過的生活,誰知道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燕京,官商之間階級分明,張氏作為一個商戶之女,根本就不可能融入進任何一個夫人圈子,張氏先前還想要努力,被人嘲笑諷刺了幾次之後終於撐不下去,從此只能在家中作威作福,可偏偏每次看到煢娘,她就想起顧氏,想起她那個被送走的孩子,煢娘就像是個礙眼的存在,告訴張氏她這個賀夫人究竟是怎麼來的,這簡直就像一根毒刺一般戳在了張氏的心裡。

可賀閔就像突然良心發現一般,將這個女兒保護的很好,根本不許張氏接近。

其實賀閔對髮妻還是有感情的,在這件事上更是愧疚,煢娘的名字讓他每每想起髮妻,這點兒愧疚讓他護著煢娘長到了七八歲。可是隨著這麼多年過去,賀閔嬌妻美妾在懷,稚兒繞膝,髮妻的記憶慢慢地變淡,他漸漸認可了張氏這個妻子,但煢娘的名字卻在不斷地提醒他,這個他人生唯一的污點。

這些年張氏和榮娘對煢娘的欺負,賀閔不是沒有看在眼裡,只是不管不問,除非她們做得過分了,才會責罵幾句,這才助長了榮娘的氣焰,發生了她把煢娘推到水裡的事情。

顧氏的死,煢娘的死,張氏和榮娘都有直接責任,可更大的責任卻在賀閔的身上。而煢娘想起他對於顧氏之死如此坦然的態度就覺得噁心,他為什麼絲毫不心虛,因為在他心裡,他從未覺得自己做錯過,甚至他或許還覺得自己對髮妻情深義重,對繼妻仁至義盡呢!然而,顧氏、張氏這一生的悲劇可以說就是賀閔所造成的,甚至這種悲劇從上一代一直延續到了下一代,比如徹底被毀掉的榮娘,以及,已經死亡了的煢娘。

張氏終於看明白了賀閔的真面目,可是也已經晚了,她想起顧氏曾經說的話,即便面上依然強撐著不肯表露出什麼,可心中早已如浸在了黃連水中一般。

她知道賀閔為什麼沒有休了她,為的就是她手中那封婚書,那封在顧氏沒死之前就寫下的婚書。只要這封婚書流出去,賀閔當年所做下的那些事情就再也瞞不住了,他身為御史,卻做下這等無信無義騙婚騙財之事,他這官位也就到頭了。

張氏從來沒有一刻腦子這麼清醒過,這封婚書不僅是她的保命符,更是榮娘和玉鳴這一輩子的保障,她知道,只有自己活著,將這封婚書如利劍一般懸在賀閔的頭頂上,她這一雙兒女才能活得好好的。

煢娘滿心複雜地離開了莊子,只是即便走了,腦海中卻還是最後回頭那一眼,張氏站在院子裡,喃喃地念著: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有了張氏的那番話, 暗衛對照著一查,自然就查清了所有事實經過, 證實了張氏沒有說謊。煢娘拿了所有的查探結果,便上了顧府的門。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煢娘將暗衛查探到的資料都推到了顧雲璧面前,「更詳細一些的,就都在這裡了,舅舅可以看看。」

顧雲璧緊緊地捏著拳頭,一雙眼睛都紅了。顧氏死了之後,父母傷痛欲絕,他那時還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咬著牙跟著人上京, 想要見姐姐最後一面, 來了燕京, 卻只看到了郊外的一柸黃土, 還有尚且不太懂事的外甥女。賀閔裝的情深義重又悲痛欲絕, 若非姐姐提前去了信, 他差點就信了。

後來賀閔斷絕了與他們一家的聯繫, 顧雲璧才漸漸發現這個所謂的姐夫薄情寡義,因為路程遙遠,他沒有辦法上京,直到後來將桃蕊送給煢娘做丫鬟, 才發現這個外甥女過得並不如他所想的那麼好,曾經顧雲璧還天真地以為一切都是張氏的錯,如今看來, 都是他們一開始瞎了眼,看錯了人,這才害死了姐姐和外甥女。

顧雲璧幾乎是用盡全力才忍住淚水,許久才平復了心情:「謝謝你。」

煢娘抿了抿唇:「這原本也是我該做的。」見顧雲璧只是低著頭沉思,她又問,「舅舅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此事我必然要去找賀閔要個公道!」顧雲璧說完,又猶豫了一會,「可是……你馬上就是皇后了,萬一鬧出了什麼事,只怕會對你有影響。還是等你與陛下成婚之後再說吧,且讓那賀閔再逍遙一段時日。」

煢娘沒想到顧雲璧還會考慮到自己,一時都有些受寵若驚,忙道:「沒事的,陛下……陛下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事實上,這些就是他派暗衛去查的。」

顧雲璧知道她和承平帝的關係,也知道對方不會介意,但他擔心的是煢娘的名聲。見對方一臉不在意的模樣,他忍不住道:「雖說陛下如今待你好,但身為皇后,一個好名聲還是對你很有利的,你自己還是要多加注意才行。」

其實顧雲璧說的和賀閔先前說的內容差不多,只是他是完全為了煢娘考慮,這話聽起來就舒服的多,煢娘便也點點頭:「知道了,謝謝舅舅。」

顧雲璧見她不以為然的樣子,忍不住歎了口氣,最終還是道:「你的事我沒有和你舅母說,她最近都念叨你幾回了,你有空不妨也可以來見見她。」

顧雲璧鬆了口,就是默認她這個外甥女了。煢娘也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驚喜,笑逐顏開。

顧雲璧見著她的笑臉,原本心裡還有的一點芥蒂也逐漸地消失了。

-

改善了和舅舅家的關係,煢娘的心情愉快了不少,時間如水一般流走,臨近過年,顧氏的忌日和她的生辰也馬上就要到了。

煢娘和顧雲璧一同去了顧氏的墳塋,當初顧雲璧一來燕京就替顧氏修繕了墳塋,如今大半年過去,這墳上的草也長了老高了。

顧雲璧親自動手替姐姐拔掉了墳上的草,傷感地說了很久,煢娘也給顧氏上了香。這段時間煢娘逐漸修復了與舅舅的關係,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顧雲璧也看開了,再加上心裡也感激煢娘找出了姐姐當年抑鬱而亡的真相,如今待她也漸漸如從前一樣了。

兩人從郊外回去,顧雲璧和她說了很多推心置腹的話。若說煢娘只是嫁個中等人家,顧雲璧或許還能成為她的靠山,可她嫁的是皇帝,顧雲璧看到皇帝都覺得害怕,就算煢娘真的受了欺負,他也無可奈何,囑咐著囑咐著,便有些鬱悶。

煢娘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好笑,不由得安慰他:「舅舅放心,陛下待我真的很好。」煢娘這三輩子,大概再沒有人像趙瑕那般對她好了,她一開始還有一些抗拒或者擔憂,如今卻什麼都沒了,心中只有被寵愛的甜蜜。

顧雲璧見煢娘臉上露出的笑容,也有些無奈,隨即又問道:「馬上就要到你的及笄禮了,你有什麼打算嗎?」

煢娘愣了一下:「啊?」

「你自己的及笄禮,你一點都不關心嗎?」顧雲璧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這……陛下說,會替我準備好的……」煢娘小小聲地說道。

顧雲璧:「……」

按理這女子的及笄禮是由家中長輩籌備,這其中就能看出女兒家是否在娘家受重視。可煢娘的情況卻又不同,家中沒有主母,賀閔又是個不管事的,總不能讓郭姨娘一個妾室去操持嫡長女的及笄禮,這不合規矩啊!

顧雲璧原本是打算由自家來負責的,不管怎麼說他也是煢娘親舅舅,杜氏是她親舅母,正正經經的娘家人,替外甥女兒操持及笄禮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只是先前顧雲璧自覺對煢娘說出了那樣絕情的話,如今就有些抹不開面子,這才難得拐彎抹角一回,但凡煢娘露出丁點為難,他立刻就要開口說接手的,哪知對方根本不按理出牌。

但讓未來夫家替她操持及笄禮,這又是哪裡來的規矩哦!

顧雲璧覺得心很累,同時又升起濃濃的危機感,只得不厭其煩地對煢娘道:「這不合禮數啊……你不懂這及笄禮對女子的重要程度,哪裡能沒有父母長輩出席呢?就算賀閔不靠譜,這不是還有我和你舅母嗎?」

煢娘這才意識到顧雲璧理解錯她的意思了,笑了笑道:「舅舅,您誤會了,及笄禮當然不會在宮裡辦,陛下只是要替我準備及笄禮所用的東西罷了。」

顧雲璧鬆了口氣,直接就攬下來:「那我到時候跟你舅母說說,好好替你操持起來。」

煢娘本也不想在賀府辦及笄禮,若是沒有顧雲璧這番話,她原本是打算在自己原先設計好的那個莊子上辦的,但顧雲璧這麼說了,她也不會拒絕,當下便謝謝了顧雲璧,顧雲璧大概也是真的想開了,便道:「一家人,謝什麼這麼見外。」

杜氏知道後也沒有絲毫意見,煢娘便讓紅纓將這個消息傳給了趙瑕,趙瑕知道煢娘一直想要和顧家恢復原來的關係,而這一點即便他作為皇帝也沒有辦法幫她辦成,如今煢娘真能和顧家和好,他雖然有一點小吃醋,但看到煢娘那麼開心,也就釋然了。

而在此時,一個令煢娘更加開心的消息傳來,那就是傅靈均和木清馬上就要從淮海衛回來了。

傅靈均算是沈眠來這個時代後的第一個好朋友,她的想法在很多人眼裡是離經叛道,但對於來自現代的沈眠來說卻是難得的三觀相合,兩人意外地聊得來。即便重生之後,煢娘依然沒有忘記這個好朋友,如今能夠讓好友來參加自己的及笄禮,她當然是很高興的。

傅靈均從木清那裡已經知道了煢娘復生的事情,心中也很是感慨。當時她只是覺得這個小姑娘給她的感覺太像沈眠了,而查探下來,對方前後不一的行為方式也很讓人起疑。女人天生的直覺比理智更快一步認出了人,也正因如此,在木清說了之後,她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就接受了這個說法。

煢娘滿懷期待地與好友相見,卻不知某人那裡已經醋意橫生,不爽很久了。

趙瑕當初可是逼著欽天監拿出了一個煢娘及笄後最快的日子,可惜這封後大典不能馬虎,他又捨不得煢娘受委屈,只能不情不願地將日子往後延了兩個月,正好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欽天監算出的日子又是大吉,他當時還安慰自己,不過幾個月,很快就過去了,畢竟六年時間都等了,幾個月算什麼?

然而事實證明,他高估了自己。

在沒有嘗到甜頭的時候,他尚且能忍得住,可一旦開了個頭,他就覺得沒有阿眠的每一天都過得很煎熬。偏偏對方還不解風情,每日裡居然比他這個皇帝還忙。

先前是為了這具身體的生身母親,趙瑕便忍了。後來顧雲璧將煢娘的及笄禮大包大攬,杜氏頓時爆發了巨大的行動力,畢竟宮中的人能夠準備東西,卻也不能指使未來的皇后娘娘幹這幹那,偏偏杜氏這親舅母卻是可以的。

原來煢娘在賀府,趙瑕偶爾還能大晚上翻個牆去偷香竊玉。可自從顧雲璧決定要自己給外甥女操辦及笄禮之後,就上了一趟賀府的門,也不知他跟賀閔說了什麼,反正在煢娘搬到顧府這件事上,賀閔一個屁都沒放。

而煢娘搬來了顧府之後,就一把被杜氏拉到了主院,然後直接把顧雲璧趕到了客房去睡。每日裡杜氏就是拉著煢娘試衣裳、試首飾,還有各種保養滋補,忙得煢娘壓根就沒有時間理他,晚上更是和舅母睡在一張床上,絲毫不給趙瑕機會。

對方是長輩,而且也是盡心盡力為煢娘的及笄禮做準備,趙瑕忍就忍了,可如今這傅靈均和木清又是怎麼回事!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必須要用行動告訴他們,這是誰的媳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一下投地雷的小天使們~~麼麼噠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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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傅靈均百無聊賴地靠在馬車的靠墊上, 受了傷的手臂被繃帶吊起,頭髮只是簡單地綁在腦後。她撩開簾子, 外頭的景色越發熟悉,已經是臨近燕京了。

傅靈均早就知道煢娘要來接她,心中自是高興,已經催促了好幾次行進速度。這種時候她就格外羨慕早早騎著馬進了城的木清,畢竟她除了受傷和速度慢以外,身邊還跟了一塊牛皮膏藥。

葉聞清忍了又忍,才道:「傅都尉,天氣寒冷, 你身上又帶著傷, 還是不要一直撩開簾子, 免得著涼之後病情加重。」

傅靈均朝天翻了個白眼, 轉過身道:「葉山長, 咱們非親非故的, 你一直這樣管著我, 合適嗎?」

「怎麼是非親非故, 你的手是因為救我才受傷的,我當然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才行。」葉聞清固執道。

傅靈均被他這幾天念得十分煩躁,身子猛地朝前一探,與葉聞清幾乎是貼著面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狀元郎,俗話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當以身相許,你不會要以身相許吧?」

葉聞清的臉早已通紅一片, 但還是強撐著道:「婚姻大事怎可如此草率,自當兩情相悅才能許以終身……」

沒等他說完,傅靈均又一臉無趣地坐了回去,連承平帝都能看出葉聞清待她有意,她又不是個傻子。葉聞清千里迢迢跑到淮海衛是為的什麼,雖說是她救了對方,但先前若不是葉聞清發現了賬本上的貓膩,他們也抓不到真正的主犯,說來,傅靈均這一趟立下的功勞倒是也有葉聞清的一份。

不過這小子實在是太煩人了,傅靈均這一路回來被他管得整個人都有些生無可戀,只希望能夠快點回京,和煢娘好好吐槽一番。

正在這時,傅靈均的女衛騎著馬跑了過來:「大人,前頭有一輛馬車在等著,說是您的舊識。」

傅靈均精神一振,乾脆地從馬車中走了出來,極目遠眺,果然就看到遠處有一輛馬車,而站在馬車前一臉焦急的人正是煢娘。

傅靈均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不顧身後葉聞清的疾呼,直接跳上了女衛牽來的馬,單臂操控著馬匹就朝前跑去。

煢娘在原地等著,遠遠地看見塵土飛揚,一人一騎的影子逐漸清晰。煢娘也克制不住激動,朝前跑了兩步,傅靈均已經扔下了馬,用力地擁住了煢娘。

雖說兩人不過幾個月不見,但這是煢娘表明身份後兩人第一次見面。當初以為煢娘死後,傅靈均傷心了許久,如今好友又重新回來,雖然換了具身子,看著有些奇怪,但並不妨礙她重新接受對方。

還沒等兩人說上幾句話,煢娘身後的馬車簾子又一次打開,趙瑕輕咳了一聲,走了出來。

傅靈均立刻臉色一變,放開煢娘,單膝跪地:「微臣參見陛下。」

「在宮外就不必如此多禮了,起來吧。」

傅靈均站起來,只是看起來就要拘謹地多,而且有趙瑕在旁邊,兩人那些閨蜜之間的話自然就不好說了,煢娘只得讓傅靈均先回去休息,改天再找她。

傅靈均看了一眼虎視眈眈地跟在她旁邊的趙瑕,有些含糊地應了一聲。

趙瑕笑瞇瞇地看著傅靈均:「傅愛卿這一趟差事著實辛苦了,功勞也不小,待到了朝上,朕自會論功行賞。」

「多謝陛下。」

「說來,朕倒是聽說葉聞清也跟著你一道去了淮海衛?」趙瑕語氣溫和,彷彿很為傅靈均著想一般,「也不知是誰將這個消息洩露給了征北將軍,把老爺子樂得,據說他老人家現在也不挑剔了,說不好朕還能喝到你們二位的喜酒。」

傅靈均只覺得頭皮發麻,那個熟悉的、喜歡給她挖坑的趙瑕又特麼回來了!而且現在他不是太子,是皇帝了!以前傅靈均還能直接懟回去,現在只能憋屈地回道:「陛下……誤會了。」

而此時,後頭的車隊也趕了上來,葉聞清匆匆地下了馬車過來找傅靈均,看到趙瑕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行了大禮:「學生參見陛下。」

若說以前趙瑕看到葉聞清就煩,現在卻覺得他怎麼看怎麼順眼,居然還溫和地同他說了幾句話。而葉聞清在趙瑕面前就正常多了,回答地有條有理,若不是他無心為官,趙瑕還真起了惜才之心。

煢娘眼睜睜地看著趙瑕居然和葉聞清談論起了時政,和傅靈均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無奈。

於是,煢娘興沖沖地過來接好友,最後只能敗興而歸。看著馬車裡的趙瑕,她就氣的牙癢癢:「不是跟你說了今天不許你出宮的嗎?」

趙瑕很是無辜:「你來接好友,我作為你未來的丈夫,和你一起見見你的好友不是很正常嗎?」

「你……」

煢娘只覺得十分暴躁,從她一早上出門,看到馬車裡坐著趙瑕的時候,她就已經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然後現在預感成真了。

趙瑕見她真的生氣了,連忙將她摟在懷裡:「我錯了,我就是嫉妒,你來接傅靈均的時候這麼高興,可你進宮的時候卻分明不大情願。」

趙瑕如此直白地說自己嫉妒,煢娘心頭的怒氣一下子就消了。她有些無奈地仰頭看著趙瑕:「你這又是吃的哪門子的飛醋?這情況不是不一樣嗎?」

趙瑕見她怒氣已消,臉上又重新帶起笑容來:「既然知道我吃醋,就離他們遠點。」

煢娘:「……」她總算知道木清一回來就被趙瑕攤派了一堆差事是為什麼了。

「那如今人也接到了,我們去旁的地方逛逛吧?」

煢娘雖然不生氣了,但對趙瑕依然不假辭色:「免了,我還有別的事情。」

-

先前因著種種事情,煢娘已經許久沒有去管「留仙閣」的事情了,即便如今身份轉換,但煢娘對這個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店還是很有感情的。煢娘計劃的早,對留仙閣早就有了安排,並不因為自己不在就讓留仙閣變得一團亂,所以即便有不少鋪子仿照留仙閣的形式建起來,但留仙閣依舊在燕京城中佔據了一定地位。

以後煢娘作為皇后,這家鋪子定然是不會再做了,可她又捨不得關掉,便有了其他的打算。先前她將菀娘介紹去黃妙娘的書畫鋪子幫忙,妙娘本以為只是借此將菀娘帶入燕京城中官家千金的社交圈子,沒想到菀娘卻是實實在在將這份事情當成是正經工作來做的,十分用心刻苦。妙娘這書畫鋪子雖然開起來,但畢竟是作為一個打發時間的玩意兒,也並沒有格外上心,但卻讓煢娘有了驚喜。

這留仙閣畢竟是顧氏留給女兒的唯一的東西,煢娘不能將其送給菀娘,但如果菀娘真的對做生意有興趣,這留仙閣倒是能夠讓她練練手,畢竟這淮海衛日後若是真的發展起來,必然會成為經濟中心,菀娘若是真的有意,讓她去淮海衛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煢娘去了留仙閣,將事情處理完,已經是夕陽西下了,她原本以為趙瑕已經等得不耐煩回宮去了,沒想到進了馬車,發現他竟然還在。

「你……」

煢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趙瑕抱住,將她吻得透不過氣來。

待到趙瑕饜足,將煢娘摟在懷裡,看到她嘴上被吻掉的口脂,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暗沉:「你口脂掉了,一會我替你抹上吧。」

煢娘這一日奔波勞累,身子本就柔弱,再加上剛剛那一陣的激烈,此時在運動的馬車中,她靠在趙瑕暖和的懷中,就有些昏昏欲睡,也沒聽清他說了什麼,只是「嗯」了一聲,頭卻往他懷裡又蹭了蹭。

趙瑕被這一蹭蹭的心都軟了,原本那點兒小心思也不翼而飛,敲了敲車壁,讓馬車更加平穩,他則小心地動了動手臂,讓煢娘睡得更加舒服。

馬車很快就到了顧府門前,紅纓等人見馬車中沒有動靜,也不知是不是應該去叫人,猶豫不定之下,只得乖乖地站在馬車旁邊,等裡頭的主子自己走出來。

杜氏知道煢娘去接朋友,只是想著這麼晚了人還沒回來,便親自帶了丫鬟去外頭看看,誰知就看到了馬車停在外頭。

「怎麼了這是?」

杜氏的聲音一下子就把煢娘給驚醒了,她一驚,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從趙瑕懷裡掙脫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下馬車,把面前的杜氏都給嚇了一跳。

「怎……怎麼了?」

煢娘突然被驚醒,背上出了一層汗,臉頰也紅通通的,杜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這是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出去沒注意著涼了,一會我派人去給你找大夫看看。」

「呃……不,不用了。」煢娘忙道,「就是剛剛有些急。」

杜氏嗔怪道:「就不知你這孩子跑這麼急做什麼,萬一摔倒了可怎麼辦?」說完,想起了什麼,「不行,你馬上就是及笄禮了,萬一病了可不得了,我還是直接陪你去醫館吧,恰好馬車也在這,一去一回也快。」說完,就要拉開車簾上去。

煢娘急了,趙瑕還在裡頭呢!

「舅母!!」

杜氏被煢娘一嚇,那原本被掀開的車簾又落了下去。

煢娘突然就有了一種早戀被家長發現的心虛感,連忙道:「舅母,我沒什麼事,就是這一天下來有些累,我睡一覺就好了,再不濟,我身邊的丫鬟綠羅就是會醫的,讓她替我看看就好了。」

杜氏這才想起煢娘身邊那兩個深藏不露的丫鬟,便也不執著去醫館了:「也好,那你有什麼一定要說,可不能自己憋著。」

「是是是,我都記著舅母的話呢!」眼看著把杜氏給勸走了,煢娘都想哭了,在此之前她從未覺得舅母的體貼會是一種如此沉重的負擔。

而此時,那車簾卻被掀開,趙瑕直接走了出來,一張俊美的臉上帶著親和的笑意:「煢娘,既然是舅母,怎的不讓我出來見見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杜氏拘謹地坐在大堂上, 旁邊則是笑容滿面的趙瑕和滿臉無奈的煢娘。

杜氏作為長輩,面對未來的外甥女婿本該很有底氣, 可她先前見識過帝王的威勢,即便他如今一臉平易近人,杜氏還是覺得腿腳都有些發軟。

「煢娘的及笄禮多虧舅母幫忙,瑕感激不盡。」

「不……不客氣。」

「聽煢娘說,她平日裡也多虧舅母照料,她慣常不注意自己的身體,還要舅母多操心了。」

「應……應該的,都是……一家人。」

杜氏說完, 才恍然意識到, 他們這是不是身份弄反了, 不是應當她作為娘家人, 讓外甥女婿好好照顧外甥女的嗎?怎麼反倒讓他反客為主了?

煢娘看不過去了, 用力地拉了一下趙瑕的衣袖:「適可而止一點。」

趙瑕笑了笑, 這才將自己目的說出來:「這院子還是有些小, 且又在城外, 實在是有些不方便,瑕手上有幾戶城內的院子,舅母改日去看看,若是看中了便收下, 這也是瑕的一片孝心。」

杜氏連忙扶著椅子站起來:「這……不可,陛下好意……臣婦、臣婦……心領,但……」杜氏連忙將求救的目光投向煢娘。

煢娘猶豫了一下, 沈眠手頭確實有幾套院子,她往後用不到,以趙瑕的手送出來給舅舅舅母也挺好的。煢娘見杜氏忐忑的樣子,便道:「舅母,您就收下吧,以後舅舅上衙也方便些,再者等到延寧再長大一些要進學了,在城中總是方便些的。」

杜氏見煢娘也沒有拒絕,只能答應。回過頭一想,煢娘日後是皇后,她的及笄禮若是在他們家的小院子裡辦也不太像樣子,還是趙瑕考慮的周到一些。

見杜氏收下了,趙瑕便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

杜氏將這件事給顧雲璧說了,顧雲璧知道煢娘的身份不簡單,也大概知道所謂的那些院子,想來就是她的所有物,藉著皇帝的手送出來罷了,所以他便點點頭道:「既然陛下和煢娘都這樣說,你明日就和她一同去看看,選一處院子吧。」

杜氏知道顧雲璧清高,原本還有些忐忑,以為他會不高興,倒沒想到他這樣簡單就接受了。

杜氏也沒細想,便答應下來。

第二天一早,杜氏就帶著煢娘去城中看那幾處院子。那本是沈眠的財產,這幾年都是木清在打理,所以就算趙瑕不願意,還是將木清撥了過來,帶她們一同去看院子。

木清一看到煢娘就忍不住露出笑容,卻也知道不應該在旁人面前洩露她的身份,便收斂了一些:「顧夫人、賀姑娘,奴才木清,見過二位。」

杜氏並不知道木清的身份,卻也柔聲道:「木公公不必多禮,今日還得麻煩你了。」

「您這話就見外了,這分明是奴才的榮幸。」木清雖然平時看起來冷冰冰的,但只要他願意,想要討好什麼人可是從未失手過,沒過一會杜氏就被他給逗得滿面笑容,和他聊起來了。

煢娘跟在後面,四周望了望,忽然問紅纓:「對了,怎麼剛剛就一直沒有看見福寶?」

福寶出宮前就被魯安道特意叮囑過,知道煢娘身份貴重,在承平帝心目中地位極高,所以一直兢兢業業地伺候著。他本就是八面玲瓏的性子,處事也周到,很快就在煢娘面前混了個眼熟,這種時候,他原本應該在煢娘左右跟著,慇勤地端茶送水才對。

紅纓無奈道:「先前木總管見到福寶,也不知怎麼就生氣了,直接就讓福寶先過去做準備迎接您。」

一個空院子有什麼準備可做的,不過是木清不滿他搶佔了自己在煢娘身邊的位置,這才把他趕走罷了。

煢娘早就知道木清是個腹黑的,當初她救了木清之後,這小子就一直跟著自己,每次都裝成可憐巴巴的模樣和趙瑕爭寵。

趙瑕雖然也喜歡用些招數吸引她的注意力,但這種方法卻是向來都不屑的,每次都會被木清氣得跳腳,卻偏偏又無可奈何。

木清卻不然,他自小受盡苦楚,為了活命什麼都做得出來,所以那時候的沈眠即便救了他,又待他很好,但心底卻是始終都對他有幾分戒心的,木清是個人精,他都看的明白,卻從來也不曾因此疏遠沈眠。人心都是肉長的,何況沈眠本就心軟,時日久了,她漸漸將木清當成了弟弟,也盡心為他打算,可惜最後也沒能做到,好在木清自己有出息,做到大內副總管也是不錯了。

煢娘倒是替木清高興,卻沒想過木清一心就想丟了手頭的工作,像從前一樣跟在她身邊做個小太監。這一次他去淮海衛一去就是幾個月,好不容易回來,就發現煢娘身邊多了個小太監,那種被新寵搶去注意力的晴天霹靂之感,讓木清對福寶立刻就充滿了厭惡。

福寶的模樣長得憨厚圓潤,本就討人喜歡,他又會做人,不止討了煢娘的喜愛,連這院子裡的宮女丫鬟都對他挺好的。紅纓這麼說,多少也有些為福寶抱不平的。

煢娘已經明白了事情經過,卻覺得無奈又好笑,這聽著怎麼像是貓狗爭寵大賽一樣。但很快她就將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地放到了一邊。

杜氏得了外甥女和丈夫的雙重保證,也就放寬心慢慢挑選,她倒沒挑那處最好的院子,即便是木清如何保證,她最後只找了一間中等大小的院子,院子雖然不大,但裡頭佈置的十分雅致,她又與煢娘商議之後,才和木清過了契。

回程的時候,杜氏與煢娘坐在馬車中,她才輕聲道:「裡頭的那個小院就留給你了,雖說你往後進宮,恐怕很難有機會再出來,但那也算是你的閨房,舅母永遠都會替你留著,若是陛下陪你回家省親,你也能回來看看。」

煢娘這才明白杜氏當時為何一定要拉著她去看了那處院子,得到她滿意的回答才跟木清過契,她眼睛有些濕潤,抱著杜氏的手臂輕輕地靠著:「舅母……」

杜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多說什麼。

那處院子打理的很好,再加上木清知道杜氏他們即將要搬過來,還特意找人重新修繕過了,又將東西歸置了一下。找了個良辰吉日,顧雲璧一家才浩浩蕩蕩地搬了過去。

煢娘的屋子就是在緊靠著主院的那處院子,房間的擺設佈置都是依照她的心意來安排的。不像從前在宮中,就算有自己的房間,可於她來說,那更加像是一個宿舍,或者僅僅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也不像在賀府,早前住的是雜物堆,後來住的又是張氏為別人準備的院子。

煢娘如今才恍然有了一種自己家的感覺。

這間院子是除了主院之外最大的一間,原來煢娘搬到顧家的時候,伺候的人都只能留紅纓和桃蕊在身邊,如今總算可以都住下了。

雖然搬家不曾讓煢娘動一個指頭,不過她還是累到了,所以早早就睡下了。卻不知到了晚上,又有不速之客到了她的閨房。

趙瑕看到已經躺在床上睡著的煢娘,似乎有一點失望,但看到她眼下的一點青黑,也沒有去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又親了親她的額頭才離開。

如今煢娘的院子裡外幾乎都是他的人手,將這裡保護的如同鐵桶一般,除了明面上的人,還有一隊暗衛在暗中保護。

木清從黑暗處走出來,趙瑕問道:「都安排好了?」

木清點點頭:「往後奴才便住在這裡,如此陛下也更安心一些。」

趙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可得想明白了,多的是人搶破頭要爭這個大內副總管的名頭,你這次放棄了,往後可就沒機會了。」

木清跪下來:「奴才只願跟在姑姑身邊,一輩子效忠她。」

趙瑕沒有說話,不過該暗示的暗示過了,該試探的也試探過了。煢娘如今的身份,的確應該有個知根知底的人跟著,沒有誰比木清更合適了。

過了許久,趙瑕才點點頭:「好,朕答應你。」

木清面露喜色。

趙瑕這才道:「這幾年你也很少在宮中,宮中的事情還好,但暗衛那頭,你有什麼打算嗎?」

「邵祁此人可用。」

最近這段時間,因為木清不在京中,所以暗衛的事情一直是邵祁在處理,趙瑕對他也有些印象,點點頭道:「他倒是個人才。」

「那……」

趙瑕冷笑一聲:「怎麼?這麼急著就想把手頭的任務給甩掉了?」

趙瑕立刻閉上嘴。

「行了,此人雖然可用,但還要再多看看。」趙瑕想了想,才道,「先前你們不是一直在追捕那韓道人一行嗎?就以此任務為限,他什麼時候將人捉拿歸案,什麼時候你就把暗衛交給對方吧。」

第60章 第六十章

就在顧家搬家之後沒多久, 煢娘的及笄禮就到了。

顧家早早做了準備,又加上趙瑕特意派了宮中的人幫忙, 所有東西都井井有條地準備好。這些事情並不需要煢娘操心,她只需要在及笄禮之前焚香沐浴三日,而趙瑕也乖乖的沒有來鬧她。

到了及笄禮當日,雖然是冬日,卻是難得的晴朗天氣,久違的陽光灑在街面上,顧家的僕人早早用清水灑在地面上,又打掃地乾乾淨淨。又有婢女穿得整整齊齊地在門口, 待到客人到來就將人引進去。

顧雲璧和杜氏作為堂上的主人, 一人在外招呼賓客, 一人卻在煢娘的閨房裡陪著她。

煢娘一早洗了頭, 綠羅並幾個丫鬟正用乾布替她將頭髮擦乾, 因著外頭天氣寒冷, 所以窗戶都關著, 屋內更是燒著幾個炭盆, 溫暖如春。

見頭髮已經半干,綠羅才用沾了發油的梳子替煢娘梳頭,這發油是宮中秘製,味道清香卻並不油膩。待到頭髮梳好也沒有紮起來, 只是披散在肩上。

紅纓已經拿了採衣服侍煢娘穿上,素色的采衣上包了正紅色的錦邊,衣服本身素雅簡單, 那錦邊卻不簡單,上頭的幾百朵祥雲沒有一朵是相似的,光是這錦邊就花費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

一旁的架子上掛著三套服飾,一件比一件華貴,最後的禮服上繡了百鳥朝鳳的景象,雖說沒有鳳凰,但百鳥栩栩如生,光這繡工就足以稱得上巧奪天工,更別提那製作禮服的衣料,被稱作「千金錦」,所形容的便是這錦緞的名貴,一寸錦緞一寸金,在光照之下衣料會顯出隱隱的金光,歷來都只有皇室才能使用。

這一次煢娘及笄,所用的一切都是趙瑕為她搜羅佈置的,不說名貴,光是這份心意就是無價了。

杜氏見紅纓等人將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條,也沒有過多地指手畫腳,只是執著煢娘的手,與她囑咐一二。這原本應該是煢娘的母親做的事情,可她早年喪母,繼母又是那樣一個狠毒的性子,便只能由杜氏代勞。

待到時辰快到了,杜氏才出門去迎接賓客。

煢娘所請的正賓是黃老夫人,贊者是黃妙娘和傅靈均,而有司則找了菀娘。

杜氏去門前等著,就看到黃妙娘扶著黃老夫人下了馬車,而其後傅靈均也穿著正式坐了馬車而來,至於菀娘,昨天就到了,現在正在裡面幫忙。

杜氏連忙扶過黃老夫人的另外一隻手:「您老人家辛苦了。」

黃老夫人倒是很高興,她初時就很喜歡煢娘,即便後來煢娘進宮之後有了大造化,她也沒有改變對小姑娘的態度。她活了這麼大年紀,很多事情都看的很清楚了,所以這次來給煢娘當正賓,她的心態也很平和,就像是長輩看到晚輩長大成人一般高興。

待到黃老夫人落座,其他前來觀禮的賓客也紛紛落座,樂者奏響樂音,煢娘穿著采衣慢慢地走進來,一頭如瀑的黑髮披散在身後,膚如凝脂、吹彈可破,雖是素顏,卻依然可見容色攝人,令觀者動容。

待到煢娘跪坐行禮之後,傅靈均淨手為她梳發,瑩白的玉梳毫無阻滯地落了下來。隨後菀娘奉上羅帕與發笄,黃老夫人肅容正坐,朗聲唱誦,同時替煢娘梳頭加笄,之後,黃妙娘替煢娘正笄,又扶著她起來,進入裡間更衣。

而此時,皇城最高處,趙瑕遠遠地看著顧家的方向,許久才開口道:「此時應當是二加了吧?」

魯安道一直在旁邊等著,聞言便道:「看這時辰,應當是的。」

趙瑕低聲應了一聲,也沒有再說話。

說來,當年沈眠究竟是什麼年歲來到冷宮的他一直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及笄的。

沈眠記著他的生日,他便想要回禮,誰知對方想了許久之後,才悵然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就隨便哪天吧。」

趙瑕那時候不懂她話中的憂傷是因為什麼。後來聽她說了她從前的事情,知道她離開父母親人,獨自一人流落到這裡,甫一睜開眼就面臨冷宮終老的命運,後來又不得不帶著他一同在冷宮艱難求存,也難怪她雖然表現的積極開朗,卻總是無意識地流露出厭世的情緒。

其實從那時起,趙瑕便敏銳地發現了她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地方,他那麼擔心她不告而別不是沒有理由的。

而如今,雖然沈眠重生為賀煢娘,可她的羈絆卻變多了,除了自己,顧雲璧夫妻、傅靈均、黃妙娘、木清,乃至她身邊那個小丫鬟都成了將她留在這個世間的繩索。

趙瑕握了握拳頭,他本是佔有慾極強的性子,當初喜歡沈眠,就恨不得把她藏起來,只有自己一個人能夠看到她,可後來沈眠驟然離世,他才明白,他能夠爭得過人,但他能爭得過天嗎?

如果有一天,沈眠有了回家的機會,她會為了自己留下嗎?

趙瑕無法肯定,正因為如此,即便他的阿眠再次回到了身邊,他依然覺得恐懼,恐懼於她某一天突然離開,恐懼於這個世間沒有什麼能夠留下她。

所以他嫉妒也好,不甘心也罷,他容許那些無關人士接近煢娘,不過是為了有一天,他這邊的籌碼能夠更重一些,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話……

魯安道看著趙瑕的背影,雖然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但那一刻他卻突然打了個哆嗦,只能顫顫巍巍道:「陛下,這外頭天太冷了,您還是先進屋吧。」

趙瑕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顧家的方向,才提步離開。

-

煢娘又一次被黃妙娘扶到了房中,她的頭上戴著以黃金和寶石所製成的釵冠。這釵冠看起來比起先前一整塊羊脂白玉所製成的蓮花髮釵要遜色許多,但當菀娘將這頂釵冠捧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呼了一聲,蓋因為這釵冠的來歷並不簡單。

趙氏歷代帝王中既有如先帝這般多情的,自然也有那等癡情的。當年的晉文帝就是這樣一個癡情種子,他這一生都只有皇后蘭氏一人,這頂釵冠亦是當年他親手設計,取的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意思,此後不管朝臣如何說,他就是堅決不納妃,與蘭皇后相愛相守了一輩子,最後又同時亡故,稱得上是神仙眷侶。

如今趙瑕將這頂釵冠拿出來,作為煢娘及笄禮的首飾,代表的是什麼意思,已經表示地很明白了。

大約是因為有了晉文帝和蘭皇后這樣一個例子在前,眾人對於趙瑕表示出的獨寵皇后的意思並不算太吃驚,但也有不少人暗中羨慕賀煢娘。

就算是母親早亡,就算是繼母不慈,就算是親爹冷漠,又如何?皇后之位,帝王獨寵,但凡擁有一樣,對於女子來說就已經是無法企及的夢想了,她卻如蘭皇后一般,兩樣都有,簡直稱得上人生贏家了。

煢娘並不知道這頂釵冠的意思,還是在換衣裳的時候,黃妙娘解釋給她聽的。

在及笄禮上,煢娘已經感受到了趙瑕那一點一滴的用心,他一點一點地掃平了兩人之間所有的障礙,他已經走了九十九步,如今還剩下最後一步,煢娘卻不想讓他再走了,她想要自己走到他的面前。

紅纓等丫鬟合力將禮服披在了煢娘的身上,如絲一般光滑的緞子滑過肌膚,布料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隱隱的金光。

黃妙娘替她上妝,黛筆掃過眉峰,胭脂點過臉頰,雙唇一抿,略顯蒼白的唇上立刻沾上了艷色。煢娘站起身來,寬袍廣袖的禮服隨著她的走動金光隱隱,卻一點沒有壓過她的容貌,反倒將她襯得猶如神仙妃子,原本還略顯稚嫩的五官因為妝容的緣故倒顯出了幾分凜然之色,在百鳥的襯托下,宛如一隻真正的鳳凰。

當煢娘再次走入正堂的時候,所有的觀禮者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不敢再多說什麼。

煢娘走到了顧雲璧和杜氏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在傅靈均的唱禮下行了最後的大禮,從此就意味著她已經成人,也意味著她即將擁有自己新的人生。

顧雲璧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鼻酸,他和杜氏站起來,一同將煢娘扶了起來。作為長輩,他原本應該再囑咐煢娘些什麼的,可他哽咽了許久,才拍了拍煢娘的手背:「好孩子,日後的路慢慢走,一輩子那麼長,過好它不容易。舅舅能囑咐你的不多,唯有兩點,挺直脊樑,知足常樂。」

煢娘看著紅著眼眶的舅舅舅母,心中也酸酸的。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顧雲璧這句話中所包含的意思了。

她用力地點點頭。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這麼多年,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她卻一直都是飄飄蕩蕩的,可如今她知道,自己的心定下來了。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與顧府那頭熱熱鬧鬧相比, 賀府卻如烏雲壓頂,氣氛凝重。沒有人知道顧雲璧之前上門來和賀閔說了什麼, 以至於讓大姑娘的及笄禮都搬到了顧家去辦,事後,顧家倒是也請了賀閔,卻是作為賓客,賀閔又怎麼肯去?

郭姨娘靠在軟塌上閉目養神,一旁的小丫鬟給她錘著小腿,屋內燒著炭盆很是暖和,過了許久, 郭姨娘才睜開眼睛:「這個點, 老爺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小丫鬟停了手, 替她理了理衣服, 又給她穿上外衣, 披了披風, 又拿了手爐, 這才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果然見到賀閔沉著臉走進來,見到她的時候臉色也沒有任何變化。

郭姨娘伏低做小許久,才讓賀閔臉色好看些,她裝作不經意道:「聽說三姑娘去給大姑娘做了有司, 這大姑娘是未來的皇后,三姑娘這可是交上好運了。」

賀閔一聽到煢娘的名字臉色就又沉了沉,他原本還為家中出了個皇后而沾沾自喜, 可煢娘的及笄禮一出來,這滿朝誰不知道她心裡向著誰,他這生父反倒不如一個舅舅,可是被人看盡了笑話。這幾日賀閔心情都很不好,眾人不敢當面得罪他,背後卻都在笑話他,說他把自家的金鳳凰送出去。

賀閔有苦說不出,他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做錯,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嗎?分明是顧氏自己看不開,這才熬壞了身子。可顧雲璧不知從哪裡知道了他以前的那些事情,以此來威脅他。他若只是風流,最多被人說幾句,也算不得大事,可他卻千不該萬不該寫了一封婚書,他已有正妻,寫下婚書就是騙婚,這個罪名倒不算重,但這名聲足以將一個文人打入懸崖底,永世不得超生。

賀閔這人極其自私且又膽小,壞卻又壞的不夠狠,不然當初也不會被張家給拿捏住,屈辱地寫下那封婚書,也不會如今還讓張氏藉著這封婚書接著來拿捏他,也因此,他不敢賭顧雲璧會不會為了煢娘來隱瞞此事,他不敢讓自己有一絲危險,最後只能憋屈地接受了顧雲璧的條件。

郭姨娘見賀閔臉色變幻不定,隱約猜到了什麼,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柔聲道:「其實老爺想想,大姑娘早年受了不少委屈,待到日後時間久了她自然就會記得您的好了,畢竟是親父女呢……」

郭姨娘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管家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老爺!老爺!大姑娘回來了!」

賀閔猛地站起來,頓時就忘記自己先前的憋屈,喜形於色:「快,快將大姑娘迎進來。」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身,郭姨娘立刻知機地過來替他理了理袍子,他卻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得,一把打開郭姨娘的手,匆匆忙忙地跑出去。這哪裡像是去見女兒,倒像是去見頂頭上司一般。

郭姨娘見賀閔跑了也不著急,揉了揉被打紅的手背,倒是她的丫鬟急了:「姨娘,您還不跟著老爺去前頭嗎?萬一大姑娘以為您怠慢了……」

「急什麼?大姑娘要見我自然會讓人來宣,我又何必在這種時候到前頭去打擾人家父女相見?」郭姨娘這麼說著,聲音裡卻帶著一絲諷刺。

當初賀煢娘在賀府過得是什麼日子,別人不知,她卻知道的一清二楚。若這大姑娘在顧家辦了及笄禮,卻將賀家給扔到一邊或是隔了兩日再回來,此舉雖是重重打了賀閔的臉面,但郭姨娘反倒不擔心。可她當天就回了府中,這打算就有些玩味了。

在郭姨娘心中,大姑娘心有城府,卻又並不是拘泥世俗的那種人,她怎會為了區區名聲讓自己不痛快,這一見的結果恐怕要讓賀閔大失所望了。

-

正堂上,賀煢娘揮退了僕役。因為行動不便,她換下了那身及笄禮時的禮服,只是穿著簡單的衣裙,頭上的釵冠也取了下來,只是戴著那支羊脂白玉的蓮花簪,只是妝容未洗,看著竟然有些凌厲。

她端端正正地跪下來,朝著賀閔行了三個大禮,又奉上一杯茶。

賀閔接過茶,十分舒心,正準備端著父親的架子囑咐煢娘幾句,卻見她又跪下來,足足三跪九叩,一字一句道:「女兒拜謝父親生恩養恩,從此父女之義絕矣。」

賀閔的笑僵在臉上,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茶水濺在了他的衣衫上,他卻毫無所覺,只是不可置信地質問道:「你……說什麼?!」

煢娘慢慢地站起來,這張與顧氏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反倒讓賀閔有一種不敢逼視之感。但隨即,賀閔便反應過來,惱羞成怒:「你瘋了嗎!居然對為父說出這樣的話!不知尊卑!毫無孝心!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我若沒有孝心,你此刻身上的官服就該被扒下來了。」

賀閔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隨即又漲紅:「是顧雲璧告訴你的?!」

「不,這是我告訴舅舅的。」煢娘淡淡道,「通姦、騙婚、殺妻、縱容繼妻欺辱嫡女,這些罪名雖然不能置你於死地,但讓你名聲掃地、貶為白身還是足夠了。」

煢娘每說一項,賀閔的身子就矮了一截,卻還是拚命解釋道:「你聽我說……這裡頭是有緣故的……」待到煢娘說道「殺妻」他才激動起來,「我沒有殺妻!她當年是病死的!那給她診病的大夫可以作證!」

煢娘卻不以為意,笑道:「那又如何,您作為御史,當知人言可畏啊,但凡有些惡意的,造了謠傳出去,真相與否又有什麼重要呢?」

她這神態讓賀閔猛然回憶起來,年初賀煢娘落水之後,曾經就用這句話將張氏和賀榮娘給打到了泥地裡,只是當初他是高高在上的老爺,賀煢娘不過是一個在他面前辯解討好的大姑娘,而如今兩人身份倒轉,他反倒成了那個要辯解要討好的人。

賀閔的眼睛被怒火燒得通紅,咬牙切齒道:「你這樣做,於你又有什麼好處?!你身為未來皇后,這樣詆毀父親的名譽,傳出去你的名聲也不好聽!不要以為有了一道封後的詔書,你就能如此有恃無恐了!」

「我就是有恃無恐。」煢娘的臉上帶著令賀閔覺得刺目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是斬釘截鐵,「無論我做什麼,陛下都會為我撐腰。」

面對這樣的賀煢娘,賀閔只覺得腦袋一陣一陣地疼,他有氣無力道:「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煢娘這才不慌不忙地將自己的要求說出來:「日後,您安安分分地當好國丈,旁的事就不要理了。我知道您好名聲,淡泊名利、不慕榮華這樣的名聲就很好,您說呢?」

頓了頓,又道:「您既然不肯休掉張氏,那就把她貶為妾室。往後,您若要娶妻也隨您,不過可得看好了人,她若是知道了什麼,或是對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到時來找您的就不是我,而是暗衛了。」

這也是煢娘與顧雲璧商量之後的結果,畢竟真的斷絕父女關係是不可能的。既然賀閔貪名逐利,那就斷了他所有的念想,用一個毫無用處的虛名鎖住他一輩子。

賀閔癱軟在椅子上,嘴巴一張一合,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賀煢娘走出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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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姨娘在房中等了一陣,果然見到有人來找她去瀟湘閣見煢娘,她唇角露出一抹笑容,很快又拉平,乖乖地跟著來人去了瀟湘閣。

煢娘正坐在房中,她許久不曾來瀟湘閣,如今見著這地方竟然覺得有些陌生,不過她本來也沒有將這裡當成家,所以也不大在意。

賀閔一心想往上爬,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高官厚祿就在眼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種抓心撓肝卻又求而不得的心情,或許對他來說才是最大的懲罰,畢竟當年他寧肯放下身份,去親近張氏這樣一個他看都看不上的女人,為的就是調離皁縣往上爬,而如今他身為國丈,卻永遠只能做一個微末小官,這樣的身份落差,也不知他每日裡會怎樣嘔血不甘。

但他與賀煢娘的血緣關係卻是沒有辦法被斬斷的,他如今被煢娘給唬住,等到他回過神來,以他的身份,真要做點什麼,煢娘也沒有辦法。

而即便對賀閔此人十分噁心,但煢娘心裡始終有著底線,她不想隨意決定別人的生命。既然這樣,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就必須得有人隨時看著他,煢娘思來想去,將這個人選定為了郭姨娘。郭姨娘很聰明,看得懂形勢,再合適不過了。

郭姨娘進來,向著煢娘福禮,將自己的位置擺的很低。

煢娘看著她好一會,才將自己的要求說出來。

郭姨娘早就知道煢娘來找她,必然是要她站隊的,賀閔雖然是她的丈夫,可若在賀閔和煢娘中選一人依靠,她想都不想一定會選擇後者,於是當即直接答應下來。

煢娘沒想到郭姨娘會答應的這麼爽快,愣了一下,才道:「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府中不會再有夫人了,往後你就是這後院中地位最高的女人。」

郭姨娘睜大眼睛,心跳頓時變快了一些,她嚥了一口口水:「大姑娘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郭姨娘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一朝成了妾室,這一輩子都只能屈居人下,即便她再看不上張氏,但對方就是比她高一等。這些年郭姨娘雖然面上什麼都不說,但心裡一直都惦記著,如今煢娘這話一說出來,哪怕她仍舊是妾室,但頭頂上那座大山沒有了,張氏的一雙子女也成了庶出,與她的兒子一樣,有了煢娘撐腰,她往後就是這後院中的頭一份了,既然這樣,妾室不妾室又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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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娘回到顧府,才覺得鬆了口氣,她從以前就不喜歡做這種事情,但她也知道,自己佔了賀煢娘的身體,就要繼承她的因果,好在事情如今也算基本解決了。

她雖然沒有殺人,但張氏和賀閔將一輩子對自己渴望的事情求而不得,永遠承受心靈的折磨。她在離開賀府的時候,就聽見僕役急匆匆去找大夫,說是賀閔暈倒了,煢娘卻並沒有半分心軟。往後,這樣的事情還會越來越多,只希望賀閔能夠堅強一點,活得更長一點,畢竟她一點也不想給這樣的人披麻戴孝。

煢娘被紅纓扶著躺到了床上,很快就睡了過去。等到她醒來已經是晚上了,煢娘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就有人扶著她餵她喝水。

熟悉的氣息縈繞在煢娘身邊,她渾身無力,也懶得計較趙瑕又爬到她房裡來了。待到喝完了水,煢娘才清醒一點。

屋內燒著暖融融的炭,趙瑕脫掉了外面的大氅,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衣衫,這顏色有些暗沉,卻意外地襯他,且更顯得腰窄腿長。

趙瑕摸了摸煢娘的額頭,才歎了口氣:「你這身子實在是有些差,日後進了宮,要好好調養才好。」

煢娘這才意識到自己身子發軟並不是因為剛睡醒,而是有些低燒。她今日及笄,雖然已經足夠小心,但多少還是受了些寒,再加上後來又去了賀府,疲累之下,身體果然就有些撐不住了。

趙瑕替她裹緊了被子,又將她摟在懷裡,才叫了綠羅進來替她把脈。綠羅低著頭看都不敢看,只是小心地抬頭看了一眼煢娘的臉色和舌苔,又把了脈,才道:「姑娘身子有些受寒,但並不嚴重,不需要用藥,奴婢熬了薑湯,姑娘喝了把寒氣發出來就好了。」

綠羅說完就趕緊下去端薑湯了。

煢娘靠在趙瑕懷裡,若是往常定然是要催著他趕緊回去的,如今也不知是病了還是怎麼,原本的成熟理智一下子沒了,整個人就像變成小孩一般,嘟囔道:「不想喝薑湯。」

從前的沈眠是寧肯喝中藥都不願意喝薑湯的,趙瑕一直都對這一點哭笑不得,沒想到換了個身體,這毛病依然還在。對煢娘難得的撒嬌,趙瑕勉強保持了靈台最後一絲清明:「就一碗,很快就喝完了,我讓他們給你準備糖……嗯……不然,我陪著你喝?」

煢娘:「……」說什麼千依百順都是騙人的,她連一碗薑湯都躲不過去。

此時,綠羅已經端著薑湯進來了,卻只是放在床邊的小几上,然後就趕緊離開了。

煢娘苦大仇深地看著那一碗薑湯,她最怕薑湯的味道,感覺比中藥還要難吃,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體,最後只能鬱悶地認命了,只是她整個人被趙瑕裹得像條蠶,掙了掙也沒掙開。

「你放開我呀,你不鬆開我怎麼喝?」

趙瑕忍不住笑起來:「不是說了我陪你喝嗎?」

「你要怎麼……唔……」

熱辣的薑湯從兩人相貼的唇中渡過來,煢娘滿臉通紅雙眼緊閉,也不知是被辣的還是羞的。這薑湯分明已經不那麼燙了,可煢娘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口裡一直燙到了心底。

這一碗薑湯喝完,煢娘的額頭已經發了汗。趙瑕又試了試她的額頭,發現沒那麼燙了,心下鬆了口氣,於是抱著她和衣躺在床上,柔聲道:「睡吧。」

煢娘已經有些迷糊了,卻還是掙扎著問道:「你……不回去嗎?」

「我怕你踢被子又受寒了,今晚就留在這。」

煢娘本就困,又沒力氣推開他,只得破罐子破摔由他去了,在睡著之前,趙瑕似乎還說了什麼,可煢娘已然抵擋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趙瑕慢慢地拂開她額頭上被汗濕的頭髮,手指從她光潔的額頭滑到挺翹的鼻尖,直到柔軟如花瓣一般的嘴唇,他的喉結動了動,卻什麼都沒做,只是眸中閃過一絲暗光,將人更緊地摟進了懷裡。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自煢娘的及笄禮之後, 宮中和禮部就開始忙碌起來。原本要準備封後大典至少也該半年的時間才足夠,趙瑕卻根本等不了那麼久, 朝臣們盼了這麼久,總算等到趙瑕鬆口成婚,心中比他更加著急,故而也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一點。

時間緊也就罷了,偏偏還不能有半點敷衍,誰讓這位皇后還是承平帝的心頭肉,誰敢怠慢?只是即便如此,趙瑕卻仍舊不滿意。首當其衝的就是皇后的居所, 禮部尚書按照歷年的慣例, 請求修繕坤寧宮, 誰知趙瑕大筆一揮, 直接就將皇后的居所改在了乾清宮。

禮部尚書當場就傻眼了, 這歷代皇后可都是住在坤寧宮的, 即便是晉文帝與蘭皇后那樣鶼鰈情深的, 當年也沒有帝后同住一宮啊!

禮部尚書不敢擅專, 火急火燎地去問了幾位閣老。

章閣老自從接連受挫,最近又恢復到了曾經安靜如雞的狀態,楊閣老便先說道:「祖上倒也沒有哪條規矩說帝后不能同住一宮吧,再說了, 帝后和諧,於朝廷和天下不也是好事嗎?」

謝閣老卻瞪了他一眼:「你當這是你自己府上?——帝后同住一宮,萬一陛下日後納妃怎麼辦?」

「陛下都親口說了不會納妃, 你這念頭怎麼還沒打消呢?」楊閣老往後一靠,瞇了瞇眼睛,「謝兄,咱們都一大把年紀了,在朝堂上跟陛下吵吵也就罷了,但人家小夫妻的事情你還摻和進去,你這張老臉不羞得慌嗎?」

謝閣老被他這話氣得半死,還未開口,一旁的章閣老卻已然接過了話頭:「楊閣老此言差矣,旁的不說,若是日後皇后有孕在身怎麼辦?終歸子嗣為重。」

「正是。」謝閣老也緩了過來,皺著眉頭道,「陛下的家事也是國事,我們自然有勸阻之責。」

楊閣慢悠悠道:「謝兄你想的不錯,但你別忘了,咱們這位陛下可不是先帝,他若是定了主意,難道你還有法子給勸回來嗎?」

謝閣老陷入了沉默中。他如果有辦法,陛下也不會到了這個年紀才成婚。比起耳根子軟又偏聽偏信的先帝來說,承平帝趙瑕心志堅定,雖說於國於民有利,但對於他們這些臣子來說,卻是要憋屈得很。

因為楊閣老這一席話,謝閣老有些意興闌珊,對著仍舊在等著的禮部尚書道:「罷了,陛下既然已經下了旨,你照做便是了,往後若沒有那等違背祖宗規矩的事情,便不要再來問了。」

好吧,既然大佬都這麼說了,禮部尚書還有什麼辦法,往後趙瑕那些體貼皇后的細枝末節他就當沒有看到。他也算是明白了,這陛下娶的哪裡是皇后,這壓根是當祖宗娶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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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冬天過去,承平七年悄無聲息地就到來了。大年三十的晚上下了一場大雪,將天地都鋪成了一片瑩白,倒是個瑞雪迎春的好兆頭,欽天監也報來了好消息,文武百官也相當上道,折子上說的都是好話。

承平帝心情愉快,便頒下聖旨,上元節與民同樂,燈會連辦三天,取消宵禁。消息一傳出去,百姓們喜不自勝,奔走相告。商家們更是卯足了勁,各色花燈、小食都擺了出來,即便還未到上元節,就已然出現了一派熱鬧景象。

到了上元節那天,雪也化得差不多了,白日裡又出了日頭,傍晚時分,街面上已經是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

煢娘和舅舅一家吃了元宵,就在紅纓等人的保護下出了門。

上元節的花燈要屬東城那一片最好看,因為承平帝會在東城的城門處與民同樂,所以每一年的燈王都會放在東城,也因此東城這一片的客棧酒家到了這個時候人滿為患,更別提那些位置好的,早早就被達官貴人給佔了。

而此時,一處位置最好的酒樓卻早早被人包下了一層樓。煢娘和舅舅舅母一同走了進去,紅纓打開窗戶,他們恰好就能看到燈王的全貌。

這花燈做的巧奪天工,有不少百姓都在四周欣賞,可謂是摩肩接踵,好在四周有京兆府的捕快和禁衛一同在巡邏,這才沒出什麼事情。

延寧被煢娘抱著從窗戶往外看,頓時就被這燈王給震驚了,興奮地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這四周酒樓上坐著的都不是什麼小人物,煢娘雖然戴著面紗,但還是有不少人認出她來,對於這位被承平帝放在心尖子上的未來皇后,這些達官貴族心裡自有一番計較。

不多時,就有僕役來敲門,都被木清給擋了回去。木清雖然少在宮闈出現,人又低調,但知道他的人也不少,見到是他守在這裡,也就不敢再多說,別有心思的人也都打消了念頭。

可是在這些僕役走了之後,又來了一人,木清卻是不敢直接擋回去了,只能回去告訴煢娘。

「楊閣老?!」

當初趙瑕在上書房讀書時,這位楊閣老就是太傅,他不僅博聞強記見識廣博,為人品行更是上佳,煢娘也一直待他很尊敬,知道是楊閣老親自來的,連忙站起來,親自去門口迎接。

楊閣老是和夫人一同來的,顧雲璧見了他,不敢怠慢,立刻行了大禮:「下官見過楊閣老。」

楊閣老笑瞇瞇道:「這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不用這麼拘謹。」

他的妻子石氏雖然年紀大了容貌不再,但一身溫和的氣質足以讓人對她心生好感,杜氏在她面前很快放下了侷促,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杜氏原本就很受這些老夫人們喜歡,煢娘的態度也是落落大方。石氏和丈夫默契十足,雖然這一趟是臨時起意,但她又怎會不知道丈夫的意思,這顧家人倒並沒有因此而張狂起來,這未來皇后年紀雖小,性子卻也穩重。

只是說了一會話,夫妻倆便又離開了。

待到重新回到自己的包廂,揮退了伺候的人,楊閣老才問石氏:「你覺得如何?」

「是個好姑娘,難得陛下也喜歡,你還擔憂什麼?」

楊閣老聽石氏這麼說,心裡一鬆。他知道石氏看人准,雖然平日裡和氣,其實少有人能得她這般誇獎,既然她都說那賀煢娘是個好的,那就應當沒錯了。

「既然知道人不錯,你還鎖著眉頭做什麼?」石氏問道。

楊閣老卻沒有回答她,當初他在上書房教授趙瑕的時候,曾經見過幾次他身邊的那個大宮女沈眠,趙瑕看她的眼神,楊閣老到現在都還記得。這些年趙瑕一直不肯成婚,他隱約猜到了原因,他瞭解趙瑕,他認定了的事情是絕不會被別人左右,原本楊閣老已經做好了這位陛下要孤獨終老的打算,誰知峰迴路轉,他竟然要封後了。

比起其他朝臣,楊閣老對此的震驚要更大一些,只是偶然見到趙瑕與煢娘相處的細節,知道他是真心喜歡對方,楊閣老這顆心總算是落下一半,但也對這位能夠讓趙瑕回心轉意的姑娘有了更大的興趣。

如今有了石氏的肯定,說明這姑娘至少為人品行不錯,楊閣老剩下的那半顆心也落了下去。卻又開始擔心,畢竟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當初陛下喜歡沈眠,對方又是為他而死,這份量該有多重,這章家和德太妃一直都不死心,到時候拿這個來挑撥帝后關係可怎麼辦?

石氏聽了他的話,忍不住嗔怪道:「你真是杞人憂天,我倒覺得陛下待這位賀姑娘是真的好,這姑娘也不是那等小性子的,日後誰要挑撥,我看倒是會自食惡果。」

楊閣老眉頭一鬆,笑著道:「有了夫人這句話,我可就放心了。」

「你討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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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閣老夫婦走後,顧雲璧還有些興奮,煢娘這才知道她舅舅還是楊閣老的小迷弟,倒是讓她白擔心一場。

此時,已有禁衛一路敲著鑼過來,知道這是在清道,承平帝即將登上城樓。

自從及笄禮之後,煢娘與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他向來是個不那麼在乎禮法的,可這一回卻是嚴格遵守了。平時他一直跟在煢娘身邊,煢娘一直不覺得有什麼,如今陡然一下這麼長時間不見面,煢娘反倒不習慣了,竟不自覺地想念他來。

沒過多久,趙瑕便帶著幾位皇親貴族登上城樓,鑼聲一響,人群立刻跪了下去,高呼萬歲,一旁的酒樓客棧裡也是如此。煢娘沒有跪下去,而是從窗戶裡探出去,遠遠地看著趙瑕,誰知,趙瑕也似乎心有靈犀一般看了過來。

煢娘的臉上露出盈盈笑意,趙瑕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自從煢娘死而復生,趙瑕便對鬼神添了一分敬畏。自從煢娘及笄禮之後,他便恪守婚前不能見面的規矩,哪怕心裡的思念都滿的溢了出來,他也守住了自己,不曾去找過煢娘。

可如今遠遠地見了她一面,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她,即便隔了這麼遠,他也能描繪出對方的每一分神態,知道她也想自己,他那原本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就被撫平了。

他等了這麼久,難道還忍不得這最後一兩個月嗎?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很快就到了大婚。

在封後的前一天, 皇帝要進太廟, 將封後的旨意告祭祖先。趙瑕跪在祖宗牌位面前, 心潮湧動, 一直渴盼的願望終於要實現, 趙瑕心中感觸頗深,他第一次如此虔誠地給祖宗磕頭。

「願列祖列宗保佑阿眠,保佑我們白頭偕老。」

趙瑕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自從登基為帝后, 他再也不曾需要對任何人下跪磕頭,可眼下他卻是心甘情願。當初沈眠身死,他別無他法, 也曾來太廟求過祖宗,後來阿眠重生, 雖不知是什麼原因,但他依然感激祖宗先輩。

沒人知道承平帝在太廟中說了什麼,他出來後, 禮部官員才將皇后的金冊和朝服送到顧府。

煢娘接了旨, 紅纓親自看著人將金冊和朝服放好, 這才回到煢娘身邊, 綠羅已經替煢娘拆了髮髻,用梳子替她梳理頭髮。

房中早已佈置好,一片紅的耀眼,如今更是擺滿了東西,丫鬟們都忙碌不堪,卻都小心翼翼的, 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一旁負責給煢娘調養身體的嬤嬤走過來,已經給煢娘準備好了香浴。

宮中有專門負責調養身體的嬤嬤,早早就在顧府待著,煢娘也是第一次知道,這裡頭竟然還有那麼多花樣。煢娘本就天生麗質,經過她們的調理,更是膚如凝脂,觸之生膩,簡直沒有一處不精心。

待到結束了香浴,煢娘昏昏欲睡地靠在軟塌上,才聽說舅母過來了。

杜氏一進來就見她氣色極好的模樣,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一旁的嬤嬤知道她過來是做什麼了,立刻和紅纓帶著伺候的人退了下去。

待到人都離開後,杜氏才坐到床邊,握住了煢娘的手,發現她的手暖暖的,並不如從前一般冰涼,心裡也鬆了口氣:「看來這宮中的嬤嬤還是很厲害的,你這臉色看著比從前好多了。」

煢娘點點頭,她一開始還有些不明白,不過見到伺候的人都下去了,又看到杜氏這欲言又止的模樣,頓時就明白她是為了什麼來的,聽說新嫁娘在婚前,母親都會拿一本小冊子給她壓箱底,煢娘生母過世,這件事便只能由杜氏來做了。

煢娘也對那本傳說中的小冊子十分好奇,卻不知杜氏看著她這一身嬌嫩模樣,心中又泛起了愁,斟酌了許久,才開口道:「陛下……正值壯年,你年紀小……顏色又好,萬一陛下不知節制……你為了自己的身子,還是要學會拒絕……不可一味由著他……」

煢娘聽杜氏斷斷續續地說完,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她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閨閣少女,再者,先前趙瑕也有過動情失控的時候,她雖然不曾親眼見到,但多少有些猜測,當時就有些發愁,如今被杜氏這般直白地指出來,更是羞地恨不得有個洞鑽進去。

殊不知杜氏說完後,心裡越發地愁了。可她有什麼辦法,從前還覺得自家姑娘貌美是件好事,如今倒要擔心她新婚夜會吃盡了苦頭,只得又重申了幾遍,讓煢娘不要任由趙瑕胡來,一定要以自己的身體為重。

煢娘好不容易送走了杜氏,只覺得臉都快要燒起來了。想起杜氏走的時候匆匆塞在她枕頭下的小冊子,她帶著好奇過去看了一眼,看完只能感慨古人的畫作實在是太抽像了,她除了能看出是兩個交疊在一起的人,旁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煢娘隨手就將小冊子扔在一旁,等待臉上的紅暈消退,才讓紅纓等人進來。

作為皇后,煢娘身邊會有四個大宮女,其他二等三等宮女不等,其中紅纓和綠羅自然是確定要帶進宮的。煢娘問了桃蕊,她和哥哥早已銷掉了奴籍,青竹倒是還想跟在顧雲璧身邊,他是男人自然是沒什麼關係,但桃蕊已經十七歲了,到了婚嫁的年紀,不過桃蕊說自己暫時並不想嫁人,所以煢娘便讓她跟著進宮,還差一個名額,煢娘是打算暫時空著,等到以後進了宮再說。

其他的,木清自然是要跟著煢娘的,福寶被他擠兌的沒了位置,但就算回到乾清宮,往後帝后同住一宮,承平帝身邊也有魯安道,他跟在誰身邊結果都差不多,所以就也沒有動。

煢娘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知道明天這一天都不輕鬆,便早早入睡。

第二天的寅時,煢娘就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洗漱完就坐在梳妝台前。負責給煢娘梳發的是武安大長公主,她是先帝嫡姐,地位尊崇,自從下降駙馬後,夫妻生活和順,子女雙全,是難得的尊貴且有福氣之人,由她來做未來皇后的全福夫人倒也是恰到合適。

梳頭上妝之後,煢娘穿上朝服和鳳冠。待到吉時到了,鳳輦已經等在顧府門口,紅纓等人扶著煢娘坐上軟轎,送到了鳳輦上,由御林軍護送入宮。隨在鳳輦之後的,是浩浩蕩蕩的十里紅妝,據說除了禮部所備的一應物品之外,承平帝還自己掏了私庫,不曾讓煢娘有半點委屈,就算有人因煢娘出身不高而有所輕視,見到這閃瞎人眼的嫁妝之後,也只得乖乖閉了嘴。

日子是欽天監算好的,在綿綿春雨中難得的一個晴天。禁軍早已鳴鑼清道,街上冷冷清清的,道旁的店舖和民居通通都關上,禁衛更是沿路守護,但還是有不少人隔著門縫偷看,卻都是咂舌不已。

燕京的百姓自詡是見過世面的,還有那等年長的,也是見識過先帝時的封後大典的,當時的陸皇后出自世家,可也比不上眼下這盛況。

鳳輦一直駛入了皇城中,直到奉天殿的玉階前才停下,按照規矩,皇后要踏上這九十九階玉階,再與皇帝攜手一同祭拜天地。

可兩旁整整齊齊站著的重臣們卻眼睜睜看著承平帝大步走下玉階,親自將皇后從鳳輦中抱下來,然後直接就將人抱上了玉階。

煢娘被抱起來的時候也愣了,隨即意識到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頓時就要下來,卻聽見趙瑕說道:「歷來皇后都要親自走過玉階,表明對皇帝的臣服,可你我是夫妻,我既不需要你臣服跪拜將我當成君王,也不需要你寬仁大度替我徵選妃嬪,我娶你,只是因為你是你,只是因為我想與你共度一生罷了,故此,這一條玉階我替你來走,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也都由我抱著你走過去。」

煢娘看著他俊美的側臉,覺得有些鼻酸,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後伸手摟住趙瑕的脖子,任由他抱著自己走到了殿前。

眾臣子發出低低的喧嘩,禮部尚書站在一旁就當自己是個死的,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見承平帝將煢娘放下,才進行之後的步驟。

帝后共同祭拜天地,隨後又共同在奉天殿接受眾臣的跪拜。

縱然早知道承平帝待這位皇后如何愛重,也比不得他們親眼所見,所有臣子心中都有一番計較,面上卻更添了兩分恭敬和慎重。

原本在這之後皇后要登上鳳輦入主坤寧宮,卻因為承平帝的要求,鳳輦直入乾清宮。

此時的乾清宮早已被佈置好了,帝后一同行了結髮之禮,又喝過了合巹酒,趙瑕看著眼前那張嬌艷的面龐,嗓音不自覺有一絲暗啞:「你先休息一會,餓了就吃點東西。」

煢娘點點頭,目送著趙瑕離開寢殿。紅纓等人這才扶著煢娘換下朝服,拆下鳳冠和首飾,又洗去妝容,隨後才服侍她沐浴,換上紅色的褻衣。

殿中一對兒臂粗的龍鳳喜燭正燃著,殿內也不曾撤掉地龍,所以雖然穿著單薄,卻一點都不冷。看著滿眼的正紅和明黃,煢娘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一絲緊張,腦子不自覺地想到了杜氏所說的話,忍不住咬住了唇。

紅纓見狀,忙問道:「娘娘,您要先用點什麼嗎?」

聽見紅纓這麼說,煢娘這才想到她自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再吃一點東西,可她此刻卻並沒感覺到餓,她看向紅纓:「我有點累,小睡一會,等會你叫醒我。」

紅纓應了一聲。

煢娘這才放心地睡了下去,待到她醒來的時候,寢宮裡安安靜靜的,哪裡還有紅纓等人的影子。煢娘撐著身子起來,慢慢地走到了桌前,上面擺著一些點心,她正疑惑著,忽然被抱進了一個充滿水汽的懷抱。

「醒了?」趙瑕低啞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

煢娘的背抵在他寬厚健壯的胸膛上,一股戰慄從脊背泛了上來,她的耳尖一紅,意識到了之後會發生什麼,頓時有些慌亂:「我……我有點餓……」

趙瑕低低地笑出聲來,卻將煢娘整個抱在腿上,將她圈在懷裡,手裡拿著點心餵她。煢娘被他當成個孩子一樣對待,本想抗議,抬頭卻看見趙瑕目光中隱忍的欲|望,頓時就如同被燙到一般低下頭。

煢娘胃口小,兩三塊點心下去就飽了,趙瑕又親手伺候她漱了口,這才一把將她抱起往床邊走。

「等……等一下。」煢娘慌亂中揪住了趙瑕胸前的衣服,仰著頭道,「我們先說……說一會話。」

趙瑕將她放在床上,整個人覆了上去,他將臉埋在煢娘的耳旁,壓低了聲音道:「往後有的是時間說話……」

煢娘還沒來得及反駁,就已經被他含住了雙唇,這吻又凶又急,彷彿是被餓了多日的猛獸,煢娘受不住,發出了一聲哀哀的哭音,卻彷彿激發了趙瑕的凶性,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吞進肚子裡。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脫下扔到了一旁,趙瑕滾燙的軀體緊緊地貼著煢娘,汗水落在了她如玉一般的肌膚上,在燭光下宛如雨打蓮花。趙瑕眸色更深,輕輕地吻過了她腮邊的淚水,手臂橫過了她的腰彎,往上一抬。

煢娘疼得臉色發白,幾乎是驚恐地看著趙瑕身下,腦中不由自主又回想起了舅母說的:「陛下……正值壯年……要學會拒絕……」

「趙瑕……你放開我……我疼……」

然而百試百靈的這一招,今天卻不靈了,趙瑕只是喘著粗氣安撫她:「乖,只疼一下……」

煢娘的腰被他緊緊扣住,被迫感受著她根本無法容納的巨大,怕的眼淚都掉出來了,哭著道:「你騙人……疼死我了……」

那個「死」字似乎觸到了趙瑕的某根神經,他的身體一下僵住了,似乎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看著身下疼得面色發白的煢娘,他的理智頓時回來了,他停下了動作,低聲道:「阿眠……我不動你了,你……別說這個字。」

煢娘隔著朦朧的淚眼,看到趙瑕滿臉愧疚和恐慌,再一次意識到當年她身亡的事情究竟給他造成了多大的痛苦,即便她已經回來了,這個傷口短時間也難以癒合。

煢娘主動摟住他的脖子,抬起頭吻了吻他的下巴,柔聲道:「我在呢……你別怕。」

趙瑕被她安撫下來,剛剛下去的欲|望隱隱約約又有抬頭的跡象,煢娘見狀臉色一變:「不行,我是真的疼!」

趙瑕委屈地看著她,煢娘猶豫著道:「不然……你去洗個澡?」

-

月上中天,趙瑕抱著擦淨身體的煢娘回到床上,原本狼藉的被褥已經被更換過了,煢娘縮在他懷裡,小臉紅撲撲的。

趙瑕將人放下,又從床頭的格子裡拿了一罐藥膏,擦在她身上那些痕跡處,到了腿根時,看到那裡兩處明顯的紅痕,趙瑕喉結動了動。

這新婚之夜,日思夜想的人兒就在身旁,趙瑕怎麼還會去沖冷水澡,便是不能真的來,也不是沒有旁的辦法。可煢娘這身子實在是太過嬌氣,趙瑕還沒滿足,她便已經累得昏睡過去了。

趙瑕苦笑著,最後也只能忍著勃發的欲|望,將人抱在懷裡,一半是甜蜜一半是折磨。

而,夜還很長。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久等了。

我也不知道在這樣一個單身狗的節日裡寫這種情節到底是在折磨誰,反正我已經快死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 煢娘是被人給吻醒的, 她腦子還是混混沌沌的, 手卻先腦子一步摀住了嘴:「……我還沒刷牙!」

趙瑕煎熬了一晚, 忍不住咬了一口她的臉蛋, 見她瞪大了眼睛,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心裡更是癢癢的, 用下|身蹭了蹭她:「我給你刷……」

煢娘想起那沒羞沒躁的一晚,臉頓時就紅了,伸手去推趙瑕:「走開, 我要起床了。」

「起什麼?」趙瑕摟住她的腰將她抱到自己身上,聲音低啞, 「我又不用上朝,魯安道他們懂分寸,不會來打擾我們的。」

「唔……」

趙瑕雖說在此之前毫無經驗, 但男人在這方面本就天賦異稟, 只是如此隔靴搔癢讓他越發無法滿足, 最後還是煢娘餓了, 他才勉強放過她。

煢娘手腳酸軟地靠在浴池裡,過了許久才緩了過來,被紅纓扶著起來換了衣服。

等到綠羅給她梳妝打扮好,趙瑕也已經練完了功夫,他只是沖了個澡,並沒有比煢娘晚多少。

兩人坐在一起, 面前的桌上只擺了十來樣餐點,每一份都精緻小巧。兩人之間並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一邊吃著一邊慢慢地說話。

離開了床上的趙瑕又恢復到了平常溫文爾雅的樣子,時不時給煢娘夾一點什麼,兩人看著就如一對璧人。聽到煢娘說一會要去見德太妃,他愣了一下才道:「去見她做什麼?」

按理大婚之後,皇后要接見妃嬪的拜見以及去拜見太后,但趙瑕沒有妃嬪,就省掉了這一項,而德太妃也不是太后,若要論起來煢娘也是可以不去見的。只是煢娘想著趙瑕能出冷宮也是多虧了德太妃,再者他先前畢竟做出了孝順的樣子,她也該幫著把這齣戲給演完。

這話倒也沒錯,且也對皇后的形象有好處。趙瑕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說道:「一會我陪你去。」

煢娘點點頭,她知道德太妃一直想要後宮的權力,卻被她這個橫空出世的皇后給截了胡,定然對她沒什麼好感,她雖然不怵對方,但有趙瑕陪著自然更好。

於是吃過飯,兩人就攜手坐上御輦去了慈安宮。

-

德太妃在慈安宮中已是滿面怒容:「這賀家丫頭才剛當上皇后就如此張狂,這個點都不曾過來請安!」

於嬤嬤連忙安慰道:「娘娘息怒,這皇后年紀小,難免有些輕狂,到時娘娘好好教導就是了。」

「就怕陛下護得緊,連邊都不許別人挨。」

德太妃話音剛落,她身邊的大宮女驚鴻就快步走了進來:「娘娘,陛下帶著皇后已經往這邊來了,御輦都已經過了御花園了。」

德太妃一愣,隨即更加惱恨:「陛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怕哀家為難皇后嗎?」

於嬤嬤連忙道:「娘娘息怒,這不是正說明陛下尊敬您,您待皇后面上溫柔些,陛下自然也能放心,往後便是有什麼,也不會偏信皇后。」

德太妃經她安慰才好一些,便道:「一會去將哀家那對血玉的鐲子拿過來。」

就在於嬤嬤去拿鐲子的時候,帝后已經到了慈安宮門口,御輦停下,趙瑕將煢娘扶下車,兩人並肩走進了慈安宮。

煢娘只是行了個福禮,就和趙瑕一同坐在德太妃下首。

德太妃眼角跳了跳,卻還是笑道:「雖說哀家與皇后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但如此正式地還是第一次,於嬤嬤。」

於嬤嬤捧著一對手鐲走了過來。

德太妃朝著煢娘招了招手,慈愛地將鐲子戴在她的手腕上,這才道:「皇后果真顏色嬌嫩,這鐲子正配你。」

煢娘笑了笑:「謝太妃。」

德太妃一點都不在意她冷淡的態度,依然十分親熱地拉著她說話,見一直坐在旁邊淡定飲茶的趙瑕,便笑著道:「陛下有事便先行離開吧,免得皇后在你面前放不開性子。」

趙瑕挑了挑眉,卻見煢娘朝他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既如此,朕便先回乾清宮了。」趙瑕又看向木清等人,「伺候好皇后娘娘,稍有差池,朕定不饒你們!」

德太妃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好不容易等趙瑕走了,她才對煢娘道:「皇后初初進宮,只怕對宮中事務不太明瞭,若有什麼不懂的,盡可以來問哀家。」

德太妃如此明目張膽地奪|權,換了個不知內情的,只怕真要被她哄過去,還要誇太妃慈和。煢娘卻只是故作羞澀道:「多謝太妃,不過宮務並不需要臣妾事事親力親為,紅纓等人都是得用的,再不濟,還有魯公公呢。」

德太妃被一個軟釘子給頂回來,頓時意識到煢娘並不是那種可以任由她拿捏的小姑娘,她臉上的笑容便收斂了許多,又和煢娘不鹹不淡地聊了一會,煢娘才告退回去。

待到煢娘離開後,德太妃臉上的笑容完全落下來,咬牙切齒道:「真以為當了皇后就了不得了?大晉可不是沒有被廢掉的皇后!」

這屋子裡只有德太妃的幾個心腹,可即便如此,聽到她這麼說,幾個宮女還是嚇得噤聲,倒是於嬤嬤一直擰著眉頭不說話。

德太妃也見到了她這模樣,忍不住道:「你在想什麼呢?」

於嬤嬤這才回過神來,掃了一眼下首的宮女,德太妃眉頭微皺,卻還是讓人都下去,之後才沒好氣道:「行了,這回人都走了,你有什麼就可以說了吧?」

於嬤嬤這才湊到德太妃耳邊竊竊私語。

德太妃一邊嘀咕:「做什麼這麼神秘……」然而在聽完於嬤嬤說完以後,她才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於嬤嬤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這話可不能亂說!」德太妃緊緊地捏著她的手腕,厲聲道。

於嬤嬤忍著疼,壓低了聲音:「娘娘是知道奴婢的,若是不確定,奴婢哪裡敢說這話……皇后的確還是處子之身。」

德太妃臉上表情五味雜陳,不自覺地鬆開了於嬤嬤的手腕,之後卻又搖搖頭道:「不對……皇后可不像未承雨露的模樣……」

先前德太妃給煢娘戴鐲子的時候,就看到了她手腕和脖頸上沒有掩住的紅痕,她眸中亦是春水盈盈,哪裡像是個沒有經人事的黃花閨女。

「話雖如此,但皇后眉間未散,且她走路的姿勢,根本就不像被寵幸過的樣子。」於嬤嬤肯定地說道。

德太妃是親眼看到趙瑕待煢娘有多上心的,再說一個如此嬌媚的美人兒就在身邊,聖人都未必忍得住,煢娘身上的痕跡和她的狀態都是做不得假的,但德太妃也相信於嬤嬤不會亂說,先帝時,於嬤嬤看這種事情從未出過錯,如果兩方都沒有出錯,那麼就只有一個結果……

「陛下……不舉?!」

-

趙瑕絲毫不知道自己被質疑不舉,仗著不用上朝,便抱著煢娘在榻上歪纏。

煢娘卻不是那樣膩歪的人,拍開他的手,整了整衣服便直接在側殿接見了所有的女官,原本乾清宮是有大宮女的,但之前有宮女爬床的事情,再加上趙瑕很多事都習慣自己來,所以幾名大宮女都形同虛設,反倒不如煢娘身邊的幾個大宮女得用。但即便如此,煢娘還是見了對方,溫言幾句,又賞賜了東西。

如此一番過去,也耗了大半個時辰,更別說還有宮中內務,這都不是一時半會就能理清的,好在這些事情一直都是魯安道在管理,有他幫忙,倒也不算難事。

待到處理好了這些事,煢娘才重新回到寢宮,卻發現裡頭靜悄悄的,魯安道等人都只是守在外面,見她過來,頓時如蒙大赦。

煢娘走了進去,尚未適應殿內變暗的光線,就被趙瑕一把攫住腰,將她抱起來按在牆上重重地吻下去。

煢娘雙腳懸空,整個人唯一的依靠就只有趙瑕的臂膀,她只能緊緊地攀附在他的臂膀上,雙唇間的話語被趙瑕盡數吞下,她被迫微微仰起頭,承受著他的親吻。她如此乖巧依賴的模樣似乎安撫了趙瑕,他的動作輕柔了不少,許久之後,才將煢娘放了下來。

煢娘雙腿一軟,不得不依靠在他的身上。趙瑕發出愉悅的低笑聲,不顧煢娘的拒絕,將她一把抱起摟上了軟榻。

煢娘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想起剛剛的事情,又羞又怒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又在發什麼瘋?」

這點力道在趙瑕這裡完全是不痛不癢,他捉住煢娘的手,挨個吻了吻她的手指,才說道:「我等了你一個時辰了。」

煢娘一臉莫名:「所以呢?」

「阿眠,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你卻將心力放在那些無關的人身上。」趙瑕一樣樣地數來,「你看,上午你陪德太妃說了那麼久,下午你又去見那些女官,你在這些女人身上花的時間比陪我的時間還要多。」

煢娘被這莫名其妙的飛醋弄得十分無語,哭笑不得道:「你在瞎說些什麼,這原本就是我該做的事情。再說了,不過一個時辰而已,從前我們不也經常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便是好幾天不見也是正常啊!」

趙瑕卻道:「那不一樣,我們如今是夫妻了啊!」

「可……就算是夫妻,也不會時時刻刻黏在一起吧!」

「為什麼不會?」

趙瑕的聲音如此認真,煢娘忍不住抬起頭,恰好看到他的半張臉被窗欞的陰影遮住,只露出線條繃緊的下顎。煢娘不自覺地也跟著認真起來:「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和隱私,就算成為了夫妻,我們也首先是獨立的個體,你有政事要處理,我自然也有我的責任,再說……」她頓了頓,有些奇怪地問他,「你這麼問,有些怪怪的……」

趙瑕低下頭來,讓煢娘看到他眼中的笑意,故意問:「哪裡怪了?」

煢娘不知怎麼鬆了口氣,不想理他,他卻不依不饒,「那你猜我在想什麼?」

煢娘嗔了趙瑕一眼:「反正不是什麼正經事!」

「怎麼不是正經事,夫妻敦倫不是再正經不過了……」

「滿腦子黃色廢料!」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大婚三日後, 皇后便要在坤寧宮接見命婦。如今煢娘雖然住在乾清宮, 但這個規矩卻不好更改, 好在她雖未曾住在坤寧宮, 但之前坤寧宮還是按例修繕過了, 只用於接見命婦還是足夠了。

因著皇后還未來,諸位夫人便三五成群在一旁聊天。武安大長公主是皇后大婚時的全福夫人,眾人都圍在她旁邊, 指望她能透露幾分對皇后的看法。封後大典發生的事情早已傳遍了這些上層官僚之家,有人嗤之以鼻,自然也有人羨慕的緊。皇后之位已然是女子渴盼的最高位置, 更別說是一個如此受到帝王寵愛的皇后,也不知這位賀皇后是積了幾輩子的德, 才能得帝王如此傾心相待。

除了武安大長公主,眾夫人的目光更是有意無意地朝另一個方向看過去。那裡站著的就是賀皇后的舅母杜氏,雖說如今杜氏不過是一個翰林編修之妻, 但皇后與舅家親密, 這顧雲璧日後成就不可限量。當下就有不少人與杜氏搭話, 好在杜氏早有準備, 又有黃老夫人幫忙,這才勉強應付下來。

當然,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想要借此去拍皇后馬屁,也有那等不以為然的,認為煢娘不過是以色侍人,不可長久, 畢竟一個喪母的小官之女,若不是憑著一張好看的臉,如何能夠得到帝王的喜愛,當顏色老去,被厭惡廢棄也不過就是一個轉瞬。

不管這些人是怎麼想的,當太監尖利的聲音宣告皇后駕到之後,眾人都收斂了臉上的神情,恭謹地在下首拜見皇后。

煢娘坐在高高的位置之上,看著一排一排的命婦跪在自己面前,口稱皇后千歲。這種站在權力頂峰的感覺的確很容易讓人沉溺,也難怪古往今來,有那麼多人會為了權力迷失本性,做出一些讓人無法想像的事情來。便是煢娘這等不好權欲,只想著怎麼快活自在的性子,遇到這樣的情景,有那麼一瞬間也似乎很難保持本心。

待到命婦拜見之後,煢娘便宣佈御花園賜宴,隨即便讓舅母留了下來。

杜氏雖然已經表現的很不錯,但終究還是有些拘謹,便是知道眼前這人是在家中與自己談笑無忌的外甥女,但對方身份變了,出於這麼多年對皇權的敬畏,杜氏不自覺就會表現出幾分恭敬。

煢娘心知肚明,卻也毫無辦法,只能讓伺候的人都下去,杜氏這才稍稍放鬆了些。

「舅母,這幾日你和舅舅還好?」

「回娘娘,都挺好的。」

「你……」煢娘本想讓她再放鬆些,但一想到這畢竟是在規矩森嚴的宮中,萬一被人發現舅母稱呼過於隨意,於她本身也不是一件好事,按身份她們如今畢竟是君臣,便是疏離恭敬些,也是為了舅母好。於是煢娘嚥下了原本的話,直接問道,「舅舅日後有什麼打算?」

趙瑕知道她和顧家關係好,只是對於賀閔的封賞也不過是個空頭伯爺,怎好讓顧雲璧一個舅舅越過了親爹,再加上顧雲璧也算是做實事的人,趙瑕的本意是想讓他下地方去歷練一二,但煢娘知道舅舅很喜歡修書的工作,便還是想要問問他再說。

杜氏來之前就已經被丈夫囑咐過,當下便答道:「回娘娘,夫君的意思是想要出京歷練幾年。」她頓了頓,才道,「夫君說,他如今在京中已有一年時間,此時去地方也是恰當。」

煢娘愣了一下:「怎麼這麼快……」如今修書之事如火如荼,顧雲璧也做了不少事情,待到修書完成之後這修撰之人的名單中定然是有他的,對於讀書人來說,這簡直就是一份天大的榮耀,顧雲璧怎麼會在這個當口放棄呢?

杜氏見她神情,便道:「娘娘請放寬心,夫君此舉雖然的確有一部分是因為娘娘,但他本也不是那等不通庶務只知讀書的書獃子,他早就有這樣的打算,如今不過提前一些罷了。」

「那也有些可惜了……」

杜氏卻搖搖頭:「他不是那等將名聲看得比天大的書生,只要於國於民有利,他心裡就歡喜,娘娘也不必為此憂心。」

煢娘還想說什麼,就見木清走了進來:「娘娘,陛下駕到。」

煢娘一愣,趙瑕已經走了進來。

杜氏立刻跪了下來行禮,趙瑕抬抬手:「舅母不必多禮。」隨即便走到煢娘身邊熟練地將她的手攏起來,「今日有些涼,你怎麼不多穿些?」

杜氏雖然樂見帝后關係和諧,但也多少覺得有些尷尬,便立刻藉機告退了。

煢娘將手抽出來,才說道:「你怎麼過來了?不是說了我今日要接見命婦,不回乾清宮吃飯了麼?」

趙瑕坐在椅子上,又將煢娘摟過來,才道:「如今不是接見完了嗎?」

「之後還有御花園賜宴。」煢娘狐疑地看著他,「你不知道嗎?」

趙瑕漫不經心道:「大概是魯安道忘記提醒我了。」

隔著一扇門的魯安道:「……」默默地背下了這個鍋。

煢娘也沒想太多,便道:「你先回乾清宮吧,等宴會散了我就回來了。」

趙瑕應了一聲,卻沒有動彈。

煢娘站起身,卻發現他的手還摟在自己腰上,頓時就有些無奈:「你怎麼還跟個孩子一般賴皮?」

趙瑕手上一使勁,就將煢娘帶到了自己懷中,不等煢娘生氣,他就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什麼,直到煢娘臉頰都紅了,他的唇邊露出一抹笑,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煢娘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卻又不知該說趙瑕什麼,好在趙瑕見好就收,又湊在她腮邊偷了個香才離開。

煢娘身上穿著朝服,被他這麼一鬧已然有些褶皺,只能無奈去更衣,也因此去宴會時就遲了些,好在她早已讓紅纓過去請了武安大長公主暫時主持大局,這才沒鬧出什麼。倒是有那等靈通的,遠遠地瞧見了承平帝的御輦進了坤寧宮,皇后又是臉頰通紅的模樣,頓時意識到了什麼。

煢娘上輩子在宮中也待了不短的時間,大大小小的宴會也見識了不少,接下來也沒有再出現什麼問題,可以算是順順利利地開了宴。

就在煢娘想鬆口氣的時候,忽然見紅纓面色凝重,走過來在她耳邊低聲道:「德太妃來了。」

煢娘的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今日是身為皇后的她第一次接見命婦,德太妃在這個時候出現究竟是想幹什麼?

只是由不得她多想,德太妃已經到了近處,笑容一如平時慈愛和藹,往年宮宴時都是德太妃接見命婦,故此她一到近前,就有不少命婦給她行禮,隨即才意識到這是皇后賜宴,頓時就有些尷尬地立在原地。

德太妃卻像不曾見到這份尷尬一般,笑著走到了煢娘面前,這才笑著道:「皇后才初入宮,又是個臉嫩的,哀家也是不放心,故此過來看看。」

她這話一出來,底下的命婦都是鴉雀無聲。若是太后這麼說,倒還有理可尋,可德太妃身為太妃,又不是什麼正經婆婆,出現在此處,這目的可就有些玩味了。

煢娘沒有接話,一開始德太妃出現時她就意識到對方來者不善,既如此,她又何必再給對方面子。

德太妃也沒想到煢娘竟然絲毫不肯維護她的面子,心中頓時升起惱怒,聲音也冷了一分:「看來皇后也是覺得哀家有些多管閒事了?」

煢娘這才微微一笑:「太妃娘娘誤會了,臣妾只是一時不曾反應過來,早知您要過來,也該再多備一張桌案的。」說完,就坦然自若地吩咐紅纓去準備一張桌案過來。

德太妃被噎了一下,按照規矩,她的桌案是必須放在皇后之下的,如此一來地位立現,煢娘這一招輕輕鬆鬆就化解了她的刁難。德太妃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惱怒更盛。她特意卡著開宴的時間過來,為的就是要告訴這些命婦,誰才是後宮之主。

德太妃雖然相信於嬤嬤所說的話,卻並不信承平帝不舉,她寧肯相信是皇后不得承平帝喜歡,亦或者這皇后不過是個替身。如此一來,她那原本被按下去的小心思又開始冒頭,且她的動機挑不出什麼錯,煢娘就只能老老實實吃個啞巴虧。

德太妃本以為不管是哪一點,皇后多少都會有些心虛,尤其在眾命婦面前,她的底氣不足,不管再沉穩都會慌亂,只要她慌了,德太妃自然有法子讓她不大不小地丟個面子,卻又叫她有苦說不出。這宮中都是些見人下菜碟的人精,皇后這一回鎮不住,往後自然不會將這皇后放在眼中,而只要皇后打理不好後宮,承平帝為了皇后的面子又不可能再將後宮的權力拿回去,更不可能讓他身邊的大太監去幫忙,不得已只能請她這太妃出馬。

這心思不可謂不險惡,德太妃吃準了煢娘年幼,家世低微,便是有些急智,也看不透這宮中的道道,這才用了這一招。卻不想煢娘這芯子也是在宮中浸淫多年,哪裡會看不出她的把戲,直接就把難堪連本帶利地扔回了德太妃的身上。

德太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心中既是惱怒又是憤恨,她在後宮這麼多年,雖說沒有實權,卻從未有誰敢如此對她,她如何忍得下這氣。

煢娘卻已然安撫底下的命婦:「諸位夫人請坐,一會便開席了。」

德太妃臉色鐵青:「皇后未免有些太輕狂了,這是不把哀家放在眼裡了嗎?」

原本已經落座的命婦們頓時又僵住了,大概沒人想到德太妃與皇后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起了爭執,看向兩人的目光便有些微妙,更是有那等想的遠的,已經偷偷地看向了章閣老的夫人方氏,殊不知方氏心裡也正在抓狂。

方氏是長嫂,在婆家時就見慣了小姑的嬌蠻,不想她進宮後也不改姓子,不然也不會在先帝時將後宮得罪了個遍,後來不得不另闢蹊徑地押寶冷宮中的七皇子。承平帝登基後,果然履諾,雖說不曾放權給德太妃,但也不曾對她有一絲虧待,可以說是沒有太后之名也有太后之實。方氏覺得要自己是德太妃,就該乖乖在宮中養老了,偏偏德太妃得隴望蜀,貪心不足,自家夫君也是如此,讓方氏操碎了心,如今見德太妃竟然還不知死活挑釁皇后,她覺得自己都要吐血了。

德太妃不知長嫂心裡正在瘋狂吐槽自己,只是冷眼看著煢娘。若說兩人先前還只是暗中交鋒,如今德太妃主動將矛盾放在明面,卻又是一個讓煢娘進退兩難的局面。畢竟煢娘身份雖然高,但自古都重孝道,且承平帝的孝順更是出了名,煢娘身為他的皇后,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聲,自然也要做出對她孝順的模樣來,而只要她在這些命婦面前將皇后的頭顱給壓下來,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卻不知煢娘一點低頭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淡笑著道:「本宮一切都依宮規而行,也不知何處輕狂了,亦不知何處未將太妃放在眼中?」

連自稱都從「臣妾」變作了「本宮」,煢娘自然是不打算再忍耐了。

德太妃被她的話給氣了個倒仰,正準備指責煢娘,徹底壞了她的名聲,卻突然聽見一個低沉冰冷的聲音道:「朕也不知皇后哪裡輕狂了?」

德太妃心都跳停了一拍。

命婦和宮婢已經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口呼萬歲。

承平帝走到煢娘身邊,扶起原本要行禮的她,一字一句道:「皇后自來孝順守禮,也不知是何人在太妃面前進了讒言,竟讓太妃有如此誤解?」

作者有話要說:  德太妃:說好的宮斗呢!你居然請外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趙瑕話音剛落, 德太妃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大半臉色蒼白, 更有那等膽小的, 已然瑟瑟發抖起來。

德太妃忍著怒氣道:「陛下不分青紅皂白便一味偏袒皇后, 此舉未免有些不妥吧?」

「偏袒?」趙瑕輕笑一聲, 「朕替自己的妻子說話,這便叫偏袒了嗎?」

德太妃呼吸一窒,還未等她再說什麼, 趙瑕已然冷顏道:「魯安道。」

「奴才在。」

「太妃身邊的宮人不分尊卑、無事生非,都拖下去打,打到查出究竟是誰在進讒言為止。」

魯安道領了命, 絲毫不顧那些宮女太監的哀求聲,示意侍衛將人拖下去。

德太妃氣得渾身發抖, 什麼不分尊卑、無事生非,這哪裡說的是她身邊的宮人,趙瑕這分明是指桑罵槐, 說的正是她!他開口打她身邊的宮人, 不正是在狠狠地打她的臉嗎?德太妃知道自己應該開口將這些宮人保下來, 否則她不僅名聲掃地, 也會寒了這些宮人的心,往後就更加沒人敢聽她的了。

可當德太妃對上趙瑕那雙森冷的眸子,身子不禁一抖,原本想要說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裡,一句都說不出來。

反倒是一直被趙瑕護在懷裡的煢娘開口道:「住手。」

魯安道連忙叫停。

煢娘倒不是什麼白蓮花,只是一方面這些宮人不過是代人受過, 另一方面,趙瑕若真的如此打德太妃的臉面,於他自己的名聲也不好。她對著趙瑕輕輕地搖了搖頭,趙瑕頓時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本就是怒氣上頭,如今冷靜下來也知道自己做的有些過,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便借了這個台階下來:「也罷,既然皇后求情,就饒他們一命。」

那些宮人劫後餘生,一個個痛哭流涕地對皇后道謝,反倒讓德太妃的臉色越發難看。

德太妃甩著袖子怒氣沖沖地離開,趙瑕卻留了下來,現場之人只要不是瞎子就不會看不出他對皇后的維護和深情,命婦們都心有所感,更有那等原先看不上煢娘身世的,如今也噤若寒蟬不敢亂說什麼。

一場賜宴最後雖是草草收場,但該達到的效果倒是都達到了。

除了德太妃,皆大歡喜。



卻說德太妃怒氣沖沖地回了宮,幾乎砸掉了大半個慈安宮洩憤。她本是要讓皇后難堪,如今卻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讓皇后立了威又做了回好人,她這臉簡直就是自己送上去給皇后打的,這讓德太妃怎能不生氣鬱悶?

待到洩了憤,德太妃將人趕出去,整個殿中便只剩下她和於嬤嬤。德太妃滿腹怨氣地看著於嬤嬤,眼神陰鷙道:「要不是你說皇后是處子,讓哀家誤以為陛下對她無意,今日又怎麼會丟這麼大的臉?」

於嬤嬤面色凝重,許久才說道:「不瞞娘娘,奴婢也覺得此事蹊蹺。」

「有什麼蹊蹺,陛下分明是將那小賤人放在心尖子上,這才巴巴地跑過來護著。」德太妃越說越氣,「有陛下撐腰,難怪她如此有恃無恐,怕是往後這宮中都只有她一人說話的份,哀家反倒要看她臉色行事了!」

「娘娘息怒。」

「你讓哀家怎麼息怒?!」德太妃直接將桌上的香爐扔了過去,那香爐砸在於嬤嬤的身上,頓時就讓她狼狽不堪。

於嬤嬤卻連擦都不敢擦,只是低眉順眼道:「縱然皇后牢牢地把住了宮務,但您的身份在這,且有陛下當初的承諾在,皇后哪敢對您不敬?」

「你也是宮中老人了,怎的還如此天真?」德太妃雖是如此說,面色卻和緩了不少,哼了一聲,「俗話說『娶了媳婦忘了娘』,這男人溫香軟玉在懷時,連親娘都不記得,何況哀家還不是他娘。」

當初先帝過世後,一些未曾生育的妃嬪被送往太廟祈福,從此只能青燈古佛、粗茶淡飯了此殘生。而那些有封號有子嗣的妃子雖然留在西宮,卻也是暮氣沉沉,曾經的一宮主位也不得不和其他人共住一宮,哪裡比得上德太妃如今舒心愜意的生活。

這六年時間,大約是德太妃進宮之後過得最舒心的日子了,而這卻滋長了她的野心。她頻頻插手宮務,又妄圖以宮妃控制趙瑕,如今更是腦袋發熱直接對上了皇后。然而趙瑕的態度讓德太妃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惶恐之餘,卻是讓她越發的不甘心。

於嬤嬤看出了這一點,這才道:「話雖如此,但只要皇后一天沒有成為陛下的女人,她這身份就並不算穩,過了幾年,她的顏色不再新鮮,無寵又無子,娘娘還怕她什麼呢?」

德太妃卻猶疑道:「皇后果真還是處子?」

「奴婢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有了於嬤嬤這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德太妃也沒了懷疑,卻還是不解:「可陛下那態度,可不像是對皇后無意的樣子……」若說先前德太妃還對此有所懷疑,可看到趙瑕那小心翼翼,生怕皇后受了半點委屈的模樣,若不是情根深種,怎會如此?

於嬤嬤頓了頓:「若不是陛下對皇后無意,那麼唯一的答案就是陛下……」

「住嘴!」

德太妃心緒煩亂地在殿中走來走去,她寧肯相信趙瑕對皇后無意,也不肯相信這個原因。畢竟不舉對男子來說實在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別說是皇帝,便是普通男人都會因此受盡嘲笑。只要這消息傳出去,恐怕朝野震動,天下嘩然,且還有趙瑕那些兄弟們在一旁虎視眈眈,到時趙瑕這皇帝坐不穩了,她這當太妃的難道還有什麼好下場嗎?

德太妃雖然是貪心,但也不是全無腦子,她知道自己有如今的生活是仰賴趙瑕,一旦換了個人當皇帝,不管是誰,她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思及此,德太妃心中一凜,立刻緊緊地盯著於嬤嬤:「這件事你要爛在肚子裡,死都不能透露出去。」

於嬤嬤立刻賭咒發誓絕不會洩露半句。她是從章家就跟著德太妃進宮的老人,她的忠心德太妃自然信得過。

德太妃畢竟年紀大了,這鬧了一天下來也累了,於嬤嬤立刻服侍她去小睡。

德太妃看著她衣裳上的灰,淡淡道:「你也去換身衣裳吧。」

「待到娘娘睡著了,奴婢再去。」

既然於嬤嬤都這麼說了,德太妃便也不再多說,而於嬤嬤一直在床邊守著,直到德太妃睡著了,才腳步輕悄地離開了寢殿回到自己的小院。

作為德太妃身邊最信任的嬤嬤,於嬤嬤自然是單獨住一個小院,甚至還有小宮女的服侍。於嬤嬤進去後,那服侍的小宮女連忙走過來,扶著她進了房間去換衣服。

進了房間之後,於嬤嬤的臉色立刻一變,警惕地看了四周,這才低聲在那小宮女耳邊說了什麼。小宮女目光一閃,卻並未露出什麼其他表情,只是對著於嬤嬤點點頭,才離開了小院子。

於嬤嬤鬆了口氣,面色一整,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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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宴過程中出了這樣的事情,煢娘自然是沒有心思吃什麼,好在趙瑕早有準備,兩人在乾清宮偏殿用了一頓溫馨的午飯。煢娘雖然有些鬱悶,但趙瑕毫不猶豫的維護還是讓她心裡軟軟的,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便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下午,帝后二人一人一張書案,一人處理政事,一人處理宮務,看著倒也很是和諧。反正自從帝后大婚,承平帝就再也不曾去御書房處理政事了,平日裡只要下了朝就和皇后黏在一起。

這宮務繁雜龐大,煢娘一時之間也很難理清楚,只能一點一點來,好在之前一直是魯安道在負責,便是煢娘有什麼不知道的,便直接問魯安道,魯安道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才順利了不少。

只是煢娘的效率再高也敵不過身邊總有人打攪她,在趙瑕又一次打斷了她的思路之後,煢娘終於忍不住了:「趙瑕!!」

伺候的宮女太監們都是一震,大概誰也沒想到皇后竟然敢直呼陛下的名字,反倒是魯安道一臉從容,拂塵一揮,就將人都趕了下去。

沒有了閒雜人等,趙瑕也就放開了手腳,直接將煢娘抱到了身上,含笑道:「我聽著呢!」

煢娘實在是對他這沒皮沒臉的樣子沒轍,無奈道:「你就不能讓我安心把事情做完?」

趙瑕十分無辜:「從前我唸書的時候,你不是教我要勞逸結合嗎?我見你這一下午都沒挪動位子,這才好心提醒你,讓你休息。」

煢娘一噎,但又怒道:「那你提醒歸提醒,做什麼要動手動腳的!」若不是這乾清宮的宮女都懂規矩不敢抬頭,煢娘真覺得自己要沒臉見人了。

趙瑕笑得更開心,湊過去吻了吻她的臉頰:「這哪叫動手動腳,晚上的時候才是……」

經過這幾天,煢娘已經能夠面不改色地聽他說這些話了,甚至還能一把摀住他的嘴:「閉嘴,我不想聽。」

趙瑕卻不以為意,反而湊上去吻她的手心,見到煢娘如燙了手一般縮回去,又怒目瞪他,才笑著道:「行了,不逗你了,這個點也該用膳了。」

煢娘這才驚覺時間已經很晚了,而原本她計劃一個下午就要做完的事情,眼下才完成了不到一半。

「都是你的錯!」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趙瑕好脾氣地牽著她的手去了偏殿用餐,高大的男人護著嬌小的女人,光是看背影,就足以羨煞旁人。

待到帝后已經進了偏殿,一個掃灑的小宮女才小心翼翼抬起頭,充滿羨慕地和同伴說道:「陛下待皇后娘娘可真好啊!」

她的同伴也心有慼慼焉:「可不是……便是平常人家,也不曾見有誰這般對待妻子的……」

「你們在這裡說什麼,宮規都不記得了?舌頭不想要了?!」一個冷冽的女聲頓時將二人嚇得跪了下來。

「白橋姑姑饒命,奴婢不敢了。」

那個名叫白橋的宮女便是這乾清宮中的大宮女,一直以嚴肅守禮著稱,也是這乾清宮裡的小宮女們最怕的人。

好在白橋雖然這麼說,最後還是放過了她們,兩人不敢多說,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這裡。而白橋的目光頓了頓,卻投向了偏殿。

偏殿之中,趙瑕與煢娘用了餐,又攜手去御花園走走消食,因著春日的傍晚還有些涼,趙瑕便給煢娘披了一件披風,又細心地給她綁好了帶子。

兩人十指相扣,漫聲說一些小事,因著伺候的人都離了有一段距離,所以煢娘也沒太多顧忌,直接疑惑道:「你說,德太妃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這對她有什麼好處啊?」

趙瑕搖搖頭:「我也不知。」

以趙瑕對德太妃的認識,她雖然有些看不清形勢,但也不會蠢到在他看重煢娘的情況下依然當面給煢娘難堪,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緣故。趙瑕可以忍耐德太妃,但並不代表他會忍耐對方對煢娘不利。

煢娘頓了頓,才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我擁有執掌宮務之權,在身份上也高過德太妃,若是當面,我並不怕她,下次你讓我自己處理便好。」

「阿眠……」

煢娘歎了口氣:「不管怎麼說,當年你能離開冷宮德太妃是出了很大力氣的,你如此待她,於你名聲不好。」

趙瑕眼睛一亮:「阿眠是在為我考慮?」

「不然呢?」煢娘嗔怪道,「你是知道我的,當年我還是個宮女的時候,德太妃就沒能從我這裡討到什麼好處,更別提我如今還是皇后,不帶怕的。」

趙瑕看著她一臉小驕傲,只覺得心都軟成了一灘水,「嗯」了一聲,又道:「我們回去吧。」

煢娘納悶道:「這才走了多久,怎麼就要回去了。」

趙瑕一本正經:「早些回去,早些安寢。」

「……趙瑕你這個流氓!」

-

半夜裡,趙瑕忽然從噩夢中驚醒,他滿頭大汗,惶恐地看了一眼安睡在自己懷中的煢娘,女孩的臉蛋透著一抹紅暈,呼吸平穩,並非他夢中滿身鮮血毫無生氣的模樣。趙瑕這才鬆了口氣,狂跳的心臟也慢慢平復下來。

他小心地將手從煢娘的脖子下抽出來,披上衣服朝寢殿外走去。

木清頓時警醒地走過來:「陛下有何事吩咐?」

「德太妃那邊,可有查到什麼了?」

木清搖搖頭:「暗衛那邊暫時還沒有結果。」

「去催一催。」

木清應下,隨即才疑惑道:「陛下是否擔心德太妃或章家對皇后娘娘不利?」

「他們不足為懼。朕只是擔心……這事情背後還有其他人的影子。」

木清一凜:「陛下的意思是?」

趙瑕的眼中閃過一抹暗色:「朕那幾個兄弟,可從未消停過……」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自從御花園賜宴一事過去之後, 德太妃很是老實了一段時間。

後宮事少, 煢娘也很快就上手了宮務, 只需要上午花一個時辰就能處理好, 到了下午就能騰出時間來做別的。可趙瑕的存在卻每每都讓煢娘打破計劃, 他似乎沒有辦法忍受煢娘的注意力放在別的事情上,總是會想方設法來鬧她,一次兩次還好, 次數多了,煢娘也有些不堪忍受。

兩人成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煢娘也逐漸發現了趙瑕那極強的佔有慾, 且隨著他越來越不加掩飾,也讓煢娘有了一絲絲的不適應。

不止如此, 煢娘更是發現,趙瑕對於「死」之類的字眼反應極其強烈,床笫之間, 哪怕他已經欲|望勃發, 眼睛都開始泛紅, 卻也還是忍耐著沒有進去, 雖然他也並沒有因此委屈自己,想出了各種花樣,但至少從這一點上,煢娘就已然發覺了他心態上的問題。

煢娘一直想要好好和趙瑕談談,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直到張玄鶴又一次向他請辭回天一道被他拒絕後, 煢娘特意做了點心,她一進入偏殿,原本在專心批奏折的趙瑕立刻心有所感地抬起頭。

煢娘示意伺候的人都下去,才將點心端過去,還不等她放好,趙瑕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將她抱在了懷裡。

煢娘之前還抗議了好幾次,卻沒有絲毫效果,趙瑕就如同得了肌膚飢渴症一般,彷彿只有將她抱在懷裡才有安全感。煢娘只能放任自流,如今倒也慢慢習慣了兩人這樣親密無間的樣子。

兩人吃了一會點心,又說了一會閒話,煢娘才問道:「我聽說張道長和你請辭了好幾次,你都沒有同意,為什麼?」

趙瑕頓了頓,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太醫說他的身體尚未復原,我如此做也是為了他好。」

「他是道門中人,你怎知天一道不會有更適合他修養的法子?」

趙瑕眉頭微皺:「阿眠……」

「你說實話,你究竟是為什麼要囚禁張道長?」

煢娘說完,兩人之間似乎陷入了沉默中,煢娘看著趙瑕,問道:「你……是為了我對嗎?」

「沒有。」趙瑕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駁。

煢娘不贊同地看著他,趙瑕猶豫了片刻,才道:「阿眠,你雖復生於賀煢娘之身,但此事自古從未有之,我怕……總之,有張玄鶴在這裡,我才放心。」

直覺告訴煢娘,事實絕不僅僅如此,但她也知道,趙瑕想要隱瞞什麼她也問不出來,只能無奈道:「那你也不能這樣,難道你還能將張道長留在京中一輩子嗎?」

趙瑕沒有說話,過了好一陣,才用幾乎是有些強硬的口吻道:「你放心,此事我自有主張。」

這個話題進行不下去了,煢娘也沒了辦法,只能直接問道:「你是不是害怕我會死?」

幾乎是煢娘話音剛落,她就感覺到擁著她的懷抱驀然緊繃。

「別說這個字!」

煢娘雙手捧著趙瑕的臉,感覺到他緊緊地咬著下頜,她又是心酸又是難過,只能低聲安撫他:「趙瑕,我是活生生的,你別怕……」

趙瑕曾輕描淡寫說過,在沈眠死後他整整六年不能安睡,只要睡著就會夢見她倒在血泊中的模樣。這件事已經成為了他的心魔。初見時,失而復得的喜悅蓋過了恐懼,可日子一久,這心魔又捲土重來,並且越發嚴重。他越愛沈眠,這種害怕失去她的恐懼就越發強烈,尤其當他曾經真真實實地感受過失去對方的痛苦,他只會越發地感到恐懼。

趙瑕緊緊地摟住煢娘,他的力道箍得煢娘都有些發疼,可煢娘知道,他的心裡只怕更痛,所以她不曾呼痛,只是回身抱住他。最後倒是趙瑕自己意識到自己用力過猛,有些愧疚地鬆開手:「對不起……」

煢娘搖了搖頭,即便趙瑕已經恢復了常態,她心中的隱憂卻沒有半分減少。若是在現代,或許還能通過心理治療干預得到好轉,可在這個時代,對方還是帝王,煢娘真的束手無策。

可是除了在煢娘的安危這件事上趙瑕表現的有些瘋魔,但在其他方面他依然是個英明神武的帝王。煢娘的擔憂也沒有人能夠理解,便是趙瑕自己,也不當一回事,煢娘別無他法,卻也不敢再拿這個字眼來刺激趙瑕。

不過因為煢娘提起張玄鶴,讓趙瑕想起尚未被抓到的赤山一事,便再次召了邵祁。

如今木清已逐漸將暗衛之事移交給邵祁,只是赤山一日沒有被抓住,邵祁便依然不能算是真正的暗衛頭領,因此在這件事上,哪怕向來穩重的邵祁也多少有些急躁,不過雖然急躁,他卻也沒亂了章法,竟真的找到了一些線索。

當初韓朔以所謂的起死回生之術招搖撞騙,也並不算低調,暗衛們撒出去之後也的確得到了不少消息,其中之一便是當年跟在韓朔身邊的小道童,只要韓朔施展起死回生之術,那小道童就神奇般地失蹤了,而當韓朔將那「死人」救活之後,賺夠了愚夫愚婦的金銀,那復生之人就再也不會出現,而那小道童又會神奇般地再次出現。

邵祁道:「這縮骨功不過是三流功法,然痛苦異常,尤其是當人已長成,此種痛楚非常人所能忍,所以修習之人並不多。不過卑下倒是打聽到,有一些雜耍班子卻會逼迫幼童修習縮骨功,以此供人取樂。」

「這大晉的雜耍班子不知凡幾,且都行蹤難定,如何去查?」

邵祁這才道:「這縮骨功要在幼童骨骼尚未長成之前,將其關節卸下,再將人裝在一個特製的容器之中,直到練成以前,這容器都不能取下。而這縮骨功的功法不難獲得,這特製的容器卻只有幾個地方能做。卑下聽人描述,那跟在韓朔身邊的小道童應當是少年之身,他修煉縮骨功至少也是十年以前,卑下已經叫人繪了畫影圖形,只要能確定此人修習了縮骨功,就立刻將人抓捕歸案。」

趙瑕點了點頭,邵祁行事還是周全,如今淮海衛那邊事情已定,暗衛也沒有太多事情,正是可以全力追查此事。

正在這時,魯安道匆匆地進了殿,在趙瑕耳邊低聲道:「皇后娘娘來了。」

趙瑕點了點頭,對邵祁道:「你下去吧。」

邵祁告退離開。

煢娘恰好與之擦肩而過,見到恭敬行禮的邵祁,因著他身上與宮人不同的衣服,她還多問了一句,知道對方是暗衛,雖然有些好奇,卻也沒有再多問。

趙瑕已經笑容滿面地迎了過來,直接就將煢娘摟在了懷中。最近一段時間,煢娘對趙瑕越發寬容,趙瑕敏銳地感覺到這一點,欣喜之餘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如今煢娘已經漸漸習慣與他的親近,便是他偶爾做的過分些,煢娘最多也就是瞪他兩眼,倒是助長了他的氣焰。

趙瑕在御書房的時候,煢娘一般不過過來打擾,只是這回她倒是真的有事要來找趙瑕。

顧雲璧申請外放,有了上面的首肯,自然是很順利。顧雲璧也沒有挑那些富庶的地方,只是找了個中等的縣城,而他外放了,杜氏自然也是跟著的,他們離開燕京,煢娘當然捨不得,卻又沒有辦法,只能讓紅纓等人去庫中找一些能用的東西帶去給舅舅舅母,誰知送到顧府才知道魯安道早已安排好了,甚至還特意送了兩個侍衛過去,說是負責保護。

知道趙瑕如此看重自己的家人,煢娘心中感念,所以才特意來找趙瑕。

趙瑕笑了笑:「他們是你的親人,我自然放在心上。」

「可那些東西便罷了,可那兩個侍衛……」煢娘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有些辜負趙瑕的好心,但舅舅特意遣人與她說了不妥,她也不能不放在心上,最終還是開口道,「舅舅畢竟身份在那,派宮中侍衛去保護,未免有些不合規矩吧,萬一御史參他,又該如何是好?」

趙瑕目光一閃,卻只是安撫她道:「畢竟是你的親舅,又是去到地方,小心些沒有大錯,再說,我派的也不是宮中侍衛,是暗衛,你不用擔心。」

「暗衛?!」

在煢娘的記憶中,暗衛做的一般都是刺探情報或者監視刺殺一類的事情,趙瑕怎麼會……

趙瑕見她神情,忙道:「你放心,只是讓暗衛負責保護罷了,就如紅纓她們一般。」

趙瑕這麼說,煢娘才放下心來,卻又嗔怪:「怎麼不讓木清同我說一聲?」

「他如今已經逐漸脫離暗衛,事情不是通過他,他大概是不知道。」

煢娘點點頭,也不再多問,轉而又道:「那舅舅出京那日,我想去送送他。」

趙瑕一口答應,隨即又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吧。」煢娘皺起眉頭,她本就只是去送送親人,可若是趙瑕去了,那性質不就變了,舅舅舅母還不知會拘謹成什麼模樣。

趙瑕卻道:「我陪著你去,不然我不放心。」

煢娘心中道,她身邊保護的人這麼多,且又不是出什麼遠門,不過是京郊罷了,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趙瑕的態度毫無轉圜,煢娘想起有一晚趙瑕做噩夢驚醒時那蒼白的面孔,又於心不忍,只能默認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忘記是在哪裡看過一句話,愛與恐懼,如影隨形。

或許這就是對於趙瑕最真實的寫照,當然,阿眠會漸漸撫平他心裡的創傷的。

也請大家多一點耐心啦,並不是故意不寫圓房的,而是讓阿眠更加瞭解趙瑕,在他們感情更圓融的時候做這件事。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送走了顧雲璧等人, 天氣就漸漸暖和了, 與此同時, 趙瑕的生辰也就快到了。

宮中早已籌備起來, 煢娘作為皇后, 這也是兩人大婚之後的第一個大型宴會,自然要更加用心。籌備宴會之事繁雜,哪怕不需要煢娘親力親為, 但總有一些事情是必須她點頭的,如此一來,就不得不稍稍冷落了趙瑕些許。

趙瑕知道她有正事忙, 也無可奈何,只得每晚翻了花樣折騰她, 便是不曾來真的,煢娘依然累得昏昏欲睡。趙瑕抱著煢娘進了浴房,替她清理好身子又將人抱回了床上, 見她睏倦的模樣, 忍不住愛憐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之後才去清理自己身上。

卻不知紅纓等人換了被褥出來, 看到魯安道和木清之後,微微地搖了搖頭,兩人都面露失望。

帝后大婚已經幾個月了,每晚被翻紅浪,卻偏偏至今都尚未真正圓房,這話要傳出去, 恐怕根本就不會有人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承平帝有多喜歡皇后已經不必多言,皇后娘娘也未必對陛下無意,在外人看來二人極其恩愛,可真相卻只有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才知道。

魯安道自然是擔心把趙瑕給憋壞了,木清也擔心,雖說此刻帝后感情深厚,但這一天不圓房,對於煢娘這皇后的身份,多少是隱憂。當然,此時他們並不知道德太妃已然知道了這件事,不然恐怕會更加著急。

魯安道和木清對視一眼,兩人各為其主,但這一刻的想法都神奇的重合了。

魯安道微微一笑:「老哥一直想和木老弟聊聊,只是白日裡我們都有差事,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去老哥院裡喝杯茶?」

「恭敬不如從命。」

-

到了魯安道的院子,他親自烹了茶,兩人你來我往了大半天,他才歎息一聲,將話題引入正題:「宮人們莫不羨慕你我二人為帝后貼心之人,卻不知你我難處。」

木清輕輕地啜了一口茶,才開口道:「兄長所言甚是,不過我們又能如何呢?」

魯安道起身,往窗戶處看了看,這才重新坐回來,壓低聲音道:「你也看到了,陛下和娘娘關係和諧,但如今這樣也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長此以往定是隱患,不說別的,若是娘娘長期無孕,只怕眾位大人不會坐視不理,所以,你我自然應該為主分憂,你說是不是?」

魯安道說到最後,也有些鬱悶。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帝后二人日子過得蜜裡調油,他和木清兩個閹人卻為他們圓房的事情操碎了心。魯安道是不知道後世有「黑色幽默」這樣的形容,否則這簡直就是對他和木清行為的最好形容。

聽得魯安道這麼說,木清也放下茶杯,皺眉道:「不知兄長有何良方?」

「首要自然是要找出原因。」魯安道當然不會認為是趙瑕有問題,便道,「老弟不如想辦法勸勸皇后娘娘……」

這話聽得木清就有些不樂意了,可他也不好反駁,畢竟趙瑕那樣,怎麼也不像是不肯圓房的,只有可能是煢娘那方面出了問題。

木清皺了皺眉:「這怎麼好勸?」

「那就只能用其他辦法了。」魯安道湊到了木清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

「你想下藥?!」

「噓!噓!」魯安道連忙摀住他的嘴,「瞎說什麼呢!我是活膩歪了敢下藥?!」又解釋道,「不過是一味助興的香料,於人沒有絲毫害處,先帝時,幾乎每個妃嬪宮中都有,如今不過是因為兩位主子都喜愛清淡一點的香味,故而這味香料才失了寵。」

「便是一味香料,又有什麼用?」

魯安道吞吞吐吐道:「但凡娘娘主動一些,想來這事便能成了……」

木清凝神想了想,才道:「不妥。」

魯安道急了:「哪裡不妥了,娘娘又不是對陛下無意,若是這般拖下去,叫旁人鑽了空子可怎麼辦?」

木清冷哼道:「陛下怎會讓人給鑽了空子,若真如此,他便也不值得娘娘傾心以待。」只是在這一點上,他遠比魯安道要來得有信心。但該護主的時候,木清也毫不含糊。

「祖宗,你非得跟我爭這個嗎?」魯安道被他氣的吐血,「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該怎麼解決這事嗎,畢竟拖得越久越不利。」

木清也沒了法子,然而他深知煢娘的性格,若他們真這麼做了,最後恐怕裡外不是人。想了半天,他只能道:「還是讓我想辦法先試探一二吧。」

魯安道也只能聽從。

-

第二天,趙瑕去上朝,煢娘起得晚了一些,吃過了早飯正準備處理宮務,就看到木清在門口躊躇不進,不由得有些好奇:「木清?」

木清這才走進來:「娘娘。」

「你在這做什麼?」

木清猶豫了一會,才道:「教坊司求稟,陛下今年萬壽還是照往常嗎?」

「這事情你直接來問就是了,猶猶豫豫做什麼?」煢娘含笑道,「往常是如何?」

「往常都是歌舞,不過奴才覺得今年或許可以換些法子,先帝時教坊司據說也是有排戲的,奴才便在外頭找了些戲本子,請您過目。」

煢娘不疑有他,接過來一看,卻發現都是些情情愛愛癡男怨女的戲本子,不禁面露驚異地看了一眼木清,心說沒想到木清的品味如此……獨特。

看了一圈之後,煢娘才道:「這似乎都是些小情小愛的故事……未免有些不太莊重吧。」

她本來想說這些也太狗血了,但秉著不打擊人的原則,便用詞委婉了一點。但木清哪裡是真的為了什麼戲本子來的,只能問道:「那娘娘看了,可有什麼感想?」

煢娘有些啼笑皆非,只得道:「能有什麼感想,不都是將相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都是一個套路。」

木清頓時就有些洩氣,但還是不死心:「娘娘覺得,若您是那些女子,又該如何?」

正在此時,下了朝的趙瑕走了進來,剛好聽見這最後一句話,便問道:「什麼女子?」

木清頓時不敢再說下去,煢娘笑著解釋道:「木清帶了些戲本子來,說是要在你萬壽時排一齣戲,不如你自己看看?」

趙瑕挑了挑眉,隨手就拿起一本,看了內容之後,又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木清,隨後才道:「你自去處理吧,這些小事就不要來煩皇后了。」

木清連忙答應,還不忘把戲本子都給拿走。

煢娘見他逃也似的背影,有些莫名道:「他這是怎麼了?」

趙瑕握著她的手,漫不經心道:「趕著替你我去分憂了吧。」

煢娘就不再問,而是好奇地看著趙瑕:「對了,我還沒有問你呢,你的生辰想怎麼過?」

趙瑕的眸子裡盛滿笑意:「有你在旁邊,怎樣都好。」又道,「這些事讓旁人去忙就好,有循例在,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煢娘卻搖搖頭:「他們是他們的,我的心意是我的心意。」

煢娘也並非鐵石心腸之輩,若說最初她是因為感動才嫁給趙瑕,但婚後,通過兩人一點一滴的相處,她也逐漸將趙瑕放在了心上,即便知道了趙瑕或許有著不輕的心理疾病,也不曾改變心意。煢娘向來不是那等扭捏的女子,哪怕如今那聲愛還無法說出口,卻已經開始用愛人的方式去對待趙瑕。

趙瑕卻愣住了。

煢娘本來有些不好意思,可如今看著趙瑕發怔,頓時好笑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麼了?」

趙瑕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話來。

煢娘便自顧自說道:「我上次問了廚娘,有牛奶,或許可以想辦法弄出奶油來,做個奶油蛋糕什麼的,還有果醬,酸酸甜甜的,恰好是你喜歡的口味,到時候就在寢殿,我們倆一起慶祝……哦,對了,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吧,不知道這邊的習俗是不是要穿紅內褲之類的……」

趙瑕回過神來,卻是緊緊地抱住她,煢娘意識到了什麼,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輕地回擁著他。

趙瑕的腦海中卻是如走馬燈一般的滑過這六年的記憶。自從他登基,他的生辰就變成了萬壽,百姓與群臣跪拜在他的腳下,祈祝他萬歲,宮中更是辦得盛大非凡,可他們慶祝的是皇帝的萬壽,並不是他趙瑕的生辰。比起這些盛大的宴會來,他更想念從前和阿眠一起坐在東宮的小廚房裡,吃一碗麵的幸福。

而當阿眠再次回到他身邊的時候,趙瑕本以為自己會滿足,但漸漸地,他發覺自己越發貪心不足,他不僅僅想要阿眠陪著他,甚至想要阿眠的愛,想要她眼裡心裡都裝著自己。

趙瑕知道阿眠一開始不喜歡他,她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喜歡那些正直的有一點迂腐的人,這些他都不是。所以他偽裝成溫柔的模樣,一點一點攻破阿眠的心防,當他娶到對方之後,他才一點一點小心地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出來,他從來都是一個耐心的獵人,他知道阿眠心腸有多軟,日子久了,她就會慢慢接受,或許終有一天,她會真的喜歡上自己。

只是,趙瑕沒有想到,這一天來的這樣的快,快的讓他措手不及,腦海中一片空白,彷彿炸開了無數朵煙花一般。

煢娘乖乖地伏在趙瑕身上,感受著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心中也是感慨萬千。她自認她做的不過是一些小事,卻沒想到會讓趙瑕有這麼大的反應,她本以為自己已經清楚了對方有多麼不安,如今才發現趙瑕心裡的不安比她所想的還要多得多。

煢娘的心又軟了一層,她想,雖然不能徹底解決趙瑕的心魔。但若是自己也愛著對方,或許能夠給趙瑕更多的一點安全感吧,如果一直在一起的話,日積月累,或許能夠完全治療好趙瑕的心理疾病也不一定。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木清無功而返, 又被趙瑕給抓了個正著, 本是做好了準備受罰的, 誰知事後趙瑕高高拿起, 輕輕放下, 只是讓他不要再拿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去打擾皇后,其他並沒有多說什麼。

木清一頭霧水,只是隱約覺得帝后二人的感情似乎變得更好了一些, 他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找到魯安道,魯安道也是不解:「娘娘沒有看懂,那陛下……這是看懂了沒?」

「不知。」木清鬱悶非常。

兩人齊齊歎了口氣。

魯安道只得又問道:「娘娘近來為了陛下的萬壽, 一直在小廚房忙活,你能打聽到什麼嗎?」

「這我倒是聽紅纓她們說了, 似乎是要和陛下在寢殿單獨慶祝……」木清頓時警覺起來,「你不會又要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法子吧?」

「老弟這話說的。」魯安道湊過去,低聲道, 「陛下萬壽當晚,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娘娘既然想要和陛下單獨慶祝, 這之後……我們做奴才的,不就應該察言觀色,適當地推一把嗎?」

木清猶豫了,在魯安道說了之後,他的確去查過那一味名叫「海棠春睡」的香料,也問過太醫, 就如魯安道所說,僅有些微助興的效果,雖說尤其對女子有效果,但並不會傷身,若姑姑果真想和陛下圓房,添一味香料也不算什麼。

魯安道見木清動搖了,再接再勵道:「娘娘難道還能一直不和陛下圓房嗎?這反正是遲早的事情,既然如此,宜早不宜遲啊。」

木清猶豫不決,若是從前他定然是咬死不同意的,可自從先前發現德太妃態度有異,後來暗衛陸陸續續查到的消息都說明此事不簡單,他便開始有些急了,畢竟這事情一旦暴|露出去,就算有陛下護著,對姑姑名聲也是極大的影響。

魯安道見狀,只能拿出最後的殺手鑭:「這香料又不是春|藥,若娘娘真的不願意,這香料便什麼作用都起不了。」

最後,木清下定了決心,咬咬牙道:「那便依你之計行事。」

魯安道鬆了口氣,你說他容易嗎?為了陛下能圓房,真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奴才做到這份上,他也算是古往今來第一忠僕了吧。

-

不管私底下暗流洶湧,到了承平帝萬壽那天,宮宴熱熱鬧鬧地開了,承平帝攜皇后一同赴宴。長久沒有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德太妃也重新走了出來,單看她與皇后面上寒暄,一點也看不出這兩人先前有矛盾。

帝后坐了主座,德太妃則坐在偏座,因著沒有妃嬪和皇子,主位之上未免有些冷清。不過比起往年承平帝獨自一人的情況已然好太多了,至少不少臣子就已經感慨,或許過幾年這主位上就會多幾個小皇子了。

卻不知私底下有人在嗤之以鼻,連圓房都不曾,能生出個鬼來。

「三哥,你想什麼呢這麼出神?」魏王一把搭上齊王的肩膀。

齊王嚇了一跳,唬著臉道:「不知體統,將手拿下去!」

坐在魏王身後的燕王陰冷一笑:「大家如今地位一樣,三哥怎麼還端著貴妃之子的身份呢?也不怕御史參你?」

除了腿有殘疾的韓王,這三人便是趙瑕僅剩的已成年的兄弟了,其中齊王是貴妃之子,雖說貴妃早逝,但他在先帝心目中的地位也是不可小覷的,若不是後來趙瑕橫空出世,恐怕這皇位也不一定是誰的。而魏王和燕王是同母的親兄弟,兩人也參與過奪嫡,只是母族低微,兩人自知沒什麼希望,便早早放棄了,也多虧如此,兩人才能在那場慘烈的戰爭中活下來。

如今趙瑕登基,這兩兄弟也非常識時務,安安分分做他們的王爺,與時不時就想搞點事的齊王完全不一樣。

齊王與他們兩兄弟關係不好,也懶得跟他們吵架,只是冷哼一聲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自斟自飲。

魏王自討沒趣,又回頭和燕王喝酒,卻見燕王的目光看向主位,他納悶道:「你在看什麼呢?」

燕王收回目光,搖搖頭,低聲道:「罷了,閒事莫理。」轉而又道,「你下次讓皇嫂進宮向皇后請安,看是否能求得恩典見見母妃。」

「哦,知道了。」

下頭這些事情自然是打擾不到主位那邊,德太妃安安分分的,臣子和皇親至少表面上看還是安分的,身邊又有心愛的人陪著,趙瑕這個萬壽過得難得的舒心。

煢娘不勝酒力,便只是飲了淺淺一杯,卻不想著宮廷陳釀後勁如此之足,到了宴會過半,眼神已然有些飄忽。趙瑕見她有了醉意,便直接帶著她離席了。

兩人同乘御輦,煢娘經夜風一吹,總算清醒了不少,想起自己特意準備的生日晚宴,連忙拉著趙瑕:「一會到了寢殿,你先不要睜開眼,等我叫你時再睜開。」

自從一早趙瑕被趕出了寢殿,這一天都沒能進去看,也不知道煢娘究竟在裡頭準備了什麼,只是他雖然好奇,卻還是聽她的話,在寢殿前閉上了眼睛。

當眼前一片漆黑時,趙瑕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手心裡的柔荑。作為帝王,他的防備心是很重的,尤其是這樣四周漆黑的情形,他應該會感受到恐慌,但握著煢娘的手,他卻覺得無比安心。

煢娘一邊拉著他,還提醒他要跨過門檻之類的。

趙瑕含笑著聽著,乖乖地照著她的指示行事,然而在進入寢殿時,他卻聞到了一絲極淡的甜香,還未等他開口說什麼,耳旁傳來煢娘的聲音。

「好了,睜開眼睛吧!」

趙瑕不由自主地睜開眼睛,卻見寢殿裡已經大變樣了,燈光柔和,四周又裝飾了綵帶,更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小桌上擺著的一個小巧的蛋糕。

蛋糕雖然不大,卻著實費了煢娘極大的心力,好在她如今身為皇后,才有條件供她實驗,即便如此,也不過做出了一個這樣小小的蛋糕。

兩人坐下來,煢娘看著這個蛋糕,目光中隱隱也有著惆悵:「以前,我爸爸媽媽每年都會在我生日的時候買個蛋糕給我,我過了十八個生日,他們就買了十八個蛋糕,我本來以為永遠都吃不到生日蛋糕了的……」看向趙瑕緊張的神情,煢娘笑著搖搖頭,「你別擔心我,其實我早已經想開了,只是看到蛋糕的時候還是有些不自覺的傷感罷了。」

趙瑕突然想起一件事,大概在十年前,沈眠突然興起想要做蛋糕。那時他們剛剛搬進東宮不久,他費盡心力找來了材料,兩人在小廚房裡折騰了一個晚上,最後也沒有成功。然後沈眠就哭了,哭得很傷心,趙瑕手足無措地想要安慰她,卻只是看到她眸中深深的哀傷,和一句又一句低聲的「你不懂」。

那時趙瑕便知道,沈眠的心裡有著層層迷霧,而她不願意讓他走進去。那時的趙瑕覺得既痛苦又挫敗,可也不曾想過要放棄,而如今,他的堅持終於有了回報。

趙瑕握著她的手:「往後我陪你過,我給你送蛋糕。」

煢娘也回了他一個笑容:「嗯。」隨即又道,「先許願吧。」

趙瑕根據她說的閉上眼睛許了願,又吹了蠟燭,才切開蛋糕。煢娘做這一切虔誠的就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一般,她在向自己的從前告別,告別那個現代的自己,留在這個時代,成為真正的賀煢娘,趙瑕的妻子。

綿軟的奶油吃進嘴裡,煢娘彷彿又回到了現代的時候,吃著吃著眼淚就落下來了。

趙瑕並沒有打擾她,只是看著她流著淚將一整塊蛋糕吃完,才將她抱在懷裡,輕輕地吻去她臉上的淚珠。

煢娘淚眼迷離,雙頰酡紅,卻是伸出手摟住趙瑕的脖子,甚至主動湊上去吻他。

趙瑕身子一僵,呼吸即刻急促起來,他感受著煢娘毫無章法地在他唇上和下巴上吻著,喉結滑動了好幾次,最終忍耐不住,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趙瑕的吻向來凶狠,煢娘往往承受不住,這一次卻主動迎合他,簡直是助長了他的凶性。

趙瑕將煢娘抱起來,一腳踹開了攔路的椅子,將人放在床上就壓了上去。他的舌頭掃過煢娘口腔的每一寸,似乎還帶著甜甜的奶油香味,隨即又吻上了她的脖頸往下,柔軟的肌膚比奶油要更綿軟,而趙瑕就如同永不知足的饕客一般,恨不得將身|下的女孩吞進肚子裡。

兩人的衣服已經散落了一地,煢娘白皙柔軟的身軀暴|露在空氣中,她似乎有些冷,手臂上浮起了細細的顆粒,可憐巴巴地往趙瑕懷裡躲。

趙瑕哪裡經得起這般撩撥,他紅著眼睛、啞著聲音問煢娘:「阿眠……再這樣下去,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煢娘雙眼迷濛,柔軟的手臂攀附上趙瑕的臂膀,頭微微抬起,輕輕地咬了一口趙瑕的喉結,代替了她的回答。

趙瑕眸中的理智完全喪失了,他低下頭在煢娘的身上吻出一個又一個的痕跡,聽著她婉轉吟哦,她的肌膚如玉一般微涼,他卻如火一般滾燙。趙瑕如同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飢渴到極致的旅人,而煢娘就是那一片唯一能解救他的綠洲。

趙瑕悶哼一聲,緊緊地扣住煢娘的腰身,白皙與古銅交疊,髮絲交纏,原本空氣中漂浮著一絲絲的甜香味也似乎越發濃郁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這輛車很意識流,但JJ的尺度就是脖子以上,後頭再寫大概就要鎖了,所以大家就將就著看吧

第70章 第七十章

天濛濛亮, 雲雨方歇。

煢娘早已累的睡了過去, 趙瑕卻還無法入睡, 懷中的嬌軀佈滿了歡愛後的痕跡, 臉頰上還有點點淚痕, 眼角更是殷紅一片,似乎都在控訴他這一晚究竟做了什麼。

趙瑕看著煢娘,目光中滿滿都是愛憐, 只覺得眼前的姑娘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是自己喜歡的模樣。他伸手拂開煢娘臉上的碎發,又吻了吻她的眉心, 卻只換來佳人不滿的咕噥,以及轉過頭往他懷裡鑽的模樣。

趙瑕身子一頓, 卻也知道煢娘累慘了,哪怕他還想再要,卻也顧念她的身體, 硬生生壓下了自己的慾念。他細心地將被子蓋好, 才披上外衣走出了寢殿。

趙瑕很瞭解沈眠, 她看似爽朗直率, 其實對這樣的事情相當害羞,似昨夜那般主動熱情,簡直出乎了趙瑕的意料之外。當時光顧著享受沒有多想,如今歡愛過後,理智回籠,趙瑕也不得不開始有了懷疑。

寢殿之外, 木清與魯安道對視一眼,有些不確定道:「這……這是成了嗎?」

魯安道肯定地點點頭:「成了。」

他話音剛落,寢殿的門被打開,趙瑕冷眼看著他們倆:「跪下!」

兩人利索地跪了下來。

「都長本事了?連主子都敢算計!」

「奴才不敢!」

趙瑕掃視過他們倆的頭頂:「還不從實招來。」

木清咬了咬牙,將自己偷偷在熏香裡加入了「海棠春睡」的事情說了出來。他倒是義氣,並沒有將魯安道給招供出來,可魯安道瞭解趙瑕,知道自己也躲不過去,與其犯下欺君之罪被陛下所忌,倒不如老老實實交代,畢竟……看陛下這模樣,多少也能給他們一個從輕發落吧?

趙瑕面無表情地聽完,事實上他也不相信以木清和魯安道的忠心會算計他們,只是此風不可助長,該罰還是要罰。

「木清以下犯上,自去慎刑司領二十板子吧。」

木清逃過一劫,立刻應了下來。魯安道也鬆了口氣,既然木清都只有二十板子,自己應該會更輕一些。

誰知趙瑕看向他,淡淡道:「魯安道知情不報,罪在欺君,也去領二十板子吧。」

木清和魯安道都震驚了,魯安道張了張嘴,卻看到趙瑕瞟過來的那一眼,頓時意識到了什麼,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沒有逃過陛下的法眼,如今這刑罰還是陛下網開一面,他心中苦笑,卻是磕頭謝恩。

木清原本還想要幫魯安道受罰,但見到魯安道臉上的表情,他心中一個激靈,不敢再多說,也老老實實地跟著魯安道謝恩。

趙瑕這一番敲打也算是落到了實處,縱然知道這二人是為了他和阿眠,可他也無法容忍阿眠被算計,若不是念在他們一貫忠心,且並未造成什麼不好的後果,他絕不會這樣輕輕放下。

「此事已了,你們都閉緊了嘴,將尾巴打掃乾淨。」趙瑕頓了頓,又看向木清,「至於你,皇后那兒朕不會替你瞞著,你自己去請罪吧。」

木清瞪大了眼睛,大概沒想到趙瑕居然會這麼做。

趙瑕卻道:「莫非你還想瞞著?」趙瑕知道煢娘的眼裡最是揉不得沙子,與其瞞著她,往後為兩人的關係平添波折,倒不如現在就說出來,她最多生氣一兩天也就沒事了。

木清不如他對煢娘那般瞭解,心中還惱恨這位陛下過河拆橋,卻聽趙瑕道:「你受了罰就利索過來請罪,皇后心軟,必不會同你計較許多。」

木清眼睛一亮,這才明白過來,心悅誠服地叩首:「奴才遵旨。」

「至於那『海棠春睡』……」趙瑕道,「都毀去吧。」

「是。」

二人見趙瑕沒有別的吩咐,便要悄聲告退,卻又被叫住。

趙瑕似是猶豫了好一會:「還是……留一點吧。」

-

煢娘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時分,她覺得渾身酸痛,手臂都險些抬不起來,似乎每一根骨頭都酥了,根本就使不上勁。

正在這時,床幔被拉開,紅纓小心地問道:「娘娘可要起身了?」

煢娘莫名地臉一紅,想要說話,才發現嗓子已經啞了,只得點了點頭。紅纓目不斜視地扶著她起來去後頭沐浴,煢娘這才恢復了平常,只是在經過那張放著蛋糕的小桌時,看到那尚未被收拾乾淨的一片狼藉,已經變成了渣渣的蛋糕殘骸以及四處散落的奶油,她的記憶頓時回到了昨晚。

雖說當時有香料的影響,但煢娘的記憶並沒有因此錯亂,相反,她相當清晰地記得昨晚發生的一切,包括她主動親吻趙瑕,各種熱情似火,以及之後趙瑕將她抱到桌上,那沒吃完的奶油最後的歸宿。

煢娘又羞又氣:「這……這東西怎麼還沒收拾掉?」

「是陛下吩咐的。」紅纓說完之後,就見煢娘的臉頰更紅,最後更是氣急敗壞道,「都扔掉!」

「是。」

紅纓等人在乾清宮伺候了一段時日,早已清楚在帝后之間應當聽誰的話,既然皇后已經吩咐了,那自然要照皇后說的做。

煢娘沐浴完畢,出來之後見那桌上已經收拾乾淨了,這才鬆了口氣。

紅纓等人奉上早餐,煢娘還沒吃幾口,趙瑕就已經下朝了。

紅光滿面的皇帝陛下揮手讓伺候的人下去,才坐到煢娘身旁。自從兩人真正成為了夫妻,趙瑕並沒有因此熱情消退,反而越發地想要黏著煢娘。

煢娘卻一見到他就覺得渾身疼,她既然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情,就不止記得自己主動,還有最後她哭著求饒,趙瑕卻充耳不聞的禽獸模樣。

趙瑕見她偏過臉去,似乎也想起了什麼,嘴角噙笑,握著她的肩膀將人轉過來,低聲湊到她耳邊道:「阿眠……什麼時候再做一次蛋糕吧,那奶油……味道著實不錯。」

「你走開!」煢娘惱羞成怒,用力地想要掙開他,卻反而被他往懷中一帶,趙瑕的下巴貼著煢娘的發頂,發出低低的笑聲,覺得日子再沒有比這更舒心的了。

武力值比不過,厚臉皮更是比不過,煢娘只得認輸,轉移話題道:「怎麼我今天都沒有見到木清,連魯安道也不在?」

趙瑕目光一閃,卻道:「他們倆做錯了事情,已經去受罰了。」

「什麼?」

「回頭讓木清自己和你說吧!」

趙瑕話音剛落,就見紅纓小心地走了進來:「木總管跪在門口,說是要向娘娘請罪。」

趙瑕頓時就有些不高興,但被餵飽的男人總是會大度一點,便道:「讓他進來吧。」

木清臉色蒼白,一瘸一拐地走進來,然後「噗通」跪下來。

煢娘忙道:「你起來說。」

木清羞愧地搖搖頭:「奴才愧對您的信任,不敢起身。」

煢娘疑惑地看了一眼木清,又看了一眼趙瑕,才道:「你若真是做了我底線之外的事情,你便是跪著我也不會原諒你的,既然如此,你還不如站起來,好好地說清楚。」

木清聽她這麼說,只能垂頭喪氣地站起來,將自己放了「海棠春睡」這味香料的事情說出來。

煢娘聽完之後,臉色幾變。她自然是很生氣的,畢竟對於木清她一直都很信任,哪裡想得到他竟然會做這樣的事情,哪怕是打著為了她好的旗號也不行,可是,眼下木清已經被趙瑕給罰了,她又能怎麼樣,只得又語氣嚴厲地申明了自己並不喜歡他的做法。

木清自然是老老實實認錯。

煢娘見他可憐,又是真心認了錯,最後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原諒,又叫了兩個小太監將他扶回房間去養傷。

木清走了以後,煢娘卻還是滿肚子憋屈,看向一臉無辜的趙瑕,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都是你的錯!」

趙瑕也不反駁,就一臉寵溺地任由她說,最後反倒是煢娘自己覺得自己沒理。就如木清所說,若她沒有那番心思,那香料就只是香料罷了,她如今生氣,也並不是因為不想和趙瑕真正在一起,不過是女孩子的羞澀作祟罷了。

最後煢娘只能氣哼哼道:「那味香料呢?」

「都已經讓魯安道他們毀去了。」

「一點都沒留?」

「沒留。」

煢娘狐疑地看向趙瑕,卻見他一臉正氣,絲毫看不出謊話的痕跡,煢娘放下心來:「好吧……」

趙瑕正準備安慰她,卻見紅纓又一次走進來。

三番五次被人打擾,趙瑕的聲音已然露出不悅:「什麼事?」

紅纓硬著頭皮道:「回陛下,是……邵祁大人,說是有重要事情向您稟報。」

邵祁行事一向穩妥,不會隨意打擾,趙瑕便站起來道:「讓他去御書房等著。」又低聲安撫了煢娘幾句,才轉身離開。

在御書房裡,邵祁將暗衛發現的信息呈上去,隨後便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趙瑕將信息閱讀了一遍,面色卻十分古怪。

「……不舉?」

邵祁的頭壓得更低,小聲道:「不知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不過如今只是在幾位閣老大人之間傳遞,倒不曾……被其他人知曉……」

趙瑕初初看到時的確十分惱怒,但隨即就覺得啼笑皆非,他是不是不舉,大概沒人比阿眠更有發言權,這消息實在是無稽之談。

邵祁沒有聽到上頭傳來聲響,還以為陛下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他也不敢抬頭窺視帝顏,免得被遷怒。

不想,過了好一會,趙瑕才道:「此人既然敢篤定放出這消息,定然是與宮中有所關聯,既如此,就暫且不要打草驚蛇,你派人在宮中暗暗探訪,務必將那內鬼給揪出來。」

邵祁本以為趙瑕勃然大怒,定然會派他去抓那些放出消息的人,如今卻聽得這般條理清晰的吩咐,連忙答應下來。只是心中不得不感慨,陛下畢竟是陛下,受了如此奇恥大辱還能忍下來。

並不知道被下屬在心裡敬仰了一波的趙瑕,冷笑著又看了一眼那張條子,惡狠狠地將其塞進了香爐中。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恰逢休沐, 楊閣老在城外河邊垂釣, 卻見家丁來報, 說是謝閣老來訪, 他老神在在:「謝兄近來不是忙得很, 怎麼有空來找在下?」

謝閣老恰好走過來,聽見這話,眼睛就是一瞪:「你倒是清閒自在。」

楊閣老笑了笑, 並不生氣,轉過身比了比身旁的凳子和小桌,道:「謝兄坐吧。」

謝閣老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又拿了紅泥小爐上溫著的小酒壺,自己倒了一杯, 先是嗅了嗅,隨即冷笑一聲:「梨花白?陛下待你這位老師倒是不薄。」

楊閣老也不生氣:「這可不是陛下賞的,是我那老妻進宮拜見皇后時, 提了那麼一句, 皇后娘娘著意派人送來的。」

謝閣老頓時就不說話了。近來他的確很忙, 幾場宴會下來, 眾人對於陛下的專情以及對皇后的盛寵總算有了認識,卻並未讓那些想要送女入宮的人安分,反而越發踴躍,畢竟異想天開的人總是不少,總有人會覺得陛下既然能夠喜歡皇后,自然也會喜歡上別的女人。

不說旁人, 便是謝閣老自家也不安生,若是自家孫女,他倒是還能把人罵醒,但來的人是自家叔祖,說起理由來也是振振有詞。論容貌,謝家女不是沒有比皇后更美的,德容言功更不是那等小戶人家出身的皇后可比,謝家雖家大業大,這一代子孫卻是平庸,一旦謝閣老退了下來,只怕謝家要沉寂好幾代,既如此,不如往宮裡拼一把。

若不是謝閣老清楚承平帝是個怎樣的性子,指不定還真會被他說動了。

如今聽得楊閣老嘲諷,謝閣老除了鬱悶也無話可說。只不過他今日過來,卻並不是因為這件事,而是最近得到的一個消息。

他看著楊閣老,低聲道:「那個消息……你也收到了?」

楊閣老瞟了他一眼,神情古怪:「什麼時候謝兄也跟個長舌婦人一般,愛關心這種八卦了?」

謝閣老氣得倒仰:「這是什麼普通八卦嗎?!這可關係著國祚!」

「謝兄,你關心則亂了。」楊閣老頓了頓,才道,「此事若是真的,的確有可能動搖國祚,可你覺得這會是真的嗎?」見謝閣老神色有變,楊閣老又道,「此事你我都知道了,莫非你以為陛下還不知道嗎?若這消息屬實,宮中又怎麼可能毫無動靜?」

謝閣老一愣。

「當初陛下登基時的風風雨雨,這才幾年,莫非你都忘了?某些人好了傷疤忘了疼,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就把陛下當成是只會吃素的菩薩了?」

謝閣老當然知道楊閣老話中說的是誰,可他還是有些猶疑:「但這消息說的有理有據,陛下這麼多年一直頂著壓力不婚,總不可能一見皇后,突然就改了主意吧!這話說出來,你信嗎?」

「甭管信不信,這就是事實。」楊閣老語重心長道,「謝兄,你我年紀已大,還能在朝中幾年?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先帝行事雖有些荒唐,到底能聽進意見,而當今,心志堅定,絕非那等輕易被人說動的人。我覺得此事陛下已有安排,我們還是不要摻和為好,免得晚節不保啊!」

謝閣老向來是看不上這等明哲保身的行徑,只是楊閣老的話終究還是讓他動搖了。

兩人之中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一會,魚竿微動,楊閣老眼疾手快,將魚竿一提,一條肥碩的魚兒被從水裡帶了出來,落在了魚簍裡。

楊閣老笑瞇瞇地捋了捋鬍須:「謝兄且看著吧,這餌落下去,到底能拉出一條多大的魚兒?」

謝閣老皺起了眉頭,若有所思。

-

話分兩頭,在慈安宮中,德太妃亦是怒氣沖沖地看著跪在下首的於嬤嬤,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哀家不是說過嗎?關於陛下的事情絕不能外傳,如今這是怎麼回事!」

於嬤嬤一臉苦色:「娘娘,此事奴婢也不知情啊!」

「此事除了你我,還有什麼人知道,不是你,難道是哀家?!」

「娘娘,娘娘……」於嬤嬤膝行幾步,辯解道,「奴婢能看出皇后是處子,旁人也看得出啊……這定然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消息,絕不是奴婢洩露的啊!」

她這麼一說,德太妃也意識到,說到底這東西擺在明面上,誰都有可能看出來,誰都有可能洩露,倒不好說就是於嬤嬤。

「罷了,你先起來吧。」德太妃擺了擺手,只是神情仍舊鬱鬱。想起先前兄長質問她,既然知道這件事,為何不早早和他說,反而讓這消息流出去,害他措手不及。德太妃既委屈又生氣,可是卻也不知該如何和兄長解釋。

於嬤嬤站起來,卻是小聲道:「娘娘既然擔心,何不去皇后那兒試探一二?」

自從先前被趙瑕撅了面子,德太妃最近很是安分,之前趙瑕萬壽時,她也一直老老實實地做好一個太妃的本分。只是這卻不是德太妃本意,畢竟她若真能收斂貪婪,安安心心養老,也不至於落到如今地步。

德太妃自知和皇后關係已壞,如今後宮大權盡數掌握在皇后手中,這宮中之人最會捧高踩低,就是這一個月以來,德太妃的慈安宮已然冷清了不少。德太妃如何能忍,只不過是礙於趙瑕,這才按捺下來。

於嬤嬤這話一出口,德太妃先是一怒:「你這是什麼意思!」

於嬤嬤卻看出她並未真正生氣,也不害怕,接著道:「娘娘,奴婢這是在為您著想啊,若此事為真,您早些和章閣老說,也能為您自己找一條後路啊。」

德太妃最終還是被她說動,知道皇后在御花園賞花,便坐了軟轎過去。

煢娘原本只是獨自出來走走,見到德太妃也有些意外,卻沒有多想,反倒是德太妃走了過來,笑道:「哀家多日不曾出門,想著來御花園走走,鬆快鬆快,倒不想遇著皇后,也是緣分。」

其實只要德太妃做的不要太過分,煢娘也並不是很想與她為敵,於情於理,當初德太妃將趙瑕和她從冷宮中帶出來這一點,她還是很感激對方的。

德太妃倒也一改往日的跋扈態度,與煢娘並肩一同賞花。

知道主子在說話,伺候的人便隔了一段距離。倒是紅纓敏銳地發現了於嬤嬤那神思不屬的模樣,暗暗記在了心裡。

德太妃東拉西扯了半天,才說到了正題上:「如今皇后也與陛下成婚幾月了,也不知每月太醫院請平安脈時有沒有什麼好消息?」

煢娘愣了一下,怎麼都沒想到德太妃換了個方向,竟然開始走催生路線了。

德太妃見煢娘不說話,又解釋道:「哀家這也是為你們好,畢竟陛下這個年紀,放在民間都有三四個孩子了,他又是當朝天子,事關國祚,不止是哀家,便是臣子們也十分關心。」

她這話說的倒也在理,且表面看起來倒也是為了煢娘著想,但煢娘深知德太妃的性子,只是謹慎地用萬金油答案回道:「孩子是緣分,本宮與陛下都不著急。」

德太妃又與她說了一會,拐彎抹角倒都是與孩子有關,煢娘有些煩躁,卻又好奇她的目的,便也與她虛以委蛇,卻不想她東拉西扯了一堆之後,竟然不了了之。

煢娘滿心疑惑地回了宮,將此事告知了趙瑕,趙瑕卻挑了挑眉:「德太妃?」

趙瑕派了邵祁暗暗查訪,雖說沒有查出內奸,卻也拔出了不少釘子。趙瑕也沒想到,宮裡被他梳理了這麼多遍,居然還是被人鑽了空子,好在乾清宮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並沒有什麼問題。

只是趙瑕怎麼都沒想到,最後按捺不住跳出來的居然是德太妃。趙瑕是知道德太妃的,她小心思不斷,但若說她真有大逆不道的心思,趙瑕也是不信的,她沒這膽子也沒這能耐。

恰巧此時,紅纓報來於嬤嬤的不對之處,趙瑕眉頭舒展開來:「讓邵祁去查,順籐摸瓜,不要驚動了人。」

-

而此時,回到了慈安宮的於嬤嬤仍舊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德太妃納悶道:「你這是怎麼了,出去一趟丟魂了?」說罷,不等於嬤嬤回答,又自顧自道,「看皇后的模樣,既不惱怒也不尷尬,不像是和陛下有什麼問題的模樣啊!」

於嬤嬤聽見她這麼說,才回過神來,卻是跪下道:「奴婢……有罪。」

「怎麼了?」

「皇后……皇后……」

「皇后怎麼了?」

於嬤嬤咬咬牙,低聲說了一句話。

德太妃瞪大了眼睛:「先前不是你說皇后仍舊是處子之身麼?怎麼一夕之間就變了?」

「奴婢也不知。」於嬤嬤一臉苦澀,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

德太妃氣得直哆嗦:「你……你怎麼沒弄清楚就讓哀家去試探,如今……」

於嬤嬤磕頭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娘娘責罰。」

德太妃卻反倒冷靜下來:「好在哀家剛剛也沒有說什麼過激的話,想來應該不會惹來皇后懷疑。」她冷著臉色看著於嬤嬤,「你如今老眼昏花,先冷靜幾日再來伺候吧。」

於嬤嬤痛哭流涕地叩首:「奴婢謝娘娘恩典。」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於嬤嬤回了自己的小院, 果然看見那小宮女在院中, 她一頭冷汗, 動作有些粗魯地將人扯到一邊, 甚至都沒了以往的謹慎, 語速極快地在那小宮女耳邊說了一通,又讓人離開,這才癱軟在了地上。

於嬤嬤知道那位主的性子, 她送了這麼一個假消息出去,萬一壞了他的大事,她這條命都保不住。她從未如此後悔自己貪心不足, 上了對方的船,如今卻是下也下不來了。

就在於嬤嬤自怨自艾之時, 一道陰影從她身後籠罩住了她,一把匕首橫在了她的脖頸之上,雪亮的刀面映出了她驚恐的雙眼, 隨即她就被人弄暈了過去, 帶出了慈安宮。

而另有身影卻是跟著那小宮女一路出了宮, 見她進了一處宅子, 沒過多久又走了出來。小宮女尚未發現自己被跟蹤,正準備回宮,卻被人從身後打暈,一輛馬車駛過,地上就沒了蹤影。

消息報回去,邵祁便查到了那座宅子的主人, 只知道是一名富商,且已多年未在京中居住了,他們只得按捺下性子,嚴密地監視那座宅子。只是好幾日都不曾發現有人來這間屋子,最後還是一名暗衛發現不對,潛進了屋子,這才發現端倪,原來一間房子底下聯通了一個暗道,那小宮女放進的信息,早就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拿走了。

而與此同時,那些關於趙瑕不舉的事情也沒了下文。邵祁將事情回報給趙瑕,卻見年輕的帝王低眉沉思了一會,才道:「行事如此謹慎,看起來後頭的人並不簡單。」他轉而又問,「那兩人招供了嗎?」

邵祁搖搖頭:「那於嬤嬤十分怕死,倒是很合作,可惜她也說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只說是那小宮女找到她,以重金利誘,奴才據她所說,果然在她房中的地下發現了不少金子。至於那宮女,應當是受過訓練的死士,要撬開她的口,恐怕還要一段時間。」

「那於嬤嬤說她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

邵祁遲疑了一會,才道:「她將所有事情都交代的很清楚,不管是那小宮女如何找到她的,她幾次傳遞的消息,便是她藏金子的地點,嚇一嚇也說出來了。再說……以她那惜命的模樣,卑下都用了刑,她也不曾開口,想來應該是不知道的。」

趙瑕卻表情凝重:「不對。正因她貪財又惜命,所以她才不可能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她是宮中老人,是跟著德太妃從先帝時一路走過來的,若不是知道了幕後站著的是誰,又或者說她篤定這幕後之人能夠站到最後,以她惜命的性子,如何會替人做這樣的事情?」

邵祁頓時反應過來,隨即冷汗涔涔:「卑下……」

趙瑕歎了口氣:「只怕暗衛裡也出了內鬼,你先回去查探,晚些回報吧。」話是這麼說,但趙瑕已經不報什麼希望。

邵祁跪下領命,隨後匆匆離開。

直到邵祁走了好一會,趙瑕才從沉思中醒來,這才帶著魯安道回乾清宮,一進去就見到德太妃在和皇后爭執,他頓時眉頭一皺:「這是怎麼了?」

德太妃一看到趙瑕,頓時就哭訴起來:「陛下可要為哀家做主啊!哀家宮中的於嬤嬤從兩日前就不見了蹤影,哀家懇請皇后徹查此事,卻被皇后百般推脫……」

煢娘看了一眼趙瑕,滿是無奈。趙瑕有什麼事都會和她說,所以她也知道於嬤嬤有問題,趙瑕已經派人將她給抓走了,宮中的消息被瞞得死死的,自然不能和德太妃說,更不可能去找於嬤嬤。況且煢娘也看出來了,德太妃在意的並不是於嬤嬤的行蹤,不過是借此挑事罷了。

趙瑕知道前因後果,這才冷聲對德太妃道:「不過一個宮人,值得太妃如此興師動眾嗎?」

德太妃便道:「於嬤嬤是在慈安宮中失蹤的,哀家居住的宮殿如此不安全,倒連向皇后詢問一聲都不行了嗎?」

趙瑕便道:「既然太妃覺得不安全,朕便派人去慈安宮保護您,您覺得如何?」

德太妃神色一僵,嘟囔了幾句,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趙瑕看到德太妃的反應,就知道她是真的不知情,所以才一直拿這些細枝末節來胡攪蠻纏,在自己派人進慈安宮的事情也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牴觸。當然,也有可能是德太妃演技出眾,借此來洗清自己的嫌疑,畢竟於嬤嬤是德太妃從章家帶進宮的,於嬤嬤若真的有問題,德太妃和章家也會受牽連。

對於德太妃追問的話題,趙瑕含糊了幾句,這才將人送出去。

待到德太妃走了,趙瑕才回到房間,與煢娘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無奈,過了一會,趙瑕才將先前與邵祁之間的對話告訴煢娘。

煢娘問道:「你覺得背後站著誰?」

「左不過我那幾位兄弟。」趙瑕挑了挑眉,「大概是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死心。」

「你不擔憂?」煢娘好奇地問。

趙瑕笑了笑:「的確有些煩擾,但還稱不上擔憂。對方只能在暗處用些陰詭計謀,連頭都不敢冒,我若輕易就被這些微末伎倆給打敗,這麼多年的皇帝豈不是白當了?」

他這回答雖是輕描淡寫,卻霸氣十足。煢娘見多了他在自己面前溫柔體貼的樣子,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竟覺得彷彿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她忍不住問:「那你就沒有一點擔心的事情?」

「有。」趙瑕毫不猶豫地承認,「我旁的都不曾擔憂,但唯有你,是我一生的死穴。」

煢娘的臉有些發紅,目光也躲閃起來,心中卻在感慨,趙瑕這廝真是越來越會說情話了。

她卻不曾想過,這根本就是趙瑕的心裡話。

-

邵祁匆匆忙忙趕回去,果然在暗牢中發現了被殺掉的於嬤嬤和那名宮女。邵祁氣得一拳就砸在了牢房的牆壁上。

幾名負責看守的暗衛被迷暈了,此時還未清醒。負責叫醒他們的暗衛不敢再磨蹭,直接將人用水潑醒。幾人迷迷糊糊醒來就看到擺著的兩具屍體,面色一白,連忙跪在邵祁面前:「邵統領饒命!」

邵祁也知道此時問他們估計也問不出什麼,正如陛下所說,暗衛裡的確是出了內鬼,且還埋得很深,好在因為這件事,對方已經露出了行跡,要查到並不難,只是線索從這裡斷掉了,想要順籐摸瓜抓到幕後之人恐怕難了。

邵祁將事情匯報給趙瑕,趙瑕卻毫無意外的樣子:「果然如此。」

「是卑下失職,請陛下責罰。」

「那內鬼可查出來了?」

邵祁點點頭,他借此機會直接將暗衛給梳理了一遍,不僅抓出了內鬼,也查到了一些身份可疑之人,總算沒有辜負趙瑕的信任。

趙瑕點點頭:「這幕後之人是害怕了,所以才不惜用暴|露內鬼的方式將這兩人給殺了,這說明他也沒有更多後手了。如此著急忙慌地出手,正是因為他急了,所以即便沒有更好的方式也出手了,如此,反倒不需要太過於擔心,耐心等著,他自然會露出馬腳。」

正如趙瑕所說,對方隱在暗處,又如此謹慎,若真要藏著,他的確沒什麼辦法,但也並不算十分擔憂。他本是正統繼位的帝王,且有錢有兵,朝政清明,若這樣還會被人用這些鬼蜮伎倆從皇位上拉下來,那他這皇帝真的就沒什麼必要再做下去了。

如今風言風語已經暗中平息,三名閣老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動靜,趙瑕也不可能自找煩惱,便暫時將此事揭過。

而比起這些,趙瑕更關心的卻是和煢娘有關的事情。

「那會縮骨功之人,你可找到了?」

邵祁早就知道趙瑕對此事異乎尋常的關注,最近雖然因為內鬼之事一直在忙,卻也並沒有放鬆此事的查探,便道:「卑下已經有些許線索了。」

「哦?」

「卑下查到,十三年之前,有一個雜耍班子就曾經找人製作了那種特殊的罐子,而三年之前,那個練了縮骨功的少年被人買走,沒過多久,那雜耍班子就發生大火,班主幾乎是死裡逃生,一生積蓄都被燒光,還落下了殘疾。而巧合的是,卑下也查到,幾乎也是在三年之前,那韓道人藉著起死回生之術開始招搖撞騙。」

這的確是非常之巧了。趙瑕便問道:「可能確定?」

邵祁猶豫了片刻,才道:「卑下原本準備等此間事了,便親自去查探此事。」此事關係邵祁這統領的位置能否坐穩,他自然用心的很,只是在他看來,內鬼之事更為重要罷了,所以即便這麼說,心中還是有些忐忑。

卻不想趙瑕直接道:「如此甚好。」

邵祁愣住,隨即才反應過來,領命謝恩。

「要找出那幕後之人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並不著急。」趙瑕道,「待到這邊的事情收尾,你就早些出京吧。」

邵祁沒想到趙瑕這麼著急,心中有些吃驚,但面上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應下來。

趙瑕慢慢地從階上走下來,看著他,又一次鄭重道:「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抓到此人。」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到了夏季, 天早早就亮了, 雖然還不到正午, 但已然能感受到炎熱。

乾清宮內, 角落裡的冰盆散發著絲絲涼意, 趙瑕從後殿的浴房中走了出來,額發微微打濕,透著水汽, 中衣披散著,露出健碩的胸膛。他早已練了一個時辰的武,此時正要準備去上朝, 可魯安道等人卻捧著龍袍乖乖地站在寢殿門口。

趙瑕走到龍床旁邊,撩開厚重的床縵, 只見薄被覆蓋下隱約隆起一個小小的包,趙瑕的臉上露出寵溺的笑容,將被子拉開, 就見到煢娘嫩白的小臉, 眼下還有一點青黑, 再往下圓潤小巧的肩頭上還有一點曖昧的痕跡。

趙瑕將她的頭髮攏了攏, 卻驚醒了對方,煢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是不自覺地往趙瑕的手掌上靠了靠:「你要去上朝了?」

「嗯。」趙瑕放柔了聲音,「你再睡一會。」

煢娘應了一聲,趙瑕在她額頭上一吻,見她再次睡著了, 才輕聲離開了寢殿。

魯安道伺候趙瑕換上了龍袍,又聽得趙瑕囑咐道:「一會讓紅纓她們叫皇后起床吃早餐,吃了再睡。」

魯安道連連應下。

因著前不久剛剛入夏時,皇后貪涼多吃了一個冰碗,結果上吐下瀉幾乎將整個乾清宮鬧得人仰馬翻,整個太醫院都出動了。娘娘早年落過水,落下了病根,本就不能受寒,出了這事之後,更是連脾胃都受到了影響。

雖說皇后如今並無大礙,但當時皇后之症還未診斷出來之時,陛下那驚慌失措和抑制不住的殺氣,讓整個乾清宮的人都嚇得大氣不敢出。故此如今宮中的人各個將皇后當成了易碎的水晶人兒,便是不用陛下這般吩咐,也會小心記著。可趙瑕還是不放心,每日裡都必須要這麼囑咐一番才行。

到了時辰,紅纓與綠羅便拉開了床縵,小聲地叫煢娘起床。

煢娘迷迷糊糊地被她們叫醒,又被伺候著穿了衣裳,這才坐到餐桌前,上面已經擺了幾樣早點,雖然種類不少,份量卻都很少。

待到煢娘吃完了早餐,綠羅又拿出一個藥枕墊在她的手腕下方,替她把脈。

煢娘自是無奈道:「太醫都說我的病已經好了,你們怎麼還不放心?」

綠羅診完,發現並沒有什麼問題,這才將藥枕收好,說道:「娘娘當時可把奴婢們都嚇壞了,娘娘就心疼我們一些,讓奴婢替您診診脈,也好安心。」

煢娘向來待這些宮女都不錯,所以聽她這麼說,便也只能隨她去了。

綠羅拿著藥枕出去時,正好碰上桃蕊。桃蕊問道:「綠羅妹妹,娘娘已經用過早膳了嗎?」

綠羅微微一笑:「嗯,你若要去找娘娘,這會正是時候。」

桃蕊有些不好意思:「往日裡這些伺候人的事情,你們都做了,我也就只能陪娘娘說說話了。」

「都是自家姐妹,還分什麼你我。桃蕊姐姐快些去吧。」

-

待到桃蕊進了偏殿,煢娘正好在處理宮務,她等到煢娘處理完了,才走過去,行了一個禮:「娘娘金安。」

桃蕊剛進宮的時候禮節什麼都不會,惡補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有了如今的成效,至少表面上看起來還是像模像樣了,只是在只有她們兩人時,還是以前那個在賀府時的桃蕊。

桃蕊直率沒有心機,又加上煢娘著意保護著,所以並沒有意識到紅纓和綠羅逐漸將她排斥出煢娘貼身伺候的範圍。煢娘自然是看得出來,只是她也知道,紅纓與綠羅是奉了趙瑕的旨意,她的身上有太多秘密,少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所以她並沒有因此責怪紅纓與綠羅,只是每每都會叫桃蕊來陪自己說話,以此來表明她的態度。

日子久了,紅纓與綠羅是明白了,可桃蕊卻還是懵懵懂懂的,只是感覺所有人一夕之間似乎對她改了態度,對她非常熱情。

不過桃蕊性子雖然有些天真,卻並非什麼都不懂,至少在煢娘的事情上,她分得清輕重,不管誰來套話,都不曾說過半個字。故此,煢娘也就任由她的性子去了。

煢娘恰好已經處理了一大半了,伸了個懶腰:「陪我去外頭走走吧。」

桃蕊乖乖地應了。

因著太陽有些烈,兩人便只是在抄手遊廊裡慢慢地走著,煢娘聽著桃蕊嘰嘰喳喳地說著她哥哥青竹的事情,倒是覺得十分有趣。

當初她還是遊魂的時候,便覺得賀煢娘這個小姑娘有些過於怯弱和安靜了,好在後來桃蕊來到她身邊之後,才將她帶的開朗一些。那時候賀煢娘被關在小小的後院裡,又沒有人,簡直死寂地令人發狂,尤其是對於只有魂魄的沈眠來說,她不需要睡眠,所以一天天的格外難捱,若不是桃蕊的到來帶來了歡聲笑語,她覺得自己不等復生,大概已經被那孤寂給逼瘋了。

桃蕊說了一大通,才發現煢娘一直含笑地看著她,頓時就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奴婢太聒噪了?」

「沒有,我覺得挺熱鬧的。」煢娘這麼說著,又看了一眼天色,知道趙瑕快要下朝了,才又道,「先回宮吧。」

走到半路,桃蕊突然道:「糟了!」

「怎麼了?」

桃蕊哭喪著臉:「姑娘,奴婢還給您做了水果茶呢,這會應該已經熬干了……」她還是不太適應如今宮中的生活,一著急就喊回了原來的稱呼。

不過煢娘向來不太在意,只是有些好笑地看著她冒冒失失的樣子:「那你趕緊回去看看吧。」

桃蕊又匆匆忙忙地跑回去。回去一看,才發現壺裡雖然「咕嚕咕嚕」地翻騰著,卻並沒有到燒干的程度,她鬆了口氣,本想將火關掉,卻突然從櫃子的縫隙中看到了綠羅和陛下。因著這間耳房專門用於煮茶,所以有不少櫃子遮擋,桃蕊又在最裡面,剛好被擋住,再加上壺裡的水翻騰著遮蓋了她的呼吸聲,所以趙瑕他們並沒有發現她。

趙瑕問道:「皇后如何?」

綠羅低聲答道:「娘娘本就體質寒涼,不易受孕,奴婢每日都替娘娘診脈,並未發現有受孕的跡象。」

「這便好。」

綠羅卻皺緊了眉頭,微微提高了聲音:「陛下,那藥畢竟還是有些害處的,您還是不要……」

「朕心裡有數。」趙瑕打斷了她的話,眉目冷然,「你伺候好皇后便是,記住,這些事不許告訴她。」

綠羅無可奈何,只得應了下來。

趙瑕這才離開了耳房,綠羅歎息一聲,也離開了。只剩下坐在角落裡如遭雷擊的桃蕊,捧著自己仍舊砰砰直跳的心臟,半晌都沒有動彈。

-

兩日後,是太醫例行請平安脈的日子。負責替煢娘診脈的是婦科國手李太醫。

李太醫請完平安脈,利索地將東西收拾好,才道:「娘娘的身子已經大好了,只需要在飲食與日常起居再多注意些就無妨了。」

「本宮不用吃藥了?」

李太醫斟酌道:「娘娘早年身子受過寒,需得細細調養一段時日,不過先時娘娘吃了一段時日的藥,已經有所好轉,且藥不如食補,下官再留下幾個藥膳方子,待娘娘吃一段時日看看效果。」

煢娘點點頭,吩咐紅纓:「送李太醫出去。」

李太醫拱了拱手,剛走出乾清宮不久,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女子氣喘吁吁的聲音,他停住,回身才發現是煢娘身旁的大宮女桃蕊,問道:「桃蕊姑娘,可是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桃蕊猶豫了一會,才壓低聲音問道:「娘娘這月的小日子推遲了好幾日,是不是……」

李太醫頓時明白過來,微笑道:「娘娘有些宮寒,所以小日子的時間並不準確,偶爾推遲幾日也是正常,倒不能說是有孕。」不過他也沒把話說死,「當然,也有可能是月份太淺,暫時看不出來,但下月請平安脈的時候就一定能看出來了。」

桃蕊抿著唇,追問道:「娘娘……只是宮寒,沒有別的問題?比如吃了什麼不能受孕的藥?」

李太醫的臉色立刻凝重起來:「桃蕊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娘娘身子雖然有些虛弱,卻都是早年落下的病根,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下官也並未看到有什麼藥物的痕跡,況且,誰敢給皇后娘娘下藥,莫不是要找死嗎?」

桃蕊被他一番話嚇得噤聲。李太醫見此情景,才緩和了神色,想到皇后年紀尚幼,且如今椒房獨寵,有些擔憂也是正常,便忍不住又囑咐了幾句:「姑娘請轉告娘娘,娘娘如今年紀尚輕,身子也尚未完全長成,孩子的事並不著急,待身子調養好了,該來的一定會來。」

桃蕊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這是她自己的主意,和皇后沒有關係,但最終也還是沒有說出口。

李太醫是婦科國手,他既然這麼說了,桃蕊自然沒什麼不信的,只是仍舊心事重重的,提不起精神來。

桃蕊重新回到乾清宮,陛下已經下朝了,又一如既往地將娘娘抱在懷裡,如今乾清宮伺候的人都已經見怪不怪了。若是從前,桃蕊也只有欣喜的份,覺得自家娘娘受寵,可此刻心事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她根本就笑不出來。

綠羅正好拿了溫好的牛乳進來,就看到桃蕊站在門邊,不由得問道:「桃蕊,你怎麼不進去?」

桃蕊被嚇了一跳,轉過身道:「我……我……娘娘讓我去拿荷包,我先走了。」

綠羅看著桃蕊慌不擇路的背影,慢慢地皺起眉頭。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殿中, 趙瑕看著煢娘喝完牛乳, 才問道:「太醫過來請平安脈了?」

「嗯。」

「怎麼說?」

「說是身體好多了, 接下來就不用吃藥了, 可以用食補代替。」

趙瑕鬆了口氣:「那便好。你當時真的把我給嚇到了。」

煢娘也有些羞愧, 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紀了,居然還像個孩子一般貪吃,便乖乖地靠在趙瑕懷裡:「我下次會記得自己的身體, 一定不會再貪涼了。」

趙瑕看著她的模樣,卻是心疼的不行。從前的沈眠雖然一直待在冷宮,身體卻十分健康, 何曾需要這般小心在意。說到底並非煢娘自己不注意身體,只是賀煢娘這具身子實在太過脆弱了, 脆弱到趙瑕覺得自己用點勁,她就會碎了一般。

而她所遭受的這一切痛苦,都是賀家的人帶給她的。

趙瑕將她擁進懷裡, 眸中冷色一閃而過:「幸好你沒事, 否則……」否則我每次想起害你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就恨不得將人給殺了。

「否則什麼?」煢娘仰起頭。

趙瑕已經收斂了情緒, 若無其事道:「否則我就讓人將那賀榮娘也給推進水裡去。」

再次聽到賀榮娘的名字, 煢娘有些恍然、入宮這麼久,她已經很久都沒有想起以前在賀家的生活了。

就在趙瑕萬壽之前,妙娘嫁人了,對方身份與她相當,妙娘婚後的日子也過得十分愜意,她並沒有放棄那個書畫鋪子, 偶爾進宮也會和她說,菀娘於行商一道上十分有天賦。除此之外,其他人比如賀閔、榮娘還有張氏這些人,似乎都已經漸漸在她的記憶中消失了一般。

趙瑕見她愣神,便問道:「你在想什麼?」

煢娘搖搖頭:「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趙瑕面露不悅:「想這些人作甚,若不是他們尚算安分,早就不應該留在這世上了。」

煢娘知道他不太喜歡賀家,她也是如此,所以沒有再說下去。

她每日中午都要午睡,趙瑕會陪著她睡一會,但在她醒來之前就會去御書房處理政事。煢娘早已習慣如此,所以醒來後未曾見到趙瑕也並不奇怪,反倒是看到了桃蕊有些驚訝。

之前在宮中的時候,紅纓與綠羅就已經接手了煢娘身邊所有的事情,便是後來煢娘帶桃蕊進了宮,兩人也不曾讓桃蕊沾過手。總之,像是如今這般伺候煢娘起床的事情,放在平常,她是不會主動和紅纓爭搶的。

她這樣做,應該是有什麼事找自己吧。煢娘心想。

桃蕊伺候煢娘穿上了衣服,才欲言又止:「姑娘……」

煢娘含笑地看著她:「什麼事情?」

桃蕊神色幾變,最終才道:「姑娘,陛下待你不好!」

煢娘怎麼都沒想到桃蕊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趙瑕是如何待她的,這滿宮上下何人不知,趙瑕就差沒將心給掏出來了,怎麼會讓桃蕊有這樣的看法?

桃蕊似乎看出了煢娘的疑惑,連忙解釋道:「姑娘,你知不知道,陛下曾經有過一個很喜歡的女子,他對你好,只是拿你當替身罷了!」

煢娘愣了一下,隨即無奈道:「你是聽誰說的?」

桃蕊急了:「姑娘,你可以去查的。那個女人叫做沈眠,據說在冷宮中一直保護陛下,後來陛下成為太子之後,她也一直陪著陛下的。據說陛下一直喜歡她,所以才這麼多年未曾娶親……」

煢娘神情古怪,她怎麼都沒想到有一天她居然要和自己吃醋。可惜她不好和桃蕊解釋自己的身份,只能道:「你放心,我知道陛下是真心待我的。」

「不是的!」桃蕊臉上的神情越發焦急,「姑娘,我偷偷看到綠羅和陛下說,她下了藥,你絕對無法受孕,綠羅每日給你診脈,為的就是這個!」

煢娘怔愣住,她並沒有懷疑過趙瑕,但她也相信桃蕊的話是真的,所以趙瑕究竟想要做什麼?

-

綠羅被叫到煢娘面前時還是端著一張笑臉,卻見煢娘面色冷然:「跪下!」

綠羅半點磕絆都不打,直接就跪在了下首。

「你可知本宮將你叫來是為了什麼?」煢娘問。

綠羅卻一點都不慌:「奴婢不知。」

「綠羅,當初你和紅纓被送到本宮身邊來之時,就表明要效忠本宮,可是?」

綠羅的神色這才有了一絲動容,卻還是堅定道:「奴婢自然記得,奴婢與紅纓一直對娘娘忠心耿耿,絕不敢有一絲不忠。」

「好一個忠心。」煢娘的聲音越發地冷了,「你既然說你忠心,那是否本宮問什麼,你就老老實實地答什麼,沒有一絲隱瞞?」

綠羅抿緊了唇,低聲道:「奴婢不敢欺瞞娘娘,但有些話奴婢不能說,只是奴婢絕沒有做任何背叛娘娘的事情。」

煢娘看到她的神色,卻越發氣憤:「所以這就是你的忠心?!打著為我好的名義欺騙我!」

綠羅伏下|身:「奴婢有罪,求娘娘責罰。」

煢娘見到她的模樣,反倒慢慢平靜下來,說道:「我不罰你,你抬起頭來。」

綠羅身子一顫,卻還是沒有違抗她的話,慢慢地抬起頭,卻對上煢娘灼灼的雙眼:「我問你,那藥,陛下吃了多久了?」

綠羅眼睛猛然睜大,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煢娘。

煢娘印證了自己心頭答案,卻沒有絲毫高興的情緒,她閉了閉眼,將拳頭緊緊地握了起來。

-

趙瑕得到消息匆匆趕回乾清宮的時候,整座宮殿都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他推開了殿門,就看到煢娘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榻上,趙瑕莫名地鬆了口氣,連忙走過去想要摟住她。

煢娘卻一把甩開他的手:「別碰我。」

「阿眠……」

煢娘冷著臉道:「這件事,你要怎麼解釋?」

趙瑕潤了潤有些乾燥的嘴唇,緩緩開口道:「阿眠,女子生孩子本就是一道鬼門關,且太醫說你身子柔弱,分娩的危險更大……我不想你有一絲一毫的危險……」見煢娘沒有說話,臉色也沒有緩和,趙瑕又接著道,「我知道你喜歡孩子,再過兩年,從宗室中過繼一兩個伶俐的孩子便是了,從小養大,與親生也不差什麼的……」

煢娘心頭一涼,她本以為只是因為自己暫時不適合受孕,所以趙瑕才會暫時吃藥,可聽他話中的意思,倒像是一輩子都不想她生孩子,她原本是想質問他為何不顧念自己的身子,如今卻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就是這麼想的嗎!」

趙瑕愣住,神色有一瞬間的茫然:「我……」

煢娘低聲道:「凡事都有萬一,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意外懷孕了呢?你也會這麼瞞著我,偷偷將孩子給打掉嗎?」

趙瑕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慌亂,卻篤定道:「不會的。不會懷孕的。」

然而煢娘還是明白了,她的心冷下來。

「好,就算如你所說,我不會懷孕。」煢娘面色平靜地看著他,「你就不曾想過,那藥於你身子有害,你如今年輕沒什麼關係,待到你年紀大了呢?你就不想想,我也會擔心的嗎!」

趙瑕被煢娘的話震住,原本聽到煢娘的話還有些喜悅,可見她是真的生氣了,也有些慌亂:「阿眠,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只是……」

「趙瑕,你真的將我當成了妻子嗎?」煢娘的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對我好,將我保護的嚴嚴實實,可打著對我好的旗幟,剝奪了我所有的知情權,你真的將我當成了妻子,一個能與你渡過終生的人,還是……一個讓你抱憾的執念?」

「阿眠!」趙瑕驚痛交加,「你怎麼能這麼說!」

煢娘知道自己說的有些過分,可她心頭並沒有比趙瑕好受多少。而見煢娘表情黯淡,趙瑕又急又慌:「阿眠,為什麼要有孩子!我們倆在一起不就好了嗎!」

煢娘的眸中盈出淚水,搖搖頭低聲道:「這不是孩子的事情……」

「那是為什麼!」趙瑕不顧她的反對將人抱在懷裡,急急道,「阿眠,我只要你安安穩穩地在我身邊,旁的我什麼都不要,你若擔心我的身子,我也跟你保證,我會找人研製出更好的藥,絕不會傷害自己的身子,你放心。」

煢娘的眼淚落在趙瑕的胸前衣服上,滾燙的淚水浸透了布料,將趙瑕的心都打亂了,他手臂鬆了一些,吻過煢娘臉頰上的眼淚,輕聲道:「阿眠,不要哭了,我不會有事的,你也不會有事的。」

煢娘抬起頭,淚水洗過的眼睛越發清亮,她看著趙瑕,慢慢開口道:「趙瑕,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沒有孩子,還會有別的意外的,可你不能這麼緊繃著,萬一……」

煢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趙瑕的手臂用力地扣住,只能直視他一雙滿含痛怒的雙眼:「阿眠,停下,不要說這些!沒有萬一,不會有萬一!」

煢娘的心越來越沉,看著趙瑕這驚怒交加的神情,她有一瞬間的心軟,但她還是咬咬牙,最後問道:「若……我不能復生呢?若我在六年前就已經魂飛魄散了呢?」

回應她的是腰間越來越緊的雙臂,還有趙瑕痛苦的聲音:「阿眠,不要再說了!」

煢娘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本以為只要自己愛上趙瑕,他們朝夕相伴,終有一日會將他心裡的恐懼憂慮給驅逐掉。可如今看來,不僅沒有絲毫效果,反而令他的心理疾病越發嚴重起來。

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哪怕是他自己亦或他們親生的孩子。他警惕著一切會傷害到她的人或者物,一刻都無法放鬆,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會反應十分劇烈。可是一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煢娘不知道他這根弦一直這樣繃著,最終會怎麼樣?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乾清宮的宮人們突然發現, 原本好的蜜裡調油的帝后二人竟然開始冷戰了。

其實陛下依然每日一下朝就和皇后待在一起, 可往常兩人在一起都是有說有笑的, 如今卻一天都沒有幾句對話, 便是陛下問了, 皇后也很少回復。

眾人都是小心謹慎,就怕不小心惹到陛下。

殊不知煢娘心中比他們更加不好受,她是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趙瑕了。她一開始惱怒於趙瑕自作主張且不愛惜自己身子, 可知道真相後,心情越發複雜。她不想傷害趙瑕,可暫時也沒法走過心裡那一關, 她怕自己此刻口不擇言,讓兩人的關係惡化, 只能單方面發起了冷戰。

趙瑕恍若從天堂直接掉到了地獄,偏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兒惹了煢娘生氣,哪怕他想要彌補, 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楊閣老放下棋子, 看著對面又開始出神的趙瑕, 他袖回了手:「陛下?」

趙瑕回過神, 看向棋盤:「老師已經下好了?」

「陛下國事繁忙,還是應當多休息才好。」

趙瑕沒有說話,只是拈著一顆棋子很久都沒有放下去,楊閣老也不著急。最近在朝堂之上,陛下好似又回到了曾經的模樣,甚至這難得的休沐日, 陛下也不曾陪著皇后,反倒是把他這老頭子叫來宮中陪他下棋,楊閣老幾乎就已經猜到是為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趙瑕才放下棋子,而就在此時,魯安道走了進來,低聲道:「陛下,娘娘聽聞您與楊閣老在下棋,特意讓紅纓送了點心和茶水過來。」

趙瑕眼睛一亮,忍不住問:「皇后她人呢?」

「娘娘說不好打擾您與楊閣老,便往御花園去了。」

趙瑕的眸光黯淡了些許,隨即道:「呈上來吧。」

魯安道這才讓宮女將點心和茶水擺好,這些點心倒都是趙瑕喜歡吃的,這才讓他神情好看了不少。

楊閣老不動聲色地看著趙瑕臉色的變化,心中也是有一點驚訝。陛下向來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卻沒想到皇后對他的影響已經如此之大了,竟連神情都顧不得掩飾了。

好在趙瑕很快就意識到了對面坐著的楊閣老,這才收斂情緒,淡淡道:「老師,我們接著下棋吧。」

楊閣老笑著點點頭,只是放下棋子後,突然開口道:「皇后娘娘果真細心體貼。先前拙荊拜見娘娘之時,不小心提了幾句老臣的愛好,娘娘竟然賞賜了老臣十壇梨花白,老臣真是銘感五內。」

趙瑕的唇邊露出一抹笑來:「皇后向來尊師重道,您是朕的老師,她自然也如朕一般尊重您。」

「皇后賢良淑德,是陛下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楊閣老這番話讓趙瑕想起了當初他在上書房讀書時,楊閣老就一直垂涎梨花白,可惜那時候趙瑕不過是個沒什麼實權的太子,倒是阿眠一直替他記著。不僅僅是楊閣老,當初他身邊沒有什麼可信任的人,很多人情往來也都是阿眠給他記著的。如今他已經在了至尊之位上,可阿眠似乎還一直做著從前的事情。

楊閣老見趙瑕神情軟化,才接著說道:「俗話說,少年夫妻老來伴,臣那老妻雖然總是管著臣,但卻是時時刻刻將臣記掛在心上,若沒有她,臣也看不到那十壇梨花白。」

「老師這話倒是令朕汗顏了。不過您與夫人的感情的確令人羨慕,這麼多年了,一直琴瑟和鳴、不離不棄。」

「陛下這話可就說錯了,雖說臣與拙荊的確稱得上是不離不棄,但什麼琴瑟和鳴,那可就是個大笑話了。」

「哦?」

楊閣老慢悠悠地放下一粒棋子,才道:「陛下有所不知,拙荊出身邊關,早年脾氣火爆,我們剛成親的時候,一旦吵架,她拎起一把刀就能追出老臣八條街。只是如今年紀大了,怕拎刀嚇到了兒孫,這些年才收斂了不少。」

趙瑕從來沒聽過這些,倒是很感興趣:「沒想到夫人竟然是這樣的女中豪傑。」

「陛下這誇獎老臣就厚顏替拙荊收下了。」楊閣老說著,又歎了口氣,「不過也因為她這性子,倒讓我們差點和離。」

「這又是因為什麼緣故?」

「當初拙荊生下長女之後,三年無所出,家母擔憂,故此希望臣納妾,拙荊卻不同意。邊關少有納妾之人,且岳父岳母也是如此,拙荊初初嫁臣之時,就說過若臣要納妾,她便自請下堂。」

「那後來呢?」

「後來……」楊閣老慢慢地笑起來,「臣當初上門求娶之時,就已下定了決心,此生唯她不可,臣本想說服了家母,再將此事告知拙荊。卻不想拙荊竟然因此誤會,差點剃髮明志,好在最後並沒有出什麼事,臣與她講明,又說服了家母,拙荊後悔不已,從那之後才修身養性,不再急躁。」

「俗話說,至親至疏夫妻,夫妻之間原本應是這世上最親密的關係,可實際上,因為過於在意,一點小小的誤會,一些不在意的小事情,都會引發猜忌,這種時候,夫妻反倒成了敵人,有時候將話攤開來說,反倒更合適。」

楊閣老見趙瑕似乎陷入了沉思,又說道:「這世上,不管是豪門大院還是小戶小家,總歸都是有各自的矛盾和問題,而夫妻,不就是應該有商有量地過日子嗎?替彼此考慮,日子才會過好,有些話,你不說,我也不說,隔閡只會是越來越深的。」

趙瑕將楊閣老的這些話聽到了心裡,他想起煢娘當時說的「打著對我好的旗幟,剝奪了我所有的知情權,你真的將我當成了妻子嗎?」那時他只覺得委屈,如今聽了楊閣老這番話,才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趙瑕低聲道:「謝謝你,老師。」

楊閣老卻笑道:「是老臣要多謝陛下承讓。」

趙瑕這才意識到,不知不覺中,棋盤上早已分出了勝負,楊閣老拱了拱手:「老臣既贏了,能否斗膽再請陛下賜一壇梨花白,不瞞您說,娘娘雖然賜了酒,卻都是拙荊收著,每日只准老臣喝一杯,實在是饞。」

趙瑕從來就知道他的這位老師十分知進退,他隱晦地點撥了自己,卻又用這樣的方式求賞,免除了自己的尷尬,稱得上是用心良苦了。

趙瑕便也順著他給的台階走下去:「老師既然開口了,朕如何能拒絕。魯安道,去送十壇梨花白到楊閣老府上,務必要親手交給楊夫人。」

楊閣老聽到前面那一截的時候,尚且面帶笑意,到了後面卻是怔住,哭笑不得:「陛下……您這……」

趙瑕難得促狹,很快又恢復了正經::「老師回去與夫人說一聲,請她有空便來宮中陪皇后說說話。」

楊閣老只能拱手稱是,然後才告退離開。

趙瑕這才問魯安道:「皇后還在御花園嗎?」

魯安道見陛下突然明亮起來的表情,有些拿捏不準剛剛得到的消息是不是應該說出來,就見趙瑕臉色一沉:「發生什麼了?」

魯安道只得道:「娘娘的確還在御花園,但……德太妃娘娘也在。」

趙瑕眉頭一皺,立刻站起來:「去御花園!」

-

煢娘吩咐了給趙瑕與楊閣老送點心和茶水之後,便去了御花園散心。其實經過這幾天的冷靜,她也慢慢想明白了,當時事發突然,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趙瑕的做法,可慢慢想開了之後,卻只剩下對他的心疼和無奈。

如果一個人愛你勝過他自己的生命,哪怕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你也是會有機會將他導向正途的,何況趙瑕只是因為當年的事情受到傷害太深,煢娘覺得自己耐心一點,不是不能讓他轉變的。

如此想明白之後,煢娘便打算回去,找趙瑕好好說清楚,誰知就看到德太妃領著人浩浩蕩蕩的也來了御花園。

煢娘倒沒覺得德太妃是來找她的,原本打算避開,卻見德太妃卻是直直地朝自己走來,她愣了一下,反倒站在了原地,倒是要看看德太妃到底要做什麼。

德太妃消沉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見到帝后之間出了問題,自然不會放棄,所以知道皇后一人在御花園,而陛下沒有陪著,她立刻就帶著人來了御花園。

德太妃與皇后的關係,眾人心知肚明,她們自己也知道,所以德太妃也就不再如從前一般彎彎繞繞,而是單刀直入:「皇后,可願與哀家合作?」

煢娘好奇道:「不知太妃所說的合作是什麼方面的?」

「陛下對皇后情深義重,但男人嘛,多少都會有些喜新厭舊的,如今陛下下不了這個台階,皇后體貼一些,陛下難道還不念你的好嗎?」

煢娘卻呆住了,她本以為德太妃會說些其他的,沒想到居然還在給趙瑕納妃這件事上打轉。她就想不明白了,德太妃為什麼在這件事上這麼執著,不管趙瑕怎麼做,她都不相信趙瑕會對自己忠誠?

煢娘便這麼開口問了,卻見德太妃一臉胸有成竹的模樣,甚至還隱隱帶著一絲憐憫:「皇后莫非還相信男人會從一而終?」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趙瑕匆匆趕到了御花園, 他怕煢娘受委屈, 原本想直接上去維護她, 可不知道為什麼, 在看到那一堆人的時候, 他卻遲疑了,隨即鬼使神差地讓魯安道等人不要靠近,自己卻從假山之中穿過去, 慢慢接近煢娘與德太妃。

煢娘與德太妃所站之處有草木掩映,再加上伺候的人又隔了一段距離,所以兩人並沒有發現趙瑕逐漸接近了她們。

德太妃繼續之前的話題道:「陛下宮中先前有一個名叫沈眠的宮女, 這名宮女護著陛下一路從冷宮至登基,後來更是為了陛下而死, 這些事情想來皇后應當是知道的。」

趙瑕陡然聽見這一句話,那個「死」字極其刺耳,讓他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若非想聽聽煢娘說什麼, 他早就衝出去了。

煢娘的反應極其冷靜:「自是聽過的。」

德太妃輕笑道:「皇后可能不知道, 當初陛下待這位大宮女亦是情深義重, 據說他曾向先帝懇請要娶沈眠為妻,哪怕被威脅要奪了他的太子之位,他也不曾皺一下眉頭……」

煢娘面上雖然沒有露出破綻,其實心中卻極為震驚。隨著德太妃的說法,她隱約想起了一件事,當時趙瑕大約是十四五歲, 先帝要替他擇選淑女做太子妃,但後來卻不了了之。當時的沈眠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段時間趙瑕神情十分嚴肅,據說先帝很是發了幾次火,但後來趙瑕也並沒有娶妻,所以沈眠也就不當一回事。

可如今看來,竟然是為了她?!

「當初寧願不要江山也要娶的姑娘,不過六年時間,一樣被忘得一乾二淨。」德太妃冷笑道,「看似多情,實則無情,與先帝何其相似?」

煢娘雖然還在震驚之中,身體卻比腦子更快反駁德太妃:「不,他們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當初先皇后也與你一樣天真,可結果呢?先帝納了我入宮,後來又有了淑妃、容妃、莊妃,皇后卻無子無寵,最終在坤寧宮鬱鬱而終,而先帝呢!他口口聲聲說著深愛皇后,終生不再立後,但這並不妨礙他接著寵幸新入宮的美人。」德太妃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尖利,「皇后,哀家是在為你著想,他們趙家的男人都是一樣的,往後數不盡的美人入宮時,你就知道哀家的苦心了。」

煢娘總算回過神來,但對於德太妃的說法卻覺得十分不舒服,她淡淡道:「陛下與先帝是不同的,我信他。」

「呵!」德太妃嗤笑一聲,「信?我當初也信先帝,以為他會替我做主,可最後莊妃只是拿了一個宮女出來頂罪,而口口聲聲說要永遠保護我的男人,卻轉頭封了另一個女人做貴妃。我當初就是太信先帝,所以最後鬧得自己走投無路,你以為男人真的需要你的真心嗎?他們只是愛你的年輕貌美罷了。」

德太妃這番話雖然咄咄逼人,但卻比從前那些笑意迎人要真實許多。可煢娘並未因此而贊同她,她認真地回道:「我不知道別人需不需要,我只知道,陛下把他的真心給了我,而我,也願意將我的真心給他。」

「因為他對你好?」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煢娘頓了頓,從一開始她或許是因為感動和別的原因嫁給趙瑕,但這只是催化劑,朝夕相處,他們彼此瞭解,一點一點走進對方的心裡,才是她最終改變心意的原因。她是喜歡趙瑕的,煢娘很確定這一點。

他們曾經唯有彼此,沈眠一點一點將趙瑕養大,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在不知不覺中,趙瑕長成了她喜歡的所有模樣。他理解她那些驚世駭俗的思想,包容她那個不合時宜的靈魂,毫無底線地縱容她,她除了淪陷,還能怎麼辦?哪怕如今知道他的愛情過於偏執,煢娘也不曾有過退縮,她已經擁有了世界上最好的了,其他的,便不那麼重要了。

這個念頭就像一道閃電一般擊中了煢娘的大腦,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這些天究竟在糾結什麼。想通了之後,她的語氣都變得輕快了些:「太妃娘娘不瞭解陛下,我不怪您,可在我心中,他是這世上最好的那個,不管陛下往後會變成如何,我的心意都不會更改,我喜歡他,願意一輩子待他好,並不是因為感動於他對我的好,只是因為他是他,是這世上唯一的一個他罷了。」

德太妃怎麼都沒想到煢娘會說出這番話來,一時之間竟然震住了無法反應。

而躲在假山之後的趙瑕更是心情激盪,他一直都以為阿眠並不是喜歡他,從一開始她就是無奈進的宮,後來她對他好,他也以為她只是感動而已。在這份感情中,他將自己放得太低,哪怕身為帝王,在阿眠面前,他也如塵埃一般,可如今,他卻聽到了這樣一番赤誠的表白。

兩情相悅,幾乎是這世上最美的一種感情了。

趙瑕激動地難以自持,一不小心竟然發出了聲響。

德太妃一嚇:「是誰!」

趙瑕便也不再躲藏,直接走了出來,德太妃的臉瞬間慘白,若說從前她尚且能仗著從前的恩情待皇后頤指氣使,可此刻被趙瑕撞見她挑撥帝后關係,又恰巧皇后剛剛說了一番那樣的表白,德太妃的腦中瞬間就閃過了種種陰謀,頹然道:「倒是我小看你了,皇后娘娘並非天真,而是謀算太深了……」

煢娘原本也被趙瑕突然出現給嚇了一跳,可聽到德太妃的話,卻是越發無奈,她要是知道趙瑕就躲在那裡,怎麼還會說這樣一番羞死人的話。

趙瑕也並不被德太妃的話所迷惑,冷聲道:「太妃想來日子過得太過舒心了,不如明日就搬到西宮去吧,與其他幾位太妃作伴,想來日子充實了,就不會總想著挑撥朕與皇后的關係了。」

德太妃震驚地看著趙瑕,可是接觸到對方眸中那層層冰雪下的殺意,她身子一抖,腦子突然前所未有的清醒起來,她知道趙瑕這並不是威脅她,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如今已是她最好的結果了。

德太妃顫顫巍巍道:「……謝陛下恩典。」隨後才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她一走,趙瑕與煢娘之間就陷入了沉默之中,煢娘猶豫了一下,剛想開口,誰知一個「你」字剛說出來,就被趙瑕摟住腰往懷中一帶,然後便急躁地吻了下來。

「唔……」

煢娘只是掙扎了一下,就被那急躁之下的溫柔給安撫下來,她的手緊緊地抓著趙瑕的前襟,草木深深,剛好蓋住了兩人的影子。

趙瑕感受到女孩的溫順,只覺得心底那翻騰的波浪逐漸平息下來。

他早就想這樣做了,在樹後聽到煢娘的維護時,聽到她說將真心給了自己的時候,他就覺得熱血從四肢百骸流向頭頂,將他的腦子都充的漲漲的。他想將她抱在懷裡,用力地吻著她,那柔軟的身軀貼著自己,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辦法安撫自己掀起了驚濤駭浪的胸腔。

「阿眠,你怎麼這樣好……」趙瑕的嘴唇貼著煢娘的,低低地呢喃著。

兩人鼻息相交,煢娘忍耐不住,發出一聲嚶嚀,卻被趙瑕直接吞了下去,最後只能緊緊地依附在他身上,等待他大發慈悲放過自己。

最終煢娘是軟著腿被趙瑕給抱回乾清宮的。

就算明知沒人敢直視他們,煢娘依然羞的不行,只是手被趙瑕緊緊地握住,最後只能破罐子破摔,木著臉由著他去了。

趙瑕一直帶著笑,彷彿前幾日那個一直冷清著臉的承平帝是另外一個人。他晃了晃煢娘的手:「阿眠,我真開心……」

煢娘原本還想板著臉,卻也裝不下去了,只能低聲道:「我可還沒有原諒你。」

趙瑕的腦子才清醒了一分,想起幾日前他們冷戰的根源,他猶豫了一下,才道:「阿眠,我只是害怕你有危險,就當是為了我,我們不要孩子,好嗎?」

前幾日兩人的爭執還歷歷在目,趙瑕擔心煢娘還會接著生氣,不料她卻點點頭:「好。」

「……或者過幾年,你身子好些了,太醫……你說什麼?!」

煢娘接著道:「我會調理好自己的身子,也可以不要孩子,但你也不能和別人生孩子。」

趙瑕連連點頭:「除了阿眠,我誰都不想要。」

煢娘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主動摟住他的脖子:「我會將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我也會將你的心意放在第一位,所以……往後你放鬆些,不要將自己逼得太緊了,可好?」

趙瑕愣愣地看著煢娘,直到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我們約定好了,要一直健健康康的,白頭偕老……」

「趙瑕,你答應我,可好?」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德太妃遷宮了, 從慈安宮直接搬去了西宮,比起她往日趾高氣昂的模樣,現在就像一隻敗家之犬。

雖說後宮之事影響不到前朝, 但還是有不少人議論紛紛, 但很快他們就沒空再討論這些了。

雖說重開海運, 但朝廷眾臣還是對此心有疑慮, 有賴於趙瑕先前甩出的這幾年的海運收益,這才調動了一番積極性。卻也不如那些嗅覺靈敏的大商人,哪怕跟船出海要被朝廷收很大一筆稅, 但也阻攔不住他們的熱情。

而在臨近冬天的時候,這一批出海的人回來了。

雖說船和人員都有損耗,但這完全比不上這一次出海的收益。所有人這才知道,原來海那邊還有那麼廣袤的一片土地。那裡的金銀就如流水一般, 一塊茶餅就能換到等量的金子, 他們的瓷器和刺繡被瘋狂追捧,所有人都對於神秘的東方古國如此嚮往。

出海的事情在朝野和民間被炒的沸沸揚揚, 而趙瑕卻與幾位重臣在商討到更遠的的事情上了。

這一次其實還只能算是試航,所以船隊到達的地方並不算非常遠, 往後必然還是要走更遠的, 必須要提前做好準備。

這一次出海收益可觀,朝廷光是靠著稅收就已經賺了個盆滿缽滿,戶部尚書這幾天走路都帶著風,對於這些事情自然也是最積極的。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要多開放幾個港口,除了淮海衛, 九龍衛、深港衛也可以逐步開放,如今還是有不少番邦洋夷滯留在淮海衛,臣以為……」

兵部尚書打斷他的話:「行了,這些都是小事,臣以為還是應當考慮如何發展海上兵力的事情,這一次就有不少士兵根本無法適應海上風浪,為了以後長遠發展,臣以為……」

工部尚書這才慢吞吞地接口:「還有更合適遠航的大船,以及適合海船的兵器,這一次損失掉的兩艘船足以為戒。」

眾臣都在議論紛紛,但其實一時半會也商量不出什麼,畢竟眼下更重要的其實還是如今炙手可熱的淮海衛。自從傅靈均回京養傷,淮海衛那邊便是她的副手在管理,初時還好,如今隨著海運開放,整個淮海衛魚龍混雜,是不得不需要她再回去坐鎮了。

還有就是因為如今航線開通後,那些海盜簡直就像是嗅著血腥味的鯊魚一般,他們不敢打劫大船隊,但對那些小船隊卻並不手軟,長此以往定然是不利於海運長期發展的。

在淮海上分佈著大大小小不少島嶼,因為物資匱乏,島上的人幾乎靠著劫掠為生,那一座座如明珠一般鑲嵌在大海上的島嶼幾乎成了一個個海盜窩。

當初趙瑕派傅靈均駐守淮海衛,一開始也是吃了不少苦頭的,但大晉原就富裕,趙瑕登基之後更是年年豐收,他將整個私庫都拿來裝備淮海衛,傅靈均帶著這樣一支隊伍,很快就掃清了週遭一片島嶼,但她深知做事留一線的道理,在此之後並沒有再與其他海盜為敵,反倒組織起一支商隊,專門與海盜做生意,再加上武力震懾,這才保障了主商隊與淮海衛的安寧。

趙瑕與傅靈均討論過,打算用這樣的方式連消帶打,肅清整條航線。這件事要做起來,短時間之內傅靈均大概是別想回燕京了。

也正因為如此,一向小心眼的皇帝陛下恩准了她去與皇后告辭。

-

此時,傅靈均與煢娘一起在御花園裡走著。

煢娘是知道傅靈均遲早會回淮海衛,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快,而且聽趙瑕口中的意思,竟是許久都不會回來。

傅靈均看著煢娘紅潤的臉龐,輕聲一笑:「這幾日陛下臉色難看,我還當你們吵架了,如今看你的模樣,倒是我杞人憂天了。」

其實前幾日恰好是煢娘與趙瑕冷戰,不過她也不好和傅靈均解釋,只能笑笑過去了。

兩人邊走邊說,說的都是年少時的事情。傅靈均自幼就和別的姑娘不一樣,在別的姑娘在家繡花彈琴的時候,她卻是跟著親爹在戰場上殺敵,便是後來回了燕京,也沒有辦法改變過來,所以燕京的貴女們都不愛和她一起玩。

沈眠就是這時候和她認識的,兩人一見如故,關係好的趙瑕都吃醋。那時候的傅靈均已經隱隱有了反抗意識,她並不想和其他的貴女們一樣嫁人生子重複一樣的生活,而沈眠的話讓她這個念頭變得清晰。

沈眠一直打算等趙瑕登基後,她便找幾個護衛出去遊山玩水,兩人約定好了,實現各自的願望後,要喝酒慶祝。

如今傅靈均算是實現了自己的願望,煢娘卻只能歎息。

傅靈均卻將當年兩人埋下的那罈酒給帶進宮了,在她面前晃了晃:「何必如此拘泥,你我能再重見就已經是這世上最好的一件事情了。」

煢娘聽了她的話,也露出笑容:「你說得對。」

煢娘讓紅纓拿了兩個碗過來,兩人面對面坐在亭子裡,傅靈均扯開泥封,醇厚的酒香飄了出來,她給兩個碗都滿上。

煢娘其實並不喜歡喝酒,偏又羨慕那些大口喝酒的俠士,所以看著傅靈均面不改色地灌了一碗酒下去,自己卻只能無奈地小小地啜了一口,這對比實在是太傷人了。

傅靈均感慨道:「當時覺得我的想法真是驚世駭俗,如今回想起來,倒也一路走過來了。」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問道,「你那庶妹曾來找過我,說要同我一起去淮海衛,你可知道了?」

煢娘點點頭,前幾日菀娘就跟著妙娘進了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煢娘當初讓她跟著妙娘一起做書畫鋪子,後來又將留仙閣也交給她,菀娘一直做得很好,但煢娘沒想到她的願望不僅如此。

菀娘也坦誠,她並非一時興起,她對此已經想了很久了,從當初認識傅靈均開始,她就有了萌芽,後來在打理鋪子的時候,這樣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她並不想嫁人,成為後院裡一抹無人可知的靈魂,而是想和傅靈均一樣,以自己的能耐做出成就來。

煢娘不是不震驚的,一方面震驚於菀娘的勇氣,另一方面也震驚於她小小年紀竟然如此早熟。

想來也是可笑,她一個穿越女最終老老實實嫁人,反倒是傅靈均與賀菀娘這樣的本土姑娘,反倒有勇氣突破自身桎梏,踏出新的人生。

傅靈均看出了她的想法,淡淡笑道:「其實你不妨想想,若是沒有你,或許我早就被迫嫁人了,還有你那庶妹,若不是你替她牽線,放手讓她一個小姑娘去做事,她便是有滿腹才華,最終也不過是在後宅裡蹉跎罷了。」

她這樣一說,煢娘倒是釋然了。她來這世上一遭,倒也並不是什麼都沒留下,至少趙瑕、傅靈均、賀煢娘,她都或多或少地影響到了對方。如今,這樣的影響還不知道是好是壞,但至少讓他們的生命多了一抹色彩吧。

煢娘這樣想著,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酒,酒杯才下去一指高,煢娘的臉上卻已經熏熏然了。

傅靈均見她這模樣,也忍不住笑起來:「你還記得有一年我生辰,你來宮外替我慶祝,最後喝醉了那次嗎?」

傅靈均這麼一說,煢娘也隱約有了記憶,她當時倒是的確享受了一把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快意活法,但醒來之後卻頭疼欲裂,從那以後就再也不這麼折騰自己了。

傅靈均卻道:「其實那晚我沒醉,你也不是丫鬟抱到客房的。」

煢娘瞪大了眼睛。

「那一晚,陛下偷偷出了宮,是他將你抱到客房,陪了你半宿,在天亮之前又回了宮中。」

「他……」

傅靈均笑道:「你大概不知道,當時我爹被嚇得夠嗆,我偷偷跟在他後面,卻發現他在偷偷地親你。那時候我就想,他日後是要當皇帝的,可你這樣的性子,怎麼肯做他三宮六院中的一人,可以他的身份,想要娶你那更是天方夜譚,我那時候還為你抱不平,可如今看來,我倒是更同情陛下。」

「你的立場也太不堅定了……」

傅靈均哈哈大笑,只是眸光卻漸漸深遠:「阿眠,我不知你的心意是不是還如從前一般,但對於我們來說,你的存在不可或缺,陛下、木清、我還有你身邊那些丫鬟,莫非還不能成為你的羈絆嗎?」

煢娘心頭一跳,剛想說什麼,就見傅靈均直接將一碗酒拿起來:「我此去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願你我都萬事順心。」

煢娘也鄭重地拿起酒碗和傅靈均告辭,然後不出意外地喝醉了。

趙瑕過來接自家皇后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醉醺醺的醉鬼抱著他的腰又哭又喊。

趙瑕的額頭上蹦出了一個青筋:「傅靈均!」

傅靈均也有了淺淺的醉意,聞言對著趙瑕拱了拱手:「臣在。」

趙瑕抱著煢娘,身上一點威信都沒有,他怕吵醒了煢娘,只得壓低聲音道:「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傅靈均卻一點都不害怕,曾經在高高的皇位之上冷清的沒有一點人氣的皇帝陛下,如今像是被拉入凡間的神祇,似乎多了一些煙火氣的溫度。傅靈均淡淡一笑:「陛下,阿眠為了你,放棄了她一直以來的夢想和願望,你是否能夠更安心一點呢?至少,多信任她一些。」

趙瑕愣了,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煢娘,她的臉頰紅紅的,睫毛覆蓋在眼瞼上,柔軟的嘴唇微微嘟起,乖巧的睡顏簡直能讓人的心都軟下來。

他心念微動,抿了抿唇:「我知道。」

傅靈均笑了笑,煢娘在喝醉後,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和趙瑕有關的事情,那時候她就知道,這一顆漂泊不定的靈魂有了歸依,她忍不住就想多管一回閒事。

「臣明日清晨就直接出發了,還請陛下替臣與阿眠道個歉。」

大約有了這個插曲,趙瑕終於不再對傅靈均像防狼一般,慢慢道:「此去一路順風,保重。」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煢娘從睡夢中驚醒, 隨即就感覺到了劇烈的頭疼,她忍不住呻|吟出聲。

外面有了一點動靜,隨後趙瑕掀開床縵, 將她抱在懷中餵她喝水, 又給她輕輕按摩, 見她眉頭舒展開, 才問道:「好些了嗎?」

煢娘點點頭,又連忙道:「靈均……」

「傅將軍剛剛天亮便已經帶人離開了,這會大概已經走出燕京的地界了。」在傅靈均去淮海衛之前, 趙瑕已經給她重新加封,如今是正正經經的大將軍了。

煢娘頓時面露失落,這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卻不能去送送她。舅舅和舅母離開燕京, 緊接著靈均也走了, 她一下子就覺得心裡特別空蕩蕩的。這種離別之情在昨日尚且沒有令她有太多傷感,如今卻如潮水一般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趙瑕見狀, 便道:「以淮海衛如今的情況,往後只會發展的越來越好的, 且兩地之間相隔也不算很遠, 這幾日工部也在商討,要在燕京與淮海衛之間修一條平直的道路,往來快馬的話也不過兩三日的功夫,待到淮海衛那邊穩定,也不需要她時時刻刻坐鎮了, 自然有時間回燕京。」

煢娘這才打起了精神:「真的?」

「我怎麼會騙你?」

煢娘情緒這才慢慢平復過來,又想到好友如今也算實現了她當初的雄心壯志,自己應當為她高興才是。

趙瑕見她神情,便道:「其實還有一件事……」

「嗯?」

「葉聞清辭了山長一職,來我這討了個員外郎的名頭,然後跟著傅靈均往淮海衛去了。」

煢娘愣了一下:「可是靈均不是拒絕他了嗎?」隨即想起早年她對葉聞清的好感,頓時無奈地看向趙瑕,卻見趙瑕只是帶著笑意,道,「俗話說烈女怕纏郎,我覺得過一兩年,我們或許能聽到他們的好消息。」

煢娘心有慼慼焉,但還是忍不住給趙瑕潑一盆冷水:「靈均向來意志堅定,可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

趙瑕也不生氣:「葉聞清是北方學子魁首,他從前不肯為官,窩在山上教書,我也拿他沒有辦法,如今他拋棄了那點清高,也算是一樁好事。」

煢娘狐疑地看著趙瑕,總覺得經過這一個晚上,趙瑕的身上那種如影隨形的焦慮似乎不見了,他整個人變得更加平和了。這不是壞事,所以煢娘也就不再去追究原因。

兩人靠在一起膩歪了一會,趙瑕才起身去處理政事。

剛走出寢殿,他臉上溫和的笑意就消失了,重新回到了那個英明神武的帝王身份。在乾清宮門口,木清正躬身等著。

趙瑕走出來,也沒有停留,只是一邊走一邊問道:「邵祁那邊如何了?」

前幾日趙瑕收到了邵祁的密信,說是已經找到了赤山的行蹤,他正親自帶人去抓捕,算算時間,今日也該將人給抓到了。

木清便道:「此人甚是狡猾,想來要抓他也要多費一些功夫。」

趙瑕點點頭:「無妨,只要將人抓到就好。」

木清隨他一起走進御書房,一旦邵祁將人抓獲,他就將暗衛首領的令牌與印鑒都交出去。

趙瑕見他這般迫不及待的模樣,也是無語:「你倒是一點也不心疼?」

木清笑道:「奴才本就是因為姑姑才蒙陛下恩當上這暗衛首領的,如今姑姑回來了,奴才的職責也就盡到了,不如將這職位給更有本事的人。」

趙瑕見他坦坦蕩蕩,心中也是感慨。這暗衛首領雖然看著不是多大的官,但權力極大,木清卻說放下就放下,光這份心性,朝中就少有人能及他。

而就在此時,一名暗衛進了御書房,遞上一封密信。

木清接過密信,驗明了果然是邵祁寫的,這才交給趙瑕。

趙瑕打開一看,眉頭卻慢慢鎖緊,直到放下密信,才對木清道:「邵祁沒有抓到人。」

木清大吃一驚,怎麼都沒想到邵祁親自出馬居然也沒有抓到人。可事實就是如此,趙瑕將密信遞給木清,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才知道發生了什麼,邵祁雖然沒有將人抓到,卻也把人打傷了,此時還在追捕中。

木清鬆了口氣:「既然已經受傷了,想來應該很難再逃掉吧。」

趙瑕卻遠遠沒有這麼樂觀,他總覺得這個赤山並不好對付。暗衛精銳都出動了,竟然沒有抓到人,只是打傷了他,如今他有了警惕,只怕更加麻煩。

-

不止是趙瑕與木清是這麼想的,邵祁更是鬱悶的難以形容。這按理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只要查到了行蹤,對於暗衛來說還不是手到擒來?可偏偏他的警惕心如此之強,在他們趕到之前就已經逃了,雖然邵祁及時反應,帶人去追,險險用箭射中了人,卻仍舊讓他給跑進了山中。

如今天色已晚,邵祁卻是發了狠:「打著火把搜!一定要將人給找出來!」

一名下屬小心翼翼地看著邵祁:「大人,這山太大了,不如讓當地官府派人一同去搜吧。」

邵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卻道:「不必。」這件事趙瑕吩咐過好幾次,一定要暗中進行,所以他們來到這邊後並未驚動官府,再加上邵祁也心有不甘,他們堂堂暗衛精英,竟然連這樣一個普通人都抓不到,還有何顏面回去?!

那下屬不敢再說話,十幾名暗衛準備妥當,舉著火把進了山中。

而他們的獵物卻坐在一個山坳之中,口裡緊緊地咬著布條,冷汗如流水一般順著清秀的臉頰落了下來。他側頭看向肩胛上的利箭,眸中厲色一閃,另一隻手卻已經將箭給拔了出來。隨著箭身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之音,血順著傷口噴湧而出,他悶哼一聲,面色慘白,汗如出漿,卻張口吐掉了口中的布條,將嘴裡嚼著的草藥給吐到了手上,按在了傷口之上,又撕了中衣的布條,將傷口給裹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赤山才慢騰騰地站起來,一雙眼睛在黑夜中如狼一般盯著來路,那裡隱隱約約有幾點火星影子,雖然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但他卻似乎能感覺到空氣中傳來的肅殺之氣。

但他卻並沒有驚慌失措,反倒慢慢地笑了起來,一個酒窩出現在臉頰一側,配上此情此景,竟然讓人不寒而慄。

赤山轉過頭,朝著森林的更深處跑去,沒有火把,月色也被重重樹枝給遮蔽住,林子裡伸手不見五指,他卻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如一隻野獸一般在暗夜的森林中閃展騰挪,很快就跑的不見了蹤影。

而此時,再追趕赤山的邵祁突然身子一側,破空之聲傳來,他只覺得臉頰一痛,伸手一摸,竟然是流血了。下屬將那害他受傷的東西拿過來,竟然是一支竹箭,看起來打磨的很是粗糙,也算不得鋒利,但在漆黑的夜色中,誰也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有多少,這黑黝黝的森林竟像極了張大嘴的怪獸一般。

邵祁見了血,反倒激發了他的凶性。作為暗衛,向來是他狩獵別人,還從未被獵物弄得這般狼狽過。

「若不是因為此人必須要死,倒的確是個人才!」邵祁陰冷的話出口,竟然他的下屬也打了個寒顫。

「分三路包抄過去。」邵祁點了幾個人出來,「你們跟我,把火把滅了,從另一頭追過去。」

邵祁在上山之前就看過山勢,雖然他們不比赤山對這座山熟悉,再加上天色已晚,這才被他逃了。但若赤山真的想要逃出生天,自然不可能一直往深山裡跑,這山旁邊有一條河,他必是要想辦法渡河的。

邵祁想明白之後,就帶著人順著路往河邊走,有血腥味引路,他們一路追到了一個山坳處。邵祁忽然打了個手勢停下,他如一隻鷂子一般輕巧地落在了山坳裡,果不其然在地上發現一支精鐵利箭,而血腥味也在此處格外濃烈,但往後卻越發淡了。

邵祁雙眼一瞇,直接帶著人朝著河邊衝過去。卻不想他們直接到了一個山崖頂上,往下是奔騰的河流。

下屬忙問:「大人,怎麼辦?」

邵祁卻擺了擺手,原來在不遠處的河心,竟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坐著一艘簡陋的竹筏,正朝著對面岸邊而去。

邵祁瞇了瞇眼,卻是將自己的弓箭拿了出來,拉滿弓弦,幾乎是屏息靜氣地對準了對方的後心,隨後,他放開手,弓弦發出「錚」的一聲,利箭猛地射了出去。

那箭直直沒入赤山背心,他悶不吭聲地從竹筏上栽進河裡,很快就被洶湧的河水給吞沒了。

邵祁似乎鬆了口氣,吩咐屬下:「去找船,順著河流往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邵祁帶著人沿河搜尋了整整兩天, 也沒有找到赤山,因為河水湍急,誰也不知道赤山被捲到了哪裡。

邵祁陰沉著臉, 直到屬下小心翼翼道:「大人, 此人受了如此重的傷, 又在這般湍急的河水中, 只怕早就屍骨無存了,如此再打撈下去,不過徒費人力物力罷了……」

邵祁冰冷的眼光打斷了他剩下的話語。

邵祁看著奔騰的河水, 卻不肯死心,發狠道:「擴大範圍去找,一定要將此人給找到!」

既然他已經這樣說了,眾人自然只能依命行事。

正在這時, 一名暗衛來報:「大人, 有一艘船要經過我們的攔截,屬下要上船檢查, 但船主人並不合作,但……這船主人是齊王家人, 屬下……」

邵祁眉頭一皺:「齊王……」他倒不是怕齊王, 只是若對方是齊王,的確是有些棘手的,但話雖如此,邵祁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去找對方。

那人自稱姓萬,是齊王府管家, 此次也是為了齊王的生辰,特地去採買的。聽了邵祁的要求,那人無奈一笑:「按理,小人必須要配合邵大人,可這船上放著的東西無一不珍貴,小人實在是害怕……」

邵祁淡淡一笑:「萬管家要是不放心的話,自然是可以陪著。」

「不敢不敢。」

邵祁手裡頭有人,也就懶得理會他,直接就上了船。這是河運慣用的那種商船,上頭有兩層船艙,下層用來做倉庫,上層則用來住人。

邵祁查了上層,一無所獲,便又來到了裝著齊王生辰賀儀的下層船艙。裡頭大大小小的盒子幾乎堆滿了,其中好幾個都十分巨大,看起來裝個人是沒什麼問題的。

邵祁讓萬管家挑開了好幾個,確認裡頭裝的都是東西並沒有人,這才在他的點頭哈腰之下要離開船艙,然而在離開之前,他忽然道:「慢著。」

萬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問道:「邵大人,還有什麼問題嗎?」

「這房子裡怎麼如此香?」邵祁問。

萬管家笑起來:「王爺喜歡沉香木,所以小人特意去採買了不少上等沉香木。」

邵祁點著角落幾個木頭箱子,冷笑地看著表情緊張的萬管家,問道:「這裡頭是什麼?」

萬管家賠笑道:「不就是一些器皿……是王妃為了王爺今年的生辰,特意訂的一套杯盞。」

邵祁卻並沒有被他唬過去,畢竟他知道赤山會縮骨功,這樣的小箱子,一般人鑽不進去,但他是可以的。邵祁直直地盯著萬管家,手上卻突然伸手挑開了箱子,卻見裡面果真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杯盞,他不死心,又連續打開幾個,發現都是如此。

萬管家臉上的笑容淡了淡:「邵大人,您要抓犯人,小人自是沒有辦法,不知您還要看哪些,小人替您去打開。畢竟這滿屋子的東西真是損毀了哪個,小人到了王爺面前,恐怕就只能以死謝罪了。」

邵祁的眼睛掃過了房間的邊邊角角,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離開。

等到邵祁一走,萬管家立刻變了臉色,示意下人將那幾個箱子隨意推開,箱子底下的地板上有一個小小的暗扣,下人用力將暗扣提起,其下竟然有一個六寸多高的暗格,而此時,裡面躺著一個臉色蒼白的人,正是被邵祁苦尋不到的赤山。

他的胸膛幾乎毫無起伏,剛剛邵祁進來的時候,他一直屏息,再加上濃烈的沉香味道遮掩,這才險險騙過了邵祁。

下人們將赤山扶起來,如此一番動作,讓他原本已經綁好的傷口又裂開,滲出血來,但赤山就像是沒有感覺到一般,除了面色蒼白一些,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萬管家面露讚賞:「你倒是命大,這樣了居然還能活下來。」

赤山輕笑一聲:「小人賤命一條,天都不肯收。」

萬管家咳了一聲,切入正事:「我家主人不喜歡沒用的人,你應當知道,我為什麼要救你?」不等赤山回答,萬管家便自己接著說道,「追殺你的是皇帝陛下直屬的暗衛,領頭的就是暗衛的副統領邵祁。」

赤山瞳孔一縮。

「所以,你到底掌握著什麼秘密?」

-

邵祁無功而返,只能將此事上報,然而在寫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愣住,問一旁的屬下:「那船大概多高?」

屬下想了一下,說了個大概的數字。

邵祁在自己心頭換算,頓時暗叫一聲「糟糕」,因為按照船的高度,中間很有可能會有夾層,但他竟然反倒被自己的經驗所誤導,再加上萬管家一直在旁邊打岔,竟將這一項給漏過去了。

邵祁緊緊地皺著眉頭,看著桌上的密信,最終還是在最後寫道:「連日打撈,未見生還,河水湍急,恐已屍骨無存。」

「將這封信送回燕京吧。」

暗衛快馬加鞭將信送回燕京,又交到了趙瑕手中。趙瑕看完之後照例給了木清看,這才開口道:「不過是一個不會功夫的普通人,居然在暗衛的追捕下撐了這麼久,且至今還沒有被抓住,若非邵祁不上心,就只能說此人果真是命大。」

木清聚精會神地看完了密信,卻道:「再命大也沒用,他已經受了那麼重的傷,又掉在了河中,怎麼可能還活著?」

趙瑕搖搖頭:「朕總是有些擔心……罷了,你讓邵祁留在原地在搜尋一段時日,確定人已經死了再回來。」

木清應下來,又匯報了其他的事情,待到趙瑕一一確定了,他才退下。

趙瑕解決完了政事,才啟程回乾清宮。下了御輦,趙瑕一走進殿中,就感覺到一股涼意襲來。這幾日天氣漸漸地熱了,煢娘又是格外怕熱的體質,所以這幾日用冰的數量也增加了不少,趙瑕擔心她因此著涼,考慮著再過幾日,便帶著煢娘去行宮避暑。

因著是在寢殿中,所以煢娘穿著十分簡單,她看到趙瑕便走了過來,兩人的手自然地握在了一起,自從之前的誤會解除後,兩人的關係似乎更加親密了一些。

煢娘吩咐紅纓:「將東西送上來吧。」

「什麼東西?」趙瑕好奇道。

煢娘的臉上難掩笑意:「這可是夏天解暑聖品。」

紅纓端上了兩個小碗,一個碗中放著兩顆雞蛋大小的白色圓球狀物體,上頭還絲絲地冒著涼氣。

煢娘也是試驗了許多次,才勉強做出了冰激凌,第一時間就拿來給趙瑕獻寶。

趙瑕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冰碗,吃了一口才發覺冰冰涼涼又軟綿綿的,煢娘見他的表情,也很是高興:「好吃吧?」

趙瑕把自己那一碗吃完,才笑著開口道:「好吃是好吃,但這東西太涼了,你不能多吃。」

於是,煢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將自己那一碗也拿過去,十分鬱悶:「你太過分了!我總共才做了兩碗!」

趙瑕卻含在嘴裡吻上了她的唇,含糊道:「這樣吃……可好?」

伺候的人早就躲出去了,寢殿中只有帝后二人,趙瑕感受到煢娘的迎合,眸色更深,原本還克制著,最後卻根本壓抑不住自己的本性,逼得煢娘眼角都冒出了淚水。

待到這一吻結束,碗中的冰激凌早就化成了水。

趙瑕看著懷中面帶紅暈的煢娘,低啞著嗓子道:「阿眠,你每次有什麼事想求我的時候,眼睛總是不肯看向我。」

煢娘身子一僵,抬起頭看到他嘴角的戲謔,賭氣道:「你都猜出來了,剛剛還……」

趙瑕卻笑起來,直接將她抱著換了個位置,看著她的雙眼道:「這送上門的美味,自然不能放過。」

「你!」煢娘氣急,但很快又平靜下來,不過自從兩人解開誤會,最近趙瑕對她也不再那麼患得患失,看起來好了很多,她這才敢說出自己的要求,「我想夏天過完以後,去舅舅舅母那邊玩一段時間。」

趙瑕面上不露聲色,實則心中並不是這麼平靜,他早知道阿眠是什麼樣的性子,他當然是不肯她離開皇宮的,又怕她失望,便道:「你如今身份不一樣了,這般出門並不安全,過兩年我親自陪你去。」

煢娘心底歎了口氣,她其實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想要離開皇宮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既然決定要和趙瑕在一起,自然是會收斂自己的性子,她並不全是想要出門,只是覺得趙瑕還是太過於緊張罷了。

趙瑕見她神情低落,便道:「再過幾日,我帶你去行宮避暑好嗎?」

煢娘這才打起精神:「我記得那裡,你當太子的時候,我跟著你去過。」

「對,我記得你還挺喜歡那兒的。」

煢娘笑起來,她倒不是喜歡那裡,只是當初的狀況,皇宮裡頭情況複雜,她要步步留心,去了行宮才能鬆口氣,不過見趙瑕已經說起幾日後的安排,她便也默認了這個誤會。

只是幾日之後,他們終究也沒能去成行宮,因為一則謠言如大火燎原之勢瞬間傳遍了整個燕京。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剛寫完,發的晚了點。

第80章 第八十章

正午時分的御花園氣溫高的嚇人, 兩個小宮女被使喚去將那些嬌貴的植物搬到陰涼處。兩人都是大汗淋漓,趁著沒人躲了個懶,就窩在一個背陰處竊竊私語。

「你聽說了嗎?」

「什麼?」

「外頭如今都在傳, 皇后娘娘是妖怪呢!」

另一個小宮女被唬了一跳, 連忙摀住她的嘴:「瞎說什麼, 被人發現了就沒命了!」

「我可沒有瞎說, 如今整座燕京城都傳遍了。」說八卦的小宮女雖然嘟囔了幾句,卻很明顯將聲音壓低了不少。

「怎麼可能呢?皇后娘娘可溫柔了,上次我弄壞了那株山茶花, 差點沒被姑姑給打死,還是皇后娘娘救了我。」

「我同你說……」

正在此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們倆身後響起:「說什麼,不如也同我說一聲。」

兩人被嚇了一跳, 如鵪鶉一般站起來, 低著頭道:「姑姑……」

「你們這嘴可給我閉牢了,免得出了什麼事, 把命丟了,反倒說姑姑沒提醒你們。」

兩人噤若寒蟬, 不敢再多說什麼。

被她們稱作姑姑的人在她們走後去面帶憂慮, 她是宮中的老人,自然看得出這謠言之後的風雨欲來,而宮中誰人不知,皇后就是陛下的心肝,真要出了什麼事, 最後受苦的不還是她們這些伺候的人嗎?

她所思慮的並沒有錯。

在發現謠言的第一時間,趙瑕就知道了,頓時就暴怒了。

這個謠言表面上看是衝著煢娘來的,其實所指向的還是他這個皇帝。

這謠言傳得有板有眼,說是大約一年前,煢娘在慈恩寺的時候,被一個妖怪給吞噬掉了靈魂,所以現在這具身體裡的是個妖怪,還迷惑了陛下。因為一年前,煢娘在慈恩寺被一團黑雲給撞上,隨後昏迷不醒了許久,這件事看到的人很多,也是間接為這個謠言做了佐證。

而另一個版本傳得不如這個廣,卻更令人心驚一些。說是趙瑕捨不得他曾經的貼身宮女沈眠,竟然把她的屍體藏起來,妄圖用起死回生之術將人復活,而如今沈眠的靈魂就附在了賀煢娘的身體裡,所以一直堅持不肯成親的趙瑕才會突然娶這個女子,甚至力排眾議立她為後。

其後的謠言雖然有些匪夷所思,卻竟然猜中了大半的事實,這也是最讓趙瑕不安、最害怕發生的事情。

知道他要起死回生沈眠的人不多,除了他本人和木清,剩下的人,韓朔已死,張玄鶴如今還在宮中住著,都是沒有機會說出來的人,最後只就有生死不知的赤山,不,他並不是生死不知,他活下來了,並且把事情給說了出去。

邵祁匆匆進了宮,跪在階下請罪。

趙瑕卻沒有絲毫動容,若不是邵祁沒有抓到人,怎麼會落到如今的地步?

如今朝野流言四起,質疑聲不斷。

趙瑕卻突然意識到,這傳謠言的方式,竟然與當初傳他不舉的情形十分相似,他眉頭一皺,對木清說道:「去查查,最近幾日,幾位王爺都在做什麼?」

木清領命離開。

趙瑕看了一眼階下跪著的邵祁,見他欲言又止,便道:「你有什麼便說吧。」

邵祁磕了一個頭,才道:「卑下在沿河打撈赤山之時,曾經有齊王府的船隻經過,如今想來,此人會不會被齊王府的人給救了?」

「齊王?」

趙瑕如今還在世的三位哥哥,便是齊王、魯王和燕王。其中齊王是當年的貴妃之子,曾經離皇位一步之遙,最終卻還是黯然飲恨,他的確有足夠的動機做這件事。

邵祁見趙瑕神情變化,忙道:「卑下懇請戴罪立功,定要將這幕後黑手給查出來。」

趙瑕卻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既然如此,你便跟著木清去吧,務必要將此狼子野心之人給找出來。」

邵祁的低垂的眸中劃過一絲不甘,卻還是磕頭謝恩。

待到他也離開之後,趙瑕也沒有閒著,因為幾位閣老一同進宮來找他了。

-

一些不知內情的人,對這個謠言也不過是當個笑話和八卦來聽,但對於幾位閣老來說卻是不同。

首先,他們都是認得沈眠的,尤其是楊閣老,當初他教導趙瑕,對這位學生的心理知道的很清楚,當初趙瑕想要娶沈眠的事情他也知道。他並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且沈眠在冷宮那樣的地方能夠將趙瑕保護好,甚至將他全須全尾地帶出來,這樣的女子不簡單,他也是樂見其成,只可惜後來沈眠香消玉殞,他也只能暗道一聲可惜。

沈眠死後,趙瑕傷心過度,連著三日不曾上朝,只是緊緊地抱著沈眠的屍身。這場景更是謝閣老與楊閣老都看到的,如此情深,即便是謝閣老,也受到了不小的觸動,再加上當初他們倆為此做了遮掩,自然很清楚沈眠在趙瑕心目中的地位。

再後來,趙瑕看似已經走出來,沈眠的屍體卻不翼而飛,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卻也不是沒人知道。這些年趙瑕一直不肯成親,謝、楊兩位閣老都知道他的心結,所以雖然著急,卻還是有了默契等趙瑕自己走出來。

後來一些細節,賀煢娘性格大變,趙瑕對她突如其來的喜愛,甚至不管不顧要立她為後,甚至直接將人放在乾清宮……

這些,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沒有什麼,但一旦有了一個線頭,將這些都聯繫起來,結果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如今朝野之中廢後之聲四起,幾位閣老進宮,何嘗不是讓趙瑕下個決定。

趙瑕沉著臉道:「都是些無稽之談,不過是一些宵小在四處傳謠言,皇后賢良淑德,朕是不會廢後的!」

幾位閣老都沒有說話,這個謠言的確荒誕不羈,他們也不想相信,但這一切實在太過巧合,讓他們不得不信。

哪怕皇后一直都做得很好,便是仗著陛下的喜愛,也從來不曾做一點插手朝政的事情,但有了這個名聲,有了這個污點,便是她再好一千倍一萬倍,對於朝野來說,也並不合適再留在皇后這個位置上。

許久之後,謝閣老站出來道:「臣不敢隨意質疑皇后,只是眼下種種,實在無法解釋,且陛下與皇后已經成婚大半年,皇后也不曾有孕,天家無小事,臣也不得不謹慎一些。」

「皇后年紀尚小,且少年時落水受過寒,便是晚些受孕也是正常。」

「臣並非不知這個道理,只是如今這情況,連皇后之父都大義滅親,上了折子請求陛下廢後,陛下也當為天下臣民考慮,早些下決定。」

趙瑕不怒反笑:「聽謝閣老的意思,朕若不廢後,這皇位還坐不穩了是嗎?」

「臣不敢!」

三人一齊跪了下去,卻並沒有收回之前的話。

趙瑕只覺得心中的暴虐似乎壓也壓不住。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心懷天下的英明君主,他的心眼很小,小到只能裝下一個人,為了這個人,他可以壓抑住心底那頭隨時要破欄而出的野獸,他也可以盡心盡力地打理朝政,所為的,不過是讓她再次醒來的時候,能看見她夢想中國家的模樣。

然而,如今卻要讓他為了這天下放棄這個人?

這一切未免太可笑了吧!

而就在趙瑕即將發怒的時候,魯安道及時跑了進來,硬著頭皮道:「陛下,皇后娘娘來了。」

趙瑕一驚,怒道:「不是讓你們不要告訴皇后的嗎?」

魯安道「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趙瑕皺緊了眉頭:「幾位閣老請先回去吧。」

三位閣老也沒有辦法,只能先行告退。

待到他們離開,煢娘才走進來,她的臉上紅撲撲的,卻是一路趕著過來,有些急了。

趙瑕反倒先擰了一塊毛巾替她擦掉額頭的汗珠,免得一會反而著涼了。

煢娘搶過毛巾,神情嚴肅地問他:「你當初果真想著要將我起死回生?」

趙瑕沒有說話,心裡卻在權衡說真話的利弊,他並不想騙煢娘,但適當的隱瞞幾句卻是沒有問題的。

煢娘卻一句話打斷了他的幻想:「在來這裡之前,我已經先去了一趟太醫院,找張道長打聽清楚了。」

趙瑕沒了辦法,只能慢慢地將自己當初的做法說了出來,包括起死回生之時發生的異象。

趙瑕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煢娘。

煢娘卻一直都沒有說話。所以當時她感受到靈魂被拉扯的感覺,就是張玄鶴在招魂,若不是因為她恰好在慈恩寺,方丈又及時出現,難道真的會被拉回她原來的屍身嗎?如此想來,莫非她還要感激張氏了?

趙瑕猶豫了一會,又補充道:「阿眠,我並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當時真的沒有辦法……」

「對不起。」

煢娘看著愣住的趙瑕,心中五味雜陳,趙瑕的做法讓她既感動又愧疚,她當年為趙瑕擋刀,一方面固然是為了他,但另一方面,她也不是沒有想過,如果她這一死就能回現代呢?

她當時已經缺乏求生意志,卻不想讓趙瑕在痛苦中沉淪了這麼多年。

煢娘輕輕地靠在趙瑕懷裡,低聲道:「對不起,讓你等了我這麼多年,剩下的路,不管好與壞,讓我陪你一起走,好嗎?」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有了煢娘的安撫, 趙瑕總算是平復下來,卻是一方面下了死命令,讓暗衛一定要查出這幕後黑手是誰, 另一方面, 卻死咬著絕不肯廢後。

趙瑕比起他的幾位先祖來說要強勢許多, 從他登基開始, 他想要做的事情就沒有做不成的,而他不想做的事情,臣子們也拿他沒有辦法。

只是這一次, 臣子們也跟他槓上了,不僅折子如雪花般飛來,許多人更是連正事都不顧了,跪在大殿上請他廢後。武將大部分是趙瑕的心腹, 在這件事上的立場也與趙瑕一樣, 但文臣不同,在這種會在史書上大大記載一筆的事情上, 文臣的心態極其狂熱,便是流血也不怕。

趙瑕固然強勢, 但到了如今這樣的地步, 縱然臣子們拿他沒有辦法,他也同樣拿這些老頑固沒有辦法。

趙瑕下了朝,回到乾清宮,煢娘親自替他擦了汗,見他情緒尚算平穩, 才鬆了口氣。

趙瑕握住她的手拉下來:「行了,你別忙了,坐下陪我說說話吧。」

煢娘從善如流,坐在他旁邊。

趙瑕頓了頓,才道:「最近……讓你受委屈了,是我之前不夠謹慎,才被人鑽了空子。」

「我沒有受委屈。」煢娘搖搖頭,「你把我保護的好好的,我什麼都好。」

「可你一向不喜歡這些事情。」趙瑕的聲音有些低,他在娶阿眠的時候,就想這一輩子都將她保護的好好的,讓她一點兒煩憂都沒有,可沒想到,如今卻讓她到了這樣的地步。如今朝野中誹謗她的聲音壓不下去,那些文人甚至還寫詩諷刺她,他恨得要殺這些人,可也知道他這麼做反倒是火上澆油,只能忍耐下去。

煢娘看著趙瑕不曾掩飾的愧疚,忽然覺得心裡軟成了一灘水。

她的確不喜歡這些事情,這些爭鬥是她最厭惡的事情了,換成是以前,她說不定早早就退縮了。可正因為趙瑕在這裡,便讓她升起了無限的勇氣,她知道趙瑕的心結,所以從未想過犧牲自己去保全他的皇位,她只想要站在他旁邊,不管多大的風雨,都陪他走下去。

煢娘反握住趙瑕的手,認真地道:「如果能夠一直站在你旁邊的話,哪怕是一代妖後我也認了,唔……其實這樣想想,也挺酷炫的嘛!」

趙瑕看著煢娘臉上的笑容,不管發生了什麼,她都一直保持著這樣開朗樂觀的態度,不管他心裡有多少黑暗,她都像是太陽一般能夠驅散。

趙瑕心中湧起暖流,側身擁住了她。

煢娘一愣,卻也是抱了回去。

這個擁抱沒有半點情|欲,反倒有一種濃濃的溫馨之感。

-

暗衛全力追查的效率不是蓋的,很快就查出了有用的線索,然而出乎人意料之外的,線索的指向居然不是齊王,而是章閣老。

自從德太妃遷宮之後,章閣老越發低調,彷彿成為了應聲蟲,一旦謝、楊兩位閣老有爭議,他就在中間和稀泥,況且趙瑕瞭解章閣老,他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又膽小怕事,怎麼都不像是能做出這種大事情的人。

但暗衛所查到的消息源頭就是章府,甚至還查到章閣老有暗中查過煢娘的事情,種種跡象表明章閣老就是這件事的幕後黑手。

可是如此簡單的結果,莫說趙瑕不信了,便是木清和邵祁也不敢相信。

只是無論怎麼查,這件事就是章閣老一手策劃的,而原本邵祁認為有瓜葛的齊王,卻並沒有什麼異動。

事已至此,趙瑕只能派暗衛將人給抓了起來,此事引起軒然大波,群臣更是情緒激動,甚至連原本態度溫和一點的楊閣老,在這件事上也不贊同趙瑕的做法。

趙瑕卻我行我素,直接將章閣老下了天牢。

而與此同時,一輛樸素的馬車駛進了燕京城,外表風塵僕僕,顯得與繁華的燕京格格不入,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皇城邊上才停下。

一個身穿勁裝的姑娘跳下了馬車,遞給了皇城守衛一塊令牌,那人先是要呵斥,然而看到那塊令牌之後卻突然瞪大了眼睛。

層層上報之後,皇城的門打開,馬車竟然直接駛了進去,從始至終,那車上的主人就不曾露面。

有不少好事的百姓看到了這一幕,都在議論紛紛,不知這馬車裡究竟坐的是何方神聖。

而馬車在進入了皇城之後,魯安道便帶著一頂軟轎等在了那裡,待到婢女將簾子打開,一個容貌艷麗的女子走了出來。

魯安道忙道:「奴才見過長寧長公主殿下。」

原來這就是德太妃的女兒,也是先帝的長女長寧公主。

趙玨是先帝的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個女孩,卻十分得先帝的喜愛,她是自小被先帝抱在膝頭上長大的,雖然後來先帝孩子多了,但對她仍舊是不一樣的。德妃早年在宮中張揚肆意,一方面是自己得寵,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個女兒。

趙玨為人爽朗大氣,卻又心思縝密,常有不俗之舉。當年德太妃憂愁前路,也是她提出的建議,另闢蹊徑,找到了趙瑕。只是趙玨並不領功,婚後又跟著丈夫一直在外駐守,後來得知德太妃被迫遷宮,這才趕了回來,誰知在路上又得知燕京謠言四起,竟與她的舅舅也有關係。

趙瑕雖然對德太妃有些厭煩,但對這個姐姐還是十分敬重,所以即便出了這些事情,依然讓長寧長公主進皇城後才下馬車,並讓魯安道特意帶著軟轎過來等著。

趙玨還認得魯安道,笑道:「魯公公,許久不見了,你如今看著可富態多了。」

魯安道面露無奈,長寧長公主的一大特點就是說話特別直,便是當著陛下的面也不曾收斂,他也只得道:「殿下不如先上轎吧,陛下還在御書房等您呢!」

趙玨一揮手:「行了,這轎子還不如我走得快,既然陛下在等著,就快些帶路吧。」

魯安道沒有辦法,只能讓人收了軟轎,自己則小跑在前頭帶路,趙玨大步跟在他身後,倒真沒有落下半分。

待進了御書房,趙玨神色一整,認認真真地行了君臣之禮,待到趙瑕說起才站起來。

「皇姐一路辛苦了。」

趙玨笑道:「不辛苦,只要一想到我是回來處理爛攤子的,我就恨不得馬車再走慢一點。」

趙瑕:「……」

「皇姐可要先去見見德太妃?」

「不用了,母妃那沒什麼事,倒是我回來的路上聽說我那倒霉催的舅舅被陛下你扔進了天牢,不知現在怎麼樣了?」

「……並無大礙。朕知道這事並非章閣老主謀,到時候查出了幕後黑手,自然會依法處置。」

趙玨點點頭,又道:「我也知道,舅舅這事做的沒過腦子,但他畢竟是我舅舅,再蠢也得救,若陛下不嫌棄,可否將此事交給我來做,我必然給你一個完美的答覆。」

趙瑕看著她,他這位姐姐並不簡單,當年先帝就曾感慨過「恨不生為男兒」,若趙玨是個男人,這皇位恐怕根本就沒有別人什麼事,所以趙瑕敬佩她,卻也戒備她。趙玨大概也很清楚這些,所以為人十分低調,不僅自己低調,以前也管著德太妃,只是後來趙瑕登基後,她才請命和丈夫一同在外駐守,這些年也一直規規矩矩,從未有過半分出格。

而眼下這樁事情,雖然當時沒有查到章閣老與齊王之間的聯繫,但趙瑕也隱約猜到了對方究竟是從何處進行的聯繫。若是趙玨不曾回來,他也自然能夠查出真相來,只是如今趙玨回來了,這個面子,他還是要給的。

這些念頭在趙瑕腦子裡須臾轉過,他微微一笑:「既然皇姐這麼說了,那朕就將此事交託給你了,萬望皇姐公正行事,不可徇私。」

趙玨微不可見地鬆了口氣,才跪下謝恩。

出了御書房,趙玨才覺得背後冷汗陣陣,不過七年時間,當初還略顯稚嫩的帝王已經成長到了如今令人心驚的地步。她原本不過是試探,而如今看來,對方想來早就已經知道了,如今願意讓她去處理,不過是念著舊情罷了。

如此一想,趙玨的步子也不由得急了一些,倒讓前頭領路的小太監越發緊迫。

到了西宮,德太妃早早就在主位上等著了,對於這個女兒她是既愛又怕,可女兒回來了,她的主心骨也就回來了。

趙玨推開了宮門,就看到已經蒼老了許多的母親坐在主位上殷切地看著她。便是先前有再多的埋怨,到了此刻,也只剩下心疼和濡慕。

「母妃!」

德太妃聽到這一聲呼喊,身子一顫,忙不迭地跑了過來,將女兒抱在懷裡就開始大哭。

趙玨畢竟不是那等容易沉浸在小兒女情緒中的人,過了一會,便拍了拍德太妃的肩膀:「母妃,您將眼淚收一收,女兒有話要說。」

說完,她目光一掃殿中的宮女太監:「你們都出去!」

待到人都走了,她才將德太妃扶到了主位上,自己坐在下首,看著母親將眼淚拭掉,才淡淡開口道:「母妃有什麼話想同我說。」

德太妃有些心虛,轉開眼睛不看她:「說……說什麼?」

趙玨不急不緩:「說,您與齊王之間,究竟是通過何人聯繫的?」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一直在調整作息,所以最近一段時間更新時間恐怕會不太穩定,如果早上九點沒更,那就會在當天下午更新,希望大家見諒。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趙玨的話將德太妃嚇得手一抖, 卻不肯承認:「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怎麼可能會和齊王有聯繫?」

「母妃,您說謊的時候是從來不肯看著我的眼睛的。」

德太妃一哽, 臉頓時就耷拉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久不回來, 一回來就質問你母妃是不是?」

趙玨並不生氣, 只是淡淡道:「我倒是想好好同母妃您說話的,但破家之禍近在眼前,有些話我現在不說, 恐怕就只能等到地下再同您和舅舅說了。」

德太妃被她唬了一跳,連忙道:「你在瞎說些什麼,陛下當年是怎麼出冷宮的,有這份恩情在, 你舅舅不會有事的……」

「母妃!!」趙玨加重了聲音。

「幹嘛!」

趙玨頓了頓, 才道:「他如今是大晉的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人, 不是當年剛從冷宮出來的小可憐,這些年我寫信給你, 讓你和舅舅安安分分的, 你是不是都沒有聽?!」

德太妃被女兒厲聲的模樣嚇得一抖,反應過來後,惱羞成怒:「當年是他說一旦登基,定然會將我當成太后對待,可結果呢?我想要什麼還得通過一個太監, 他沒有後宮,卻寧願讓一個太監管著,也不肯將權力給我,還有你舅舅……他是我們章家唯一的男丁,雖然身在內閣中,可朝野裡哪個看得上他!我們章家都快成了笑柄……」

在女兒有如實質的目光下,德太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直接閉了嘴。

趙玨冷笑一聲:「母妃說完了,現在可以輪到女兒來說了?」

「後宮之權是我在離京之前,請求陛下不要交給你的。」

德太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趙玨卻毫無顧忌地接著說下去:「你可知道,我們章家能有現在這樣的日子,都是仰賴於陛下的好心。若他心腸狠毒一點,當初在他登基之後,母妃你就該病逝了,至於舅舅,他手頭不乾淨,隨便一點罪名就足以將他打到地底,不需要五年,章家就會灰飛煙滅。而你以為這會對他的皇位有什麼影響嗎?不會的!甚至他只要再栽贓點什麼在你們身上,朝野之上只會讚頌他果決公正,大義滅親!」

德太妃心口一涼,趙玨的話就像一柄重錘,將她這麼多年一直賴以相信的東西擊了個粉碎。

趙玨卻還接著說下去:「母妃可知道,在陛下登基之後,我為什麼會請求與韓止一同去西北駐守?」

「為……為什麼?」

「因為我看出陛下對我的防備,所以我以退為進,主動出京,以此換取他的好感和對章家的容忍,我離京之時與母妃你還有舅舅說過什麼,你們都給忘了嗎?!」

德太妃身子一晃,跌坐在椅子上。

「我犧牲了那麼多,結果呢?不過幾年時間,你和舅舅就已經將這份容忍給作沒了!」

德太妃只覺得渾身發寒。當年趙玨雖然是女兒身,但因為先帝寵愛,她在宗室之中的地位並不低,趙瑕的太子之位能坐穩,與趙玨也有很大的關係。只是後來趙瑕登基後,趙玨卻自請離京去了那麼苦寒的西北,德太妃汲汲營營,一定要拿到後宮權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想辦法讓女兒回來,可沒想到,自己竟然毀了女兒的一片苦心。

趙玨看到德太妃的表情,也是於心不忍,但她不得不狠下心,將母親從鮮花著錦的虛幻中拖出來:「母妃,你與舅舅自作聰明,難道以為陛下就毫無察覺嗎?」

「你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若不是我回來的及時,恐怕下一個進入天牢的,就是母妃你了!」

德太妃以前仗著將趙瑕帶出冷宮的恩情一直在宮中作威作福,又有身邊的宮女太監著意捧著,便是有那麼一兩個忠言逆耳的,也因為她的不喜,早早被打發了出去。這些年她竟不知自己一直在懸崖邊走著,如今被趙玨三言兩語揭露真相,她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六神無主道:「那……那我該怎麼辦?長寧,你要救救母妃,救救你舅舅啊!」

趙玨在心底歎了口氣,又道:「母妃若肯聽我的,我自然會救你們。」

「聽聽聽!都聽你的!」

趙玨這才開口道:「母妃先將與你聯繫之人告訴我,不僅是你與齊王之間的聯繫人,還有你與舅舅府上的聯繫人。」

德太妃嚅囁著開口道:「是……李貴人,她是齊王寵妾的姑姑,還有……還有就是你舅舅納的小妾……」

趙玨點了點頭,見母親還是分得清輕重,心裡也是一鬆。

德太妃見女兒還是皺著眉頭,小心翼翼道:「你舅舅說……這只是要逼陛下廢後,況且這本來就是真的,陛下不會……」

趙玨一眼看過來,德太妃頓時噤聲,趙玨這才開口道:「陛下待那小皇后就跟眼珠子似的,你們居然還去打她的主意?是當年九皇子和安華侯府死的還不夠令你們印象深刻嗎?」

「不是……」

「行了,剩下的事情我心裡有數,母妃就先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吧,待到事情處理好了,我再來與您說話。」

德太妃聽見女兒這麼說,眼中頓時冒出希望的光芒。

趙玨卻轉頭道:「怕母妃無聊又去做什麼,我特意給您送了兩個丫鬟,待過了這一陣您再還給我。」

德太妃不可置信道:「你派人監視我?!!」

「母妃一定要這麼直白地理解也不是不可以。」

趙玨說完,拍了拍掌,兩個人高馬大的姑娘就走了進來,甕聲甕氣道:「奴婢見過太妃娘娘。」

德太妃目瞪口呆,若不是她們胸口鼓鼓囊囊的,說這是兩個男人也有人信啊!

這兩個人也是趙玨先前和趙瑕報備過的,趙瑕同意了才送進了慈安宮,不過即便如此,她們倆與宮中這些嬌柔地跟朵花一般的宮女們截然不同,一路過來不知承受了多少異樣的眼光,好在她們倆早就習慣了,並不以為意。

但她們不在乎,德太妃在乎啊!她最是好面子,若真帶著這兩個宮女出門,她的臉都要丟盡了!

殊不知趙玨正是打了這個主意,畢竟她也不想自己在前頭打拼,親娘卻在後面拉後腿。

將這些事情解決完,趙玨才將得到的信息稟報給趙瑕。

趙瑕輕笑道:「辛苦皇姐了。」

「這本就是母妃與舅舅惹出來的事情,是我愧對陛下。」

「這與皇姐有什麼關係?不過是有人狼子野心,不肯再過安穩日子罷了。」趙瑕走下玉階,扶起趙玨,才溫和道,「皇姐久未歸京,做弟弟的應當為你接風洗塵才是,皇后在宮中整治了一場家宴,不知皇姐可否賞臉?」

趙玨見趙瑕絲毫不急躁的模樣,就知道他心裡有數,當下便笑道:「這是自然,況且我也是好奇許久,能讓陛下放在心尖子上的,也不知是何等玲瓏心肝的姑娘。」

-

煢娘早早就做好了準備,卻仍舊有些許緊張。

她當年是見過長寧公主的,對這位公主十分敬佩,再加上當年在宮中,趙瑕受盡冷落,也唯有這位公主待他有一些溫情,她知道趙瑕重情重義,這些年他容忍德太妃和章閣老,與長寧公主有很大的關係。

所以,哪怕已經與趙瑕成婚這麼久了,煢娘卻依然有一種醜媳婦也要見公婆的緊張感。

趙瑕先進來,長寧落後他半步,一眼就看到了亭亭玉立的煢娘。雖說容貌完全不一樣,但長寧許是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倒覺得她哪哪都像是沈眠。

互相見過之後,三人落座。

因為是家宴,所以就在一張桌子上。長寧也不提德太妃的事情,只是說些邊關趣事,她言語輕快,將邊關的艱苦都說的妙趣橫生,莫說煢娘,便是趙瑕都被吸引了心神。

「朕敬皇姐一杯,這些年靠你和駙馬保衛邊關,這才有大晉朝如今的安穩。」

長寧豪爽地喝掉了一杯酒,這才面露懷念:「想當年,我最是喜愛這梨花白的滋味,一天不喝都受不了,沒想到一晃七年過去了,竟是再沒有喝到一滴。」

「皇姐喜歡,朕再送您一些便是了。」

「邊關都是燒刀子,喝習慣了,如今倒是喝不慣這宮中的梨花白了。」長寧雖然這麼說,心裡卻還是暗暗歎息,她想藉著當年自己自請離京的事情勾起趙瑕的惻隱之心,他卻給堵了回來,看來這一次章家勢必要大出血了。

長寧雖然這麼想,卻並沒有怨恨。這些年陛下待章家算是容忍了,若非這一次踩到了陛下的底線,也不會有此後果,讓舅舅得個教訓也好,章家這些年得意太過,舅舅不知收斂,已是尾大不掉,若是再這樣下去,只怕會有滅頂之災。

長寧想清楚了,也就不再東想西想,而是將這一場當成是真正的家宴,痛痛快快地吃喝了一頓,隨即才找趙瑕要了去天牢的旨意,這才離開。

在長寧離開後,煢娘走到趙瑕身邊,問道:「怎麼了?」

趙瑕的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紙條,許久才開口道:「皇姐是個聰明人。」

長寧是個聰明人,所以她一定知道該怎麼做。她也很清楚,想要赦免德太妃和章家,需要拿出怎樣的功勞。

趙瑕將紙條扔進了香爐裡,只能隱約看見一句——「殺無赦」。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長寧長公主到了天牢, 她手裡有承平帝的旨意, 一路暢通無阻到了章閣老的牢房。正如趙瑕所說,章閣老的待遇並不算差, 雖說是在天牢裡, 但還專門放了床鋪和桌椅, 甚至送的飯食也不算差。

只是不管條件如何好,這畢竟是在天牢裡, 聽著左右傳來的慘叫聲, 把章閣老嚇得面如土色,生生地瘦了一圈。

看到長寧的時候,他猶如看到救星, 撲到牢門上:「長寧,你快把舅舅救出去啊!」

長寧心情極為複雜, 一方面她惱恨章閣老無事生非, 將母妃害到了如今的地步,但另一方面, 畢竟有血緣親情, 她小的時候與這個舅舅關係一直很好, 且這些年她身在邊關,章閣老也一直都惦記著她,每年的年禮都送的給外的用心。

獄卒在她的示意下打開了牢門, 然後才向長寧一拱手,暫時離開了。

章閣老滿心歡喜地準備走出去,卻被長寧給擋住了。

「長寧?」

長寧哭笑不得:「舅舅難道以為自己可以離開天牢了?」

「難道不是嗎?」章閣老面色一變, 「莫非陛下如今連你的面子都不給了?!」

長寧也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這麼大的信心,只得無奈道:「陛下將此事全權交由我處理,舅舅若是想活命,還是速速交代的好。」

章閣老的臉色一下變得十分精彩,許久才道:「長寧,我是你舅舅啊!」

長寧冷笑一聲:「若非您是我舅舅,您以為您現在還能好端端地住在這兒嗎?」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長寧覺得身心俱疲,當年她離京之時,舅舅還只是蠢而已,現在不僅依舊蠢著,甚至連話都聽不明白了。

「舅舅,勾結齊王謀反是多大的罪名,您知道嗎?」

章閣老被嚇了一跳:「我沒有!!」

「哦。」

章閣老急了,忙道:「長寧,你最是清楚舅舅的為人了,我會是做這樣事情的人嗎?」他就算有那能力,也沒那膽子啊!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章閣老支支吾吾地說了一通,好不容易將自己的想法說清,卻險些把長寧給氣得背過氣去。

「舅舅!您就不能好好想想!就算陛下廢後了,難道他就會納妃嗎!就算他納妃,你怎麼保證你不是在為他人做嫁衣!」

章閣老被她罵的縮頭,只得小聲辯解道:「前兩年……你幾個表妹還小,如今年齡正合適……」

「……」

長寧表情一言難盡地看著他:「舅舅,您別怪我說話難聽,就我那幾個表妹,便是進了宮,估計也只會給家族招禍,您若還想活得久些,就別打這些主意了。」

章閣老極其委屈,他原本也沒有這些野望的,都是被家裡幾個小妾給攛掇的。但他知道,這些話要說出來,估計長寧會直接把他罵得狗血噴頭。

長寧緩了緩氣,才道:「您與齊王之間,可有什麼往來密信嗎?」

章閣老道:「有的有的,我都藏起來了!」這點心計他還是有的,當下便將藏密信的地方告訴給長寧。

長寧得了線索,也不再逗留,就要離開。

「……長寧,你不打算救舅舅出去嗎?」

「您再在這住一會,待我把齊王給抓了,再向陛下去求情。」長寧說完,順手還將章閣老的牢房給鎖上了。

章閣老:「……」

真是親外甥女!!

-

長寧拿到了密信,思量了片刻,才將密信交給貼身護衛:「將此信交給陛下,我先去一趟齊王府。」

長寧催馬一路到了齊王府,齊王府邸與她的公主府相鄰,當初她未曾離京的時候,兩家還互有往來,想不到如今竟然要在這樣一種情形之下相見。

齊王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廳,他早已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可除了有些憔悴,卻並沒有過於慌亂,甚至還帶著笑意對長寧道:「皇姐,許久不見了。」

長寧的護衛擔心有埋伏,擋在她的面前,長寧卻十分淡然地推開她們,毫不畏懼地走進去,大刀金馬地坐在齊王對面。

齊王面露讚賞:「皇姐不愧是當年父皇都稱讚的人物,果然是女中豪傑。」

長寧卻面色不改:「三弟也很有膽識,死到臨頭尚且還能與我談笑風生。」

「皇姐說話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長寧懶得與他再打機鋒,直接道:「你還有什麼遺願便說吧,看在鄰居一場,我會考慮一下的。」

「皇姐何必要如此劍拔弩張?」

長寧瞇了瞇眼:「你將我母妃和舅家扯到你那艘破船上,居然還好意思這麼問我?」

齊王愣了一下,才哈哈大笑:「無怪乎都說女人不能成事,便是皇姐這等奇女子也會為世俗牽絆。章家人才平庸,這些年不知給你扯了多少後腿,皇姐竟然還要護著?!」他壓低了聲音,「不如藉著此事發難,皇姐在宗室之中聲望甚高,在西北又有大隊人馬,你若能助我成事,我自然封你為護國大長公主,永享富貴榮華,不必再龜縮在那樣一個荒涼貧瘠的地方……」

長寧一臉無語地看著陷入狂熱的齊王,她還當這個弟弟是視死如歸,原來竟然在打著這樣的主意,對著那雙灼熱的眼睛,長寧想也不想就吐出了兩個字:「不幹!」

齊王:「!!!」這跟預想的不一樣啊!

長寧歎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將我母妃扯上是有什麼驚天大陰謀,看來還是不能太高看你了。」

「皇姐!皇姐!」齊王急了,「當年若非皇姐為了老七登基之事出了多大的力氣,可是他當了皇帝之後是如何對你的!難道皇姐從來就沒有怨恨嗎?」

長寧神色平靜:「老三,你知道你當年為什麼會失敗嗎?」

齊王一愣:「為什麼?」

「因為你廢話太多,又說不到點子上去,且喜歡自作聰明,就算沒有我母妃與貴妃的矛盾,我也很難違背自己的良心去支持你。」

齊王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他剛想反駁,就被長寧給打斷了:「護國大長公主?永享榮華富貴?你覺得我在乎這種東西?」

「你看不起女人,又想藉著女人成事,無恥的這般坦然自若,也令我歎為觀止。」長寧諷笑道,「這些年我雖然身在邊關,卻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陛下這幾年所作所為足以稱得上明君,至少比起你們來說要做得好得多,光是這一點,你就拿不出東西說服我。」

齊王張口結舌,最後只能道:「那是因為當年登上帝位的是他,若是換了我,也未必比他做得差。」

長寧目露憐憫:「看來你還是沒懂我說的話。」

「皇姐究竟想說什麼,不如直說吧!」齊王不耐煩道。

長寧頓了頓,才道:「我自幼便恨,我明明做的比你們更好,但卻因為女兒身,最後只能走到嫁人一途,所以,當我看到傅靈均駐守淮海衛,冼夫人著書教人,而那些大商家也有了女掌櫃,我便覺得,這個時代遠比我當初時要更好,我願意守護它。」

長寧說到最後,聲音變得柔軟許多,但看到齊王仍是不解的模樣,她歎息一聲,才道:「三弟若想還有什麼事要與家人交代的,便早些交代吧。」

齊王臉色灰敗地看著長寧離開的背影,突然出聲道:「若皇姐希望看到這樣一個世界,為何不自己當皇帝呢!」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長寧身勢如電,手中長劍出鞘,鋒利的刀刃貼在他的脖頸之上。

長寧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三弟,有些話可不要亂說。」

齊王感受著冰涼刺骨的刀鋒,那些話被吞進了喉嚨裡,就怕長寧的手稍稍不穩,這柄寶劍就會劃斷他的喉嚨。

好在長寧將人給嚇住了,也就懶得再管他,直接收劍入鞘,大步走出了齊王府。

女衛在一旁問道:「殿下,您現在要去哪裡?」

長寧猶豫了一番,才道:「先進宮向陛下覆命吧。」

「是。」

長寧上了馬,卻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但很快就到了皇城,她只能收斂心神,將刀劍卸下,這才跟著領路的太監去御書房。

而就在長寧離開齊王府之後,齊王才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過了好一會,他才恢復了知覺,他覺得脖子有些刺痛,想到長寧當時的表情,頓時臉色十分難看,他伸手摸了摸傷口,看到指尖的血跡,暗暗地呸了一聲。

誰知那血的顏色竟然慢慢變黑,齊王頓時臉色一變,感覺到了什麼,他緊緊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嘴裡發出「呵呵」的聲音,卻已經無濟於事,最後側頭一栽,倒在了地上,不過一會便沒了聲息。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就在長寧去往齊王府的時候, 一個道人打扮的人卻進入了皇城之中, 他便是天一道的掌門。

天一道的山門雖然隱世不出,但在民間的聲望還是很高的。

趙瑕親自見了他, 張掌門行了道教大禮, 才道:「貧道的師侄學藝不精、行事輕浮, 如今他叨擾了陛下這麼多時日,也是該告辭的時候了。」

趙瑕淡淡道:「當初是朕之故, 害張道長身受重傷, 只得讓他留在太醫院療傷,他傷未癒,朕於心不安。」

這就是不肯放人了。張掌門早有準備, 便道:「貧道來京之前,曾卜算過一卦, 帝星大耀而伴星不穩, 貧道不才,願為陛下解這一道難題。」

得了張掌門這一番話, 趙瑕的心底大石才算落下。

張玄鶴再有能耐, 但在名聲上還是比不過天一道掌門, 如果張掌門願意幫忙,至少煢娘身上的污水就能洗掉了。而經過了這一年,煢娘也並未再出現什麼問題, 趙瑕也終於能夠放下心來,便是讓張玄鶴回去也沒有關係了。

然而還未等這件事處理好,齊王之死立刻被爆了出來。

雖說齊王暗中策劃對付皇后, 但畢竟沒有他謀反的實據,他又死的那般蹊蹺,宗室自然要出來管一管。在這一點上,即便趙瑕是皇帝也是沒有辦法的,再加上此事與煢娘有關,他若不想煢娘受到更多的詆毀,只能同意交給宗室。

而最大的嫌犯,首當其衝的就是最後與齊王見面,並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傷口的長寧長公主。便是長寧長公主在宗室之中名望甚高,在這種時候,也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呆在府中,等待宗室最後的結果。

可即便如此,民間亦有傳言,說是當今陛下為了給皇后出氣,這才暗中毒死了齊王,卻又嫁禍給長寧長公主。民間對這種皇室糾葛向來十分喜愛,再加上先前有皇后是妖孽的傳言,最後竟然是越傳越不像樣子了。

到了此時,趙瑕等人若非還不知道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那就太可笑了。只是此人比齊王謹慎太多,沒有留下一點馬腳,借力打力、因勢利導的能耐簡直爐火純青。

木清與邵祁查了許久也沒有查到絲毫線索,所有人都焦頭爛額,也就沒有人注意到,趁著齊王府一團慌亂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逃走的赤山。

待到邵祁帶人去抓時,早已人去樓空,他恨得一拳砸在了牆壁之上,眼神陰鶩地掃過六神無主的女眷,他怎麼都想不到,他堂堂暗衛統領,竟被這樣一個小人物耍的團團轉。

就在他正準備讓人將她們帶回暗衛調查之時,燕王帶著宗室宿老姍姍來遲。

從前長寧長公主在邊關之時,宗室以齊王為首,如今齊王已死,長寧長公主又因為身具嫌疑,再加上魯王向來不願意沾這種事,這才輪到燕王出頭。

燕王風度翩翩,身上有一種儒雅的書卷氣,雖說清冷了些,但為人也算平易近人,很快就贏得了宗室的讚譽。

邵祁拱了拱手:「燕王殿下。」

燕王並不自傲,也回了一禮:「邵統領辛苦了,此事就交給本王來處理吧。」

邵祁定定地看了一眼燕王,發現他表情自然,突然笑起來:「是,那在下就先告辭了。」

待到邵祁走後,燕王才收回目光,表情絲毫不變。

-

這邊燕王帶領宗室在有條不紊地查案子,那邊朝野關於廢後一事越發激烈。趙瑕好幾次差點沒有忍住心中的暴虐,好在煢娘及時發現,將他安撫了下來。

趙瑕卻依舊心中不爽:「這些人什麼都不知道,就敢對你口出惡言,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若非你給他們求情,他們早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煢娘卻搖搖頭:「可是你殺了他們又能如何,這件事也不會解決,你反而會被冠上昏君之名,也被拖入這攤泥潭中。」

趙瑕哪裡不知道她所說的道理,只是這些年他乾綱獨斷,並不覺得會有多嚴重的後果。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民意最是捉摸不定,況且此人設了這樣大的一個局,定然還有後招,你若真控制不住自己,才是真的中了他的計。」

煢娘的聲音緩緩地安撫了趙瑕,他歎了口氣:「阿眠,你真的就不生氣嗎?」

「怎麼可能不生氣,只是想著,你已經替我擋掉了大半的風雨,似乎就沒有那麼氣了。」煢娘的臉上帶著笑意,「不是說好了,我們要一起走的嗎?你可不能隨便就中計了。」

趙瑕悶悶地應了一聲。

煢娘又問:「長公主的案子如何了?」

「尚在查。」趙瑕見煢娘感興趣,便多說了幾句,「齊王是宗室,幾位宿老都不許仵作替他驗屍,所以只知道他是中毒而死,但至於是怎麼中毒,又是中何種毒,卻是很難查出來的,也因為如此,皇姐的嫌疑一直都無法解除。」

「可依著長公主的性子,恐怕根本不屑於用毒這樣下作的法子,她怕是寧肯直接與人刀劍相向,再說,她就算真的要下毒,難道還會做的這樣明顯,被人看出來?這肯定是被人嫁禍的!」

「你倒是挺信任皇姐的。」

煢娘有些不好意思:「長公主一直都是我特別嚮往的那種女性,我就是覺得她不會這樣做的。」

趙瑕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沒有證據。」

「現在不是燕王在負責此事嗎?他是怎麼想的?」

「燕王還算是公正,也提出了質疑,只是也苦於沒有證據。」趙瑕歎了口氣,「我原本對這位皇兄並沒有太多關注,如今看起來,他倒還是很有能力的,待到此事一了,倒是可以交給他幾件差事做。」

趙瑕一直對他那幾個兄弟評價不高,魯王和燕王因為出身低微的緣故,一直存在感極其微弱,魯王偶爾還會因為魯直的脾氣惹些麻煩出來,燕王卻一直極其低調,除了愛好讀書之外,平日裡就待在自己的王府裡,從來不惹事。

煢娘對這位王爺的印象也還算正面,便道:「那也挺好的。他有這樣的心,想來應該會查出真相來,就是苦了長公主要吃些苦頭了。」

「我上次還派了魯安道去了公主府,皇姐心態還是挺平穩的,她見多了大風大浪,這些小風雨根本打不倒她。」趙瑕頓了頓,也有些無奈,「我原本還想藉著皇姐在宗室之中的影響力,替你正正名,誰知……」

煢娘彎唇一笑:「你也要對我有些信心啊,我也是大風大浪裡過來的呀!」

趙瑕心說,就算明知道你能撐住,可還是心疼,想要好好保護你啊。

他俯下|身子,輕輕地吻了一下煢娘的面頰,才道:「我會讓張掌門早些還你清白的。」

張掌門見到了自家侄子,哪怕他算了無數次,都不如此刻親眼見到安心。既然安心了,那些關心的話便嚥了下去,只是冷冷道:「你在這倒是逍遙的很,也不知山門上下替你提心吊膽。」

張玄鶴苦笑道:「掌門師叔,我知道錯了。」

張掌門歎了口氣:「你自幼天賦極高,卻為人自負固執,如今也算是吃到教訓了,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我還能如何?陛下不許我離開,我便只能永遠待在這皇城之中。」

見張玄鶴心如死灰的模樣,張掌門才道:「我已與陛下做了交易,我替皇后洗清污名,而他願意放你走。」

張玄鶴眼睛一亮:「真的?!」隨即又愧疚道,「都怪我,讓掌門師叔你操心了。」

張掌門緩緩道:「即便不是因為你,我也會來這一趟的。」他頓了頓,才接著道,「帝星大耀,這本該是難得的吉兆,只可惜帝星與伴星糾纏太深,已成了伴生之狀。若是皇后真的出了什麼事,後果恐怕難以設想,我也是為了這天下的百姓。」

「竟如此嚴重?!」

「正是如此,所以此次並非我一人過來,更有道門同道與我一起,以期能解決此事。」

張玄鶴沒有懷疑師叔的話,天一道雖然不入世,但並不代表他們就不關心民間疾苦,只是有些時候人力不可及,他們也沒有辦法,但遇到這樣的情景,道門也會略盡綿薄之力。

趙瑕原本只是想借天一道掌門的名聲,將那些有關於煢娘的謠言壓一壓,但沒想到張掌門給他帶了這麼大的驚喜,幾大道門同時發聲,力證煢娘的身份,總算把那些不好的謠言給壓下去了。

而此時,燕王那邊也總算有了進展。

毒|藥的種類已經被查明,卻並不是什麼常見的毒|藥,而通過這個,他查到了一個丫鬟身上,然後順著這個丫鬟查到了齊王的後院,誰知就在要進一步查探的時候,齊王后院的一名妾室忽然服毒自盡,用的就是同樣的毒|藥。

誰都沒想到,最後的結果竟然是一名受寵復又失寵的妾室做出的報復行動。這讓期待了大半個月宮廷大戲的百姓大失所望,可事實就是如此,那名丫鬟在主子自殺後,終於吐露了實情,甚至還有如何拿到毒的過程,都清清楚楚。

燕王在朝堂之上報告此事之時,滿朝嘩然,但他解說條理分明,即便再怎麼荒謬,也不得不讓人相信,總算是還了長寧長公主的清白。

只是這個結果畢竟不能取信所有人,總有陰謀論者認為這不過是為長公主脫罪,不過不管怎麼樣,燕王倒是在此事中一舉成名,得了承平帝的嘉獎,並且正式踏入了朝堂。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長寧長公主進宮謝恩。

趙瑕看著皇姐, 知道她還是心有不甘, 畢竟他們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背後不簡單。一個小小的妾室居然能夠毒殺一個堂堂親王,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偏偏一切的證據表明, 就是這樣一個荒謬的結果。

長寧淡淡道:「我去試探過五弟, 但他的表現很自然,我相信應該不是他。」

在這個真相出來之時, 趙瑕也懷疑過燕王, 畢竟這件事中受益最大的就是燕王。可燕王一直十分安分,分給他的差事雖然也兢兢業業地做著,也並沒有特意表現, 即便之前得到了宗室宿老的賞識,也不曾特意去結交他人, 每日裡做完了差事就回去唸書, 半點不像是一個權欲熏心之人。

可若這幕後之人果真是燕王,那他的忍耐力就太令人心驚了。

只是話雖如此, 趙瑕也不能因為這個懷疑就對燕王怎麼樣, 無非是讓暗衛多關注他罷了。

趙瑕聽了長寧的話, 也沒有反駁,只是道:「皇姐這次受驚了,這幾日還是在府中好好休養一陣子吧。」

長寧心底歎了口氣, 就她回京這些時日,駙馬已經不知道寫了多少封信來了,更別提知道她被陷害之後, 更是嗷嗷叫著要回京來解救她,被她懟了一頓才安分。

當然,她其實更想回邊關,她離宮這麼多年,早已習慣邊關的爽直大氣,對於宮廷這些波瀾詭譎的陰謀竟然有些力不從心。可她也知道,這些年她一直在外邊,一直不曾與這個皇帝弟弟好好維護關係,她的親娘和親舅舅又頻頻扯後腿,她知道趙瑕信任她的忠心,可這種信任在她的心中並不十分牢靠,並且她也怕某一日接到章家滅門的聖旨。

這麼一想,長寧便道:「此事雖然是齊王在背後指使,但我舅舅畢竟有錯在身,懇請陛下看在他年老體弱的份上,恩准他告老還鄉吧。」

趙瑕點點頭,同意了。

長寧鬆了口氣,她知道這樣就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她並不奢求太多,畢竟不管怎麼樣,章閣老的所為的確是對皇后不利的,趙瑕就算要殺他也是應有的,他放過舅舅,自己就應該承情。

趙瑕向來欣賞長寧長公主的這種擺正自身位置的態度,便接著道:「皇姐放心,朕當初承諾的事情絕不會作廢,德太妃會回到慈安宮,章閣老也會榮歸故里。」

長寧跪下謝恩。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魯安道才走進來,低聲在趙瑕耳邊道:「燕王求見。」

趙瑕愣了一下,並不明白燕王究竟要找自己什麼事,但他還是同意了。

長寧便道:「懇請陛下恩准我去見見母妃。」

趙瑕准了之後,長寧才離開御書房,恰好見到了等在外頭的燕王。

燕王對長寧微微頷首,他的性子偏冷,也不愛說話,長寧以前並不太喜歡這個弟弟,總覺得他陰森森的,反倒不如他的雙胞胎哥哥魯王陽光有活力,可這一次燕王的處事令她大吃一驚,倒是逐漸對他改觀了。

長寧也回了一個禮,才轉身朝後宮走去。

-

要去西宮就必須得穿過御花園,長寧便在御花園中見到了煢娘。

煢娘正靠在亭子裡餵魚,只是臉色依舊怏怏不樂。

長寧多少知道一些原因,先前有了天一道掌門等道門魁首的力證,逐漸扭轉了煢娘的名聲。可這些東西能夠改變百姓的想法,對重臣們來說卻是遠遠不夠的。

這幾日關於皇后的彈劾依舊不少,希望趙瑕納妃的言論更是甚囂塵上。

對於這些重臣來說,皇后是不是妖孽並不重要,她是不是獨寵也沒關係,但她不能迷惑帝王,尤其,她不能沒有孩子。

而偏偏這兩點忌諱,煢娘都犯了。

長寧相信趙瑕知道這些,可以他的性子,大概什麼都不會和煢娘說。

煢娘也看到了長寧,便帶著人走了過來:「皇姐。」

長寧微微一笑:「我正準備去西宮,沒想到碰到了娘娘,也是緣分。」

「皇姐叫我煢娘就好了。」

長寧便從善如流:「煢娘。」

兩人就這麼一同在路上走著,煢娘側首看了一眼長寧,才道:「皇姐,我其實一直很羨慕你。」

長寧歎了口氣:「羨慕我什麼?糟心的親戚,還是沒斷奶的駙馬?」

煢娘早知道長寧是這樣的說話方式,卻也是被逗得一笑:「皇姐,我一直覺得你率性瀟灑,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不管別人說什麼都無法影響到你。」

長寧便知道,這些日子的彈劾也不是沒有給煢娘煩惱。

長寧忍不住道:「我以為陛下將你保護的很好,這些事情你並不知情?」

「想知道的話,總是會知道的。」煢娘神情有些悵然,她知道趙瑕想要保護她的心,可每天見著他為這些事煩心的樣子,她的心裡也不好受。

長寧這才露出笑容來:「我一直以為陛下是單相思,如今倒沒必要同情他了。」

她還記得那時候在明槍暗箭的宮廷中,小小的少年和少女相互扶持的日子。即便趙瑕極力掩飾,可她也看出他的心意,只是沈眠似乎一直只是將他當成弟弟看待,並未有過其他的想法。那時候長寧還有些幸災樂禍,想著日後若有機會就幫幫這個傻弟弟,誰知道她沒有等到那一天,沈眠就死了。

長寧見到抱著沈眠的屍身恍若失了魂魄的趙瑕,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後來沈眠的屍身不翼而飛,趙瑕也看似走出了陰影,她隱約猜到了什麼,卻還是將這些話都嚥了下去。

後來她離開燕京,聽到京中的消息,趙瑕居然娶了個家世一般的姑娘,還不顧一切立為皇后,本來還奇怪著,這次回京,發現了真相後,她才有種竟然如此之感。

面對長寧的打趣,煢娘哭笑不得,她見長寧態度雖然促狹,但還是隱含了關心趙瑕的心意,忍不住就將心底一直埋著的話說了出來:「皇姐,如果有一件事情,你知道這是對他好的,但他不會同意,你還會去做嗎?」

長寧一愣,卻反問:「既然知道他不會同意,為什麼還要去做?」

「因為……」煢娘開了口,隨即無奈地笑著搖搖頭,「皇姐,我知道了。枉我從前還以此教訓過他,如今自己竟然也會做這樣的事情。」

長寧卻感慨道:「那是你因為你對這人已經情根深種,所以凡事都想著他,希望他好好的。這種心情太過於迫切,以至於你會忽略很多東西。父母對子女不就是如此嗎?將自己認為好的東西都捧在對方面前,希望對方過上自己認為好的生活,這是這世間最無私的愛,可惜往往得到的都是誤會……」

煢娘因為她的話陷入沉思。

她已經對趙瑕情根深種了嗎?大概是吧,所以才會當局者迷,反倒讓長寧長公主這樣一個外人來點醒她。

她想要保護趙瑕,就如同趙瑕保護她一般,可這又不同於曾經的沈眠保護趙瑕那樣。她說不清這裡頭究竟有什麼區別,如今長寧一說,她才明白,真正喜歡一個人,才會關心則亂,才會擔憂他勝過自己,才會明知道他不同意但仍舊要一廂情願為他好。

趙瑕雖然保護著煢娘,就像當初他娶她時所說的那樣,他希望她能夠無憂無慮的。可他並沒有阻止煢娘去探聽消息,煢娘身邊有木清,更是對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所以煢娘很清楚,臣子們的焦點就是她沒有懷孕。

有時候煢娘也很無奈,這天下有這麼多事情他們不去煩惱操心,反倒揪著皇帝後宮那點事糾纏不清,但她也知道,這是封建社會的通病。只要她能夠懷孕,就能減少趙瑕很大一部分壓力。

趙瑕一直在吃藥避孕,在她的要求下,這藥經過了改良,副作用已經微乎其微,可煢娘也知道,這件事一旦被朝臣知道,後果恐怕難以設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即便身為皇帝,在後代子嗣這樣的大事上,要是被人知道他這樣做,朝堂之上只怕會翻了天,即便是向來不理世事的宗室,也不得不出面了。

若非煢娘一再要求,趙瑕早就將罪責都攬在了身上。但就算是目前這種情況,趙瑕與朝臣的關係也一度變得十分僵硬。

煢娘不想要這樣,她偷偷問過太醫,太醫說過她的身體已經調養的很好了,只要孕期好好照顧,一定不會有什麼問題。

如今後宮又沒有什麼危險,連德太妃都不作妖了,又有這麼多太醫國手,煢娘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成功生下孩子,而只要有孩子,這些朝臣的刁難就會迎刃而解。

煢娘甚至想過讓綠羅換了藥,生米煮成熟飯,這樣,即便趙瑕知道了也無可奈何,可她不知道為什麼始終無法下定決心,直到與長寧聊了這一番話,她終於想明白自己要如何做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在外頭一整天,很晚才回來,所以更新晚了,不好意思啊。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燕王離開後, 趙瑕思索著他的真正目的。

燕王是來謝恩和表忠心的, 這一點無可厚非,與長寧長公主的所為沒有二致。除此之外, 他替自己的母親姚太嬪求了個恩典, 希望給她換個好一點的宮殿, 這也沒什麼,畢竟燕王至孝是早已出了名的, 這要求也不算過分。但除了這兩點, 其他的就再沒有了,他甚至都不曾替自己的兄長魯王求個一官半職。

他這樣的舉動,未嘗不是在趙瑕面前表現出他的坦蕩, 便是趙瑕對他有所懷疑,在他的所為之下, 也很難對他生出惡感。

燕王走後, 趙瑕原本打算回乾清宮,卻又有幾個閣老求見。趙瑕一聽到就十分心煩, 他們來這裡還能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皇后的肚子?!在這一點上, 即便是一直站在他這邊的楊閣老也保持了沉默。

趙瑕也並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這不同於其他的朝堂政事,他可以和朝臣們據理力爭。在這件事上, 不管雙方誰佔上風,受到傷害的始終是煢娘,所以趙瑕寧願避著他們。

可這一次他沒有跑掉。

趙瑕看著笑瞇瞇的楊閣老, 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楊閣老拱拱手:「陛下,請恕老臣無狀。」

趙瑕沒有辦法,君臣二人走在一起,楊閣老狀似感慨道:「老臣記得當年陛下也逃過幾次學,您逃學的方式倒是一如從前。」

楊閣老雖然是揶揄,但趙瑕卻並沒有生氣,臉色反而還緩和下來。他當初步履薄冰,生怕自己哪裡做的不好,平日裡十分刻苦,唯有幾次是沈眠生辰他才逃了學。

他一個空降的太子,毫無背景,地位搖搖欲墜,不像是皇位繼承人,倒像是個靶子,這種時候誰敢挨近他身旁,更別說他身旁的宮女了。

趙瑕不想她生辰也要孤零零一個人過,所以哪怕知道會被責罰,依然逃了學,拿著準備好的禮物給沈眠,有一次還帶她出了宮,他一直都記得當時如一隻小鳥一般歡快的阿眠。

「朕記得,原以為那幾次逃學會被老師您狠狠責罰,然而您卻裝作沒有發生過一樣。」

楊閣老見趙瑕的神色溫柔,才道:「老臣知道您的性子,您行事向來穩重妥帖,絕不會無緣無故逃學。為師者,首先就應該信任自己的弟子,您說是嗎?」

楊閣老說這些就是隱晦地表達了他信任趙瑕,雖然所有人都認為問題是出在皇后身上,可楊閣老卻覺得一切的關鍵點在趙瑕身上。

趙瑕就算知道楊閣老這是說話的藝術,但他這些天獨自在朝堂上支撐,回了寢宮,又不願拿這些事來煩煢娘的心,一直是自己獨自忍受,的確已經到了極限。

所以他沉默了一會,還是開口道:「老師,朕已經失去過一次,若是失去第二次,朕會瘋的。」

趙瑕這話說的風輕雲淡,可楊閣老就是聽出了這話中埋得極深的情緒,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趙瑕彷彿沒有看到一般,接著說道:「老師,上天能垂憐朕一次,卻未必有第二次機會,所以朕一點風險都不敢冒。您若是來勸說的,還是算了吧。」

楊閣老歎了口氣:「陛下可曾問過娘娘的意思?」

趙瑕皺起了眉頭。

「娘娘或許想要個孩子呢?」

-

趙瑕一邊想著楊閣老的話一邊回到了乾清宮,沒有見到煢娘,便問紅纓等人:「皇后呢?」

紅纓答道:「娘娘在準備晚膳,請陛下等她一會。」

趙瑕雖然有些不解,但煢娘有時候的確會有一些這樣的小情調,他便也沒有多想,靠在軟榻上看了一會書,過了半個時辰,紅纓才來請他過去。

桌上擺了一些小菜,還擺了一壺酒,趙瑕是知道煢娘的酒量的,忍不住就看了一眼這酒壺。

煢娘捕捉到他的視線,才道:「裡頭是今年新釀的果酒,我也是能喝一點的。」

趙瑕落座,這才笑著道:「今日是什麼日子,竟如此隆重?」

「隆重嗎?」煢娘有些莫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幾道小菜。

趙瑕已經執壺給兩人各自倒了一杯,見煢娘坐下來,與她碰了碰杯,才輕輕一嘗,酒味清淡,倒是有種甜甜的果子香味。

趙瑕笑道:「這可不像是酒,反倒像是果子汁。」

煢娘也品了一口,不在乎地說道:「我不管,反正我愛喝。」

兩人便這麼喝了好幾杯,這酒雖然酒味甚淺,但畢竟也是酒,幾杯下肚,煢娘的臉上就浮起淡淡的紅暈。

趙瑕知道她醉了,便按下了她的杯子:「先吃些東西。」

煢娘卻咬了咬唇,酒意壯人膽,直接就站起來,跨坐在趙瑕的大腿上,雙手攀在他的肩膀上。

趙瑕沒想到一向在這種事上頗為羞怯的煢娘居然會突然如此膽大,一時愣住了,待到見她神情迷糊,身子搖晃,連忙摟住了她的腰肢,兩人的距離頓時拉近了不少。

鼻尖有淡淡的幽香,這是獨屬於阿眠的味道。趙瑕沙啞著嗓子,低聲道:「阿眠,你醉了。」

煢娘的確有了醉意,卻揪著趙瑕的領子,直接將自己送到了他的面前,理直氣壯道:「沒醉!就是有點暈。」

趙瑕:「……」

煢娘就著這個姿勢和他說話:「當初不是說好了什麼都和我說的嗎?你明明承受了那麼大的壓力,為什麼要瞞著我,你不知道我會擔心的嗎!」

鼻間吐氣如蘭,懷中溫香軟玉,趙瑕腦子裡一團亂,哪裡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煢娘卻鬆開了他的領子,身子向後一靠。

趙瑕悵然若失,這才勉強收回一點理智:「你……你剛剛說什麼?」

煢娘捧著他的臉,一字一句道:「你聽著趙瑕,我喜歡你,是妻子對於丈夫的喜歡,我想要保護你,就如你保護我那樣保護你,我希望不管有什麼困難,我們能一起走過去。我知道你害怕什麼,但也請你信我一次,這一次我不會再隨便放棄自己的生命,我會好好活著,和你執手一生,白頭偕老!」

趙瑕只覺得腦子裡轟隆隆地響,胸口像是被熱流不斷衝擊一般。

煢娘對他好,趙瑕並非沒有感受到,她對他逐漸加深的感情他也能感覺得到。他甚至也聽過煢娘對德太妃說過她喜歡他,可這些話,她從未親口對他說過。

趙瑕盯著煢娘的雙眼,似乎有一點點顫抖:「阿眠,你……你再說一遍。」

煢娘眨了眨眼,她藉著這點醉意,說著平日裡絕對不好意思說的話:「你聽著,我是絕對不會允許你讓別的女人給你生孩子,我也不允許你去奪走別人家的孩子,可是我更不允許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對抗群臣的彈劾。」

她拋棄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拋棄了對穿越回去的執念,甘心陪他留在這深宮中。這麼多年的生活逐漸將她的銳角打磨圓滑,可終究還是保留了她最珍貴的東西——坦蕩。

「你若不喜歡孩子,不想留下後代,我便陪著你一起去接受群臣的彈劾,但若不是……」煢娘吸了吸鼻子,「我告訴你,我想過的,如果以後我們有孩子,一定會長得很漂亮,我們一起照顧她長大,對他好,卻又不溺愛他……」

她不想騙趙瑕,那就不騙他,她心疼他,她其實想要有和他的愛情結晶,那也告訴他。他們本就是兩情相悅,為什麼要走虐戀情深的路子?她能夠為趙瑕改變,趙瑕難道不會為她改變嗎?

「我擔心你啊,我好害怕有一天你會在壓力下崩潰,到時候我怎麼辦?」煢娘喃喃道,「你是我這輩子、上輩子、上上輩子唯一喜歡的人,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撫你心裡的害怕,我不想你再這樣下去了,我害怕……趙瑕。」

趙瑕摟著煢娘腰的手臂越發收緊,他從來沒有想過,煢娘心裡一直埋了這麼多東西。他一直以為自己長大了,能夠好好的保護她,可如今,依舊是她在保護自己。他以為他待她好就是愛她的方式,卻不知道連最重要的安全感都沒能給她。

趙瑕將頭埋在煢娘的頸窩中,低聲道:「對不起……阿眠,對不起……」

他的阿眠分明已經陪在了他的身邊,他卻總是被過去的記憶所桎梏,他這樣軟弱,又何談要好好保護著阿眠呢?

煢娘感受到他的悔恨,心中也有些酸酸的,她幾乎是毫不留情地將趙瑕的傷疤給揭開,逼著他去面對他最不想面對的東西,她幾乎能感覺到趙瑕的痛,可是……把傷疤揭開了,傷口才會慢慢癒合。

只要能夠走出來,都會越來越好的,對吧?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煢娘知道不是一次兩次勸說就能夠解開趙瑕的心結, 但她還是十分有信心。她本就不願意用「為你好」這樣的理由隱瞞自己的愛人, 畢竟隱瞞就有可能造成誤會,而一次誤會就很有可能給他們的關係劃上一道深深的裂痕。

煢娘很珍惜他們之間的這段感情, 因為實在是來之不易, 所以她寧肯多花一些時間, 好在這段時間趙瑕總算軟化了一些,她也不著急。

而長寧長公主陪著德太妃重新回到了慈安宮。

德太妃回想著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也是感慨萬千。

長寧陪著她在慈安宮中慢慢地走著, 許久,才道:「母妃,我已經和舅舅說了, 讓他過幾日就和陛下請求告老還鄉。」

德太妃沉默了一會:「你舅舅如何說的。」

「自然是不願意,不過經過女兒的勸說, 舅舅還是深明大義地同意了。」

知女莫若母, 德太妃很清楚她這女兒的勸說是怎麼回事,多半是把她那舅舅罵的狗血淋頭, 這才讓他不得不同意了, 德太妃心裡憋著一股氣, 忍不住道:「你畢竟還是姓趙。」

長寧只覺得心裡一涼,面上卻淡淡道:「並非我姓趙,而是這天下姓趙。」

德太妃說出口就知道自己這話有問題, 但又不肯承認自己有錯,便咕噥道:「行了,既然你舅舅都答應了, 你也該放心了吧。」

長寧輕笑一聲:「女兒自然放心,待到舅舅榮歸故里,女兒也該回去了。」

一聽見長寧說要離開,德太妃頓時顧不上其他了,抓著她的手,急道:「你怎麼還要回去,你就留在燕京不好嗎?」

「母妃,駙馬還在等著我呢。」

德太妃抿緊了唇,低聲道:「當初我就不贊成你嫁給一個武將,你若是聽我的,嫁一個文臣該有多好!」

長寧歎了口氣,將原本要說的話都嚥了下去,只是安慰德太妃道:「再過幾年,待到邊關平定了,我自然會和陛下請求回燕京的,母妃放心吧。」

德太妃還能怎麼辦,只得答應了。

長寧又陪著她說了一會話,才回到了自己的公主府。

沒過幾日,章閣老果然向承平帝請求告老還鄉。其實他還正在年富力強的時候,比他年紀大得多的謝、楊兩位閣老都不曾退,但這裡頭內情有不少人都知道,所以並不算太吃驚。

趙瑕象徵性地挽留了幾句,便同意了,並大方地給了加封和賞賜,而同時,身處慈安宮的德太妃也得到了賞賜,她恭恭敬敬地道了謝,再沒有從前張揚跋扈的模樣。

章閣老帶著賞賜榮歸故里,卻也刺激了朝上的一干人等。因為歷朝的規矩,這內閣之中至少要有三名閣老,如今章閣老下去了,讓出了一個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一時之間,盯著皇后那邊的人自然就少了。

趙瑕也算是鬆了口氣。

長寧把事情都解決了,便也向趙瑕請辭離開燕京。在她離開那天,趙瑕攜皇后,又帶了文武百官相送,給足了她這位長公主的面子。可長寧卻知道,這是趙瑕投桃報李,他以此不僅表示對她這位長公主的看重,也是給她的母家撐腰,那些以為章閣老退下,德太妃被厭棄,章家無依無靠的人,就該要好好掂量一番。

兩人上演了一場姐弟情深、君臣相得的美話,她才出京而去。

-

前朝在為閣老之位爭執不休,而後宮就明顯要和平很多。

煢娘手裡拿著兩封信件,一封是來自於傅靈均,一封來自於賀菀娘。

如今淮海衛作為一個大的港口,地位和從前一比簡直是天差地別,裡頭人員混雜,想要管理起來自然也很麻煩。傅靈均是個武將,讓她打仗是沒有問題的,但是讓她管理這些事情,那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好在葉聞清跟著她一起過去了。

葉聞清有狀元之才,這些年雖然一直在書院呆著,但他的才能毋庸置疑,若說一開始他還有些生疏,但很快就能做到得心應手,如今傅靈均和他一同管理淮海衛,雖然在傅靈均在信中只是輕飄飄地帶過去,但煢娘還是隱約覺得自己聞到一絲□□的味道。

如果是真的,她當然是為自己的小夥伴高興的。她從來就不覺得一個女人追求事業的同時就不能擁有愛情,從前傅靈均不嫁人是因為沒有碰到合適的,要是她真的和葉聞清在一起了,煢娘也會非常高興地祝福他們的。

放下傅靈均的信,煢娘又打開菀娘的信。

菀娘的確是很有經商天賦的,當初她想要離開賀家去淮海衛的時候,賀閔本是不許的,他是不在意這個庶女,可不在意不代表他會允許對方如此叛逆,不僅離開家門,還去拋頭露面、自甘墮落去經商。若非有煢娘給她撐腰,她根本就沒法去到淮海衛。

而自從來了淮海衛,對於菀娘來說,簡直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只是淮海衛畢竟不是燕京,哪怕有傅靈均幫忙照顧,但商場如戰場,菀娘一開始還是吃了不少的虧,但她並沒有消極氣餒,反倒是不斷地吸收著養分,在這樣一個商業的國度中不斷地成長著。

煢娘看著她在字裡行間流露出來的自信,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賀菀娘除了做生意,同時還開了一個慈善堂,救濟一些孤寡老人和孤兒,還有一些身患殘疾的人。

煢娘的表情柔和下來,這是當初菀娘在離京之前,說想要報答她,她便說,如果菀娘有餘力,就力所能及地幫助一些沒有生活能力的人。

這件事煢娘在嫁給趙瑕之後就一直在做,只是從不曾張揚。

她有趙瑕的私庫和木清等人做後盾,在京郊的慈善堂一直都運轉的很好。她不僅僅只是讓這些人吃飽穿暖,也會根據他們的本性和特長,讓他們學習一些往後可以謀生的技能。

當初菀娘說要報答煢娘,煢娘便這麼說了,實則也並沒有想過讓她真正去做些什麼,只是她沒想到菀娘不僅做了,還做的這樣好。

趙瑕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煢娘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他忽然心頭一動。

煢娘也看到了他,她放下信,走到趙瑕身邊來。趙瑕握著她的手,一臉溫柔。

滿宮的宮人已經習慣帝后時不時就撒狗糧了,全都當沒有看到。

煢娘將傅靈均和菀娘的事情告訴了趙瑕,末了感慨道:「若這天下所有人都如葉聞清一般,能夠平等地看待女子就好了。」

趙瑕雖然知道她早就對葉聞清沒有什麼了,但還是忍不住吃醋:「你誇葉聞清之前,難道不應該先誇誇我嗎?」

煢娘哭笑不得:「這種飛醋你也吃?」怕他胡攪蠻纏下去,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最近我怎麼老看不見木清,你怎麼又把他叫去做事了?」

「他是暗衛統領,我有事自然該找他。」趙瑕絕不會承認他是看到木清一直圍著煢娘轉,有些看不順眼,這才將人調開的。

煢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你不是說他已經卸下了暗衛統領一職,交給旁人了嗎?」

趙瑕目光一閃,邵祁之前在齊王府沒有找到赤山,一路循著蹤跡追了出去,在沒找到赤山之前,他自然是當不上暗衛統領的。不過這些話他沒打算和煢娘說,只是含糊道:「這之中出了些問題,所以暫時這暗衛統領還是木清。」

他這麼說,煢娘也不好指責什麼,倒是趙瑕問道:「你找木清做什麼?」

煢娘便道:「都是一些小事,他不在就算了。」

趙瑕也不以為意:「你有什麼事找魯安道也是一樣。」

煢娘應了一聲,也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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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邵祁一路循著木清的蹤跡來到了淮海衛。看到眼前繁華熱鬧的城鎮,邵祁卻是眉頭緊鎖,在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想要藏起來實在是太容易了,更別提淮海衛是海港,每天都會有數不清的船隻離開這裡,如果木清上了船,恐怕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邵祁沒有辦法,只得去了將軍府,直接找到傅靈均,報出了自己的來意。

傅靈均與木清關係不錯,與邵祁也算是熟悉。

邵祁知道,在這樣一個地方,就算是暗衛本事再大,也不如地頭蛇來的有用。

傅靈均聽完之後,一口便答應了。

有她牽線,果然很快就來了消息。

邵祁謝過了傅靈均,便朝著約定的地點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正在寫,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寫完,大家先不要等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對方約在了一家酒樓, 邵祁如約而至。

對方隱約猜到了他的身份, 對他十分客氣,邵祁出手闊綽, 一看就是懂規矩的。對方笑得見牙不見眼:「邵大人, 您說的這人, 小人的確見過。」

邵祁精神一振:「請說。」

「如今想進淮海衛的人不少,此人一進來小人便注意到了, 練了縮骨功還能活到今日, 是個下墓摸金的好苗子,可惜他不識抬舉,拒絕了。」那人嘿嘿一笑, 「不過這小子油滑,被他給跑了。」

「跑了?」

「大人放心, 他就算跑了, 也在這淮海衛之中,您要想抓他易如反掌。」

邵祁這才稍稍放心, 只要人沒有逃到海上去, 在這陸地上, 他是決計能把人給抓回來的。只是他卻沒有表露半分,只是淡淡道:「若是這般輕易,你們怎麼還沒有將人抓住?」

那人為難一笑:「小人雖然在這地方有幾分面子, 但這淮海衛中有三人,小人也是不敢得罪的,他們名下的地方, 小人就更不敢打擾了。」

「哦?」

「這其一就是傅將軍,其二是一個燕京來的小娘子,雖是行商,但據說其姐是當今皇后,再加上有傅將軍罩著,若是商場較量還好,但凡小人敢使些什麼招數,傅將軍能把小人扔淮海裡喂鯊魚。」

邵祁眉頭微皺,他能找傅靈均幫忙,但若是最後查到了傅靈均頭上,對方照樣不會給他面子,還有那皇后的妹妹,他是知道陛下有多看重皇后的,他若是惹了對方,也不知是何結果。這麼一想,他不由得問道:「那第三個人是誰?」

「第三人是當時淮海上的大海盜古爺,他縱使金盆洗手,小人也不敢惹他,他名下的場子小人更是不敢去碰。」

對方說的明白,這三人哪個都不好惹。可邵祁沒有辦法,到了這地步,無論如何都該查下去,他謝過了人之後便走出去。

他的下屬圍了上來:「大人,該如何做?」

邵祁沉吟片刻,他覺得以傅靈均的謹慎,應該不會收留不明不白的人,所以他將目標放在了賀菀娘和古爺身上,決定從最簡單的賀菀娘開始著手。

-

賀菀娘雖然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但行事十分妥帖,邵祁查了她周邊的人,確認沒有問題,就將目光投向了她開的慈善堂。

因著是做善事,所以裡頭都是些孤兒寡母和一些身有殘疾之人,也沒人會將目光放到這邊。赤山會縮骨功,裝個小孩子躲在這種地方還是很容易的。

邵祁擔心人會跑掉,所以直接派人圍了慈善堂,他帶人闖進去,將孤兒們都帶出來一個個辨認過去,赤山會縮骨功,所以他的關節處和旁人不一樣,只要一摸就能摸出差別來。

邵祁帶了刀,一群人凶神惡煞的,自然沒人敢惹他們,哆哆嗦嗦地聽了他的命令,一群孤兒猶如待宰的羔羊。

邵祁卻毫不在意,只是查完所有的孤兒,都沒有找到,便是以他的沉穩也不禁流露出一絲急躁。

「大人?」

邵祁將目光掃向瑟瑟發抖的其他人,咬著牙道:「查!所有人都查!」

一時之間,整個慈善堂哭聲震天。

正在這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闖了進來:「你們在做什麼!」

邵祁凝神看去,就看到賀菀娘帶著幾名護衛,站在門口怒視他們。

邵祁拱了拱手:「賀姑娘,在下乃朝廷之人,奉命查探一名犯人,還請您多多見諒。」

賀菀娘氣得渾身發抖,勉力開口道:「大人,您既然要查犯人,小女絕不阻攔,但您這樣未免有些過分,這邊都是女子,您這樣做了,她們日後如何做人?」

邵祁也不想過於得罪她,便問道:「賀姑娘如何打算?」

「小女這有幾個女護衛,是傅將軍為了小女安危送來的,由她們來查探這些女子,您看可好?」

她這樣說了,邵祁也覺得她不會做這種包庇犯人的事情,便答應了。

只是一番查探下來,這些人並沒有問題。

邵祁眉頭皺起,卻往後院走去。

「這是什麼人?」

賀菀娘連忙跟過去,卻見他站在馬棚前,冷著臉用劍指著一團人形。

賀菀娘看過去,卻差點沒被嚇死,那是一個渾身都燒傷的男人,早已是面目全非,一些傷處早已潰爛,散發著惡臭,若非胸膛微微起伏,根本就看不出還是個活人。

邵祁看了一眼賀菀娘,見她驚魂未定,不像是作假。

這時,一人顫顫巍巍走出來:「此人是小人救下來的……」

邵祁掃了他一眼,然後才提著劍慢慢靠近這人,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賀菀娘的聲音:「等等!」

邵祁頓住了步子:「賀姑娘要說什麼?」

賀菀娘鼓足勇氣:「此人是大人要抓的犯人嗎?若是,大人將他如何處置小女都沒有異議,若不是,此人既然進了慈善堂的門,小女就要對他的生命負責任。」

邵祁還未說話,圍在賀菀娘身旁的那些人反倒心有所感,竟都默默地流起淚來。

邵祁卻只覺得麻煩,他蹲下|身,一手提著劍,一手去摸此人的關節,忽然聽見身後的下屬趕過來:「大人,有消息了!」

邵祁立刻站起來,朝著那人走去,原來是有人見過赤山在古爺的地盤出現過。

邵祁顧不得其他,向賀菀娘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了。

他離開後,賀菀娘才鬆了口氣,身子險些軟下來。過了許久她才緩了過來,見那草地上躺著的人事不知的人,她歎了口氣:「此人也算是命大,你們將他放到床上,請大夫來好好醫治吧。」

「是。」

經此一事,慈善堂的人都十分感激賀菀娘,立刻就有人去叫大夫,又有人張羅著用個擔架將人給抬到房間裡去。

忙亂之中,沒有人注意到那人慢慢地張開了眼睛,蜷在腰間的手動了動,銀光一閃,一柄細小的刀刃又滑入了衣袖之中。

-

邵祁帶著人悄悄地潛入了古爺名下的酒樓,只是他查探一通也沒有發現赤山的身影,而就在他準備離開之時,卻突然發現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邵祁眉頭一皺,幾乎沒有多想就跟上了對方。

對方雖然很謹慎,卻沒有發現邵祁。對方到了一間廂房外面,卻沒有立即進去,反倒是四處看了一圈,才閃身進入,而正是他這種小心謹慎的模樣,讓邵祁產生了好奇。

邵祁跟蹤的那人是燕王的奶兄弟李善,他一直在幫燕王打理產業。此時正是年底最忙的時候,按理他應該在燕京的,卻怎麼都沒想到他竟然會在淮海衛,還易容化妝、鬼鬼祟祟地出現在這樣一個黑道雲集的酒樓之中。

暗衛的疑心是很重的,尤其是邵祁。所以他直接飛身上了屋頂,掀開了半塊瓦片,側耳傾聽著房裡的對話。

然而聽著聽著,邵祁的臉色就有些不對了。

他本以為李善是要走私一些東西,這也無可厚非。淮海之上原本有許多海盜,當初傅靈均殺了一批卻也拉攏了一批,而對方上了岸,雖說不再幹殺人劫貨的勾當,卻也沒有忘了自己老本行,走私這一塊只要不是太過分的,傅靈均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去了,但邵祁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是走私兵器。

朝廷關於鐵器的管理十分嚴格,李善想要大批量的兵器,除了走私別無他法。

可他,不,準確來說是燕王,他要兵器是做什麼呢?

邵祁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他心如擂鼓,一時之間整個腦子都亂了,歷來的訓練告訴他,他應該馬上帶人將李善抓起來,然後把人帶進燕京,將此事報告給陛下,可他卻只是悄無聲息地將瓦片放回原處,然後偷偷離開。

接下來幾日,邵祁都不曾查到赤山的消息,反倒他是暗中跟著李善有了更多的收穫,從李善的表現來看,倒像是為了裝備一支軍隊一般。先不說這些錢是哪裡來的,就燕王買這麼多東西,他究竟哪裡來的人呢?

邵祁之前因為齊王被殺一案懷疑到了燕王身上,曾經查過燕王,若是燕王真的私藏了一支軍隊,不可能沒有絲毫痕跡。可如今事實擺在眼前,邵祁不得不承認,自己果真看走了眼。

若是換了從前,邵祁一定會立即就將這些事情報告上去,可這一次他卻鬼使神差地將消息給瞞了下來,好在一直都是他一個人跟蹤李善,並沒有被其他人知道。

但邵祁的心思已經不在赤山身上了,而之後的幾天也果然沒有發現赤山的蹤跡,耽擱了這麼些天,也馬上就要到年關了。

邵祁不得不帶人和傅靈均告辭。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邵祁看著傅靈均, 她在淮海衛六年, 放任這麼大一個海盜頭子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走私兵器,她卻一無所知, 而她這樣一個女人, 卻能當上將軍, 甚至自己還要向她行禮。

還有木清,不過是一個閹人, 若非有陛下在身後撐腰, 他哪裡能當上暗衛統領?!

可他呢!自小在暗衛中訓練,所有的訓練他都是頭名,他滿心渴望能夠成為皇帝陛下的心腹, 當上暗衛統領,報效帝王。可結果卻是, 不管他怎麼做都沒有用, 他始終被木清死死地壓在身下,甚至他渴望而不可及的那個位置, 在木清眼中卻是燙手山芋一般, 丟之不及。

「邵副統領?」

邵祁連忙回過神, 發現傅靈均疑惑的眼神,他勉強笑道:「這次在下欠了傅將軍一個人情,往後傅將軍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說。」

傅靈均微微一笑:「邵副統領客氣了。」

邵祁一走, 傅靈均才看向身旁的葉聞清:「行了,如今無關的人都走了,咱們也該動手了吧?」

葉聞清無奈道:「你就不能文雅點。」

「文雅?!嘁!要不是你磨磨唧唧的, 我早把那海盜頭子給拿下了!」傅靈均面露凶光,「姓古的這麼囂張,還真當自己還在海上呢!」

葉聞清只能無奈地給了她一個賬本:「他所有的罪證都在上頭了,人證也有了,你也算是師出有名,往後也沒人敢彈劾你。」

傅靈均挑了挑眉:「行了,我知道了。」說著,長劍輕巧地挽了個劍花,招呼著身旁的女衛,「走吧!」

「等等。」葉聞清頓了頓,才道,「一切小心。」

「知道了!」

-

邵祁跪在趙瑕面前,滿面愧疚:「是卑下無能,沒有找到此人。」

趙瑕皺著眉頭,他怎麼都沒想到,就這樣一個普通人,竟然在暗衛手裡三番五次逃脫。對於暗衛來說,這簡直是嚴重的失職。

邵祁伏在階下,靜靜地等著趙瑕的懲處。

趙瑕卻歎了口氣:「罷了,你自去領罰,此事暫時交由木清吧。」

「是。」

趙瑕看著邵祁的背影皺起了眉頭,他原本是想提拔邵祁的,可就眼下看來,還要再磨一磨對方。

只是木清這暗衛統領恐怕還得干一段時間了。

趙瑕這麼想著,忽然覺得有些心虛。待到回了乾清宮,看到煢娘,這種心虛就更甚了。

煢娘倒是沒有想那麼多,她正忙的不可開交。馬上就是宮宴了,她身為皇后,自然是要負責的。雖然有往年的循例,可也不能一味照搬,再加上木清不在,福寶雖然還算周全,但終歸沒他那麼老練,以至於很多時候,煢娘也不得不跟著一起忙。

趙瑕舒了口氣,坐到煢娘旁邊,見她正在核對名單,便也看了一眼,手指在幾個人名後點了點:「這三人已經被擼下去了,今年就不必請了。」

煢娘便用筆將這三人名字劃掉,又聽趙瑕的添了幾個人。好不容易將名單對完,這才放下筆來。

趙瑕卻道:「這點小事還讓你自己來做,這滿宮伺候的人都是死的不成?」

他這樣一說,旁邊伺候的人立刻跪了一片,煢娘無奈道:「這不怪他們,是我自己要求的,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趙瑕便沒轍了。

煢娘讓伺候的人都下去,才拉著趙瑕往寢殿去。

趙瑕不明所以,就見煢娘拿了一件衣衫往他身上比劃,雖說料子是好料子,可那針線粗糙地可一點都不像是宮裡的繡娘所作。趙瑕福至心靈:「這是你給我做的?」

煢娘輕咳了一聲:「有點醜……」

「不醜,不醜,挺好的。」

眼看著趙瑕就要往身上套,煢娘只得道:「還沒做好呢!」

趙瑕見她將衣服給搶了回去,不由得好笑道:「反正也是給我穿的,你總不能一直藏著掖著啊?」

「反正現在不打算給你。」

「總不能拿給我做新年禮物吧?」

煢娘笑起來:「哪有這麼可憐,新年禮物會另送的……」她不知想起了什麼,臉頰有點紅紅的,目光也有些閃躲。

趙瑕便有些好奇:「是什麼?」

「現在告訴你,還算什麼驚喜,等著吧!」

趙瑕沒了辦法,只能暫時放下這件事,卻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木清近日恐怕不得閒,你若有什麼事,就讓福寶來找魯安道。」

煢娘便有些好奇:「怎麼了?」

「傅靈均那發現了有人走私武器,她手裡頭有一本賬本,我想要派木清過去查查。」

「走私武器?!那人……」

「現在這個時候,人應該已經被抓了。」趙瑕看出煢娘有些不解,便道,「是個海盜頭子,當初傅靈均在淮海上殺了一批海盜,此人見機快,早早投了降,後來上了岸也不改本性,做著走私的生意,還膽大包天做武器走私。為了搜集證據找到那本賬本,這才容他多活了些日子。」

煢娘知道大晉關於鹽鐵這一類物資一向管制得十分嚴格,只是如今開了海運,才給了這樣一些人鑽空子的機會,這滿朝原就不樂意重開海運,加上如今這些事情,她便有些擔心朝中又會有人反對。

趙瑕笑道:「這還不至於,他們嘗到了海運重開的甜頭,如今倒要換成他們來維護海運了。」

煢娘鬆了口氣,又問道:「究竟是什麼人要走私武器呢?」

「不知道,據傅靈均的信上說人員混雜,倒是有一批武器流向了邊疆,我已經給皇姐去了信,讓她多加留意了。」趙瑕頓了頓,又接著道,「具體的恐怕要等木清回來才知道了。」

煢娘點點頭。

-

邵祁尚且還不知道這些事,他離開宮之後,便盯住了燕王府,等了好幾日,才等到燕王出門,邵祁立刻喬裝打扮,跟上了燕王府的車駕。

燕王是打算去城西聽戲的,這也是他最新的愛好。

從表面上,燕王一點都不像蓄養私兵、密謀不軌的那類人。他平日裡就醉心書畫,或是養養花、養養魚,便是最近喜歡上了聽戲,也不過就是在戲園子裡包了一間廂房。

燕王如今在朝中有職位,不過他也一點不曾與哪位朝臣過從甚密,下了朝便直接回了王府,偶爾會和幾位宗室一起出去喝個茶。對於一位王爺來說,真是相當低調了。不說比齊王,甚至連他哥哥魯王都比不上,魯王脾氣雖然有些直,但好歹也是有三五朋友的。

若不是邵祁親眼見到了李善,恐怕也不會相信。

邵祁注視著燕王走進了廂房,這才拉起面罩,潛了進去。

燕王身邊有兩個護衛,見到邵祁突然現身,立刻拔出刀來擋在燕王面前,倒是燕王面色平靜,甚至還有閒心點評了一兩句戲台上的青衣:「這把嗓子不錯。」

邵祁嘴角一勾,將面罩拉了下來:「燕王殿下,許久不見了。」

燕王看到他,面色也不曾波動半分,只是對左右道:「先下去吧。」

「王爺!」

「此人是本王舊識,下去吧。」

直到兩名護衛離開,邵祁才施施然坐到了燕王的對面,從窗口看出去,能夠清晰地看到戲台上的景致,這是戲園子裡最好的一個廂房。

邵祁輕笑一聲:「王爺好興致。」

燕王一邊聽著戲,一邊淡淡道:「不知邵統領找本王有什麼要事?」

「在下只是佩服王爺,不僅愛聽戲,這唱戲的本事也不小。」

燕王彷彿聽不出邵祁的話中之意,面色平靜道:「邵統領此話何意?」

「在下只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赤山這樣一個普通人,如何能夠三番五次在我手裡給逃了,若說從前是在下對他有些輕視,可這一次在下如此謹慎用心,尚且還讓他逃了,這可就有些不大對勁了。」邵祁緊緊地盯著燕王臉上的表情,慢慢開口道,「殿下手下之人的確有些本事,不僅在此事上幫的神不知鬼不覺,便是先前齊王之死,亦是十分精彩,不僅陷害了長寧長公主,還讓齊王替您背了不少黑鍋。」

「哦?」燕王這才終於將目光轉向了邵祁。

邵祁輕聲一笑:「殿下發現了在下在查您,所以用區區一個赤山就將在下調出了燕京,也是好計策,只可惜,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把人一路引到了淮海衛。」

「本王不知道邵統領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善。」

邵祁滿意地看著燕王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卻是見好就收,站起來拱了拱手道:「在下知道城北有一家小店,那的杏花酒是一絕。聽戲怎可無酒,您說是嗎?燕王殿下。」

邵祁走了出去,而坐在他身後的燕王,卻輕輕一笑。

此時,戲正上演到高|潮,底下一陣叫好之聲。燕王拿出一個小金錁子,直接扔到了台上,雙手輕拍:「好戲。」

第90章 第九十章

傅靈均提著刀, 一身殺氣朝木清走來, 到了近前,忽而一笑:「一身狼狽, 讓你見笑了。」

木清拱了拱手:「傅將軍, 打擾了。」

傅靈均將刀丟給護衛, 領著木清朝將軍府走去:「你舟車勞頓,我先讓人帶你去洗漱休息, 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傅將軍, 咱們還是早些把事情給解決了,在下還想早些回宮呢。」

傅靈均走進府中,正好撞見從裡頭走出來的葉聞清, 葉聞清見她一身血氣,眉頭微皺:「剩下的事情交給你手下的兵去做就好了, 你何必又親自去?」

「閒著也是閒著……好好好, 我知道了,葉大狀元, 你就饒了我吧!」傅靈均見葉聞清一副要長篇大論的樣子, 趕緊求饒。

葉聞清拿她沒轍, 看到木清就是一愣:「這位是?」

「在下木清,暫代暗衛統領一職。」

葉聞清與傅靈均對視一眼,連忙將木清往裡面請:「木統領, 我們裡面說話。」

三人一同到了葉聞清的書房,木清先是宣讀了陛下的旨意,隨後才問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葉聞清歎了口氣:「不如木統領自己看吧。」

他將賬本和一些已經查到的消息一併交給了木清, 木清看完之後,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這麼看來,事情並不簡單。」

傅靈均道:「這裡頭牽扯太多,一時半會恐怕是無法查清楚的,你恐怕是無法回京過年了。」

葉聞清見木清皺著眉頭,微微一笑:「木統領不棄,不如同我們一起過年,也感受一下淮海衛的風土人情。」

誰知傅靈均一點沒給他留面子:「你不也是第一次在淮海衛過年,裝什麼主人!」

葉聞清但笑不語。

在他的注視之下,傅靈均那張過於美艷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不自在,她倏地站起來,朝著外頭走去:「我去看看他們人抓的怎麼樣了……」

木清也接受了現實,他與傅靈均也算是認識多年,看到眼前的情景哪裡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他輕咳一聲:「看來葉先生與傅將軍好事將近了?」

葉聞清泰然自若道:「承您吉言,在下先謝過了。」

木清認真地思考了一會,覺得自己大概可以在發往燕京的密信上多加一條了。

-

此時的燕京,也已經沉浸在了即將過年的氣氛中,皇城內外皆是一片喜氣洋洋。

宮中是第一年迎來它的女主人,整個氛圍似乎都有些不一樣。

乾清宮中早已大變樣,裡裡外外煥然一新,比起前幾年的冷清來說不知道好到哪裡去。

紅纓等人正圍著煢娘,替她整理晚上宮宴的禮服。金線所繡的鳳凰栩栩如生,在光線之下恍若振翅欲飛,可好看是好看,重量卻不輕,再加上頭頂那華麗的頭飾,煢娘覺得自己的腦袋都不在脖子上了。

紅纓扶著她慢慢地坐到了梳妝台前,綠羅這才將她頭上的首飾一件一件拆下來。

煢娘覺得頭頂一輕,整個人都舒服地歎了口氣。

趙瑕走進來,揮手讓伺候的人都下去,這才走到了煢娘的身後,替她按摩脖子。

煢娘先是一驚,隨即又慢慢放鬆下來。

兩人之間雖然無話,卻瀰漫著一股脈脈溫情。趙瑕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過了許久,才道:「我剛剛收到了木清的密信,你猜他裡頭說了什麼?」

煢娘睜開眼睛,趙瑕順勢坐在了她的旁邊,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小木頭不是說今年過年不回來了,他還說什麼了。」

「說是葉聞清要向傅靈均求親,他千里迢迢跟著傅靈均去了淮海衛,如今可算是得償所願了。」趙瑕這般說著,卻是看著煢娘。

煢娘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突然笑起來。

「你笑什麼?」

「我想起我從前和靈均聊天時,她倒是說過自己喜歡的類型,和葉先生簡直就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如今想來,倒也十分有趣。」

趙瑕頓時來了興趣,問道:「那你呢?」

「我?」煢娘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她也不太記得自己當初和傅靈均說了什麼了,但當時的她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最後會和趙瑕在一起,竟還甘之如飴。

趙瑕也沒有打擾她,從前若是他看到煢娘陷入那些沒有他的回憶中,他就會很焦躁,可不知什麼時候,這些焦躁就漸漸散掉了,只要煢娘在他的身邊,他就能慢慢平靜下來。

煢娘回過神,握住了趙瑕的手,嘴角漸漸彎起:「那時候若是有人告訴我,我以後會和你在一起,我大概會以為那個人瘋了。」她又想起自己剛剛重生時,也想過若是和趙瑕相認,要怎樣去騙個郡主的位置過來,哪裡想到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趙瑕從前是不愛聽這樣的話,如今倒還有閒情與煢娘說笑:「我那時倒是想和你說,只可惜每一次都錯過了。」

煢娘頓時來了興致:「說說看。」

趙瑕想起他最早想要和沈眠表明心跡的時候,總是頻頻被各種事情打斷,便是有那麼一兩次他說出了自己的心意,卻又因為太過隱晦,直接被沈眠大喇喇地忽略過去了。

趙瑕那時不是沒有悲觀過的,他總在想,是不是連老天都不看好他們這段感情,可是當他跪在先帝面前表明心跡的時候,他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來。

他知道沈眠喜歡的是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他知道這個人看似溫柔,實則性子最烈,只要他妥協了,他這一生就與沈眠再也沒有緣分。

所以哪怕皇位放在眼前看似唾手可得,他也不曾再動搖半分。

也就是那個時候,趙瑕明白了,他手裡握著的權勢和軍隊,他可以以此為籌碼去爭奪皇位。但感情不一樣,緣分沒到就是沒到,沒有理由可以說,他無法運籌帷幄,不管有再多的籌碼,他依然不敢輕言必勝,他甚至不能走錯一步,否則就再也無法得到沈眠的心。

煢娘皺著眉頭在仔細想著當年的這些細枝末節,最後也只能無奈放棄:「想不起來了。」

趙瑕淡淡一笑:「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快到時間了,讓人替你梳妝吧,一會去參加宮宴回來,我們再一起過年。」

煢娘點了點頭,目送著趙瑕出去,連她自己恐怕都沒有發現,她彎起來的嘴角一直沒有掉下來過。

-

宮宴在太和殿中舉行,上首坐著帝后二人,往下則是德太妃等幾名身份略高的太妃,再往下是宗室和重臣。

德太妃自從章閣老告老,長寧長公主又離開之後,一下子就安靜下來,據說平日裡都不怎麼出慈安宮。前不久,邊關打了勝仗,再加上長寧長公主成婚多年,終於有了喜訊,消息傳到後宮,據說德太妃喜不自勝,賞了一圈宮人,之後便一直將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還未出生的小外孫身上。

趙瑕樂見如此,與煢娘一同賞賜了慈安宮好幾次,德太妃也老老實實地接了賞,過了七年之久,她總算是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也掌握了與皇帝正確的相處方式。

德太妃如此識趣,趙瑕也願意給她面子,好讓邊關的長寧放心。

德太妃再往下,除了往年也出席的幾名太妃,還有就是今年才參加宮宴的姚太嬪,她雖然年紀不小了,但保養的很好,與前頭幾名老態畢現的太妃比起來,倒顯得風韻猶存。

而姚太嬪之所以能出現在這裡,還是多虧了燕王。燕王近段時間做了不少事情,也立下了不少功勞,姚太嬪是他的母妃,出現在今日這樣一個場合裡也是很正常的。

趙瑕先舉杯與眾人共飲了三杯。今年年景極好,在古人心中,這就是帝王賢德的昭示,這都是要寫入史書的,所以在下首的文臣也很是激動。

趙瑕放下酒杯後,燕王領著宗室向他敬酒,如今的燕王褪去了那一身陰冷的氣質,一襲雍容華貴的禮服顯得長身玉立,又加之他滿身的書卷氣,簡直就像一塊美玉被擦去了灰塵,他本就是而立之年,風華初顯又有年齡所加成的閱歷,更是光芒難掩。

燕王髮妻早已過世,他府中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往年沒人打他的主意,可眼下,不知有多少人都在虎視眈眈地盯著他那繼妃的名頭呢。

燕王卻像是沒有發覺這些目光一般,恭敬地向趙瑕敬了一杯酒。

待到謝閣老領著朝臣敬了酒,眾人才放下酒杯,趙瑕夾了一筷子菜,才宣佈正式開席。

宮宴的程序繁瑣,待到開席之時,飯菜都已經涼了,這也是歷來宮宴的規矩,所有人見怪不怪,便是坐在上首的帝后二人,待遇也差不多。

趙瑕知道煢娘體寒,平日裡很是注意,便道:「你夾一筷子做做樣子便是,不用吃太多。」

煢娘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口中,卻突然覺得胸口泛起一股噁心,臉色頓時就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的總算補完啦~~

星期六我要去醫院看我朋友,因為在隔壁城市,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所以明天我暫時請一天假,不過如果回來早的話我還是會努力更新的,但是大家還是先不要等啦~

愛你們~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太醫細細地替煢娘診了脈, 才看向一臉緊張的趙瑕:「陛下, 娘娘體質虛寒,引發脾胃失和, 胃氣上逆, 往後只要注意飲食溫熱按時就好了, 臣一會開一點溫補的藥物,娘娘喝了便會好了。」

趙瑕鬆了一口氣, 卻不知為何心底有隱隱失落。

魯安道將太醫送出去, 趙瑕則將煢娘扶起來。

煢娘先前吐了一通,眼下雖然臉色蒼白,但卻舒服許多, 她瞭解趙瑕,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麼, 忍不住道:「你啊, 關心則亂了,你都沒停藥, 我如何會懷孕?」

趙瑕也反應過來了, 只是當初為了他的身體著想, 對藥方進行了改良,雖然對他的身體無害了,但藥效卻也降低了。這些話他不曾和煢娘說過, 但在看到她吐了的那一瞬間,除了擔憂她的身體,他的心裡竟然竄出了一點隱秘的喜悅, 趙瑕忽然意識到,他似乎也並沒有那麼排斥一個孩子。

煢娘是在宮宴上吐了的,如今想起來也覺得有些擔憂:「朝臣們一心希望你能有後,萬一這消息傳出去,他們大失所望,會不會越發地逼迫你?」

趙瑕回過神,將她摟在懷中:「這些事你就不用擔心了,再說,他們縱然有什麼想法,也要等到上元節之後了。」

大晉自從立朝開始,每年的除夕至上元節都會封筆封璽,除非緊急軍情,否則臣子是不許打擾帝王的,也算是給皇帝放了個假。也就是說,就算謝閣老等人再著急,也不能在這段時間來打擾趙瑕。

煢娘無奈道:「想來幾位大人連這個年都過不好了。」又道,「可惜我第一次參加宮宴就出了亂子。」

「你的身體更重要。」趙瑕握著她的手,柔聲道,「這些事情交給我吧,你不要操心了。」

煢娘抬頭看了一眼趙瑕,忽然問道:「其實有個孩子也挺好的對嗎?」

趙瑕身子一僵。

煢娘感受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恰好此時紅纓送了藥過來,趙瑕看著煢娘喝完藥,又看著她睡著,才慢慢走出了宮門。

魯安道正等在外頭,見趙瑕出來,連忙給他披上大氅:「陛下,天寒,您注意身子。」

趙瑕毫無所覺,過了許久,才問魯安道:「你覺得……」

魯安道躬著身子,專注地聆聽著主子的訓示,卻沒想到趙瑕說了這三個字就停住了。魯安道等了半天,終於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卻看到趙瑕目光投向遠方,竟是出神了。

魯安道不敢打擾陛下,甚至連經過的小太監和宮女都輕手輕腳的,生怕驚了陛下。

趙瑕卻只是想起了他曾經做過的一個夢。

那時候阿眠還沒有回來。

他在那一年上元節的時候看到一對夫妻帶著孩子在看燈,丈夫高大英俊,妻子秀美嬌羞,孩子活潑可愛,丈夫抱著孩子,一手則護著妻子,一家人其樂融融。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癡癡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直到他們走到影子都不見了都沒有回神。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趙瑕就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與阿眠住在一個莊子中,這個莊子與阿眠城外的那間很相似,他們還有一個兒子,臭小子總是纏著阿眠,不僅白日裡要阿眠陪著他玩,甚至晚上也要阿眠陪著他睡。阿眠待他十分寬容寵溺,所有的要求都答應,而他卻每日裡都被臭小子氣得暴跳如雷。

阿眠總是笑瞇瞇地勸他:「別跟孩子較勁啊,你看他多可愛。」

趙瑕壓根沒覺得臭小子可愛,他只覺得可惡,卻偏偏礙於阿眠,每每都要對臭小子做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臭小子雖然聰明,但畢竟年歲小,並不知道親爹內心陰險,好幾次都著了道,被他丟到自己房間去睡覺。

後來臭小子學聰明了,知道他吃軟不吃硬,也改了策略,軟綿綿地趴在他身上,奶聲奶氣地叫著「爹」,他在夢中似乎都能感覺到孩子軟軟的身體還有他的小奶音,最後只能生硬地任由他趴在自己身上跟著他回了房間。

而阿眠就一直在一旁帶著笑意看著他們,手裡縫著一個醜醜的小熊。

那是趙瑕難得沒有從噩夢中醒來,當感覺到陽光照射在眼皮上的時候,他都不願意睜開眼睛,只想沉溺在夢中,永遠不想醒來。

魯安道一直站在寒風中,覺得整個人都要被吹僵了,卻聽到趙瑕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聲,只是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

因著皇后身子不適,所以宮宴早早就散了。

謝閣老趕上了楊閣老,楊閣老頗有些無奈地看著他:「謝兄,你就不能讓我安安心心過個年嗎?」

倒是楊閣老的夫人相當大度:「既然是有正事,還是正事要緊。」

謝閣老微微一笑:「多謝弟妹體恤。」

楊閣老沒有辦法,只能跟著謝閣老上了他的馬車,一路回了謝府。

謝家是書香世家,家中人丁興旺,自然是要比楊家熱鬧許多,但楊閣老一下車就被謝閣老拉到了書房。

楊閣老捂著自己的肚子:「謝兄,雖然有正事談論,但還是填飽肚子為先吧。」

謝閣老無奈,只能派人送了熱湯熱食,兩人吃過之後,僕人將東西撤下去,謝閣老才道:「如今朝中之事,你怎麼看?」

楊閣老也正了正臉色:「陛下尚且年輕,這些人的主意未免打得太早了些。」

謝閣老歎了口氣:「不知陛下是何想法……」

「陛下是什麼想法暫且不論,倒是幾位王爺的想法可待商榷。」

謝閣老聽見這略帶譏嘲的話語,也想到了在宮宴之上,皇后忽然身子不適,赴宴的幾位王爺臉上那千奇百怪的神情,好似除了魯王之外,其餘幾位王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自然,便是向來清冷高傲的燕王,在那一瞬間,神色也是有了變化的。

謝閣老敢說,在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皇后有孕。甚至連他自己心中也是一片火熱,可惜他們都失望了。這也沒什麼,畢竟承平帝登基這麼多年以來,他們失望著失望著也就習慣了。

謝閣老十分無奈,他是當朝首輔,所經手的都是國家大事,哪裡會想要整天盯著一個女人的肚子是否懷孕。

可就算他不想也沒有辦法,陛下是個癡情種子,這後宮皇后一人獨大,若是皇后生下嫡子,這就是正兒八經的東宮太子,對於臣子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這代表著日後朝政能平穩過度,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想著要劍走偏鋒,得那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的。

可若皇后無子呢?那這就是天大的壞事。

前朝亦有皇帝無子,但他卻不甘心,直到知天命之年才決定過繼子嗣,可就是在這過繼的人選上出了岔子,以至於沒能定下繼承人便撒手西去,後來幾名王爺互不相讓,在朝堂上公然攻訐對手,至於朝政糜爛,江山易主,這才有了大晉朝。

而如今大晉雖然帝王英明,但前車之鑒猶在眼前,臣子們自然擔憂,當然也少不得就有那等投機取巧的,想要學那呂不韋行奇貨可居之事。

畢竟承平帝想要過繼子嗣,可供選擇的也不那麼多,再加上燕王如今炙手可熱,打他那繼妃的主意,也不知是因為燕王聖眷正隆、權勢滔天,還是想要未來的皇帝出在自家的肚子裡。

謝家雖然先前也有過一些旁的想法,但到底也自持身份,在這件事上多少還是有些矜持的,是以謝閣老並不擔心。但朝中這些時日的風向他哪裡又看不明白,再加上今晚的一樁烏龍事情,自然是沉不住氣,直接找上了楊閣老。

謝閣老問他:「你與陛下說過這事沒有,陛下到底是何打算?」

楊閣老眼睛一翻:「聖意豈敢隨意揣測。」

謝閣老被他氣的吐血,但又沒有辦法。

楊閣老卻突然一笑:「謝兄,你急了。」

「你難道不急?!」

這話一出來,楊閣老也默然了。謝閣老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咳了一聲,才道:「這入閣之人遲遲未定,再加上這件事情,我只覺得朝中情勢緊張,難以喘息。」

聽到謝閣老這句話,楊閣老才明白他今日將自己找來究竟是為什麼,心裡不由得嗤了一聲「老狐狸」。別看楊閣老平日裡都以謝閣老馬首是瞻,但兩人也是各自有立場,在政治角逐之中也是分毫不讓。

章閣老空出的這個位置,也不知道多少人馬在盯著,謝閣老自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但楊閣老也不會讓他如願。

楊閣老當下便笑道:「謝兄,且等著吧,在軍國大事上,陛下向來不無的放矢,既然同意章閣老致仕,這接任之人必然早就想好了。」

謝閣老被看破心思,臉紅了一紅,緊接著又道:「就算此事了了,那子嗣之事呢?今晚的事情很快就會傳遍朝野,幾位王爺可都不簡單,也未必不會拚上一拚。」

楊閣老面上淡然,心裡卻也不是不憂慮的,但正如他所說,在軍國大事上,趙瑕從來都是很靠譜的,但在皇后的事情上,他卻永遠都是不理智的。

楊閣老也沒有辦法,只能默默歎息一聲:「謝兄,在此事上,我們還是默默祈禱皇后娘娘能順利調養好身體,然後一舉得男吧。」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煢娘再次睡醒已經是初一的早晨了, 她不由得有些懊惱, 原本要準備給趙瑕的驚喜自然是泡湯了。

趙瑕換上了煢娘給他縫的中衣,雖說針腳算不上很好, 但卻意外地合身。

趙瑕身為帝王, 有一整個宮的宮人們為他服務, 又怎會缺一件衣服穿,可對於他來說, 這件衣服的意義卻是不一樣的。

煢娘抬頭看著趙瑕, 還是有一些侷促的:「新年伊始,那麼多好衣裳,幹嘛要穿這件?」

這件衣服煢娘已經給了趙瑕許久了, 卻一直不見他穿,本以為是自己手藝不好遭了嫌棄, 卻不想他居然一直留到初一的早晨才穿。

大晉的習俗是初一早晨穿新衣, 預示著以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年,便是窮苦人家, 在這一天也會將衣服漿洗地乾乾淨淨, 將破了的地方縫上新的補丁。而作為這個國家的主人, 皇帝的衣衫自然要更加貴重一些,尚衣局早早就準備好了裡裡外外嶄新的一身,卻被趙瑕棄之不用。

煢娘雖然這麼說著, 但還是站到他面前去,替他整理外袍和腰帶。趙瑕並不喜歡別人貼身伺候,只是穿這樣厚重的朝服時, 他一個人還是有些困難,所以煢娘已經習慣替他整理了。

兩人成親已經快一年了,時間有如白駒過隙,煢娘也漸漸習慣了自己的身份,替趙瑕掛上玉珮之後,她才站起來,卻不妨站的太急,腦子一暈,就往旁邊倒去,好在趙瑕及時反應過來,將她摟在了懷中。

趙瑕擔憂地看著她,就要叫太醫過來,卻被煢娘阻止了:「沒事的,我就是起來的太急了。」

趙瑕扶著她坐在床邊,煢娘卻推他:「你不要管我了,朝賀快要遲了。」

趙瑕卻不為所動,煢娘只能無奈地妥協:「我一會就讓紅纓去叫太醫,這總行了吧。」

趙瑕這才鬆開手,又溫聲與她說了一會話,才在魯安道的催促之下,乘坐御輦去了太和殿。

他一走,紅纓就立即叫了太醫過來,因為皇后身子不太好,所以太醫院時時刻刻都備著人,他們是有多清楚陛下對皇后有多緊張的,所以一聽是皇后身子不爽,還當是昨夜的病症沒有診治清楚,幾乎是一路小跑到了乾清宮。

可診治之後,發現皇后除了身子還有些虛弱,並沒有什麼問題。太醫心裡嘀咕著,面上卻還是嚴肅著說了一通,又開了一點溫補的藥。

煢娘是知道自己的問題,她無非就是昨夜沒吃東西,再加上今早上也沒來得及吃,所以有點低血糖罷了,趙瑕走後,她就讓桃蕊上了早膳,吃過就好多了。

作為皇帝,初一這一天趙瑕可是一點都不得閒,除了冗長的朝賀,中午還要與所有臣子共進午餐,幾乎要到未時才結束。因為這都是前朝的事情,所以與煢娘並沒有太多關係,又加上後宮沒有妃子,她這個皇后的日子過得極為愜意。

只是因著趙瑕對她的身體極為看重,導致了這乾清宮中所有的宮人也將她當成是瓷人兒一般,便是太醫也說了沒什麼大問題,紅纓等人還是如臨大敵,莫說是煢娘還想出去看雪了,便是連下床都是不許的。

煢娘極為無奈,只得怏怏地靠在床上,讓伺候的人都下去。綠羅躊躇了幾分,卻還是留了下來:「娘娘……」

煢娘這才注意到她,先前煢娘是有驚喜要送給趙瑕的,裡頭就少不了綠羅的功勞,如今雖然大年三十已經過去了,但她覺著還是不要浪費,見綠羅這模樣,還當是出了什麼問題。

綠羅所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原來趙瑕曾經讓綠羅不用再制避孕之藥,可後來又不了了之,昨夜竟然又說了這件事。綠羅是暗衛出身,就算被賜給了皇后,也效忠於帝王,可她這樣的行為畢竟不得主子喜歡,所以她猶豫再三,還是將這件事說了出來。

煢娘卻從趙瑕的舉動中聽出來,他或許並不是討厭孩子。當初她曾和趙瑕說過他若不想要孩子,她便陪著他,當時趙瑕猶豫了許久,最後卻只是讓綠羅改良了藥方,煢娘便以為他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便不再想這件事,最多就是旁敲側擊幾句,可聽綠羅所說,他也許並不是這樣想的。

綠羅說完了,心中也有些忐忑,卻見煢娘回過神:「你將這消息告訴我,這很好,下去領賞吧。」

綠羅略略放下心來,謝了恩才離開。

煢娘想了想晚上的佈置,心裡有了主意。

-

與先前的宮宴不同,朝賀是所有臣子向皇帝恭賀,與此同時還有藩國使臣,對於一些平日裡無法面聖的官員來說,這大概是一年到頭唯一一個機會可以見到皇帝的機會,每一個步驟都恨不得恭謹再恭謹,因此這速度也就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了。

往年趙瑕都已經習慣了,可惜他此刻心裡記掛著煢娘,便覺得這禮儀實在是太過磨人,不由得就有些走神。

所幸相隔太遠,所以才沒有被下頭的官員發現,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了他,比如站在宗室之首的燕王。

燕王生母姚太嬪是個難得的美人,當年先帝廣納後宮之時被採選進宮,可惜她的身份低微,不過是一個商人之女,所以即便她得了先帝的喜愛,又幸運地生下了一對兒子,她的位分也依然只是一個嬪而已。

燕王與魯王在宮中長大,聽到母親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謹慎。魯王性子直爽,說話常常口無遮攔,也因此總是得罪人,但他往往記吃不記打,姚太嬪為了這個兒子簡直是操碎了心,相比之下,弟弟燕王就乖巧許多,從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惹母親煩心。

及至入學,燕王才學上的天分終於展現出來,然而姚太嬪在知道之後,竟然狠狠地責罵了他一頓,甚至魯王從前經常惹禍,也不見姚太嬪打罵,這一次竟然直接用了戒尺抽在了燕王的背上。雖然之後姚太嬪扔掉了戒尺,抱著他哭,但她所說的話還是烙印在了燕王的心裡。

「兒啊,別怪為娘,你若投身於皇后或者任何一位娘娘的肚子裡,你這樣的天分是好事,可你是我的兒子,這樣的天分就是禍患啊!」

因為身份低微,所以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藏拙。

後來皇后病逝,先帝的身子也每況愈下,幾位皇子便忍耐不住了。男人天性裡就有冒險的因子,即便姚太嬪千叮嚀萬囑咐,燕王也依舊沒有忍住誘惑,他論身份比不上幾位兄弟,但論才學本事卻要遠勝對方。

燕王私底下很是籠絡了一批人,再加上這些年他雖然藏拙,但他也知道想要讓人賣命,離不開錢權二字。後者他或許暫時還沒有辦法,但前者卻是可以做到的,母家在他的幕後操控之下一直飛速地發展著,到了趙瑕開海運之前,姚家已經成了豪富,只是在他的壓制之下一直低調罷了。

總之,就在燕王意氣風發,要爭一爭那個位置之時,先帝卻斥責了他。

其他的話燕王都快忘了,唯記得一句「商婦之子,難托重任。」因為母親的出身,他竟然連一點施展才華的機會都沒有,並且說出這句話的人,居然還是他的親生父親。

而不久之後,先帝將早已被打入冷宮的皇七子趙瑕接出了宮,親自教導,甚至封為太子。

在所有人都對這個太子嗤之以鼻的時候,燕王卻敏銳地看出了真相。他幾乎是頹然地放棄了皇位之爭,當初有著天縱之才的六皇子就像一顆流星一般,迅速地隕落了,他每日裡只在家中讀書,似乎對朝中之事再也不關注了。

燕王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趙瑕為什麼能夠重獲恩寵,是靠他那早早故去的母親與先帝的那一點情分嗎?還是德妃在後宮為他周全?都不是,而是因為先帝已經厭煩了皇子們的爭權奪利,而一直長在冷宮的皇七子,成為了他昭顯皇權的最佳手段,他在告訴這些人,無論是誰,都不能凌駕於他之上。

先帝看似優柔寡斷,但他畢竟是個皇帝,當他真正決心要做一件事的時候,任何人都不能阻攔他。

果然,趙瑕雖然一路艱險,卻有驚無險地登上了帝位。

而當燕王跪在一群宗室之中,向這位與他年紀並沒有小多少的弟弟磕頭行禮,那一刻,燕王心中的野心攀升至了最高點。

他想要那個位置,那個高高在上,那個能夠一語定人生死,那個依靠喜好就能夠隨意決定別人人生的位置!

大約是燕王的目光太過灼熱,趙瑕感覺到了什麼,猛然抬起頭,卻只看到面前一片烏壓壓的頭頂,只餘下一絲不舒服的感覺在他心裡。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但可能會到凌晨了,大家不要等了,明天早上起來看吧。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結束了朝賀, 趙瑕便匆匆趕回了乾清宮, 卻見煢娘並不在宮中,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去了坤寧宮。

趙瑕擔憂她的身體, 本想去坤寧宮, 卻被紅纓給攔住了。

紅纓第一次幹這樣的事情, 也有些戰戰兢兢:「陛下,娘娘說了, 她要給您一個驚喜, 萬望您耐心等候一會。」

趙瑕停住了腳步:「皇后果真這樣說?」

「奴婢不敢欺瞞陛下。」

趙瑕又只得無奈回了寢宮,心中卻也不可避免地升起了好奇,他記得煢娘之前就說除夕之夜會給他一個驚喜, 可惜除夕之夜他卻收穫了一堆驚嚇,想來煢娘自己也很是懊惱, 這才不甘心, 接著在坤寧宮折騰吧。

趙瑕不是不知道,煢娘這一段時間都在坤寧宮忙, 他若想要知道一點都不麻煩, 可他就是能夠忍耐著自己的好奇心, 不忍讓煢娘的一番佈置都付之東流。

然而趙瑕這一等就到了夕陽西下,他只覺得書上的字都變得有些面目可憎起來,最終決定不再等待, 一把將書扔了,就要朝外頭走去,恰在此時, 紅纓也趕了過來:「陛下,娘娘請您移駕坤寧宮,她在那裡等您。」

趙瑕那因等待而升騰的怒火,就因為這一句話頓時就熄滅了。

趙瑕坐上了御輦,一路朝著坤寧宮而去。坤寧宮與乾清宮相隔不遠,且作為歷代皇后居住的宮殿,華貴大氣也不輸給乾清宮。煢娘雖然目前住在乾清宮,但坤寧宮也沒有荒廢,依然有宮人打掃維護。

御輦一路進了坤寧宮大門,最後停在正殿之前,皇后娘娘外頭罩著一件顏色鮮亮的大氅,正笑盈盈地等著他。

趙瑕下了御輦,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將煢娘的手籠在自己手心裡,只覺得觸之溫熱細膩,才算是鬆了口氣,牽著她朝裡頭走去,還教訓道:「外頭這麼冷,你在裡頭等著便是了,為何要跑出來。」

煢娘仰頭看著他,笑瞇瞇道:「因為我想見你啊,你不高興嗎?」

趙瑕就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又將她拉近了一點,才低聲道:「……沒有不高興。」

帝后已經進了殿中,在外頭跪迎的宮女太監才站起來,卻都是面露驚詫。

他們在宮裡伺候,當然知道陛下待皇后很好,可究竟有多好,卻是沒有人親眼見過的,如今見陛下這般小意呵護著,簡直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一絲一毫都不肯讓她被傷著,便是尋常人家,相公這般對待妻子都難得,更別提這位還是一國之尊。

這坤寧宮雖然如今沒人住,可這裡的地位畢竟擺在那裡,能在這裡伺候的人,背景也不容小覷。他們原先就對皇后十分恭敬了,如今更是又加了兩分小心。

煢娘卻沒想這麼多,她將趙瑕帶到了偏殿,裡頭早已擺上了飯食。

煢娘並不喜浪費,所以這一桌飯食也不過五菜一湯罷了,兩人坐在一起,就像一對平凡的小夫妻一般甜甜蜜蜜地用著飯。

趙瑕卻忽然想到了他之前的那個夢。夢中他們也是這樣吃飯,但坐在他們中間的臭小子卻總是把飯灑在了桌上或者衣服上,讓阿眠不得不替他擦了擦嘴,又親手餵他吃飯。自從除夕之夜過後,他似乎總是想起那個夢,就像有什麼一直勾動他的心弦一般。

煢娘也發現了趙瑕有些心不在焉,她有些奇怪,但一想到晚上的安排,頓時又興奮起來。

吃過了飯,煢娘便拉著趙瑕往後殿走,趙瑕便知道重頭戲要上了,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跟著煢娘一同去了後殿。

坤寧宮的池子周邊已經被清理乾淨了,九曲十八彎的遊廊上擺了一些黑乎乎的東西,看不分明。

煢娘將趙瑕帶到了高處,正好能一覽湖景。

綠羅領了命令,帶了火折子點燃了放在岸邊的引線,然後又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趙瑕看到一個火星從岸邊一直延伸到了遊廊之上,只是半天都沒有動靜,他原本以為是煢娘的安排出了差錯,正想安慰她幾句,卻突然聽見一聲巨響,隨後一聲尖利的呼嘯聲升到了空中,然後「啪」地爆開,一朵絢麗的煙花盛開在了空中。

趙瑕驚呆了。

而這朵煙花就像是一個開始,很快,一朵一朵的煙花盛開在了夜空中,宛如盛放的花朵,將這冬夜都染成了彩色。

趙瑕看得目不轉睛,煢娘偏了偏頭,看到他眸子中倒映出的絢爛之色,心中也覺得高興起來。

這個時代已經有了□□,因為當初煢娘的教導,趙瑕對於□□還是比較看重的,以至於□□完全成為了軍事用品,民間幾乎沒有,以至於過年還是只能燒爆竹慶賀,煢娘這才想到可以製作煙花。

沈眠的小舅舅是在煙花廠工作的,沈眠小的時候經常跟著小舅舅一起玩,所以對於煙花製作還是知道的很清楚的,有了原理,宮中的能工巧匠自然能做出成品來。

這一場煙花盛宴即將到了結束,最後一個煙花竄上了天,卻並不是如先前一般如花綻開,而是一個大大的福字。

煢娘看向趙瑕,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我希望這個福字能夠帶給大晉一年的好運氣,但我更希望,它能夠讓你一直福氣加身,順心如意。」

趙瑕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知道阿眠就是這樣一個人,她若喜歡了,絕不會扭扭捏捏,她會想盡一切辦法對那個人好,所有人都當他寵愛皇后,卻不知道,他從來,都是被寵愛的那個。

煢娘看著趙瑕漸紅的眼眶,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忽然聽見趙瑕說道:「阿眠,我們要個孩子吧。」

煢娘愣住了,原本要說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趙瑕一直攬著她,用大氅將她緊緊地裹住,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相聞,趙瑕的心無比的平靜,曾經令他痛苦萬分的噩夢似乎終於遠去了,那些令他裹足不前的記憶,似乎隨著阿眠的回來,漸漸化為了勇氣。

「阿眠,我知道你一直很擔憂我。」趙瑕開口道,「而我總是沉溺過去,邁不過那道坎,明明應該讓你無憂無慮地過著開心的日子,卻總是讓你為我煩惱操心。」

他不是不知道朝中的癥結在何處,也不是不知道怎樣才是最好安撫群臣的辦法,但他就是不肯,因為那些慘痛的記憶太過於根深蒂固,他無法克制自己的害怕,就如他曾經和楊閣老所說一般,他已經被上天善待過一次了,他不敢再奢求第二次。

所以他不准煢娘接觸一切不安全的東西,不許她單獨出宮門,不許她懷孕,甚至於安排了大隊大隊的人馬保護她。這已經不是出於愛了,而是他內心深處無法掩飾的恐懼。

而這些煢娘都知道,她卻都默默地忍耐下來了,然後一點一點,用自身的陽光驅散了趙瑕心底的陰霾。

趙瑕並不想辜負這種深情,所以他決定要試著克服這種恐懼,一點一點走出來。

煢娘的眼底盈起了淚花,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付出,一點一滴都被趙瑕記在了心裡。她愛他,所以無論做什麼都甘之如飴,可當這份心意被對方完整地接收,甚至反饋的時候,她覺得這種喜悅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趙瑕低下頭,看著煢娘動容的表情,微微一笑:「阿眠,只要你陪著我,我就會慢慢變好的。」

煢娘踮起腳尖,輕輕地將唇印在趙瑕的臉側,低聲呢喃:「我會的,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宮中的煙花照亮了大半個夜空, 讓全燕京的老百姓都看呆了, 他們看著天邊盛開的大朵大朵顏色絢麗的花朵,第一時間就大呼「神跡」然後跪了下去。

別說是百姓了, 就是燕京的官員們都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天邊。

如今的大晉尚沒有製作出煙花, 所以他們在此之前也不曾見過這樣絢爛的煙火。隨著煙花爆開的那一聲尖嘯, 許多人都衝出了房門,看到了天上的煙花, 自然有那等會拍馬屁的, 跪在地上大呼「陛下聖明」。

便是早就知道了真相的工部官員,也不得不隨大流一同高呼。

民間的百姓自然沒有那麼多想法,但他們的想像力更加豐富, 尤其是最後那個福字出現,更別提百姓們看到時候的表現了。他們都認為是神跡, 並堅信不疑。

自承平帝登基以來, 整頓吏治,治下清明, 對百姓更是優容, 再加上隨著海運重開, 商業帶動了社會,百姓越來越富裕,對當今陛下的愛戴簡直可以趕上太|祖了。他們不懂其他, 只知道當今登基後,他們的日子越過越好,自然就相信當今是天神下凡, 這煙花適逢其會,倒讓他們認定這是上天對皇帝的嘉獎了。

煢娘原本只是想要給趙瑕一個驚喜,也沒想到這一個舉動會引發這樣大的動靜。

不止是百姓對趙瑕個人崇拜,更有那些提前進京準備來年春闈的學子,更是震驚加崇拜。以至於對承平帝越發拜服,恨不得事事都以這位帝王為準則,再加上這一屆的學子的質量尤其高,後期幾乎都處於高位,如此上行下效,更是影響了大晉的風氣,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說。



而此時,在城中的一處小院子中,也有兩人欣賞著天上的煙花,兩人都是知道內情的,知道這是皇后替陛下準備的驚喜,所以雖然眼中也有驚艷,卻也再沒有其他了。

這兩人,一人是燕王,另一人則是如今的暗衛副統領邵祁。

在城北的一家小店裡,鬱鬱不得志的邵祁和野心勃勃的燕王終於達成了協議。

「看來陛下對皇后果真是榮寵極盛,這東西我聽說可不便宜。」邵祁輕笑一聲,他作為暗衛,知道的東西不少,自然也知道皇后為了搗鼓出這東西,抓著工匠研究了許久,所花費的確不菲,只是這些錢都是出自皇帝內庫,所以群臣也沒有辦法。

燕王卻順著這個話題下去:「陛下是個癡情種子,當年為了沈眠幾乎去了半條命,如今伊人歸來,自然愛若珍寶,些許花費算什麼。」

「陛下不是已經替皇后證明清白了嗎?王爺怎麼還這麼說?」

燕王頭都沒抬,只是淡淡道:「本王對這位弟弟十分關注,自他從冷宮出來至今十年整,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明白他是怎樣的人了。」他眉眼微抬,清冷的目光看向邵祁,「邵統領,我們如今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你再與我打這些機鋒,可就沒意思了。」

邵祁心裡一凜,面上卻露出笑容:「王爺說的是。」

燕王彈了彈杯沿:「這杏花酒雖是香洌,這個時節喝,未免有些涼了。」他這是提醒邵祁拿喬了這麼久,該把戲肉亮出來了。

邵祁當時雖然與燕王合作,但事後卻又覺得自己有些衝動了,如今承平帝治下安穩,地位穩固,他就算有些不得志,但也是能夠安安穩穩過了這一輩子,何必要踏上燕王這條賊船呢?

也因為如此,自從城北見過之後,邵祁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與燕王見面。燕王倒也沒有著急,每日裡依舊做著自己的事情。反倒是邵祁,卻是有些坐不住了。

邵祁從前在暗衛中雖然是副統領,但木清以前一直忙著尋訪起死回生之術,所以暗衛中的事情一直都是邵祁在做主,他卻一直能謹守本分。而之後與統領之位失之交臂後,他的心態就沒法擺正了,尤其是木清領命去淮海衛徹查海盜之事,他絲毫不知情,還是回了燕京之後才知道這事,再加上木清帶走了大半的暗衛,他每日看著門庭冷落的府苑,心態自然不平衡。

也因此,燕王一給他發了信息,他就來了這間院子。只是來了之後,邵祁卻又有些退縮了。他在探查審問等事情上有天分,但在攸關生死的問題上還是暴|露了自己的短處,反觀燕王,雖然在邵祁眼中,他沒有與當今對著幹的本事,但就這份沉穩,已然是邵祁拍馬不及了。

只是再沉穩,燕王也依然不耐煩了。

邵祁在心底歎了口氣,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當初他一念之差,隱瞞了李善的事情,就已經注定他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再加上後來他與燕王搭上線,不僅替他善後,更是和燕王訂下盟約,就注定他這輩子只有兩條路,要麼位極人臣,要麼死無全屍。

既然想明白了,邵祁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道:「陛下已經定下了接替章閣老的人選。」

燕王表情微動:「是誰?」

「許紈。」

聽到這個名字,燕王慢慢地皺起了眉頭,許久後才歎了口氣:「他這是對我起疑了。」

邵祁沒有說話。

先前的一系列事情不管燕王撇的再清,但他畢竟是最大的受益人,不管趙瑕怎麼想,他身上都有最大的嫌疑。所以燕王一直老老實實的,每日裡除了上衙,就是呆在家中,和平日沒有區別。

趙瑕的確對燕王有過懷疑,但燕王之後的作態也讓他對自己的懷疑有了動搖。只是他終究還是帝王,所以他捨棄了那麼多合適的人選,最後選擇了許紈。

這些年燕王一直沒有停下自己的野心,但他也知道親王與重臣結交是重罪,所以他一直以來都是結交的中低級官員,以交流詩文作為借口,他本就文采風流,喜好也唯有讀書,所以並沒有惹人懷疑。

而許紈是誰?

他是大儒,先帝之時因為仗義執言被貶,這麼多年一直在鄉間教書育人,後來名聲大噪,弟子遍佈四海。趙瑕登基後,重新起復他,短短幾年已至禮部尚書,真要論起地位,他在官員心中的地位恐怕並不輸給謝、楊兩位閣老。

只可惜許紈這個人,德行和學問重於能力,所以趙瑕雖然一直尊敬他,卻並不太倚重他,所以誰也沒想到最後摘了桃子的竟然是他。

只看這一點,燕王就知道趙瑕懷疑自己了,而且這懷疑還不小。

邵祁自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才又一次退縮了。他很清楚燕王與當今比,那就是以卵擊石,想要通過正常渠道當上皇帝,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燕王猜出了邵祁的想法,他心中嘲笑邵祁首鼠兩端,面上卻還不露分毫:「不過懷疑罷了,只要沒有證據,他能拿本王如何?」

「話是這麼說,但王爺究竟有何打算,也該告訴在下吧。」

燕王也知道,自己應該拿出點什麼,好讓邵祁放心,便道:「若當今無子,暴斃,依照祖宗家法,該如何?」

邵祁猛地站起來:「你要弒君?!」他畢竟出自暗衛,就算再怎麼叛逆,忠君思想也是刻在骨子裡,猛然聽到燕王這麼說,自然一時接受不了。

邵祁也意識到了自己反應過度,慢慢坐下,才道:「王爺恕罪,只是這法子太過冒險,也太難實踐了。」

邵祁這話還是說的委婉了些,實際上,皇宮大內守衛森嚴,這法子簡直是異想天開。

燕王卻道:「你想多了,我怎麼會這麼做?」

「那王爺打算如何?」

「他視沈眠如命,當年沈眠身死,他也差點隨著一起去了,若非木清用起死回生這樣的說法撐住了他,他如何能度過這六年時間,即便如此,他這六年依舊夜夜噩夢不止,精神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是仗著年輕,尚且沒有被人看出來罷了。」

說到這裡,燕王歎了口氣,他知道以趙瑕情況,一旦希望斷絕,很容易陷入瘋狂之中,所以早已做好了準備,誰知千算萬算,沈眠居然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