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戀對象是個神 by 月離爭

放眼整個朋友圈,席妙妙覺得年屆二十五的自己,
恐怕是單身年資最長的一個。

──直至遇上了一萬年都沒談過戀愛的,上神封殊。

寫了那麼多奮鬥為主的女主文,想寫一本甜甜的故事
這是兩個,在對方眼中太好,在自己眼中,卻永遠不夠好的故事

我們都非完人,幸好有你愛我
給你們的現代童話。
《網戀對象是個神》作者:月離爭(晉江高積分VIP2017.06.22正文完結)

非V章節總點擊數:327563   總書評數:4760 當前被收藏數:8223 文章積分:125,597,056

文案

放眼整個朋友圈,席妙妙覺得年屆二十五的自己,
恐怕是單身年資最長的一個。

──直至遇上了一萬年都沒談過戀愛的,上神封殊。

寫了那麼多奮鬥為主的女主文,想寫一本甜甜的故事
這是兩個,在對方眼中太好,在自己眼中,卻永遠不夠好的故事

我們都非完人,幸好有你愛我
給你們的現代童話。

內容標籤: 情有獨鍾 天作之合 幻想空間
搜索關鍵字:主角:席妙妙,封殊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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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天,是席妙妙的二十五歲生日。
  有了『四捨五入』這條概念在前,二十五歲前都能含糊不清地跟人說二十出頭,一過了五字這道河,彷彿就一下子跳到奔三的岸邊去了。
  一夕之間,睜眼閉眼的事,為何會有這麼大分別呢?
  關上門,是小小的,豆腐乾似的一居室。
  為了保護眼睛,除了睡覺的時候,家裡的燈都是長亮且亮度極足,一室明亮,沒留下憂鬱傷感的陰暗角落。
  對著全家便利店的果仁蒸蛋糕,席妙妙拆開一包上好佳蝦條,將其中一根條插在蛋糕中央,煞有介事地對著她的『簡陋版生日蛋糕』輕輕吹口氣,想像中的蠟燭隨之熄滅。
  「……唔。」
  蛋糕依然是那個味兒,乾巴巴的甜,蝦條鹹滋滋,混在一起沒有產生奇妙的化學作用,忠實地堅守著原本的陣地,硬要形容的話,想來是『現實』的味道。
  當席妙妙被這股深具哲學意義的味道拉進了思緒漩渦時,手機響起的鈴聲將她扯回現實。
  瞄一眼來電顯示,心臟像被攥住。
  深呼吸,接聽,聲音提高三度,比淘寶客服還甜美乖巧:「媽?」
  「我記得,你今天過生辰,」
  「哈哈哈,媽你還記得我生日呢?」
  「我能不記得嗎?二十五歲,老大不小了,交到男朋友了嗎?」
  生日當天,收到這種來自靈魂的拷問。
  何止是心臟被攥住,簡直是扎心。
  席妙妙再度深呼吸,讓氧氣滋潤腦袋,想些積極的事情:「……還沒有呢,不急不急。」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立馬拔高了八度:「還不急呢?都多大的人啦?我們隔壁的那個誰,陳菲菲你記得吧?昨兒我跟你爹才去喝了她兒子的滿月酒,你說你什麼時候能讓我倆老人家也喝上這一頓,才真叫我們放心了。你總在外邊混,能混出個什名堂來?連個男人都混不出來,大城市好男人不比我們小省城多?你咋一個也撈不著呢?二十五歲老姑娘沒談過對象,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哪裡有問題呢?親戚問起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答他們!」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你們老人家說得都對。
  在親媽眼中,25歲還不搭上結婚這艘小船,等著淹死吧!過了26歲的女人,可以說是一具泡過一年的浮屍,有人願意撿上船就該燒香拜佛了。
  席妙妙一邊熟稔地應對著,一邊將剩下的生日蛋糕吃乾淨。
  蛋糕很小,壓根沒幾囗,可她吃得很慢,把這五塊錢的蛋糕吃得像品嚐龍肉,蛋糕很甜,今天是她生日,天氣也不錯……她是應該高興的,她的高興,不應該因為一通電話而被攪成一殼眼淚。
  「今年中秋你不帶個對象回來,我就給你安排相親了,不相到不許走!」
  席妙妙如遭雷殛。
  未等她斟酌出一個不傷感情的拒絕說辭,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擺出了一副『我不聽我不聽』的態度。
  她坐在椅上,縮成一團,憋了又憋,一股邪火憋在舌尖,又有點委屈。
  當初千叮萬囑別早戀,老子信了你們的邪。
  現在指著我腦袋讓我趕緊找對象結婚?哪裡來的對象,她這時候去花果山蹲個石頭,麼麼噠它一下,看它會不會有靈性爆個霸道總裁出來愛上我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不存在的。
  席妙妙想撥電話給友人溫語抱怨一下,卻顯示在忙線中,她才恍然想起來,這傢伙昨日撩了個新男朋友,估計正打得火熱,無暇接聽。
  千言萬語無人可供訴說,只化為一句微博小號上,對這個對單身狗不友好的世界,悲憤的控訴一一
  @別說話我心態爆炸:25歲還沒談過戀愛,很過分嗎???
  2
  25歲,沒談過戀愛,很過分嗎?
  先不說大齡單身男女們聽到這句話會有何感想,是『單身吃你家大米啦?』還是『單身沒人權了?』,要是這話上達天聽,傳到了上神封殊耳中,雖不至於囗出惡言,可也定然是不好受的。
  畢竟,他已經一萬年沒談過戀愛了。
  而由於今天是他一萬歲生辰,其單身年資可甩凡間癡男怨女一千條街,別人是母胎單身 ,他是開天闢地單身。
  說來都有點扎元嬰。
  神仙活得太久,時間觀念很出塵,往往一言不合就閉關,數十年都不好意思跟人說,百年閉關那算很休閒,上千年才能讓人提上一句,誇這仙君挺有上進心的。封殊更沒有慶祝生辰的習慣,只是好友伏雲君來探訪時說起來,他才想起有這麼一回事。
  道完賀後,伏雲君頭一句便直戳心靈:「今年你也沒找到妹子一起雙修嗎?」
  「……」
  雖然友人最近說話用越來越奇怪陌生,不過封殊多少能領會他的意思,輕輕嗯了一聲。他隨即頓住,憂心自己態度太冷淡,連惟一的朋友都不再來濯龍居作客,便關懷問道:「你和未鏡仙子,如何了?」
  與不受歡迎的他不同,雖然同樣戰名在外,伏雲君卻是仙緣極好,只要提『伏雲君』三字,誰都賣他一個面子。神仙早經過洗經伐髓,無一不是俊美出塵,可美有百樣,他就佔了最討喜的一樣,眉梢眼角都像浸潤晨光而成,不笑也像在笑,笑起來更是光風霽月。
  未鏡仙子,正是他的仙侶。
  「那是誰?」
  聞言,伏雲君蹙眉,誠實地露出了錯愕迷惑的神色,頗有三分無邪色彩。正當封殊以為自己閉關閉得腦筋不清楚,記差了人名的時候,他才作恍然大悟狀:「哦,我想起來了,哈哈,那是我上七個女朋友了,有些記不清。」
  「……伏雲君,我們上次見面,是在半年前。」
  每次有客,他都記得特別清楚。
  只不過,難得有客。
  「唉,半年,足以發生很多愛情故事了,」伏雲君揮一揮袖,俊美臉龐笑得無辜,他誠懇解釋:「封殊你沒談過情,可能不懂,有感情生活的神仙都是這樣的,別說一年半年了,地上凡間才叫精彩呢,一日就可以換一個伴侶了。」
  封殊沒有仙侶,也沒有朋友,伏雲君這麼說,他就信了。
  「原來如此,是我大驚小怪了。」
  「沒事,我不怪你。」
  伏雲君凝視著好友認真的臉,笑意更濃。
  他這個朋友,實在太有意思了。
  天界裡,能稱為上神的,十根手指數得完,有些還壓根見不到,封殊堂堂一位上神,門庭別說羅雀了一一神威與凶名太盛,有靈智或是有避險本能的動物都不願意接近,連來須溜拍馬的小仙都沒有,平日對著他笑得跟花似的女仙,聽到戰神之名,如絲媚眼也變成了垂首斂目。
  別的上神不好找,戰神封殊卻是很好找的。
  他太想要朋友了,原先濯龍居旁邊有一座森林,裡面全是放養的凶暴仙獸,他怕有人想來結識他,而被仙獸們嚇退,於親自過去鎮壓了一番。
  仙獸安份了,正當封殊暗自竊喜,覺得把前來結交他的道路都鋪平了,來吧,讓客人來得更猛烈些!然而這消息傳了出去,卻變成『戰神封殊陰晴不定,喜怒難測,一不高興就去屠了個森林』……???
  於是,更沒人敢來拜訪他了。
  「伏雲君?」
  察覺到友人過於熱情的視線,封殊揚眉。
  「哈哈,我在想,你什麼時候能有個仙侶,兄弟我就放心了。」
  「許是我長得醜,大家都不想看見我吧。」
  ……
  伏雲君神色微妙。
  修為越高越漂亮,上神的相貌,自然和丑扯不上關係,其他小仙被他嚇跑,只是因為單純神威外洩,才會嚇得落荒而逃。封殊不通常識,除了離群索居外,天帝那龜孫也有很大責任,只不過這由他來點出,不太妥當。
  他輕輕歎息,按下這話題,想起今日來意:「對了,你之前不是說我說話越來越奇怪麼?你也該跟上天界的潮流了,最近天通網了,你這邊也接得上天界的wifi,我帶了部全新水鏡來,網費也替你交好了,百年一塊紫晶,當我送給你的生辰禮物。」
  見好友滿臉迷惑,伏雲君又解釋了一番,沒說幾句話,就被另一位仙子的短訊叫走了。
  封殊只能拿著這面水鏡,自行研究。
  「這就是凡間跟天界都很流行的……電腦?」
  對不熟悉的新詞,他咬著新奇的發音。
  再艱澀的天書,封殊都能看得明白,可互聯網卻是個全新的玩意,他先以神識連結,登上了好友所說的,『有啥想知道的就打開的網頁』一一
  百度。
  神明理應無所不知。
  此刻,封殊卻鬼使神差地,意念輸入了三個字:我想交
  下面竟彈出三行字。
  我想交朋友
  我想交女朋友
  我想交個女朋友
  封殊眉頭一跳,心中暗驚,這小小一面水鏡,竟能讀出上神心意!?


第2章
  3
  我想交朋友。
  真的嗎?真的是想交朋友嗎?
  經歷了一番沉重的思想掙扎,封殊忽然醒悟過來,對著一面能猜透心意的水鏡,何必遮遮掩掩?為神理應坦蕩!心隨意動,頁面一切,便切換到了『我想交女朋友』的搜索結果裡。
  我想交女朋友,想有仙侶!
  但區區一個凡人的物件,真能解決這個問題嗎?
  雖然對特權階級上神來說,仙人下凡需要單雙限號的規矩都如同虛設,但封殊並不熱衷下凡,對上一次到人問,已是千年之前。近百年對凡間的認知,全是從好友伏雲君口中聽來,只知大有改變,未曾親自降臨。在他的記憶中,凡人對談情說愛,比仙人更加拘泥,女子不得改嫁,終身只侍一夫,婚嫁之事,更是全權交予爹娘皇帝處置,想有一段好姻緣,只能求神問卜,祈求月老……
  唉,如果月老能解決上神的姻緣,他又何須煩惱呢!
  上次封殊到月老府上作客,見面禮都買好了,天界一句「月老,我想……」都沒說完,月老的門童哭著跪下來磕了個頭,就落荒而逃了,他丈二摸不著頭腦,只能打道回府。伏雲君再來的時候,才知道月老氣極了,說戰神封殊竟把他的門童嚇走,害他要重新尋個合心意的門童云云。
  伏雲君笑得打跌:「社會我封哥,人狠話不多,天界亂不亂,封哥說了算!」
  封殊能怎麼辦,他也很絕望啊。
  他不抱希望地瀏覽著水鏡上的畫面。
  [我30歲還沒有女朋友,我是不是很失敗?]
  最佳答案:兄弟,你是不是哪裡有問題?
  何等荒謬!
  三十歲還沒有仙侶怎麼了,沒雙修過怎麼了!?豈可就此斷言是失敗?封殊是大大的不同意,他雖然萬年修為都沒有仙侶,但他家財萬千,神力在全天界數一數二,天帝尚不出他十招之內,他,他……
  他也想要啊……
  翻了好幾頁,都是凡人的苦惱問題,有些甚至是有女朋友的人,在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抱怨自己女友,深深刺痛了封殊的眼睛。他們的煩惱,在他看來全不是問題,女朋友很任性?那就順著她啊,女朋友太優秀?那不更好嗎?女朋友很自私?應該的,沒問題。
  不知不覺間,在封殊心中,對仙侶的要求已經降到和年屆40都單身的凡人一樣:活的,女的。
  翻到第16頁,一條因著關鍵字而被搜索出下的微博映入眼簾。
  @別說話我心態爆炸:25歲還沒談過戀愛,很過分嗎???
  25歲?
  凡人就是拘泥!想起以往,他還見識過女子不願婚嫁就要問罪的律法,雖說人間自有它的規條在,可他對這種不仁的規矩實在深惡痛絕──萬一沒人要呢?沒人要,多可憐啊……
  上神封殊觸景傷情。
  他忍無可忍,點了進去,發現可以評論,只是需要註冊登陸──這難不到他,他雖然不瞭解現代凡人,也不瞭解互聯網,但學習能力遠超常人,且註冊流程又極為簡單,惟一拖慢了他註冊速度的,是他費了點時間,將**條款和微博使用協議仔細看了兩遍。
  @封殊:當然不過分。
  他原想關掉頁面,卻沒想到立刻彈出了回答。
  @別說話我心態爆炸:對啊,就不過分!難道我就不想找對象嗎?問題是有錢長得帥人還特別好的瞎子不好找啊!
  原來這還可以與凡人交談。
  即使只是在水鏡裡,除了伏雲君,封殊也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久得他格外珍惜這段陌生的對話,用心琢磨對方每個字的意思。幸好有凡器百度相助,遇上不熟悉的字眼時,能找尋出相關釋義,倒比一些艱澀難懂,還夾雜著失傳古咒文的仙書更加簡單。
  @封殊:姑娘緣何鍾情眼盲之人?
  @別說話我心態爆炸:有錢長得帥,不瞎怎麼會看上我?
  聞言,他心生惻隱。
  天界裡,即使是雙眼無法視物的神仙,也知道戰神封殊的威名,神識老遠碰到他的邊角,就避得遠遠的。就連瞎子,也不會看上他。
  @封殊: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會遇到屬於你的姻緣,只要再等等,25歲還很年輕,不必著急,有些機緣是急不來的,越急越難以找到竅門,容易墮入心魔。
  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互聯網是個大家說著玩的地方,封殊只能引用自己在修煉時的經驗來安慰這個年輕的陌生姑娘。他斟酌著用詞,態度比出席天界議會還要認真。他並不是一位熱心善良的神仙,殺過的仙能夠煉出一把百把神器,戰神更非浪得虛名。
  只是孤單了太久,逮著個能說話的人,都能傾瀉出滾燙的熱情和善意。
  4
  席妙妙很少和網絡上的陌生人說話,但今天是例外中的意外。
  今日,是她截稿日前三天,距離截止日只有一步之遙,迫在眉睫的稿子自然令人焦灼,但這一步的空間,又在心理錯覺上變得無限大,使她覺得『還可以再放鬆一下』。
  在死線前刷微博,太墮落了。
  越墮落,越快樂。
  她飛快而麻木地刷新著微博,尋找可以一頭扎進去的趣事,沖淡媽媽打電話來催婚的煩躁。
  哪有那麼多有趣的微博呢?
  與互聯網伴生成長的一代,早已練就了金睛火眼,震驚系列的標題黨騙不了她,也就毛茸茸小動物的賣萌視頻能搏她一笑了。
  正當席妙妙無聊透頂,良心開始隱隱作痛,提醒她應該去畫稿子時,微博彈出一條新評論的消息提醒。
  她點開一看,被評論的是半小時前,抱怨單身的微博。
  「都半個小時了啊……」
  三十分鐘,激動得連打三個問號的氣早消了,只剩下一握吹不散的灰燼,停留在心尖,堵心。
  席妙妙決定回復這個陌生人。
  沒有吃飯、電影或是各種活動作緩衝,在網絡上結識網友,雙方交流裡剩下的只有語言,稍有不合,態度氣氛不對,立刻結束。在微博上偶遇的陌生人,除出都連著網絡,上著同一個網站,你們可能是天南地北,截然不同的人。你在南方的艷陽裡吃完十塊錢的麻辣燙,而他在北方的寒夜裡剛離開米其林三星餐廳,一句『吃飽了』,價錢卻相差起碼四個零。
  隔著網線,對面是人是狗都不知道。
  有時候,更可能不是人,也不是狗。
  席妙妙發現,這個用著系統默認頭像,主頁一片空白,殭屍號都比它多姿多彩的號,說話出奇地認真──她隨便調侃說笑的話,對方都回答得很慎重,一輪下來,倒有三分筆友書信來往的感覺。
  @別說話我心態爆炸:哈哈,25歲還年輕?
  @封殊:很年輕,人生才剛開始。
  她微怔。
  這個陌生人,說話很樸素,不加表情包,也不知道他哪裡摸索過來的,但這句肯定的話語,卻像是將她勉強振作起來,故作堅強的心臟浸進一個放滿了熱水的浴缸,小小的,曲起膝也能抵住缸邊,溫暖狹小得很安心。
  適時,電話響起來,嚇得她一激靈,才在堆滿了廢稿的桌上找到了一閃一閃的手機。
  來電顯示:溫語
  剛按下接聽鍵,就是溫女神慵懶帶笑的聲音:「我夠意思吧,看見你撥過來,立刻打發了小哥哥來找你了,麼麼噠。」
  怎麼會有人在現實裡,將麼麼噠說得這麼自然呢?
  席妙妙心不在焉:「剛剛家裡打電話來煩我,煩惱得很,就想找你聊聊,不過現在沒事了。」
  「什麼煩惱,說出來,讓我為你分憂一下?」
  「不了不了,我後來想想,這事兒問你也是白問,你又不會為這種事煩惱。」
  「找不到男朋友的煩惱?」
  被一猜就中,席妙妙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一半一半吧,還有催婚的事。」
  「哦,那我也有煩惱啊!我媽總說認不全我的男朋友,開始懷疑自己有老年癡呆,讓我趕緊定下來,嘻嘻。」
  為了維持這段從小學便建立起的友誼,席妙妙壓下自己的殺意,掛掉了電話。
  就這幾句話的空檔,封殊又發了一句回復過來。
  @封殊:是我方才說的話有不妥之處嗎?我……不善言辭,如有冒犯,請姑娘責罰在下
  用得著這麼小心嗎?
  席妙妙失笑,腦海中冒出一隻委屈巴巴的小狗狗,還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就已經雙掌合十求原諒。原本想著謝他一句就結束話題的她,這時好奇心卻不聽話地,控制著她,發了一封私信過去。
  隔著一層網絡,劃出了安全的舒適區,讓見了陌生人只會唯唯喏喏的席妙妙,也能談笑風生,開無傷大雅的玩笑,調│戲羞澀的小哥哥。
  @別說話我心態爆炸:來,加我扣扣好友,讓我責罰你


第3章
  5
  @別說話我心態爆炸:來,加我扣扣好友,讓我責罰你
  上神封殊,正面臨漫長神生裡最大的挑戰。
  扣扣好友是什麼?
  和管鮑、臼杵、金石之交一樣,是形容交情的?
  扣扣又是什麼意思?
  新朋友要責罰他?原來自己真的失言了……封殊垂下眼簾,長長的眼睫掃在眼底,抹上淡淡陰影,英俊臉龐流露出明顯的失落。天界可止小兒夜啼的戰神,耷拉著腦袋,神威如烏雲壓頂,籠罩著整座濯龍居。
  封殊驀地想起來,他還有一位非常瞭解凡間的朋友。
  瞬間召出另一面水鏡,與伏雲君連接上後,封殊習慣性地別開視線──果然,先是傳來女子的陣陣低笑,只是在看清水鏡另一端是何方神聖後,嬌媚笑聲如被生生掐斷了一樣,接著便是惶恐的輕呼,立刻沒了聲息。
  「封哥,你又把我的小仙女嚇哭了。」
  封殊沉聲辯解:「……我什麼都沒做。」
  「好了,你特地找我肯定有事,說吧,我聽著。」
  見友人如此體貼,封殊感動之餘,便直入正題,將自己的疑問一股腦地拋出來,自是惹得伏雲君輕笑不絕。笑歸笑,他倒是詳細地以天界的傳統語言解釋了一遍,末了調侃一句:「沒想到封哥天通網第一件事,就是學會交網友了。不錯,有前途,我把我以前的扣扣帳號給你吧,省得人家以為你有婦之夫是開個小號來偷情的。」
  「我在此謝過伏雲君了,」封殊一頓:「是了,還有件事,想請你指點一二,我和一個姑娘說了些話,她像是惱了我,要責罰於我……」他將事情一說。
  伏雲君差點嗆著,悶笑連連:「別放心上,小姑娘逗你玩呢,不是生氣了,你放心吧。」
  「不客氣,下次聯繫,再會。」
  掛掉電話後,被窩裡的蓮仙才鑽出個小腦袋,輕拍伏雲君:「雲君,笑什麼呢?」封殊神力遠超於她,只要他不樂意,隔著水鏡都能讓外人聽不見他說的話,自是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
  伏雲君低頭用一個深吻敷衍過去──堂堂戰神封殊,心甘情願被小網友責罰,這事兒光想想就有意思。唉,不過封殊那傢伙,性子確實溫柔,現任天帝的做法,或許也幫他免了許多麻煩吧!
  這廂溫香軟玉在懷,另一邊,封殊捧著面特製水鏡,專心致志地研究凡器『扣扣』。
  伏雲君教了他入門級的電腦操作,他學得很快,又在百度上搜索扣扣用法,複習過後,便登上了他送的扣扣帳號。
  [網戀嗎小姐姐]
  簽名:只要你主動,我們就會有故事
  他一上線,各種消息就瘋狂彈出,清一色全是漂亮姑娘的頭像,一眼看去,頗為壯觀。封殊老老實實地照著好友的提醒,將所有聯繫人都刪掉,鎖上扣扣空間,改掉名字,才將那一串早已背熟了的號碼輸入進去。
  [一隻妙妙]
  簽名:做人,為什麼不能只領薪水不上班?
  你的好友添加請求已經發送成功,正在等對方確認。
  6
  你已同意[封殊]的好友申請。
  還沒來得及和新認識的小哥哥搭上話,席妙妙剛上線,螢幕右下角的小企鵝便瘋狂抖動,她只想點開小哥哥的消息,卻失手連著一起點開了。
  晉江-熊貓 23:47:43
  朋友,還有三天你的稿子就該交了,動筆了嗎?線稿畫了嗎?線描了嗎?色上了嗎?畫完了嗎?
  晉江-熊貓 23:48:29
  不要不回我我知道你在線!!!開門吶!!!
  晉江-熊貓 23:48:38
  [你的良心不會痛嗎jpg]
  席妙妙飛快地關掉了這個拷問良心的對話框。
  她的良心不僅不會痛,而且還美滋滋的。
  她的職業很符合她的性格,也將她在工作上找到對象的可能性堵死了──自由插畫家,畫畫的,不大出名,不會畫遊戲原畫,叫不出價錢,幸好功底和畫風都順應了主流,倒也混了點粉絲,有稿子可接。近年版權意識加強,網絡小說也不能隨便百度一張圖片改一改就當封面了,手頭不寬裕的,索性不用小說封面,部份想要一張好封面的,就得花錢約畫手。
  私下約有風險,晉江文學城就替簽約作者充當一個掮客的角色,她也喜歡接這種單子,萬一小說火了,她與有榮焉嘛!
  當然,喜歡是一回事,效率又是另一碼子的事了。
  和大部份現代人一樣,席妙妙都有這個毛病──不見棺材不掉眼淚、不殘血不會秀操作和不到截稿日沒有靈感,彷彿只有火燒屁股了,才能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才華與靈感噴薄而出,連著血,灑到數位板上,清晨時分奄奄一息,招來編輯痛罵:『早幹嗎去了!?』
  意見接受,痛定思痛,死性不改。
  莫斯科沒有眼淚,拖稿人沒有良心。
  當然,她還是很有職業責任感的,只是不會提早交稿,但在截稿日前一秒,必定能把水準以上的稿子交出來。不是非她不可的大神,誰敢真的拖稿,把名聲搞壞了,賴以維生的飯碗都保不住。
  席妙妙打開小哥哥的對話框,入目便是他試探性的疑問:『你剛才是開玩笑,尋我開心,還是真的惱了我?』
  她啊地一拍額頭,沒想到他當真了。
  一隻妙妙 23:50:01
  當然是開玩笑的,別放心上啦,你誇我年輕,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封殊 23:50:36
  好
  兩人現實網絡都毫無交集之處,妙妙也確定自己在網絡上沒有要開小號整她的仇家──她的社交圈說好聽了是簡單,不好聽呢,就是壓根沒有社交,他似乎就是一個稀里糊塗摸到她微博的生人,這倒不是不可能,根據『通過六個人你就能夠認識任何一個陌生人』的小世界理論,在微博上點進陌生的主頁,對內容有同感而關注評論,已經不是稀奇事。
  披著夜色,席妙妙一邊打起了線稿,一邊與他天南地北的聊。
  何等奇妙,對現實認識的人,我們總有各種顧慮,對網絡上毫不相識的人,電腦一關誰也不認識誰,有時反而可以敞開心胸,聊得很敞亮。深夜裡,平日守禮謹慎的老實人對著陌生的年輕姑娘索要貼身衣物,羞澀內向的女孩在貼吧傾訴自己無人可說的暗戀。
  天一亮,這一面就收拾得乾乾淨淨。
  席妙妙也有自己的煩惱。
  她溝通能力差勁,網上敲鍵盤敲得飛快,可現實讓她跟店員多要一包蕃茄醬都不好意思。
  一隻妙妙 01:25:11
  封殊,你呢?你溝通能力怎麼樣,總不會比我還差吧
  面對陌生的詞彙,上神封殊鎮定地打開了百度。
  結合對方舉的例子,他大膽猜想這是向他人表達訴求,達到自己目的的能力──那還不簡單!神威就是最優秀的溝通工具,一亮其勢,遇上的各路仙人,無不能立刻滿足他的要求,而且速度頗快。
  這麼一想,他的『溝通能力』應該非常優越!
  封殊 01:26:18
  我溝通能力很好,大家總能同意我的請求,即使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也沒被拒絕過
  ──誰敢拒絕他?
  顯然,二人在說的『溝通能力』意思完全不在同一個次元上,但卻在結果上達到了微妙的重合,聊得還真像那麼一回事,誰都沒發現異樣。她直說羨慕他,他連忙謙虛,哪裡哪裡,只要努力,你也做得到。
  越聊越遠。
  封殊是個很有耐心的傾聽者,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很認真回復,在這個動不動就回一個表情包的年代,簡直難能可貴。她就沒忍住,朝他大倒情緒垃圾,孤獨,生活是無邊的孤獨,樓下最愛吃的奶油盒子又漲價了,萬惡的資本家云云。
  長期一人住在濯龍居的封殊,不用閉關都活得跟閉關似的,這些瑣碎的日常小事充滿了溫度,他聽得新奇,一點也不覺得無聊厭煩。倒是席妙妙說到後來不好意思了,就撿些輕鬆的開始說。
  一隻妙妙 02:31:18
  你打遊戲麼?我劍三、lol啊對了,還有很火的農藥也會玩,我可以帶你玩!
  百度告訴封殊,遊戲,是一種基於物質需求滿足之上的,在一種特定時間、空間範圍內遵循某種特定規則的,追求精神需求滿足的社會行為活動。
  在幻境裡修煉?
  凡人原來也煉製出這種水平的寶器了?都怪他太久沒關心凡間,他也確實沒用過這種東西,天界用以娛樂的幻境,在他眼裡都粗陋不堪,一眼便可識破個中機關,沒有趣味。
  封殊 02:31:58
  你打遊戲很厲害?
  一隻妙妙 02:32:13
  還可以吧。主要是在遊戲裡打架,我是打不了那麼久,昨天我們服務器,一場陣營戰,打了四十多個小時呢,個個都是修仙的人才,我就不行了!
  四十小時,就是二十個時辰。
  對不吃不喝的仙人來說算不了什麼,但對凡人來說,的確很了不起,封殊給予了高度的肯定:『倒也未必是修仙人才,要是你想修仙,我可以指點一二。』
  席妙妙一揚眉,哎喲,還會抖機靈,還以為他完全不懂這些呢。
  封殊又問:『如何?修仙,我雖非第一高手,可也尚算上得檯面的人物。』
  一隻妙妙 02:33:46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用啦!
  上神封殊,第一次想指點有緣人,慘遭拒絕。


第4章
  7
  在25歲的生日,席妙妙對著電腦,和陌生人聊了一個通宵。
  理應聽者傷心,聞者落淚的標準單身狗生日方式,她本人卻不怎麼覺得淒慘,告別網友後,她倒頭就睡,心臟跳得特別快,不知道是通宵後的心悸,還是難得暢聊一整夜帶來的痛快,伴隨著要躍出胸腔的心跳,她沉沉墜進夢鄉。
  席妙妙住的是k市裡難得采光好的單間,只是她有時日夜顛倒,大窗戶用了遮光窗簾,絨面質地的窗簾將外邊的光線密不透風地遮擋著,日夜隨白熾燈的開與關而定。
  當她睜開眼,迷迷糊糊跪在床上,一邊摸索手機,一邊拉開窗簾後,剛將簾子劃拉到盡頭,正午的艷陽立馬糊了她一臉。隔著玻璃窗都能感受迫人的熱力,她反手拉上窗簾,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
  差點以為自己要灰飛煙滅了。
  年輕人在打開手機的剎那,才真正地和世界重新有了聯繫。一改以往先開微博批閱天下事的作風,席妙妙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扣扣,看見了編輯『你出來好好說話我保證不打你』的誘導,也看見了溫女神『週六晚上出來吃燒烤嗎?我保證不帶男朋友』的邀請,獨獨沒看到某個人的早安。
  對話框裡的最後一個消息,停留在清晨六點三十七分。
  封殊 06:37:38
  姑娘再會。
  頭像亮著,但早上才睡覺的,可能他只是掛著扣扣,沒醒來吧……
  不過今天是週三,他不用上班嗎?昨天忘了問他多大,難道是大學生?不過看說話語氣,應該沒那麼小,啊,用系統默認的頭像,萬一是上了年紀的人怎麼辦?
  「我在瞎想什麼啊?」
  席妙妙滾下床,在用牙刷刷出一嘴白泡泡的時候,才口齒不清地嘲笑了自己一句。
  不過是在網上聊了一晚的人而已,聊得來就好,管那麼多幹嗎,又不是相親,要不要還問一下人品好不好,婚後想養狗還是養貓,豆腐腦吃甜的還是鹹的。掬起冷水撲到臉上,一激靈後,人就清醒過來了。
  寂寞了太久,不曾感受過異性的好意,於是想像力開始作祟,一個溫柔的笑容,就連你我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更何況是徹夜聊天。她一邊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跡,一邊回溫語的消息──她想,最高紀錄一周換八個男朋友的溫女神,應該是理解不了她這種煩惱的。
  不過,到底是多年朋友,她還是習慣性地將自己雞毛蒜皮的小煩惱說給她聽。
  溫語直接撥了電話過來:「你冷靜一點,我不想在uc新聞上看見『震驚!大齡單身女網戀遇暖男不可自拔被騙百萬還欠下高利貸』。」
  「你等著,我現在就坐地鐵去打你。」
  「我不怕,你後天要交稿,你還有時間來打我?打飛機都沒時間吧。」
  面對著友人的污言穢語,席妙妙確實拿她沒辦法。後天就要截稿了,她沒時間出門,只能悻悻放狠話:「下次我一定提早畫完,讓你得瑟這一會!」
  「我們念高中的時候,你每一年暑假都跟我說,打算用頭三天完成所有作業,剩下的時間去玩。」
  「……」
  有時候,有一個太知根知底的閨蜜,也是件很扎心的事情。
  末了,溫語定定神,收起玩心,建議她:「我倒不歧視網戀,哪裡認識不是認識啊,而且能聊上一晚,肯定有話題,千金難買你歡喜,可以發展一下。不過別太當回事了,多的是聊一晚之後被拉黑的情況。好了好了,你快趕稿吧,別思春了。」
  最後一句,雖然不中聽,但也是實在話。
  梳洗過後,席妙妙重新坐到電腦桌前,打開ps,決心好好工作。
  三分鐘後,她點開扣扣裡封殊的對話框,停在螢幕下方的任務欄裡。
  以往,只有在交稿前三小時的編輯對話框有這個待遇,用來刺激自己爭分奪秒幹活。
  等一句早安。
  8
  神仙就像藍鯨。
  藍鯨體形太大了,連動怒都變得很麻煩,激動很麻煩,腦袋剛燃起一點笑意,傳遞到尾巴尖時,已經是半小時後的事。而神仙長生,只要不搞事約生死戰,便是不老不死,生命太漫長,越年長,越是波瀾不驚,時間的觀念也越模糊。
  妙妙睡著之後,封殊在濯龍居無事可做,到浴池浸了一個時辰之後,就捧著水鏡上網了。
  凡間真是全然換了樣子。
  他暗暗稱奇,天界百年千年變化也不大,可人間不過千年,算上去也就是他閉關一次的功夫,就變得他都不認識了。那些親眼見過的繁盛朝代,深藏於黃土之下,在百度上搜索出來的畫像上,才能看見些許熟悉的景像。
  之前伏雲君聯繫過他,讓他千萬別睡著──「等你要是睡一覺醒來,說不定那姑娘的重孫子都會上網了!」
  有他提醒在前,加上封殊確實不覺累,他可以自由調整睡眠時間,天界又安逸了太久,他無處發洩精力,清醒數百年對他來說並非難事。於是一整夜他都在通過百度,摸索凡間到底變成什麼樣了,不然和妙姑娘聊得磕磕絆絆的,他憂心她覺得他沒趣,不理會他了。
  妙姑娘感興趣的事,他都想去學一學。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他將妙姑娘提過的遊戲名字都記在心中。
  點開《英雄聯盟全英雄攻略! 教你怎麼玩轉lol》、《教你怎麼玩劍三。更快適應這個江湖》和《《王者榮耀》怎麼玩新手玩家必備36個小技巧》,詳閱了一遍後,這種鉅細靡遺的文字教導,深深震撼了上神封殊。
  這,可以說是教化天下人的功德了!
  以前他下凡陪伏雲君體驗苦難悟道,托生在草根人家,為了鞏固資源和地位,珍貴書本都是世家的立身之本,根本不會開放給寒門子弟,現在只要百度一下,書籍應有盡有,連怎麼玩遊戲,都有經驗老道玩家公開的詳細教學,大方得他對凡人的心性另眼相看。
  沒想到,凡人倒比天界某些神仙更加願意教授他人。
  他下載了這三個遊戲的客戶端,打算好好練上一番,既然妙姑娘對修仙沒興趣,那他去學習她感興趣的事情不就得了?因為沒有仙侶,萬年來就很沉迷修仙的封殊,自覺找對了努力的方向。
  神仙學習能力極強,遊戲設計更是好上手。
  以上神的反應速度,對上普通玩家,就是位面級的碾壓!
  除了要花時間花錢做裝備的劍三,其餘兩項遊戲,在遇上高端老玩家之前,封殊都沒感覺到難度。他一頭扎進去,渾忘時日,獨獨想著能夠在和妙姑娘談天時,不令她覺得無聊而厭煩了自己。
  他不知道,他心心唸唸著的妙姑娘,只等著他的一句早安。


第5章
  9
  等一個人主動給自己發消息的滋味,確實不好受。
  打好線稿選了色塊之後,接下來就是時間功夫了,手握著數位筆在板子上熟練地畫出一道道流麗的線條。席妙妙心不在焉,甚至暗自在內心立了規矩──隔五分鐘才能瞄一眼底下的任務欄,看對話框有沒有亮起來。
  都是徒勞。
  她旋即發現,即使不去想『他發消息過來了嗎?』,掛心的問題也會變成『五分鐘過了沒?我可以看了嗎?』,十分可笑。
  數位筆依舊穩定,她的煩躁沒有宣洩在下筆力度上。
  並非情緒影響不了她的專業水準,而是因為板子很貴,戳壞了得換新的,想想這後果就沒脾氣了。
  席妙妙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她跟溫語說過這事兒,但她沒有給她太多意見。在她看來,對網絡上的人有好感,對方不主動找你,頭兩天心急火燎的,等過兩天勁頭淡了,這人就徹底沉沒在好友列表裡,成為那些眼熟又忘了是誰的好友大部隊之一。最後,她還叮囑友人千萬別上趕著的追,除了劍三這奇葩遊戲,網上都是妹子吃香,追著人聊天很沒牌面,掉價。
  是有那麼點道理的。
  但她哪裡明白呢?
  欲擒故縱這類的技巧,單身年資和年齡一樣的她只在孫子兵法裡見過,不曾在人際交往上應用過。惟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想跟封殊說話,如果他主動找她就最好了,如果要她去戳他,那不太好,但也只是不夠好而已。
  一隻妙妙 23:58:34
  在忙嗎?
  封殊 23:59:01
  不忙,怎麼了?
  回得好快!
  省卻了等候對方回復的心理煎熬,席妙妙已經被巨大喜悅砸中了,像被人按頭按進溫暖的甜池子裡,不嗆不怕反而張開嘴巴大口喝進去,甜得發暈,連呼吸都會驚動細碎糖霜。是高強度畫一天畫的疲勞在瞬間消失不見。
  她毫不懷疑,只要保持通話,她就能跟他再聊三天三夜也不會困。
  真實的情緒,蓋過了種種疑慮:二十五歲的人了,為了個聊了一晚的網友回復而高興成這樣子?回復了又怎麼樣?照片都沒看過,萬一很醜呢?男人總有需求吧,單身這麼久,不是約過就是有身體缺陷──那又如何!這一刻,美滋滋!
  以上,是席妙妙快樂的心理活動。
  封殊 00:01:22
  你呢?你在忙嗎?
  不忙不忙不忙!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手頭上要交的工作刺痛了她的喉嚨。她只有一雙手,肯定不能一邊打字一邊畫畫,而且封殊打字速度又特別快,昨夜的秒回令她快樂,擱這時候,卻是痛並快樂著了。
  艱難思索片刻,席妙妙靈機一動,提議開語音。
  對方沉默良久,像是非常為難。
  一隻妙妙 00:04:26
  不方便嗎?
  封殊 00:04:34
  勞煩姑娘稍等
  這次回得太快了,她想像他一邊手忙腳亂,翻箱倒櫃找耳機,一邊大爆手速回復她消息的樣子,嘴角不禁漫開傻樂的笑意,電腦螢幕的微光映到臉上去,登時更傻了。
  沒一會,邀出來一個語音邀請。
  在網絡上,聲音是另一張臉,更有部份群體所謂『控聲不控人』──管你是美是醜,聲音好聽才是王道!
  他的聲音,會是怎麼樣的?
  席妙妙心臟跳得飛快,完全控制不住的,比通宵三天後的嚴重心悸還要難受,帶了點興奮的感覺,更像是沖了688塊之後,開始抽獎,眼看要抽到了……
  是r、sr還是ssr呢?
  她嚥了嚥口水,其實已經擅自想像過他的聲音,他言談穩重,年紀應該不會太小,可能跟她一樣,有點孤僻,對面對複雜人際關係的自卑。等等,萬一他聲音很秀(娘)氣(炮),她要怎麼說?萬一很難聽,她呆住會不會很沒禮貌。
  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距離她上次和人類男性對話,已經是一周之前的事。
  而且是全家店員問她,菜肉包要不要加熱。
  哇,真的扎心。
  在席妙妙瞎想緩解緊張感的時候,鼠標已經點下了確定。
  他的聲音,在入耳式耳機裡,以環繞立體音響起來。
  「妙姑娘?聽得見嗎?」
  席妙妙的臉頰驀地通紅。
  10
  收到妙姑娘消息的時候,封殊正在一場團戰當中。
  他一開始打得稀里糊塗的,網絡上的攻略也不全然正確,更多是從技能理解怎麼去應對,這就是個考驗智商的事兒了,難不倒他。漸漸地,倒也從中找到了點樂趣,天界太和平了,凡器的幻境做得粗陋,勝在背後不過是電線網絡,看透與不看透都無傷大雅。
  於是一玩就是一日。
  通宵玩一天對封殊來說自然算不了什麼,如果不是有妙姑娘在,他難得找到了感興趣的事兒,起步就是先玩它個百年再談其他。
  扣扣消息剛彈出來,封殊便毫無電競精神地退出了遊戲,專心致志回復她。
  他雖有一心二用的大能,卻獨獨不想用在這件事上。
  一半是重視這位新朋友,另一半,則是私心地想全心享受和她說話的快樂。
  封殊多少有點習慣現在凡人的說話風格了,有點沒頭沒腦的,蹦來蹦去。
  沒說幾句,妙姑娘就邀請他語音了。
  糟!
  語音是什麼?
  百度百度百度……
  耳機?他沒有啊!
  他硬著頭皮向伏雲君求助,後者十分不客氣地翻了翻白眼:「封哥,你不能傳音入密?還用耳機呢?這麼有童趣?」話沒說完,像是回過味兒來,眼神都變了,笑意盈盈:「有趣,好好好,別嚇到人家小姑娘了。你直接對著水鏡說就是,那玩意被聞荊改良過了,不需要耳機,收音功能一流,反正你那兒靜得連隻狗都沒有,不怕雜音。」
  最後一句戳得封殊心情複雜。
  誠心謝過伏雲君後,他怕妙姑娘久等,連忙學著百度教他的方法,發出了語音邀請。
  「妙姑娘?」
  對面靜了好一會。
  封殊耐心等待──他確實不缺耐性,只要有盼頭,等多久也願意,她也沒有讓他久等,終於響起了輕且軟的女聲:「我聽得見,嗯,聽得見……」
  她有些結結巴巴的,他亦輕易聽出了她的緊張。
  他又何嘗不緊張呢?他深居簡出,不要說是仙子了,連男人的聲音都極少聽見,和他說得最多話的,就是伏雲君,至於女人?哦,也是伏雲君的女人。
  封殊想讓她放鬆一點,話到唇邊,卻詞窮成一句乾巴巴的:「別緊張。」
  「咳咳!我不緊張啊,你緊張嗎?」
  她的聲音裡滿是虛張聲勢,讓他聯想到初出茅廬的小老虎,亮出圓圓的虎牙。
  但也僅僅是想像了,天界裡的幼虎見了他,別說揮舞爪子,不嚇得癱軟在地都是難得的了。
  「嗯,我很緊張。」
  封殊唇邊不帶笑,他已經很久沒笑過了,但聲音卻溫和得一塌糊塗,他坦然承認,他緊張極了。要不是修為穩若泰山,恐怕誰來暗中刺他一劍,他都要走火入魔:「你聲音真好聽。」
  「……」
  「是我孟浪了。」
  他赧然,雖然已經在網絡上知道現在的凡間女子不如以往保守拘泥,可是他顧慮言行會嚇著她,加上他認知中,所有人都遵守著內斂含蓄的風格,像伏雲君那樣的風流浪子,確是異類。
  「你聽上去,一點都不緊張啊……」
  妙姑娘嘟囔著。
  太可愛了,封殊的識海像被投入了一顆糖心炸彈,炸得他暈乎,只聯想起今日在網上學到的新詞──太萌了!
  「我很久,沒有和別人說話了。」
  「誒,你不用上班嗎?」
  「上班?」封殊一邊百度,啊地一聲,原來是上朝的意思:「我沒有工作,不過如果有事情要我去辦的話,我也會走一趟。」
  天帝沒安排崗位給他,也不需要他常駐,不過萬一出了要武力鎮壓的亂子,他定不推脫,權當活絡筋骨了。
  妙姑娘又沉默了一會。
  封殊心頭發緊,等等,她是不是喜歡做大官的!?
  「不過,如果我想的話,也可以掛職,去不去都不要緊,不過那邊大概不想我每日都去吧。」
  用天帝的話來說,就是天庭的花花草草都要被他嚇萎了。
  「其實……」她像是鼓足了勇氣:「只要日子過得去,有吃有喝的,不餓著自己,我覺得選擇怎麼樣的人生,都是自己的自由,你不要勉強自己。那天你不也鼓勵我,二十五歲沒談過戀愛很正常嗎?封殊你人生才剛剛開始,對了,你多大了?」
  封殊尚算機靈,跟伏雲君問過這個問題。
  「我今年三十多歲。」
  三十多個九千九百七十年。


第6章
  11
  在語音接通的剎那,席妙妙整個世界都炸了。
  不難聽,只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在打字聊天的時候,封殊是個很溫柔耐心的人,以言觀人,她想像過他的聲音,理應也如涓涓流水一般沁人心脾,說話帶笑,正經守禮得有些可愛。
  但誰來告訴她,語音裡這位大佬是誰?!
  他不像所謂的男神音,不帶浪蕩的笑意,低沉磁性為底座,架起十足十的低音炮,分分鐘擦槍走火,火舌要燎到她臉上了。席妙妙只覺得兩邊耳朵,麻痺感從耳膜蔓延至半張臉頰,接著便是發燙,燙到像被他吻了一下,吻出一片玫瑰狼瘡。
  邪、魅、狂、狷!
  席妙妙和男性相處經驗非常有限,本能立馬敲響了警鐘,蠻不講理地進行了判定:不是好人。
  下一秒,春心更蠻不講理地拍扁了警鐘:老子喜歡!
  「別緊張。」
  「嗯,我很緊張。」
  「你聲音很好聽。」
  他的語調沉穩而篤定,絲毫聽不出他口中的緊張,最後一句誇獎更是讓席妙妙本來就不太夠用的腦袋燒成一團漿糊──他在撩她嗎?還是單純的客套話?要是溫女神在就好了,可以找她支支招……
  她內心波濤萬丈,更覺失策。
  大意了!
  原本想著語音是方便一邊聊天一邊工作,現在這麼把聲音在耳邊說話,怎麼可能靜得下心來啊!她忍不住痛恨起耳機的好質量了,他說的話,就像貼著耳畔所說,稍一閉眼,甚至有呼息在旁的錯覺閃現。
  人心偏著長,先入為主的觀念和想像力更是脫韁野馬,在大草原使勁撒歡,擅自腦補出了一位霸道總裁。
  封殊的聲音,說『天涼了,讓王氏企業破產吧。』,一定很帶感。
  然而想像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下一刻,席妙妙的想像就被對方的坦白徹底打碎了,一下子被拉回房租水電學歷工作單位的現實,她險險穩住,不至於在語音裡露了窘態。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嫌棄他無業遊民的身份,而是怕自己的反應傷到他的自尊心,想當初她為沒談過戀愛而失落時,他是怎麼安慰她的?
  見過網絡上放飛自我的男人,說女人過了25不結婚就是沒人要,要降價打折出售的籮底橙,將她心都說得冷了,憋著一股倔勁,就是結不了婚也不跟這些人在一起。她很清楚,他們並不只在遙遠的網線另一端,而是在生活裡處處皆可見,其中老家親戚介紹給自己的相親對像裡,密度更是屢創史前新高──因為,他們和她媽,都很認同這一套價值觀。
  遇上一個說公道話的人,席妙妙就想引為知己。
  世俗的框架處處制肘著每一個不走尋常路的人,孤軍奮戰太難。
  三十多歲,還沒有固定工作……
  還可以接受……吧……
  「哈?大齡啃老家裡蹲???不能接受,換一個吧,我給你介紹男人。」
  翌日,溫女神斬釘截鐵地打消了好友的念頭。
  她不歧視網戀,說白了網線背後也是人,高富帥公務員正常人都會上網,只是一個結識途徑而已。
  但是,這人也太寒磣了!
  「雖然貴在坦誠,應該不是騙子,但你聽聽那都是什麼條件啊,三十歲還沒談過戀愛的男人,明面上看著多正常,也有不可忽視的缺陷……沒有工作,二十四小時在線,秒回你訊息,無業遊民還是個大齡家裡蹲,惟一好點的,就是他家裡有能力給他安排工作,但他都說了,那邊不樂意他去,顯然是因為他去了只會給人添亂。」
  話說回來,這分析也並非全錯。
  封殊若是真每日去天庭上崗報到,即使可以收斂神威,不致於把同僚嚇失禁,也確實沒有什麼能讓他辦的事,反而會因為大家忌諱他的身份,聽說上神喜靜易怒,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久而久之,必有怨言,可不就是給人添亂麼?
  他擅長殺戮修煉,在戰時自然是天帝最為仰仗的一把利劍,和平久了,看他越發礙眼,就想打發到邊邊角角去,他的溫順老實倒也為天帝省了許多功夫──不然戰神翻起臉來,三萬天兵都不夠他殺的。雖然封殊只有一個朋友,但有伏雲君一個,什麼都夠了,那人實力遠遜封殊,卻也是不是尋常天將可以輕易擊敗的,而且人脈極廣,本性更是陰險惡毒,滑不溜手的,玩起輿論戰來,夠天帝頭疼的了。
  想兔死狗烹,這只卻是虎不是狗,太難殺了,一個不好得把自己折進去,他自己在角落貓著,也是各方勢力樂於見到的。
  封殊確是拎不清凡人的評價標準,他以為女子不必聽從父母媒婆,二十五而不嫁,隨意和陌生男子徹夜攀談,想必比天界還要超前──即使是以古代的擇偶標準,也是根據家世而定的,他後面補上的那一句『隨時可以安排』,也是不想妙姑娘誤會自己出身寒門,有所顧忌。
  他不認為這是功利,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什麼都沒有,憑什麼要人家姑娘跟你結交為友?
  只不過,鑒於他在這方面的經驗貧乏得可憐,這一次,是實實在在的『揚短避長』了。
  封殊渾然不知,自己費心造出的,是一個怎樣的形象。
  溫語一通說,將席妙妙沒考慮到的方方面面全推論了出來,見她一臉迷茫,她更是憂心。要換了別人就算了,談一次不靠譜的對象,算不得大事,對方聲音好聽會來事也算體驗過快樂了,但席妙妙人很單純,經驗淺,她站在閨蜜角度,自是一句客套話都不說,堅決要將這點星星之火撲滅了:「趁現在感情不深,斷了吧。你會喜歡一個啃老的男人嗎?」
  只有真朋友,才會不怕得罪對方。
  「我……又沒說喜歡他,」在現實裡,席妙妙顯然不如網絡伶牙利齒,溫語說的話,她當然明白:「只是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你跟我說這麼詳細?」
  「剝小龍蝦不能玩手機,我就隨便找點話題。」
  剝開一隻蝦頭,白嫩捲曲的蝦肉從中蹦了出來,席妙妙終於找到了讓自己下台的理由。她倆多少年朋友了,被她擠兌兩句壓根不會往心裡去,只是下意識地,不想聽她將封殊貶得一無是處。
  啃老是不好,但人無完美,可以改嘛。
  而且封殊人那麼溫柔,應該是哪裡有苦衷的,再說了,人家誠心跟她交朋友,她背過頭就跟人嫌棄他,實在不厚道。
  「只是朋友?扣扣裡友誼的巨輪都快搭起來了,每天起床早安晚安少不了吧,有沒有連麥睡覺?」
  溫語果然老司機,三言兩語道穿了二人的相處狀況。
  不過連麥睡覺是什麼,席妙妙是真不知道,方框眼鏡後的眼睛寫滿了茫然。
  「沒有就好,看來那個人也不算壞得太徹底。」
  「喂喂喂,你把他想像成什麼樣子了?」
  在溫語眼中,已然將封殊想像成一個齷齪的廢柴老男人,想要拐騙她一傻二白的大齡姑娘。
  席妙妙卻覺得自己沒什麼讓人可圖的地方。
  她揭開一瓶可樂──剛學畫畫的時候,很有夢想,聽說酒喝多了會手抖,就決心滴酒不沾,加上畢業就自己接單子了,還真沒碰上要她應酬喝酒的工作場合。只是每次回老家,小城市酒桌文化濃厚,姑娘也不能例外,不然就是不給面子,只喝可樂,就被笑話都是阿姨了還這麼孩子氣。
  放屁,誰是阿姨?叫爹!
  當然,這麼有氣勢的話,也就在心裡說說。
  這也是她不願意回老家的原因之一,不管她如何在大城市自食其力,經濟獨立,回去自有一套規則價值體系的老家,嫁不出去就是一文不值。
  她抬眼打量友人,今日她如約沒帶男伴,單純閨蜜聚會,倒真難為她了,她十指都做了美甲,沒小跟班在旁邊剝,自是不可能吃小龍蝦,只能點些不盡興的烤串擼擼。即便如此,妝容也是一絲不苟的,她用畫畫的眼光來看,只能分析出眼線眼影腮紅高光全打上了,整張臉會發光似的漂亮,在路邊攤坐著,一舉一動都十分吸睛。
  這樣的女人,才有被人算計的價值吧。
  席妙妙擦乾淨手後,扯了扯自己的軍綠色夾克,內搭同色的t恤,完全是下樓踩對人字拖買夜宵的打扮,更別說是化妝了。動漫人物素臉朝天也是晶瑩可愛萌萌噠,現實裡卻沒這種待遇。
  她不施脂粉的臉龐,雖然因為鮮少出門,沒機會曬黑而有了理應可遮三醜的偏白皮膚,卻只顯得黑眼圈更明顯了,臉頰顴骨位置更有肉眼可見的血絲感,都是可以用粉底蓋過去的,她不化妝,自然憔悴了:「你看我這樣,不也很寒磣嗎?」
  「非常寒磣。」
  溫語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雖然是意料之內的答案,但席妙妙還是被噎得略見內傷:「你就不能委婉一下嗎?」
  「不能。」
  她更抑鬱了。
  「不過,再寒磣,也是我的好朋友啊,」溫語將啤酒倒進酒杯,氣泡爭先恐後地躍動著:「你真堅持,我不會阻止,但發生什麼事,你有顧慮的都跟我說說吧,萬事有我幫你兜底。」
  「溫女神……」席妙妙感動不已。
  「所以這頓你兜底吧。」
  感動如檣櫓,灰飛煙滅。


第7章
  12
  雖然在溫語面前將事情含糊過去了,但席妙妙心裡還是有了計較。
  只是她想得很明白,兩人只是朋友關係,又是網友,關係更薄了一分,她沒資格指點批評別人如何生活,那不是和老家的討厭親戚一模一樣了?分別不過是標準不同而已,她在心上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八個大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堅定下來。
  她不會指點、批評甚至嫌棄,但她作為朋友,可以勸他學好。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席妙妙原先的那層猶豫更是消散無蹤了──天天掛著語音才不是曖昧,只是她要幫助朋友!志同道合的網友!當初封殊在她生日時安慰了她的一句,是雪中送炭,現在正是她報之以瓊瑤的時候。
  何況,和封殊說話也很愉快。
  她可以盡情將所有雞毛蒜皮的生活小事說給他聽,樓下雞排辣粉撒多了、走夜路碰上一隻肥得不像話的流浪貓,或是心愛的大大又斷更了之類,跟一般朋友分享,只會得到各種表情包作敷衍答覆的無聊話題,他都會認真以待。
  雖然不能把話題翻出花來,逗得她哈哈大笑,可也給了她被重視的感覺。
  誰不想當主角,自己的甜酸苦辣都有人重視呢?
  席妙妙知道,這些事別人是不會重視的,她獨居生活裡的所有小快樂小委屈,以前都只是她一個人的感受。
  不是朋友冷漠,而是大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面對。
  而且,這些事毫不新奇,寫在小說裡,肯定會被讀者視為無意義的注水拖沓,要是為日後的大事件作鋪墊還好,可她──她一個平平無奇的畫手,能搞出什麼大新聞來?說句不好聽的,在天台跳下去,也成不了頭條新聞。
  現在,有位網友不厭其煩地聽她一遍遍的說,那些無足輕重的瑣事。
  她有時甚至忍不住私心地想,封殊要是一直在家裡閒著就好了,那麼無聊,有大把時間聽她說話了。反正,網友的人生過得怎麼樣,又不是她的責任,她聊得爽就夠了。
  只是席妙妙終究不是那樣的人,謹小慎微的都市人,也有一副柔軟的心腸。
  一隻妙妙 23:50:41
  對啦,你多久沒有工作了?我就問問,只是有點好奇qaq
  為了避免太著痕跡,席妙妙甚至嘗試賣了個萌。
  遠在天邊的封殊,一邊百度qaq是什麼意思,一邊思索起了這個問題──工作?距離他上次出征,起碼是千年前的事了。對凡間很感興趣的他,認識妙姑娘之後,很主動地去學習了凡人的知識,只不過他有意接觸的,卻不是美國人要去認識中國文化那麼簡單,完全是重新研究另一種生物的社會體繫了。
  畢竟,他不是修仙悟道飛昇的出身,而是開天闢地時的神位之一,連下凡歷練,也只不過是陪陪好友伏雲君。
  很快地,他『翻譯』了一個自認很是靠譜的答覆。
  封殊 23:51:22
  很久之前了,是一件外包工作,說來也沒有正式崗位。完事之後,那邊也想我盡量不要露面吧
  席妙妙聞言,更是聽得稀里糊塗的,外包她知道是什麼,她這種沒有崗位的自由畫手,經常會接到遊戲公司的外包單子,轉到她手上,價錢就不怎麼可觀了,不過豐衣足食是沒問題的。但是,幹完盡量不要露面的外包活兒,真是聞所未聞……
  該不會是犯法的事兒吧?
  她心裡打著鼓,猶豫要不要再問下去。
  始終是成年人,她斟酌著用詞,收斂好奇心,側面鼓勵他去找份自己想做的工作,工資低不是問題,整日呆在家裡無事可做,會越待越無聊。只是話一說完,她又小小地羞愧了一下,封殊現在過的,不就是她每次趕稿都哭喊著想過的『混吃等死宅在家』式幸福養老生活嗎?
  她很瞭解長期家裡蹲又失業的人的心態,自由職業圈不難見到這樣的年輕人,打著藝術的旗號,畢業後賴在家裡,自賦有畫手夢或是寫手夢,不找工作,但又沒有努力鑽研技術,一被人戳穿真相,便會惱羞成怒。
  話一發出去,席妙妙心臟便打起鼓來。
  封殊沒有動怒。
  他只問了一句:『你想我去找工作?』
  一隻妙妙 23:53:07
  嗯……只是建議啦qaq
  封殊 23:53:35
  好,我去,你別哭了
  ???
  他答應得意外地爽快,可是那句『別哭了』是什麼意思?她沒有哭啊?
  席妙妙雲裡霧裡,只是勸導成功,這點小細節,她也沒往心裡去。
  這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善意的建議,在天邊引起了多大在問題。
  13
  神務院,警衛隊隊長陸征在一次巡守過後,忽發感慨:「今兒起來,我一直心緒不寧。」
  「哦?」
  神仙心緒不寧,除了過度敏感外,很多時候都能起到一個預測的作用,副隊長沒有掉以輕心,建議:「要不,再巡視一次?」
  「好,就……」照你說的辦,下半句還沒說出來,陸征猛地抬頭,黑沉沉的戰甲跟著一擻,右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全員戒備!」
  全員戒備的警衛隊,何等威風,其仙力波動層層蕩出,足以嚇退宵小。
  但敢闖神務院的,又豈會被警衛隊嚇到?
  「有人要來了。」
  陸征眉頭一皺。
  來人有意收斂氣勢,可是效果有限,似乎並不擅於隱匿行蹤。
  不消片刻,謎底揭開。
  一抹純黑驟然而至,不難發現,不難追蹤,堂而皇之地落在他們面前,更不講究戰術站位,也不考慮哪個位置方便全身而退。
  沒必要。
  再來十隊人,都攔不住他。
  何等狂傲。
  看清了來人的臉,這張臉,他們不熟悉,卻絕對知道是誰。
  不熟悉,是因為他幾乎不公開露臉,知道是誰,因為他的強悍無可複製。
  「上神……」陸征顫抖著嘴唇,想說點什麼,卻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連抬著頭說話都成了一件難事。
  「你好,」
  上神開口,連低沉的聲音都帶著迫力,無形中碾磨聽者的元神,即使他無意傷人,但知道此人來頭的,心神不穩被嚇得不穩已是常事。陸征覷著他的神色,卻見上神表情冷淡,眼中更是不帶一點溫度,登時元嬰都涼了,別是來者不善!
  「我想見見天帝,可以幫我通傳一下嗎?」
  ……
  哈?
  「上神,你不硬闖嗎?」副隊脫口而出。
  不是要硬闖神務院,何必這麼來勢洶洶?但是,他用的還不是命令句,而是『可不可以』,也太客氣,太有禮貌了!
  上神皺眉,略加思索:「見天帝,要用實力硬闖?也不是不可以。」在動手上,他向來是個爽快人,話沒說完,一身純黑戰袍就像被點燃了一般,燃起岩漿噴薄般光芒。戰神的神器之一,煉仙袍,他們沒親眼見過它的威力,但在神史上還是聽說過的。
  這時候,陸征殺了下屬的心都有了,身為隊長的他,尚有一點出息,沒被嚇得失聲,連a忙解釋:「不不不不用!我這就去通傳!」
  「哦。」
  火光熄滅。
  被上神嚇得夠嗆,陸征哪裡還敢耽誤,轉身一掐訣,一個下屬卻拉住了他:「還是我去吧!隊長你走了,萬一……我們攔不住啊!」
  他一巴掌拍開他:「我留下來,也攔不住啊!」
  這句大實話,說得大家都沉默了。
  通傳上去,事關上神,陸征沒受到太多阻攔,誰都怕這位戰神等得不耐煩要硬闖進來。天帝一聽這消息,手上的魔方都摔下來了,脫口而出:「封殊!?他來幹嗎?」
  面面相覷,沒人能回答得了這個問題。
  「我不想見他,」天帝撐著臉頰,外表看上去不過十七、十八歲的清俊少年,他心裡打著算盤,見是肯定不想見的,但也不能不見。他指尖一翻,地上魔方便被無形之力抬起,以漂亮的拋物線重回他掌中:「算了,放他進來吧,且聽聽他能有什麼事。」
  真把人放進來了。
  上神見天帝不必行跪禮,進來一拱手,便是全了禮數。
  「好久不見。」天帝皮笑肉不笑,就差在腦門刻上厭煩二字。
  「嗯。」
  「你有什麼事,非要親自來見我?以後有什麼事,能不見就盡量不見,水鏡聯繫。」
  「當面說比較好。」
  「行,你說。」
  天帝倒要聽聽他狗嘴裡能吐出什麼來。
  「我想要天庭的官位,」上神一頓,又補上了一個要求:「要能天天來的,不要掛職。」
  ……
  手一抖,魔方差點又摔下去了。
  「為什麼?」
  「我不想整日無所事事,不在乎俸祿多少。」
  這能是錢的問題嗎?天帝忍住罵他一頓的衝動,他不瞭解封殊,按年齡,他要比他大出一截,二人交流極少。這時,他又補充道:「我一位朋友建議我找份工作。」
  伏雲君!
  天帝暗中咬牙切齒,在內心把那張溫柔和熙的俊臉打爛百遍,戰神的一位朋友?還能是誰,肯定是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種馬!
  他萬萬沒想到,讓他如此頭疼的,會是一個凡人。
  耐著性子勸了一遍又一遍,以往的封殊很好說話,對他的安排和打發從未有過不滿,可是今日卻意外地堅持,說到最後,他不由帶了點情緒,將魔方往桌上一摔:「你能幹什麼?你連這個都解決不了。」
  凡間的小玩意,他不可能懂。
  上神卻完全誤解了,他的眸光一閃,魔方便被憑空冒出的黑炎燒成灰燼。
  「……我不是這個意思。」
  天帝有氣無力。
  「總之,我不同意,你回去吧。」
  上神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遠不像外界所傳的,一言不合就要殺│人。
  但壽命上萬的神靈,都不會介意浪費時間,更有一顆百折不撓的心──不給他工作,他就天天來!
  不出三天,神務院上下怨聲載道。
  一隻妙妙 18:22:30
  你去找工作了嗎?
  封殊 18:22:56
  嗯,不過對方不同意,我每日都走一趟,希望能答應我吧
  一隻妙妙 18:23:11
  加油呀!
  得到鼓勵的他,態度更堅定了。
  史上最有毅力的求職者,上神封殊。
  14
  天帝最終也沒有屈服。
  要真答應了,讓封殊每日來,那還得了?他不會受神威所影響,眾仙卻不一樣啊!他將雲裡霧裡的伏雲君招來,委婉表示,希望他能夠勸勸他的朋友,不要給天庭添麻煩了,職位可以給,但麻煩在家裡呆著。他意識到裡頭應該有什麼問題,敷衍過天帝后,就去濯龍居瞭解情況。
  「哈哈哈哈……你居然這麼介紹自己?難為人家姑娘沒拉黑你,人品不錯。」
  知道真相的伏雲君一頓狂笑,笑得封殊鬱悶了:「你笑什麼?」
  「三十多歲,很久沒工作,天天上網的男人。這姑娘真難得,我都想去加個好友發展一下了。」
  封殊抬眼看向他,很明顯地不高興了。
  笑話他,他不在乎,但伏雲君這句話,卻像踩了他的尾巴似的。
  伏雲君豈會注意不到,笑聲一頓,懶洋洋地曖昧起來:「很在乎?」
  封殊點頭。
  在好友面前,他也不需要掩飾這一點。
  「嗯,很在乎。」
  「那姑娘很漂亮?」
  「沒見過,不在乎。」
  皮相不過是紅粉骷髏,這點他再清楚不過了。
  「要下凡見一見她嗎?」
  伏雲君看熱鬧不嫌事大,這時已經攛掇上了,說得封殊也有點心動。
  在漫長歲月中,他第一次這麼想見一個人,也從來沒想過,這個『第一次』的對象,會是一個凡人,但既然心意已決,他從來不是拖泥奇水的人。
  「我要問問她。」
  「行啊,決定了之後聯繫我,我教教你現在下凡要預備什麼。」
  笑夠了,伏雲君才想起天帝的囑咐,雖然看那龜崽吃癟很有意思,但天庭這麼亂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定定神,將事情原委與封殊一說,教他在凡人面前應該如何說道:「不是騙人,只是技術性的改變一下細節,我們天界跟凡間規矩不一樣,你坐鎮天界,本身就是一種威懾,怎麼能叫無所事事?」
  死的都要說成活的了。
  但封殊確實不想天帝為難,聽他說完後,也就接受了這個解釋。
  深夜,夜幕低垂。
  這個時間,是席妙妙最活躍的時候,刷微博刷劇聊天水群一心數用,最近又多了一項事情──和封殊掛語音說話。
  「昨天訂的芒果蛋糕今天到了,比想像中大好多啊,用勺子將整個蛋糕挖著吃真爽,芒果片捲著奶油和軟乎乎的海綿蛋糕,好吃得我舌頭都要咬掉了。不過太大了,我一個人吃不完,只吃了半個,剩下的都放冰箱裡了……」
  她將瑣事叨了半天,說得嘴巴都干了。
  在倒水喝的時候,才安靜下來,呷一口水,聽得他聲音一頓:「妙姑娘。」
  「嗯?」含糊不清的喝水聲。
  「我想去見見你。」
  噗──
  意識到眼前是很貴的筆電,席妙妙將噴勢收住,收得太急太狠,又想嚥下去,立刻嗆住了,這下嗆得厲害,腦子一半努力穩住氣管,一半慌張團團轉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封殊,要來千里送!?
  不對這詞兒太齷齪了……
  她萬分猶豫,卻不知如何拒絕。
  她不想見他嗎?倒也不是,只是覺得,還不是時候。
  幸好,他保持了一貫的體貼退讓:「你不願意的話,我就不提了。」
  封殊一退,席妙妙慌得滿腦子亂轉的小心思反而穩了下來,和網友面基而已,不用這麼緊張吧!她將燒得滾燙的臉埋在雙手之間,慶幸這是隔著語音,不然她動搖成這個模樣,真丟人啊。
  「你……你可以等等我嗎?我還沒做好準備。」
  她的聲音裡,出賣了她的彷徨。
  這些日子來,雖然二人不曾談過曖昧的話題,曖昧的氣氛卻一直沒消失過,那藏在心尖尖上的好感,像隔著米紙的大白兔糖,偶爾舐一口,不會甜得心都化了,卻是偷到了甜頭。
  這顆糖,不想分享給任何人。
  但現實見面,卻是將這層米紙剝去,底下真是糖嗎?惶恐緊張,蓋過了期待。
  何止是不信任這段關係,席妙妙更不相信自己的好運氣,她很怕,一但見面,二人的關係會破裂。
  她心臟砰砰直跳,怕打擊了他的好意後,他就不願意理她了。
  「好,我等你,」
  封殊的聲音依舊沒多溫柔,他好像不知道怎麼放柔聲音,卻一如既往地沉穩有力。
  「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反正,他等得起。


第8章
  翌日。
  席妙妙提心吊膽著,擔心自己的拒絕會影響二人的關係。
  雖然封殊不像是小心眼的人,但她切身處地去想,如果是她提出來要面基之後遭到拒絕,還是『沒做好準備』。像她這種心思敏感的人,肯定會在內心翻譯成『哈?我們有這麼熟嗎?』的傷人話,說不定立刻連話都說不成了,眼淚飛出來,聲線潰不成軍。
  越是換位思考,她越是愧疚得吐血。
  她很害怕拒絕人,有時在網絡上被不熟的扣扣好友要求幫忙畫頭像,一推再推,避無可避之後,就會選擇發送一句『對不起我真的沒空。』之後,立刻大爆手速拉黑這個人,不想面對對方失望的反應,也不想再和這個人有所接觸。
  席妙妙知道自己這樣很慫。但她天生就不擅長處理令人尷尬的衝突,加上有那麼一丁點才華,可以呆在家裡以畫畫養活自己,不用面對出社會的辦公室政│治,權當老天爺默許了她的慫。
  隔著網線,多安全。
  如果處不下去,也不需要面對面的分別,狼狽落淚的樣子,也能藏得好好的。
  席妙妙還沒勇氣去揭開這道帷幕,又怕帷幕後的人會失望離去,連著數天,她跟封殊說話都捏著萌萌噠的嗓子,帶了點討好的味道,就像輕輕拉著他的衣角,希望他不要走。
  封殊沒走。
  他像沒事人一樣,和以往完全沒分別,態度自若,沒有變得冷淡,卻也沒有更熱情地討好她。漸漸地,他的沉穩感染了她,她也放下了這個疙瘩──他的一如既往是很放鬆的,不帶任何侵略性,你不想進一步?那我就退回去,等你預備好了,我隨時都在那裡,哪裡也不去,等你。
  跟好友說起時,此人點起了煙,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末期了,沒救了,要被游刃有餘的老男人俘虜了。」
  「我又沒病,末期什麼?」
  溫女神眼含笑意,她冷不防被閨蜜電了一下,才聽得她徐徐下了診斷:「末期單思病啊。」
  「……放屁!」
  席妙妙臉頰爆紅,舌頭打結,小聲辯解:「就算是,起碼也是相思病啊。」
  見友人笑得煙都夾不穩,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害羞什麼?後面辯解的那一句簡直蠢爆,要被拿來當梗笑一年了,她懊惱地瞪她一眼,越發像心思被說穿的惱羞成怒了。回家後,正好畫手群裡的基友找她打遊戲:『妙妙來不來打遊戲?』
  正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席妙妙爽快答應,打算在遊戲裡發洩一番。
  只是一起打遊戲,就不能和別人連著語音了,她得跟封殊說一聲。
  指尖剛要落到發送鍵上,席妙妙卻遲疑了──他們又沒約定每日都掛著語音,只是習慣這麼做而已,她去打遊戲,幹嗎要跟他交代?
  她的脾氣來得很沒理由,更不是衝著他來的,若冷靜下來一想,更像是自我保護。
  單身了太久,久得已成常態,意識到自己習慣了有另一個人的陪伴,便心生惶恐,希望自己更抽離一點。
  一但失去,也不會太難過。
  『來!』
  打開《英雄聯盟》客戶端,登上遊戲。
  席妙妙在遊戲裡,曾得到溫語『一個人補兵時像個人在操作,一但被攻擊了,立刻慌得像用頭在砸鍵盤』的評價,可見其水平。她們畫手群基友橙橙的水平只比她稍好,但在敵我人數平等的遊戲裡,三個臭皮匠也頂不了一個諸葛亮。
  臭皮匠們一起玩遊戲,絕大部份時間都在輸。
  開好房間,席妙妙看了下在房間裡的玩家,橙橙,還有她毫無少女氣息的[對面五條狗]……由於這個極其嘲諷的名字,每次打遊戲,對面都追著她的頭來捶,捶得她頭皮發麻。
  而當她每次被擊殺,系統都會彈出[xxx(敵人id)]擊殺了[對面五條狗],於是連帶著隊友都想取她狗命了。
  橙橙:跪求妙姐今天不要再送人頭了,你這名字真的弱智,我給你買改名卡,你去改了行不行
  對面五條狗:?你什麼眼光,這id我親自起的,有感情,給多少錢也不改。既然你誠心誠意地求我,那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你今天不送人頭吧。
  現實往往事與願違──席妙妙當然不想送人頭,她也想贏,但對手卻不會理會她的意願。今日隨機到的對手比平時更強,一場下來,兩個妹子被虐得懷疑人生,淚流滿面。
  橙橙:我覺得我需要一個大神來帶我
  對面五條狗:你被打傻了?大神?不存在的
  方纔那一局,席妙妙一時沒緩過氣來,意興闌珊地點開扣扣,才發現封殊的消息。
  封殊 18:29:54
  在忙嗎?
  她被殺得沒脾氣了,打字也有氣無力的:『打lol呢……』
  封殊 18:30:11
  哪個區?我可以來嗎?
  聞言,封殊喜上心頭。
  自從知道妙姑娘喜歡玩的遊戲名字之後,他一直在練,不吃不喝連軸轉著玩,越打越好,分段高了之後自然有人來加好友,他禮貌溫和素質高,從不在遊戲裡罵人,遊戲時間多,除了從來不跟他們連著語音玩之外,簡直完美。
  競技遊戲吃天賦,也吃年齡,二十三歲在電競已算走下坡的老年人,然而神明卻不在此列,一萬歲的他反應比任何人類都快,上手之後,輕易便可做出許多高難度操作。
  慢慢地,倒也多了不少網友,發現他二十四小時在線後,更得了『肝帝』這個他聽不太明白的外號。
  遊戲固然有趣,但鑽研此道,也不過是為了討得妙姑娘一笑。
  如今她問起此事,他的努力,終於有了用武之處。
  一隻妙妙 18:31:33
  可以啊,不嫌我菜就行,六區,id[對面五條狗]
  一隻妙妙 18:31:59
  ……這個號是別人送我的,名字不是我起的,我懶得改了還要充值花錢
  不知怎地,席妙妙很不想讓他知道,她會起個這麼爺們猥瑣的名字。
  他也沒深究,只飛快加了她遊戲好友──她瞄了一眼,果然和其他id一樣,也是[封殊],她聯想蹁躚起來,想他是個專一長情的人,彷彿從每個微不足道的細節都要發掘他的好。
  開始遊戲,讀取界面。
  遊戲開始。
  敵軍還有三十秒到敵現場。
  橙橙:臥槽?????
  對面五條狗:你失了智?
  橙橙:妙妙你出息啦!拉了個王者來帶我!
  這回輪到席妙妙臥槽了,點開[封殊]的召喚師資料,四字赫然跳出來,閃瞎了她的狗眼。
  ,是《英雄聯盟》裡最頂尖的段位。
  其牛逼程度,就是截著這個段位往貼吧一甩,立刻有漂亮小姐姐主動加好友賣萌想換情侶頭像來網愛一下,也是整個龐大遊戲玩家群體裡掐尖的一撥兒。
  席妙妙和橙橙長期處於這個遊戲的底層,王者?不可望也不可及。
  在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就像《微微一笑很傾城》裡的女主角,在網吧打個網游都能被大神看見。但問題是,她沒有貝薇薇的美貌,更沒有她的技術,這一比起來,自己充其量只能是同學a……叫什麼來著?
  反正是跑龍套的,不重要。
  恍惚間,遊戲已經開始了,席妙妙操縱著人物茫然夢遊,自己都不知道在玩什麼。
  而在她夢遊的時候,封殊負責的那一路就接二連三地出事了。
  frist blood!
  double kill!
  誒?四分鐘雙殺?
  席妙妙瞄了一眼,原來是敵方打野玩家想幫中單一起擊殺封殊,結果被他殘血反殺秀了一臉。
  killing spree!
  橙橙:拜大神!
  封殊:謝謝
  席妙妙回過神來,才發現中路已經被封殊殺穿了,對面的中單玩家瑟縮在二塔下,不敢冒頭。
  她和橙橙發揮穩定──即是沒什麼發揮,這一場遊戲,玩得雲裡霧裡,全程在夢遊,贏得稀里糊塗的,她隨便躲在後面猥瑣地丟了幾個技能,封殊七進七出,對面就潰不成軍。
  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操作,她只在高端玩家的遊戲直播上見過。
  ……最強王者,不就是高端玩家嗎?
  帶著橙橙輕鬆贏了幾場之後,席妙妙借言有事退出遊戲,扣扣畫手群已被消息狂轟濫炸,全是在八卦她什麼時候撩了個王者大腿的。她打開扣扣群,裡面不全是熟人,許是橙橙太興奮的關係,言談間帶了炫耀的色彩,刺了某些人的眼。
  蠻蘿 20:06:04
  查了下,那個王者用的是情侶頭像啊,跟妙妙用的不是一對的,有主兒的王者也來帶妹?妙妙不避嫌嗎?
  此話一出,空氣突然安靜。
  蠻蘿是個跟她畫風相像的畫手,只是經常拖稿,功底也不如她,粉絲常拿二人比較,是以關係一向微妙。但席妙妙不愛與人爭執,平時笑笑就過去了,這時被她一戳,卻是心臟都被狠狠攥了一下。
  情侶頭像?
  封殊跟別人用情侶頭像?
  席妙妙顫抖著手,飛快打開《英雄聯盟》的掌盟軟件,查找[封殊],頭像是摟著一個妹子吻臉頰的動漫頭像,蠻蘿沒騙她,一看就是從動畫截出來的情侶頭像。
  天天跟她掛著語音的封殊,原來是有對象的?
  他不是說沒談過戀愛麼?不過,在一些人眼中,網戀不算對象吧。
  但起碼,在席妙妙眼中,網戀也是談戀愛。
  勉力想扯出一個掩飾的笑,只是唇角剛牽起來,眼淚就下來了,她連忙憋住呼吸,妄圖憋住一殼眼淚,但地心吸力依然不近人情地,將之簌簌扯落。
  多大的人了,還為網絡上的人與事流眼淚?傻不傻啊。
  可是,隔著網線的人是有血有肉的,一起聊天的時間不是假的,分享的快樂委屈煩心事,也全是真的。
  恰好,封殊的語音邀請彈了出來。
  席妙妙氣紅了眼,瞪著它,瞪瞪瞪瞪瞪瞪瞪。
  瞪了又瞪,一邊痛罵自己沒骨氣,一邊忿忿地按了接通。
  她吸了吸鼻子,將她覺得很弱智的嗚咽壓下去。
  「打遊戲開心嗎?」
  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席妙妙哇一聲哭出來了,哭得,果然像個小弱智。
  「????」
  封殊一臉懵逼。


第9章
  魔軍壓境於前,上神封殊也不曾動搖。
  而這時候,聽著一個凡人哭得抽噎的聲音,他急得說話都結巴了:「妙姑娘,你怎麼了?有事跟我說,是不是被誰欺負了?我給你作主,你……別哭了啊……」
  說到最後,這把沉啞磁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了點懇求的意味。
  席妙妙一聽,眼淚流得更凶了,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家長一問原由,知道有人關心自己,原本還算憋得住的情緒就徹底缺堤:「你欺負我!」
  「我、我怎麼欺負你了?」
  封殊想破了頭,也想不出自己哪裡惹妙姑娘不高興了。
  剛才打遊戲時,全地圖的資源他都讓給了她,這邊沒有的,就去拿敵人的,人頭讓給她,閃現擋下要打中她的技能……能做的都做了,他絞盡腦汁反省,也想不出個所以來。
  想不出原因,那就說點高興的事情哄她?
  他靈機一動:「你之前說我的扣扣頭像很像老年人,你看我現在的遊戲頭像好看嗎?」
  ……
  席妙妙要氣暈過去了。
  一絲理智碎片在腦海中閃過,想到還有一個可能性,她努力穩住聲線:「這個頭像是你自己隨便找來用的?」
  關心則亂,她竟然忘了這個可能性。
  情侶頭像,一個人也可以用啊,而且他不是是會特意氣人的性格,這時主動說起,應該……
  「是一位姑娘給我的。」
  「……」
  他忐忑:「好看嗎?」
  「……你還問我好不好看!!!渣男!西門慶!太過分了嗚嗚嗚嗚……」
  席妙妙暴風式哭泣。
  她嗚咽著,把事情說得斷斷續續的,封殊耐心聽著,總算是把原委聽清楚了,只是她實在羞於承認自己在吃醋──她憑什麼吃醋?於是最後含糊著控訴:「你有了女朋友還天天跟我聊語音,太過分了,你對得起你女朋友嗎?還說想見我,你把我的感情還回來!大騙子!一腳踏兩船!」
  封殊驚愕,自己連戀愛都沒談過,怎麼一下子就飛昇到一腳踏兩船的高度?
  「妙姑娘,可是……我沒有女朋友啊。」
  「給你這個頭像的姑娘,不就是你女朋友嗎!?網戀也算是女朋友!」
  「我跟她,只是君子之交,並無其他,妙姑娘為何會有此誤會?」封殊大惑不解,但她哭得這麼厲害,他今天非得把話說清楚了:「我對這種事情不太瞭解,不如我將發生的事跟你說一遍,聽聽當中是不是有誤會了?」
  他一頓,輕輕歎氣,不知所措:「我求你。」
  照席妙妙的一貫作風,她應該掛掉語音拉黑他,滾到床上鑽進被窩,躲起來哭夠了,重新過回那種一個人的生活。但他姿態放得太低,低到壓在她心上,壓得她的心不爭氣地軟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一個音節都帶著濃濃的,委屈的鼻音:「……嗯。」
  16
  這事情,得從上神沉迷網遊說起。
  隔著網絡,大家展現的都是最本質那一面,而封殊是個脾氣溫和的神──再暴躁,也不至於發洩在凡人身上,加上遊戲天賦出色,擁有超越人類的反應速度和大量時間,在掌握了玩法和各種套路節奏之後,便越打越順利。
  作為一位高手,即使本人無意,也會不自覺地招蜂引蝶。
  很簡單,遊戲裡碰見carry全場的大神,加好友,也不乏看見王者段位就加的人,男女皆有,目標明確:想抱大腿,想免費上分
  封殊就遇上了這麼個姑娘。
  我很甜別打我:拜大神~小哥哥可以帶我玩麼qvq
  封殊:可以
  這位高冷、強大又不著急地要性感照片要語音,好神秘好不做作,和其他網癮吊絲好不一樣的王者,飛快地擄獲了妹子的心。
  我很甜別打我:小哥哥,你以後可以只帶我一個玩嗎?
  封殊:我玩這個遊戲,只是想跟一位姑娘說話的時候,有共同的話題,以後也會跟她一起玩。
  臥槽,是個有主的啊!
  妹子實在沒料到還有這一出,她每次上線拉他一起打遊戲,他都沒拒絕過,還以為關係已經定下來了,只是沒說破而已。早已跟閨蜜們炫耀過自己的王者男神,這下子圓不回來,該怎麼辦?她還打算,等他答應只帶自己一個玩之後,就跟他換情侶頭像呢。
  雖然封殊從來沒跟她連過語音,但在遊戲裡打字說過不少話,她多少知道他是個很單純,不怎麼玩網絡的人,也曾暗笑過這怕是一位村通網王者,於是將計就計,忽悠道:『這樣哦,你掌盟用的還是默認的系統頭像?hhhh哪有妹子喜歡這麼老氣的人啦,換個可愛的頭像吧。』
  這話直戳封殊的痛處,昨日,妙姑娘才調侃過他的老年人扣扣頭像。
  他太不瞭解凡人所風行的事物,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全然明白的。
  在從前,許多時候,等他剛明白了這個朝代在流行什麼,皇帝就換人當了,底下的人也跟著天子換喜好。凡人的武術、鍛造乃至八股文的書寫,他都可以輕易掌握,但他們的煩惱喜好或是思想,他往往百思不得其解,當解了,答案又已經過時。他就像個天邊的星辰,在一光年外上凝視著這個星球,每一眼,都是已成過去。
  而這次,封殊想趕上現在。
  趕上妙姑娘。
  「你不喜歡我用這個頭像,我就換掉它,你不要難過了,是我不好。」
  封殊低聲認錯。
  雖然不知道是哪一處惹她不快,但既然她的眼淚是衝著自己來的,肯定是他做錯了。他也不怪那位一起打遊戲的姑娘,畢竟是善意的凡人不求回報地,為了幫助他而尋來一個頭像。
  「……」
  席妙妙這回是真聽懂了。
  她雖然沒有戀愛經驗──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那位女生說的話純屬忽悠,都不用點進去她的遊戲資料,就能猜到她的頭像肯定是和封殊成一對兒的。
  要換了別人這麼說,她只會當成是拙劣的解釋,把她當傻子,談不攏了。但他對網絡的知識有多貧乏,平日在語音裡也時有見識,所以一看見他跟別人用了情侶頭像,就以為他一直裝瘋賣傻騙她看她笑話,羞惱失望下,才哭得這麼厲害。
  害怕尷尬的人,最怕自作多情。
  對別人的好意一再遲疑,擔心只是客套,自己卻當真了,就被人從美夢裡拽醒過來,狠狠嘲笑:『你也配被人喜歡?』。所以一直維持著安全距離,心理,生理都一樣,不爭不搶,拒人千里之外,怕抽身時狼狽,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作夢,清醒而孤獨。
  戀愛和天底下所有事,都需要經驗。
  身經百戰,方能游刃有餘,而她顯然還不具備豐富經驗,於是充滿惶惑不安。
  封殊連哄同性友人的經驗都極度稀缺,他幾乎沒跟伏雲君有過爭執矛盾,這下子只能臨場發揮,聽她哭了,他比她還要慌張:「不如,你選一個,我換成你喜歡的頭像?」
  語音裡的沉默,讓他元神如熱鍋上的螞蟻。
  須臾,妙姑娘發來了兩張圖片。
  合起來看,是一隻大黑狗,抱著一隻氣鼓鼓的小白貓。
  「換這個,你用狗狗的,」
  她說話依舊帶著濃濃的鼻音,低低的,伴著抽紙巾的聲音:「跟我一對兒的頭像。」
  「這是……定情信物?」
  說是一對兒的,讓封殊想到手帕、荷包、玉珮之類的物件,沒想到凡人竟流行起這種特殊的畫像了。
  「不喜歡嗎?不喜歡就算了,不用也沒所謂,反正我們只是朋友,沒資格……」
  冷靜下來後,理智歸位,席妙妙湧出大片悔意,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發這麼大的脾氣,這時補救也來不及了,她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一路狂奔縮回安全距離:「剛才是我過分了才對,你不要因為同情我……」
  「我只是不想你哭,」
  封殊沒整明白她複雜的心理活動,所思所想也不在同一個位面,但是:「我已經換上這個頭像了,我當然喜歡,因為跟你一對兒的,你選的我都喜歡。」
  直男情商低從來不是冷漠的理由。
  即使不懂對方為何而難過落淚,即使他想破了頭,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你,也做不到一下讓你開心起來,但是為對方著想的心,使得物種不同的他用盡辦法,去靠近那個正確的答案。
  而一段關係的維繫,有時需要的,只是那份熱誠的態度。
  剛擦乾了眼淚,笑意就從唇畔溢出來,席妙妙輕輕嗯了一聲。
  只是,上神始終是上神。
  封殊尚不知自己已經哄好了妙姑娘,仍然在努力:「我很重視我們的交情,你不要妄自菲薄,說只是朋友沒資格,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很重視你,你永遠有資格去跟我提要求,我會盡量如你所願。」
  「……」
  塞了一嘴[好朋友卡]的席妙妙,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她總算知道,這世界上真的有人情商比她還低的了。
  這樣怎麼撩妹啊?她暗自吐糟了一下,又有些竊喜,喜他這個樣子,應該不討其他女孩喜歡:「什麼要求都可以?」
  「是的。」
  「那你以後只跟我打遊戲,我不在的時候只能單排。」
  「好。」
  「……我會查遊戲紀錄的!」
  「好。」
  「只跟我連語音。」
  「不是一直只跟你連嗎?」
  「好像也是……」
  拋出一個個無理取鬧的要求,席妙妙希望他拒絕,又不希望他拒絕,矛盾極了。他只要拒絕一次,她就不會再問,也不會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最後一個要求了,」
  她深呼吸,腎上腺、心跳頻率乃至臉頰熱度,無一不在提醒她,她有多緊張。這應該是一件荒唐的事,不應該發生,不靠譜的,她可能下周就要上社會新聞了。
  「我想你來見我,可以嗎?」
  「可以。」
  他沒有拒絕她,一如既往。


第10章
  17
  掛掉語音後,席妙妙撲倒在床上,抓起角落的懶蛋蛋娃娃,一頓亂滾。
  興奮從四肢發洩出去,始終是死宅體力,滾不過三分鐘,她就癱軟了,原本混亂成一團甜味漿糊的腦子,終於也冷靜了下來,滿腦子都是封殊要給她千里送了。
  千里送!!!
  待回過神來,席妙妙才發現自己根本壓抑不住唇角蔓延開來的笑意。
  雖然衝動,但她感性的一面,痛快地表揚她做了一個好決定,利落地將之前焦躁不安的情緒全斬落下來。她意識到,這個決定很不理智,也許聽從媽媽的話,去見親戚介紹的相親對象都比網戀面基靠譜,知根知底的老實人,而不是一個……等等,話說,封殊長什麼樣子來著?
  更不靠譜了,她根本不認識現實裡的他。
  席妙妙翻了個身。
  這時候,理智又歸位了,她開始想像他的樣子──天天呆在電腦面前,又三十歲,不是小年輕了,新陳代謝變慢,少年時吃不胖的都該開始發福了,也許是個兩百斤的肥宅家裡蹲。不過,她也沒好到哪裡去啊?她抬高左手,在左手上臂拍了一下,軟乎乎的贅肉很有彈性地顫抖了一下,讓人聯想起紅燒肉。
  一時走神,餓了。
  她連忙將飄到蒜泥白肉裡的思緒拉回來。
  她向來缺乏鍛煉,席妙妙慶幸自己趕上了青春的尾巴尖尖,尚有幾分胡吃海喝的資本。每日下午雷打不動一杯致肥奶茶,深夜可樂薯片為趕稿的自己充電,都是必不可少的。如此放肆,她的體重都能維持在110斤,穿衣脫衣都十分有肉,但臉小,視覺效果就顯瘦。
  等一下,她要不要買一套新的化妝品?上回讓溫女神碰見她用大寶擦臉,直接送了她一套雅詩蘭黛,讓她對自己好一點,也許是到了該割肉的時候了。
  席妙妙陷入了深深的煩惱之中,一夜沒睡好。
  遠在天邊的上神封殊,不用睡覺,睡得好不好對他說意義不大,但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太要命了,去見妙姑娘,肯定是他下凡,他都多久沒到過凡間了!急得他火燒火燎的,想尋找外援,在這要緊關頭,伏雲君卻一時聯繫不上。
  他靈光一閃,退而求其次向遊戲上的朋友求教。
  經頭像一役後,封殊也多了個心眼,不再盡信凡人所說的話。不過那位姑娘有所圖才騙他,這時他求教的事情,別人就算騙了他,也斷然得不到任何好處,應該可以一信。
  封殊:我……七天後,要去見一位網上認識的姑娘,很忐忑,不知道要準備什麼,所以想請教一下你們。在此先謝過各位了。
  八歲寶寶想打職業:網戀奔現啊?記得帶套!
  晚風入我懷:多帶點錢吧,帶妹子去玩玩,看電影吃飯怎麼都要用錢,開房別開太寒磣的
  閱經道人:哥跟你說,帶她去網吧通宵開黑,才有電競精神
  帶套、多帶點錢、看電影、吃飯、開房還有網吧開黑……
  封殊不疑有它,逐一記在心上。
  可是,帶套是什麼意思?
  他點開百度,搜索,細閱片刻,旋即鐵青著臉關掉,心生疑惑──凡間,已經放浪形骸到這個地步了?雖說從伏雲君身上的經歷中,可窺得天界男女是越來越不拘禮節了,但他始終認為,這只是他好友的個人風格,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行事。
  今日一問,原來……凡間也是這樣的嗎!?
  想到之前伏雲君說的凡間一日換一次伴侶,他只當是玩笑話,如此看來,竟真有其事。
  上神的世界觀,被狠狠地刷新了一把。
  18
  知道封殊要千里送了,伏雲君妞都不泡,直奔濯龍居。
  「沒想到,我會有見證封哥你脫單的一天,沒白活了,」他斟酒與他:「敬你一杯!」
  「我們還只是朋友,我覺得,再等等比較好。」
  封殊接過酒杯,淺嘗。
  雖然已經知道凡間作風大膽,但他始終保留著一份對感情的內斂含蓄。誇獎的話語出自真心,便是唱山歌來讚頌妙姑娘也不為過,但說到要談情說愛,他卻想等一等:「何況,我還沒跟她坦白我的身份。」
  「……你還沒跟人說呢?別吧兄弟,你上一次跟我說等等,我等了你兩百年,凡人是等不起的,」
  伏雲君垂著眼簾笑一下,封殊打量這張太熟悉的臉,但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他能受仙子們歡迎是理所當然的。他隨意一笑,如朗潤清風,讓人渾忘登天大道的苦寂,他大可不必費盡心思去想情話,他一個眼神,一抹笑意,就是最動人的情話。
  他脫口而出:「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化人的樣子。」
  「嗯?」
  封殊苦笑:「他們見了我,只會落荒而逃。」
  對,還有這層誤會在。
  伏雲君見著有趣,一直沒有點破:「對了,你叫我來是為了什麼事?」
  「我知道凡間變化很大,想跟你請教一下,下凡有沒有要注意的事情,還有……」封殊挺不好意思的:「此行去得匆忙,我未備好銀兩,想問你有沒有辦法。」
  以往下凡,就是陪伏雲君歷練,他都不介意餓著肚子,餓急了去山中打獵,便是不能動用全部法力,百分之一也足能捕獵猛獸,飽餐一頓了。可是這回下凡是去見妙姑娘,他知道現在的凡間已經不是茹毛飲血的年代,更不會隨意上山打獵,他不想教她看了笑話去。
  「這個簡單!」
  伏雲君微微一笑,輕聲跟他招了個辦法。
  封殊一聽,卻是神色微變:「這……不合規矩吧?」
  「是不合凡間的規矩,但我們天界的規矩就是這樣啊,弱肉強食,不連著把他們也吃掉算是很有風度了,」他用循循善誘的語氣,說著煽風點火的話:「你看怎麼樣?」
  「……當真?」
  封殊遲疑:「不管如何,專門挑有散仙小妖打工的地方去,要他們不收錢,這真的是天界規矩?他們會同意嗎?」
  天界也有學府,更有宗門,但封殊天生天養,是一隻野生的上神,對善惡黑白沒有太深刻的瞭解,稀薄的觀念,都是由伏雲君和下凡時所學習到,早已不合時宜的禮教。
  這時候,他面對著伏雲君明顯瞎幾把扯的忽悠,半信半疑,展現出了與他相貌完全相反的,純良而溫柔的天真。
  「當然了。」
  伏雲君憋笑憋得很辛苦。


第11章
  七日轉眼即逝。
  伏雲君尚存有一丟丟的良心,不至於讓封殊穿著煉仙袍就下凡,親自替他挑選了幾套現代穿著。
  席妙妙就沒這個運氣了,雖然溫女神說了可以找她參謀,但她不太敢跟她說,自己一言不合就要被人千里送了,想著等一等再告訴她,至於等到什麼時候?她也不知道,慫。
  封殊曾說過自己的外表不討人喜歡,她自覺也不是人見人愛的網紅臉,只能說是路人裡平頭正臉一點的。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她便沒再追問下去,不想傷了他的自尊心。
  誰說只有俊男美女才有資格談戀愛的?
  席妙妙想清楚了,她喜歡和封殊相處的感覺,放鬆舒適沒有緊迫感。人無完美,既然發掘了優點,那就珍惜他的好,不能愛上老實人的單純可靠,交往後又嫌棄他不夠浪漫,戀上花花公子的玲瓏心思,得到他後就埋怨他矯情不現實。
  計劃很完美,但總是趕不上變化。
  在見面前一晚,自以為做足了充份心理預備的席妙妙,失眠了。
  輾轉反側,如同秋遊前夜的小學生,飆汗心悸莫名興奮。
  情感上,覺得自己可以跳下床打一套廣播體操,但經驗告訴她,要是真不睡覺,到了出發前三四個小時,就會困得想死。她努力說服自己,閉著眼數綿羊?好像有點枯燥。
  一隻封殊、兩隻封殊、三隻封殊……
  更精神了!
  席妙妙猛地睜大眼睛,瞪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這一瞪,就是三個小時。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有意義的想像,翻來覆去想像見面的情景。自高中畢業以後,她都沒有這麼頻繁地跟男人說過話了,大學裡只跟室友和部份同系的女同學打交道,她既不是美女,能力也不出眾,沒有主動出擊的勇氣,自然也不會收穫碩果。
  安份守己?
  那就守己好了,不會天降專情高富帥,連渣男都沒興趣欺騙她的感情。
  待她回過神來一看,自己的青春,沒有撕逼、墮胎、三角戀、表白……統共沒有,只有如山的題海,和忙裡偷閒畫的手繪本,離家的時候被父親全扔了,只在記憶裡留下了模糊遺憾的一角。
  席妙妙開始犯困了。
  『小席的基本功很扎實,色感不差,就是用色跟構圖都太保守,能給她合格,但打不出高分。』
  迷迷濛濛睡意襲來間,腦海裡忽然浮現起美術老師對她的評價。
  她確實不是勇敢的人,沒有日天日地的勇氣,只會守著一畝三分地。以前,她做過最大膽的事,就是一意孤行要遠離老家,搬到大城市來獨居。
  第二件事,就是和封殊見面。
  而且,還睡不夠。
  約了下午兩點在火車站見面,席妙妙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點了,還是被十個鬧鐘輪流吵醒,才把她從夢鄉裡生拉硬扯出來。她反手扣下床頭的最後一個鬧鐘,雙眼死死瞪住上面的數字:「……臥槽!」
  生生驚出一背冷汗。
  跳下床,衝進浴室一邊刷牙一邊洗頭,洗面奶跟沐浴露一起糊在身上,水從頭淋到腳,吐出牙膏泡沫後,席妙妙才算真的清醒了。她家離火車站不遠,手快點洗完澡穿衣出門,打車的話是完全不會遲到了,但這也意味著,她沒時間化妝了。
  還是準時比較重要!
  把頭髮吹至半干──席妙妙無比慶幸自己剪了及肩的短髮,吹起來省事。她將大寶往臉上一擦,愛麗小屋口紅抿兩下,眉筆匆匆畫幾筆,眼睛太干,隱形眼鏡沒法帶了,架上平時趕稿用的眼鏡,套上綠t和軍綠色夾克就出門,九秒九速度跑下樓打車。
  坐進計程車裡,她看了看時間,立刻鬆口氣。
  她想,要是溫女神知道她就這樣去見有意思的男人,肯定會當場崩潰。
  席妙妙深呼吸一下,抬眼看向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心臟雀躍得要飛上雲間,她忽然很想把這份喜悅分享給什麼人,也頓時瞭解了為何會有人喜歡秀恩愛──太高興了,我想把這份心情,也告訴我的好朋友。
  她舉起手機,自拍一張,發了消息給溫女神:我要去跟他面基啦!(*/w\*)
  回復她的,是感歎號刷屏。
  可能是文字已經不足表達她的心情,席妙妙立刻就收到了她的來電,接通後,還沒來得及說話,咆哮就在耳邊炸開了:「你的底妝呢?眼線眼睫毛都沒刷,你帶著眼鏡去見他??還有你這一身是怎麼回事,上半身這麼綠,是『當然是選擇原諒她』的主題服裝嗎?你約了幾點,不行,我上午請假帶你去把妝重新化了……」
  被劈頭一頓罵,席妙妙卻忍不住笑,原本躁動不安的心也因為好友的關心而安定下來了。
  「來不及了,我快到啦,待會手機聯繫吧。」
  溫語倒也沒堅持:「成,知道你向來準時……你到了之後,隔一小時給我發一次座標,你覺得情況危險的,頻密點發也行,失聯兩個小時以上,我會報警帶人去找你,你覺得這樣可以麼?」她徵求她的同意。
  席妙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嗯,好。」
  這當然不是對朋友的控制欲。
  雖然和封殊認識了有一段時間,但也只是在網絡而已,就算是現實裡認識的人,和不熟的男人見面,怎麼小心都不過分,這不是懷疑,是自保。只是溫語想得比她更深,怕萬一有危險,她連求救的空隙都沒有:「起碼你要是丟了,我也能知道你是在哪裡沒了,監控找人也方便縮窄範圍。」
  掛掉電話後,席妙妙揚起的唇角,就沒落下來過。
  這一刻,她要去見喜歡的人,而背後有最好的朋友關心她的安全。
  「到了。」
  「謝了哈師傅。」
  下午兩點的太陽比正午溫柔,她卻不是很習慣,下車後,她趕忙走進火車站連著的地鐵站,空調風一吹,精神登時一振。
  一隻妙妙 14:03:39
  我到啦,你出來告訴我哪個出口,我去接你。
  封殊 14:03:56
  你現在在哪裡?
  一隻妙妙 14:04:22
  我在地鐵站b出口,你下車了嗎?
  得到一句簡潔的『你在那裡等我。』後,席妙妙心跳頻率一下子創了新高,網友面基這件事,立刻變得充滿真實感,期待挾帶著恐懼狂呼而來,她環顧週遭,只覺手腳無處安放,甚至開始猶豫要不要補妝,待會要是真的很醜很胖怎麼辦?
  她想起來,之前看過的一個百度熱貼[網戀奔現,也是日完了一輩子要日的狗],網上說好的185帥哥,見面卻發現地中海土肥圓,外表不行就算了,還很猥瑣,而且摳,打車都不肯……當時她看得很高興,在貼裡留下長長的十個哈字,還艾特了一堆友基友來看熱鬧。
  聽說,天道好輪迴……
  封殊和貼裡的男主角一樣,聲音也是巨性|感……
  電話響了。
  「我到b出口了。」
  「啊啊啊??我穿著綠色外套,綠色t恤,呃,人群裡最綠的那個就是我了,短頭髮。」
  說完席妙妙都想抽自己嘴巴,這什麼形容啊?
  「我見到你了,你站那等著我過來。」
  席妙妙這才知道,原來人的心臟能跳得那麼快,快得似要不受控制,它要分成兩半,一半原地轉圈圈,一半想逃回家裡的被窩,既雀躍,又害怕。
  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
  丑就丑了,反正她瞎!
  她抬頭。
  ……
  兩百斤的肥宅在哪裡?
  這個朝著自己走來的人……是誰啊???
  怪不得封殊沒形容自己穿著什麼衣服。
  這樣的一個人,根本不需要描述特徵,他不可能與人群共存,更不可能泯然眾人,他天生就是謀殺眼球的存在,想知道他在哪裡?只要順著人們的視線去看,就能找到他。
  他穿著一件純黑襯衫,簡單不花哨,身上也沒有多餘的裝飾品,連手錶都是永不過時的經典款。近一米九的身高,寬肩窄腰翹臀的衣架子身材,穿什麼都好看。
  他越來越近,走到她面前。
  男人低下頭來,沉黑眼眸像要將她吸進去的專注,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打從心底沁出寒意,即使他並無此意,也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連輪廓都深刻得讓人懷疑他帶著些許歐美血統。只消一眼,就能輕易判斷出,這個男人從內核到外都充滿了危險,不能以常理判斷的凶暴氣息。
  它不是有毒的甜美蛋糕,不是帶刺的玫瑰,而是在永夜裡抵住你心臟的尖刀。
  想落荒而逃,也想飛蛾撲火。
  根本無法與那把夜夜與自己溫柔耐心說話的聲音對上號……
  哦,倒是有共通點的,就是一看一聽就覺得這不是個好人。
  席妙妙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個台言裡用爛了的形容──邪魅,狂狷。
  用來形容眼前人,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我是封殊。」
  是那把,再熟悉不過的性感嗓音。


第12章
  「我是封殊。」
  席妙妙眨了眨眼睛,他太高大,靠得近了,佔據她整張視網膜。眼裡心上腦海全是這張英俊得近乎冷酷的臉。美人是稀缺資源,普通人鮮有在現實遇上大美人的機會,更別說是靠得這麼近了,她嘴唇都在抖,九大行星逐顆在天邊爆炸,膨膨膨膨膨!
  要封殊真是兩百斤的肥宅,她倒沒這麼震驚。
  「妙姑娘?」
  見她不說話,一個勁的在抖,他暗惱自己在來時已萬般小心,收斂氣息,在好友伏雲君的教導下練習親切的微笑,沒想到還是嚇到妙姑娘了。他垂下眼簾,內心委屈犯怯,臉上卻是殺氣騰騰的陰騖。
  「我嚇著你了?」
  「我只是,震驚到變形……」
  意識到自己不太禮貌,席妙妙咽嚥口水,將自己跳出胸腔的心臟嚥回去,她努力組織出完整的句子,有太多想問的了,但察覺到身邊來自圍觀路人的視線,以及『那是明星嗎?』的隱約私語,只能先轉移陣地:「我們走吧,在這裡站著說話,不太好。」
  「好。」
  封殊站直身──他太高了,剛才為了遷就她,說話都稍稍彎著腰。
  「我幫你拿著。」
  他目光一移,示意她將肩包給他。
  席妙妙呆滯片刻,才意識到他是要給她拿包,只是結合他的氣質,這紳士的一問,卻說得彷彿要取她狗命一樣。其勢如泰山壓頂,身體先於腦子將肩包遞給了他,她今日的包倒是不沉,很小巧的粉色單肩包,上面還有一朵粉白色的小翅膀,只是搭配他的黑│幫大佬氣質,讓人很有拍照發微博的衝動。
  她渾渾噩噩地任由本能領著路,將自己備用的交通卡借給他用。
  封殊一直跟在她身側,她目不斜視,見不到那張極具殺傷力的臉,心跳總算恢復了正常頻率。
  平時在排隊就開始擠的人群,今日卻有意無意地遠離了兩人,留下一圈突兀的真空地帶。
  帥哥而已吧?威力有這麼大嗎?
  席妙妙抬眸看他。
  「嗯?」他何等敏銳,立刻回頭,對上她視奸意味濃厚的目光。
  被這視線釘在原地,等她緩過來的時候,移開目光都已經晚了,只能硬著頭皮問:「……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平常沒人看我,不是很習慣,而且我一直在留意你。」
  他平淡解釋。
  兄弟,你平時生活在深山嗎?
  席妙妙猶豫了一下,在對方的大佬氣場下,終是不敢造次。
  「我們現在去哪裡?」
  在她原本的計劃裡,是要帶著封殊好好玩的,也有滿腹的計劃臨場應用。
  聽他說極少出門,難得遠行一趟,於情於理,她都該盡一下地主之誼,讓外地的朋友感受下s市的熱情。但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往那一站,她就忍不住徵求他的意見。
  「去看電影?」
  封殊思索片刻,在友人的建議裡選出了比較靠譜的一項。
  「好。」
  地鐵到站了,人群魚貫而入,她下意識地繃緊了精神,怕被擠到,可不等人群湧進,他便抬手虛虛環住了她的肩,既不碰到她,又避免了人流對他的碰撞──車門一開,管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闖進去才是硬道理。在這環境下,他手臂居然能在衝撞下文風不動,維持著禮貌的距離,保護她。
  地鐵裡的氣氛,格外焦躁。
  空調開得再強,在高密度的乘客下也顯得有心無力,何況車廂裡還有一隻超越人類維度的存在,生物本能比眼球敏感,像羊群混入了披著羊皮的老虎,即使看不見,也察覺出了危險。
  靠得最近的席妙妙,也不好受。
  「妙姑娘,我想摸一下你的頭,可以嗎?」
  「啊?」她一愣:「哦,好,你摸吧。」
  他真摸了。
  大手覆上她的頭頂,恍惚間,她都以為自己的狗頭分分鐘要被捏爆了,他輕輕摸了摸,卻不像動畫裡的摸頭殺,指尖有意識的依著特定符號劃過頭皮層,引起一陣淺淺的戰慄──他鬆開手的時候,她居然有點意猶未盡。
  「好了。」
  「謝謝。」
  她在謝什麼啊?
  席妙妙覺得自己有點傻氣,可不知怎地,被他摸完頭之後,那種縈繞在心頭,透不過氣來的奇怪感覺就消失不見了。她仰起臉,迎上他如墨的眼睛,他的靈魂之窗不是黑沉沉的死寂,而是時刻翻滾著的黑浪,擇人而噬。
  她並不會觀言察色,不能從別人臉上,察覺出極細微的變化。
  她不是特別的那一個。
  天界眾仙見他就跑,凡人不知他底細,也有點怕。
  但是回想二人通宵掛著語音,雖然她不瞭解他現實到底是幹什麼的,但不至於一點瞭解都沒有,他的溫柔耐心包容,她都體驗過。他和她一樣,都很期待今日見面,也做好了他是兩百斤猥瑣肥大叔的心理準備。
  喜歡他的心情,不會因為外表而改變。
  席妙妙嘗試打開話題「封殊,你比我想像中瘦好多。」
  「很瘦嗎?」
  被姑娘說瘦弱,封殊略感困擾,他挽起一邊的衣袖,露出前臂,稍一用力,肌肉便繃成了且爆發力的形狀,隱約可見淡淡的青筋。她脫口而出:「之後,可以讓我摸摸嗎?」
  話說出口,她才察覺有多唐突,輕咳一聲解釋:「我會畫人體結構,但總缺了那麼點感覺,沒摸過實物……我保證一定以嚴謹的學術態度來摸你!」
  乘客暗中觀察。
  「好,你想摸多久都行。」
  一如既往,封殊縱容了她的要求。
  只是冷酷的臉龐上,隱見赧色,心如鹿撞──妙姑娘想摸他!(*/w\*)
  熟悉的態度,讓席妙妙逐漸找回了對待他的步調,話也多了起來:「你還跟我說你其貌不揚,這要是叫其貌不揚,那我起碼是毀過容的臉了。」
  「不會,」
  封殊低頭,細細看她的臉,看得她每個毛孔都發抖,恨不得立刻去專櫃掃一堆大牌化妝品回來,生怕被他看見臉上的瑕疵──可是已經晚了,她現在,是素顏。
  悔恨難當,早知就聽溫女神的話了!
  此刻,席妙妙深深明白,以前一位180斤男基友去網友面基的心情了,自稱鹹魚的全是美少女,說肥宅的是清秀小帥哥,只有他一個人,誠信肥宅。
  「你很好看,不要這麼說自己。」
  他皺眉,眉宇間的殺氣更加濃烈了。
  只是語氣裡,有著無法忽視的認真,不是客套話,而是仔細觀察過後,得出的結論。
  席妙妙心臟漏跳一拍,只是一時分不清,是該跪倒在大佬的氣魄前面,還是捧著少女心大力吻一下。他快讓她精神分裂了。
  她確實不醜。
  認認真真化淡妝,也能稱得上是清秀小姑娘,只是平日喜歡素著臉,單眼皮不帶表情的看人一眼,高冷得不近人情。路人臉分百種,她是最不好親近的一種,加上在封殊這張史詩級英俊的臉面前,她自評一句『普通』,都是在誇獎自己了。
  「但是……你的確很帥啊!比明星還帥!」
  「是嗎?」
  被喜歡的姑娘直白地誇獎,封殊羞澀扯扯唇角,神威都有點繃不住想滿天飛。他眨了眨眼,心中欣喜莫名,進一步想要更多:「妙姑娘喜歡我的臉嗎?」
  求表揚!(*/w\*)
  在席妙妙的視角,卻是此人邪魅一笑,揚著低沉性|感的嗓子,撩她一臉。她臉頰爆紅,舌尖打結,心臟幾欲炸裂,好不容易平靜下去,於是凶巴巴地瞪了瞪罪魁禍首:「……不告訴你!」
  這回輪到上神想qaq了。


第13章
  電影院。
  席妙妙略見猶豫,她沒有男女約會的經驗,大夥兒出來聚會有男有女的,自然是aa制,她和溫語出來吃飯,如果她發了稿費,偶爾也會請客,但這些是可參考的嗎?她不清楚,抬頭覷了眼同行的封殊,他依舊第一時間回首對上她的目光,也不知道是哪長的眼睛。
  「你想看什麼電影?」
  「都可以,」他偏了偏頭,端著說一不二的氣勢,將選擇權給了她:「選你想看的。」
  她是各大視頻網的年費會員,往往等下映後窩在家裡喝著冰可樂和薯片享用過期電影,這時上映期的電影,她是一部都沒看過,選擇範圍很大。但是和男人一起看電影,卻是頭一回,要是她選了男人不愛看的片子,會不會把氣氛搞壞?
  她選擇困難症發作了。
  最後,還是中規中矩地選擇了一部爆米花動作片。
  有好萊塢商業保證,就算劇情沒什麼意思,也肯定能享受很燒錢的大特效,不會無聊得睡過去,更不怕淚點低的她會把妝哭花了,而且,就連她這種零異性緣的人也知道,漫威的電影很受男觀眾歡迎,選這個,妥妥沒問題!
  席妙妙志得意滿:「我去買票。」
  她已經不想去糾結誰付錢的問題了,反正出來玩,大家開心,她又是東道主,把消費包圓了也很正常。
  「等等,」他叫住她:「我去買。」
  她點頭,還沒來得及沉浸進『有生之年,居然有除了我爸的雄性生物請我看電影』的微妙喜悅裡,封殊邁開的步子就頓住了,向她輕輕皺眉:「在哪裡買票?」
  「……」
  這是什麼新型的霸凌拷問嗎?
  一張帥臉,能夠打消所有疑問,雖然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奇怪,但也無傷大雅,權當男神在賣萌。今日不是假日,大多數人都在上班上學,電影院沒多少人,這時購票處的隊伍也空落落的,她指了方向後,封殊目光巡梭須臾,便邁步過去。
  席妙妙跟在他身後,咦地一聲。
  售票處值班的青年正拉著另一個同事往外推,走得近了,她耳朵靈,就聽到『爸爸我求你了代我一會我去後頭抽根煙避避風頭……』之類的話,大抵是匆忙間想出來的藉口太弱智,同事翻了個白眼就走開,拒絕了這個要求,末了還扔下一句:「早日戒煙吧!」
  青年看上去快哭了。
  這時,封殊已走到他面前。
  「《美國隊長3》,兩張票,」他略加思索,回憶伏雲君教他的話,冷俊眉目如刀,眸光垂落,將青年釘在原地:「你知道我是誰。」
  「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戰神之名雖響,但他深居簡出,加上在凡間一邊當打工仔一邊修煉的散修能有多大能耐?別說上神這種龐然大物了,天界長什麼樣子,也只是一件都市傳說。雖然不知眼前人是誰,但當中厲害他還是察覺得到的,之前遠遠感知到了,就想逃跑──凡人敏感度低,頂多會為它的存在而感到焦躁不安,而他們這些散修,在它旁邊,心臟似攥住,它稍一動惡念,輕易便能使其靈魂俱滅。
  「……」
  完了,這該怎麼接?
  封殊只能硬著頭皮把逼裝完,他揚眉:「你懂的。」
  他不懂啊!
  他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見面就要被嚇尿了!何方妖孽啊!
  青年努力強迫自己揣測它的意思,他很清楚,它要取自己狗命,不過是眨眼間的事,用不著費這麼大勁來問話,目光一移,落到旁邊的女人身上──難道,真是來看電影的?他磕磕絆絆地試探:「難、難得你大駕光臨,我請兩位看場電影……?」
  它秒答:「謝謝。」
  接下來,青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雲霧之上,等它和女伴選好座位,他掏出手機付錢,交票給二人,讓同事補了大份的爆米花和兩杯可樂後,鞠躬送客。同事納罕:「你幹嗎?客人長得很帥也不用鞠躬吧?gay裡gay氣的,舉報了。」
  「你別說話,讓我緩一下。」
  青年沉浸在劫後餘生的餘韻裡,久久不能自拔。
  同一時間,也深受震撼的席妙妙兩手空空地跟在封殊旁邊──吃的喝的包包都由他拿著。他的英俊臉龐依舊冷淡,雙手捧著的爆米花甜香和粉紅色包包都融化不了堅冰,再粉嫩的飾品都要被黑洞捲進去。
  等坐下來,吃下第一顆爆米花,奶油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時,她才將扭成一團的思緒組織好了。
  剛剛,發生了什麼?
  她是不是目睹了一場黑x會收保護費?
  「封封封封殊……」她又結巴了。
  「我在。」
  他轉頭看她,微揚唇,笑得可止小兒夜啼。
  他只是想讓她別太緊張。
  「你不是說之前沒來過s市嗎?為什麼他會認識你?」
  封殊沉吟,他至今找不到跟妙姑娘坦承身份的機會,但在細節上說謊,他既不擅長,也不是他的風格,只坦言:「我是沒來過,他應該也不認識我,但照我們那邊的規矩,只要好好溝通一下,都會配合我的。」
  你們那邊的『規矩』,到底是什麼規矩啊?
  地下規則麼?
  麻麻好可怕我想回家……
  這遇上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像範圍,她不是沒幻想過跟帥哥約會,但一般僅限動漫人物,甚少追星,偶爾看見電視上在男偶像,也能很清晰地認知到這是很遙遠的存在──網戀到一個顏值爆表的對象?那不是終點小說的橋段嗎?熱戀著的網絡美女其實也一樣有丁丁,騙自己錢,丁丁還比自己大,才是現實常態吧。
  席妙妙蔫了巴唧的垂下頭。
  只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優點,燈光漸暗,大螢幕上亮起畫面,激烈明快的打鬥場面吸引住了她的眼球。在選這部之前,她就在網上聽過這部電影的劇情有點虐心,但她不是漫威粉,看得沒心沒肺的,有帥哥有大場面也有小笑點,就能看得很開心,沒一會興致就上來了。
  她想跟身邊的朋友分享,只是一看,就發現封殊太高了,她才到他肩膀。
  他察覺到她的異樣,只是不明白她想做什麼,便低下頭,輕聲問:「怎麼了?」
  呼息擦過臉頰,引起一陣戰慄般的麻癢。
  第一次在語音裡聽到他的聲音時,她就曾經有過這種錯覺,與網絡上那個想像出來的200斤肥宅印象重疊了。
  「我只是想跟你說話……」
  「嗯,你說,我聽著。」
  席妙妙定定神,歎:「這打得太炫酷了吧,汽車滿天飛,力氣好大啊。」
  這誇獎其他男人的話,封殊不太愛聽。
  他冷著臉:「是麼?不過爾爾,我親臨過更大場面的。」
  「……」
  也許,他不是黑x會,不是地下組織,而是軍火商?
  「別怕,」這回他倒是察覺出她的情緒變化了,他依舊穩穩附在她耳邊,磁性質感的嗓子撩動著她的耳膜:「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我保護你。」
  這句話,撩妹極了。
  可是聽在閱遍各大台言的席妙妙耳裡,卻忍不住嗤一聲笑出來:「你幫我擋子彈嘛?」
  「沒問題。」
  好歹在凡間的法器網絡上浸淫了好一段日子,他已經知道子彈是什麼了,別說子彈,就是導彈,也只需要費點功夫。他目光流連在她纖巧的肩膀骨架上,小小只的,好像一扼就碎,也能藏在懷裡,小心珍藏。
  「你很嬌小,我護得住你。」
  他認真的態度,讓她的吐糟停在舌尖,說不出來,融化到喉嚨,只剩下牽動心臟的甜。
  「嗯、嗯……」她含糊不清的應下,臉頰泛紅。
  背後是拳拳到肉的打鬥與槍炮交響聲。
  而她心上,開出一朵玫瑰。


第14章
  漆黑觀影廳裡,席妙妙心猿意馬。
  她也是生理精神都很健全的成年人,喜歡了一段時間的男人坐在旁邊,而且還帥得驚天地泣鬼神,說沒一點遐想,那是騙小孩的。雖然封殊身份成疑,有可能非常不單純──但頂著這張帥臉,別說是黑x會了,就算告訴她,他真是沒有工作的啃老族,這一刻,她也願意化身成包養小狼狗的女老闆!
  只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梗在她面前:有色心沒色膽。
  她長這麼大,惟一牽過的雄性生物,就是親爹,別說偷親這麼高端玩家的操作了,就是上去用小手蹭一把他的手,她都犯怯。而且無論她瞥得多隱秘,他都能第一時間回以詢問的眼神,好像隨時準備為她服務,同時也把她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戳破。
  好氣啊!
  說實話,在見到他的第一刻,她在震驚裡,也夾雜著一絲惶恐。
  長這麼帥,怎麼可能沒談過戀愛?不會是騙她玩,看她笑話的吧?
  而且他的英俊,不是純情溫良的俊秀,更像是夜夜笙歌,坐擁無數女伴的霸道總裁。
  這時候的席妙妙,卻無比希望封殊能對得起他那張滿肚子壞水的臉──來吧!摸摸手,偷親一下她,她只會假裝抗拒,不會真推開的!然而,半場電影過去了,他正襟危坐,除了每一次她偷看他,都會被發現之外,一直目不斜視,無比認真地觀賞著大螢幕上的劇情。
  就這麼有趣嗎?
  不過就是爆米花電影,不是說『不過爾爾』嗎?
  電影院這麼黑,不想做點什麼嗎大兄弟?
  席妙妙內心彈幕呼嘯而過,甚至忍不住遷怒起無辜的電影。
  在電影發展到高│潮時,她終於養肥了狗膽,一邊保持著直視前方,一邊悄悄地將手放在他的手上──位置純靠猜,然而她運氣實在不好,這一下,沒碰到他的手,只擱在了他的大腿上。
  原本很純愛的想像,驀地變成女流氓摸大腿。
  席妙妙的狗膽一下子炸裂了。
  只是,被耍流氓的那個,元嬰也快炸了。
  妙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他長這麼大,還真沒見過多少風浪──天界階級分明,渾沌初開之時便降生的他,強得蠻不講理,就像凡間的富二代,小仙散修需要經歷的,感悟的,他都不需要。只要到了某個時刻,自然會變得更強,醉心修煉的性格只是錦上添花。
  讓封殊赤手空拳上陣殺敵,都沒有妙姑娘將小手放在他身上,更教他緊張。
  這時候,螢幕在上演些什麼,他已經完全不知道了。
  渾身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只白皙纖巧的手上,她猶豫著要不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地縮回去,卻又拿不準時機,來來回回間,就成了意味深長的摩娑。
  封殊為難地蹙起眉,卻不知該不該制止她。
  「我、我……」席妙妙心臟都要炸裂了,她思考著說辭:「手冷。」
  「嗯。」
  下一刻,他握住了她的手。
  兩隻大手合上,緊緊包裹著她微涼的小手,暖意從中浸潤過去,觀影廳裡開得過猛的空調,一下子毫無存在感,她從手心發熱,暖到手臂,乃至全身,竟都像被暖流擁抱。
  單身25年的她毫不疑心,暗自震驚於原來愛情的力量果真如此偉大。
  封殊深深感謝起這裡的製冷凡器,讓他有了獻慇勤的機會,他向來擅長法力的細微操控,在不爆了凡體的前提下,讓屬於他的法力竄過她全身,護她不受外邊的寒冷侵襲。
  更重要的是,他牽到了妙姑娘的手!(*/w\*)
  女孩子的手,小小軟軟的,握在手心,比什麼神器都要珍貴。
  電影在演什麼?
  無論是封殊還是席妙妙,都已經不在乎螢幕上三個男人的愛恨情仇,手上的感官變得無比敏銳,每碰到一下,心就漏跳一拍──我的手會不會出汗?我會不會攥得太緊了,誤會我是登徒子?
  如果可以一直牽著她,就好了。
  先牽她個一百年再談其它。
  電影結束,觀影廳的燈逐漸亮起,封殊再滿懷不捨,也只能守禮地鬆開手。
  「封殊,其實……」
  「嗯?」
  席妙妙的手賴他腿上不走了:「還要牽麼?」
  「可以嗎?」
  他眼睛一亮。
  像浸泡在永夜裡的罪惡結晶,熠熠一閃一閃,期待地看住她。
  她垂著視線,低聲埋怨他:「……不要問啊,弱智。」
  被罵弱智,封殊卻一點也不在意。
  他飛快握住她的手,可是走路牽手跟握著手的方式不一樣,他久久不得要領,兩人並肩走了一會,他就一直在調整手上的動作,指尖劃拉到她的皮膚,引起一陣螞蟻爬般的麻癢。
  在席妙妙都要以為這廝故意撩她的時候,他終於找到了十指緊扣的握法,迫不及待地將指關扣進去,比煉仙袍認主時還要高興。她揚首看了下他,端是沉穩如山。
  好氣,只有她在害羞麼?
  兩人牽著手,在商場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會,視線心不在焉地略過每一面櫥窗裡的商品,心壓根不在逛街上面,牽著的手輕輕晃動著──其實席妙妙已經在極力控制自己了,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同手同腳了。
  封殊也很努力,他怕自己繃不住神威,誤殺路人。
  魚和兔子,遠遠隔著海與陸地,而他這條魚,是更有著萬里身軀的藍鯨。
  大大的藍鯨努力擠進這個小小的湖泊裡,只是想仰起頭,碰一碰兔子的嘴唇,讓她摸摸他。
  「我們去吃飯吧,你想吃什麼?」
  席妙妙打破沉默。
  她確實是餓了,昨晚睡前沒吃夜宵,早上起得太匆忙,也沒吃早餐,到剛才為止,只有爆米花和可樂進了肚子,一點也不頂餓。
  「我不餓,吃什麼都可以,」封殊嘗試抖機靈,活躍氣氛:「我已經好久沒吃過飯了。」
  「……」
  這話她要怎麼接?
  席妙妙只能微笑了。
  最後選了一間中規中矩的中餐廳,她這回是打算主動結帳的──畢竟還沒正式交往,她也沒有溫女神的氣場,能夠心安理得享受男人的進貢式追求,既然封殊請了她看電影,吃飯她就想請回來。
  她將菜單放在封殊面前:「你點吧,我也不挑食。」
  他打開菜單,翻遍菜單後,眉頭輕皺:「我……都不認識,還是妙姑娘你來點吧。」
  上面,不過是很普通的家常菜而已。
  席妙妙見他不是在開玩笑,訥訥接過菜單後,選了最平常不易出錯的三個菜:魚香茄子、干鍋包菜和糖醋排骨。
  她雖然愛吃辣,卻不是能面不改容生啃辣椒的人,碰一下紅油臉就紅了,往往吃得滿頭大汗,她以前不在乎,還吃得倍兒香,今日卻格外注重儀容。
  「本來,你來我這邊,應該帶你去吃特色菜的,不過我覺得茶點還是上午去吃對味,加上我餓得厲害,想吃米飯。明天吧,明天帶你去這邊最有名的茶樓,我請你吃早茶。」
  「好,明天一起去。」
  封殊覺得,『一起』這個詞兒,真是比什麼都動聽。
  然而二人正對著坐,席妙妙內心又開始犯緊張了──這個座位安排,正對著他的帥臉,餐廳光線很足,燈光下,輪廓英俊得沒有一絲瑕疵,薄唇不笑也帶著三分邪氣,他毫不避諱,定定地看住她,專注入神。
  霸道總裁求放過,盯得她想撓臉了!
  被他牢牢凝視著,她無處可逃,而他像渾然不覺,沉浸於她的眉梢眼角,她脫口而出:「我臉上有什麼嗎?」
  「嗯?沒有。」
  「那你盯著我看幹嗎?」
  「……」
  他沉默了一下,端著張俊美得很華麗的臉,吐出的答案卻樸素而委屈:「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語畢,他垂下眼簾,像是極力克制著自己,可不過須臾,又忍不住抬眼看她兩眼。
  席妙妙被電暈了。
  「行,你看吧,我……沒關係,真的,你看。」
  「好。」
  他大爺還挺高興。
  等到上菜,席妙妙終於找到了緩解尷尬的方法,一頓埋頭苦吃,他卻吃得很慢,下筷子的時候略見遲疑,待她回過神來,才發現七成的菜都是她解決掉的。
  更尷尬了。
  「不好吃嗎?」
  「好吃,不過我飯量很少,也不餓。」
  「你來之前吃過飯了?」
  「嗯?沒有。」
  席妙妙真想搖著他的肩膀,讓他多說幾個字,可她也是瞭解他的,他不是健談的人,更擅於傾聽,但只要問他的,他都會很認真地回答,回答得很耿直,比她這個輕微社交障礙的人還要實誠。在他的字典裡,像是沒有『社交辭令』四個字。
  他不像在說謊,也沒必要騙她,那一個個疑問藏在她的心裡,終要找一條出路。
  「封殊,」
  「你看,我們見面了,我是個怎樣的人,你也見到了,你身上有很多我不明白,很好奇的事。如果我想知道的話,你會願意告訴我嗎?當然,如果關乎你的私隱,可以不答我,但是……」
  不擅言辭的她,這時候努力組織著語言,只是組織得一點都不漂亮,也不游刃有餘,像一個個珠子往外蹦,給雙方留退路的痕跡更是明顯。
  席妙妙輕輕穩住呼吸:「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的時候,不只是聽我吐苦水,我也可以為你分憂。」
  一起。
  封殊只聽到了這個美妙的詞兒。


第15章
  「我……情況比較複雜,一時半會說不清,」
  美歸美,封殊還是認真對待著妙姑娘的問題:「晚一點吧,到遠離人群的地方,我跟你坦白,可以嗎?」
  什麼樣的答案,要遠離人群?
  席妙妙好奇極了,內心已自動腦補黑幫火拚,或是帶她到高山之巔,指著這座繁華的不夜城,豪氣干雲曰:『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當然,人煙稀少的地方,同時也代表著危險,萬一,萬一他要偷偷把她殺掉怎麼辦?
  不怪她戲多疑心重,是封殊實在太符合人面獸心的設定。
  充滿魅力卻單身的英俊男人,眉宇間隱約的冷厲與憂鬱,獨獨鍾情一個平凡內向獨居的女人,她似乎沒有理由拒絕他的邀約,輕易地被他撩撥得墮入愛河,然後在月黑風夜的無人夜晚,褪去人皮,露出獠牙,成就這段引頸就戮的愛情……
  無人發現這個繁榮的城市裡,一個每日藏在公寓裡的外地人消失了,等到老家的雙親發現不對勁,早已過了黃金搜索時間,兇手隱沒人海中,線索斷去,被其他更緊迫,更吸引眼球的案子蓋過。
  席妙妙抬頭,撞進他一泓無底潭般的眼眸,心漏跳了一拍。
  「你不想和我獨處嗎?」
  見她猶豫,封殊很理解,畢竟她始終是一位沒出嫁的姑娘,但他也有為難的地方:「不過,這事情真的不方便讓第三個人知道。」
  她忽然明白,擁有九條命的貓為何會被好奇心殺死。
  「剛剛走神了,」
  席妙妙深呼吸,興奮中夾雜著絲絲懼意:「好,那就獨處唄,沒問題。」
  再興奮,她也沒忘記帶著腦子做事。
  她已打定主意,無論最後去了哪裡,都要給溫女神發個消息──這時候,就顯出閨蜜的好處來了,女神的追求者眾,她也相信,萬一她真的那麼倒霉出了事,她肯定會不惜一切去救她。
  甚至,比她親生爹媽都要緊張她。
  只是到哪裡獨處,也是個問題。
  「上山的話,晚上特別冷,我也怕打不到車。」
  「……不一定要到山上,能看見天空的,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就好。」
  席妙妙眼睛一亮。
  「那就簡單了,我住的公寓天台晚上基本沒人上來,我帶你回家吧。」
  「這,」封殊頓住:「真的可以嗎?」
  他他他他他居然有機會成為妙姑娘的入幕之賓?
  原來對凡人來說,是可以隨便邀請男子回家的嗎?封殊忽然感到巨大的幸福,心中一邊激賞凡人的進步,一邊擔憂自己會表現不佳,讓她失望。
  而席妙妙視角里,卻是此人沉穩無比地側著眸子問她,彷彿這句『可以』,蘊藏的是另一種意思。
  她臉頰炸紅。
  「只是去天台,其他事……再說吧!」
  席妙妙含糊回答。
  內心有只小惡魔,在掩唇偷笑一一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啦,嘻嘻。
  於是,她將封殊領回了家。
  她想著,反正都答應獨處了,如果封殊真是個禽獸,要幹出什麼來,她是肯定反抗不了的,去哪裡都沒分別,領回家裡還安全點──她住的公寓沒有獨立小區,但有門禁,每一層樓梯轉角都有監控,晚上也有保安跟管理署通宵值班,萬一出了什麼事,也好留證據。
  女孩在外獨居,怎麼都不嫌太小心。
  至於帶男人回家過夜,不怕鄰居閒話?大城市就有這好處,人口流動性強,關起門來誰都不認識誰,只關心賺錢省錢,背後議論兩句,卻不會熱心地拉著七姑八婆來給你長輩的溫馨建議,冷漠得很舒服。
  雖然吃了雄心豹子膽,但第一次帶男人回家的席妙妙,還是很緊張的。
  封殊兩手空空的,也沒見帶什麼行李來,她暗忖著只是上天台,不用把行李放在她那邊,那就沒必要讓他進家門了──倒不是防著他,而是她的狗窩,實在不太方便見外人。
  兩人沉默無言地一路走上天台,樓梯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逐一亮起。
  席妙妙抬眼暗覷他,黃燈照亮了他的半張臉,光影拉出更深刻的輪廓,俊得心驚。
  「到了。」
  今夜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天台範圍很大,但她住在市區裡,嚴查生明火,居民不能利用天台燒烤聚餐,便只放滿了晾衣架,不同顏色的被單迎風飄揚,充滿生活氣息。天台幽靜,卻能聽見樓下美食街傳來的喧囂,不至於太過孤獨。
  在熟悉的地方,席妙妙緊張感稍緩,晃了晃二人牽著的手。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封殊驀地看向一張粉色的被單:「待會幫你把這張帶下去。」
  「……」
  他補充:「很大張,你一個人不好搬。」
  「不是,封、封哥,」她不自覺用了敬稱:「你咋知道那是我的被單?」
  「有你的氣味。」
  ……麻麻快看這裡有變│態!
  席妙妙心服口服:「我老太太都不扶就服你,隔這麼遠你能聞出我的氣味?我又不擦香水,你是狗鼻子嘛?」
  說完,她不信邪地用力深呼吸幾下,差點把自己背過氣去,冷空氣灌了一鼻子,她什麼『自己的氣味』都聞不出來,樓下美食街的夜宵香氣倒是聞得很清晰。
  啊,這是,這是燒烤,那是小龍蝦,這,應該是那間羊肉米線……
  扯完了,拉回來來。
  幽默能緩和緊張,可是她思緒還沒飄揚起來,就被封殊黑沉沉的眼眸釘在原地。
  說他狗鼻子,他生氣了?
  正當席妙妙惴惴不安的時候,他眸光更是似要將她捲進去絞碎:「你的氣味,無論隔多遠我都知道在哪裡。」
  ……嗯?
  這是,在跟她說情話嗎?
  席妙妙覺得自己的情商已經不太夠用了,但對方好像比她還缺根筋,還是說,是她見識少,霸道總裁都這樣談戀愛的?她好想請教一下溫女神,但這顯然不是一個掏手機出來跟別人聊天的好時機。
  封殊還在凝視著她──以一種異常專注的神色,使得她臉頰發燙。
  和語音裡的溫柔耐心截然不同的是,他的一舉一動,乃至一個眼神,都充滿強烈的侵略性,如刀尖挑過臉頰眼角,皮膚被它的尖銳引起一陣防禦性而徒勞的緊繃。
  席妙妙嚥了嚥口水,也許自己真的,惹到了一個不得了的男人。
  「封殊,你現在可以說了嗎?」
  「……」
  他忽爾陷入了一種,讓她懷疑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滅口分屍的沉默裡,。
  涼的夜風吹得她心頭發顫,很有拔腿逃跑的衝動──恐怖電影裡,那些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角色,都沒有好下場,她嘴唇微顫,想讓他別說了。
  「我很害怕,」
  封殊若有所思,手放在胸口上,這有點蠢的動作由他做來,卻自然得讓人懷疑他下一秒要從哪裡拔出槍來。
  他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而她也不善於觀言察色。兩人都找不到那道一拍即合的頻道,艱難地摸索著溝通的方法,想讓她瞭解他,而她,也想瞭解他。封殊面上依舊是滴水不漏的冷冽,可是心裡早就動搖得讓百米內靈感較敏銳的生物同感不安:「我很久沒這麼怕了,我怕我告訴你之後,你會討厭我……」
  封殊輕輕偏過頭。
  這時候,一直很努力觀察他的席妙妙終於抓到了一點靈感
  一點,摸索到他表現軌跡的感覺。
  霸道總裁的輪廓依然深刻而俊美,她卻像小說裡眼力特好的主角,看出了當中的狼狽不安。
  「或者,你會怕我。」
  當封殊把話說完的時候,她都以為他要哭出來了。
  「我不會的!」
  席妙妙脫口而出。
  當第一句不經大腦的話說出來之後,那些讓人害羞的,直白表達情感的話,也變得不那麼難說了。她定定神,前所未有地舒暢,噎在胸口間的話,也找到了堤壩的突破口,缺堤而出。
  「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識過,巨龍立志當女僕、穿越到異世界還能過平凡日子、霸道富二代因為一巴掌愛上保潔小妹……單身25年遇上一個你,我什麼都怕,怕天怕地怕窮,也不會怕你,你有什麼好怕的?你真是幹壞事的,以後就你殺│人我放火,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你再壞,只要對我好,我也不怕你!」
  雖然,她的表達能力依然令人著急。
  但對封殊來說,夠了。
  「好。」
  他定定地看住她。
  背後,月明星稀,晚風清朗依然。
  「我是……上神,封殊。」
  自稱神明的男人,走至一臉呆滯的她面前,牽起她的手,唇角微揚。
  笑得殺意已決。
  「我會對妙姑娘好的,好一輩子。」


第16章
  「我是……上神,封殊。」
  這句話的震撼力太強,以致於席妙妙忽略了第二句,雖然含蓄,卻可能是她人生裡頭一次被男人表白。
  她心神恍惚,手被牽著晃了晃,遙想當年,上一個她知道的,自稱是『新世界的神』的男人,還是《死o筆記》裡的夜神月。
  原來,封殊不只是無業啃老家裡蹲,還是個大齡中二病麼?
  席妙妙嚥了嚥口水。
  「那個,請問,是上天的上,神經病的神嗎?」
  他點頭,神色嚴肅,不似在開玩笑。
  「咳,那什麼,神仙出場的時候,不是很狂霸酷炫拽,有點背景音樂麼?或者來點特效也好啊,兄弟你這出場也太樸素了,鋼鐵俠登場都比這酷炫!」
  席妙妙話不成話,也不能怪她少見多怪,今日她所接收的訊息量實在空前巨大,之前還在都市言情邊緣戀曲的範圍,一下子跳到玄幻修真,讓她無所適從,巨變之下,居然有點想笑:「等等,我腦子有點不太夠用……上神,咋不上天呢?」
  不過是讓思緒有個緩衝空檔的吐糟,聽在較真的封殊耳裡,卻是另一回事。
  他本就緊張妙姑娘會懼怕嫌棄自己,滿心都想得她肯定,聽得她這般說道,心中就有了計較,不樂意了。撇除他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性,在這方面,也是初出茅廬的少年,想在心上人面前證明自己。
  問題是,普通小男生證明自己,可能是發奮上進考第一,也可能染個殺馬特髮型。
  霸道總裁證明自己,為她承包一個魚塘,大不了買下星球命名權當她的生日禮物。
  但上神要證明自己……
  「我嘗試一下。」
  驀地,漫天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集起來,掩蓋了今夜的好月色,雷聲轟嗚,閃爍交錯,卻無一滴雨落下。
  「妙姑娘,失禮了。」
  話音剛落,封殊便將她打橫抱起,輕鬆得讓她有了自己只有八十斤的錯覺。
  她還沒來得及疑惑,在這距離下,極親近地看到他線條優美的下巴與嘴唇,真如藝術品般賞心悅目。
  下一秒,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誒,誒???」
  飛起來了???
  上神踏空而行,障眼法避過地上凡人耳目,卻沒避開非人妖仙。
  只因為妙姑娘一句話,封殊便下了決心要『炫酷』,這一下決心,整座s城的散修妖類,修為低些的直接嚇尿,宵小夾緊尾巴躲藏起來,生怕觸了大人物的霉頭,被隨隨便便碾死。
  神威掃蕩全城!
  現代修仙不易,各種微信扣扣群也已經炸開。
  傑:臥槽槽槽你們感覺到了麼?
  爺傲、奈我何:廢話
  不吃胡蘿蔔:怎麼感覺……比徐哥還嚇人啊這個qaq是誰啊有人知道麼?
  徐明真:遠在我之上
  uuu:我好像見過這位大能,今天在電影院裡,差點以為自己要被殺了
  不想與國家為敵,修仙也修得越發低調,能變些小戲法的已經很不錯了,敢鬧出人命的,沒幾天就被人壓下來,且地方勢力也怕被有關部門盯上,於是現代修仙,整體來說很和平,但始終保有著弱肉強食的傳統,尤其是妖修之間,互吞很常見。
  s市是一線城市之一,油水多,在這裡叫得上名號的散修也更強,且互有組織聯繫,即使不收保護費,也互相尊重著,鮮有大規模明鬥,只想和諧發財。就是有外人想來挑戰,也得講究章法。
  這樣蠻不講理,直接神威震盪的,還是頭一回。
  但真正的上古神明,在天界也是個稀罕的存在,生於末法時代的現代修仙者對此並不瞭解,只察覺到來者極強,強得妖修本能屈服,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是夜,散修瑟縮奔走,連夜開會,商議如何應對,揣測來人有何目的。
  沒人猜到,這一切,只是這位神明,想跟他心愛的小姑娘證明一下。
  證明,她心中『狂霸酷炫拽』的神仙登場方式,他也做得到。
  只是,這位紅顏禍水現在也不大好受。
  「封哥,」
  席妙妙雙手緊緊扒著封殊的肩膀,要不是公主抱的姿勢雙腿不方便動,她的四肢已經像八爪魚那樣緊緊攀住他了。她語氣誠懇:「剛才說你不如鋼鐵俠是我錯了,一言不合就上天,太不講究了。咱們有話好好說,你千萬別放手!」
  「好,不放手。」封殊聽得心裡甜蜜。
  「你保證不會摔我下去?」
  「我為什麼要摔你下去?」
  「好像也是。」
  席妙妙慶幸自己領封殊回家之前,去了一趟洗手間,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嚇尿。他似乎很享受抱著她在空中散步的感覺,她不說話,他就一直抱著她,愛不釋手。
  當然,也有一部份是因為『釋手』她就死了。
  「shangshen……是上神嗎?東方還是西方的?」
  「上神祇是一個稱呼而已,也有人叫我戰神,封殊是我的全名。」
  名字有靈,天界更是如此,尊者諱名,是以都稱他一聲戰神。
  可以說是正義凜然伏地魔了。
  「那我還是叫你封殊嗎?」
  「你高興就好。」
  席妙妙還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普通人知道自己的網戀對象是富二代,可能會狂喜慶幸撿到寶,可是,網戀到神明?已然超出她的想像範圍,倒顯得鎮定了:「那個,天通網了?」
  「我朋友伏雲君說,通了好一陣子了,我一直不知道,幸虧他跟我說這事,才能讓我有機會遇上你。」
  封殊音色依舊性|感撩人,但他是真心實意地感謝伏雲君。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想像不出那個畫面,她仰著臉,他頭頂是黑壓壓的烏雲,不像神仙,更像大魔王。
  這是席妙妙第一次被男人抱起來。
  封殊抱得很穩,對他來說,她這點體重根本算不了什麼,惟一需要小心對待的,是凡人太脆弱了,他怕自己無意中傷到她,初遇時,他身上自帶的威壓就一直影響著她的心神,他不得不在她身上下了個小小的法術,才讓她免受他的影響。
  他最珍貴的寶藏,正在他的懷裡,抱得他緊緊的。
  孤獨神生漫長的等候,彷彿都為了這一刻。
  隔了一會,席妙妙總算接受了現實,動漫小說看多了,對這種超自然發展也有了一定的承受能力。一放鬆,好奇心就溜出來了,她忍不住探頭看向下方──入目,是整座s市閃閃生輝的繁華一面。
  「臥槽,我真的在天上飛啊……」
  席妙妙心臟砰砰直跳,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動漫裡的主人公,以前看《小林家的妹抖龍》時,就很羨慕主角可以騎著會飛的龍上班,沒想到,她今日也有了變相的體驗。這動畫她之前在語音裡是跟封殊提過的,兩人也同步把全集看完了,這時她有感而發:「如果你原形是龍就好了,我好想騎一次龍啊。」
  「伏雲君的原形就是白龍,」封殊收緊懷抱,垂下眼睫,低落而誠實:「他對姑娘都很好,如果你想,他會願意變回原形給你騎的,不過……」
  「不過?」
  「我不想你騎別的男人。」
  原來,有私慾是這麼一回事啊。
  封殊無需體驗,也不應擁有七情六慾,這時新奇的體驗,飛快竄遍了他的全身。他不欲嚇到懷中人,只是神威越發陰騖,所到之處,靈感敏銳的人都感到呼吸不穩。
  席妙妙臉頰一紅,連忙分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不想騎別的男人。不對,等等,我也不是要騎你……咳,我只是這麼一說,誰沒個騎飛行寵物的夢想呢?」
  「爬上來。」
  「誒?」
  「別怕,有我看著你,不會摔下來的。」
  封殊從來是行動先於言語,他在空中將她換了個姿勢,將她往頭上托,在她『誒?誒?大哥有話好好說──』的尖叫下,她手忙腳亂地依著本能而走,最後以孩子騎大馬的姿勢,騎在男人的肩膀上。
  席妙妙緊緊抱住封殊的頭──她還是很怕掉下去,待她鎮定下來後,整個人平衡好了,才敢坐直腰。就像所有極限運動和眺望台,等恐懼平復了,才能體會到高處的好滋味。
  晚風很涼。
  她居高臨下,整座s市的風光一覽無遺。
  「以後想騎,就騎我吧。」
  風聲很大,封殊的聲音卻穩穩地傳到耳中,異常清晰。
  他說這話,是不帶任何情│色意味的,她想騎飛龍,但他不想她騎其他男人,所以就由他來完成她的夢想。
  涼爽的風吹起髮絲,吹得席妙妙心也野了,很放縱。
  她縱聲大笑:「好,以後天天騎你!」
  以後。
  這個詞,封殊也很喜歡。


第17章
  飛夠了,下地時,席妙妙都有點腳步虛浮。
  「今晚,睡我家嗎?」
  「可以嗎?」
  幸福來得太突然,這下子,連封殊都覺得踩在雲端上了。
  鑰匙插│進匙孔的瞬間,她才回過神來,精神猛地一振:「你在門口等我一會。」
  「好。」
  能成為入幕之賓已是大幸,封殊自然不會窺視閨房,他不但在原地等候,還乖巧地轉過身去。席妙妙箭步進門,先將自己擱在桌上的一包衛生巾塞進櫃子裡──她平日在家裡吃外賣的話,通常都在電腦前解決,把電腦當電視用了,客廳的餐桌便形同虛設,被她放了一堆有的沒的在上面。
  陽台晾著的內衣收好,被子疊起來,將放在電腦椅上的舊衣服塞進洗衣機,倒進洗衣粉,注水,一氣呵成。她巡視全場,最後謹慎地把豪邁地存在電腦桌面上的bl漫畫全收到文件夾裡,命名[愛與人文關懷的學習章程],並將美國隊長和冬日戰士交纏熱吻的桌面壁紙換成小清新的花田。
  perfect!
  自覺房間大體上已無懈可擊,席妙妙很滿意地點了點頭,若是再多給她一些時間,來次大掃除更好了。不過眼下顯然沒有那麼多時間,她不想門外的封殊久等了,而且她還藏著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他,得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封殊,你進來吧。」
  「打擾了。」
  在沙發上放好兩個方形背枕的席妙妙,一回頭,就看見自己的客人雙腳微微離地,踏空而來。
  要不是他腳下還有影子,這個畫面將添上一分靈異色彩。
  封殊赧然解釋:「不能弄髒你家的地板。」
  她表現鎮定:「嗯,你很體貼。」
  被妙姑娘表揚了!
  他抿唇一笑,而她被嚇了一天,總算是練出來了,這時候,她從他戰火燎天的淺笑裡,愣是看出了歲月靜好的色彩來,甚至有餘力回以微笑。
  在這一刻,席妙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昇華了。
  她不再是被上神唬得一愣一愣的愚蠢人類,而是觀察力獨到的機智新人類,她拍拍沙發,示意他坐下,然後坐在另外一邊。
  「……你可以坐著的,有墊子。」
  「其實沒有分別,不累。」
  席妙妙的目光流連在他懸空的臀部上,嗯,挺翹的,可是實在太扎眼了。
  她深呼吸,提醒自己不要大驚小怪,也許對於神仙來說,坐在半空中只是很稀鬆平常的小事,性質可能跟她打遊戲時喜歡翹著二郎腿的習慣一樣。
  老鐵,沒毛病。
  雖然他依舊頂著張高貴冷艷的臉,但席妙妙卻莫名在他的坐姿裡看出了『乖巧』這種特質。
  「今天請我們看電影的店員,是你信徒之一嗎?」
  「不是,我在凡間應該沒有信徒,也沒什麼人知道我,除了今日,我之前只來過凡間兩次。」
  席妙妙迫不及待地拋出疑問:「那他為什麼請我們看電影?我那時候還以為你是黑幫老大,在s市也有你的勢力爪牙呢。」
  封殊如實將伏雲君說的話複述了一遍,末了,感歎道:「我下凡之前還懷疑過他所說的真偽,不過竟然和他所說的一樣,看來凡間散修也依循著天界的規矩。」
  「原來真有凡人修仙啊!」
  她不瞭解地面散修的規矩,對於這片她一無所知的新世界,既然兩位仙人都這麼說了,她就信了。在這時候,兩人對伏雲君所說的事都深信不疑。遠在天邊,抱著身嬌腰軟小仙子的伏雲君打了個噴嚏,仙子擔憂地輕撫他的臉頰,他赧然:「讓姑娘看了笑話去了。」
  彷其青澀純良,彷如情竇初開,惹人憐愛的俊美,看得仙子戒心盡失。
  她投進他的懷抱,笑言:「豈會?我只擔心伏雲君身體抱恙,不告訴我又不好好照顧自己,離了我可怎麼辦啊。」
  伏雲君一手輕輕按住仙子的後腦,將她藏進懷裡,下巴枕在她頭頂上,唇角彎彎,笑意卻沒到眼底,甚至顯出幾分興致索然的膩味來。然而在他懷中的仙子,只聽得仙君的深情哄騙:「我不能讓你費神照顧我啊……不過縱是如此,我此生也離不得你了。」
  假情假意說出來的話,總是那麼動聽。
  而真心實意的耿直話,卻很容易把天聊死。
  這時,席妙妙的房間裡,她問夠了好奇的事,心思就不在修仙上了──她不愛看玄幻小說,也沒有幻想過哪天自己的胃氣能變成真氣。她只知道,眼前坐著的人,是陪她聊了三個月的封殊,是帶她上天,說要對她好一輩子的男人。
  但問題是,表白呢?
  關係確定了嗎?
  好一輩子……也可能是對朋友啊!他曾經說過無數次她是他很好的朋友,回想起那種真誠的語氣,當時她還覺得這個男人不輕浮很踏實,不會上來就問大妹子處對像不,適合慢熱怕生的她。
  結束了上一個話題後,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都想不出如何把話題引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上。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封殊。他極耐心地一直凝視著她,要不是很清楚知道他真的沒有惡意,被這灼灼目光所注視,真得把她盯出內傷來。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太生硬了!
  各種措辭變換著在席妙妙舌尖翻了個花,她都想撥溫女神的手機找外援了,苦思良久,才蹦出一句相對不那麼尷尬的:「那個,你是怎麼看待我這個凡人的啊?」
  「嗯?」
  封殊偏頭,態度誠懇,發自肺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無論你是凡人還是神仙,對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存在。」
  非常真誠,真誠得讓人覺得此刻應該響起一首《我的好兄弟》。
  聽到和以往一樣的回答,席妙妙忍不住撓臉,她好氣又好笑:「我有時叫你兄弟,不代表你就是我的好朋友啊!」
  最好的朋友就算了,還是之一,實誠得氣人。
  聞言,封殊如遭雷殛。
  他微微睜大眼睛,原本凝視她的高昂興致,都一下子愣住了,沒有誇張的表情,卻輕易讓人解讀出他受到了巨大的打擊,蔫蔫得像被主人拋棄了的大狗狗。依舊是陰騖冷酷的俊臉,卻讓她看出來了一種要哭唧唧的委屈。
  等等,該委屈的那個人難道不是她嗎?


第18章
  「原來……」
  封殊艱難開口,喉頭發緊, 非常失落。
  他鮮有這種情緒波動的經驗──閉關修煉清苦, 他遠離人群, 仙人的喜怒哀樂通通與他無關, 偶爾能聽聽伏雲君說他的愛情故事, 也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
  他從未品嚐過,一廂情願被拆穿的感覺。
  空有強大力量,卻被孤立成了白紙。
  對天帝來說, 無疑是最理想的工具,但對他本人而言,並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是我誤會了。」
  他說得婉轉, 調子卻要沉到泥土裡, 縮成一顆種子, 也不開花了。
  席妙妙越聽越不對勁,正在琢磨著, 他就偏過頭,斂眸,收起所有不捨與難過:「妙姑娘心善,不想與我打交道也願意見我一面, 圓我念想, 我豈可仗著你人好,就賴著不走, 我……先行告辭, 不能讓妙姑娘為難。」
  ???
  怎麼就要走了??
  席妙妙當即一愣, 下一刻,眼前的大活人就消失了。
  在日劇,男主角轉身就走,過了一會,女主頓悟,高喊其名字在人群裡狂奔找尋那一抹身影,最後眾裡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戲劇性圓滿相遇──但這回,她的初戀是神仙,神仙,說走他就走,一走便是萬里之遙。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愣愣地看住空蕩蕩的沙發,人去樓空。
  那些優柔寡斷的少女情懷噎在喉間,一時找不到出口,席妙妙攥緊了手上的抱枕,心裡湧出大片悔意。她在亂說什麼啊?認識好一段時間了,如果他真的只想做朋友,難道她就翻臉不認人了麼?不可能的,如果他只是想做朋友,那就做朋友唄,不至於把人趕走。
  回想起消失前,那張失落之極的俊臉,本就容易心軟的她更是內疚難當。
  她又氣又悔,抓起抱枕往死裡揉,低聲嘟噥:「哪有封殊你這樣一聲不吭就跑了,叫都叫不回來……」
  沙發一沉。
  席妙妙抬頭,入目,是乖巧坐著,忐忑看向她的封殊。
  「……」
  「妙姑娘,你在叫我回來嗎?」
  席妙妙失語。
  她總算是明白了,封殊溝通上那些跳邏輯,不符合社交常理的地方,不是這人大齡中二病,而是他確實不通人情,他坦率而真誠,但也是真的沒心眼。
  「對,我在叫你回來,」
  她不敢再拐彎抹角,痛快承認了自己的想法:「……等等,你剛剛不是走了嗎?」
  「你叫了我的名字,我就回來了。」
  堂堂戰神大人,淪為凡人召喚獸。
  席妙妙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氣又好笑,好笑的那一半佔多,笑夠了又有點後怕。茫茫人海,見一面少一面,每次道別都可能是永別,賭氣說再見,可能真的沒有和好的機會,何況是仙凡之別:「你下次別跑得那麼快,我反應慢,叫不住你,剛才真怕你就這麼走了。」
  該說的,想說的,都盡早說了吧。
  她被嚇急了,說話也很快,登登登的往外蹦:「我怎麼會不願意跟你……打交道?」這用詞太古色古香,她用起來彆扭:「我說的那句話,不是嫌棄你,明明是我邀請你來我家的,怎麼成了你賴著不走?我能是這樣的人嗎?」
  席妙妙都覺得自己快成拔吊無情還趕人走的負心漢了。
  「你沒把我當朋友。」
  「我……哎,我真的,」
  她一拍額頭,問題又回到原點了,她揚眸看他:「這話由姑娘來問,真的好嗎?」
  「我不想讓妙姑娘為難,如果你不想說,那就不說,我等到你想說的時候。」
  「如果我一輩子都不想說呢?」
  「那我就等你一輩子。」
  這句是情話吧?席妙妙瞅他一眼,卻見他眉梢眼角都是語不盡的邪氣──好氣啊!根本不能從他外表看出什麼訊息!這不是為難她這個新手嗎?如果談戀愛也能在模擬人生的遊戲裡一樣,能看出好感度多少,喜歡就頭上冒心心,得有多好。
  現實,正因為看不穿別人的想法,才有那麼多錯過,更有因不瞭解而結成的姻緣。
  「封殊,我那句話的意思是,」
  席妙妙深呼吸,總是一再退讓的她,在關鍵的時候也會很果斷,無論是離家遠走,還是拒絕家人按頭安排的工作。她意識到,這麼繞圈子下去是沒有結果的,他不是在模稜兩可的跟她搞曖昧,而是真的情商低:「我不只是想跟你做朋友那麼簡單。」
  「……嗯?」
  封殊微微疑惑,聯想到什麼,隨即心神不穩,話不成話:「妙、妙姑娘,你……」
  他也有話說不清楚的一天。
  從容鎮定,只是因為沒遇上讓他慌張失措的人。
  瞅見他亂了陣腳的樣子,一種陌生的興奮感從席妙妙心頭竄起,這是她的家,在她熟悉的環境裡,給了她安全感,使她有了『地頭蛇可壓強龍』的權力感。男人冷冽俊美的臉上寫滿了不安,彷彿等待宣判裁決的犯人,對法官俯首稱臣──喜歡一個人,就是給予對方精神暴力自己的權力,她笑,不笑,看他,不看他,都撕扯著他的心神,疼痛難當。
  會懼怕談戀愛,不是沒有道理的。
  「你怎麼可以只把我當朋友?」席妙妙唇角微勾,心臟忐忑的跳著,卻是徹底抓住了對話的節奏感:「你真的只想跟我做朋友?」
  她突然欺身上前,封殊始料不及,二人距離頓時收近到了一伸手就可以將她拉入懷中的距離。擁抱可以解決大部份問題,但他顯然沒這個膽子,甚至對突然湊近的她感到不安焦躁。他越慌,她就越安心,就像一個遊戲新手,突然發現對手比自己更菜更小白,鼓足了勁想好好欺負他一把。
  「封殊……」
  她穩操勝券,曼曼開口。
  然而,兔子急了尚會咬人,虎落平陽也是虎。
  席妙妙更抬起眸,自覺得瑟出了一身御姐風情,卻冷不防撞上他低下頭來的時機──封殊驀地低頭,高度優勢下,搭著那張無懈可擊的俊臉,雙眼沉鬱得像兩個幽冷的深潭,視線壓住她,將她壓進潭水裡,透不過氣來,浸得心臟緊縮發燙。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並未做出什麼過分的舉動,被碰到的地方卻像火燎過一般,食指,中指,無名指搭著她的肩,尾指虛虛懸著──太清晰了,他的存在霸道掠奪了她的所有感官,眼睛看著她,鼻端是他若有若無的氣息,連皮膚的神經末梢都集中在他的碰觸上。
  原來這就是男人麼?
  「我不只想跟你做朋友,」他開嗓,沉啞撩動她的耳膜:「我只是不想嚇怕你,我比你擁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等你做好好準備,好好考慮清楚我是不是你想要的人。」
  「……」
  她說不出話來,方纔的聲勢,全成了泡影。
  封殊非常嚴肅,也非常認真,他只希望她想清楚。
  奈何,他長了張邪魅狂狷的臉,平時一笑就像在撩妹,這下子低頭搭肩說話,何止撩妹,席妙妙在這一刻,完全明白為何台言裡的女主總是拒絕不了男主──媽媽這個人好帥!
  誰能拒絕一個霸道總裁呢?
  起碼她不能,何況,她早就對他動心了。
  見她沉默,封殊進一步解釋:「我……不是一個心胸廣闊的人,我很有佔有慾,如果在一起,我會想獨佔你,如果你答應了我再反悔,我也不會放過你,我是不會死心的。」
  他只是在陳述自己的缺點,望她能分析好利害取捨。
  但客觀角度來看,高大俊美的男人低下頭,扶著她的肩膀,步步前傾,居高臨下的暴戾視線將她圈住,像叼住了小兔子後頸的老虎,帶倒刺舌尖舐過獵物,思索著從哪裡下嘴品嚐。
  封殊幽深的眸子鎖住她,她出神有一段時間,心臟跳得快,快得指尖嘴唇都在抖,整個人要穩不住了──裝逼早晚都要還的,方才得勢抖的那點機靈,現在全還回去了。
  什麼游刃有餘,御姐風情,欲擒故縱,通通被壓得動彈不得。
  「我甚至不是人,」
  他再度開口,將她游離的思緒拉回一點點。
  聞言,她驀地一顫,在他邪魅狂狷的俊臉上,捕捉到了細碎的忐忑。
  是了,封殊並不是霸道總裁。
  他一直為她設想,留好退路,等她想好,他不諳人情世故,怕傷害到她,就將分寸退路拿捏得很寬,寬得有些好笑,背後只是寧可克制自己也不願嚇到她。
  她猶豫不決,他就一直在原地等待,留給她一個安全的距離。
  「即使是這樣,你也要跟我在一起嗎?」


第19章
  「即使是這樣,你也要跟我在一起嗎?」
  席妙妙被看得發暈。
  以前看電視劇時, 看到讓人臉紅心跳的情節, 她也會在電腦前激動個沒完, 出現俊美男明星的深情近鏡, 心跳也會加快, 她曾想過,這不就是戀愛的感覺麼?愛上xxx了!要為他畫同人,產糧!
  真臨到自己身上了, 才會發現,以往都是紙上談兵。
  「在一起,是談戀愛嗎?」
  「嗯, 」封殊在腦海中搜刮著現代凡間的相關詞彙, 他記憶力很好, 別人調侃說的都能記得很清楚:「交往,處對象嗎?」
  一位神仙問她要不要處對象。
  席妙妙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也緩解了她的緊張感,她唇角眉眼彎彎,笑得唬住了封殊──他不知道她笑什麼,一怔看住她, 只想道, 她高興起來了就好。
  「有什麼好笑的嗎?我也想知道。」
  他沉嗓問道,讓她笑意戛然而止。
  「你說得要殺了我似的……」
  「對不起,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笑什麼, 你不想說就不說, 」封殊頂著一張放火殺│人還滅口的俊臉,誠懇道:「我一般情況下,不會輕易殺│人。」
  「你還殺│人呢?」
  「以前在天界上過戰場。」
  席妙妙按了按額頭,完,情況太超現實,她笑得收不住了。
  封殊沒能明白她的笑點,狹深幽亮的眸子寫滿了迷惑,只是,她不合時宜,也不解風情的笑,倒也沒打消他的積極性,反正,只要她高興就好了。他不大能理解別人的情緒變化,以前出席天庭會議時,也經常傳音入密請教伏雲君,後果當然是被他忽悠得至今以為天帝是個基佬,將四長老的愛恨情仇胡吹了個遍。
  他目光流連在她的笑臉上,她臉皮薄,笑得臉頰都泛著紅。
  封殊驀地察覺到,二人靠得太近了。
  低下眸一掃,入目就是她纖巧清瘦的鎖骨與肩膀。
  好小啊,原來女人這地方是長這樣的嗎?
  他從來沒有這麼近看過一位活生生的姑娘,而她甚至在對他笑,笑得那麼可愛。
  封殊立刻坐直身。
  只是當意識到距離的那一刻,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坦蕩了,他滿腦子都是方纔的畫面。她常年在曬不到太陽的地方,比常人白一個色號,在家居燈光下,白得像某種嬌貴的瓷瓶,易碎得讓他想碰一碰。
  他在想什麼啊!
  封殊懊惱地暗自訓斥自己,他真是不知分寸,仗著妙姑娘的信任,就那麼過分,還在心裡想這種事情,齷齪下流!而他在放鬆壓迫後,席妙妙一愣,抬眼看向他,就看見他別開臉,神情晦澀難懂。
  「咳,抱歉,我笑得太過分了,」
  她反省了一下,要是自己表白,對方笑成自己那樣子,她真會想挖個洞原地把自己埋起來享年二十五:「那個,剛才你問的那句話,還作數嗎?」
  他仍然沉浸在自己是個人渣的失落裡,只是聽到這一問,長睫輕顫:「永遠有效。妙姑娘不必匆忙下決定,大可慢慢想,便是多久,我也是等得起的。」
  喜歡的人說會一直等著自己,席妙妙心頭被巨大幸福感充滿──兩人沒到那一步?那是老司機才能琢磨的問題,新手如她,事後能想起來就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在
  當下,面對『處對象嗎?』這個問題,她只能有一個反應。
  席妙妙思索片刻,實在想不出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才算蕩氣迴腸,足夠浪漫。
  「好啊,那就在一起吧。」
  最後,她蹦出來的這句話,和組團下副本一起殺boss沒有什麼分別。
  只是強壓著興奮的雀躍感,每個字都像要飄起來,末了終於繃不住,唇邊躍出飛揚的笑意,傻氣地又強調了一遍:「以後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封殊側過視線,卻不敢看她。
  「嗯……」
  他含糊地應了下,低沉得奇怪。
  雖然他頂了張邪魅沉穩的臉,但她知道他這個人還挺藏不住事的,尤其是在她稍微瞭解他之後,更加覺得他這時候的反應很不尋常。
  難道是,剛交往就後悔了?
  席妙妙心頭打鼓,趕緊給自己搬了下台階:「你要是現在不想了,我也不會強迫你……」
  「我沒有不想,」封殊飛快截住她的話,可依然看著沙發背,似要在上面看穿一個洞:「我很想做你男朋友。」
  「你這副面壁思過,是很想做我男朋友的樣子嗎?」
  「我……確實要思過。」
  封殊被她問得更羞愧了,要不是於禮不合,他真想啪一聲就原地消失,遠入雲層無人看見之處,雙手掩臉。她越發疑惑,一再追問之下,他才吞吞吐吐,隱晦道出了原因。
  「呃,但是,我今天穿得一點都沒露出來啊?」
  誒?原來自己的美色被覬覦了?
  想想還有點小高興呢。
  席妙妙一頭冒水,她今日穿的很不講究,穿袖長褲,看不見長腿,胸也只是普通偏小的尺寸,沒有撐起t恤的抓眼效果,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跟性|感扯不上關係。
  封殊忍無可忍:「妙姑娘有點自覺性│吧!你真是……性感而不自知,」要他直白將這件事說出來,很是艱難:「頸項,鎖骨,都看見了。」
  哈?這就性感而不自知了?
  席妙妙愣住良久。
  「噗。」
  「……」被笑得羞憤欲絕的上神。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笑你的,噗,嗯,真的,不,你這不覬覦我美色呢?沒什麼的,很正常。」
  他表現得太害羞,她倒沒了被覬覦的感覺。
  她以前不懂事的時候,在微博發自拍,被陌生男用戶言若有指的評論一下,都會立刻把照片刪了噁心半天。這時被坦言在窺視她的身體,她……
  誒,真的有點小高興。
  上神真要把臉埋在沙發了,只是他太高大,在沙發上存在感也非常強烈,無處可逃。許是覺得在妙姑娘面前這樣太丟人,他深呼吸,努力調整好情緒,才正過身來,垂目斂眸,鄭重道:「妙姑娘,是我過分了。」
  ……很過分嗎?
  封殊定定地看住她,這回他已掃淨心底的齷齪念頭,但眼神表達不了那麼深層次的意義,席妙妙被他一盯,回想起剛才他所說的話──他留戀她的頸項鎖骨,性|感而不自知,原本覺得保守得很好笑的話語,連著目光,輕柔劃過她的頸側,引起輕度電流般的麻癢。
  被他看過的地方,都在發燙。
  太過分了。
  「妙姑娘?你生氣了嗎?」他猶自不覺,殷殷垂問。
  「倒也不是生氣……」
  「那是怎麼了?」
  封殊續問道。
  對她的話,絲毫沒有敷衍的意思,只要她說出個所以來,他就立刻去努力解決問題。
  察覺到他的認真,席妙妙只覺得鎖骨的位置越發燙人了,她嚥了嚥口水,拙劣轉換話題:「我,我只是困了。」
  佯裝睡覺,整理一下情緒,她覺得這戰術不錯。
  「啊,」
  雖然平常在連著語音時,這個點兒她都是剛醒來的,但既然妙姑娘說了想睡覺,他自然不會追問下去,只諒解道:「那你去休息吧。」
  席妙妙看了眼客廳,她家實在很小,一個人足夠有餘,但多了個大男人,登時顯得逼仄起來了,就連沙發也是房東留下來的,她165的個子能睡得挺舒服,但眼前男人近一米九的高個,恐怕要突出好一截,她知道這樣會睡得很難受:「你睡房間,我睡客廳吧,這沙發你應該睡不下的。」
  「無妨,我不需要睡覺。」
  「……」
  差點忘了這貨不是人。
  話是這麼說,但自己跑去睡個好覺,讓客人在客廳獨自發呆,她實在不好意思:「你在外邊這麼無聊,我怎麼好意思睡覺?你也休息一下吧?」
  封殊也不想令她為難,便道:「我可以用你的電腦嗎?打會遊戲等你醒來,這樣我就不會無聊了。」
  「好,你隨便用吧,你玩的遊戲我這電腦都有安裝。」
  封殊輕輕嗯了一聲,復側著臉,想讓她更加放心:「其實,只要在妙姑娘身邊,無論你在做什麼,我都不會感到無聊的,」他彎唇,難得地微笑裡有了溫暖的色彩:「而且,今日得了妙姑娘答應我,我怕是要高興好久了,根本沒空暇去感到無聊,每一刻都很高興。」
  邪俊鋒銳的男人,竟也有笑得像個孩子的時候。
  席妙妙覺得她心臟有點頂不住了。
  「好、好了!我要刷牙洗臉睡覺了,不要撩我了!」
  「撩?」他困惑:「我只是說實話。」
  這回輪到席妙妙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了。


第20章
  一夜無眠。
  席妙妙滾進房間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雖然她關上了門, 客廳電腦也讓封殊使了小法術, 連敲打鍵盤的聲音也徹底消失, 外邊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 她睡不著就盯著房門, 會生出一種『只是一場夢』的恍惚錯覺。
  當然,也沒等到台言小說裡的經典夜襲。
  這一天的經歷,說出去, 怕是會讓人以為她得妄想症,或者大齡中二病沒治好了,就連她自己都覺得躺在雲端裡, 很不踏實, 很想找人說說。但是凌晨三點, 這個時候,溫女神不是已經入睡就是開好了房間啪啪啪, 這事跟普通朋友也商量不了,她只能向萬能的百度求助──初戀的感覺,是怎樣的?
  手機螢幕上,彈出來的第一條相關結果。
  答:初戀的感覺, 是很夢幻的, 牽她的手,像踩在雲上, 飛在天空裡, 每一腳都很虛浮。
  席妙妙仔細回想了一下和封殊的約會。
  嗯, 是踩在雲上,也是飛在天空裡,不能再虛浮了,但說是夢幻,不如說是很玄幻?
  困過頭的她將臉埋進枕頭裡,恍恍惚惚地睡過去了,手機螢幕貼著額頭而不自知,翌日睜眼時,抬起頭來,手機還貼在額頭上一秒才啪一聲掉下來。
  席妙妙迷迷瞪瞪地下床,趿著小兔拖鞋,推開了房門。
  桌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油條豆漿和一份煎餃,香氣撲鼻而來,一下子喚醒了她的胃,連原本睡懵了的腦子都醒了三分。
  「早上好,妙姑娘,」正好,坐在電腦桌前的封殊立刻站起來:「快去洗臉,再吃早餐吧。」
  她嗯一聲,走進浴室,在鏡子前,擺放個人衛生用品的架子上,飄著一根牙刷。
  牙刷上,還擠好了份量適中,形狀漂亮的牙膏。
  不止如此,這枝牙刷還生怕主人看不見它似的,在她眼前蕩啊蕩,晃得頗為妖艷,一看就不是正經牙刷。
  席妙妙深呼吸,一邊思索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一邊抓過牙刷,和往常一樣刷牙,漱口,洗臉,試圖從這些已成習慣的動作裡找回日常的節奏。將睡亂的頭髮梳理整齊後,她走入客廳,入目便是乖巧坐著,像是在等表揚的封殊。
  「……嗯,你很棒棒哦。」她鬼使神差地誇了一句。
  「謝謝。」
  他赧然垂目,她這才反應過來──他還真的在等她誇他啊?
  席妙妙想起來,以前老家養了條看門的狗,跟她特別親,她每次放學回家,它都會叼著拖鞋給她,非等到她穿好拖鞋,摸摸它的頭,誇它好乖好乖才願意走。
  後來,那條狗怎麼樣了?
  後腦勺倏地疼起來,她只得放棄回想。
  席妙妙坐到椅子上,油條蘸粥,吵一口粥,咬一口油條,再搭一隻餃子,與冰涼豆漿相得益彰,惟一不自在的,大抵是前面坐著位一口不吃,卻看她看得很高興的大神。
  封殊眸光灼灼,本身又極具存在感,即使收斂了神威,也依然是無可忽視的存在,被他凝視著用餐,彷彿面對著一個黑沉沉的深淵,壓力山大,早晚消化不良。俊美冷冽的臉龐上,盈著淺淡殘忍的笑意,看得她像在吃斷頭飯,下一刻就要被推上刑台,取她狗命了。
  「你真的不吃嗎?雖然神仙不會餓,但餃子還是很好吃的,所謂,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她驀地止住話,想到封殊對方面的單純守禮,決定收斂一下,轉而問道:「還是說,你不能吃飯?」
  她想到辟榖之人,吃了沾染凡氣的食物會影響修為。
  「能吃,不過,妙姑娘你先吃吧,我吃你剩下的。」
  ……更有罪惡感了!
  席妙妙氣不過,她不擅言辭,這時也想不出漂亮話來說服他──畢竟,人家是真的不餓。她夾起一隻餃子,想學著電視劇裡的情侶餵飯,可惜技術不過關,缺乏經驗,筷子夾著餃子,如同暗器,挾帶破空之聲,凶巴巴地懟到他唇上。
  封殊愣愣地看住她,薄唇被胖乎乎的餃子抵著,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沒得到想要的效果,筷子懸在半空中。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那個,餵你吃的。」她氣勢大弱,解釋道。
  得了妙姑娘的允許,他張唇咬住餃子中間,咬掉一半,油星沾到唇上,像擦了一層微光,許是真的燙了,把他淡色的唇都燙得微微發紅,乍看過去,比餃子更加撩人食慾。而他對餃子的興趣,顯然遠低於對她的興趣,叼住餃子的時候,視線仍然流連在她的臉上,不曾移開。
  「你,吃得正經點。」
  將餃子嚥下去,封殊仍然不明白自己哪裡『不正經』了:「我是哪裡做錯了嗎?」
  「咳,這倒是沒有……」
  不敢說實話的席妙妙底氣很虛:「吃油條啦。」她低頭,想到油條的形狀,吃餃子都能吃得那麼色氣了,油條豈不是……連忙改口:「算了算了,你就吃餃子,我喜歡看你吃餃子。」
  「好。」
  見他終於乖乖動筷,她鬆了口氣,才能真正享受美食。她這裡沒有電梯,走樓梯費勁,大早上的更不想下樓,往往叫了外賣,到手已經只是微溫。今日不知道封殊用了何種方法,竟然像在店裡吃剛煮好的一樣,米綿且軟,料也很足,瘦肉切得細細的,量卻很多。她吃得高興,想起另一件事來:「封殊,你身上有錢嗎?」
  封殊搖頭:「我走得匆忙,沒跟程序走,也沒在出入境署登記兌換凡間錢幣,伏雲君只教了我那個辦法,沒給我現金。」
  ……
  席妙妙足足花了五分鐘來消化,神仙也有出入境署這麼接地氣的事實。
  「那,這個早餐?」
  「說到這個,凡間散修真是親切,」封殊側了側頭,逸出笑意:「昨日你歇下之後,有人來找我,問我有什麼要求,我不過提上一提,就說免費送給我了,送多久都可以,只要能跟我交個朋友。這又有何難?我便應下了。」
  什麼天界神仙的,席妙妙玄幻小說讀得少,瞭解有限。
  但這做派,聽上去分明是黑x會來拜碼頭。
  不等席妙妙深想,她的電話便響了起來,她接通:「溫語?」
  「哇,這個點你居然醒著,愛情的力量真偉大,早餐吃了嗎?」
  「在吃。」
  「吃什麼啊,又是麥當勞?待會一起出去玩玩,我也見識一下你叨了很久的,傳說中有200斤的大齡家裡蹲男友。」
  席妙妙心情複雜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到底在吃什麼:「呃,貢品?」
  須臾,電話裡傳來溫語的關懷:「人家說談戀愛會變傻,你憋了25年的脫單效果,果然和一般人不太一樣。要不待會我們也別去玩了,陪你去精神科掛個失智號吧。」
  二人相識多年,席妙妙自然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生氣,她想的是另一回事。
  封殊身份特別,她怎麼跟朋友交待呢?
  別人能含糊過去,但溫語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實在不想欺騙她,更不想因此心生罅隙。
  她抬眼,看向封殊,而他一如既往的瞅著她,瞅得她都不自在起來。
  和朋友通著電話時,被男朋友看著,原來是件這麼害羞的事嗎?她心猿意馬,一邊自覺很對不起閨蜜的關係,一邊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臉。
  封殊被捏得滿臉疑惑,倒也沒抗拒,任她蹂│躪。
  他似乎不會有毛孔和痘痘的煩惱,通宵一夜後,皮膚也好得讓女人艷羨,永遠精神奕奕,會發光似好看。而這張漂亮的臉,就在她手下被捏來捏去。
  「下午,出來見一面吧,我把我男朋友介紹給你,他在我家呢。」
  「……進度這麼快?小看你了,妙姐。」
  溫語對她另眼相看:「那就三點老地方見吧!我今天只有這個時間段有空了,先掛了哈,愛你麼麼噠!」
  電話掛得快,席妙妙還沒來得及解釋『進度』快慢的誤會,通話已經斷開了。
  她鬆開手,就看見封殊的右邊臉頰被她捏得微微發紅,可憐極了。
  席妙妙連忙道歉,他只道不在意,心中卻暗暗可惜──妙姑娘的手小且軟,摸在他的臉上,比什麼絲綢質感還要美妙,真乃神仙體驗。可惜松得快,若是她再摸久一點就好了,先摸他個一百年吧。
  對上神來說,人類的壽命比例,要厭倦一件事實在很難。
  只是這種要姑娘來摸自己臉的說話,他沒那個臉說出來,也怕妙姑娘惱了自己,儘管她已經答應和自己在一起,但好賴不能太過分。
  席妙妙不知就裡,怪自己太放肆了,只也暗中懷念摸他臉頰的手感。
  各懷鬼胎的兩人,交換了一個歉疚的眼神,對對方心懷不軌得很默契。


第21章
  下午三點的約會。
  吃一塹長一智,席妙妙吸取了昨日近素顏見面的尷尬, 今天與自己同行的兩人都是顏值爆表的大美人, 她就是不能爭第一, 起碼也得交出合格的答卷。一來, 溫女神看見她素顏約會怕是會原地崩潰, 在扣扣上痛陳化妝重要性半小時,二來……她也確實想變得漂亮一點。
  愛美之心的覺醒,對大部份人來說是件很殘忍的事。
  只要開始在乎外表, 就無法不去面對自己的平庸、路人甚至是醜,不能再用『我只是不化妝』來欺騙自己,去面對『化了妝也丑』的殘酷現實。
  浴室裡, 對著鏡子的席妙妙深呼吸, 硬著頭皮打開翻箱倒櫃找出來的化妝箱。
  這個箱子裡是溫女神半強迫半送給她的, 全她負擔得起回購的中檔牌子,大抵是想她嘗到化妝的好處之後, 開始學著捯飭自己。可惜多年浸淫之下,她也依然出門會畫眉擦口紅,就覺得自己已經化妝了,至今都沒用過這個博大精深的化妝箱。
  這時, 她對著一箱子的瓶瓶罐罐, 頭皮發麻。
  「誒?」
  每一個花俏瓶子外面,都貼上了便條紙, 上面寫著這一瓶子是用來幹嗎的, 怎麼用, 用的時候要注意什麼──席妙妙一看,就知道是誰寫的。
  除了溫女神,還能有誰?
  溫語的字很好認,與她冷艷外表截然不同的笨拙,規規矩矩像藏在方陣裡的小學生字,圓滾滾的,都是以前練字方法錯誤時落下的老習慣。
  如無必要,她從來不在人面前寫中文字,但席妙妙覺得很可愛,比什麼華文少女體都要萌,上學的時候還鬧著要她在自己的手帳上簽名,作為友誼的證明。十五歲的溫語以為她故意嘲笑她,跟她冷戰了一個下午,她都要對這件事死心了,回到家打開手帳卻發現第一頁正中央胖得像熱汽球的『溫語』兩字。
  而這箱子裡,每一件化妝品上,都寫滿了溫語的註解。
  席妙妙拿起一罐妝前乳,瞄了眼使用步驟,上面胖乎乎的字,讓她突然覺得,化妝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每一行字,都像閨蜜揉著自己腦袋,教她怎麼用。層層描上,將臉當成畫布,逐一上色,好幾次要險險收住,提醒自己畫的是日常妝,不然依她畫慣了商繪的用色,得畫出遠低於她年齡的萌妝了。
  對著鏡中人不斷調整,到最後將所有化妝品用了一遍,連以前買來只為盒子可愛的砍妹腮紅都往臉頰上糊了一點,暈染出那種只在雜誌上看過的淡淡好氣色。完事後,席妙妙對著鏡裡一再端詳,下了判斷──像face臉萌和b612里柔化過的自己。
  斥巨資買化妝品,吭哧吭哧化妝半天,最後就是為了在現實生活裡活出美圖秀秀後的效果。
  她出神地凝視妝後的自己,哲學得很超然。
  席妙妙走出浴室,招手將封殊叫來。
  他走到她面前:「怎麼了?」
  你有沒有發現我哪裡不一樣?
  話到嘴邊,她才發現這個問題很傻氣,又不是修剪頭髮這麼細節的事,她可是完整地化了個妝,就算再直男審美,也能看出化過妝了。
  但是,談戀愛不就要傻一點嗎?
  席妙妙把心一橫,脫口就問:「封殊,你有沒有發現,我哪裡不一樣了?」
  聞言,封殊低聲說一句:「失禮了,」便伸手輕拍她的肩。
  「妙姑娘,比昨天重了半斤。」
  「……」席妙妙聲音顫抖:「你真的是神仙,不是魔鬼嗎?」
  他答得更認真:「魔君邀請過我為他效力,不過他和我想法有很大的矛盾,而且對我有很多誤解的地方,所以最後拒絕了他的邀請。血統上,我和他們也沒有淵源……唔,不過天地本同源,硬要說的話,源頭倒是一樣的,但我確實不是魔鬼。」
  聽了他一本正經的解釋,她還能怎麼生氣?可是那句『重了半斤』太殘忍,她氣不過,於是伸出雙手揉了他的臉足足一分鐘。只是,她在發洩怒氣的時候,被發洩的那個,正努力壓下自己被揉得很舒服的竊喜,
  席妙妙鬆開手,無奈:「我剛才化完妝啊!你居然連這個都沒發現。」
  這實在為難上神了。
  天界全是貨真價實的仙女,凡間化妝品那點提升,遠不如她們法力的滋養,而仙女們見了他都躲得遠遠的,他也沒有觀察的途徑,對這類物事,都只聽伏雲君說過。
  封殊彎腰,在她頸側深深嗅了一下,在她反應過來之後,他已經站直身了。
  彷彿剛才的近距離只是錯覺。
  「變得很香,」他猶自不覺問題在哪,斂目看她:「不過,我還是喜歡妙姑娘原本的氣味。」
  第一面見到的香味,封殊就不會忘記。
  華夏哪裡都不缺人,尤其是大城市裡,香水、煙塵、路邊攤和點煙了的香菸,種種味道交雜在一起,混雜成凡間的煙火氣。而她的氣味是最獨特的,不是因為她天賦異稟,有什麼神獸血統潛伏著等待覺醒,只是因為他認定了她而已。
  喜歡她,她就成了特別。
  就像穿著一式一樣的校服,連髮型都有嚴格規定的中學裡,也依然能一眼看出那位讓自己牢牢記住名字班號的人。
  席妙妙騰地臉紅,可他眸光脈脈看住她,一如既往。
  看得她臉都要燒了。
  「妙姑娘,你的臉好紅,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真的沒有!別摸我的臉!快走啦,差不多到三點了!」
  不是還有三十分鐘嗎?
  手被拍開的封殊無辜地瞅著妙姑娘,渾然不覺自己說的話有多動人。她心裡猶自打著鼓,往自己臉上碰了碰,果然──如果真讓他摸到了,肯定會發現她的臉頰很燙。
  衝動地推著封殊出門,剛坐上計程車,席妙妙就收到了來自溫語的扣扣訊息。
  溫語 14:26:26
  妙妙,這個男朋友,你是真心喜歡的嗎?
  一隻妙妙 14:26:55
  嗯!
  溫語 14:27:11
  好
  這段對話沒頭沒腦的,席妙妙也不明白,沒深想下去,倒是盯著那個『嗯!』字,自己的喜悅從字裡行間都多得要溢出來了。她抬眸看向封殊,他一回望她,她就忍不住笑:「封殊,你都沒怎麼說過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
  「你還喜歡別的人嗎?」席妙妙坐等情話。
  豈料上神思索片刻:「伏雲君?」
  顯然,封殊還不具備分辨兩者的能力,席妙妙不死心,引用經典問句:「那我跟伏雲君掉下水,你會先救哪一個?」
  「……妙姑娘,」封殊神色複雜:「伏雲君老家在海裡。」
  嗨呀,她居然忘了這荏。
  把這兩句對話翻來覆去的想了幾遍,席妙妙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當然不會為了這種問題生氣,本來也只是問著玩而已。可是,她的玩笑話,卻總是能得到他的認真對待。
  「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嗎?」
  聽到封殊問她,她才發現那『有點好笑』的想法,早已化為笑意躍於唇角,無法掩飾。
  「不告訴你。」
  席妙妙移開目光,落到計程車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
  繃住沒兩秒,唇角又揚起來了,眉眼彎彎。
  「其實,我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她意外,神仙也有事求她?
  席妙妙回頭,入目是封殊邪俊的臉,他赧然開口:「雖然在坐車,你不會走丟,但我還是很想牽你的手,可以牽嗎?」
  世間竟有這般男子,能把『小姐姐我想……』說得如此正經清新。
  她始料不及竟是這個要求,臉頰微紅,腮紅都要蓋不住了。她一抬眼,就在中央後視鏡裡,與暗中觀察的計程車司機視線撞上了。
  「……」
  「哈哈,年輕人,我懂的我懂的,不要介意,儘管牽!要打啵也沒關係,當我不存在吧!我什麼都沒看見哦,誒嘻嘻。」
  席妙妙想立刻去世。
  偏偏旁邊的小男友仍然沒發現問題在哪裡,倒對新奇的詞兒來了興趣:「打啵是什麼?」
  司機很熱心教導:「不是吧,你倆還沒打過啵兒啊?打啵就是親嘴,小哥你沒親過嗎?不像啊!小姑娘臉皮薄,男人有時候要主動一點。」
  說到親嘴,封殊也不自在了起來,只是他模樣隱蔽性高,一般人看不出他在害羞,這時端著邪俊的眉眼,越顯沉穩無比:「嗯,我會的。」
  你會什麼啊會!
  席妙妙聽得心砰砰亂跳,不爭氣地期待起了他的主動。
  大抵是見她真的害羞臉紅,司機沒再多說,只是臉上一直掛著迷之微笑。須臾,封殊才開口:「那個,妙姑娘,」
  「嗯?」
  「可以牽嗎?」
  ……說好的主動呢?
  駕駛座響起一陣被壓抑住的悶笑,被看笑話的席妙妙氣乎乎別過頭,速度之快,差點把自己脖子給扭著了,她一邊盯著外邊天橋,研究其建築架構,一邊將自己的手盲塞進他的手裡。
  剛放上去,她又後悔了,想縮回來,可早已被封殊牢牢逮住,逐根手指的慢慢套進去,是他學會的第一種牽法,十指緊扣。


第22章
  將近下午三點。
  席妙妙逃也似的飛快下車, 簡直無顏再面對這個一路暗中觀察的計程車司機,封殊不明就裡,只跟在她旁邊, 牽著的手穩穩當當的, 就是火山爆發, 十級地震也不願意鬆手。
  一路上, 收穫眼球無數。
  以前和穿得性|感點的溫女神同行, 那條露出北半球的低v長裙,也同樣得到無數男性路人的目光。席妙妙記憶猶深的一幕, 是一個摟著嬌小女友, 仗著身高優勢女友發現不了,一邊死死盯著溫語胸前的男人,震撼得讓她好一段時間不相信愛情。
  而和封殊走在一起,又是另一種體驗。
  這回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卻不獨是異性,包括男女老少, 甚至連路過被遛著的狗,都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挪地了,頭貼在地面,發出低低的嗚咽求饒聲──動物感官遠比人類敏感, 猛虎披上羊皮行走於獸群, 也掩飾不了令人心驚膽顫的,肉食性的氣息。
  畢竟, 封殊實在太有存在感了。
  人有慕強心理, 目光不由自主地去追隨強者, 美是一種強,自信亦是。
  而他兩者皆有。
  席妙妙與封殊牽著手,不時瞟他一眼。
  他神色冷淡,似乎全然沒注意到一路上被人盯了個遍,但是在她偷看他的時候,他總是第一時間轉過頭來。
  次數多了,他開口問:「怎麼了?」
  「好多人偷看你啊。」
  「嗯。」
  「你在天界也很習慣被人偷看注視嗎?我快起雞皮疙瘩了,你眉都不帶抖一下的。」
  天界。
  這詞兒說出來,席妙妙都抖了一下,感覺自己重返中二年代,如同活在玄幻小說裡。
  「我很少出門,即使離開濯龍居,也盡量避免到人多的地方,」封殊垂眸,不解:「何必在意蟻螻目光?倒是妙姑娘一直偷偷看我,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說到最後,封殊聲音漸小。
  接著,他移開目光,假裝看遠處的風景,牽著她的手卻稍稍攥緊。
  就算所有人都看著他,對他而言,也不及妙姑娘一次回眸。
  他說完自己都害羞的話,席妙妙聽了,比他更害羞,低頭凝視鞋尖,研究地板紋路,不敢偷看他了。
  越不去看,手上的觸感就越鮮明,好像她的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他大大的手裡。
  二人來早了,在商場空中花園繞了好一會兒才到約定的居酒屋找位置。而緊張忐忑的感覺,跟著繞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始終沒消散。
  居酒屋。
  溫語收入比她高,嘴巴挑,選的店都是價位偏高又不缺客人的,於是只要是溫女神要吃的店,就她買單,夜宵看電影娛樂則大多由妙妙包圓。和女神約飯最寫意的一點,是她往往去到哪都認識人,一個電話就能弄到會員包廂,瞅著比八線小明星還有架子。
  席妙妙一報溫語的電話號碼,經理就將他們領到和室裝潢的獨立包間去了。
  兩人並排而坐,她晃了晃牽著的手:「都坐下了還牽著嗎?」
  「不可以?」
  封殊斂眸,俊美輪廓依舊冷淡,微抿的嘴唇卻帶了點委屈的意思。
  「也不是不可以,你想牽著嗎?」
  「嗯。」
  「那就讓你牽。」
  得到妙姑娘的允許,封殊抿著的唇鬆開來,微彎著,勾出了殺意滿盈的冷笑。
  恰巧,溫語推開進來,就撞上了這麼個挑釁意味十足的冷笑。
  且見溫女神腳步一頓,纖長玉指勾住墨鏡鼻托,勾開墨鏡,黑色鏡片後深而艷麗的桃花眼居高臨下地回應了這個挑釁。她今日穿得極低調,長袖高領上衣搭長褲,連妝也僅是裸妝──對她而言,算是很『見不得人』的造型了。即便如此,也不妨礙她具侵略性的美艷殺氣騰騰地掃過整個包廂,如女王降臨陋室。
  俯視他三秒,她移開目光,落到好友身上:「包廂也有來拼桌的?」
  「……」
  席妙妙立刻意識到問題了,封殊確實英俊,但卻屬於不討喜的俊,女孩子戀慕他的外表,溫語卻不會對閨蜜男友有丁點興趣,一來就撞上了這挑釁的笑,自然誤會他為人不善。她趕緊站起來湊上去,把她往身邊連哄帶拉的坐下,經理以為是兩女爭一男的現場,識趣地將門帶上,只放下一句『點單請叫我』。
  封殊低頭看了看被鬆開的手。
  「不是,咳,我來介紹一下哈……」
  左右各坐著兩個顏值不輸明星的美人,這坐擁齊人之福的好事,落到席妙妙頭上,卻真讓她一個頭兩個大,硬著頭皮:「這個,溫語溫女神,我好閨蜜從小玩到大的。這個,封殊,我男朋友,跟你說過的……他,只是長得比較凶,但人沒有惡意的,很溫柔很好說話。」
  為了增加說服力,她拍了拍他:「來,笑一個。」
  封殊聽話地笑了一下。
  邪魅狂狷。
  「……算了,當我沒說,」席妙妙底氣不足:「你忽略他的臉吧,反正人很好的,很樸實聽話。」
  雖然不是很明白妙姑娘的用意,但說到自己的時候,封殊一切以她意見為首,便認真地點點頭,附和道:「我很樸實。」
  溫語嗯一聲,神色如常地問了封殊有沒有想吃的跟不吃的,確定了之後,將經理叫進來雷厲風行地點好單,當門再度關上後,才開口:「其實要忽略封先生的臉,挺難的。」
  席妙妙深有同感。
  她是第一次帶男朋友見閨蜜,很在乎兩人對對方的看法,緊張得要命。而她一看溫語今日的打扮,就知道她為何要先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封殊了──她答了喜歡,所以溫語穿了最低調不抓眼也不性|感的衣服,只化淡妝,把風頭讓給她最好的朋友。
  心頭微熱,她也不顧忌了,一言不合就是一個狼撲掛到旁邊的溫語身上:「還是你最美!」
  「在你說出自己很樸實的那一刻,你已經不樸實了,」溫語鎮定地將這只八爪魚摳下去:「你們網戀都不交往照片的?之前我還以為你是兩百斤的肥宅,沒想到是位儀表堂堂的先生,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剛才是我失禮了。」
  她輕描淡寫,將方纔見面的尷尬抹了過去。
  封殊自然不會深究,只解釋道:「妙姑娘沒跟我要過照片,而我也不在乎她長什麼樣子,想著等見面的時候,自然會見到,不想嚇到她。」
  其實是他藏了私心,他一直認為自己長得醜而且嚇人,遠不及伏雲君俊美神朗,怕妙姑娘見了他的模樣,落了壞印象。封殊自認耍了點心眼,略感心虛地看了眼妙姑娘。
  「……妙姑娘?」
  溫語被這個古言小說裡的稱呼雷了一下,看向好友。
  「別、別這麼叫我了,叫我妙妙就好。」
  「好,」封殊倒不在乎怎麼稱呼,他低笑了一下:「妙妙。」
  短短兩個字,從他沉啞磁性的嗓子撩出來,卻性|感莫名。
  溫語側目看他一眼,沒被撩到,內心卻是警鈴大作,恨不得拉著好友的肩就使勁晃,問她是不是被撩傻了。
  她不是覺得世間沒真愛,也並非單純以貌取人。
  說白了,長得異常漂亮的面孔會受到什麼待遇長大,她很清楚,誘惑無數,若是正派人倒沒什麼,但這個姓封的,表現得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單純溫良,就明晃著可疑。
  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封殊的外形,溫語心中有數。
  這會是沒談過戀愛的大齡家裡蹲?
  又不是在演日劇,沒有桃花運的龜梨和也,綾瀨遙會沒人娶孤獨終老,木村拓哉的表白會被拒絕……不存在的,現實就是,帥哥不缺女人,美女也不會沒人追,只是質量問題。
  「封先生,聽說你一直在找工作,現在找到了嗎?」
  「他們給了我一筆錢,希望我不要再去找工作。」
  溫語聽得太陽穴突突在跳,暗中嚴厲地橫了席妙妙一眼──如果封殊真是兩百斤的大胖子,她想玩玩就算了,但瞅這人外形優越的程度,恐怕不止那點圖謀,也許是泡良,也有可能是為騙財而來。
  她憂心好友會陷進去出不來,也怕她遇上這麼個極品男人,以後會曾經滄海難為水。
  席妙妙在旁邊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來之前,她被暗中觀察的司機打亂了思緒,路上也因為行人的目光而靜不下心來,沒問過他是否需要隱藏身份──這下子,她要解釋,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你是妙妙喜歡的人,我也不好說什麼,但是我把她當我的親妹妹,有些不好聽,會得罪人的話,我怎麼也得說了,」指尖按了按眼角,溫語定定凝視他,絲毫不懾於他的氣勢:「你身份成謎,見面第一晚就睡在她的家,人家給錢不讓你工作,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溫語從來不會關心朋友的情感狀態,無論是遇到渣男還是賤女,都是自己選的,說不定暗中樂著,回頭和好了她就成了拆散別人的壞女人。
  但,那是普通朋友。
  她不可能把她的第一次戀愛當一場好戲來觀賞。
  何方神聖一詞,出自金庸的小說,比喻身份的神秘。
  但是,封殊沒看過近代的武俠小說。
  他回以同樣認真的目光。
  「我是神。」


第23章
  「我是神。」
  縱橫情場多年, 溫語見識過無數男人的吹牛逼, 吹自己國企鐵飯碗家裡有一套房,吹年薪百萬出入高檔場所,吹自己有一通訊錄的小姑娘在上趕著追他, 甚至吹噓自己能一夜七次金槍不倒……
  她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一切, 沒料到,今日卻在閨蜜男友上刷新了認知。
  溫語眉頭一皺:「封先生, 我在認真跟你說話, 希望你不要開玩笑。」
  作為一個受著馬克思教育, 長在五星紅旗下的新好青年,她並不欣賞這時候的幽默感, 紅唇扯出冷笑:「也不好笑。」
  席妙妙聽了,知道封殊無意隱藏身份,情急下忙道:「溫語, 封殊確實是神。」
  「……」
  然而,這句話卻徹底觸到了溫語的底線。
  她飛快從化妝袋裡捏住手機, 一手將妙妙拉入懷中護住, 沉聲:「花三個月時間來傳銷發展下線?你騙小姑娘滾遠點!別碰妙妙, 以為她孤身一人在s市打工, 出事了沒人關心,消失了也沒人在乎?我跟你說,她爹媽不管, 我管!我認識的人不少……」她側頭, 思索了一下:「如果你是外地來的, 那我可能不認識你的組織,但s市沒有我走不了的關係,你要搞她,成本很高划不來,我無意斷人飯碗,但你另選他人吧。」
  力氣之大,讓席妙妙一臉砸在好友的胸上,香軟肉糊了一臉。
  她掙扎著要坐直身解釋,卻聽到封殊的冷冽聲音:「我只要她,不要別人。」
  ……
  很顯然,上神並不知道什麼叫傳銷和發展下線,後面他倒是聽明白了,即使被心上人的好友嫌棄,也倔強的不願意放棄。
  溫語冷下臉,笑意全無。
  才努力掙脫了這個讓天下男人艷羨的懷抱,席妙妙抬眼看見閨蜜的臉色,心道不妙,知道她是動真怒了。
  「那個,聽我說一下,求求兩位了,」頂著溫語『這傢伙被忽悠傻了』的嚴厲目光,席妙妙硬著頭皮組織語言,試圖說服她:「你想想啊,封殊長這樣,想賺大錢,做明星或者騙富婆不好嗎?就算把我賣了,也不值幾個錢啊。」
  聽到她自貶的話,封殊登時不樂意了。
  「不要妄自菲薄,你在我眼裡很值錢。」
  席妙妙崩潰:「……你不要說話啦!!」
  封殊聽話地閉上了嘴巴,眸光流瀉出委屈。
  這時候,一隻軟軟的小手從桌下探過去,攥住了他的手,看清小手的主人後,蔫了巴唧的神威也重新恢復了活力。
  眼前二人一通鬧,封殊對妙妙又這麼服從,把溫語也弄迷惑了。
  她打量著封殊俊美陰騖的外表,越看越像壞人,可是妙妙說得也有道理,她知道這種人如鳳凰,無寶不落,出手必是大買賣……難道,雖然他是傳銷邪│教頭子,卻真的愛上了妙妙?
  溫語按了按額頭,語氣緩了三分:「你要是在神後面加經病倆字,我反應都沒那麼大。行吧,聽你倆說說怎麼回事。」
  「昨天他跟我說自己是神的時候,我的反應也沒比你好多少。」
  席妙妙將事情原委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嘴唇都干了,正舔舔上唇的時候,封殊將桌上的綠茶遞過來,她順勢接過喝了一大口,恨鐵不成鋼:「你也說點什麼呀!」
  溫語看不過眼:「你讓他不要說話。」
  「……咳,是我錯了,」反應過來後,席妙妙也不推諉,麻利兒認錯:「對不起,我著急了,封殊你說說吧,證明一下你是神仙。」
  說實話,即使好友親口承認二人在天上飛過,溫語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這個男人帶妙妙飛│葉子溜冰,產生幻覺了。她沒有這種惡習,但對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圈子都很有點瞭解,在這種圈子的觀念裡,帶你溜冰不是害你,而是成為朋友的必要步驟──溫語絕不會容許好友受騙上當,落下毒癮!
  手機裡,早已翻出了警報的電話,要是封殊解釋得不妥當,即使會得罪妙妙,她也必然選擇優先保護她。
  「怎麼證明。」
  「施個小法術?」席妙妙沒怎麼看過玄幻小說,這時腦海想出來的,全是哈利波特裡的魔法:「飄浮術你會嗎?」
  話音剛落。
  「等等等等等你放我下來!不是要飄我!」
  封殊站直身,穩穩接住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小妙妙。
  他回頭,看向溫語。
  溫女神美艷的臉龐凝住,看著從男人懷裡下來,坐到自己身邊的好友,她建立多年的完整世界觀,正深深受到沖刷,牛頓一個豪龍破軍衝破了棺材板,以名畫吶喊的神態抓臉高呼這不可能,不存在的!
  從農村不起眼的丫頭,打拼至今時今日的地位,溫語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
  她不相信任何存在能保佑自己,祈禱只能等著任人宰割,自己拚搏,才有出頭的可能,老天爺賞的飯不夠好吃,夾著沙子毒蟲,就自己去爭取大魚大肉。
  溫語沉默了很久,久到牛頓在她的腦海裡撒潑撒累了,消沉地躺回棺材裡,麻煩她幫忙關一下棺材板
  她慎重地將牛頓的棺材板壓住,向封殊提出要求:「我也想飄一下。」
  一分鐘後,溫語撩起垂落下來的長髮:「好了,放我下來吧。」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思索片刻。
  「我相信你們了,」她斟酌著用詞,以前認識某某總裁某某局長,能直接稱呼張總張局,可是,神?封神?感覺也太中二了,她尚有幾分羞恥心,說不出這話來,她靈機一動:「你今年多大了?」
  「一萬。」
  「嗯,你虛長我幾歲,又是妙妙的男朋友,我就叫你一聲封哥吧,如何?」
  在說出『虛長幾歲』的時候,溫語覺得自己的數學老師也要掀翻棺材板了。
  「好。」
  封殊自然沒有意見,而席妙妙也欣賞了一把好友世界觀被刷新的萌樣,放下心頭大石。。
  不愧是見慣了大場面,經常遇到臥虎藏龍狠角色的溫語,接受了現實後,三兩下就抹掉了前面的尷尬,熟絡而不失距離地稱呼起來。正好侍應拉開門上菜,有菜可吃,大幅減少了尷尬的沉默。
  她淺嘗清酒,搭一片鰹魚刺身,芳香醇和的餘韻溫柔包裹住魚片,融和為最默契的美味繪卷。師傅刀工不差,原材料新鮮,刺身的味道就差不到哪裡去,而清酒度數低,對酒場老手的她來說,三杯下肚也產生不了多少酒精的效果。
  但酒壯人膽,清酒入喉,頓生一種能包容萬物的豪氣。
  「封哥,我信了你不是人,但能夠使法術的,不止神仙,妖魔鬼怪也做得到,」她定定神,把這些平時壓根不會用到的詞彙從箱底翻出來,組織出很玄幻的對話:「我只是個人類,再能耐,你硬要欺負妙妙,我也拿你沒辦法,如果你真喜歡她,是不是應該證明一下自己,讓她的朋友放心?」
  讓上神證明自己。
  恐怕全s市的散修妖怪聽到這個要求,都想打人。
  聞言,封殊深深地為難了起來,
  在他漫長的歲月裡,真沒被質疑過『不是上神』,一來是沒人敢,二來是天界裡敢在他面前這麼做的,又不會不知道他是誰。
  看出了他的為難,溫語略作讓步:「要不,你讓我看看你的原形也行。」
  「我沒有原形,」
  封殊皺眉:「我不是女媧造人時捏出來的,也不屬於任何一族系,在天地初開之時,我就已經存在……我沒有實體,與天地日月同壽。不過,如果你想看正派漂亮的原形,我可以將我戰友請下來,給你保證。」
  被咄咄迫人地質問出身了一通,對像更是短命的人類,他卻絲毫沒有動怒,只想盡辦法去得到對方的信任。溫語比席妙妙更擅長觀人,也絕不怕他,雖然他的話,她聽得雲裡霧裡的,比看仙俠電視劇還懵逼。
  但看出了他的誠意後,她就不再拿看霸道總裁神經病的目光看他了。
  「那就麻煩你了,正好來s市玩一趟,天界跟我們這有很大分別吧,就當旅遊了!你讓妙妙帶你逛s市,她就知道那麼點地方,也不知道哪裡有好吃,我來帶你們玩吧。」
  溫語進退有度,對方拿出誠意,她也把他當朋友看待:「人多熱鬧,來,敬你一杯。」
  一頓斟酒套近乎,封殊有點一板一眼,別人問什麼,他才照樣回答,很少主動打開話題,與妙妙待在一起,兩人不說話牽著手也很開心。溫語卻是靜不下來的,加上帶了試探的意思,一頓飯下來,說得倒是比昨日一整天說的話都還多。
  席妙妙佩服得五體投地──她想瞭解封殊,卻不知從何問起。
  談戀愛不會讓人的溝通能力突飛猛進,她依然嘴笨,跟他說話,能慢悠悠地磨上好久,可也不是不快樂的。像封殊的意思,他有漫長到沒有結尾的時間,去等待她把話說明白。
  只是,能坐享其成就更美滋滋了。
  有掌控全場聊天節奏的溫女神,暗中聆聽並爭取把桌上所有菜式嘗一遍的妙妙,以及乖巧坐著,有問必答的上神封殊,和室裡頓時洋溢著祥和歡快的氣氛。


第24章
  吃至半飽, 溫語停下了筷子。
  纖長手指拈住小巧的日式酒杯,輕輕晃了晃, 她側過頭,美目寶光流轉, 不輸杯中物:「問了你那麼多問題, 你就不想問問我, 關於妙妙的事情嗎?」
  語畢,她瞟一眼正在跟螃蟹蟹殼苦苦纏鬥的席妙妙,被點名的後者眨了眨眼, 大為緊張──畢竟, 一個相識十年的老朋友,可真是你的什麼黑歷史都知道, 中二病時期的扣扣空間裝扮簽名厭世宣言,甚至是一些不堪入目的自拍合影。
  「妙妙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封殊輕輕一挑眉:「不過, 我還是想親自去瞭解。」
  縱觀天界有通天能耐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可惜他就是那個『天』之一, 傳得太神乎, 成了正經八兒的傳說, 沒人不知道他的戰績, 連他身穿手執的神器都能如數家珍, 敬畏, 遠之, 於是不瞭解。
  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他不認為通過別人去瞭解一個人是好事。
  對妙姑娘,他想親自一探究竟。
  「雖然你是妙妙的好朋友,但既然她是我的伴侶了,我想知道她的事情,直接問她就好。」
  封殊不太會分辨場面話──他缺乏社交經驗,他一直以來也不需要社交辭令,別人需要虛與蛇委,用盡話術技巧來達到的,他直接碾壓過去就是了。於是溫語帶笑的話,他都逐一認真答覆,像這一段,聽得席妙妙滿臉通紅,紅到了耳廓尖尖兒,手上的螃蟹也被她糟蹋得不成樣子,直觀地反映了她的心理狀態。
  「嘶……」
  動作一急,用力失當,指腹就被螃蟹殼上的小刺扎破了。
  「給我看看,」
  封殊捉過她的手,傷口不深,只有一滴血珠冒出來。
  席妙妙從來不是嬌氣的人,連忙解釋,不想他擔心:「小事,擦擦就好了……」
  她愣住。
  只見封殊俯首,在她受傷的指腹上輕輕舐過,鬆手:「好了。」
  皮膚光滑如初,哪裡還有傷過的痕跡。
  溫語感覺自己生物學老師正在墳頭蹦迪了,而被『治療』了的席妙妙卻是另一番感受,舌尖掃過皮膚,神經末梢反饋的感覺相當短暫,卻發散出了被電鞭撻了一下的麻癢感。
  她反應過來:「你你你你……」
  「怎麼了?」
  封殊動機正直,沒聯想到不正經的地方去,只關心她的傷情:「還疼嗎?」
  「不疼了,癢得慌!不對不對,重來,什麼都沒有!」
  聽見好友的悶笑聲,席妙妙就知道那個癢字完全出賣了自己的狀況,要說他耍流│氓吧,真治癒了傷口,而且鬆手松得很快,沒有絲毫佔便宜的意思,較真起來,倒像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瞪著無辜的封殊,心中輕歎。
  分明是少女之│心度直男之腹啊!
  他猶自關心著原先的問題:「不疼就好。」
  「不疼了,真不疼了。」
  「你跟他說明白唄,」溫語卻是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瞧你挺高興的,樂著呢,又不太好意思表現出來,看得我以為自己在看青春疼痛小說。」
  看得太明白了。
  要是換別的男人,別說治癒傷口了,讓席妙妙立刻得到黃金右手,她也不願意讓人舔一下,但封殊……她雖然害羞,但
  還想要更多。
  只是看破不說穿,留給二人摸索的空間。
  「不過,封哥你剛才說得好,我也覺得,問其他人都沒用,你應該直接去瞭解瞭解妙妙。」
  瞭解二字說得蕩氣迴腸,意味更是深長,席妙妙實戰不行,理論知識卻是過硬的,豈會不明白友人『瞭解』的深意,白她一眼:「是不是還要『深入淺出』地瞭解一下?」
  封殊同意:「是應該深入瞭解。」
  溫語笑而不語。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封殊希望能夠在遠離人煙的地方證明自己,有了違反地心吸力的證據在前,溫語便不再懷疑他是精神病人,同意了這個要求,而且主動提主解決方案──s市開在關外的高級私人會所,晚上的高爾夫球場不開放,她可以拜託借用一下。
  席妙妙側目:「你現任男朋友是那邊負責人?」
  「我是會員,加上跟那邊分部有利益來往……不要總往那方面想啊!會為了談個小女朋友花那麼大勁的人,少得可憐,談錢談權比談情興奮的人,才是主流。」
  這話不無道理,有錢多漂亮的小明星都能得到,要往上爬,美貌只是其中一塊敲門磚。溫語低笑了一下:「而且我不是在做投資麼?封哥要是想在地球跟你好好處,得自己賺錢吧,你也不像是能心安理得接受別人上貢的類型,只是之前以為他們親切。我看著,只不過是把你當空降勢力,怕了你而已。」
  溫語看透表象直指核心。
  在她看來,神仙固然玄乎,但飛昇不了的散修妖怪,不也是公民麼!就得跟著人類的規矩來,行事邏輯也應該和人類相差無幾,往這方面一推,邏輯就連起來了。
  「借勢變現,無可厚非,總比收保護費好聽,不過我就這麼說著,到底怎麼做,還是看封哥自己的想法。」
  「嗯,」
  封殊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凡人說得有道理,其實經過送早餐一事,他已經開始起疑心了──那種過分的慇勤,結合電影院裡那只鼠妖的反應,他懷疑伏雲君又戲弄他了。二人感情深厚,對他的德性也相當瞭解,只是封殊遠離人群已久,很多事難以求證,暫且信不信:「我考慮一下。」
  等今夜將他叫下來,當面問清楚。
  「約定今晚十二點吧,你男人能上天,我就不開車來接你們倆了。」
  席妙妙拉了拉她的衣袖:「待會不一起逛嗎?」
  「別,你男朋友是神仙,不在乎凡人外表,那我就不用刻意扮丑了。這一身穿得我渾身難受,回家換身行頭!」
  席妙妙眼角一抽,女神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樣,低調是低調了,可實在跟丑這個字扯不上一毛錢的關係,她還沒說什麼,溫語上身傾前,眉心輕碰她額頭,在這個距離之下,她能嗅到她輕盈不羈的淡淡香水味,像刀子在前面劃了個圈,鋒面一亮:「而且,今天也是我多慮了,你化妝之後很可愛嘛,嗯?」
  尾音千回百轉的撩人,壓嗓夾帶笑意。
  這張臉,席妙妙看了快十年,可美人就是美人,漂亮面孔再看十年也不會膩,就像此時,依然不爭氣地被撩到了,她光速往後退三步,跌進封殊懷裡,他穩穩接住她。溫語一邊戴上墨鏡,生怕被熟人碰見自己這一身樸實打扮,一邊落井下石:「封哥,妙妙就喜歡這樣子的,下次她不高興了,這麼做,她就會很開心。」
  「……滾!」
  「真的嗎?」封殊下頷微斂,注視懷裡的小妙妙。
  羞恥心在說,假的。
  席妙妙想像了一下,封殊對她這麼做的樣子……好吧,她良心很坦白:「真的。」
  試問哪個女孩不想被一個英俊瀟灑的霸道總裁額咚呢?
  起碼,她是想的。
  「嗯。」
  封殊應了聲後,席妙妙心跳如擂,想著他會否立刻來一下。但是等了半分鐘,只等到他扶直自己後,很有儀式感地重新牽起她的手,動作止於此,正直得讓她歡喜又無奈。溫暖大手將她捂得緊緊的,平常糊一臉的商場空調,也不再凍得她要將手插│進外套口袋了。
  以往戴著耳機插著口袋走路,覺得自己酷成了二百五,得瑟著『在我的bgm裡沒人可以比我更帥』之類沒有實際意義話,四下無人的時候,更會悄悄輕輕哼唱,走路帶風,如行走在t台之上,是最閃亮的一顆星。
  可是,有人牽著手走路,一刻都不想鬆開她的感覺,也不賴。
  最閃亮的一顆星,有了要跟隨著她的衛星,她的月亮。
  席妙妙抬首,抬頭看看他線條優美的下巴,低頭晃晃牽著的手,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捂熱乎了。
  送別溫語之後,兩人在商場漫無目的地晃蕩了一下。
  她購物慾不高,平時在商場逛得最來勁就是書店、文具店跟超市裡的零食區,這時牽著封殊,逛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帶了幾分炫耀的意味。
  單身的時候,看誰都在秀,瘋狂吃狗糧,與同為單身狗的基友痛心疾首道:『等哪天我交了男朋友,肯定低調做人,不虐狗!』
  而現在?
  誒嘿嘿,哪裡人多往哪走,想跟全世界宣告,她有個超棒的男朋友。
  「對了!」
  走至商場的空中花園時,席妙妙倏地想起一件事:「封殊,你低下頭來,對,」她摸出手機,打開前置鏡頭:「看鏡頭,就是這個黑色的洞,笑一個!……呃,算了,還是別笑了,你就跟平時一樣好了。」
  七連拍,有笑容的像拐帶犯跟女大學生,沒笑容的倒正經些,深刻輪廓勾勒出冷峻的意味,氣場很足。她今日化了妝,不需要怎麼美化了,合照的那位更是無懈可擊的英俊。不用操心他,她就挑了張把自己拍得最好看的,空間微博一鍵發送,配上一個意味深長的臉紅表情。
  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畫像藏在手機裡,能保存多久?」
  「誒?我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席妙妙思索:「如果備份了,放在雲端硬盤,或者我手機一直沒丟的話,應該可以保存一輩子吧!不過是我的一輩子啦,你的一輩子,大概宇宙都要重新大爆炸一回了。」
  跟神仙談科學,她有點想笑。
  「等我學會怎麼在凡間賺錢,買了手機,你可以把這張畫像複製一份給我嗎?」
  比秀恩愛更開心的,大概是,對方也跟你一樣想秀,而不是藏著掖著怕別人知道兩人的關係吧。席妙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樂得眼裡全是甜泡泡。
  這時,手機微震,她低頭一看,是收到了空間的評論回復。
  一隻妙妙:[臉紅]
  哎嘿你來打我呀:你去追星了?這明星我好像沒見過呀,挺帥的
  雲笙:說好的只愛二次元的男人呢?你居然也去追星了!
  今夜月色很美:邪魅腹黑攻,可以
  ……
  難道這些愚蠢的凡人察覺不出來,這是她在秀男朋友麼?
  席妙妙氣憤不已。
  「妙妙,邪魅腹黑攻是說我嗎?」
  「……」
  「這是什麼意思?」
  「……」


第25章
  難得出來一趟, 席妙妙在超市買了一堆零食, 仗著有封殊在,更是到文具店大掃蕩──那些抬得她手酸的大畫板,沉重的畫具,在他手上都輕若無物, 一手提著小山高的購物袋,一手牽著她。
  樂顛顛地回家,走路都帶風。
  「如果你也可以把我提起來就好了。」
  「可以。」
  「誒????」
  席妙妙震驚狀回頭, 封殊卻已經坐言起行, 一手將她的臀部撈起來。尋常人抱起小姑娘,就算力氣多大, 也有肌肉發力過程而導致的晃蕩,但他的手臂卻穩定得像鋼筋,她長這麼大,都沒受過這種待遇,一頓驚呼後,下意識地抱住了他的頭。
  她的所有體重, 都沒這一下擁抱來得讓他動搖。
  妙妙的身體軟乎乎的,壓著他半邊臉,他差點沒繃住, 被碰到的地方, 不自然地發著燙, 心神不寧。
  體重輕若鴻毛, 妙妙於他而言, 卻重若泰山。
  封殊狠狠一沉氣,壓下那些歪心思。
  「坐穩。」
  「誒?好的。」
  席妙妙訥訥應道,卻一點不敢鬆手,怕自己沒坐穩翻過去。
  就這樣,以往走得她要死要活的樓梯,今日卻坐得輕輕鬆鬆,到了家門前才落地。他神色平淡,像是抱她上樓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平常心能互相感染,震驚的她也平復過來,掏出鑰匙開門。
  有上神幫忙,她只消坐到沙發上,指揮著他將購物袋裡的物件逐一放好。
  席妙妙一開始是想過幫忙的:「你都幫我提了一路了,你坐著,我來放就好。」
  「我……」封殊在她旁邊坐下:「我坐著,也可以放。」
  接著,眼前的畫板無風自動,穩穩當當地飄在兩人面前。
  她覺得自己要開始習慣這種超現實現象了。
  沉浸在有男朋友幫忙提東西的興奮之中,席妙妙真買了不少東西,有些放不下的,就只能擱在牆邊,放好之後,本來就不算寬敞的小家就更狹窄了。
  s市寸金尺土,關外的倒是租金便宜地方大,但治安不好,娛樂也不方便,取捨之下,就選了這一片繁華的地段。
  其實沒有意義,性價比也不高。
  只不過,她在老家窮慣了,習慣了房間永遠不能上鎖,家人親戚都能隨時進來打擾在『玩電腦』的她,這一方自己爭取出來的天地,再小,也是她的地盤,每一處都溫暖。
  孤獨的都市人需要一扇窗,背靠車水馬龍,聽著人來人往,彷彿置身其中,是繁華的一分子。
  沙發上的席妙妙抱著雙膝,她轉頭看向封殊,他經常像一座雕像,俊美安靜,從不急著找下一件事情做,她之前看他像忠犬,骨子裡卻有著自得其樂的貓性。這時,他回過頭來,回應她的注視。
  她學不來這種安靜,只悄悄把頭靠到他肩上──失敗了,他太高。
  嗨呀,好氣呀。
  下一刻,封殊往下坐了一點點,腰滑下去,不是他往常挺拔的坐姿。。
  這種不自然的坐姿,久了腰會很不舒服,她稍稍一愣,他卻沒有和坐正身的意思:「靠吧。」
  「嗯。」
  這次,靠得剛剛好了。
  指尖輕輕敲打著膝蓋,彌補了她不能原地手舞足蹈的興奮,連逼仄的小窩都順眼起來,她想到許多不著邊際的話題:「我家是不是很小?」
  「嗯。」
  「哦,」話題是她提出來的,她卻有點不服氣:「你家有多大?」
  「和剛才我們逛的那個商場,差不多。」
  臥槽!
  她原來在跟地主談戀愛?或者說,天上的土地不值錢,沒有地產商炒地皮,一人一座宮殿,豈不是美滋滋。其實想想,商場也不算很大,那種石油王子,坐擁一整幢摩天大廈,才是真正的豪宅……
  「不算上森林的話。」
  「……」
  她收回剛才那句話。
  「你們天界,土地很便宜麼?」
  「我很富有。」
  真不謙虛啊,上神。
  封殊不吝於讓妙妙瞭解自己:「天界很遼闊,也不是在天空上面,用凡間文獻的話來說,就是位面不一樣。但遼闊也不代表可以隨便佔地為主,要跟天庭上報告,付出代價,而且除了最繁華的一撥地,外邊都有仙獸,數量很多,對外來人有很強的敵意。要蕩平一處,對大部份仙人來說,都很有難度,也沒有這個必要。」
  位面,凡間文獻……
  席妙妙眉頭一抽:「封殊,你讀的那份文獻,該不會是叫《》吧。」
  「你怎麼知道的?」
  「咳,不說這個了,那你家森林裡,也有很多仙獸嗎?」
  聽他說得可怕,席妙妙暢想著,看來神仙裡的仙獸,也不全是精靈可愛的存在,反倒只只青面獠牙,擇人而噬。
  說到這個,就深深刺痛了上神的陳年傷口。
  封殊斂眸垂目:「原本有,後來我怕會嚇到來探訪我的客人,就去鎮壓了一次,還沒來得及下殺手……就放棄了抵抗,全走了。」
  仙獸自尊心比仙人低得多,大多遵循弱肉強食的本能,也知道合作以多勝少,蟻多咬死象的戰略道理,可是面對來再多也是送菜的強大對手,就會選擇逃跑,連狠話都不放一句。
  「你真體貼,」席妙妙為男友的細心而自豪:「之後來拜訪你的朋友是不是多很多了?」
  會心一擊!
  封殊神色鬱鬱:「我沒有朋友。」
  「……」
  「後來仔細想想,對大部份仙人來說,我應該比整個森林仙獸加起來還要恐怖。」
  扎元嬰了。
  席妙妙不知道在天界裡,關於戰神的傳說有多神乎,她愣愣凝望著他陰鬱冷峻的側臉,確實不像好人──不是猙獰醜陋的面目,地獄裡也有一尊玉面修羅,英俊亦能讓人心生畏懼。
  她轉過身,以跪姿在他身邊,二話不說雙手環住他的肩。
  這親密的動作,席妙妙從來沒對任何異性做過,她畫畫時想像過很多次,以為實戰時會很害羞,畢竟,連牽手都能讓她緊張半天了,何況是主動抱抱。
  可是此刻做來,卻出奇地安定,甚至有種『啊,早該做了』的感覺。
  封殊拙不及防──其實是來得及防的,他經歷過多少戰場上的偷襲?可是怎麼防都不妥當,對手無搏雞之力的凡人女子,他只能默默承受,隨她胡來。她嬌小柔軟的軀體環住他,呼吸不論輕重,都有她的氣味。
  獨一無二的,昭示著她對他的霸權。
  「你現在有朋友了,而且還是女朋友,」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仙體抱著莫名舒服,嘴笨的她,也只能通過這種直接的方法來表達安慰──她的肩膀再嬌小,也可以當他的港灣:「你對我很溫柔,也很有耐心,我不怕你……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在天上做了什麼,是多麼可怕的大惡人,但你對我好,你就是我的……」
  席妙妙頓住。
  封殊符合所有讓女生擁有安全感的條件,俊臉低音炮,寬肩長腿有肌肉,與娘炮瘦弱扯不上半點關係,冷著臉往門外一站,很有門神效果,保證宵小不敢來犯。
  只不過,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看他,就像看一個寶寶,永遠善良柔軟長不大容易被人欺負受騙,而不是推他出去擋風擋雨受盡磨難。
  在她眼中,戰神也不過是想要朋友,想得在茫茫網絡上找到了她。
  我的意中人,會是蓋世英雄?
  不了吧。
  「你是我的,小公舉!」
  席妙妙撩起他的劉海,在他額角吻了一下。
  小公舉是什麼?
  封殊還沒來得及細思這個問題,就被額上傳來的柔軟觸感鎮住了。當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後,更是心神大震,拚命忍住逃竄到十萬八千里外一頭扎進北冰洋冷靜一下的衝動,他回過頭來,定定地看住她:「……妙妙?」
  「怎怎怎麼了?」
  席妙妙同志,心虛了。
  抱抱還是朋友之間能做的舉動,可這一下,卻是紮實的竊玉偷香,滋味還挺好的。
  轉瞬,她就覺得這樣虛著不行啊,太沒有出息了。
  遂壯著賊膽反問:「不能親?」
  親男朋友,天經地義!
  「那我可以嗎?」
  「可以啊!」
  開弓沒有回頭箭。
  孤男寡女,獨處一室,**。
  封殊強壓下翻滾的血氣,伸手,指尖撩起她的劉海,摩娑過皮膚。
  距離拉近。
  席妙妙心中翻起大片悔意、興奮、緊張,夾雜在一起,她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壞掉了,要死在這裡了,要交待在這了。
  牧師呢?牧師在哪裡!?加血啊!
  忘了閉上眼睛,席妙妙呼吸凌亂,只覺每一個感官都充了他的氣息,霸道而冷冽,攻城掠地,而她除了顫巍巍地抱住他之外,別無他法,任君採擷──雖然,薄唇只是在她額上同樣的位置也輕輕地吻了一下,克制而守禮。
  但她,還是覺得自己馬上要死了。
  總讓人聯想起薄情的嘴唇,原來壓到皮膚上的時候,會是這麼柔軟而清晰,明明吻得很輕,卻像要凹下去了,凹成他的形狀,被吻過的地方,永遠留下他的氣息,洗不去,忘不掉。


第26章
  封殊很快鬆開她。
  先『襲擊』他的席妙妙, 卻摀住被吻到的地方, 縮成小小一團陷在沙發裡,像被戳了一下的穿山甲, 尾巴尖尖都要捲起來掩住臉孔,太害羞啦。
  吻她的人, 端坐在一旁,穩若泰山, 看似不為所動,實則動搖得想把自己關起來,先閉關一百年冷靜一下。
  沉默,橫亙在二人之間。
  還是席妙妙先緩過來──她沒察覺封殊的緊張, 見他淡定,臉頰的熱度便藉著他的從容降下溫來。只是一直愣著不說話,也不是辦法,她瞄了眼牆上的掛鐘,頓生急智打破靜謐:「不是說要叫你的朋友下來嗎?你的朋友……」
  也就那位伏雲君了吧!
  後半句話太傷人,她連忙嚥下去。
  幸好, 封殊也正好沉浸在嘴唇觸感的餘韻之中, 並未追究她的欲言又止。
  「好, 我現在就聯絡他。」
  哇,現場看神仙聊天!
  席妙妙立刻坐正了身, 豎起耳朵, 又想到會不會是『傳音入密』之類高超技巧, 旁人難以竊聽:「那個, 我可以聽著嗎?不能也沒關係,我就問問,如果不方便,我就到房間裡去。」
  畢竟關乎第三個人的私隱。
  她自認也沒有監控男朋友所有交友情況的癖好。
  「可以。」
  只見封殊指尖一翻,耳垂上的銀釘化為一束流水般的銀,化為 94英吋高,66 英吋寬的方形平面,懸於手中,法力穿透了水面,泛起華麗的法紋,蕩出令人心生敬畏的光華,確實很有神器風采,但是……但是……
  席妙妙越看,越覺得這玩意像她的ipad air2。
  下一刻,水鏡便響起了聲音。
  「又找我咨詢你的戀愛煩惱?不是見到小姑娘了麼,以你的外表,應該不會有姑娘會嫌棄你吧!還說,你的網戀對像真是個200斤的胖子,你想回來又不好意思跟人明說,找我支招來了,嗯?」
  聲音朗潤帶笑,即使帶著意義不明的微啞,也不影響這是一把出色的嗓子。
  與封殊一聽便渾身一顫的低音炮相比,這把聲音更加老少咸宜,適合去做任何銷售工作,一句『你好』便足以讓人不捨得掛掉電話,即使是聽他說些無關要緊的廢話也是好的。
  只是那聲騷氣乍洩的尾音,就像狐狸尾巴不小心露出來了,飛快地收了回去。
  被揣測成200斤的席妙妙一頭黑線,卻氣不起來──之前她和溫語,也將封殊想像為200斤的家裡蹲肥宅。何況這位伏雲君的聲音,實在太溫柔了,如果說一聽封殊說話,就覺得此人絕非善類,那麼,他的嗓子便是人畜無害的可親,每個音節都像在最清澈純淨的泉水裡浸潤過。
  聽他說話,是一種心神舒暢的享受。
  「不是,」
  先否認了好友對妙妙體形的猜測,封殊簡短地將事情陳述一遍:「想請你下來一趟。」
  「這樣啊,我要先問一個問題。」
  「請說。」
  神仙下凡之前,還要考校一番?
  席妙妙正襟危坐聽著,對這位素未謀面的仙君,尚有一分敬意。
  伏雲君:「那個要見我的,是男是女,長得怎麼樣?」
  ……???
  這位仙君,你對凡人的考校就是性別跟相貌嗎?是漂亮妹子就肯下凡嗎?你的節操呢?飛昇的時候也跟著飛到九宵雲外了嗎?確定不去撿一撿嗎?
  在席妙妙的腦海裡,仙君的形象已經崩塌了。
  封殊亦是無奈:「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兩人相識已久,初識時,伏雲君已經很受仙子歡迎,他也喜歡跟她們玩樂,但僅止於此,不曾有過親密的關係,或者像現在那樣,見一個愛一個。直至一次下凡歷劫後,回來便性情大變──外表依舊是丰神俊朗的青年,內裡的芯子卻像被誰撕開破壞過,只剩頹垣敗瓦。
  廢墟存在於他的內心,即使藏得再好,那種被磨礪過的,充滿傷痛的內核,也使他充滿致命的魅力,女人容易對他心生憐愛。即使被他用不著調的理由要求分開冷靜,也不忍苛責於他。
  「以前?」
  重複了這兩個字後,伏雲君沉默了下來,少頃,復低笑:「我反而覺得這樣比較好。」
  他不欲多說,封殊就不追問了。
  「要見原形的,是位姑娘,」他回憶了一下:「比上次在你身邊仙子好看。」
  「好,晚上見。」
  「嗯。」
  對方掛得爽快,水鏡上的法紋登時暗了下來,封殊手一翻,它便再度恢復原本素面小方塊的形狀,竄回耳垂上,化為無色之物,怪不得她一開始都沒注意過有它的存在:「誒……」她好奇伸手去摸,卻能碰到冰冷的外殼。
  「聞荊做的,我不喜歡戴飾品,就在上面動了一點手腳。」
  「要是我早幾年認識你就好了,」
  席妙妙心生感慨,這話聽得封殊舒坦,大感同意,她又道:「要是高考時帶著這個作弊,查不出來,上課還能聽聽音樂廣播劇,哇,想想就美滋滋。」
  「……」
  封殊別開臉。
  距離和溫語約定的時間,起碼還有七個小時,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能做些什麼打發時間?席妙妙從箱底翻出一部在大學時購入的筆電,搬來吃飯的餐桌,坐到台式電腦旁邊:「我還有稿子沒畫完,你打遊戲,我在你旁邊坐著畫稿。」
  封殊抬眉:「不打擾你嗎?其實你要忙的話,我在旁邊坐著修煉也可以。」
  「不打擾!」
  席妙妙打開筆電,笑意止不住的溢出唇角──廣大網癮少女的夢想之一,就是和男朋友並排而坐,一起上網。她在許多個獨自畫畫的夜裡,也曾想像過,旁邊有個人陪著她,做什麼都好,不需要一起玩兒,當在那坐著,已經是一種陪伴。
  她點開ps,線稿已經畫好了,就差上色,她熟練選中色塊打底。
  上好裙擺部份的底色,席妙妙瞄一眼身邊的封殊,他老實地打開英雄聯盟,獨自開了一局遊戲。王者段位的對局,她為了最近的圍觀位置,不時瞄上兩眼。
  這種遊戲,越高端的局,精彩全在細節裡,大家都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幹什麼,反倒沒有中低端局的精彩互殺,對線期間甚至不容易爆發人頭,劣勢就慫著發育找機會。
  席妙妙技術不行,但始終是個老玩家,對遊戲有一定瞭解,於是越發佩服封殊──他才玩這個遊戲多久?補刀美如畫,穩定得像開了外掛。這一場他玩的角色是刺客,席妙妙剛畫了兩筆,就忍不住瞟他的螢幕,這時候,他正在補刀,被對面射程遠的法師消耗了四分之一的血,不由得奇怪:「走位躲不開嗎?」
  好幾下,她覺得她上她也能躲開。
  「躲開就不好殺了。」
  說時遲那時快,封殊的步步退讓麻痺了對手的警覺,一次大膽上前想進一步消耗他的血量,他卻藉著技能箭步迫近,急促的敲打鍵盤聲,以密集的操作,打出爆發性的傷害,掛上點燃,瞬間清空了敵人的血量!
  螢幕上的男角色,輕笑說出系統台詞:『除了弱小以外,你們還有拿得出手的東西嗎?』
  這時候,席妙妙才明白封殊那句「躲開就不好殺了」的意思。
  誘敵深入,一擊必殺。
  水底下的獵手,瞅準時機叼殺咽喉。
  刺客從不張牙舞爪,耀武炫威,大多數時候,都低調樸實得像平庸的石頭,可一但輕視於他,露出了破綻,就死得稀里糊塗的。新手可能還會懊惱,對方血量這麼少,差一點就反殺了,但高手都會計算傷害,差一點,差一滴血,都是精準的計算。
  反殺的可能性,在強大的操作面前被碾壓至趨近零。
  封殊神色自若地繼續補兵,恢復了平靜的水面,除了還沒消失的敵人屍體,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不是在工作嗎?」
  回城買裝備的空檔,他回過頭來,抬眉看她。
  「呃,」看封殊打遊戲看得入神的席妙妙,與他的視線撞個正著:「我在工作!就是剛才很精彩,你殺│人了我才看兩眼,真的,你相信我,看我真誠的雙眼,感受到我的誠意了嗎?」
  「……呵。」
  他唇角微勾,伸手往她眼皮上一抹,她猶在雲裡霧裡,不知此舉何意。少頃,才發現再瞄向他的電腦螢幕時,螢幕被一團光霧籠罩住,再也看不見遊戲畫面了。
  震驚過後,她反應過來這是神仙的手段。
  席妙妙幾乎跳起來:「喂,犯規!」
  「專心工作。」
  封殊輕拍她的頭,溫和而不容拒絕,顯然知道以她的性子,磨磨蹭蹭的能耗到截稿日期前三個小時。摸頭殺威力驚人,她被拍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悻悻地瞪了他和自己的台式電腦好幾眼,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重新投入畫稿裡。
  雖然心有不忿,但效果也是顯著的,上神的氣場如同旁邊坐了個訓導主任,白霧更是時刻督促著她的良心,效率比平時快上一倍一止──他打著王者局,居然還有餘力來關心她是專心畫稿子,還是快樂摸魚刷微博。
  好氣啊!


第27章
  八點吃晚飯的時候,席妙妙已經上完色了, 成稿了。
  當她將稿子發給編輯的時候, 距離截稿日還有整整四天,嚇得編輯連發了三個黑人問號的表情, 問她是不是被誰穿越了,或者鬼上身, 發燒, 哪裡不舒服,最後甚至拉著她,語重心長地勸她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適當的時候, 也可以放鬆一下。
  席妙妙哭笑不得,自己在編輯眼裡, 都成什麼形象了!
  也難怪, 她雖然不拖稿, 但總是踩著截稿日的最後一小時交稿, 如同鋼絲死線上獨行, 她的畫缺乏個人特色, 交稿風格倒是獨一份兒。編輯喜歡催她的稿, 卻沒指望過她真的會提前交稿──拖延久了, 身體也習慣了這種步調,漸漸變成不見棺材不掉眼淚的犯賤體質。
  席妙妙曾幻想過微博上的一個段子, 被邪惡組織抓去關著畫畫和健身, 等她畫出了山一樣高的稿子, 練出維密天使的好身材的時候,組織被正義警察一窩端了,她拿著稿子過著一生吃喝不愁,還有馬甲線的人生贏家生活。
  她沒等到吃飽沒事幹的邪惡組織,卻等到了更加超現實的上神。
  悄悄抬目看他,他立刻察覺到,回首揚眉。
  「我已經交完稿子了!」席妙妙趕緊點開跟編輯的對話框,以示清白。
  「嗯,我信你。」
  封殊失笑,指尖輕敲兩下,伴隨著敵方基地爆炸的聲音,是他的關懷:「時候不早了,餓嗎?想吃什麼?」
  方纔進入畫畫的無我境界,完全不覺餓,他不提還好,一提,席妙妙就覺得胃裡空蕩蕩的難受:「隨便吧,下午吃了日料,涼得慌,晚上想吃麻辣燙,我們下去吃嗎?」
  「早上答應了小陸,有需要的時候,一定要聯繫他,他會送上來。」
  他輕輕皺眉。
  在大部份時候,他是個相當好說話的人,且言而有信:「他一直哭著懇求我,如果他送來的食物不合你口味,那我再換吧,你看如何?」
  席妙妙還能如何?
  她活了二十五個年頭,從來沒有過別人哭著求著要請自己吃飯的體驗。
  現在,她已經是壓寨夫人一樣的地位了嗎?
  十五分鐘後,兩盆麻辣燙置於面前,餐桌上還體貼地鋪了質地高檔的餐布。
  沒錯,兩盆。
  臉盆大的麻辣燙,裡面放滿了食材,種類應有盡有,席妙妙用筷子從一汪紅湯中夾起一條迷之黑長軟:「那個……這是什麼?」
  「夫人,這是海參。」
  自稱小陸,送餐來的男人畢恭畢敬地應道。
  「哦,原來是海參,」她鬆了口氣,還以為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只是話音剛落,就發現哪裡不對:「等等,誰家麻辣燙會放海參啊?!」
  「夫人可以仔細翻翻,裡面還有魚翅、鮑魚、龍蝦等等的食材。」
  聽上去還挺自豪。
  席妙妙一邊聽著,一邊用筷子輕輕攪動,可以看出廚師不惜成本的決心,隨便一攪,他所說的名貴食材悉數映入眼簾,且個頂個的大,一看就知道沒有偷工減料,誠意快要滿溢出來了。
  小陸猶自解釋著:「時間倉促,來不及備更好的,只能從附近的酒店買來海鮮食材一用,下次一定用讓兩位更加滿意,望夫人見諒。」
  封殊對食物沒興趣,看兩眼就放那了。
  「妙妙,喜歡嗎?」
  他只在乎她的意思。
  「我,我錯了,」席妙妙已陷入暴風凌亂,語氣艱難:「也許,我不是壓寨夫人,我是大佬的女人……?」
  從玄幻,一下子跳到都市頻道,她心臟有點受不住。
  小陸是位幹練的年輕人,穿著深藍襯衫,打理得一絲不苟,相貌堂堂,一身『現充』的氣息。她極少與這類擅長交際的人打交道,理應心生畏意,就像洗頭時碰上愛推銷愛說話的髮型師。然而這時候,小陸卻表現得比她還害怕,他像是深深畏懼著二人,忌憚她的喜怒,彷彿只要她不高興,就能讓他捲鋪蓋滾蛋,甚至落得更淒慘的下場。
  面對她的疑問,他更疑惑:「你不是封哥的女人嗎?」
  封、封哥嗎?
  社會,社會。
  「我姓席,你叫我席小姐好了,恕我問一句,」席妙妙揉揉太陽穴:「你也是神仙嗎?」
  「席小姐想問什麼儘管問,不用這麼客氣見外的,封哥怎麼說也是我們s市的上賓,當然,如果有幸可以有他長駐在s市就更好了,」
  小陸頭垂得低低的頭,卻在後半句疑問裡抬了起來,目露訝異:「封哥果然是上面的!?可是我們沒收到有人下來的通知……不不不,席小姐,我怎麼可能是神仙呢?我……我也就手腳勤快一點,入了徐哥的眼,來幫忙跑腿幹活的而已,絕對比不上封哥。」
  上面的,下來還有通知,越來越像全國性的邪惡組織了。
  席妙妙撇一眼空降的封殊,後者赧然:「匆忙下來,只讓人給天帝捎了個口信,沒來得及好好申請。」
  「封哥果然不簡單,」
  小陸眉眼彎彎地奉承著,他遠比封殊懂人情,短短幾句話就明白席妙妙的顧慮,解釋起來:「席小姐不用擔心無功不受祿,佔我們便宜之類的想法,封哥修為遠超s市任何一個人,他有資格提要求,服從強者在我們之間是很正常的。」
  席妙妙沒被糊弄過去:「服從強者,那治安不得亂套?」
  「我們之間的規矩,強者也得服從,因為違反規矩的人,會被群起攻之,再強,也頂不住一個市的勢力,而且沒那個必要,和氣生財嘛,大家一起賺錢不好嗎?打打殺殺的,又不是那什麼……你說是吧。」
  看出席妙妙不過是個普通女人,小陸語氣就熱乎多了,討好的意味更深。
  不過,她普通歸普通,卻聽明白了裡面的含義。
  這麼超現實的一群人,能在唯物主義的日常生活裡藏匿那麼久,必然有其森嚴秩序。不可能沒有強者,只是,強得有限,他們可能會禮遇,卻不一定會二話不說就視若上賓,少不了警惕試探。
  顯然,封殊在他們眼中,已經強得凌駕了秩序。
  即使他們想肅清這位不速之客,也不知從何下手,甚至有自知之名,來一個死一個,來一隊滅一隊,不是同一個層面上的對手了。
  席妙妙用起點都市小說的邏輯來想,猜得□□不離十。
  「我同意,」封殊笑了笑,盡量顯得溫和一點:「動輒下殺手,不太好。」
  溫和得小陸差點跪下來叫爹。
  須臾,才定定神,說辭謹慎多了:「我就不在這打擾封哥了,你們用餐完畢聯繫我,我派人來收拾就好,祝兩位用餐愉快。」
  席妙妙站起來要送他到樓下,小陸連連擺手:「哪能讓席小姐送我啊!」
  封殊放下筷子:「我送吧。」
  小陸:「那就麻煩席小姐了,請席小姐務必送我出去。」
  席妙妙真怕他哭出來,便站起身送他。
  在狹窄的樓道,小陸更加高大,但比同齡男人瘦削許多,言談間很有江湖氣息,卻不像是混社會的。到了一樓門禁前,他便禮貌阻止了她:「送到這裡就可以了,本來讓席小姐送我出來,已經很不應該。」
  「嗯,」
  「席小姐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他看出了這位年輕小姐的欲言又止。
  「就是……好奇,你不是神仙,是什麼……」
  要揭人老底,席妙妙怪不好意思的。
  小陸不以為忤,爽朗一笑:「哦,這個,看來席小姐接觸這個圈子的時日還很淺,沒開眼吧,我修為很低,封哥恐怕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真面目。」
  「我是蜈蚣,跟徐哥很久了,這是我的名片,」他從褲袋裡摸出一張卡片交給她:「有什麼需要的,就聯繫我吧,再見。」
  告別了她,小陸便消失在濃重夜色之中。
  不知是否她的錯覺,乍一看過去,真像一條動作靈活的蜈蚣竄進巷道路,拐角便消失不見。
  『我也就手腳勤快一點,入了徐哥的眼』……
  想像百足齊動的樣子,席妙妙抖了一下,轉身飛快奔回家裡。
  面對著賞心悅目的男友,她頓生感慨:「封殊你原形要是昆蟲,我都不知道怎麼愛你了。」
  「嗯?」封殊正對著一盆紅湯犯愁,回頭看她:「所以,你現在愛我。」
  「……重點不是這個啦!」
  「還有比愛我更重要的事?」
  封殊神色嚴肅,說得她一時失語,想含糊過去,他卻不肯退讓,眸光灼灼地看住她,像黑海裡有條殺│人鯨在盯著自己,頭皮發麻。少頃,她終於氣急敗壞地坐下來,夾起一條海參,惡狠狠咬掉一半:「沒有,行了吧!」
  「嗯。」
  這句音節,他說得特別溫柔。
  那一片黑海,怕是盛了蜜,浸泡得殺人鯨也只會求麼麼噠了。
  笑意太明顯,席妙妙憋住股氣吃得很快,麻辣燙味道足,雖然只是微辣,也架不住她吃得快,沒一會便辣得滿臉通紅──什麼山珍海味往麻辣燙裡一放,味道都要被蓋過去了,何況本就是嘗其鮮味的海產,魚翅像粉絲,她平時也不愛吃這種破壞生態的海產。
  當然,主要原因是貴。
  飯後,席妙妙體驗了一把大爺過日子的方式──以前她吃完外賣,得趕緊收拾,放久了招蟲子。現在她只需要擦乾淨嘴巴,往床上躺著玩手機,封殊就會幫她把垃圾扔到外邊的收集箱裡。
  舒心!
  席妙妙抖著二郎腿想,如果戀愛是這樣的,那她這些年錯過了多少啊!
  在床上翻了個身,她又想到,像老家親戚安排給自己的相親對象,就算談上了,恐怕也只有自己伺候他們的份吧……想到那天讓她差點舊病復發的對話,雞皮疙瘩就爭先恐後地冒出來了。
  『我這個人特別支持男女平等,女性也應該出去工作,只不過帶孩子跟家務也不能落下了,只要把家裡的事情操辦好,我覺得女性很應該有自己的工作,整天賴在家裡吃老公的,直男癌已經過時了。』
  學了幾個網絡詞彙,就當作時髦的談資賣弄,事後想想相當好笑,但當時吃了一整個抹茶歐包的席妙妙只覺得胃氣上湧,替對方尷尬得想撓臉,礙於長輩面子,以及溫女神在扣扣消息裡的『求求你聽他說下去,我想知道這人有多弱智,回來請你吃飯』,只能坐著聽他說完。
  最後相親男紓尊降貴地要請了這一個抹茶歐包的時候,席妙妙才笑著拒絕。
  『我聽姑姑說,你二十八歲月薪就已經四千了?那還是我來請吧,畢竟我上個月到手剛好是你的一倍,』她一頓,補充:『稅後。』
  後果,自然是爸媽在親戚面前下不來台,大失面子,暴跳如雷。
  可是,有些事情,不堅持,就會連本質的自己也弄丟了。
  席妙妙在床上連滾三圈,滾到一個能注視著客廳沙發上的封殊的位置,與他視線對上,她還沒來得及發散什麼感慨的思緒,唇角就先一步揚了起來。
  好像,看見封殊就想笑,已經是身體本能的一部份。
  夜幕籠罩著整座城市,街道上的車流變得稀少,席妙妙飯後又小睡了一段時間,才被封殊喚醒來,洗把臉上天台起飛。
  這次有了心理預備,興奮裡夾著懼意。
  封殊:「騎上來。」
  「……」
  想像了一下好友看見這個體位時的表情,席妙妙艱難拒絕:「要不,你抱著我飛吧。」
  「好。」
  上回好了傷疤忘了疼,席妙妙低估了在天上御劍飛行的驚嚇程度,甫飛上天,她就忍不住緊緊攥住封殊的衣領,差點讓他透不過氣來──不過他不需要氧氣也能活,俊臉依舊一派平靜,還有心情架起結界,讓外人看不見他們,也聽不到她的尖叫聲。
  「別怕,有我在。」
  她哭唧唧:「怎麼可能不怕!怕得心都炸了!」
  封殊歎氣,低頭,整張俊臉便霸佔了她的視網膜。
  「你不是說,你不怕我嗎?現在,你只看得見我了。」
  「……」
  席妙妙覺得自己的心臟確實要爆炸了,另一種意義上的。


第28章
  三分鐘後。
  平復了『自己在天上飛』帶來的本能恐懼後, 席妙妙更有餘力去欣賞眼前男友的美貌, 發現這比高空飛行帶給她的衝擊還深,只能艱難開口:「我……不怕了,你可以抬起頭,老低著頭對頸椎不好。」
  對她心臟也不好。
  「沒事。」
  「真的,你抬頭吧,求你了。」
  說到求了, 封情只能抬起頭,直視前方。
  席妙妙立馬深深認知到了自己的淺薄與無知──無死角的帥哥,無論哪個角度都帥得心神顫抖, 他一抬頭, 繃緊了頸部的肌肉, 鎖骨、頸項乃至喉結, 性|感的荷爾蒙撲面而來,冷風都動搖不了她為他而灼熱跳動的心臟。
  「跟我說話,不需要用求的,你跟別人不一樣。」
  「……好。」
  高空上, 席妙妙無處可逃。
  即使知道封殊能夠穩穩地將自己撈回來,但居(被)安(害)思(妄)危(想)的她,一開始還是會忍不住想像自己一動身, 他失手,自己滾下萬里高空, 自由落體的可怕景像。
  於是只能縮成小小一團, 窩在他懷裡。
  但飛了五分鐘, 她早就不怕了,卻還是選擇這個姿勢,粘他粘得緊緊的──上神氣味也太好聞了吧?這是腹肌還是胸肌?這黑襯衫誰挑的,真薄啊,真好啊真好啊……
  嘻嘻。
  封殊當然不會讓她掉下去,甚至,如果她將自己的疑慮說出來,他能架起結界,讓她在劍上如履平地──劍只是一個媒介,並不是全程只能踩著劍。那除了用巨劍的仙人,也太難受了,更別說有喜用軟劍的。
  但是……
  他不著痕跡地瞄了一下粘在自己身上的小妙妙,什麼也沒說。
  情人各懷鬼胎。
  而在聚龍會所裡,一抹正紅的身影在高爾夫球車上下來。
  「溫小姐隨時撥打這個電話,上面有定位功能,我們會在二十分鐘之內到達你的位置。」
  隨著溫語頷首,高爾夫球車便駛遠了。
  高級會所裡,會員大多不愛跟人解釋問題,工作人員也習慣了只執行命令和給予必要的提醒,至於會員這麼晚,獨自一人在高爾夫球場裡想幹嗎?他們縱然心裡好奇,也永遠不會問出口。
  獨自站在人工湖邊,溫語從小手袋裡摸出一瓶驅蚊水,往身邊360無死角的瘋狂噴射了一遍。
  在都市生活了太久,都忘記了郊野的感覺。
  她恍然想起,老家每年的夏天,蚊子是殺不完的,沒有電蚊拍,滅蚊煙都是稀罕物,只有一家之主的房間會點上一片,她連蚊帳都沒有,只能用被子將自己從頭蓋到腳。即便如此,睡過去之後,總是被咬醒數次。
  連綿不絕的痕癢比疼痛還要讓人失態,傷自尊。
  溫語皺眉,瞄一眼手錶,希望那兩位能有點時間觀念。
  也許是她的祈禱上達天聽了,當她從手錶表盤抬起頭的時候,入目,便是天上的一個人。
  ……
  她眨了眨眼睛。
  若不是化了完整的眼妝,眼影上還有淡淡的金粉,她都要伸手去揉了──那是什麼?站在劍上?是封殊?抱著個人,那就是妙妙了。雖然知道二人是飛過來的,自己也曾經在包廂裡反重力地飄過一回,但跟真正目睹御劍飛行,又是另一回事。
  劍上站著的男人,遠遠看去,一襲黑襯衫牛仔褲,是十足十現代的打扮
  是夜,物理學家在溫語的腦海裡死去又活來。
  劍看著遠,飛得卻快且準,在溫語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一幕的時候,人已翩然而至,穩穩落地,劍化為無形光粉,消失在空氣之中。
  高爾夫球場的燈全關了,它又佔地極大,真像身處於野外草原,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席妙妙從封殊身上爬下來,嘟噥:「好黑啊,我都要看不見你們了……」
  啪。
  一個響指,便架起了籠罩住二人的光圈。
  溫語:「神說,要有光。」
  「可以再撐大一點,不過待會他要下來,就沒必要了。」
  溫語忍不住了:「那個,封哥,能拜託你驅下蟲嗎?」
  封殊點頭。
  稍一動念,十里來的飛蟲肉身粉碎。
  聽完效果後,席妙妙突發奇想,拍拍他的肩:「封殊,你不去滅蟲公司上班真是浪費人才啊!」
  封殊赧然一笑,不敢居功:「舉手之勞而已。」
  表揚完自家大狗狗,席妙妙轉頭看向好友,她真回家換了一套造型。
  一字肩的修身紅裙,正紅色,這種顏色很容易把本人的臉搶得面無人色,稍不小心,再貴的裙子也像淘寶夜店款,而再天生麗質,素顏或是淡妝都壓不住衣裳,而溫語向來擅長這類美艷得霸道的穿搭,濃妝紅唇大波浪長髮,武裝到眼睫毛的無懈可擊。
  如果說,封殊的英俊是透著邪氣的,或者說『天然去雕飾』,那溫語人工的痕跡要多上許多,優秀的底子,配上熟練而有品味的上妝風格,美得很有檔次。
  席妙妙脫口而出:「溫語,你今天真好看。」
  「我很尊重這個場合啊。」
  溫語笑笑,伸手捏捏她的臉蛋──她在回家後,就卸妝了,現在臉頰軟乎乎的,抹上去也不會蹭一手粉:「不過,你不化妝也很可愛,反正在神仙眼中,你是最可愛的一個,對吧?」
  「別捏我臉!」
  「嗯,她最可愛。」
  封殊坦然同意了這個在他眼中,顯然易見的事實。
  夜探高爾夫球場,尚且濃妝華服上陣,溫語自覺很尊重這位下凡的神仙。
  但是,有神比她更重視這個場合。
  「我們約定是這個時辰。」
  封殊話音剛落,原本清朗的夜空,不知不覺間,竟聚起了萬丈烏雲,與封殊揚言證明自我的那一夜,不謀而合。風起雲湧,交疊著,宛如暴雨將至,螺旋狀聚至人工湖的頂上,路人看了都想撐傘。
  溫語仰著頭,美艷的臉龐上沒有表情,做足了心理預備去接受世界觀的崩塌。
  倏地,一道金光從雲海中央劈下,直直落至湖心。
  席妙妙看得目瞪口呆,輕扯封殊衣角:「你們……神仙下凡,都是這麼拉風的嗎?」
  「不是。」
  下一刻,更驚人的異象出現了。
  在渺無人煙的高爾夫球場,人工湖邊,竟響起悠揚古意的音樂。
  「封殊,神仙出場都是自帶bgm的嗎!?」
  「……不是。」
  在封殊的萬年神生中,第一次有了想掩臉哭泣,連呼『我不是這不是我我們不是這樣的……』的衝動。
  然而來人顯然沒聽到他腦海裡的祈求。
  金光破開烏雲,映著月華的白龍乘著金光破空游曳而下,一路火花帶閃電,扎進了湖心,又瞬間拔空而起,濺起浪花無數!
  沾了水後,白鱗更是閃閃發亮的潔淨華美。
  龍懸在湖面,一切凡詞都無法言述它的出塵。
  「……這位,就是伏雲君?」
  「嗯,是他。」
  得到男友的確定之後,席妙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在這之前,她通過封殊的陳述,還有伏雲君不著調的話語,曾把他想成輕浮的男人,而這一照面,她就覺得自己應該誤會了,白龍誒……
  大抵覺得逼裝到位了,白光一閃,龍身便化為星星碎點,再重新聚為人身,立於湖心中央。
  翩翩白衣少年郎,朝三人方向走來,凌空於湖上,步步生蓮。
  待他走近了,席妙妙也隨之看清了他的臉。
  當真一副光風霽月的好相貌!
  封殊邪俊,氣質偏向反派魔王,而伏雲君的模樣,卻真如她想像中,誤入凡間的謫仙,只得天上才有的絕代風華。俊美到髮梢都像浸潤月光,鍾靈毓秀的人物。
  「讓各位久等了。」
  他開口,聲音朗潤。
  別說他根本沒遲到,踩著點兒來了,即使晚了些許,也不忍苛責於他。
  封殊不愛拆別人的台,即使他內心已經充滿了『為啥開道門能過來的事兒,要搞得像天降神罰一樣』、『天降神罰也不會有樂聲啊』以及『司**的那位工作人員怎麼會答應你這麼玩的』的疑惑,話到嘴邊,也依舊只有一句淡然友好的:「沒等多久。」
  「哪位姑娘想見我?」
  伏雲君抬眸,目光這才矜持地從友人身上轉到兩位同行的女伴身上,顯得特別不好女色。
  「我,」
  溫語拉著慵懶笑意的尾音,已經接受了這玄幻的發展:「大開眼界。」
  「姑娘可是不信封殊的身份?他沒有原形,確實難以取信於人,我代他向你請罪了,不如乘我到天上,一賞月色,以慰姑娘受驚……」
  開場白說到一半;伏雲君才禮貌而紳士地觀察起她來,想看看有多漂亮。
  只是一眼,就壞了。
  「居然是你!」


第29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這句話, 用來形容此刻伏雲君崩潰的內心,再為合適不過。
  在『居然是你』說出口後,他緊抿著唇,原本不食人間煙火的俊美臉龐,更是蒙上一層很人性的陰影。三人不明就裡, 封殊開口問道:「你們……認識?」
  溫語抬手以示清白:「不認識, 」她稍作停頓, 補充到:「就算在哪裡見過面, 可能我也不記得了……抱歉,我不記得你是誰了。」
  聞言,伏雲君抬眼,眸子澄亮戳人, 像穿過雲層的第一縷晨光。
  在他凝視之下,連十惡不赦的壞人良心都會痛。
  「這是你第二次跟我說這句話了。」
  有故事!
  席妙妙不可思議地看向閨蜜──好友的私人作風, 她是很瞭解的, 向來喜新厭舊, 男伴換得極快,快得她從高中起就已經徹底放棄記住她男朋友的名字,因為每次剛記進腦子,往往人都已經換了兩任。幸好溫語雖然喜歡談戀愛, 卻不會拿來作談資與人分享,愛得很私人。
  她作為朋友, 也毋須充當感情垃圾桶, 那些名字, 記不住也罷。
  但……前度情人是神龍,也太超出她的理解範圍了!
  封殊反應過來:「溫語是凡人,沒開靈智,不會記得前世見過的人,」他充作解說,難得多話了起來,也藏了想在妙妙面前表現的心思:「白龍的眼睛能看破前世今生,毋須翻閱輪迴簿,可能你們……前世見過一面吧!」
  席妙妙腦補了一出前世今生的大戲,見俊美的青年緊抿著唇,難過得彷彿下一刻就要哭出來,她於心不忍,安慰道:「這,前世的事情,溫語也不可能記得住呀。」
  在今天之前,一直是唯物主義兼無神論者的溫語,從容地接受了這個設定。她出神地看向伏雲君,想的卻不是前度情緣,而是欣賞起了他的美貌──和他一比,偶爾會所裡碰見的小明星小狼狗,都是庸脂俗粉,顯得不上檔次了。
  尤其是深受打擊的時候,長翹眼睫在眼下投落一層影影綽綽的陰影,將將要哭的樣子,精緻得很有欺負他的價值。
  「前世?是的,前世的事情,凡人不會記住,你不認得我,也合情合理……」
  伏雲君嘴唇抖了一下,想起某些,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回想起來的事。
  他費心裝了一個神仙下凡的逼,出塵的仙氣,此刻完全破功。
  不食人間煙花的仙君,卻在看見故人後,抖成了一個街上看見初戀女友的小傻逼:「你上一次跟我說,不記得我是誰,是睡了我之後的第七天。」
  「……」
  兩個大齡雛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溫語。
  相對而無言。
  少頃,竟是伏雲君先調節過來──他費了大力氣將翻騰的情感壓下去。
  和上神不同,他深諳凡間規矩,化人的時候,幾乎將所有原形的特色都收得乾乾淨淨,黑髮黑眼,乍看上去,只是個俊逸得過分的帥哥而已。然而終究非我族類,眼底始終有一抹深沉的金光,大部份時候,它都明亮乾淨。而這時候,像卻被化學藥劑洗滌著的金子,眼看著要融化成淚,卻在下一刻新凝固定形。
  「是我失態了,」伏雲君開口,脆如鳴玉之聲:「轉世就是對前世的事一筆勾消,我不應該提起來的,讓你們尷尬了,望兩位勿見罪。」
  他像是重新找回了章法,得體的俊雅穩穩當當重新回到了臉上,唇角一勾,帶了歉意的笑,笑進心坎裡,又帶了點討饒的意味,真教人對他氣不起來。
  席妙妙本來就沒怪他,只是不希望跟男友的好朋友弄得關係尷尬,但她轉頭看向溫語,想知道好友的意思。
  後者若有所思:「前世的事情,我是真不記得了,不過……確實是我會幹出來的事情。」
  三觀被瘋狂刷新的封殊:「……」
  正主都這麼說了,席妙妙再也忍不住吐糟的衝動:「是你的風格。」
  「我什麼風格啊?」
  在席妙妙的記憶裡,溫語對任何人都很冷淡,從來沒見過她為情所困的樣子,初初一起到s市的時候,倒是一起為財所困過一段時間。在感情上,太瀟灑,有時就是一種冷酷無情,但她始終是她的好朋友,是以換了個溫和的說法:「呃……太瀟灑?」
  『太瀟灑』的溫小姐抿著唇啞笑了一下,眉梢眼角都沾染了她的笑意,席妙妙暗道不妙,果然,她下一句就是:「剛才你說讓我乘著飛的承諾,還有效嗎?」
  ──太過分了吧!
  明顯是要玩人家兩次啊!
  封殊牽起席妙妙的手,兩人不約而同地站到了一邊兒去,充滿了對城裡人真會玩的景仰。
  伏雲君顯然沒料到還有這一著,仙君的皮險伶伶地掛著,眼底金光晃蕩,將信將疑,而她依舊是那副很含蓄的笑,若有若無的,撩一下就退回安全線,矜持得很誘人。
  封殊看著她,莫名覺得有點熟悉。
  但他很肯定,今天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至於前世?他還是初次聽說伏雲君還有這件舊事。
  苦思片刻,他終於摸索到了熟悉感的源頭──平時伏雲君向仙子笑,就是這副德性!
  神與人之間的分別,有時別著天涯,有時近得只是一步之遙。
  天若有情天亦老,完美形象的高嶺之花,只因還沒碰到能治他的人。
  「……當然有效,」
  伏雲君慢聲說到,依然想將先前摔得粉碎的形象撿回來,重新組裝好。但話一說完,他就迎上了她洞若觀火,似笑非笑的美目──他長得溫文秀美,膽子卻大,從沒怕過事,更別說怕女人了,但這一眼,卻被看得背上發熱,心頭狂跳,甚至忍不住丟盔棄甲,轉向好友求助:「人多才有意思,我難得下來一趟,總不能冷落了你們倆,席姑娘也沒乘過龍,上來一起吧?」
  怕上神情商低,他還用了傳音入密:『社會我封哥,小的求你來騎我了!跟她單獨相處我好緊張啊!』
  這是封殊第一次聽見伏雲君跟女人相處還會緊張。
  他沒有落井下石的惡趣味,對友人體諒有加:『我是願意幫你一回,但我要陪著妙妙,如果她不想騎你,我也不去了。』
  伏雲君感動得五體投地,良心發現,深刻反省自己之前忽悠他凡間規矩的舉動──封殊倒是沒往心裡去,只記住了他幫自己通了網,讓他得以結識妙妙的恩情,轉頭問:「妙妙,你想乘嗎?你想的話,我陪你一起。」
  席妙妙轉頭看向溫語。
  她看明白了,她對伏雲君,應該也許可能有點意思,而對閨蜜有興趣的男人,她當然不能染指,只能送出助攻。她對閨蜜的男人沒有興趣,但對一條會上天的龍……實在是不爭氣地很想乘一回啊!
  玄幻小說看得少,《千與千尋》卻是看過的,人類對飛翔有本能的渴望,席妙妙愛看動畫,曾對《魔卡少女櫻》裡騎魔法棒飛天的一幕嚮往得做夢也想做魔法少女,後來看了一部《魔法少女小圓》才打消了這個想法……
  但是,騎一條龍,確實是她眾多不切實際的中二病夢想之一。
  「一起吧,人多熱鬧。」
  溫語曼聲道,脈脈地看住伏雲君,紅唇勾出令人不安的淺淺笑意。
  當他重新化為龍時,才察覺出了不對──龍身極長,分別坐於首尾的話,說話都要揚著嗓子,溫語很不講究地將撕開長裙,撕成高叉的款,一對白且細的長腿往龍頭上跨坐,俯身問道:「我可以抓住你的角嗎?」
  「……可以。」
  柔軟的小手捏住龍角,她回首道:「你倆坐到尾上去吧,我不想當你們的電燈泡。」
  頭一次騎龍,席妙妙樂得找不著北,自是說什麼都好,封殊憐憫地看了眼急得滿頭大汗的伏雲君,傳音入密一句『愛莫能助』,就死道友不死貧道地拉著女友坐到後邊去了。
  伏雲君焦慮得要掉鱗片了。
  他起飛得慢,溫語更不畏高,尚有餘力停伏在龍鱗之上,下巴抵著軟鱗,夜涼如水,冰涼的鱗片貼了一會,竟發起燙來。他不言不語,她卻不想一路沉默無話,噫地笑了一下,壞得人心頭直跳:「害羞了?」
  「……」
  「這麼怕我?」
  「……」
  「你再不說話,我要咬你了。」
  龍角和鱗片一樣,白生生像玉製而成,流轉著淡淡白光,非任何模型或是cg模擬出來的美,溫語往前挪了個身位,思索照刻,見他真的不說話,竟一口就吻了下去,嘴唇所碰到的地方,飛快發燙。
  「你別碰我的角!」
  伏雲君再也憋不住,氣急敗壞地制止她的舉動。
  夜空蕩出銀鈴般的笑聲,如此熟悉。
  神仙沒有時間觀念,一切彷彿都發生在昨日,伏雲君覺得自己又被玩兒了。
  賭咒發誓過再也不上凡人的當,如此這般,遊戲仙間還比較好,就像,發誓再也不去隔壁班偷看那個特別漂亮的女孩子……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
  讓人淪陷的不是漂亮,而是特別。
  當意識到一個人對自己來說是特別的時候,他就佔據了不敗之地,永遠對你有生殺予奪的權力。


第30章
  龍首沒羞沒臊, 龍尾卻是另一種畫風。
  席妙妙坐在龍背上, 雖然沒有角可以讓她抓著,但她背後的封殊坐得很穩,她名正言順地靠在他懷裡,能夠舒適地享受夜風拂面的溫柔──被公主抱是很夢幻, 但要俯瞰這座城市, 還是有座騎的舒服。
  她探頭出去,入目是整座s市的脈絡。
  s市和港島只隔著一條河,港島整夜整夜地開著路燈, 那裡的人也好像不用休息似的,多的是晝伏夜出的人群,倒比夜空還要像繁星。世界三大夜景之一, 原來真的那麼美,距離太遠了, 她在高空上, 城市的繁華燈光也映不到她臉上, 可她卻看得莫名高興。
  「封殊, 你在天上的時候, 會看下來凡間嗎?」
  「不會。」
  「……」一瞬失落後, 席妙妙又振作起來:「那你錯過了很多啊!如果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見這樣的夜景, 一定會天天來看, 從日出日落黃昏夕陽看到晚上……這可是世界三大夜景之一!另外那倆是哪裡來著?我不記得了, 只記得港島的。不過沒關係啦, 記住咱們華夏的最漂亮就行了!」
  封殊從後捏住她的小手, 捂得暖暖的:「我沒錯過你。」
  那點暖意,燒到她的臉頰上了,她另一隻手掩住臉悄悄地笑起來,話題卻扯開來:「話說回來,封殊你算華夏人嗎?」
  「我不是人。」
  「……」
  席妙妙若有所思:「那我也算交了個老外男友了啊!「
  「不喜歡嗎?」
  「有點酷,」她仰起臉來朝他笑,在萬丈高空上,沒有其他人看見,羞恥心好像也被留了在地面,使她格外能面對自己的欲求:「我的男朋友不是人!」
  席妙妙自覺不是溫女神,這輩子沒做過多少很酷的事,最酷的,可能是掙脫了家人的箝制,隻身來到大都市,又和網戀的對象奔現了。在大部份時候,她都願意一再退讓,不爭意氣,不搶朝夕,卻在特定的事上執拗得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幸好,兩次決定都做對了。
  她瞇起眼睛,欣賞上神線條優美的下巴,他俯首,雙目黑沉沉地對準她,很具壓迫感,她卻一點都不怕了。
  「太幸福了,我有點不適應,」
  席妙妙嘟噥著,又想將臉埋進手裡,她低下頭:「你知道什麼叫守恆定律嗎?就是,能量不會憑空出現的,它注定了多少,就是多少,我覺得運氣也是守恆的。我這個人總是不太夠運氣,會不會把下半生的運氣都用完了啊,可能待會伏雲君打個噴嚏,我就很倒霉地掉下去了。」
  像每一個普通人,很珍惜地用著自己的運氣,對[人生總是有起有落落落落落落落jpg]的表情包格外有共嗚感,即使得到了幸福,在夜深人靜時,也會不安地疑惑──我值得這份幸福嗎?它會突然離我而去嗎?我承受得住嗎?
  「我很羨慕溫女神,她那種日天日地的自信,水來土淹的氣概,也許就是我賺不了大錢的原因吧,」席妙妙又仰回他懷裡,閉上眼睛:「我只能很努力很努力,維持住現有的樣子,真不容易啊,每個人都讓我趕緊找個男的湊合算了,可我就是不想湊合,光是堅持做自己,就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很不酷吧。」
  「一想到世上有更多的女孩子,連做自己都做不到,就更加小心腳下每一步。」
  稍一軟下來,聽信了他人的安排,踏進不想要的婚姻,才是萬劫不復的『正常生活』。
  普通人,也有普通的戰鬥。
  跟自己,跟家人,跟這個社會的主流思想作戰,筋疲力盡。
  凡人的煩惱,封殊完全沒有共嗚感,也難以理解。
  但這並不重要。
  只要有一顆願意去聆聽理解的心,就比99%的凡人更能給她關懷──作為一個成年人,席妙妙心知肚明,旁人是不可能百分百明白自己的。
  他想出來接話的說辭,也不太漂亮:「你要是掉下去了,我接著你。」
  「噗。」
  「以後也不用湊合了,有我在,你要是覺得我不夠好,但不想跟別人湊合,跟我湊合也好,我等著你,等到你喜歡我為止,」封殊頓住,邪魅狂狷的聲線裡是幾不可聞的緊張:「你……現在,不喜歡我嗎?」
  神仙,也有辦不到的事。
  他忐忑地揣測著懷中女孩的想法,那麼嬌小柔弱的一隻,卻完完全全難倒了他。
  席妙妙睜開眼,入目是他英俊的輪廓,血條又被秒殺清空了一遍。
  劍
  她忍不住冒壞水:「你猜?」
  「我猜不到。」
  「那我就不告訴你。」
  恃寵而驕的大齡少女,也有了當小公舉的權力。
  封殊被折騰得沒脾氣,眼底是手足無措的慌亂,他不懂凡人,以為每個人都像伏雲君那樣喜怒無常,對愛可以輕言放棄,像友人所說的,凡人可以一日換一個伴侶,他不行,他做不到,他動了感情,就是很漫長的事。
  漫長到什麼程度,連他都不知道,他壽命很長,也不曾有過愛人的經驗。
  他斂眸示弱,席妙妙戀愛經驗嚴重不足,卻受過不少言情小說的荼毒,嘗試嘴賤小情趣,又不像溫女神深諳不同人承受不同的度,是以把男友弄得真委屈了,她也沒察覺出來。
  封殊低頭彎腰,另一隻手亦虛扶著她,額頭抵住她的肩,神威蔫了吧唧的:「我喜歡你。」
  他不懂得花言巧語,也沒有高明的話術,能套出女友的真心話。
  她不肯說喜不喜歡他,他能做的,只是一直告訴她,他喜歡她:「無論你什麼時候會喜歡我,我都一直喜歡你。」
  男人聲線沉啞,凶暴的殺人鯨,溫柔地頂了頂兔子的臉頰,呼息撩人。
  恐怕世上最負心的女人,都承受不了這樣的攻勢(除了龍頭那個),但何況席妙妙只是一時興起,覺得干了『戀愛中的人應該幹的事』,一下被鋪天蓋地的真心壓倒,心臟跳到了嗓子眼,血液沸騰──大抵是晚上的海鮮麻辣燙在作祟,吃得太補真不是好事,**的資產階級啊!
  她想摀住自己心臟,他卻探上來,將她另一隻手也牽住了。
  無意中,封殊的手,這下隔著席妙妙軟軟小小的手,壓在她的不可言說的柔軟上。
  只是,雙方都沒想到這一點來。
  他只想抱住她,而她想到的,卻是明明他沒用多少勁,心臟卻像是要被他按壞了──她的心早已叛變,渴求地要躍到他的手心上,即使有血管箝制著,那股因他而起的波瀾,卻久久不能停息。
  這下子,就算三大夜景違反地理原因整齊地鋪在地面上,她也沒心情看了。
  「你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封殊頓住,隨即挫敗地歎了口氣:「有關係,我想你喜歡我。」
  他的頭髮摩娑著她的頸側,癢得心要化了。
  席妙妙突然發現,談戀愛真是件很折騰人的事情,以前她只有在爆肝通宵趕稿,狂灌黑咖啡的時候,才會久違地心悸。而和封殊在一起之後,心跳沒來由地加速是家常便飯,動輒要從胸腔裡跳出來──那些經歷大事該有的反應,現在只需要他靠近一點,說幾句話,就通通冒出來了。
  她再也裝不下去了,嘟噥著說實話:「我怎麼會不喜歡你啊?」
  「那是喜歡?」
  「……是啦!喜歡你,你不要一直問啊,很害羞的,能不能社會一點。」
  這時候,是順勢求親親的最好時機。
  可是,我們比鋼筋還直的直男上神顯然沒抓住這個機會,逮住那句『喜歡你』就樂得沒邊了。
  席妙妙尚算有點常識,她屏住呼吸,等一個親親。
  ……沒等著。
  一分鐘後,她終於忍不住:「封殊,你不覺得現在氣氛很好嗎?」
  「嗯?你覺得好就好。」
  天道好輪迴誠不欺我,方才拿著『喜不喜歡』裝逼的席妙妙,這時完全體驗到了這種滋味。底下繁華的燈光彷彿給了她力量──這個夜夜笙歌的地方,恐怕有一個師的兵力在開房吧!她怎麼連跟男朋友親一下都不敢呢?太丟人類的面子了!
  憋了半天:「那個,封殊,我覺得氣氛很好,很適宜做點什麼……」
  「你想做什麼,我陪你。」
  「……嘶,」
  她腦補的『上神邪魅一笑,領會了她的意思,並欺身吻得她透不過氣來,問她滿意嗎小妖精』設想,看來是不存在的:「那個,就是,小哥哥,我想……」
  席妙妙側過身,入目是他冷峻的臉龐,帥得她心臟又不好了。
  「想做什麼?」
  他耐心問道。
  下一刻,席妙妙發現了問題所在──
  由於她的某種愛好,她在各大影視動漫作品中,見識過最多的吻戲,都是男人跟男人的。
  呃,現在讓溫女神教一下她,還來得及嗎?


第31章
  夜風吹得席妙妙很清醒。
  她滴溜溜地看住封殊, 他等待女友想做的事情, 唇角揚著殺氣騰騰的微笑。只是, 她已然免疫, 不但不怕,還能從中看出溫柔與耐心,鼓勵著她一親芳澤──等等, 男人的嘴唇,真的能用芳澤真形容嗎?
  算了,反正遇見他之後,物理生物老師都死得七七八八了, 不差一個語文老師。
  「我要親你了。」
  席妙妙鄭重地預告。
  聞言, 封殊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 緊張感是大腦頒發下去的最高指令,渾身一僵, 不知如何是好。她目光在他嘴唇上流連而過, 他的唇形也長得好, 帶一點翹, 很勾人, 不像良家婦男。
  太好看了, 形容為芳澤, 沒毛病。
  「我……要做什麼嗎?」
  封殊謹慎地徵求她的建議, 她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下命令:「別動。」
  「好。」
  上神任她擺佈。
  席妙妙仰起臉, 很慎重其事地瞄準了他,睜著眼,湊了上去,距離一毫米。她呼吸急促,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抗議著,受不了啦,放過它吧……然後,蜻蜓點水地碰了碰。
  軟軟的。
  但是太緊張了,嘗不出什麼特別的滋味,只是很有儀式感。
  「可以輪到我了嗎?」
  封殊開口,磁性的嗓音磨過她的耳畔。
  「呃,可以,請。」
  猶自沉浸在初吻餘韻的席妙妙用詞非常禮貌,只是,上神沒留給她太多回味的空檔,便俯身吻了下去,一手環住她的腰,屬於他的氣息排山倒海地壓來,讓睜著眼的她潰不成軍,忘了怎麼呼吸,不懂回應,小手搭在他的肩上,覺得自己要死了。
  沒有技巧,也不需要技巧,她嘴唇上塗的草莓味唇膏融化在這個吻裡,淡淡的果香游曳於唇齒之間,吻得七大行星逐顆在耳邊炸開,絢爛十里不及一個他。在接吻方面,上神顯然比她有天賦得多,無師自通了用舌尖撬開她的齒關,恣意攻城掠地──大部份時候,他都表現得沒有攻擊性,溫馴任她作威作福,不像戰神,倒像沒脾氣的小可愛。
  但,那是他不想跟她計較,怕嚇到了她,處處讓步。
  這時候,他不想再忍,或者已經忍過了,只是效果不明顯。
  殺人鯨凶暴的一面在此露出了冰山一角,叼住她的嘴唇蹂│躪,壓住她的舌頭欺弄,得寸進尺,步步進迫,極具侵略性,幾乎要將小兔子吻暈過去。
  相比起來,她主動的一個吻,簡直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
  他是要吃掉她的舌頭嗎?
  麻麻他好可怕要被咬掉了……嗚嗚……
  席妙妙始終沒找到呼吸的時機,也忘了可以用鼻子呼吸,一輪長吻下來,當真要暈了。
  封殊鬆開她的時候,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心服口服。
  「封哥,我想問一下,你可以多久不呼吸?」
  封殊抬眉:「我可以不用呼吸。」
  「……」
  跟非人類談戀愛,真不容易啊。
  席妙妙悻悻想著,索性在他身上不起來了,靠著他,臉埋在他胸膛上,有很好聞的味道,仔細想想,應該是她家裡的檸檬味沐浴露。她不起來,他亦不想催她,兩人相擁於龍背,默契得很溫柔。
  白龍繞著港島和s市浪了一圈,突發奇想,以傳音入密方式傳到兩人耳中。
  「溫語說席姑娘沒去過港島,要不要飛下去吃個夜宵?」
  「好啊,我想去!」
  席妙妙興奮答道──她還真沒去過港島,來s市那麼多年了,理應怎麼也該去一趟,可是一直懶得辦通行證,加上要是辦了,萬一傳到朋友圈裡去,少不免冒出一大堆舊同學奇怪親戚要求免費代購。
  她聯想能力也很強:「你能御劍飛行,伏雲君本身就是飛龍,要是你倆走私,一定很賺錢!」
  堂堂上神仙君,淪落到被安排這樣的工作了。
  封殊摸摸她腦袋:「你喜歡就好。」
  「我就說說,」席妙妙有賊心沒賊膽,真違法害人的事兒不敢干也不想幹:「頂多帶罐奶粉,上次溫語給我帶了一罐,生吃還是衝開來都很甜。」
  他視線落到她被吻腫了的唇上,心猿意馬,忍不住又啄了一下:「確實很甜。」
  席妙妙瞪大眼──她被調戲了?
  前方傳來龍咆哮:「兩位,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好嗎?在我背上做這種事真的好嗎?……什麼啊你別咬我的角!好氣!我要甩你下去了!」
  游刃有餘的暖男音,生生咬成了炸毛的少年。
  「我錯了我不甩你,我他x的哪敢甩你啊,兩輩子都是你在甩我,你別抱著我的角,我也是有尊嚴的,我是神龍,神龍好不好!你別撓我的逆鱗,我要炸了!」
  抱住龍角的溫語回頭朝閨蜜揚起了勝利的笑容。
  席妙妙對這位馴龍女騎士佩服得五體投地。
  抗議歸抗議,伏雲君始終顧慮到背上的兩位是凡人,全程飛得比廉航都穩,過了護城河後,唔的一聲:「我體型太大了,施加障眼法都不好降落,你倆到封殊的劍上去,我變回人形……你快從老子的角上下來!」
  溫語頗感遺憾,一路走龍背,如履平地,絲毫不畏高,走至兩人身邊。
  「站得下嗎?」
  她多慮了,劍大小縮放自如,再來一隊人都站得下。
  白龍變回人形,席妙妙轉頭看他,他踏空走過來,連劍也懶得招。不需要她開口,伏雲君已看出了她的好奇,貼心解釋道:「我跟封殊在天上飛其實都不需要御劍,看心情,有時帶妹就要……你幹嗎?我沒帶劍,你別過來!」
  「要接住我啊。」
  劍下是萬丈高空,溫語歡笑著,腳尖一點,往伏雲君跳去──她並非鮑威爾,跳不了895米,眼看就要自由落體,旁觀者看了都要嚇尿。電光石火間,席妙妙似乎聽見仙君罵了一句很不文明的:「艹!」,箭步撈住她的腰:「你不要命了!」
  「不是接住了嗎?下去吃夜宵吧。」
  溫語雲發散亂披在腦後,掛在他身上哈哈大笑,彷彿剛才是從上鋪跳到下鋪,視粉身碎骨為稀鬆平常。她比妙妙更快接受眼前生物不是人類的玄幻事實,被她的輕狂舉動激怒,伏雲君眼底金光激盪,人形俊美的臉孔上鑲嵌著倒豎的獸瞳,須臾,又軟了下來:「想吃什麼,挑個地方降落。」
  「妙妙呢,想吃什麼?」這時,溫語和封殊立場一致,她心情愉悅地在神龍身上調整了一下坐姿:「我經常來這邊,不稀奇了,你是頭一次來,你想吃什麼我們都陪你……封哥沒意見吧?」
  封哥當然沒意見。
  妙妙的意見,就是他的意見。
  席妙妙回想了一下睡前那頓海鮮麻辣燙,這時血液裡都冒海水味,不想吃辣的了:「吃甜品?大排檔?」
  選擇困難症陷入了深深的苦惱。
  幸好旁邊兩人都很能拿主意,見她迷茫,溫語拍板指揮飛進九龍半島一個不算發達的區域。在高空的時候,已能看見高樓林立,像一根根刺向天空的槍,形狀各異,低矮的樓房商舖賞的深夜一點多還亮著燈,甚至隱約可見排著隊的人龍,食物香氣隨著煎炒聲傳出來,讓她很是心動。
  「這麼晚還有人啊!這裡白天也開嗎?」
  席妙妙想起之前去過b市的簋街,也是一條不夜食街,倒比這裡熱鬧多了。
  「附近都是民居,想再熱鬧一點,可以去蘭桂坊……」溫語撫著嘴唇,笑得不懷好意:「不過,妙妙不喝酒,去那邊就沒意思了,而且兩位一看就是愛靜的性子,這邊好,安靜,能說說話。」
  三人的顏值,就是夜店一放,也是謀殺眼球的主兒。
  席妙妙圖省事,晚上只化了淡妝,可也透著股生嫩青澀的純味,在溫語看來,其實不少人喜歡撩這一款。
  她挺驕傲:「惟一能讓我夜不歸宿的店,就只有網吧。」
  四人落在幽暗小巷,無人注意到漆黑一角多了四個陌生來客,席妙妙左手牽著封殊,右手拉著溫語,自覺已是人生贏家,美的不行。自從大學畢業之後,她已經很久沒和兩個朋友以上一起在夜晚冒險了,而帶著男朋友,更是大姑娘上花轎的頭一回。
  席妙妙抬頭看向封殊,他……他依舊是沒什麼表情。
  「怎麼了?」
  「你不高興嗎?」
  「你在我身邊,怎麼會不高興?」
  伏雲君一拍他的肩膀:「席姑娘你放心,這傢伙面上看不出來,有妹子陪著他,其實高興得要死了,封哥你說是吧。」
  封哥點頭,冷峻依然:「我高興死了。」
  ……她不得不信了他的邪。


第32章
  與三人同行, 席妙妙也體驗了一把偶像劇的感覺。
  大半夜的,這邊街上依舊燈火通明, 只要天一入夜,彷彿晚上八點跟凌晨一點只是數字上的分別, 大排檔裡髒話不絕於耳,男女高談闊論,馬路對面,是幽靜的華金冰室。馬路本來寬闊,兩邊卻排滿了摩托車,絕大部份都經過改裝。
  款式各異,都很炫酷。
  最靠近妙妙的一輛, 車身噴漆如燃燒飛揚的烈焰,燒至排氣管。
  恰好,一個吃完糖水的青年戴上頭盔,跨坐於摩托車上,招手讓女伴坐於身後, 發動引擎,灰濛濛廢氣從排氣管噴薄而出,就像車身燃燒而成的灰燼,竄進遠處街角的黑暗之中, 只剩下一溜煙。
  「唉。」
  那輛車太炫酷了,席妙妙都要以為自己誤入了《頭文字d》的片場, 好奇瞄了眼車主, 藉著大排檔的燈光, 看出了只不過是個滿臉青春痘,稚氣未脫的平凡青年。她若有所思:「我一直以為只有陳冠希、古天樂或者鄭伊健這類帥哥才會開這麼狂霸酷炫吊炸天的摩托車。」
  溫語領著三人走進華金冰室,在靠著玻璃窗的位置坐下,她翻開菜單:「這邊開得晚,很多車隊浪完來歇歇腳,吃夜宵,嗯……有時也不止摩托車,」她朝窗外昂了昂下巴,妙妙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恰好看見一輛啞黑色的法拉利轟嗚著滑進馬路。
  「車真漂亮。」
  「別看了,」溫語阻止了她探頭的舉動:「車主不會好看的。」
  席妙妙垂死掙扎:「……萬一是高富帥呢?」
  「再帥,有你男朋友帥嗎?」
  她回首看向封殊,後者回望她,帥她一臉:「好吧……」
  對於自己有了個顏值十分的男朋友,席妙妙依舊沒什麼實感,比起『我男朋友是神仙』,『我男朋友比明星帥』更不可思議一些──畢竟,神仙還可能有其貌不揚的普通仙,且充斥著各大動畫小說作品之中,但帥哥,真的沒出現過在她的生活裡。
  哦,還是有的,不過頭上都打上了閨蜜男友四個凜然不可侵犯的大字。
  「想吃什麼?要不我挨個點一下,分著吃?」
  溫語算是瞭解這對小情侶的性格了──妙妙是個對新事物拿不定主義的人,都想嘗嘗,嘗哪個,她能獨自糾結一小時,而封殊對吃食興趣不大,她象徵式的問一下,就和伏雲君商量著拿主意了。
  見狀,席妙妙好奇:「伏雲君是神仙,也會喜歡凡間的食物嗎?」
  「壽命一長,就得想辦法享受,不然多沒意思,」伏雲君朝她笑了笑,笑意如沐春風:「以前剛修煉,要辟榖,那時倒不覺得苦,很想變強,現在沒那執念了,慢慢來也很好,欣賞一下沿途風景。不過,我跟封殊的意見都不能代表大部份神仙,有很多都是從凡人修煉飛昇的,他們對凡人的想法可能就不一樣了。說到底,我不是人類。」
  和伏雲君說話是很輕鬆的體驗,尤其是她這種不善言辭,怕對方不高興,問一句話能斟酌半天,旁敲側擊,得到的答案可能不盡如人意。而他能輕易看出她想知道什麼,帶動氣氛之餘,還能在回答裡留個勾子,讓她能接話,不至於把天聊死。
  「我也不是。」專業把天聊死的封殊頷首附和。
  「你們看看,我跟溫語有這個天賦嗎?」
  伏雲君捻著溫柔的笑意:「飛昇要看緣法,即使成不了仙,能延年益壽,對小姑娘皮膚也很有好處,而且修仙很苦,用有限的人生去追求一個婚渺茫的希望,其實不太值得,」正好侍應上了菜,他將一碟菠蘿油推至她面前:「從辟榖做起,就享受不到這種美食了。」
  迎著他極具說服力的目光,席妙妙鬼使神差地捧起剛出爐,熱乎乎的菠蘿油,菠蘿包外的脆皮香脆卻入口即化,帶著柔軟的包,一口咬到底,觸到夾在其中的半融牛油片,芯子裡是涼的,外熱內冷,說過冰│火兩重天也不過如此。
  好吃得讓人留戀這份人間煙火氣。
  「我還是不修仙了。」
  「當然好吃,」溫語攪拌著她的絲襪奶茶:「那個酥脆的皮,裡面有豬油和砂糖。來,喝一口奶茶解解膩。」
  豬油做什麼都好吃,感謝豬先生。
  席妙妙一邊感受著飆升的血糖,一邊很沒出息地深深吸了一大口好友的奶茶,港式奶茶和內陸以甜度為主的奶茶略有分別,茶味偏重,只有真自己喝一口,才會明白為何會有絲滑奶茶的別稱──在今日之前,她看見美食雜誌用『絲滑』來形容飲料,她都覺得性質跟《神之水滴》裡,閉著眼嘗一口葡萄酒就能描述出出大溪地風光一樣,純屬藝術加工的扯淡。
  這時,封殊抽出一張紙巾,替她抹去唇角不小心沾上的麵包碎:「你靈骨很平庸。」
  「……」
  見她懵逼,不知是該為這體貼行為感動冒一下少女心,還是思考這句評價,他補充:「應該沒有修煉的天賦。」
  除了呆滯的席妙妙,伏雲君和溫語齊刷刷地將視線扎到他身上。
  「那個,封哥,」伏雲君艱難道:「你婉轉一點,這樣說話會傷害到女孩子的。」
  席妙妙回過神來,連連擺手:「沒事沒事,我又沒在這方面努力過,誰都有不擅長的事情。沒天賦早點告訴我也好,省得在上面白費力氣,他不是有意的。」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有意的,」
  伏雲君失笑,看向這個陌生姑娘的目光卻更軟和了:「我認識他那麼多年,能不瞭解他嗎?不通人情不能當作藉口或者萌點,而且他也肯定不想說話傷到你,我提點他,他高興都來不及呢。不過,能有你體諒他,他運氣不錯。」
  從神龍口中聽見『萌點』這麼二次元的話,席妙妙恍惚了一下。」
  封殊卻是當真了。
  「我……傷害到你了?」他英俊得像反派大魔王的臉上,流露出淺顯易見的慌張,牽著她的手晃了晃:「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樣說了。」
  看他的樣子,倒比『受傷了』的那個還要難過。
  輕易原諒對方,是馴服情人的大忌,但席妙妙從來沒想過去馴出一條忠犬,見他慌張難過,連忙捉緊他的手:「小事!這,說話的藝術也不是一兩天能學會,我已經夠怕說錯話傷到人了,你耿直一點也沒關係。」
  會說話,是很難能可貴的優點。
  像兩位那種點滿了溝通天賦樹,又不淪至油嘴滑舌,就更加難得了,席妙妙很欣賞,但是她男朋友做不到,一時學不來,那就慢慢互相探索好了。
  「嗯。」
  得了妙妙的允許,緊繃著的封殊才放鬆下來,唇角浮起了笑影兒。
  伏雲君若有所思:「我可以理解封哥為什麼那麼喜歡你了,確實是位可愛的姑娘。」
  「你才發現?」
  封殊抬眉,冷冷表白:「在見她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妙姑娘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女人了嗎?我還以為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
  溫語溫馨提示:「妙妙,你快把臉埋進包裡了。」
  天底下最可愛的女人羞得想找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封殊不明白她在害羞什麼,伏雲君眼底盛著沉沉笑意,覺得戰神傻瓜情侶的一面相當有趣,閒閒撩他說下去:「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哪裡可愛?」
  「她打遊戲的時候,著急起來在語音裡就開始說錯話,技能往後放,有時打字聊天到一半被偷襲,錯把打字當成技能釋放,打了一大串的字母發送出去,角色已經死透了。要上交畫作前一晚,聚精匯神畫畫的樣子也很可愛,隔一會問我是不是困了,想不想睡,可以先睡,還有看恐怖片時要掛著語音睡覺,驚醒的時候揉著眼睛說夢見編輯變成厲鬼向她索稿……」
  「好、好了,不要說了!」
  眼看著自己的老底要被揭清光,席妙妙趕緊喝止他,並搶過溫語的奶茶,一口氣吸掉大半瓶,冰得牙齒發麻,才將羞意險險壓下去。面對著另外兩人『誒嘿嘿』和『咦嘻嘻』的蜜汁微笑,封殊也笑,抬手,食指在她臉頰上輕輕刮了一下:「你臉紅的時候,也很可愛。」
  「好了,封哥,我知道大概知道妙妙哪裡可愛了,」溫語憋笑憋得要暈過去,奶茶都不要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妙妙,你心臟還好嗎?」
  「不太好。」
  我有這麼好嗎?真的有他說的那麼可愛嗎?不肯定,很忐忑。
  將最後一塊菠蘿包吃掉,豬油的餘韻開始膩了,席妙妙抬眼看了眼一臉『我只是在說大實話』的封殊,心想,也許被豬油蒙了心的,是他才對。


第33章
  整條街還開著的店, 都被四人嘗了一遍。
  以往只存在tvb電視劇的美食出現在面前,席妙妙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什麼都想嘗一嘗。即使每份都只嘗個鮮,剩下的全交給封殊解決, 一條街吃下來,也能讓她撐得走不動路了, 她攙著他的手,幸福地抱怨:「飽得走不動了!」
  「那我抱你。」
  「……誒誒誒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樣好羞恥!」被行動派封殊二話不說的打橫抱起,始料不及的席妙妙下意識環住他的肩, 面對溫語戲謔的笑睨, 她羞得將臉埋進他的頸窩:「你這樣不累麼?」
  「妹子你儘管騎他吧,你這體重,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而且能夠抱著你, 他應該很高興。」
  伏雲君一言道破好友的心思,這回, 他倒沒冷著臉坦然承認自己很高興了, 蹙起眉峰, 低頭徵求她的意見:「被我抱著,你會不高興嗎?」
  殺人鯨委屈巴巴地頂了頂小兔子的。
  小兔子能怎麼辦?
  只能選擇原諒它啊。
  「倒也不是不高興……」漂亮的臉龐極具殺傷力,席妙妙只覺自己的眼球被亂刀刺了個遍,羞憤轉頭, 無法欺騙自己的內心:「怎麼說, 我也老大不小的人了, 被男朋友在大街上公主抱,這不是少女漫畫的情節嗎?」
  溫語補刀:「你不覺得,咱們已經活在都市玄幻,或者幻想言情的小說裡嗎?」
  說得有點道理。
  伏雲君接腔:「你再仔細看看封殊的臉,」席妙妙聽話地將視線轉回男友臉上,他不明就裡,英俊的臉上略現茫色:「你看著他,不覺得你們跟偶像劇之間的差距只剩下羞恥心嗎?只要拋棄羞恥心,你就是偶像劇女主角!」
  席妙妙回頭,瞪向二人:「你們倆不是合起來忽悠我的吧?」
  「當然沒有,看我真誠……算了,你看他吧。」溫語想起來自己長了張妖艷賤貨的臉,怎麼也跟『真誠』兩字扯不上關係,便禍水東引。迎著席妙妙的目光,伏雲君坦然一笑,笑得敞亮又溫柔,漫天夜色的黑暗都與他無關,他往那一站,就是溫暖的發光體。
  太真誠了。
  「好了,」他稍稍正色,打圓場:「這裡也沒人認識我們,而且這麼晚了,街上人煙稀少,吃撐了不想走路是人之常情,就讓封哥抱著你吧。不然你走累了,他也心疼。」
  好友說了句人話,封殊頷首,認真地看住妙妙:「我會心疼。」
  席妙妙埋首在他頸窩,看不見就不害羞:「那我在你身上睡一會,我們回家吧。」
  「好。」
  我們回家吧。
  這句話,聽進封殊耳裡,比剛才吃下的草莓綿綿冰還要甜上一百倍。真好,他想著,眉眼都柔和了下來,只是害羞地抱住他的妙妙,並未察覺到這一點──她其實沒想在他懷裡睡著,怎麼可能睡得著呢?被人抱著走路,其實是很顛簸的一件事。
  可是她說想睡,他就不會讓她被影響。
  除了不是躺著的,穩得跟趴在沙發的大枕頭上一樣,他有節奏地輕輕拍著她的背,飽腹感伴著困意來襲,沒一會,她只覺得夜風很舒服,但是也很涼,而抱著的大枕頭暖暖的,她不由自主地攀得更緊。
  樹熊妙想著,這棵樹軟硬適中,還會發熱,她想抱一輩子。
  正酣睡著,忽然被拍了拍肩,席妙妙迷迷瞪瞪地仰起臉,入目是熟悉的裝修:「回到家了啊……把我放床上吧。」
  「洗臉刷牙,再睡。」
  「……嗚,」
  客廳的燈光刺眼,半個腦子仍沉浸在黑甜鄉里,沒清醒過來的席妙妙閉著眼直哼哼:「你抱著我去刷牙洗臉吧,我人給你了,隨你擺佈……」
  上神沒有半點睏意,只是忍不住伸手輕撫她鬧脾氣的小臉:「好,聽你的。」
  好歹也是一米六的成年人,他卻跟抱著只小貓似的,一手抱著她,另一隻手還能用法力擠牙膏,牙刷溫柔地抵開她的齒關,細緻的洗刷每一顆牙齒,草莓味的牙膏不具備讓她清醒的能力,迷濛間,還覺得這玩意挺甜的:「來,漱口。」
  咕嚕咕嚕……
  「吐掉。」
  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困過頭的成年人不如學齡前兒童。
  怕冷水呼臉會驚醒她,封殊用溫水弄濕了毛巾,擰至半幹才替她擦臉。撩起劉海,從額角印至鼻尖,毛巾描繪著她的輪廓,耳後,都被擦了一遍,暖乎乎的觸感很溫柔,不但沒有讓她清醒過來,洗擦掉被街邊大排檔油煙弄得粘乎乎的不適感,反倒更愛困了。
  眼皮一黑,聽到了關燈的聲音,席妙妙感覺到自己被放在床上,蓋上了被子,她半睜開眼:「封殊?」
  「睡吧。」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
  太留戀剛才一路的懷抱,席妙妙拉住他的袖角:「不要走,一起睡吧。」
  「……」
  「只睡覺,我不做其他事!」
  看出了他的疑慮,席妙妙趕緊作出保證,末了又覺得有點好笑──她才是那個應該警惕對方的女方吧?她半睜開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封殊側臉上是顯然易見的無奈,彷彿抱著她飛回來,抱著她洗臉刷牙,這些都不算事,惟獨這個同睡的要求,難住了他,讓他為難。
  他在床邊坐下,俯視她。
  這是一個很有壓迫力的角度,且他可止小兒夜啼的氣場也很嚇人,像是某種肉食性的猛獸,居高臨下俯視她的咽喉,斟酌著從哪裡下嘴。席妙妙挪了挪位置,靠在他的大腿旁邊,欣賞他可愛的為難──當喜歡的男人品行讓女人安心的時候,她會忍不住作死,挑戰他的底線,看他能忍到什麼時候。
  很作死,很好玩。
  席妙妙無師自通了這一舉動,而封殊沉默良久,終於屈服了。
  「我換件衣服,這一身會硌到你。」
  「好。」
  話音剛落,他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溫水擦臉都叫不動她的席妙妙立刻清醒了──眼睛睜得老大,他不走,難道是要在她面前換衣服?這麼刺激的嗎?燈光師呢?請把燈光全部打在他身上!
  很可惜,她的男友非人類。
  她只一眨眼,原本襯衫牛仔褲的封殊,已是一身純黑長衣的打扮,像足了仙俠電視劇的裝扮。
  誰能料到,上神就和奇跡暖暖一樣,能一鍵換裝呢?
  席妙妙扼腕惋惜。
  封殊卻不知道她為何突然精神,逕自鑽進被窩,將她環進懷裡,下巴挺住她的發頂:「睡吧。」
  晚了。
  以為自己能看見脫衣play的席妙妙,已經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智商也回復到了正常水準,這一抱,將她的羞恥心也抱了回來──她剛才要求了什麼?要他跟她一起睡?臥槽她這麼說了嗎?她居然是這種人嗎?
  她將臉埋得更深,全身都是他的氣息,被環住的背,能感受他手掌的溫度。
  ……啊,感謝三分鐘之前的我。
  如果是清醒狀態的她,可能交往一年都說不出這種話吧,席妙妙對自己誠實地承認,被喜歡的人抱著睡覺,真的很幸福,很暖。
  原來,是這種感覺。
  以前,即使反鎖了門也會擔心壞人,門外有任何響動,即使是鄰居出門扔垃圾都會驚醒她。窗外有何風吹草動,更要趴在窗邊擔憂不夠結實,現在,她可以安心將所有半夜的危險都交給他,依靠著他,得一夜好眠。
  「睡不著嗎?」
  察覺到她沒睡過去,封殊低聲問道,胸腔些微的震動傳導到她的臉頰:「是不是不習慣?我還是出去坐著吧。」
  「……你是不是想打遊戲?」
  「不是。」
  「你就是想拋棄我一個人睡覺,然後去外面打遊戲!」
  說完,席妙妙忍俊不禁:「我開玩笑的。」
  「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了,」封殊其實沒接到她奇怪的笑點,只拍了拍她的背,聲音穩定有力:「遊戲不能與你相提並論,只是你一直都是一個人睡的,我怕你不習慣,睡不好。」
  「……是挺不習慣的。」
  初時的心跳過去,席妙妙忍不住拉開了點距離:「你比我高好多,這樣抱著睡覺,我呼吸好困難,而且睡得不自由。」
  這個很偶像劇,很少女漫的抱抱,一點也不符合人體工學。
  她轉過身去後,卻往他身上湊,像嵌在他懷裡。
  「這樣就好多了,你可以抱抱我嗎?」
  「好。」
  席妙妙抓過床頭的懶蛋蛋抱枕,抱在懷裡,床上,大的抱著中的,中的抱著小的。
  從今天開始,她要習慣,和別人一起睡。
  不對,不是別人。
  「以後,就是一直兩個人睡了。」
  「……嗯。」
  以後,一直,兩個人。
  這句話,封殊也很喜歡。


第34章
  上午八點。
  半夢半醒間,席妙妙翻了個身, 習慣性的伸手去摸平時枕頭下的手機──身體是醒過來了, 但只有聯上網絡, 打開微博的一刻,靈魂才算真正和這個世界有了聯繫。只是手機沒摸到,手卻碰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嗯?
  她家的抱枕中出了一個叛徒?
  席妙妙一邊揉著眼角, 一邊睜開眼, 一雙黑沉沉,幽深如槍口的眼睛,瞄準了她, 嚇得她竄出一背白毛汗。定定神, 枕邊人人英俊得不似**凡胎的冷峻臉孔上, 沒有絲毫笑意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將她釘在床上, 動彈不得。
  他身上有種非常強烈, 不可忽視的壓迫感;一言不發地躺在身側,更是殺氣凜然,將她還想賴床的困意嚇得魂飛魄散, 恨不得滾下床拔足逃跑。
  「你醒了?」
  沉啞的嗓音劃過耳膜,總算把她的腦子喚出了一點熟悉的安全感,從『要被殺了』過渡到『誒,這好像是我的男朋友』。席妙妙搭著他的肩, 怔怔看向他:「……封殊?」
  「嗯, 是我。」
  「你……看著我幹嗎……」
  「嗯?」封殊不解抬眉:「你好看。」
  這, 她還能說什麼呢?
  醒來的第一眼看見愛人, 理應是很浪漫的事情,但長相實在是硬傷,帥歸帥,著實把她嚇得不輕:「你這樣看著我好可怕,笑也不笑一下的。」
  封殊聽話地扯起唇角,眼裡一泓黑水,依然盛著冰冷無情的殺氣。
  如果說,不笑也像在笑的伏雲君笑起來時,是讓人如沐春風,眼中藏有萬千星光,那麼戰神一笑,就像萬千星光變成殞石,瞄準你一人,要將你往地心砸,碾壓成粉塵,令人很有跪下來求爸爸饒我不死的衝動。
  這一笑,豈止傾國傾城了,簡直是山家亡國破式的微笑。
  席妙妙嚥了嚥口水,決定轉移話題:「你也是剛醒來?」
  「我不用睡覺。」
  「……那你在床上躺著,不無聊嗎?」她隱有不妙預感。
  果然,封殊又笑了笑:「看著你就不會無聊。」
  啊,好甜。
  這句台詞,即使是頂著下一秒要取你狗命的殺意微笑說出來,也足以讓任何一個女人的少女心萌動,願意成就這一段引頸就戮,獻身式的愛情。
  席妙妙深呼吸,努力穩住。
  「你,看了一晚上?」
  「嗯。」
  嗚呼哀哉!
  席妙妙的小圓臉刷地慘白,看女友看得入迷,一夜未眠,這要是發生在小說裡的描寫,也許很浪漫,很深情,但是這一刻,她只很現實地,打從心底覺得羞恥……
  她知道自己睡相不老實,一開始安份背對著他,慢慢的左滾右轉什麼姿勢都能出來,上次一個不注意,醒來的時候發現雙腿擱在枕頭上,也不曉得睡夢中的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她垂下頭,這時,另一件物事映入眼簾──枕頭上,有透明水漬。
  ……
  這時候,席妙妙覺得自己活不下去,沒臉做人了。
  她,居然在睡覺時流口水了……
  而且流口水,就代表她睡覺張嘴了……
  事實上,這是很常見的情況,要是受涼鼻子堵了不暢通,睡覺時是避免不了自動張嘴的,相反地,像偶像劇那樣唇角揚著甜美微笑入睡,甚至微微撅著嘴唇的可愛睡相,才是難得一見的情景,肯定是位練過的高手,也許還練不出來,只能靠演的。
  但席妙妙接受不了,她深深埋在被子裡,沒臉見人。
  封殊,居然看了她這樣的睡相,看了一整晚???
  好羞恥啊!怪不得和男朋友一起睡覺是羞羞的事情,太羞恥了!她想上天台!
  細思恐極。
  睡了一晚,等於十個小時沒喝水,嘴巴發乾,嘴唇肯定也是難看的乾巴巴淡色,沒化妝,氣色差……席妙妙飛快轉過身去,不讓他看自己的臉,摸出手機,調出手機自帶的相機功能,打開前攝像頭,關掉美化功能,高清。
  看了兩眼,她的心如墜冰窖,恨不得把手機摔出去,大喝一聲──呔!何方妖孽!
  「你別說話,讓我冷靜一下。」
  「……好。」
  於是,封殊就看著他懷裡的小妙妙,抓起懶蛋蛋玩偶就抱,整張臉埋在蛋裡,抄起手機,用手摸索著探路下床,全程背對著他。在確定他這角度看不見她的臉之後,把懶蛋蛋往後一扔就衝進了浴室。
  手臂一伸,封殊穩穩接住懶蛋蛋,與它那張殘念的臉相視五秒,滿心疑惑。
  他哪裡惹妙妙不高興了嗎?
  衝進浴室後,席妙妙用最快速度洗臉刷牙,在臉上拍了化妝水後,懷著滿腔激盪的羞恥心化妝,總算能直視鏡中的自己。只是餘韻未消,她仍然沒臉回臥室見封殊,於是摸出手機,哭唧唧的撥電話給溫語:「女神,我沒臉做人了!」
  「怎麼,」電話裡,傳來溫語略帶啞意的性|感嗓音,她低笑:「你們做了?」
  「……不是!」
  席妙妙飛快將事情一說,憂慮道:「我不畫眉真的跟沒有眉毛似的,以後可怎麼辦,你說我要不要去做個韓式半永久眉?哎,你不是經常跟男朋友睡覺嘛,你睡覺之前卸妝嗎?醒來被看見素顏怎麼辦?不卸妝皮膚會很差啊,但是早上的樣子又很醜……」
  「停一下,你這樣我怎麼答你?」
  溫語憋了憋笑意,逐一回答:「別做,沒畫的自然,摸上去質感不好。卸,我素顏也好看。你可以比他早一點醒來,先下床洗臉化妝。」
  大美女素顏也好看,這是不可逾越之壁。
  席妙妙內心一陣鈍痛。
  不過,溫語是個有良心的閨蜜,在逗完她之後,話鋒一轉,安起她的心來:「我初戀的時候也很緊張,提早半個小時醒來小心翼翼的去化妝,他來我這裡四天,我連上廁所都只敢噓噓,就為了保持完美形象……是不是很好笑?別怕,慢慢來,我相信封殊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嫌棄你的。」
  面對喜歡的人,總想保持住自己完美的一面。
  我們對戀愛有太多幻想,而影視藝術作品又給了我們太多美好的假象,彷彿美少女是不會上廁所,放個屁都是香的,於是開始懷疑,充滿缺點的我,是不可能得到愛情的吧?就算有,也是柴米油鹽的湊合,畫風不一樣,這種愛情,只存在於漂亮可愛的網紅明星小姐姐小哥哥,或是遙遠的外國友人身上。
  初次遇上愛情,席妙妙慌張失措地想成為偶像劇裡完美的存在。
  但是,演員拍睡戲會化好全套的心機妝,也不是真的睡著,拍清晨中醒來,頭髮看似睡得亂成一團,底妝腮紅眼睫毛眉毛全都經過精心的描繪……不可能的,我們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光鮮亮麗,散發香氣。
  「別太緊張,你們還有很多時間。」
  溫語柔下嗓音,穩住了席妙妙的軍心──她太害怕只有自己表現得這麼差勁,一點也不游刃有餘,早上被男友殺人鯨笑臉嚇得高高懸起的心,這時才算落回了原地:「謝謝你。」
  話音剛落,溫語還沒接話,電話遠處便傳來一把熟悉的男聲,聲線溫柔,語氣賤出天際:「早飯買回來了,給你那碗加了香菜!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艹!不說了,掛了哈,麼麼噠。」
  「嗯,麼麼噠。」
  ……呃,如果她沒聽錯的話,電話裡那把男聲的主人,好像是,伏雲君?
  不由席妙妙多想,當她冷靜下來後,想到自己剛才醒來後的表現,在封殊眼裡,可能很莫名其妙,把他嚇了一跳,不由心生愧疚,正打算回臥室好好跟他說清楚,肩上便一沉,如同鬼拍肩,嚇得她整個人一激靈,猛地回頭:「……封殊?」
  來人點頭。
  「你,你在我背後怎麼不出聲啊,人嚇人嚇死人知道不……」
  「你讓我別說話,要冷靜一下。」
  封殊垂下眼簾,陰鬱冷峻的臉龐上是說不出的委屈。
  席妙妙被噎得好一會才說得出話來,她將他往臥室推:「剛才是我不好啦,嚇到你了。」
  「沒嚇到。」
  近一米九的高個乖順地任她推著,封殊回首坦言。
  「好,哥們牛逼,膽子大,」席妙妙好氣又好笑的比了大拇指,生怕他下一句就要謝謝她,連忙把話接下去:「我只是想著,醜醜的睡相被你看了一整晚,很害羞,覺得沒臉見人,所以就跑出來化妝了。」
  封殊沉默片刻,認真思考,思考得腦子打結。
  他並不蠢,在戰術觸覺上更是敏銳,但奈何,上帝為你打開了一道門,總會關上你的一扇窗,他情商委實低得令人髮指,也讀不懂大部份少女情懷式的潛台詞和背後意思。
  「可是,你不醜啊。」


第35章
  「可是,你不醜啊。」
  在微博上, 我們經常能夠看見一些情感博主教導大家, 女人問男人自己是不是胖或者丑,只是想得到斬釘截鐵的否定,從中得到安全感。確實, 當雙方都是普通人的時候, 這個世界對我們已經如此殘忍冷酷, 總會希望情人無底線地誇獎自己, 甜言蜜語不嫌多。
  但,席妙妙不是瞎子,而且職業使然,更是擁有比一般人的審美水準要挑剔一點。
  她知道自己不是美女, 起床的時候臉腫腫的也確實不能看。
  要是換個普通男人來說這句話,她還以自我安慰一下──大家都是平凡人,我不漂亮, 可是你也不帥啊,而當深情凝視著她,誇她天底下最可愛的這個人,是封殊的時候,一切就變得超現實起來。
  「就是,如果好看的標準是你的話,我應該算是毀容級的, 」席妙妙從洗漱架上摸過眼鏡戴上, 慎重地看著他:「你這種美貌而不自知的設定, 會讓我這種用美圖秀秀p得親媽都不認識我,然後在網上用照騙自稱萌妹子的人感到羞愧的。」
  萌妹子……
  封殊對網絡用語已有一定理解,雖然他不能準確地掌握什麼叫『萌』,但為著瞭解妙妙的喜好,還沒見面的時候,他就曾經查過釋義:「萌,是指在看到美少女角色的時候,產生一種熱血沸騰的精神狀態。如果這叫萌的話,你對我來說,是萌妹。」
  他牽起她的手,溫柔地握住:「你不必感到羞愧,你的母親不認得你,我也認得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靈魂都不會變,我會找到你。」
  甜言蜜語,男女交鋒的老套路,封殊都懂。
  面對每一個個華夏男同胞都不會陌生的老梗,他只會用最誠實的想法去回答她,有時不盡如人意,但喜歡對方的真心終歸能表達出去。
  席妙妙騰地臉紅,她轉過身去,手卻不鬆開,回應了他的十指緊扣。
  這種應對方法,她都沒見過。
  可能,只有上神能說出這種話吧!
  神仙認證的萌妹妙,決定不在這個話題糾纏下去:「既然我都洗臉刷牙化好了妝,換件衣服出去吃早餐吧。」
  「好。」
  對她的決策,封殊向來沒什麼意見。
  早上就被餵了一嘴的甜言蜜語,席妙妙雖然害羞,唇角卻誠實地上揚著。
  只是打開衣櫃,入目就是黑藍綠三色,一點戀愛氣息都沒有,最粉嫩的,就是上回漫展時鬼迷心竅被一個lo娘推薦買下來的粉紅色肩包──她想起來,有一次溫女神來她寒舍作客,見識了她的衣櫃後,恨不得拉她到商場來一次大採購。當時的妙妙很不以為然,她買的衣服,穿起來都很舒適,寬鬆清爽,冷了也保暖,深色系不挑身材,完美融入人群,給她安全感。
  當上了心,想去打扮自己的時候,才驀然發覺,她……原來,衣服有那麼暮氣沉沉的嗎?
  舒服是舒服了,可僅止於此,整個人灰撲撲的,脫離了初高中清一色的運動服之後,也沒有光鮮亮麗過。
  指尖停留在一件軍綠色的衝鋒衣上,席妙妙發著愣,她怎麼從來沒發現?
  還一直自我感覺良好。
  她不是沒愛美過的,愛美是人的天性,到了一定年紀,自動萌芽。
  但後來發生了什麼?
  揭開了一頁從來沒當回事的記憶碎片,連封殊走到背後都沒有發現。
  席妙妙想起來了。
  在她想要梳辮子上學的時候,母親斥責她小小年紀就這麼騷,想著打扮得跟小妖精似的勾引男人,將她的長髮剪成了狗啃似的短髮,後腦勺還禿了一塊,她哭著不願意去上學,怕被同學取笑。母親就拎著要哭暈過去的她到學校,問老師她是不是早戀了,換給她一個沒有男同學的座位,孤零零的在角落。
  自此以後,徹底扼殺了她對美的追求。
  太羞恥,太痛苦了,被強行剪掉頭髮,對年幼的妙妙自尊上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也沒人教她反抗──對一個小學生來說,父母和教師都是絕對的權威。她惟一能自我保護的方法,就是告訴自己不需要追求美,不在乎它,猶如阿q的精神勝利法,對現實於事無補,精神壓力卻會減輕很多。
  媽媽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可能有很多原因,以為丈夫外遇,察覺到自己不再青春,遷怒年輕女兒,或者更簡單的,只是恰巧心情不好,向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孩子發洩怒火。
  追求美,從此變成了羞恥的符號。
  浪潮般的悲哀撲面而來,一下子淹沒了她。顫抖指尖所觸的軍綠衝鋒衣,像一灘鹽水落到那些她曾經以為沒所謂,不放心上,隨著離家出走而遠去的創傷上面,激起撕裂般的痛楚。
  身體又冷又冷。
  倏地,誰從後抱住了她──她一激靈,沒來得及被嚇到,暖意便從懷抱中浸透到她身上,難言的安定氣息像一隻無形大手將孤身落入海的她輕輕托起來,重新呼吸到了氧氣,回到日常生活:「你看上去很難過。」
  席妙妙差點沒繃住眼淚。
  「還好,沒事。」
  內斂的人,不擅於示弱,愛哭的孩子有糖吃,而伸出的手被打回來太多次,就學乖了。
  「你不像沒事的樣子,」封殊從後抱住她,這是二人難得的親密接觸,而他沒有要趁機佔便宜的意思,只是盡力讓她好過一點:「不要勉強自己逞強,如果是你以前一個人解決不了的事情,現在是我們兩個人了。」
  每到要安慰對方的時候,總會覺得詞窮。
  對方彷彿孤身一人站在深坑之中,怎麼伸手也碰觸不到,也許有些話能觸動到她,但正確答案是哪一句,連她本人都不得而知。
  封殊嘴笨,他只能鍥而不捨地,一邊抱住她,一邊嘗試,語氣軟得要滲進土裡去:「請你不要拒我千里之外,我很想知道你的事情,你的事都很重要,事更無大小之分,可以跟我說,我都聽著,我幫你解決。」
  手抖得厲害,只能放下來,席妙妙勉強笑了笑,胃酸抗議,她垂下眼簾:「其實真沒什麼,我只是怕說出來,好像為了這麼久遠的事情,把自己搞得很慘的樣子,很矯情很好笑。」
  慕強心理代表的是一種價值觀,人們嚮往強者,她羨慕溫女神的瀟灑強勢,無論她的過往有多痛苦卑微,只要出人頭地了,那些過往都成了勵志。我們會輕蔑那些因為小事就哭泣的人,認為她們包子,弱就活該過得坎坷一點。
  席妙妙只能努力躋身進強者的行列。
  面對逼婚和掌控欲日漸扭曲的父母,她果敢選擇離開老家,孤身來到大城市,沒有男朋友,一個人也把生活過得像模像樣,拿著很多相親對象都望塵莫及的稿酬,看上去,已經是水準以上的人生。
  「其實我還很在意小時候的事,一直都挺在意的,只是不敢去面對,」
  席妙妙坐到床邊,封殊牽著她並排而坐,她扯扯唇角,不自覺地,盡量用輕鬆一點語氣回憶:「因為我現在過得不錯,雖然沒有男朋友,」
  「你現在有了。」封殊打斷她,語氣裡有些悶悶不樂。
  「嗯,現在有了,」
  他無意中的一句話,卻讓席妙妙忍俊不禁,嗤地笑了出來。
  這句無心插柳,甚至算不上安慰人的話,卻成了拋下來的繩子,讓她從回憶傷痛中,有了爬出來的方向:「我過得真不錯,該吃吃該睡睡,想那些事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麼?而且一個成年人去計較小學時發生的事情,好像挺矯情幼稚的。」
  「但是,我錯了,錯得很徹底,」
  席妙妙喉頭一噎,她發現,連離開老家坐上火車的晚上都不需要這麼大的勇氣,那時,她看到的是充滿希望的未來,而這時候,她要回首去看的,是留在老房子裡,頭髮被剪得亂七八槽,失措無助的自己。
  眼淚劃過臉頰,她閉了閉眼,巨大錘子沉重地砸在心上,又像是被誰用力開了一槍。
  「我還是很在乎,在乎得不得了,而且它一直影響著我的人生,我人逃出來了,可是心沒有,」她手背擦著眼淚,委屈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我也很想穿得漂亮,打扮得很好看,我有男朋友了,我喜歡你,想漂漂亮亮的走在你身邊,我也是女孩子啊。」
  二十五歲的席妙妙,終於發現,自己不是生來就喜歡很爺們很酷地過日子的。
  她想扎可愛的辮子,想穿光鮮亮麗的衣服:「我也想早戀啊……」
  「妙妙,」
  沉默地聽完,封殊終於組織好了語言。
  「我……壽命很長,一萬年的時候遇上你,其實對我來說,已經是早戀了。」
  「在我眼中,你很漂亮,如果你想變得更漂亮,我陪你一起去努力,我幫你。」
  又被戳了笑點,席妙妙破涕為笑:「一萬年,也算早啊?」
  「嗯,你現在跟我早戀了。」
  他說得認真,一本正經得很好笑,席妙妙瞥他一眼,終是很沒氣氛的又笑了。
  「跟這麼帥的神仙早戀,我真是賺到了。」
  她撲進他懷裡,不講究地沉迷他的氣息,背上覆上他的大手,聽得他溫柔而肯定的話語:「能遇見你,我才是賺到的那一個。」


第36章
  待情緒緩過來之後,席妙妙才將事情原由說明白。
  封情耐心聽著, 雖然他其實不懂剪掉頭髮對姑娘的尊嚴傷害有多大, 但他對歷史尚有一點瞭解, 從剪頭髮的傷害去聯想的話, 登時就明白了。將妙妙擁入懷中,手覆在她的頭上,:「以後有我在, 我不會讓任何人剪你的頭髮。」
  「呃,我還是會去髮廊剪的啦, 」她很煞風景補充了這句情話的邏輯漏洞, 又好奇問:「我沒想到神仙也不喜歡被人強行剪頭髮……話說你跟伏雲君都是短髮呢,我還以為仙君都是長髮飄飄的黑長直。」
  女人思維跳躍得快,一句話轉折兩次都是輕的, 他只能逐一努力跟上。
  「神仙各有喜好,長髮近身戰很不方便,不過我下凡後見你之前,在伏雲君的建議下去一間髮廊修剪了一下。裡面的人都很親切, 建議我把頭髮染成紫色燙一下, 但我在告訴其中一位妖修我的身份之後, 他們就不敢說話了, 也沒再提那個染髮的建議, 」封殊語帶惋惜:「你覺得我適合紫色嗎?」
  原來妖怪裡也有非主流殺馬特啊。
  真是小看這些髮廊小哥了!
  「不適合, 別想了, 黑色就挺好。」
  席妙妙斬釘截鐵地打消了他的想法, 生怕他一聲不響跑去染個七綵頭發回來。
  「聽你的,」原本因為安慰她才抱著的,察覺到她心情已經好轉了,但封殊卻不想鬆手,只想多抱一會算一會,每一秒都是賺回來的甜意:「至於剪頭髮……我只知道凡人向來有這個傳統。」
  「什麼傳統?」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曾經有人拿『留發不留頭』來威脅你們剪頭髮,而凡人『寧為束髮鬼,不做剃頭人』,對你們來說,想必是很深的傷害。」
  說到動情處,封殊聲音低啞了下來,真切地為她感到難過。
  這是除了溫女神後,第一次有人理解她的悲傷,聽了之後不嘲笑她矯情,感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只是,聽這原由,敢情他還是理解到另一個方向去了。
  「雖然我也是漢人,但……哎,算了,」
  感覺解釋起來麻煩,橫豎結果是好的,席妙妙埋頭深吸了一口上神,便坐直身:「謝謝你啦,跟你說完之後,我感覺好多了。」
  「……不客氣。」
  懷抱空落落的,上神有點失落。
  自從面基奔現後,席妙妙家裡就多了一個人,不,一位神。
  封殊的外貌漂亮得不似真人,更現實點說,不像會出現在她一普通妹子床上的人。於是每日她起床睜開眼,都要摸摸捏捏他的臉,確定他還在自己身邊,才能鬆一口氣。如果她是朝九晚午的上班族,恐怕每日上班都得牽腸掛肚,生怕下班回家打開門,發現人去樓空,只剩她一個。
  談戀愛,原來是這麼讓人患得患失的事情。
  以前,席妙妙的空間裡只有各種顏料美術用具的種草,還有純愛漫畫的安利,不然就是哭嚎趕稿的不能承受之痛,現在……開始多了一些不一樣的生活。
  @一隻妙妙:
  下午吃麥當勞!甜筒真是人間美味,買一送一跟男票一人一個,對情侶太友好了嘻嘻
  @九夜:?你不是向來一個人吃兩個?
  @風華只是一指流砂:對單身狗並不友好,這個狗糧我不吃
  @溫語:喲,跟封殊秀起來啦
  @九夜回復@溫語:??妙妙真的脫團交男朋友了?我不信!!
  @一隻妙妙:
  試問誰不喜歡一個只carry我的最強王者呢?
  @一隻妙妙:
  我不喜歡這個監督我提早交稿的男票,暴風哭泣!!
  編輯熊貓冷笑一聲,敲下回復:『我喜歡。』
  因著席妙妙在扣扣空間的無差別秀恩愛,她成功脫單的消息也從基友裡傳了出去,玩遊戲認識的,都知道她有個一區王者小情緣,編輯則欣慰自此能提早收到稿子。不乏背後說她早晚被王者甩了的,封殊經常在她空間裡點贊,一堆打著妙妙朋友旗號的女人加他好友,他也不像以往那麼缺心眼了,請教了伏雲君之後,將扣扣設為不加任何人好友。
  倒是橙橙在遊戲悄悄來私敲她:『你啥時候發個合照來看看啊,她們總在酸你只發王者小哥哥的手照和不露臉的,肯定長得很醜,我聽了就來氣!』
  對面五條狗:哈??我不是發過了嗎??
  話一發出去,席妙妙就想起來,自己只發過一次合照,而且當時還有羞恥心,秀得很含蓄,評論底下都在問這是哪位網紅明星,沒把她說的話當回事。至於後來發的都是不露臉的……她沒存著炫耀他的心思,封殊比她高得多,大部份時候入鏡都沒把臉拍進去,就造成了這樣的誤會。
  對面五條狗:沒事啊,我不在乎,談戀愛又不是談給別人看的
  雖然總是呆萌呆萌的,但席妙妙好歹也是二十有五的成年人了,不會因為背後說幾句就跟人撕到天昏地暗,拚命要別人承認她過得很好,這點酸言酸語,頂多只能搏她一笑。
  「在說什麼?」
  封殊上身傾前,一手撐在她握著滑鼠的手邊。
  「嗯?沒什麼,在說你醜呢。」
  「……」
  席妙妙將原由一說,末了覺得挺好笑的,又吐糟了一句給橙橙:『主要是,我男朋友長得跟黑x會頭子似的,發出來怕是要嚇到小姑娘。』
  黑x會頭子。
  有人會腦補成黑西裝的霸道總裁,也有人第一時間聯想到的,是大金鏈子小手錶一天三頓小燒烤的社會大哥。
  很不巧,橙橙就是後者,且立刻被妙妙說服了。
  橙橙:這麼社會的嗎……好吧,我也不勉強你了,要幸福qaq
  「qaq?她在哭什麼。」
  對顏文字的瞭解,依然停留在表面的封殊問道。
  「她在同情我,被人背後說我男朋友丑,同情得要哭唧唧了。」
  席妙妙站起來,笑著轉身:「不說這個了,我們出去吃飯吧?你晚上想吃什麼?」
  她臉上的笑容,落在封殊眼裡,卻是[強顏歡笑jpg]一樣的委屈巴巴。
  來到凡間一段日子,經過妙妙的解釋,和良心發現的伏雲君科普,封殊已經知道自己的外表並不醜,反而相當英俊──只是英俊的方向比較凶狠,確實能達到嚇人的效果。對此,他並沒有多少感覺,不覺得相貌值得誇耀,只要妙妙喜歡就好,但他容忍不了妙妙受委屈。
  把背後說話的人揪出來滅掉?
  封殊始終不想對女人動手,勝之不武,想來也沒到這個地步。
  於是他選擇了一種迂迴的方法。
  上午九點,妙妙還在睡覺,封殊撥通了溫語的電話:「嗯?封哥找我有事?」
  「想拜託你一件事,順便也談談你之前跟我提到的合作。」
  「什麼事?」
  「是這樣的……」
  聽完原由,溫語失笑,她確實會玩,但會玩的類型也偏向現實,高爾夫釣魚滑雪游泳古董文玩什麼都會一點,總之商業場合上能用得上的,她都能和客戶玩起來。像打遊戲的這點八卦意氣之爭,聽上去,確實不夠份量:「我覺得妙妙也不會將這種事放在心上。」
  「我會,」封殊認真重複:「事無大小。」
  只要是妙妙的事,無論她本人有沒有放心上,他都會當成頭等大事來解決。
  溫語低低笑了一聲:「好吧,初戀的二愣子真可怕啊。你明天來我這兒,我幫你吧,也別說酬勞這麼見外的了,就當大家交個朋友。」
  事情就這麼敲定了。
  封殊又跟伏雲君確定了一遍,他顧慮自己想法不夠完善,而後者顯出了一種情場老司機的經驗老道:「你先別告訴她你要去做什麼,等事兒成了,再嚇她一跳,女孩子最喜歡驚喜了,浪漫嘛,romantic!」
  這人下凡一趟,都學會放洋屁了。
  「好,謝謝你,」封殊一頓:「對了,你沒回天界嗎?」
  像他們這種地位的上神仙君,來往兩界算不得什麼麻煩事,只是對凡間營營役役,小心做妖的妖修來說不太友好罷了。他向來離群索居,伏雲君卻是廣結良緣的仙君,能說會道又溫柔,男女老少都喜歡跟他打交道,每日飯局不斷,若是要排檔期,恐怕可以排滿到百年之後,能抽空下來一趟,都是給他上神面子。
  「暫時不回去了。」
  「那你現在住在哪裡?」
  「溫語家裡,」提到這個名字,伏雲君慣常雲淡風輕的語氣來多了三分咬牙切齒:「我再也不會重蹈覆轍了,這個女人上輩子睡了我就跑,這輩子我怎麼也不會讓她睡到我了!」
  「……呃,加油。」
  封殊覺得自己剛積累起來的一點情商又不夠用了。


第37章
  s市, 室內攝影棚。
  「到底是誰這麼神秘, 叫我來拍寫真, 連一張自拍都沒有, 不自拍真的是現代人嗎?用的別是翻蓋手機吧,可翻蓋手機都有鏡頭,到時候人來了手握一個大哥大,我怕我忍不住笑怎麼辦……話說回來, 拍男人, 是溫姐你的小情人嗎?」
  「張靜, 」溫語抬了抬眼皮,斜瞥他一眼:「誰給你取名字的?」
  「我爸,咋了, 好聽不?咱倆都是單名, 是不是聽上去特別幹練利落上檔次?」
  「伯父取名字的時候, 一定沒想到你會這麼聒噪吧。」
  她什麼圈子都沾點邊, 這種私人活, 不可能請來真正有逼格的攝影師, 她退而求其次,在s市富二代裡, 愛玩攝影的不在少數,但大多喜歡拍漂亮姑娘的私房照, 倒貼錢都願意來拍一一拍男人?gay裡gay氣的, 給錢都不拍。
  恰巧, 張靜是攝影師裡比較博愛, 也是比較喜歡攝影本身的,不在乎拍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惟一的缺點,就是有點吵。
  當然,用他本人的話來說,就是:「一位健談的攝影師能有效緩解模特的緊張情緒,我這是專業的表現。」
  「我只覺得你有效地激起了模特的煩躁。」
  語畢,溫語便帶上了耳機,拒絕再聽廢話。
  模特來得很準時,在約定的時間踩著秒踏進棚裡,溫語臉色一黑,站起來快步走到模特:「封哥,你別是瞬移過來的吧,這兒有監控的,你這麼扎眼,前台小妹要是見過你肯定認得。」
  「……朋友送我過來的。」
  「可以,還有朋友了,」
  溫語松囗氣,轉身正要介紹二人,卻見張靜目瞪囗呆地看住封殊一一怪不得那麼安靜,跟被雷劈了天靈蓋似的,癡癡地看著他,如果用一句通俗點的話來形容這個眼神,就是……:「你gay裡gay氣的看著他幹嗎?」
  「溫、溫姐!」
  張靜尚存的一絲理智讓他回過神來,恢復了說人話的能力,只是說得結結巴巴的,一點也不像平時嘴皮子利嗦的他:「這、這就是你找來要拍人像的模特?這麼帥,哪家藝校藏著的寶藏啊?不像啊,看上去不像大學生了,應該不到三十歲,可也不是大學生的年紀了,長成這樣子,隨便去當個平面模特都能紅吧!互聯網時代沒有懷才不遇,也不應該埋沒了你呀!」
  溫語見慣各色美人,加上被伏雲君另一種氣質的仙氣翩翩帥了好幾周,倒不至於像他這般失態,當下沒好氣的打斷他:「你這闊少一年跟多少網紅小姐姐談情說愛,對著個二十好幾的大男人癡迷成這樣子,合適嗎?」
  「那些女人哪能跟他比!」
  小姐姐聽了都想打人。
  封殊立於一旁,進來便被鋪天蓋地的暴風讚美了一輪,凡人的讚美對他來說無甚意義,還不如妙姑娘的一個笑容。可是對於現實裡陌生人的喜愛,他已經很久沒經歷到了,登時有些赧然,不知如何應對,待二人互糟了一輪,才慢聲應道:「謝謝,過獎了。」
  「……聲音也好聽,演戲都不用配音了!」
  低沉優美的嗓子,又撩了直男張靜一把。
  溫語一拍額頭,神經都在跳。
  所以她才不習慣跟有熱愛藝術的人打交道一一他們對特定的點有著超越一切的狂熱,平時看著像個正常人,一但看到了喜愛的事物,智商急降至初二追星的小迷妹。當然,對這種人,她也有搞定的方法:「好了,既然你很滿意這個模特,我也安心。我這朋友叫封殊,有點羞澀不習慣跟人套近乎,你別總追著人家叨叨叨的,他這麼帥,你難道不想專心拍出一套好片子嗎?我還有事,先走了哈。」
  這段話,直戳張靜的弱點,讓他立刻乖乖應好。
  除了面對心上人,封殊跟『羞澀』這個詞兒還是有一大段距離的,而且他並不討厭跟陌生人說話一一萬年來,獨住濯龍居,沒人來串門子,他往外一走,走到哪,熱鬧就作鳥獸散。要是沒有伏雲君,他都快忘記怎麼說話了。
  伏雲君說,跟女人要避嫌,不然妙妙會不高興,那跟男人就沒問題了吧。
  他自覺掌握了重點,朝張靜微微一笑:「你好,今天就麻煩你了。」
  帥哥殺傷力極強,而這位俊男微笑的殺傷力,又屬於另一個次元的。
  起碼將張靜躁熱的心笑得如墜冰窖,渾身一激靈,縮卵縮得很沒闊少氣勢:「不麻煩不麻煩,你過來吧,我看看你的妝。今天化妝師沒來,如果要補妝的話只能我親自來了。」
  當封殊走近了坐下,俊臉放大,張靜更是屏住了呼吸。
  越是熱愛美,研究美的人,對美麗的事物也充滿了敬畏,即使他有很多錢可供揮霍,面對真正的美人,也大多心存尊敬一一美,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他仔細觀察,少頃,驚訝:「你沒化妝?」
  「嗯。」
  「沒化妝長成這樣子,我的天,你是上帝嗎?」
  封殊思索了一下,上帝跟他不是同一個體系的,距離遙遠,便搖頭笑言:「當然不是。」
  大螢幕上英俊的男人,自然不是天生眉形完美輪廓深刻零毛孔一一誠然,他們大多本身就很帥,但人的軀體是充滿缺點的,巔峰的盛世美顏很短暫,在高清全彩技術下更是為難這些上帝的寵兒,需要化妝師來揚長避短,錦上添花。
  當張靜在近距離觀察的時候,才發現這個模特皮膚好得不像二十來歲的男人,可能比部份他見過,保養得宜的女明星還要好,濃眉沒有一根雜毛,肉眼可見的部份也沒有黑頭,他忍不住問:「那個,大哥,你用什麼洗面奶去黑頭產品洗臉?可以介紹給我嗎?」
  「我只用清水洗臉,洗面奶是什麼?」
  封殊再一句話,插在努力保養自己的普通人心上。
  張靜:嗨呀好氣啊
  人比人氣死人,他決定不在這個話題深究:「你想拍什麼類型的?我哪種風格都會,就看你想要什麼形象,天使惡魔霸道總裁花街公子精英型男……」
  一大堆名詞甩出來,說得封殊更形迷惑。
  「我想讓我女朋友的朋友,不覺得我醜。」
  他從來不會去誇耀自己的外形,除非是為了她。
  張靜艱難地嚥下囗水:「恕我直言,你女朋友的朋友們都是盲人協會出來的嗎?」
  這個梗封殊接不住,只靜靜地凝視著他,明明什麼都沒想,眼神卻像具有洞穿人心的能力,看得直男都要心顫,誤會為心動。被嚴厲的目光釘住嘴唇,張靜不敢再問,完全忘記了自己才是被請來幫忙,可以擺架子的那個。他連忙點頭表示明白:「那就要日常感一點了,但是你這美貌不做點造型太可惜了啊,要不,那樣吧,我給你拍九張日常造型的,你讓我拍九張任我發揮想像力的,好嗎?」
  面對美人,他就像碰見了罕見璞玉的寶石匠人,垂涎美色,想親手打磨出讓世人拜服的色彩。
  每一個人像攝影師,只要是有點追求的,都不會想放他。
  張靜忐忑地看住他,怕被這位氣質高冷的大佬拒絕:「要不,我給你錢?一萬?兩萬?哎呀我在說什麼……」這個模特,長得實在不像缺錢的樣子。
  「好。」
  封殊飛快答應了他。
  「誒?」
  「我女朋友喜歡錢。」
  「……」
  這難道是養著女朋友的?
  能讓這種絕色型男心甘情願出賣色相(?)養著的女人,是何等絕色啊……而且他還認識溫姐,連溫姐這樣的美女都看不上眼,恐怕得是女神級別的吧,s市有這樣的美女,而他又不認識的嗎?
  見到封殊之後,這位富二代的世界觀都被刷新了無數遍。
  「日常的部份,就不用重新化妝了,你這臉不化妝跟化了妝一樣好看,後面拍特殊主題的,可能要上一下眼妝……來,我教你擺造型,不要緊張。」
  張靜驚喜地發現,這位模特雖然自稱是第一次拍照,卻絲毫沒有面對鏡頭的緊張感,很容易就做出他想要的自然動作。連拍九張,有解開白襯衫領囗扣子躺在床上假寐的,也有在廚房裡埋頭切菜一一讓他專注於眼前的胡蘿蔔,他真能凝神在一根胡蘿蔔上,對一旁懟著自己的大炮鏡頭視若無睹,四肢舒緩。
  將他一絲不苟的頭髮梳亂,噴一點定型水,便成了時下最流行的造型。
  「頭髮這麼亂,好看嗎?」
  「這就叫做不經意的帥!瀟灑!」
  「可是,你用心擺弄了十分鐘,並不是不經意的。」
  「展現在鏡頭前的所有不經意,都是造型師精心經營出來的,真正的不經意,那叫邋遢!」
  封殊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回想了一下,妙妙剛睡醒來的樣子,也是頭髮亂亂的,她頭幾晚還試圖壓著頭髮睡,後來實在被發尾刺得受不了,只好放棄這個較具美感的睡法,將所有頭髮撥上去再壓著,才算睡得舒坦。只是這樣一來,起床的時候,頭髮就豎得跟超級賽亞人似的,為了不讓封殊看見,她甚至養成了每天早上洗澡洗頭的好習慣。
  不過,封殊覺得超級賽亞人妙妙也非常可愛。
  張靜緊盯著他,猶豫著不知捕捉下哪個鏡頭,模特太好看了也是一種煩惱。他已經很英俊了,問題是,怎麼把那滿分的英俊拍出更深的韻味來。
  就在這時候,原本怎麼擺都是一副『爺傲別惹我』的高冷模樣,讓他笑一笑,切個胡蘿蔔都像在分屍的模特,唇角微揚,竟是揚起了極其溫柔的弧度,彷彿想起了什麼人與事,能讓他固若堅冰的心也柔軟下來,生怕硌著了誰。
  他下意識地連按快門,將這一幕盡收進去。
  張靜想原地狂喜亂舞一一他成功捕捉到了美人不一樣的美!
  雖然,模特笑起來的原因,好像跟他沒有關係。
  拍完九張日常造型的,他問他:「剛才我讓你坐在沙發上擺造型的時候,你突然笑了一下,笑得特別好看,是無師自通了鏡頭感嗎?」
  「嗯?」
  封殊回想了一下:「我想到了我女朋友。」
  ……好氣啊!吃到了來自美人的狗糧!
  張靜咽囗水:「那個,我挺好奇你女朋友的,可以給我看看她的照片嗎?」
  「好啊,她很可愛,」
  封殊摸出小陸那邊送來的手機,他對上面的複雜遊戲沒有興趣,惟獨對拍照功能十分嫻熟,下凡不出一個月,相冊裡足足有一千六百七十張的妙妙一一她曾硬著頭皮要求刪掉,都在他難得露出的委屈巴巴神色裡敗下陣來。
  自然,鎖屏是他跟妙妙的合照。
  張靜懷著要看女神的期望去看,殊不知迎頭卻看見了一張路人臉。
  呃,摸著良心說,其實算是中人之姿,有點特色的可愛,但和封殊並排在一起,就像跟明星合照的普通人,無論在人群之中有多好看,也比不上集萬千星輝於一身的那位。
  「她……很有錢嗎?」
  「挺窮的。」
  張靜摸了摸自己碎掉的少男心:「我覺得我又相信愛情了。」
  「她是不是很可愛?」說到女友的時候,封殊語氣裡是顯然易見的驕傲,比他在誇獎他的英俊時,還要得意許多:「我女朋友真可愛。」他又強調了一下,對凡人『女朋友』這個稱呼很滿意。
  能不驕傲嗎?
  單身了一萬年,終於交到女朋了,尾巴都要翹得捅穿天界。
  「可愛,可愛。」
  社會,社會。
  剩下的九張照片,則順著張靜的創意來,他拍得很小心,生怕浪費了機會,分別給他做了霸道總裁的西裝打扮,跟魔幻風格的惡魔造型,畫上眼線,裝上獠牙,冷著臉俯視鏡頭一一在沒有後期的情況下,這種造型往往會顯得很中二,可是張靜卻發現,這個魔王造型,實在太適合封殊了。
  比起溫雅的日常,或是充滿商業氣息的西裝,這種殺氣騰騰,陰騖冷峻的造型,和封殊本身的氣質進行了完美的化學作用,調和成睥睨蒼生的惡意,連勾了勾唇,都像在想著搞一個大新聞。
  也是卸妝的時候,封殊露出了些許的為難:「其實,你說的這個惡魔造型,應該很不適合我吧。」
  畢竟,他殺過的魔可以填滿整座界門之前的山谷,而且好歹也算是一位上神。
  張靜連連道:「怎麼會!你很適合啊,真的,你不信來看看照片,沒人比你更適合當魔王了,一看就是大惡人,大反派!」
  「……」
  上神有點受傷。
  張靜搗鼓了好久,拍攝完成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之時了一一他想要一張逢魔時刻的魔王照,於是就著黃昏,拍了最後一張照片。封殊向來很有耐心,而且他知道今日是拜託人家來的,被要求做各種動作造型也全都照做了,不吃不喝的,最後張靜意識到的時候,都不好意思了:「這是我的電話,有什麼都可以找我,我家裡是做電子的,你不想走溫姐那邊的人情,來找我也成,今天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今天很謝謝你,再見。」
  封哥話不多,卻很有禮貌。
  送走了封殊後,張靜才突然意識到一件奇怪的事,走到停車場坐上他的保時捷時,也一直在想,想得自言自語起來:「六個小時沒喝水了,嘴唇一點都不發乾的,難道美人真的有天生異稟嗎?這體質,真是高強度拍攝的人才啊。」又想到攝影上去了。
  可惜,他的模特不是人。
  席妙妙在家裡等了又等,連遊戲都沒心情打了,搬了小凳子在門後等著。
  早上封殊說有私事要單獨出門的時候,她沒問是什麼事,就爽快送他出去了一一雖然是初戀,但妙妙很想尊重男朋友的私隱,即使送走了他之後,煎熬得滿床打滾,只要他說是私事,她就不會多問一句,讓他為難。
  在一起,並不代表不能有私人空間,不想說,也不是意味著心虛。
  道理很清楚,實踐起來卻是難上加難。
  席妙妙屈膝坐在凳子上,捏著手機,不時抬起眼皮看一眼門,起初她給自己定下的規矩是三分鐘看一次,當時間越往後,她就看得越頻繁,感覺自己是個神經病。
  好像弱智啊……
  她挫敗地掩住臉,甚至忍不住懷疑起自己,是不是一切只是她的一場夢,她點亮手機,盯著屏保上的合照安了安心。須臾,又想,他可是神仙,會不會一去不返了,就像她養過的那隻小狗……
  小狗?
  它是離家出走的嗎?
  想到這個問題,席妙妙後腦勺一陣被大錘敲打似的疼痛,痛得她摀住後腦,卻因著積了一下午的焦慮而不肯放棄思考。
  它到底是怎麼消失的?
  疼痛神經,並不是身體為了折磨我們而生,它是一種預警,讓我們知道碰到火而縮手,面對危險要退步,而回憶那些會傷害到自己的事情,那部份神經就突突地彈疼起來,希望主人能夠止步於此,不要深究。
  就在席妙妙疼出了淚花的時候,門應聲而開,她抬頭,目光與封殊撞個正著。
  他一把抱起她,反手關上門,慌張問道:「你怎麼哭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你告訴我……」
  妙妙吸了吸鼻子,這一吸,更是不得了。
  她瞪大眼睛:「你身上有化妝品的味道!哇,」她小狗似的埋首在他頸側,又確認了一遍:「這裡也有,你跟伏雲君學壞了!不對,他現在跟溫女神一起可乖了,你外遇,你在外面有別的貓了!嗚……」她氣得語無倫次,哭的眼睛都紅了。
  「……我,我外遇?」
  封殊一臉懵逼。
  「你還有理了!」
  「我,我不是,那是我的化妝品……」
  「你會化妝?你哪裡學的化妝,」席妙妙哼哼的看著他,感覺自己像是血條被清空到底的小脆皮,只要他說出一句對不起我就是外面有別的女人了,就會立刻倒地不起,game over:「你你你……」
  「我今天去找溫語了。」
  「不可能!你還想冤枉我閨蜜,她絕對不會碰我男朋友!」
  席妙妙瞪他,半點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朋友。
  「我……她沒碰我啊,」封殊察覺到不對勁:「我只是拜託她幫我拍一些照片而已,化妝品的味道是攝影師後來幫我化的,卸掉了之後還有味道。」
  她擦了擦眼淚,整張臉埋在手裡,這時在指縫裡漏出來的一點空檔偷睨他:「真的?」
  「真的。」
  得到了合理的答覆,席妙妙稍稍冷靜下來。
  她很少無理取鬧,或是揪著一點端倪就質問友人,今日許是積了一下午無處可說的委屈,後腦勺又把她痛得哭了,見到男友後,又發現他身上有化妝品的味道,一時繃不住就炸了。這時,她軟下語氣:「對不起,對你那麼凶。」
  封殊抬眉,伸手替她撥掉眼淚:「你有凶我嗎?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怎麼哭了,你為什麼坐在這裡?我還以為你會躺在床上,或者在電腦前。」
  「哭……沒什麼,」
  席妙妙確實覺得這不重要,她氣鼓鼓地往他身上蹭掉淚水:「我在等你回家。」
  等他回家。
  他愣住,隨即是止不住的唇角上揚,笑意盈盈,當她抬頭時,便撞上這麼個殺意已決的微笑,要嚇尿了:「你、你生氣啦?」
  「沒有,我很高興。」
  濯龍居,他不要了。
  凡間這裡,有人等他回家,這裡才是他的家。
  他忍不住吻她發紅的眼角:「讓你久等了。」
  「對!等了好久,就很氣,委屈……」
  「都是我不好。」
  換了任何一個普通男人來,都知道席妙妙是在無理取鬧,神經過敏。
  封殊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回來要被劈頭一頓噴。
  不過那又如何?原因重要嗎?女朋友哭了,就是他的錯,而且他不覺得自己被罵幾句有什麼問題,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讓她高興起來。
  被哄了一晚上,席妙妙也擺夠大爺款兒了,情緒跟著冷靜下來,好奇心就蹦出來了:「你怎麼想到拜託溫語去幫你拍照了?難道你終於發現自己實在長得很帥,想拍私房照留住自己的青春?」
  話一說完,她自己都察覺到了不對。
  呃,一萬年的青春?如果凡人女孩是只開一季的花,這怕是真正的常春籐,長春樹了。
  封殊為難地垂下眼簾:「我不想瞞著你,可是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
  驚喜!
  席妙妙大吃一驚,立刻對這位鋼筋一樣的直男另眼相看,上神居然學會給女孩子驚喜了,她靈機一動:「是不是誰教你的?」
  這不在驚喜範圍內,他如實回答:「我請教過伏雲君。」
  「哦,這就怪不得了。」
  其實劇透到這地步,席妙妙雖然還不知道『驚喜』的實質內容是什麼,但『驚』的部份也去得七七八八,不存在了。顯然,封殊完全沒學會驚喜的整體意義,不過感情向來沒有標準答案,他想要的,也只是她的『喜』,而這時候……
  他的女朋友,已經完全沉浸在他精心設計驚喜的幸福裡啦。
  坐在床上的席妙妙雙手捧臉,喜滋滋地琢磨著驚喜到底是什麼,光是這個過程,已經值回一切票價。
  這時,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一一她畢竟不是可以不吃不喝六個小時的神仙。封殊拍拍她的頭:「你上一頓是什麼時候?」
  「呃,你出門之前一起吃的那頓……」
  「我不是說過,三餐要定時嗎?」
  封殊問她,自然沒有刻意嚴厲起語氣,可他的氣場跟臉,只要語氣稍硬一點,不帶笑容(有時帶了笑容更可怕)已經很具威懾力了。席妙妙底氣不足地狡辯:「那、那是因為太想你了,想得茶飯不思,廢寢忘餐,為伊消得人憔悴!」
  可見,不只是男人能對女朋友說出這種鬼話來的。
  「哦。」
  可是,對封殊卻出奇地有用。
  妙妙因為想他而想得吃不下飯,他愧疚得要吐血,神魂像被拷問,眼睫輕顫,沉聲道:「我知道了,是我的錯,對不起,我下次……」
  噗通。
  席妙妙跪在床上,就差給他磕三個不響的頭了:「是我的錯,我錯了,我剛才是瞎說的,單純只是忘了吃而已,你別這樣,你這樣認真的道歉,我良心已經很痛了。」
  面對不夠狡猾的情人,真誠的回答能讓她原形畢露。
  「哪裡痛?」
  封殊卻只捕捉到了這個關鍵字,伸手摸上她的心臟位置:「這裡嗎?可是,我法力檢查了沒有病痛。」
  問題來了,心臟在身體的哪個位置?
  席妙妙臉頰騰地紅了,可終究是閱遍gv的秋名山老司機,稍稍鎮定地反問他:「封哥,你說得很認真,但我有理由懷疑你想佔我便宜……咳我說笑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別撞牆,回來抱抱!」
  上神縮回手,害羞得想鑽到地心去用岩漿讓自己冷靜一下。
  ***
  吃飽喝足後,席妙妙就犯困了,洗臉刷牙後,躺到床上去。
  只是這回,她不再用那種很舒服的背對方式睡覺,而是抱著封殊不撒手,這種睡法很違反人體工學,但卻最能給她安全感。
  「你今天出去的時候,我等了很久,真的很怕你不回來了。」
  「我會回來的,」封殊低頭,凝視她惴惴不安的小臉,心疼得無以復加:「你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立刻回來見你一面。我不是說過,沒有事情比你重要嗎?」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也要尊重你的事情啊……」
  席妙妙嘟噥著,終究是困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著話,一會就偏過頭去,陷進黑甜鄉。封殊動彈不得,也不想有任何動作一一其實,被抱著的那個,也舒服不到哪裡去。他如雕塑般等待著,等到她翻過身去,恢復大字形的睡相後,替她仔細蓋好被子。
  封殊摸出手機,順手架了一個小小的結界,籠住手機的光芒,不想影響到她的睡眠。
  他將照片和扣扣帳號密碼發給伏雲君。
  『好,接下來就交給我吧,話說你真上鏡啊,我覺得我來拍效果也不錯,回頭要不要也拍一下呢?』
  『我覺得你比我適合,有意的話,可以一試。』
  在封殊心中,伏雲君的外表比他優越多了。
  『哈哈,我說笑的,好了,你休息吧,明天起來就知道效果了。』
  『好。』
  和封殊不同,伏雲君很清楚凡間的規矩,也知道以神仙的外貌,很容易就在凡間社會引起風波,他無意出這種風頭,剛才那句調侃,也只是習慣性的嘴賤而已。
  他將封殊的扣扣空間設為公開,然後發上九張照片,精心思考了半個小時來附上文字。
  @封殊:我的所有溫柔弱點,都是你@一隻妙妙
  「可以,這個不錯!」
  對著自己的作品,伏雲君發出了非常滿意的評價,點擊發送。
  封殊雖然不加好友,這時候也很晚了,但奈何他名聲太響,有不少仰慕他技術的迷妹,而討厭妙妙的人,也有暗中關注著他的,這動態一發出去,不少通宵打遊戲的人都看見了,且移不開眼。
  伏雲君尚覺不夠,替他開了一個微博,放上照片,故技重施。
  @心態爆炸有我寵你:我的所有溫柔弱點,都給你@別說話我心態爆炸
  連id都照著情侶名的起,他真是別具匠心啊!
  伏雲君滿意極了。
  ***
  席妙妙翌日醒來,起床洗澡洗頭刷牙一一自從和封殊同居之後,她還改掉了起床先玩半小時手機的習慣,整個人活得很健康。所以當她碰到手機的時候,人已經很清醒,有足夠的思考能力了。
  即便如此,當她看見這個來自封殊的艾特@時,還是懵逼了整整三分鐘。
  等等,這個@心態爆炸有我寵你,又是誰?
  看照片跟內容,是封殊沒錯,但是她男朋友能想出來這麼浪漫的事嗎?這不像他啊!
  「封、封殊?」
  席妙妙回頭,入目便是神色隱忍而暗藏驕傲,目測是在求表揚的男朋友。
  「你……」
  「我不想別人笑你男朋友很醜,」他皺眉:「我不介意別人怎麼想我,但我很介意別人怎麼想你,讓你受委屈。」
  其實一點也不委屈。
  但是,席妙妙的心卻軟了下來,軟得一點脾氣都沒有,甚至被他的思路說服了,也許,被人這麼笑話,被人在背後酸,她是有一點委屈的,只是覺得不在乎,沒必要較真。
  而現在,有個人代她較真,比誰都心疼她。
  ***
  席妙妙翌日醒來,起床洗澡洗頭刷牙一一自從和封殊同居之後,她還改掉了起床先玩半小時手機的習慣,整個人活得很健康。所以當她碰到手機的時候,人已經很清醒,有足夠的思考能力了。
  即便如此,當她看見這個來自封殊的艾特@時,還是懵逼了整整三分鐘。
  等等,這個@心態爆炸有我寵你,又是誰?
  看照片跟內容,是封殊沒錯,但是她男朋友能想出來這麼浪漫的事嗎?這不像他啊!
  「封、封殊?」
  席妙妙回頭,入目便是神色隱忍而暗藏驕傲,目測是在求表揚的男朋友。
  「你……」
  「我不想別人笑你男朋友很醜,」他皺眉:「我不介意別人怎麼想我,但我很介意別人怎麼想你,讓你受委屈。」
  其實一點也不委屈。
  但是,席妙妙的心卻軟了下來,軟得一點脾氣都沒有,甚至被他的思路說服了,也許,被人這麼笑話,被人在背後酸,她是有一點委屈的,只是覺得不在乎,沒必要較真。
  而現在,有個人代她較真,比誰都心疼她。
  ***
  席妙妙翌日醒來,起床洗澡洗頭刷牙一一自從和封殊同居之後,她還改掉了起床先玩半小時手機的習慣,整個人活得很健康。所以當她碰到手機的時候,人已經很清醒,有足夠的思考能力了。
  即便如此,當她看見這個來自封殊的艾特@時,還是懵逼了整整三分鐘。
  等等,這個@心態爆炸有我寵你,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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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封殊?」
  席妙妙回頭,入目便是神色隱忍而暗藏驕傲,目測是在求表揚的男朋友。
  「你……」
  「我不想別人笑你男朋友很醜,」他皺眉:「我不介意別人怎麼想我,但我很介意別人怎麼想你,讓你受委屈。」
  其實一點也不委屈。
  但是,席妙妙的心卻軟了下來,軟得一點脾氣都沒有,甚至被他的思路說服了,也許,被人這麼笑話,被人在背後酸,她是有一點委屈的,只是覺得不在乎,沒必要較真。
  而現在,有個人代她較真,比誰都心疼她。
  「你……」
  「我不想別人笑你男朋友很醜,」他皺眉:「我不介意別人怎麼想我,但我很介意別人怎麼想你,讓你受委屈。」
  其實一點也不委屈。
  但是,席妙妙的心卻軟了下來,軟得一點脾氣都沒有,甚至被他的思路說服了,也許,被人這麼笑話,被人在背後酸,她是有一點委屈的,只是覺得不在乎,沒必要較真。
  而現在,有個人代她較真,比誰都心疼她。
  其實一點也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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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有個人代她較真,比誰都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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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有個人代她較真,比誰都心疼她。
  其實一點也不委屈。
  但是,席妙妙的心卻軟了下來,軟得一點脾氣都沒有,甚至被他的思路說服了,也許,被人這麼笑話,被人在背後酸,她是有一點委屈的,只是覺得不在乎,沒必要較真。
  被人在背後酸,她是有一點委屈的,只是覺得不在乎,沒必要較真。
  被人在背後酸,她是有一點委屈的,只是覺得不在乎,沒必要較真。


第38章
  互聯網沒有懷才不遇。
  美是藏不住的, 即使灰頭土臉穿著淘寶爆款甚至是地攤貨,穿在好身材美人身上就是模特效果,而平庸眾生, 乃至稱得上的醜或是身材走形的胖子,即使穿著上千上萬的名牌, 也不會好看。無論是否媒體鼓吹的畸型審美,人們的眼睛也是誠實的,不會因為輿論正確而改變。
  華夏十三億人, 不缺人才, 但漂亮面孔依然是稀缺資源。
  在機緣巧合, 大v轉發的情況下, 封殊這個只有一條微博的帳號, 第一條微博轉發量就達到了五位數字──這是背後寫文案發微博的伏雲君都沒料到的發展。
  在發完微博之後, 伏雲君就將微博帳號交回封殊不再干涉了,而席妙妙去追剛剛更新的動漫新番,他則坐在一旁, 捧著手機,認真地看評論跟轉發,她隨口問起:「你以前不是對手機不感興趣嗎?怎麼突然沉迷起來了?」
  「沉迷?」對這個評價,封殊有些困惑:「我在驗收結果。」
  「哦。」
  感動也感動了一個下午, 這時候, 男朋友對妙妙的吸引力已降至最低, 起碼遠沒有電腦螢幕上的新角色王大眼來得吸引她。一室兩人, 並排而坐, 各做各的事,**靠得很近,心也在一起,看到有趣的情節,她示意他看過來:「這個我男神,很帥吧。」
  「……嗯。」
  妙妙的意思,封殊從來沒有反駁過,這時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入目是一個動畫角色。
  這個男神帥不帥,他其實看不出來。
  上神心裡苦。
  須臾,封殊將手機遞到她面前:「她們都說,你的男朋友很帥。」
  他抬著眸看她,俊美的臉龐上是輕易可見的倔強,讓人不忍敷衍他的認真。
  席妙妙按了暫停鍵,瞄一眼手機,微博頁面上,果然是大片大片的誇獎和好奇,看得她與有榮焉,倒不會因此覺得男友遭人窺視──說白了,他想跑,誰都攔不住他,但這個當下,他願意留在她身邊,粘她粘得不得了,她就不會生出任何不安,甚至還有心情調侃:「被誇得很高興,膨脹了?」
  「我認識的仙君,不少在凡間很多信徒,千年來,受過許多香火供奉,時至今日,都有信仰他們的凡人在。想從他們身上得到庇護,太久太久,大家都不當回事,凡人的喜愛崇拜,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封殊自知表達能力堪憂,為了更好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不想她誤解,有時會用上長長的鋪墊:「重點不是誇獎我相貌英俊,我覺得高興的是,她們誇你的男朋友……」他一頓,忽然問:「我可以親你嗎?」
  「啊?可以,你親我吧,我思考一下你在說什麼。」
  面對上神禮貌的詢問,席妙妙習慣性地答應,這回眼睛也忘了閉上,滴溜溜地瞅著他。他低下頭來,叼住了她的嘴唇,緩慢碾過唇瓣,不懂什麼快慢有致九淺一深,他的步調總是充滿了試探性,確定她不抗拒不討厭後,再進一步的以舌尖鑽進去。
  儘是些溫柔的水磨功夫。
  煞風景的席妙妙卻在想另一件事,待舌頭都被他當糖了,她終於想明白了他的邏輯。
  從頭到尾,都很單純,他在乎『她的男朋友』這個身份被輕視,路人誇獎他相貌的時候,他將所有功都記在她頭上──她現在有個人人羨慕的男朋友了。
  思路貫通之後,席妙妙忽然有點手足無措。
  這個人,任何事情的出發點都在為她好,她就像娶到了一個千依百順小媳婦的渣男,享受著他的好,她輕輕推開他:「你對我這麼好幹嗎?」
  問得太傻,問完她自己都想笑。
  「我喜歡你,所以想對你好。」
  孤獨了太久,認定了喜歡的人,就是一腔熱情。
  單身時設想過,『有了對象一定要做』的所有事情,都想跟她實現,何止是對她好,且幻想了很多未來……但對很多人來說,這份熱情是一種負擔,讓人想要卻步。
  封殊垂下視線,語氣裡帶了惴惴的味道:「你不喜歡嗎?」
  「……當然不會!」
  席妙妙的良心在痛了。
  她嘗試撬開自己的嘴,將那些平時說不出口,很肉麻的真心話說出來:「我只是惶恐,從來沒人對我這麼好,把我的事放在第一位,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回應你。真的,我也很喜歡你,但我想不到,真的,把我頭殼揭開了我也想不到。」
  面對上神,席妙妙覺得自己再不真誠一點,簡直不是人了。
  同樣是沒談過戀愛的大齡單身人士,上神沒接受過凡間現代的資訊,也不知道那些無形的框框條條,席妙妙卻是很清楚的,更在無形中限制了自己──孤獨是一樣的孤獨,實踐的時候,風格截然不同。
  「好難啊……」
  人沒有隱形的翅膀,但有隱形的刺,靠得太近,無論是否心存善意,都會無可避免地被劃傷。有經驗的人懂得去規避傷害,新手懷著一腔熱血,刺得遍體鱗傷也要緊緊相擁。
  席妙妙一驚一乍的,動畫也不看了,蹲在椅上抱頭,委屈巴巴的苦惱著。封殊視線落到她被自己吻得紅紅的嘴唇,止不住的心猿意馬,他執起她的手,笑言:「慢慢來,我們有是時間。」
  二十五歲的她,聽得太多由家裡人說的『你時間不多了』,面對這句『有的是時間』,不由有些無措。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席妙妙惴惴問道。
  回應她的,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抱抱。
  「抱多久都可以。」
  在上神的懷抱裡,彷彿可以忘憂解難,鼻端全是他溫柔好聞的味道,極為淺淡,卻帶著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
  上神衝冠一秀為紅顏,惹出的風波卻不算小。
  向來對濯龍居不聞不問,之前更是被上神熱情求職煩得暴躁的天帝,見封殊沒來跟前叨擾,心情好得連飯都多吃了兩碗,對他捎來的書信,不放個把年都不會看上一眼。是以上神都下凡好一段日子了,他全然沒發現。
  東窗事發的原因,還是他在天庭刷微博的時候,在熱搜看見了封殊的照片。
  可見人肉搜索並不限於人類之間。
  天帝暴怒,聯想到在天界社交圈裡失蹤的伏雲君。
  他還以為這廝良心發現閉關修煉去了,照二人交情來看,恐怕只是一道溜到凡間去風流快活──連上神都學會秀恩愛了,伏雲君能幹出什麼來,可想而知!
  「可惡!可惡!可惡!」
  原本在他手上把玩著的魔方承受不住天帝亂竄的法力,爆裂開來,碎片刮向四方八面,隨從嘗試為上司分憂:「陛下,要不要讓人下去把他倆抓回來?」
  「你以為我不想嗎?誰抓得住他,我親自下去嗎?」
  天帝一頭撞在桌上:「我也想下凡玩耍啊,氣得我昏古七。」
  「陛下,注意發音。」
  另一個垂守而立的隨從提醒道。
  他悶哼一聲:「查查那個女的命書,是個什麼來頭,把封殊迷得七葷八素的。伏雲君……就不用去管他了,要不是封殊保他,我早就要拿他開刀,封殊才是頭等的麻煩。」即使知道上神曾經屢為天界建功,他依然不信任這個無法掌控的隱形炸彈。
  「是。」
  「還有,把新的魔方拿過來。」
  「是。」
  天帝頭埋在桌上不樂意抬起來了,他垂著眼簾,眼睫長而濃密,看上去像是個小姑娘,年輕的臉上是陰鬱不馴的俊美。
  天人有天人的煩惱,凡人也有凡人的瑣事。
  封殊的微博帳號粉絲暴漲,擠滿了私信,也有來想直接收購下他這個號,或是問他有沒有興趣接推廣,發自拍賣賣廣告。他一條都沒看,倒是席妙妙,這輩子沒當過網紅,好奇心犯了就問他:「我能看你手機嗎?」
  ……於是手機就飄到她手上了。
  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妹子給他的發性|感照片私信尚算可以理解,還有不少梆硬的雞兒,委實瞎了她的狗眼,一下午都沒胃口。突然,手機響了起來,席妙妙趕緊還給他:「有人找你。」
  「嗯,謝謝,」
  封殊也不避著她,接聽了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就激動了:「封哥,你紅了!」
  「……張靜?」
  「對對對是我,封哥你也知道吧,你那條微博多少轉發我就不說了你老人家也知道。倒是我另外給你拍的照片,好幾家雜誌都說我超水平發揮,可以破例刊登,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其實,這事兒封殊的外貌和機緣巧合出的一次風頭只佔了一半原因,剩下的一半,則是張少死皮賴臉想刊登自己的作品很久,人家不願意得罪他,卻覺得他沒拿得出手的作品,有水平以上的,又和雜誌風格不符,於是一直拖著。這次有了合適的人像作品,加上確實拍得有水準,就想把之前欠下的人情全還了。
  「我沒有興趣。」
  慘遭拒絕的張靜並不氣餒:「你難道不想賺大錢,住大房子嗎?你現在住在哪裡?」
  「我住在女朋友的家。」
  「房租多少?」
  「我女朋友付的,我不知道。」
  張靜倒抽一口涼氣:「你有給家用嗎?就是……你女朋友有花你的錢嗎?」
  「我沒有錢。」
  這原來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第39章
  「這……」
  張靜內心千回百轉, 一邊不願意接受男神竟然是個小白臉的殘酷真相,一邊想逮著這點發掘他:「如果你很愛你女朋友的話,難道就不想找一份工作來養活她嗎?」
  工作!
  這個關鍵詞說得抓得很好, 一下子就讓上神嚴肅起來了。
  在下凡之前, 席妙妙多次旁敲側擊他,問他有沒有工作, 而他也為此付出了努力──向天帝求職,可惜天帝無情, 拒而不見,下屬們又受不了上神的神威壓迫,就差跪下來哭求他別來了, 面惡心善的封殊知道自己為他們添了麻煩之後, 確實沒再去天庭應聘。
  是了,妙妙還想他有一份工作。
  「……想。」
  「那就是了,你大學念的什麼專業?」
  張靜想著以金錢來打動他──放著那樣的美貌不用, 簡直是暴殄天物!他猜想,封殊當了這麼多年的小白臉讓女友養著, 出來正經找工作,無論哪個專業,肯定都不好找,還不如去當模特兒。
  「我沒念過大學。」
  封殊的聲音又沉了一分。
  「……」
  「大專呢?高中呢?」
  「我, 沒上過學。」
  這時, 他的語氣, 可稱得上是沉痛了。
  原來, 用凡人的眼光來看,他可能真的……不怎麼樣。
  封情抬眼看向已經重新投入在動畫裡的小妙妙,出神地凝望著她,也就她一直不嫌棄自己,說來,這些日子裡住在她家,除了三餐有小陸送來,出去什麼娛樂她都全包了。
  這也不能全怪封殊,只是席妙妙覺得,他全程是陪著自己玩的,只要玩得高興,誰付錢並不重要。她不覺得有問題,沒說出來,上神就沒注意到凡人的潛規則。
  與此同時,根據封殊的三言兩語,張靜腦海裡已經勾勒出對方的偏遠山區的艱苦出身──既然沒上過學,不太可能是城裡人,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難得是長得實在英俊,雖然文化水平低,但談吐有禮,不往外說,真不知道他沒有受過正規教育的。
  賺人熱淚又讓人心疼!
  「沒上過學也不要緊,」
  張靜的語氣溫柔了下來,這個不事生產的富二代,也有難得靠譜的一面:「這年頭英雄不問出身,肯努力下苦功照樣能找到工作,只是我這邊有一份雜誌模特的工作,很適合你,你在這一行發展會很有前途,我打電話來,就是想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你不用立刻答覆我,可以先跟家人商量一下。」
  追求藝術的人,腦袋有點一根筋的天真。
  張靜被封殊獨特的氣質打動了,從攝影的角度來看,他想將他留在這一行,不惜花時間來勸他,不想璞玉蒙塵,埋沒在云云眾生之中,泯然眾人矣。
  「好,我考慮一下,」封殊坦白:「我也沒有家人。」
  ……太不容易了這孩子!
  在誤解的思路上馳騁著,掛掉電話的時候,張靜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掛掉電話後,封殊靜待女友將動畫看完,關掉窗口的時候,才開口問:「妙妙,有人邀請我去工作。」
  「誒?」
  席妙妙一愣:「你在凡間還有認識的人嗎?誰找你去工作?」她擔心他被險惡社會拐騙了,一股腦想出了許多可能性:「你別是遇上了那種網絡兼職打字員,每賺幾百的傳銷騙局吧?不對,你打上一區王者了,難道有人找你去打職業?還是微商?」
  其實,按常理想想上神就算被騙了,也不可能吃虧。
  她鍾愛他,才把他看得像個寶寶,生怕他上當受騙。
  封殊將事情原委一說,末了添上個人看法:「我想找份工作賺錢養你,但如果你不喜歡我這份工作的話,事情就失去它原本的意義了,所以我跟他說考慮一下,也是問你的意思。」
  這種小白臉良心發現回頭是岸的對白,聽著有點好笑又感動。
  他說得認真,席妙妙也認真考慮起來。
  模特,那就等於半隻腳踏進娛樂圈了,他對其他凡人美醜空有概念而無**,她不擔心他會被裡面的聲色犬馬誘惑走。其實仔細想想,也許這是上神在凡間工作的惟一可能方向了──他沒有學歷,要他適應辦公室政治,也太為難了他。如果說她藏著私心的話,最私慾的,應該是不想他為了五斗米在職場受氣了。
  模特來錢快,他沒有保養外表的煩惱,私隱更不必擔心,神仙要藏,有什麼藏不住的?萬一真大紅大紫,狗仔隊車術了得,也防不住一個會障眼法還會飛天遁地的神明。
  剩下還可以考慮的,就是電競選手了。
  席妙妙遊戲技術垃圾,但對電競卻是真心實意的喜歡,敬佩那些努力又有天賦的少年,讓神去攪場子,像足了起點拿世界冠軍的爽文情節,但她是真的不願意作這個弊──對那些花開一季,職業壽命只有短短幾年的選手來說,太不公平了。
  自己養著他?
  不買房的話,倒是可以,但今日可以,這個月可以,今年也無怨無悔,但五年十年呢?她不保證到時候自己的想法會不會改變,雖然在網絡有過『人為什麼不可以只拿薪水不工作?』之類的發言,她始終覺得在社會生活應該有一份工作,就是打發時間也好。
  她抬眼看向他,英俊得就像《模擬人生3》裡精心捏出來的漂亮建模,他和凡間惟一的聯繫,大抵就是她了吧。
  「封殊,如果沒有我的話,你還會留在凡間嗎?」
  「沒有你,我不會下凡,」說完這句感天動地的情話後,封殊老實補充:「我在神仙之中,是跟凡人的感情很淡薄的一批,或者說對凡人根本沒有感情。」
  果然。
  之前席妙妙就察覺到了,對上神而言,凡人就像另一個物種,模樣相似,但本質上有著膈膜。他的耐心,只是因為喜歡她,恐怕為她浪費百年時間在凡間也不在乎。
  「封殊,我壽命和神仙相比來說很短暫,」說出這個對大部份情侶來說,算得上殘酷的事實,席妙妙卻意外地坦然:「如果你陪我過這一輩子,我希望你可以好好體驗一下凡人的生活,下凡下得這波不虧,權當深度旅遊了。工作麼,可以試試,也不用你養我,我也有工作呢,幹得不順心就辭了在家給我當小可愛,」
  小可愛安靜地望著她,眸光堪稱冷厲,只有她才能看出來裡面的專注溫柔。
  「好,做你的小可愛。」
  「還有,以後要親我抱我……直接做就是了,不要問啦,」席妙妙雙手掩臉,嘟噥著:「你問了之後,我會好緊張,這樣對我心臟不好,凡人的心臟可是很脆弱的,萬一被你親出個好歹來,我就成了華夏第一個被吻死的案例了……」
  她話還沒說完,耳尖尖就被吻了一下。
  捂得太嚴實了,他無從吻起,視線落到貝殼似的小耳朵,紅通通可愛極了,就忍不住飛快親了下去。
  他確認:「這樣嗎?」
  摀住臉的妙妙,只聽得他沉啞的嗓子,如同他的嘴唇一樣,廝磨過耳畔,帶起經久不息的戰慄。
  她漏開一道指縫,悄咪咪的看他。
  封殊唇角微勾,眸光牢牢地攥著她,每個弱點都暴露在他面前,只能乖乖等死了,妙妙被看得有點慫,又有點想被欺負的期待。果然,他像是找到了不事先調問的行事軌跡,握住她的手,從臉上撥開來,低頭再次吻住她的嘴唇,寸寸進迫,步步掠奪──要被吃掉了。
  席妙妙退無可退,被吻得不知所措,心臟滾燙,被碰到的地方也發著燙。他是一道特定的代碼,掃過她的程序,未經她允許,就擅自為他而狂歡。
  接吻有那麼神奇嗎?
  不乏人覺得只是想像的美化,不過是肉貼肉而已,可是愛情本就源自一段詩化的想像,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就是一眼萬年。不要說是接吻了,愛一個人的時候,指尖相碰,眼神對上,都是電光燎動。
  特別的不是接吻,而是與你接吻的那個人。
  「是不是這樣?」
  封殊問得有些得了便宜還賣乖,而他不自知。
  席妙妙要喘不過氣來了──這神怎麼這麼喜歡問問題!她要原地爆炸了!對沒戀愛經驗的凡人友好一點啊!
  「是……」
  她底氣不足,弱弱地承認。
  「好。」
  封殊唇畔盪開溫柔愉快的微笑,旁人看來,充滿了奸計得逞的意味。
  可他只是由衷地覺得,又摸索到了一條跟妙妙相處的方法,縱使有許多陌生青澀的地方,一點點的去學習,總有一天,會成為她最好的男朋友。


第40章
  上神上班第一天。
  席妙妙如臨大敵,比親兒子頭一天上幼稚園還緊張, 本來打算帶他去購置幾件行頭, 怕這個外行人看著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圈子看不起他──她是多慮了, 雖說先敬羅衣後敬人,但封殊外表優越, 套麻布袋都像從某場前衛的時裝秀裡走出來的封面人物,而且又是張靜帶去的人,哪敢小看。
  封殊卻道不必:「你在雜誌上挑, 我讓煉仙袍幻化,凡人的衣服, 要是我穿了, 煉仙袍會鬧脾氣。」
  「……」
  衣服還會吃醋!
  暗呼一句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席妙妙好奇:「你那天去拍照, 是怎麼換衣服的?」
  「障眼法。」
  「怪不得你都不用換衣服。」
  席妙妙恍然,封殊住在她家之後,就包攬了所有家務, 電器也是一學即會, 衣櫃裡永遠有晾乾淨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以前她犯懶, 在家涼快不出汗的話,除了貼身內衣,一件睡衣能穿三天才拿去洗,現在每晚洗完澡, 放在外面的衣服總會被他收走, 在她洗完的時候, 也永遠剛好放著暖乎乎的新衣物──她一開始還以為是用吹風機吹過了,後來一問之下,才知道用法力熱過。
  先不說神仙無所不能,光是這份入微的體貼,就足以讓席妙妙自愧不如。
  不過是數個月的時候,她已經忘記做家務是種怎樣的感覺,好日子過得爽歪歪,就是封殊一直不去工作,讓她養著他,她也願意。封殊已與她說好體驗凡人生活,他雖然對凡人不感興趣,卻鍾愛身為凡人一員的妙妙──愛一個人,想瞭解她的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對他來說,這一點都不浪費時間,更不會無聊。
  送他出門的時候,更是很有慈母心地再三叮囑:「拿好車票,安檢就老老實實讓人檢查,好好排隊,有人□□隊你就對著他笑,保證把他嚇尿!你錢包裡的錢我教過你面額了吧?有什麼事情的就打電話給我,不認路就開gps,坐哪一路地鐵站記住了嗎?」
  「s市的地圖我都記住了,」
  封殊目光溫柔地捲向叨叨半天的小妙妙,怎麼看怎麼可愛,尤其是為自己操心的樣子。他這輩子,都沒被人當孩子一樣寵過,登時既新奇又有些無措,不知如何回應:「說完了嗎?」
  「……嗯,差不多了。」
  他低下頭,吻住她的嘴唇。
  須臾,鬆開的時候,她炸毛:「你是不是嫌我話多!」
  「不是。」
  「那你問我說完沒有?」
  「等你說完,親你。」
  「你幹嗎親我?」
  「想親就親了。」
  席妙妙一時語塞,片刻捂臉轉身一路滾回臥室床上:「快走啦!我不要理你了!」
  被趕出門的上神,感覺自己很無辜。
  智者千慮必有一千,而稱不上智者的席妙妙,即使絞盡腦汁為他設想,也確實有算漏了的一點──封殊坦蕩走在街上,一路招惹眼球無數,虧得是在作風相對含蓄的華夏,只有一對年輕妹子上前搭訕跟他求合影想交換聯繫方式。
  上神不在乎其他人看他,但面對有禮貌的舉手之勞,他很多時候都是有求必應,更有故意向他問路,最後卻沒勇氣說出真正目標的小姑娘──席妙妙千算萬算,把他當不懂現代社會的小朋友教,獨獨忘了教他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要跟陌生的叔叔姐姐走。
  當然,封殊也不會被拐帶。
  至於交換聯繫方法,在打開手機的剎那,對方就看見了他手機鎖屏和屏保上的妙妙照片:「這是你妹妹嗎?」
  「嗯?這是我女朋友。」
  封殊微微一笑。
  ……於是把人嚇跑了。
  除此以外,倒也沒有妙妙憂心出現的紕漏──工作場所不是調笑玩鬧的地方,加上封殊長了張生人勿近的帥臉,自帶讓人嚴肅起來的氣場,倒也沒人打探他的私隱,即使談到,也只問有沒有做過學生模特之類。
  「你來s市多久了?」
  「兩個月。」
  「你之前應該在比較偏遠的地方吧!」攝影師嘖嘖稱奇:「雖然現在已經不流行星探了,不過你這外型,要是s市土生土長的,早就被發掘出來了,藏不住的。」
  封殊點點頭,表示同意,神色依舊淡淡,被誇獎了也沒有翹尾巴。
  「謝謝。」
  人們對好看的人都比較寬容,稍為有禮貌一點,就很拉好感──長得好看還這麼平易近人,看來人挺好的。整場攝影工作,封殊雖然不至於一上鏡便是小說一樣的鏡頭感爆表天生靈魂模特兒,可怎麼教導都沒一點脾氣,指正過的錯誤不會再犯,沒有一點帥哥該有的脾氣,還是張少介紹過來的人,更顯難能可貴。
  平凡人要費盡心力賠笑臉,加上點亮交際天賦才能得到的好人緣,俊男美女只要說點人話會笑兩下就能得到,生而不平等。
  「張少,你來啦。」
  拍攝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正好一個穿得相當新潮范──牛仔褲上破了六個大洞,全身叮叮噹噹飾物,乍一看上去,整個時尚穿衣觀都會被蹂│躪一遍的青年,除了張靜還能有誰。
  雖然穿衣品味堪憂,但他手上提著兩大袋外賣,有奶茶有星巴克的咖啡,還有剛出爐的薯條,可見來探班改善伙食的,就算是穿著女裝進來,也會得到大伙的歡迎。
  「怎麼樣,我介紹過來的這個,不錯吧。」
  張靜一來,就勾著藝術總監李予雲的肩到角落咬耳朵去,後者被咬得不大情願,自從他多來了兩趟,他的性向已經成為公司裡的疑雲之一了:「是不錯,挺適合我們雜誌的xing冷淡風格,沒有經紀人嗎?」
  「還沒有,他不會演戲吧。」
  「長得這麼好看,還需要會演戲?正好給他安個冰山人設,鏡頭往臉上懟,女孩子看見他臉就暈乎了,面癱都能看出情深隱忍來,」李予雲視線落在坐於在旁休息的封殊身上:「可惜有女朋友了?不好賣單身人設。」
  「他也不想進娛樂圈吧,挺安份的孩子,我就覺得他不做模特可惜了,這麼好的條件。」
  「真是藝術家脾氣。」
  李予雲笑了笑。
  他只是藝術總監,雖然經常跟娛樂圈的人打交道,但也沒有愛才到見個帥哥就要推薦的地步──他跟張靜不一樣,他商人氣質更重,玩票的富家公子能為愛才之心到處找門路,他頂多給一句好話。
  「看這次反響如何吧,這邊不缺帥哥,如果反應好,可以試試簽約長用。」
  封殊是知道別人在議論自己的。
  他聽覺太好,整個攝影棚裡的聲音都能聽見,如果有意的話,其實整幢大廈都逃不出他的感知,這對於任何一個想混娛樂圈的人來說,都是價若千金的金手指,他卻滿心只有做好眼前的工作。
  就像以前,天帝指派他去打仗,守護一方平安,要殺誰就殺誰。
  天帝說過他不過是一把好用的劍,他知道。
  一把好劍,乃天下修士夢寐以求的物事,他也不覺得被羞辱了。
  只是倏地想起許多事來。
  當以人類的身份獨自去接觸人群,封殊他真正有了下凡的實感,之前跟在妙妙身邊,倒更像一隻守護靈,遠遠的,冷冷的看著人群,游離於人煙之外。
  他想知道,妙妙在怎樣的環境長大生活的。
  他想一直留在妙妙身邊,以一種毫不突兀的形式。
  另一邊廂,席妙妙在家裡實在呆不住了,便溫語出來吃下午茶。
  「出去工作?挺好的,不像我家那隻,吃我的住我的,不給房租不給睡,還變著法子偷偷在我的外賣裡加香菜,翻天了。」
  溫語白旁邊坐著的男伴一眼:「看來封殊還是很不想動用自己身為上神在凡間的影響力,倒也可以理解,他看著就像個正派人,心挺善的。」
  「你說起這種都市玄幻的話來,都比我還熟練了。」
  席妙妙吸了一口草莓歐蕾,有點蔫蔫的。
  「封殊向來面惡心善,比我更好說話,不然也不至於被天帝使喚那麼多年。以他的地位跟能力,想作威作福,也是一念之間的事而已,」伏雲君抿出溫雅的笑意,正經安撫她,絲毫不像會做出偷喂香菜這種幼稚事兒:「你要是不想他去工作,讓他不吃不喝的在你家也能活下去,不花一分錢還能暖床,在凡間活得不耐煩了,成仙來天界,我保證你玩得開心。」
  活得不耐煩,這五個字,居然能成為一個正面意義的邀請。
  「我不是沒有天賦嗎?」
  「富二代發財需要經商頭腦嗎?道理一樣,上神和我能用的辦法多得很,只要你點頭,隨時上天,」伏雲君轉頭:「你也是。」
  飛昇長生,千年來多少華夏人的夢想。
  不要3400,不要1200,988都不用,只要她願意,垂手可得。


第41章
  「這……」
  長生不老, 得道成仙, 還是一步到位的成仙, 理應跟天降千萬一樣, 是值得原地跳舞歡快答應的好事兒。但問題是, 天降千萬,總有花完的一天, 長生不老,卻是貨真價實的看不見盡頭。
  對看不見盡頭, 高風險的事情,席妙妙總是多一分考慮。
  就像結婚, 有不少大齡剩女在家人的催迫下, 相親敲定人選領證辦酒席,快起來,不出三個月能搞定,完全可以在腦子進水的狀態下閃電決定,若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卻要付出幾乎一生的時間, 流盡眼淚, 才能將婚前腦子進的水流光。
  而結婚, 可以離, 成了仙, 卻不能逆轉。
  想死的時候怎麼辦?讓封殊一巴掌送她一個無痛安樂死?對他來說多殘忍──甚至, 不去想百年之後, 到了天界他會不會愛她如初, 她只怕,自己會不會一直愛他。
  不是每一段愛情都經歷得起時間的考驗,而縱觀人類歷史上,愛一百年頂天了。
  浪漫的鐵達尼號,至死不渝。
  但為對方去死,是可以衝動決定的事,而歲月考驗起我們的愛情,是在相戀後的九十九年,每一個清晨起床睜眼,到晚上輾轉難以成眠,每分每秒,都在拷問我們的心──我還愛這個人嗎?
  當扎心變成扎元嬰,一切錯誤都會在漫長的處月裡被放大無數倍。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也最好不要匆忙之下做選擇,」看出了她的顧慮,伏雲君體貼地替窘迫的她打圓場,聲音溫柔得毫無侵略性,極適合當一位聽人告解的神父:「時間長著呢,你有一生的時間去考慮,不要有封殊那麼好,會不會對不起他的顧慮……他其實有很多缺點,你慢慢處著才能發現,成仙也不是那麼好玩的事兒,你有主動權,兩廂情願才能達成的事。」
  他笑了笑:「工作這事情,對他也有好處,不用擔心會不會委屈了他。他在天界,也屬於很不通人情的類型,沒辦法,沒有練習機會,他能怎麼辦?神仙碰面就被他嚇跑,不怕他的那幾位,就是終日神龍不見首也不見尾的角色,啊,除了天帝,不過他……」
  說到天帝,他想起一件不應當說出來的事,巧妙地話鋒一轉,隱去那個話頭:「不用怕他結識了凡間的朋友,就不屬於你了,我可以替他背書,他專一長情,不像我。」
  伏雲君垂下視線,漂亮的臉龐非常柔軟。
  他將所有利害都陳述明白,明明有著迷惑人心的口才,又是封殊的好兄弟,卻處處為她設想,不讓她吃虧,也不說封殊的壞話來討得她閨蜜的歡心,坦蕩敞亮。
  席妙妙完全可以明白,這位仙君在天界人緣極好的原因了。
  「嗯,我會仔細想想的,」
  托他的福,她也放鬆得能調侃自己:「依我這個選擇困難症,說不定到我快死的時候,才能做出決定了。」
  溫語若有所思:「能不能先續命一百年?」
  面對她時,伏雲君藏了千年的孩子氣全冒了出來,一秒抬槓,哼聲冷笑:「根據禍害遺千年的定律,你完全不用擔心壽命的問題。」
  「你很跳啊小伙子,在場有一千年命以上的好像只有你一個吧?雲禍害?」
  席妙妙支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她是很容易為問題糾結的人,溫語知道她糾結,就提溜著她逛了一天的商場,女人結伴逛街,化妝專櫃就能逛上好久,口紅眼影試色玩得不亦樂乎。她覺得順眼的色號都會先買下來再說,妙妙平時不愛一個人來專櫃,今日有閨蜜陪著,也湊趣買了兩根口紅,一根日常的豆沙色,另一根是在溫語蠱惑人心的瘋狂種草下,鬼迷心竅一樣買下的大紅色。
  「化妝這事兒,沒必要把自己搞成個美妝博主,什麼色號都來一根,但不同場合用的,備著沒壞處。而且大紅色在化濃妝的時候太重要了,含蓄慣了的青菜白粥,也有做一天滿漢全席的權利啊!就算平時沒機會用到,還能用來試試咬唇妝呢,大紅顯白,買一枝總沒錯。」
  溫語頂著一張精緻美艷的臉龐,推薦起彩妝來,比櫃姐更有說服力。
  席妙妙遊魂一樣被她開車送回家裡之後,糾結的事情就從單一的『要不要上天呢?』,增添了一項『這大紅色到底適不適合我啊?』,債多不壓身,她坐在沙發上踢著腿,陷入了苦惱。
  直到封殊開門進來,玄關響起她熟悉的聲音:「我回來了。」的時候,她仍未回過神來,抱膝蓋睞向他,整個人很沒實感。
  「你回來啦。」
  「嗯。」
  她愣了愣,忍俊不禁,覺得這簡直是教科書一樣的夫婦對話,還是全職主婦蹲等丈夫回來的那種。她父母就是這麼個家庭,不過,父親並不會說『我回來了』,只會往沙發一坐,抖著腿,十分鐘之內如果沒有熱菜熱飯上桌,就會開始抱怨,有時直接省略掉抱怨的吟唱過程,直接開大招怒噴,還是個群傷技能,在房間裡寫作業的她亦不能倖免。
  形容得很輕鬆,卻是她童年的惡夢之一。
  席妙妙發現,自己從來不覺得『家人回來』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封殊湊過來,先摸了摸一臉呆滯發愣的她的頭頂:「吃過飯了嗎?」
  「嗯,跟溫語還有伏雲君吃過了。」
  「想洗澡嗎?」
  「嗯……」
  「去吧,我去調一下熱水。」
  一句一個指令,簡單易懂並且淺顯明瞭,在迷惑不安的時候,人更傾向聽從別人指出的方向。席妙妙一聽,覺得頗有道理,澡早晚都要洗的,橫豎現在也想不出能做什麼,不如先把澡洗了吧。於是乖乖走進浴室,動作如行屍走肉,雲裡霧裡的洗好了澡,抓起放在浴簾外,暖乎乎的衣物逐一穿在身上,熟悉得教人心安。
  熱水洗得腦子更懵了,妙妙趿著毛茸茸的兔子拖鞋──連這個也是暖的,坐回沙發上。
  封殊拿著吹風機,站在她身後用毛巾替她吸了一遍頭髮上的水,再慢慢吹乾。
  我已經是只廢妙了,席妙妙很沒出息地想著。
  她沒來由地回想起許多事情,好像在哪一次被父親罵哭了的深夜,她吸著鼻子恨恨地想,以後一定不能嫁一個像爸爸這樣的男人,下班回來就只會使喚別人。兒童妙妙萬萬沒料到,十多年後,竟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席妙妙過山車一樣陷入了蜜汁自我厭惡。
  待吹得差不多干了,她開口:「那個,封殊,你去洗個澡吧。」
  「我不髒。」
  「你在外面一天了,你不髒?」
  「我是神體,不會被凡塵玷污,也沒有凡人的新陳代謝。」
  ……
  這麼不按理出牌的嗎?
  席妙妙被噎得有點生悶氣,她哼了哼,使出終極必殺:「我想你去洗澡,體驗一下凡人下班回來洗熱水澡放鬆身體的樂趣,是不是我求你你都不洗了?我要鬧了!」
  女友都要鬧了,封殊能有什麼辦法?
  別說是神體了,天帝來了也得為愛低頭。
  「好,我這就去,你別生氣。」
  封殊又摸了摸她的頭。
  摸頭殺威力驚人,席妙妙的脾氣登時軟了下去,瞅著封殊進浴室,過了一會,她屁顛屁顛地拿出新毛巾放在浴簾外:「我把浴巾放在這裡了,你出來的時候記得圍一下。」
  話音剛落,放在洗臉盆,變回原形的煉仙袍劇烈扭動起來,表達了自己的強烈抗議,嚇了妙妙一跳。
  浴簾拉開一道縫,探出一隻水淋淋的手臂,在煉仙袍上拍了一下,呵斥:「別胡鬧,浴巾不能算作衣服,你再鬧我明日就不穿著你了。」
  威脅十分有效,煉仙袍渾衣一抖,蔫了吧唧的癟了。
  煉仙袍安靜下來後,浴簾後又探出一個腦袋,霧氣氤氳著的一張俊臉,濕透的髮絲柔軟地垂下來,一顆水珠舐過眉心,落到唇弓上,濡濕了嘴唇。他看向妙妙:「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又收了回去,拉上浴簾,不漏半點春光。
  可是俊男出浴,就是驚鴻一瞥,也深刻地烙印在席妙妙的腦海裡,揮之不散。
  回過神來後,她手腳僵硬地轉身,奔回客廳,弓起身子埋首趴在沙發上,嚶嚶嚶的激動得語無倫次,既驚且喜──原以為已經習慣男朋友的帥氣了,沒想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回被濕嗒嗒的他帥了一臉。
  席妙妙內心活動十分豐富,只是因這而生的喜,顯然不能宣之於口,於是在等待封殊出來的空檔,她都在默念『□□,空即是色,要淡定……』來壓下原地蹦達並打開電腦ps將剛才一幕畫下來的衝動。
  這是犯罪啊妙妙!你要控制你自己啊!
  就在妙妙點開了ps,正要做出電繪男友出浴圖之舉的時候,圍著浴巾的封殊走出來,眸光掃向她,一下子掃出了她的良心:「妙妙?」
  「啊、嗯!」
  良心好痛!
  封殊的頭髮還濕著,即使離開霧氣的襯托,整個人的視覺衝擊力依然非常強大,席妙妙努力在腦海中回想各種bl大尺度高清□□同人圖,說服理應『見習慣了大場面』的自己冷靜下來,並找回自己的原意:「來,你坐我這裡,坐著別動。」
  他不明就裡,只乖乖照做。
  妙妙拿出另一條用來短款毛巾,站到他替自己吹頭髮時站的位置,替他擦起頭發來。
  手裡揉著個腦袋的感覺很奇妙,毛茸茸的。
  封殊很乖巧,一聲不吭地坐著任她折騰自己的頭髮,席妙妙有些緊張──她從來沒有擦過男人的頭髮,只有溫語來過夜的時候,才會互相擦頭髮,一邊擦一邊聊。
  席妙妙思想蹁躚,在安靜擦頭髮的時候,思維發散到別的事去。
  上一次這樣擦乾淨別的活物,好像就是老家的小狗了,這次她熟練地避開了疼痛區域,記憶碎片閃電一樣掠過,旋即被她壓了下去。
  「我有沒有弄疼你?」她怕自己拿捏不好力度。
  「沒有,放心吧,你就是拿著吹風機砸我的後腦,我也不會覺得痛。」
  為了讓女友安心,封殊舉了一個可以稱得上是殺夫的例子。
  她笑出聲:「什麼啊,我怎麼捨得砸你,難道你捨得砸我嗎?」
  「不捨得,你很脆弱。」
  「你在我心中,也是脆弱,也是個需要保護的小寶寶啊!」聽他隨意對待自己,席妙妙莫名有點來氣,從後揉捏他的臉頰,想將帥臉揉得像包子──好氣,沒什麼肉:「你現在是我的人了,要更加珍惜自己啊,摔著磕著了誰來賠我這個寶寶。」
  萬歲寶寶,還是個神仙,怕是頁游裡要砸上幾十萬才能開出來的寶寶了。
  封殊放任著她欺負自己的臉,被人保護著的感覺很新鮮,即使她不只說過一次,他依然不知作何反應,本能地感到高興,唇角擅自揚起來:「好。」
  「乖。」
  吾兒聽話,朕心甚慰!
  席妙妙吹乾了他的頭髮,就放好吹風機坐到他身邊,雖然沒吹出什麼讓人驚艷的髮型,但人帥就是光頭都好看,在封殊頭上的效果依然出色得讓她很滿意。
  「好了?」
  「好了。」
  「那我穿衣服了,你閉一閉眼。」
  席妙妙聽話地閉上眼睛,內心不羈的一部份卻在慫恿著她睜開一道縫,悄瞇瞇的,就看一眼……
  他卻像早有所料,大手蓋住她的上半張臉,嚴實得很,什麼都看不見。
  說不出『大兄弟你讓我看一眼唄!』的妙妙,只能對著漆黑乾著急──燈光師,攝影師的雞腿沒有了!
  當封殊收回手的時候,已經是穿著一身整齊的深藍睡衣,長袖長褲,雖然能看出衣架子一樣的頎長身材,其他卻一概藏得嚴實。想像著衣料下的胸肌腹肌人魚線,席妙妙忍了又忍,終於把那句『我們凡間的規矩,是睡覺不穿上衣』的大忽悠憋了回去。
  美色令人墮落!
  席妙妙十分痛心。
  「你今天怎麼了?」察覺出了她的異樣,封殊伸手輕撫她腦門:「突然叫我去洗澡,其實我自己也會擦頭髮,你手臂一直抬著,很累吧。」
  這個動作,既表達了關懷,又暗藏一種『你腦子沒問題吧』疑問。
  她定定神,跟內心確定自家男友並不是這賤萌的人設,這動作全是獨家暖男的本能,享受起他的溫柔對待:「我……這不是覺得,天天使喚你伺候我,怪不好意思的。談戀愛是相互的嘛,你對我好,我也想對你好。」
  封殊明白了。
  他失笑,忍不住一再撫摸她的發頂,她的髮質細而軟,像毛茸茸的小貓咪,手感很好,而且想到是由自己親手吹乾的,就更想一摸再摸。她被摸得莫名其妙,抬著視線瞅向他:「我活著很簡單,跟凡人的需要不一樣,你只要好好的活著,過得開心快樂,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事了,看著你快樂,我就高興。」
  怎麼會有這麼大公無私的人呢?
  簡直就是現代宅斗文裡被虐慣了的軟包子……
  「我也想對你好啊,但你是神仙,無所不能,我都不知道能為你做什麼了。」
  一昧的接受,也是一種壓力。
  聽著很矯情,對不擅於接受他人好意的人來說,對她好一分,她就想十分百分的還回去,只有這樣,關係才能維持下去,被當小公主的寵著,一時雖然開心愉快,卻難以心安理得。
  封殊沉吟,他不懂得怎麼巧舌如簧地,將她的不安說得貼貼服服。
  他將她拉入懷裡,小小只的藏起來圈住,下巴抵住她的發頂,他只能坦誠自己的看法:「其實,我是有私心的,而且不懷好意。」
  「誒?我不信,」
  席妙妙在他懷裡悶哼:「你雖然長了張不懷好意的臉,但對我一點惡意都沒有,我已經看穿你啦!」
  長得不懷好意的上神被誇得有點內傷。
  「我很怕你跟我在一起久了,會覺得我其實並沒有那麼值得喜歡,我怕你跑了,只能對你很好,好得沒有人可以取代我,即使哪天不愛我了,也能念著我的好,想著……啊,雖然他很沒趣又無聊,但對我很好,再陪他一會吧。」
  愛一個人的時候,驀地變得很卑微。
  只要你跟我在一起,無論是為了什麼原因都不重要,即使是在利用我也好,不忍也好,我會用盡一切手段留住你,不論是否符合完美愛情的定義。
  除了傷害你,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封殊說不出漂亮話,嗓子有些啞,從頭頂傳來聲音的輕微顫動,沉沉地磨過她的耳畔。席妙妙情商不足,幸好言情小說沒少看,難得機靈地捕捉到了他的意思。
  他說下去:「而且,對你好的時候,我是覺得很快樂的,光是對你好,已經是我在佔便宜了,所以你不必感到愧疚,只需要享受就好。我哪裡做得不好,你跟我說,我改。」
  上神太赤誠,誠實得有些天真,被社會教育過無迷數遍的社會凡人怔怔的,一時組織不出完整的句子。
  說實話,席妙妙被巨大的幸福感與罪惡感同時砸中。
  她何德何能,被這樣一個人喜歡呢?
  她不忍他這麼輕視自己:「封殊,雖然你覺得自己有很多缺點,但光是這份對我好的心意,就已經比全世界的男人都要好了,包括我爸。你很好,特別好,我甚至有點怕你結識了更多的人,被他們誇多了,發現自己真的很棒,就不要我了。」
  席妙妙在他懷裡抬頭,說得自己都要恐慌起來,委屈巴巴的皺了皺鼻子。
  「你可以把我藏起來,只有你見得到我,我做你一個人的上神。」
  籠罩下來的,是上神溫柔到極致的眸光──他真的一點也不可怕了。只要用心地熟悉一個人,迷惑外人的相貌特質,都會水落石出,露出最本質的部份。他的溫柔善良,她都看得見。
  得到他的保證,妙妙卻笑了出來:「好啦,逗你的,我倒想你出去工作呢,等你更加熟悉凡人的社會,我們就有更多話題了!唔,快去賺錢養我,不要學隔壁的伏雲君沉迷吃軟飯!」
  「好,聽你的。」
  ***
  初次在雜誌亮相,讀者反響相當不錯,嘗試著介紹封殊接了一些活,商家收到照片也很滿意,加上他的敬業態度,又有張少保證,工作也穩定了下來,比初出道的小模特順當許多。很多人看了都覺得,他有無可複製的特殊氣質,有記憶點,屬於會讓讀者看一眼就有印象的好苗子。
  有了封殊的收入,席妙妙的日子也過得寬裕了起來,光是張靜一開始給的數萬酬勞,就能吃香喝辣好一段時間了。她消費**不強,大多數錢都投入在吃喝還有動漫周邊,要不是有同居男友,她房間都要堆滿bl的海報跟周邊了。
  在嘗試買了一個輕奢的包包,在手上掂量把玩一下午,實在沒摸出什麼驚異之處來,席妙妙就放心了──看來自己並不會踩入這個深坑。但確實到了這個年紀,即使不追逐名牌奢侈品,也該從淘寶脫離出來,去商場門店買衣服,用有牌子的包包,不要為它所迷惑,但一兩個卻必不可少。
  生活奔小康了!
  席妙妙十分振奮,覺得生活都有了奔頭,在有生之年,合兩人之力,攢出首付買個安樂窩什麼的,好像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
  她的想法很有生活氣息,封殊看她拿著存折跟帳簿苦惱的樣子,只覺得特別可愛,至於自己賺來的錢用在何處,倒是毫不關心,偶爾會冒出『她忙活的樣子太可愛了,多賺點讓她苦惱一下』的壞心思。
  嘗到了有個靠譜男朋友的好處,席妙妙想,一切都在變好。
  不知不覺,還有一星期就是中秋了。
  席妙妙向來沒什麼節日感。
  商家弄出來的小節日,沒她什麼事,頂多在淘寶上蹲一下減價,很多時候心儀的商品不是搶不到就是節前先漲價後打折,十分雞賊,久而久之,心思就淡了。大節日讓她回家,主旋律必然是對她人生的批判以及相親,她能推則推,實在推不過的特大節日,只能硬著頭皮回去,節後,整個人都要脫一層皮。
  盡沒有好事,日子也不差這一場虛假熱鬧,她甚至討厭過大節日。
  節日是無辜的,有罪受罪的只是凡人而已。
  中秋前一周,席妙妙就收到了親娘的電話,果然,劈頭就是教育:「還有一周就中秋了,你提早三天回來,我給你安排安排幾個不錯的對象,別到時候見了親戚還是那副死樣子,別人看了會怎麼想我們?女兒老大不小了,也不為你張羅張羅,我心裡那個冤吶!我哪兒不為你著想了?我處處為你操心,操得頭髮都白了,是你不領情,糟蹋爹媽心意。」
  她心頭一緊,被說得頭皮發麻,目光落到電腦前的封殊:「媽,不用安排了,我有男朋友!」
  「……」
  想不到吧!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你別騙我,有對象了就這次中秋提早帶回來給我們看看,還有,微信群裡的親戚都在問你呢,你一句話都不回人家,太沒禮貌了。」
  「好好好,手機不能一邊開微信一邊聊電話,我先掛了哈。」
  以忽悠**阻止了母親的教育,席妙妙打開長期不提醒消息的家族微信群。
  果然,在分享完各種震驚的新聞以及養生資訊之後,一時找不到話題的網癮中年們開始拿小輩開涮,思來想去,同齡的都結婚了,剩下最不像話,沒人要的小輩就只有妙丫頭。
  席妙妙看也不看,牛氣萬分地擱下一句:『呵呵,我有對象了,這次中秋帶回來。』
  喲,出息了。
  一句話擱下來,自然少不了問哪裡人品性怎麼樣有沒有車房來張照片看看的,聽得她都以為在挑品種畜生。
  席妙妙手機裡不缺封殊的照片,隨便挑了張發出去後,自覺仁至義盡,接了一句:『我要忙工作了,中秋見哦各位,呵呵[微笑]』就遁了,關掉微信。
  「怎麼了?」
  結束一場團戰後,封殊抬頭看向她。
  「中秋可以跟我回家一趟嗎?呃,我媽催得煩,給她見一面,我有個活的男的對象,應該就能消停了。」
  始終是親人,席妙妙離家後經濟獨立,家人手再長,也伸不到s市來,想管管不著,頂多在她容忍的範圍來煩一下,她能讓家人安心,又不至於勉強自己受委屈的,就盡量滿足了。畢竟養育之恩二十年,人非草木,力能所及的時候孝順一下,她認為是很應該的,但侵犯到她的人生時,原則就很鮮明瞭。
  「當然可以,是該上門拜見一下兩老的。」
  封殊神色嚴肅了起來,已經把這事在心中標亮提溜到第一順位的大事,嚴陣以待,在中秋之前,定要好好請教伏雲君,給兩位一個好印象。她不想他這麼緊張,調侃道:「雖然是我爸媽,但光算年齡的話,他們在你眼中,應該連比胚胎還小吧,放鬆點。」
  「既然是你的父母,當然要認真對待。」
  緊張會互相傳染,掛掉電話後,使她侷促不安的卻是另一件事,待他完成一場排位後,她才慢騰騰的開口:「其實,我在煩惱的是另一件事,就是……我家人,挺不講究的,哎,我也不知怎麼說,子不嫌家貧,窮倒沒什麼,我這麼窮的房間你都見過了。」
  席妙妙怕的是,父母像審犯人一樣審他,親戚用好奇探究的目光問他三代……
  不是每個人都擁有體面開明的家庭環境,她卻不想將他拉下水來共沉淪,咬咬牙:「不過,要是你被欺負了,我肯定會保護你的,他們也不敢太過分,要是過分了,我會甩臉子,就不要想我再回去了!」
  封殊抬眼,笑了笑:「怎麼會呢?放心吧。」
  上神顯然不明白,華夏式極品大家族是怎樣的存在──大家族該有的田地錢財一樣沒有,卻很注重親戚關係,覺得只要沾親帶故,就能名正言順的搭一把嘴,插下手,分點好處。
  席妙妙想得很明白,以前回去,她的底線是不能人身攻擊。
  而這次,她的底線,是封殊。
  另一邊廂,家族群裡出現的照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沒注意微信群的,也被家人招呼來一看──那個沒人要,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終於有男人願意要了,而且還是個長得挺俊的小伙子,議論聲在各家各戶響起。
  「妙丫頭終於能嫁出去啦?」
  「難得啊!二十五歲都有人要,不過大城市裡的人,滿肚子壞水?賊精賊精的,長得這麼俊,很可能是吃軟飯的……哎,你說會不會是故意騙她錢的啊!我在電視上看過,那什麼,騙婚騙錢的。」
  在廚房裡忙活完的大姑出來瞄了一眼手機螢幕:「喲,真好看!」
  說完,瞥了瞥灰頭土臉的丈夫,登時有些不是滋味,憑啥呢?她十六歲跟他好上的時候,他也沒有這小伙子漂亮:「哪有這麼大的餡餅掉下來,妙丫頭還沒有溫家那姑娘好看呢,能找到這麼好的小伙子?十成有蹊蹺,沒跑了!」
  末了,大姑又不願意誇別的女人,非要挖出缺點來不可:「溫家姑娘好看是好看,太不檢點了,玩玩可以,我們這知根知底的,誰家願意娶她回去啊,等年紀大了,下場比我侄女更慘。」
  說完後,她吧砸了下嘴,感到十分滿足。
  短短兩句話,將兩個比她年輕好看,在大城市生活的姑娘用她的目光貶得一文不值,彷彿只要拉到一樣的價值觀裡,早早結婚又兒女雙全的她才是最成功的那一個,她倆一個沒人要,另一個早晚被玩完就扔。
  在精神勝利法上,無往而不利。
  「媽,你說啥呢?我表姐怎麼了?」
  小女兒王小佳從房間裡飛奔出來,對八卦的嗅覺很是靈敏。
  「你表姐終於交到男朋友了,長得還挺好看的,不比你整日說著的那什麼大明星徐逸塵差!」
  「哇,你提我愛豆乾嗎?來,讓我看看長什麼樣子。」
  聽到母親拿她鍾愛的男星來比較,王小佳不服氣了,探頭去看手機螢幕,這一看,卻有點眼熟:「誒,這個男的,我好像在雜誌上見過,是不是剛出道的明星?叫什麼來著……」她實在想不出來,拿過父親的手機,把照片發給自己的微信,然後轉發到同學群裡。
  佳寶:這個是我表姐的男朋友,我看著好眼熟,你們認得出來是誰嗎?
  櫻寧:眼裡只有徐寶寶的你也有發別的男人的一天?
  佳寶:閉嘴!別瞎說,我們很相愛(*/w\*)
  一石擊起千重浪,沒一會,王小佳就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再打排位我是狗:哈哈哈哈封殊是你表姐男朋友?不是吧,你那個表姐不是沒人要的嗎?你上次還跟我們吐糟過呢?
  佳寶:封殊是誰?是明星嗎?
  容蛋蛋:不算吧,好像是新晉的硬照模特,我是他的路人顏粉!帥帥的!你表姐是不是被逼婚逼得受不了,在網上找了張帥哥照片就發給家人啊
  同學群裡七嘴八舌的,都覺得這個推測最靠譜。
  王小佳聽著,也同意,就百度了封殊的其他照片,舉給母親看:「媽,表姐是蒙我們的吧,這個男的是雜誌上的模特啊,你看,我一搜就是一堆照片,這麼好看,不可能是表姐男朋友吧。」
  大姑一看:「喲,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就說你表姐怎麼突然出息了,還找個明星的,真是去了大城市就變得虛榮了。」
  「媽這是模特,不是明星……」
  「不都一樣!」
  王小佳無話可說。
  大姑卻是如獲至寶,跟她要了頁面截圖,在家族群裡假意一發,登時激起比之前更熱鬧的討論──比起別人的喜事,總是看人出醜比較有意思。可惜遠在s市,平時又只用扣扣的席妙妙早就把微信群屏掉了,她知道親媽一日變卦三次的脾氣,為免節外生枝,連家裡的電話都拉進小黑屋,等回去再說。
  要是給她無限度的騷擾自由,她真是一天清靜日子都沒有。
  距離回去的日子還有三天,封殊連夜約了伏雲君向他請教上門拜見之道:「我不清楚現代社會的禮節,怕到時候出了紕漏,要不……要不……你變成我的樣子去幫我應對一下?」神仙都在犯慫,只是話一說完,他就否決了:「不行,怎麼可以欺騙妙妙的父母,是我想差了。」
  看到好友糾結萬分的樣子,要比當初網戀奔現還要緊張三分,伏雲君失笑:「我倒是不介意幫你應付,但以你的性格,恐怕接受不了這樣欺騙她的家人吧。」
  「嗯,幸好沒跟她提起,不然她聽了要生氣。」
  封殊這裡卻是不瞭解妙妙了──要是能讓更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的伏雲君來,她真是要殺雞還神感謝仙君相助,至於欺不欺騙了,那叫權宜之計!
  伏雲君抬眉,越發覺得有點意思。
  仙君尚有一半良心,如實將凡人上門拜見女友父母的常見規矩交代一遍,細節上卻是隨性發揮了:「妙妙的顧慮,我能明白,她就是怕家人挑剔你,讓你為難,要解決這個問題,非常簡單。」
  他撩起一抹意味深長,且絕對不懷好意的微笑。
  「這種家庭,都是高拜低踩,你想想,衣錦還鄉是華夏自古意來的人生快事,誰不想要個體面的夫婿?而凡間的體面,又很簡單粗暴直接,體現在一個錢字,你想得到他們的尊重和好感,就要在禮物上費功夫,親戚多?就每人一點好處,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到時候在你丈人面前美言幾句,豈不是美滋滋?」
  「當然了,你表現得有錢,但又不能太好說話,高拜低踩往往伴隨著另一種名叫欺軟怕硬的體質,如果你太好說話,他們個個都會想在你身上撈好處。」
  封殊:「我不介意庇護妙妙的家人。」
  只要是她重視的,他都想守護。
  伏雲君恨鐵不成鋼:「你想想,妙妙能是那種心安理得享受全家族吸你血的人嗎?你這次的任務,就是要表現得很牛逼,讓她倍兒有面子,又不能任人魚肉!」
  若是妙妙在此,必然對伏雲君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位仙君,對凡間宅斗的瞭解,恐怕不亞於宅斗小說的忠實讀者。
  「我要怎麼辦才好呢?」上神虛心求教。
  「這很簡單,要利用好你的優勢──這張可止小兒夜啼,成年人看了都會被嚇尿的臉!」
  ……上神有點傷自尊。
  只是伏雲君也沒全忽悠他,聽仙君一席話,勝看十年宅斗劇。封殊記性好,他說一遍就全記住了,尤其是具體的言語行動,更是一字不漏地記得牢牢的。
  至於名貴的禮物,封殊的錢財大權全交給妙妙處理,身上連一塊錢都沒有。伏雲君得知他這個煩惱後,更是撫掌而笑:「事急從權,你不是有個叫小陸的馬仔嗎?跟他一說,他肯定能幫你搞定!」
  「那……算不算是黑x會收保護費?」
  在女友身上,封殊已學到了很基本的凡間規矩。
  「當然不算!朋友之間有困難互相幫忙嘛,你要是問小陸,他肯定也這麼跟你說的,」
  說笑,誰敢拒絕這一尊大神啊,別說張羅名貴禮品了,就是他漫天開價,他們也只能接著。不過,伏雲君很有良心地添了一句:「你要是覺得白收人好處不妥當,你就問問他們有什麼想要的,拿天界的東西跟他們換,長修為之類的,他們掙破頭也要跟你換!」
  事情不出伏雲君所料,封殊不過是跟小陸提上一提,自己有用天界藥材來交換好處的意思,小陸立刻問他:「封哥,這事兒……你有跟別人說嗎?」
  「沒有,我只認識你一個妖修。」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大口大口的喘氣聲。
  「那就好,」小陸放下心來,求道:「錢不是問題,可以都先給我留著嗎?你要多少錢,我一定盡快籌給你!我們認識這麼久了,跟嫂子關係也挺好的……不對不對我瞎說什麼,我跟嫂子關係不好……」
  「你跟妙妙關係不好,我就不能跟你談了。」
  小陸差點撲街,好一會才把『關係好』這個詞兒解釋明白。
  在知道大神祇不過是要一些上門拜訪的名貴禮物之後,小陸更是覺得妖丹都要炸裂了,生怕他後悔似地飛快敲定後,忍不住試探:「大神,你還有沒有更多?我這裡,大量收也是沒問題的。」打的是轉手高價賣出或是私藏的主意。
  封殊婉拒:「這次量少,就當我們人情來往,數量大了,我在天帝那邊說不過去,這事就不要再提了。」
  小陸不過是一介凡間妖修,一尊大神已經夠他妖丹狂顫的了,聽到天帝的名頭,更是立刻驚出一背冷汗,不敢再造次:「是是是,小的明白,能得到這些已經很滿足了,下次封哥還有什麼需要,儘管聯繫我!」
  「好。」
  這下子,封殊是真的沒心理負擔了──他著實不喜歡白收人好處,更別說是威脅得來的。
  天界藥材對凡間小妖的好處,他自是知道的,用來贈給至親沒問題,拿來大賣特賣,卻是嚴重打亂了天道,天帝就算治不了他的罪,孽力也會回饋到他身上。
  他就算受得住,也沒必要因為黃白之物遭這個罪。
  很怕到嘴的修為飛了,小陸當天內就張羅到了一箱的禮物,上至老人家喜歡的凡間藥材海產乾貨,中年人少不了的保養品神仙水好煙好酒備全,連給小孩的平板電腦都備了一打──他很清楚封哥給出的好處的價值,根本不是用錢能衡量的,雖然他沒明說要多少錢的,他又怎敢在大神面前偷工減料?自然是往好的方向預備,一下子掏空了兩年的收入,依然覺得是一筆超值的買賣。
  巨大一箱,封殊考慮到『安檢』跟行走在街上太惹人注意,就全收到空間囊裡。
  他預備得太快,連席妙妙都不知道這件事。
  回老家坐飛機周車勞頓,妙妙大清早就要起來,封殊心疼她,對此是有點意見的:「我也能飛,飛得比它快,比它穩,比它舒服,抱著我睡一覺就到了。」
  ……大哥,這也要爭個高低嗎?
  她沒好氣地睨向他,卻見他神色認真,並非在開玩笑。
  「去不同城市會留下記錄,你上次讓小陸他們搞定了你的黑戶就算了,以後還是像我一樣,體驗一下凡人的生活吧,」席妙妙牽起他的手,笑著晃了晃,眼底的笑意甜得要漾出蜜了:「而且,我這輩子還沒試過跟男朋友一起回老家呢!」
  有他在身邊,連最抗拒的回老家之行,都變得愉快起來。
  男朋友。
  而這三個字,更是一下子將上神哄得貼貼服服的。
  為了將騷擾以及不必要的迎接陣仗降至最低,她到了家樓下,才撥電話給母親:「媽,我……」
  「你要氣死我了!」
  「我在樓下,跟我男朋友一起,現在上來。」
  男朋友?
  早就認定女兒是在說謊欺騙他們,害她在親戚面前大失面子的席母愣住,狐疑地皺起眉,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比起女兒的話,她更相信親戚所說的,妙妙有多少能耐她是知道的,相貌不特別,年紀大了,也不會來事兒,怎麼可能有個明星男朋友?怕是真跟溫家那女的學壞了,沾染一身虛榮氣,都臨門一腳了,還要死撐著不跟親媽坦白,可氣之極。
  「成吧,你先上來!」


第42章
  q市是個很微妙的城市。
  從經濟來看, 夠得上一線, 可是城市建設只有二三線的水準, 往年好不容易升格為二線城市了, 大家都沒什麼實感。這類前腳奔小康, 後腳還踩在赤貧尷尬景況,在發展中的華夏裡並不少見。比起人來人往的一線城市, q市多了分溫情,在這裡小學中學大學乃至工作, 都可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老熟人。
  常有大城市裡的小姑娘駭然不解,為何天涯八卦裡經常會出現一個女孩名聲壞了就嫁不出去的情況──在大城市, 誰認識你啊, 一點破事,除非是勁爆得傷天害理的,一般聽過即忘。
  小城市,關係圈緊密,更體現了人情社會,好的時候, 它是溫馨友愛, 壞的時候, 能將突兀的靈魂活活逼死, 或是低頭屈服融於其中──維繫一個親密的大關係, 就不能留著異類。
  池塘安逸, 席妙妙卻選擇躍過江流, 游進大海。
  每次回來, 附近的小店都是老樣子。
  時光彷彿凝住了,維持著各有特色的平衡,在s市的時候,往往剛在外賣上發現了一家不錯的新店,開業優惠期一過,就倒閉得很快,不堪昂貴房租。
  在樓下就被親媽莫名其妙的訓了一通,席妙妙雖然強忍住了轉身打車回機場買張機票,打道回府的衝動,但思鄉的情緒淡了不少,苦笑:「感覺自己像個不速之客……對了,」她想起來:「你第一次來我家,買兩條煙上去吧,我怎麼忘了這件事,哎,我們去樓下便利店帶一條上去吧。」
  第一次見女方家長,禮節上來說,都得帶點禮品以示尊重。
  早有準備的封殊心中大定,默默感謝伏雲君這次總算沒有坑自己,做了回人事:「我來之前就買好了,除了煙還有其他東西,你挑著送。」
  席妙妙一愣,看向兩手空空的他。
  他點頭,眼前果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木箱,如同rpg遊戲或是頁游裡的經典寶箱,外形精緻,她看得眼前一黑──這啥玩意啊,聘禮都差不多吧?
  她緊張兮兮地環顧了一下走廊,確定沒有別人後,伸手打開箱子,一分鐘後,合上。
  「……你……搶銀行了?」
  只剩下這個可能性了。
  他的所有工資都上交給她,哪來的這麼多錢!不說看著就很貴的海產乾貨了,光是幾台平板電腦就得上萬,隨便拿一樣出來都很有牌面的名貴禮品,愣是放了滿滿一箱。
  封殊將事情原由一說,低頭看她,眼裡是淺顯易見的興奮,彷彿藍鯨背上噴出一道水霧:「你有很多親戚吧,我多備些做見面禮,他們就會覺得你在外面過得很好,衣錦還鄉。」
  什麼宅斗撕逼小心機,上神通通不懂,也不曾存過回去打臉的想法。
  他只覺得,是妙妙的血親,就值得他禮待。
  只不過,上神禮待起凡人來,很不走尋常路罷了──從他的角度來看,這一箱禮品,價值微不足道,堪稱舉手之勞,如果能讓妙妙很有面子,那簡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買賣。
  「……」
  百感交雜地柔軟了下來,席妙妙一時之間,確實不知道怎麼跟這位神仙解釋裡頭的利害關係,她俯身開箱從箱裡拿起兩條黃鶴樓,一瓶洋酒,一盒燕窩禮盒:「就帶這些夠了,其他收起來吧。」
  「好。」
  待箱子消失後,席妙妙將禮品塞到他懷裡,兩人往上走了一層樓後,她腳步頓住,回頭:「封殊。」
  「嗯?」
  他抿唇看向她。
  陰鬱冷峻的上神大人,怎麼越看越委屈呢?
  「我……不是在嫌棄你挑的禮物,我很喜歡,只是不想分給別人,不值得你對他們那麼好!」席妙妙嘴笨,急於安慰他,就把話往自己身上扯:「你對我好就夠了,至於其他人,我願意分的時候再分,不願意的時候你不要對他們好,我不喜歡。」
  「好。」
  「唔,不過溫女神例外,你保佑一下她吧,她投資很要運氣。」
  「好,聽你的。」
  見他展顏,她才放下心頭大石。
  封殊數量堪憂的情商卻是難得發揮一點點的作用──妙妙把溫語區分開來,可見她並不介意把他的『好』分享給重要的人,卻對親戚如此吝嗇物質上的饋贈,聯想到之前她撲在自己懷裡哭鼻子的事情,看來不止是童年時跟家人有矛盾,連親戚之間的關係也不好。
  跟妙妙關係不好,就是跟他不好。
  上神飛快地下了判斷。
  雖然,對無父無母,也沒有親戚的他而言,要瞭解凡間華夏複雜的親戚關係,實在有點困難。但最簡單的判斷方式就是──妙妙不喜歡的,他就不喜歡。
  他複雜的腦內小劇場被冷峻嚴肅的俊臉嚴實藏著,席妙妙深呼吸,按下門鈴。
  在妙妙電話到之前,席家瀰漫著低氣壓。
  小城市的家庭最怕什麼?就畏人言,重面子,生活得平淡,遠在天邊的娛樂圈新聞,小鮮肉很多長輩都認不全,對那點互撕的事興趣不大,倒是身邊的家裡長短,花邊新聞,是極好的談資,誰家出了大新聞,都能津津有味地談上許久。
  接近節日家族聚會,更是開始互吹牛逼,這時哪家鬧了笑話,大家都指望著笑的。
  席家妹子拿明星照片來搪塞父母的事,不說街知巷聞,起碼跟席家沾親帶故的都知道了,有假意關懷實來揶揄的,都是親戚,席母又覺得是自己家裡理虧,不好意思發火。本來幫她女兒介紹對象的大姑都說了:「哪兒能啊,侄女眼光高著呢,我這邊認識的小伙子都是老實人,沒有這麼好看的。」
  席母被噎得氣苦。
  可是氣歸氣,她又不能撒手不管──女兒嫁不出去,多丟人啊。
  也虧得席妙妙一直是不抗拒不合作,也說過有在找男朋友,要是來一句不結婚,或是丁克,無法想像得把她氣成什麼樣子。
  「你還知道回來,我不是說了,中秋找不到對像回來……」聲音戛然而止。
  老式小區門小,封殊往那一站,背後的光只能委委屈屈地漏進來,他居高臨下地俯視門後的婦人,眉目俊逸冷淡,彷彿全世界欠他十個億的冷酷總裁。在他的襯托之下,席妙妙像只小小的松鼠,倚靠著他,緊張著跟久違的母親打招呼:「媽,這個我男朋友。」
  「……」
  「在門外搗鼓那麼久,折騰啥……」
  合上報紙,站起來離開沙發走至門前的席父抬眼看向女兒。
  於是僵直的雕像又多了一座。
  有這麼誇張嗎?
  席妙妙看慣了封殊,覺得父母的反應有點誇張,悄悄瞄了眼自家男友,嗯,果然很帥!
  封殊的英俊,是極具殺傷力的。
  第一眼看到他,大部份人少女心還沒來得及冒出來,懼意與緊張感就會先爬滿後背,大腦本能下的指令是──這個人很強,很危險。就像尋常動物遇上獅子老虎,光是嗅來自統治階級的食肉氣息,就瞬間失去戰意。
  「叔叔,阿姨好。」他開口。
  「啊、啊好……進來坐吧,」席母抬頭抬得頸都酸了,愣愣地側開身:「不用脫鞋,當自己家裡就可以了,妙妙,你帶人回來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
  「我說了啊?」
  妙妙一看,就知道親媽現在跟傻了沒分別。
  「其實早就應該來拜訪了,一直沒找到機會,讓兩位擔心了,」封殊將禮品交給席父,神色認真,本就凶厲的俊臉更是冷了三分,想起伏雲君『見家長時笑容要足』的叮囑,唇角一揚,勾起了殺氣騰騰的冷笑:「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謝謝,謝謝。」
  席父接過禮物,愣是沒把平時想像過無數次女兒男朋友上門時,接禮要說的『這孩子真有禮貌』說出口。
  他低頭,燕窩什麼的一看就知道是送給娘們的,剩下的兩條黃鶴樓卻是真的好煙──他都沒抽過這麼貴的煙呢!以前在領導那裡得過一根,他抽不出特別奢侈的好味道,只覺得呼吸的每一下都帶著銅錢味。
  禮物的價值和地位成正比,兩老一下子就看封殊順眼了起來。
  席母猶自沉浸在震驚之中,片刻回過神來,向丈夫使了下眼色:「你倆坐了一天火車餓了吧,我做點什麼給你們頂頂肚子,妙妙過來幫我打下手。」
  被莫名其妙地拉進了廚房,席妙妙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媽,我又不會做飯。」
  「我知道啊。」
  「那你拉我進來幹嗎?」
  席母恨鐵不成鋼:「媽這是問你,你真交男朋友了啊!怎麼找個這麼俊的啊,會不會是騙你的,大城市的人心黑,你這傻孩子玩不過他們的,我雖然催你找對象,可也不想你被人騙啊。」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我處對象了,照片也發到微信群裡了。」
  「這麼俊,誰信有那麼大的餡餅在街上走?」席母沉痛。
  「街上沒有,我床上有啊!」


第43章
  街上沒有,我床上有啊!
  床上有啊!
  床上。
  此話一出, 連經常訓得女兒沒脾氣的席母都沉默了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尷尬, 連呼吸都違反生物學地令人產生了窒息感。席妙妙絞盡腦汁地思考, 如何把話圓回來一一跟溫女神玩兒慣了, 平時在網絡上跟基友說話又是嘴上沒門的, 這一說順嘴了, 就開了個黃腔。
  「媽, 我剛才……就開個玩笑。」
  「你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嗎?」
  席母顫抖著聲音。
  對她來說, 婚前啪啪啪, 還這麼奔放地說出來, 實在太難以接受了。
  「沒做,還沒,早著呢!」席妙妙趕緊解釋,臉頰也紅了一片:「他不是那樣的人,他很單純溫柔的。」
  聞言, 席母下意識探頭出客廳, 看了看坐在沙發上,正襟危坐, 雙手交握於前,冷峻臉龐是殺意凜然, 像是某個跨國集團的老總討債來了, 許是說到有趣的事情, 薄唇勾出邪肆的淺笑,談笑間讓人跪下叫爸爸。
  席母回頭,望向女兒:「單純,善良?」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是他初戀。」
  席母只覺頭暈轉向的,相比起來,還是女兒撒謊單身回家比較合理。打從封殊進門後,一切發展都如脫肛的野狗,一邊飛奔,一邊噴出讓人不忍直視的物體。
  她深呼吸。
  「總之,你交到男朋友了就好,趕緊結婚吧,你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再拖者去,就是浪費你的青春,」她頓住:「他願意跟你結婚嗎?」
  「我沒問過他這個問題……」
  席母痛心:「你這孩子,怎麼能不問這種事就跟人處對像?一點也不著急,唉,不行,待會我得問問他,不能讓你被騙了。就不該讓你上大學的,念那麼多書飛得那麼遠,還不如留在我們身邊,要不是唸書念懵了,現在我孫子都會走路了!」
  別人的好,和自己認為的好,很可能是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定義。
  我喜歡清淡,你卻嗜辣如命,於是每天一頓都餵我吃川菜,並且痛心疾首地批評我的囗味不正常……也許,對一部份人來說,川菜很好,甚至,川菜確實很好,只是它不適合我,我也不想要它。
  比『我喜歡梨,你給我蘋果』還要悲劇的是,你看見我不吃蘋果,就掰開我的嘴將蘋果塞進去。
  席妙妙垂下眼簾,想說些什麼,又覺得無話可說。
  二人在廚房的時候,封殊和席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席父愛談家國大事,指著新聞指點江山,閉著眼聽還以為自己身處於政要會議,睜眼才發現不過是一個退休中年人在大放厥詞。封殊不感興趣,凡事就用伏雲君教的『嗯,啊,是的,說得對,真有見地,有道理』**來糊弄過去,絕不插嘴,讓他說得非常高興一一隻要不看他的臉,這小伙子還是相當可以的嘛!
  席母好面子,一有客人來,桌上必然有肉有湯的豐盛。
  只要席妙妙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封殊的目光就沒遠離過她,發現平日最愛吃肉的她,只夾青菜跟香菇下飯,碰也不碰香噴噴的紅燒肉。
  封殊低聲問她:「妙妙,不吃肉嗎?」
  席母笑道: 「她怪得很,小時候特別愛吃肉,長大就一點葷腥都不碰了,學人家吃素呢,你多吃點。」
  「嗯,我不吃肉的。」
  桌下的大腿被妙妙捏了一下,封殊意會,只能壓下自己的疑惑,默默吃飯。
  席母對女兒吃不吃肉不感興趣,她笑瞇瞇夾了一塊紅燒肉給他,問:「封殊這名字挺特別的啊,爸媽文化水平很高吧?」
  「不知道,我沒有爸媽。」
  「……」席母自覺踩了個雷:「我聽人說,你是明星啊,賺得不少吧,買房了嗎?」
  「是模特,不是明星,還沒買房,看妙妙的意思。」
  聽到最後一句,席母臉色稍緩。
  「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s市的房子很貴吧!其實回來我們這邊買房也好,互相有個照應,孤身一人在大城市太辛苦了,也不是長久之計。」
  「媽,別問了。」
  席妙妙臉都要埋進桌子上了。
  如果封殊是凡人,恐怕早就被這赤│裸│裸的用意問得想打退堂鼓了吧。
  「沒事,」
  封殊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安穩堅定:「你好好吃飯,我在哪裡買房,以後有什麼計劃,都全看妙妙的意思。她在哪裡,我就去哪裡,她喜歡回來我就陪她回來,她喜歡s市,房子再貴,我也會想辦法滿足她。」
  突然表白。
  這回,原本因為羞恥而想鑽到地上的妙妙,瞬間感受到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害羞。
  以及,更多更多的幸福感。
  「結婚?當然會,只要她願意我隨時可以結婚,」封殊笑了笑:「不過,也要等她願意才行,我可以一直等她預備好,伯母不要催促她了,她還那麼小。」
  「二十五歲了,這還叫小?」
  席母不可思議。
  在她身處的生活環境裡,每個人都覺得女人過是二十三歲就開始走下坡,男人才是越老越值錢,女人二十五歲後在相親市場上已經要選擇次一等的對象了,所以她才如此焦急。這能怪她麼?也不全然,當所看見的聽見的都是這種價值觀的時候,在q市裡,席母的價值觀才是正確。
  不跳出這個圈子,在尚有年齡優勢時把自己早早嫁出去才是幸福之道。
  這是目能所及的,微小的幸福。
  「而且,」
  封殊抬眼,視線直勾勾地望向她,誠實地表示:「其實,在我眼中,伯母也非常年輕。」
  ……
  這是撩妹嗎?
  封殊的眼神非常認真,而他也確實是在陳述一件他認真看待的事情,強勢氣場與壓迫力,甚至讓有著『長輩』身份護體的席母忍不住先示弱一般的移開了目光,沒敢再造次。
  席妙妙若有所思,嗯,以封殊的真實年齡來看,她媽的確很年輕沒錯,比受精卵還年輕。
  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對?
  是夜,月明星稀。
  得知女兒是真的交到了男朋友之後,席母忙於在親戚之間澄清一一為了增加可信性,甚至拉著封殊拍了張合照。她不厭其煩地撥電話給每一個認識的主婦,驕傲宣稱她的女兒終於找到男朋友,不再是剩女了。
  席妙妙聽在耳裡,百感交雜。
  確實,用老家的價值觀來看,她是終於跳上了尾班車,不會被正常人遠遠甩開了。
  每回老家一次,席妙妙都想要穿越回去抱起剛畢業的自己,瘋狂讚美她連夜離家,去s市獨自闖蕩的決定,太明智了。
  席妙妙在事前跟封殊商量好了,讓他說在外面訂了酒店,再在半夜悄悄回來陪她睡覺。
  在鎖上房門後,她趴到窗邊,往窗外張望著。
  月色很美,等一個蓋世英雄。
  席妙妙望向天空,想像著封殊會怎麼回來,像他那麼低調的神,應該不會像伏雲君那樣,為了顯擺而在半空中步步生蓮吧!可能就像平時在天上飛那樣,御劍而來……
  突然,肩上一沉。
  她渾身僵住,激靈靈地轉頭。
  「你怎麼突然在我背後?」
  「瞬移,」封殊平淡地說:「你在看什麼?賞月嗎?」
  ……
  我在等你回來!
  這話太不好意思了,席妙妙含糊地說:「唔,是吧,今天月亮挺大的,不錯,好看。」
  臨近中秋的月亮,越發圓亮,讓人想起月餅裡的鹹蛋黃。
  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她曾堅信月亮就是掛在天上的鹹蛋黃,聽說楊利偉登月,第一反應是他在月球上舔一下地面,味道是不是鹹鹹的,一個月亮能吃多久呢?應該能拌好多好多碗飯吧。
  「嗯。」
  他俯身手臂圈住她,身後是萬里夜空,眼前是蓋世英雄。
  席妙妙仰起臉,在他的唇上啾了一下。
  她悄聲說:「其實你更好看。」
  「……」封殊別開視線,耳尖透著粉色:「你也好看。」
  搞什麼啊。
  他的反應太可愛,弄得她這個主動調戲的人都忍不住跟著害羞了起來。
  須臾,他才緩過來,打破了沉默:「我想架起了結界,你不必辛苦壓著嗓子說話。」
  跟神仙偷情真是太方便了。
  席妙妙想著,自覺往裡縮,讓封殊可以在床上躺下來。
  「你想睡覺了嗎?」
  「還沒有,挺精神的。」
  他躺下後,她熟練地往他身上一鑽,以最習慣舒服的姿勢嵌進他懷裡。
  被他的手臂環住後背,好像天掉下來都有她扛著,她可以暫時忘記生活壓力,只當被他保護著的小姑娘。
  夜深人靜,封殊才道出下午的疑惑:「伯母說你不沾葷腥,但是在s市的時候,你最喜歡吃肉。」


第44章
  席妙妙怔住。
  「我在家, 一向是不吃肉的,好像很小的時候已經是這樣子了, 」她揉了揉額頭:「聽你這麼一說, 我也覺得挺奇怪的, 之前完全沒注意過這個問題。」
  太突兀了, 這根本不是會被遺忘的小事。
  她慢悠悠回憶著, 記憶倒是很清晰:「我在家裡碰肉類會吐得很厲害, 媽一開始不信邪強迫我吃過幾回,我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最後在浴室暈了過去, 大姑說我指不定是與佛有緣,不碰葷菜算是給家裡積德了, 她才放棄矯正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記憶裡彷彿有一道斷層,每當低頭去看,甚至彎腰想摸索的時候, 恐高本能就會你警醒席妙妙,讓她遠離這一片斷層──反正, 想不起來也不會影響日常生活, 也就回老家的時候少吃幾口肉。
  「然後?」
  「然後……想不起來了。」
  席妙妙抿著下唇, 這種人生被偷了一塊的感覺真不好受。
  懊惱地揉著男友的大手, 這是一雙看上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他身上沒有人類該有的缺點與痕跡, 沒有青春期痘印, 沒有傷口, 連蚊子咬過的包都沒有。她在大學住宿舍時吃過蚊子的虧, 那種蚊子特別毒,至今小腿背後肉最軟的地方尚有兩塊淡淡的疤。
  她視線往下移,落到封殊腰間的位置,他是沒有腿毛的,不知道那裡……咳!
  「失憶?我很少忘記事情,也不瞭解凡人這方面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不過如果你想找回記憶,我可以幫幫你,」逆著月光,關懷的眸光籠罩下來,照亮了深淵的邊緣,裡面潛藏的怪物,隨之安定了下來:「你很苦惱。」
  席妙妙失語,那點齷齪的想法,登時煙消雲散了。
  「你怎麼幫我?」
  「我以前陪伏雲君下凡的時候,他用過這種方法幫一位姑娘找回丟失的簪子,」
  「會疼嗎?」
  席妙妙惴惴的,又覺得自己問了個傻問題。
  「不疼。」
  封殊低頭,額頭貼著她的眉心,輕輕握住她的小手:「待會發生的事,可能有點驚人,你別怕,一切有我在。」
  她嗯了一聲,唇角卻微微勾起。
  有了他的承諾,她早就不怕了,還有點興奮,就像終於找到了童年時日記本的密碼,可以翻開那粘住的一頁,把曾經的自己葫蘆裡賣的藥看個明白──她到底在怕什麼,每次想要強行回憶的時候,為何會引起劇烈的頭疼。
  下一刻,席妙妙眼前一閃,跌落進他的懷裡,身處的環境卻不再是老家。
  不對,也是她的『老家』,只不過,是更久遠一點,彼時住在更偏遠的一幢老舊房子,沒有門禁安全可言,養狗是常態。與其說是寵物,不如說是一個看門的工具。
  這時,門被推開。
  一隻棕色的土狗早就歡快地叼起拖鞋奔了過去,尾巴使勁晃著,席妙妙忍俊不禁,好像看到了封殊。
  「拖拖,我肥來啦。」
  小女孩接過塑料拖鞋,摸了摸大狗的頭。
  席妙妙一愣。
  這小姑娘,分明就是小時候的她。
  封殊:「你小時候真可愛。」
  「這……我們穿越了?」
  「這是你的記憶,他們看不見我們的,我們也不能影響他們。就像,唔,在電腦上看比賽復盤,賽果已經出來了,但可以重溫賽程。」
  這不就是《哈利波特別大》裡的冥想盆嗎?
  活用各大影視作品裡的例子,席妙妙飛快理解了這個設定,看來還是東方神術厲害,外國還得拿個盆子出來,東方只需要被帥哥額咚一下就行了。
  她走到自己旁邊,近距離觀察下,還能看見小妙妙後腦勺有一部份頭髮特別稀薄,就是被母親故意剪壞了的地方。
  席妙妙想起來了:「原來我家小時候養的狗叫拖拖。」
  拖拖原本是沒有名字的,爹媽覺得狗就是一條狗,起名字作甚?因為它喜歡叼她的拖鞋來迎接放學回家的她,特別執著,只要她在家裡又沒穿著拖鞋,它就會叼過來向她示好,一來二去,她就叫它拖拖了。
  「……我怎麼會連這個也忘記的?」
  不可思議。
  在自己的記憶裡,沒有剪輯沒有bgm更沒有彈幕高能預警,席妙妙和封殊一樣,不知道答案何時來到。不過看看自己的童年生活,倒也不無聊,她興致盎然地跟著小妙妙,看她笨拙地寫作業:「我以前字有這麼醜嗎?」
  寫著寫著,小妙妙的手就不安份了,開始在課本上塗鴉小人物。
  孩子手掌握不準,她畫的線條卻出奇地流暢漂亮,甩出同齡人一大截。席妙妙這時親眼看見,才察覺出,自己早就有畫畫的天份,只是一直沒當回事,她脫口而出:「封殊,如果我們以後有了孩子,一定要好好看清楚他有什麼才能。」
  「好。」
  拖拖圍著小妙妙打轉,它是大狗,四爪著地時,鼻尖都能碰到坐著的小妙妙的腰:「拖拖不要打擾我寫作業啦!我寫完再陪你玩。」被蹭得癢了,她回過頭來,輕輕拍了拍它的頭。它受了訓斥,嗚咽著退了一步,耷拉著耳朵,尾巴也垂了下來,濕漉漉地仰視小主人。
  席妙妙就坐在旁邊,看著曾經的自己與狗玩耍,心臟跳速漸快。
  「怎麼了?」封殊輕聲問道。
  「我,不知道。」
  她下意識地想捉緊他的手,卻被自己滿手心的冷汗嚇了一跳,縮回手往睡衣上擦乾。他抱住她:「怕的話,不如別看了?就算記不起來……」
  「不,」
  席妙妙揚著眸,平時軟糯沒脾氣的小圓臉上,突然顯出了鋒銳的稜角。
  每個人面對逆境的態度都有著細微的差別,她尋常小事可以一再退讓服軟,吃小虧當方便,但原則卻相當鮮明,一但被鋪天蓋地的欺凌為難,本質裡最倔強乃至執拗的核心就露出了它的本來面目:「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華夏人講究尋根,即便流落海外,也總想看看親生父母的樣子,想看看是怎樣的土地養育了自己。
  隨著科技發展,從dna作祖源檢測,追溯出民族血統甚至是祖先遷徙路線……連祖先的人種都想知道了,何況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無論這一頁日記裡寫著的是什麼事情,她都要按著自己的頭看下去。
  跟著小妙妙上學的時候,她不無懷念地跟封殊說起以前的事:「我長大之後就沒回來過這裡了,要不是你把我拉進記憶裡來,我都要把這忘乾淨了,之後我家裡搬進城裡,改善了條件……雖然距離沒多遠,但上學方便了很多。」
  這應該是件高興的事兒。
  可是她回憶起來,卻抓不到任何快樂的情緒。
  「再後來,你就去s市了?」
  「對,溫女神去得比我早,我可以說是去投奔她的。不過那時她條件也沒好多少,我們只能擠在同一張床上,讓我白睡了半年,等我稿費開始穩定下來了,才把之前的房租補上。」
  那段日子是真的苦,連老乾媽都是一種奢侈。
  可即便那麼苦,她也沒想過回老家──吃點苦就哭著回家啃老,那就是被掌控人生也怨不了別人,只要不是治網癮中心那樣來強行擄人,腳長在自己身上,總有辦法。
  手銬腳鐐的鎖,都可以親手解開。
  從關外搬到關內,租上單間,不用合租,有獨立的廚衛,才算在這個大城市裡勉強立住了腳。
  小妙妙上課的時候也在塗鴉,課本上空白的角落無一倖免,歷史課的書本更是重災區,歷代皇帝重臣都逃不開她的毒手,壓根沒在好好上課,能考上大學,真是老天保佑。席妙妙看得痛心疾首:「要是重生了,我肯定不亂塗鴉。」
  「嗯?」
  「有這時間,拿來系統性的練練人體結構跟素描該多好啊!」
  「等醒來了,我陪你練。」
  「……」席妙妙失笑:「重點不是這個啦,笨蛋。」
  在童年回憶的舒緩氣氛裡,她放下了警戒,拉著男友的手,甚至有些興高采烈地跟他說著:「真的好像穿越,多好啊,我也想過給你說說自己小時候的事,雖然不是什麼美好幸福的童年,但就是想跟你說說……想讓你知道,我上學走過的路吃過的小零食。」
  「嗯,」封殊依舊說不出花巧的話:「我也想知道。」
  「我小時候想過,等初中就能早戀了,結果初中沒人看上我,高中吧,學業太緊張,也沒談到,一耽誤就耽誤到二十五歲了。不過幸好你壽命長,算是你的早戀……哎,如果我談過戀愛,你會吃我前男友的醋嗎?」
  她突發奇想,又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像幼稚的初中女學生,考驗她的小男朋友。
  「可能會有點羨慕,他可以這麼早就遇見你。」
  如果可以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識海裡,迴盪著這麼一句柔軟的話,封殊沒再進一步挖深這個話題,不想逼迫她做下長生的約定。如果她不願意,那漫長無邊的寂寞,就由他一個人來承受好了。
  席妙妙聽在耳裡,像一句尋常而恰當的情話,注意力隨即被另一件事奪走。
  「啊,她放學了。」


第45章
  小妙妙放學了。
  沒有手機, 更沒有其他娛樂,在放學路上, 她只能看看沿途的風景打發時間, 偶爾心不在焉地想著到家之後要寫多少作業, 先完成哪一份比較好, 晚餐吃什麼……小小的世界裡, 煩惱也就那麼一丁點。
  今日作業比較少, 趕緊寫完陪拖拖玩一會吧,昨日作業太多了, 一整天都沒搭理它, 怪不好意思的。
  好餓啊。
  如果有零用錢就好了,她想吃可愛多。
  她懊惱地踢了踢門邊的小石子, 掏鑰匙進門。
  「咦,」
  小妙妙除下鞋子後,蹦跳著在房間找回自己的拖鞋, 咧嘴:「拖拖又跑出去玩了?」
  大狗在家裡呆不住,經常出去溜躂, 它長得笨頭笨腦的, 卻每一晚都懂得回來, 就是有時運氣不好, 碰上爸爸心情不好時回來, 得被揍一頓, 罵它早晚得被人偷了。小妙妙把書包甩在床板上, 摸出作業擱桌上, 先把抄抄寫寫的完成了。她一邊抄課文一邊想,拖拖那麼蠢,又不值錢,偷回去有什麼用?還不如偷爸爸放門外的自行車,那個鎖早壞了,裝樣子的。
  「還打算陪它玩一會,蠢拖拖。」
  小妙妙咬著筆頭,肚子空蕩蕩的餓,可是在席家,小孩是沒有下午茶這種待遇的。她寫了一個小時作業後,終於沒忍住,探頭出客廳,發現媽媽在看電視,心情似乎很不錯,大著膽子走過去問:「媽,今晚什麼時候吃飯?」
  「等你爸回來了就吃唄,」她沒猜錯,媽媽果然心情挺好,隨口答了女兒一句後,看著電視的她沉默須臾,轉頭朝她笑了笑:「今晚有肉吃,好好寫作業去。」
  聽到有肉吃,小妙妙眼睛一亮,達到望梅止渴的效果,滾回房間寫作業。
  席家很少開葷。
  倒沒有窮到能吃鹹菜配粥的地步,只是父母都很節省,一家之主在上班的地方又能吃到肉菜,舌頭滿足了,就想在家用上省著點,於是在晚飯,鮮少能吃到正經八兒的肉。小妙妙對家中的經濟環境沒概念,只覺得比同學都窮,平時不說話都要挨抽了,再多嘴鬧著要吃肉,那不是找揍麼?久而久之,肉就成為了餐桌女神一樣的存在,也是她期待過大節日的原因。
  「真是的,有肉吃就這麼高興……」
  場外,席妙妙嘴上調侃,卻攥緊了封殊的手。
  這時候的她,還很期待在家裡吃到肉。
  看著曾經的自己,小圓臉上滿是期待,席妙妙就冷汗狂冒,她覺得自己已經很接近真相了,半隻腳踩進了深淵,明明站在地板上,卻生出了畏高的懸空感──大腦在阻止她想下去。
  突然,一隻大手將她按進懷裡,後腦勺被一頓狂揉。
  「我在你身邊。」封殊低頭,貼在她耳邊道。
  「嗯,謝謝,」她強笑:「這招哪裡學來的啊,好撩,我都不想起身了。」
  「那就不起來,我看動畫裡,都是這麼安慰女朋友的。」
  動畫學談戀愛,穩。
  席妙妙真埋在他懷裡不起來了,背後是自己的沙沙寫字聲,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著,直至席父下班回家,廚房傳來陣陣肉香,小妙妙空蕩蕩的胃跟著咕咕響動,伴隨著翻炒的聲音。
  每到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張羅晚飯,走在街上,都能嗅到家常菜的香味。
  平凡而溫馨。
  席妙妙的**簡單,平常嗅到飯香就餓,這時她的胃卻違反食慾地蠕動抽搐著,比掉進處理廚餘的餿水桶還要反胃噁心。腎上腺皮質激素濃度以身體幾乎無法承受的速度升高。封殊將她抱得更緊,法力籠罩著她,要隔出一方天地,她身子暖透了,心卻發冷:「還害怕嗎?」
  「我不知道,好難受。」
  「別看了,我們走,好嗎?」他低聲請求。
  「都到這一步了,我要看下去。」
  在他懷中,她抬起頭來,下唇咬破了,一輪淺淺的齒痕破皮。
  這副狼狽得可憐的模樣落在他眼中,他雖然心疼至極,但也只能尊重她的意見:「在凡人之中,你堅強得令我佩服。」
  席妙妙閉了閉眼,回應他的懷抱,斷斷續續的低聲說著:「沒有啊,我一點也不堅強,我也在跟你撒嬌……你看,我現在抱著你都不願意鬆手了。」
  「我也是。」
  「誒?」
  「我也不願意鬆手。」
  獨立很好,堅強很好,可是如果有你在身邊,一切就更好了。
  「我一直知道,自己家人在外人看來,唔,就算是在我眼中,都挺奇葩的。在這樣的環境下,我真的很怕自己變成同樣的人,」她輕聲念叨著:「我努力抗爭,獨立出去,可是原生家庭即使沒把我變成同樣的惡魔,也在我身上留下了很多……沒辦法忽略的創傷。」
  「我跟媽媽說過強行剪我頭髮,罵我**的事,我說我很受傷。她說我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拿陳年舊事小心眼著,現在不也好好的?找不到對象是我的問題,不能賴她。」
  小時候受過來自父母的言語暴力,受害人長大後鼓起勇氣跟他們坦白,極高可能受到二次傷害──連當初受的痛苦,都一併否定。
  「我也一直覺得,童年陰影都是童年的,長大我過得不錯,那就沒所謂了。」
  「但真的不是沒所謂。」
  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席妙妙的咬字特別重,帶了點咬牙切齒的味道──沒所謂,是誰定義的沒所謂?你覺得我受的傷不疼,是矯情,那是因為不是疼在你身上。
  她的內心像養了一隻獸,它如影隨形,不曾離開過。
  今日,她要揭開歲月結下的老繭,看清楚它的盧山真面目。
  晚飯好了。
  席母還沒叫喚,早就餓得要把筆頭都咬下來的小妙妙就把作業一推,奔出客廳,桌上放著兩菜一湯,其中一碗紅燒肉色澤醬紅,香徹全屋。
  替父母盛好飯,她坐到自己位置上,忐忑地等爸爸動筷了,再迫不及待夾起一塊肉。
  肉燜得軟軟爛爛的,小妙妙小心翼翼地夾起來,拌著飯吃下。
  久違的肉味在舌尖炸開,果然比青菜好吃多了,她滿足地多扒了兩口飯,為了掩飾想吃肉的意圖,避免被罵,她連夾了兩筷子娃娃菜,才敢再碰那碗紅燒肉。
  這是什麼肉?真好吃。
  不像是豬肉,也不是雞肉。
  不知道媽媽買了多少,廚房有沒有剩下骨頭,回來給拖拖分一塊好了,它整天吃剩飯剩菜的,都沒怎麼碰過肉。
  嚥下第二口肉,小妙妙好奇:「媽,這是什麼肉?好好吃。」
  席母筷子一頓,眸光奇怪曖昧地看向她:「你跟它感情這麼好,居然吃不出來?」
  總有惡趣味的長輩。
  拿走小孩的玩具,或是故意在孩子面前將糖果吃光,用言語或是行為挑釁刺激他們,然後期待孩子的反應,等到把人逗哭了,才來一句真不經逗,開個玩笑。
  小妙妙呆住。
  席妙妙就站在她旁邊,手腳冰冷,目眩頭暈。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咱們快搬家了,新家不能養狗,送人怪浪費的,隔壁阿姨倒是想要,但我不想便宜了外人,」席母夾起一塊肉,放到她碗裡:「你不是一直想吃肉嗎?多吃幾塊,也沒白疼它。」
  一分鐘後,小妙妙短促地慘叫一聲,摀住嘴直奔廁所。
  吐得天昏地暗。
  封殊在她家裡過夜的第一晚,跟她示好求表揚。
  那時候,她想起了老家養的狗,跟她特別親,細想下去,那條狗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被她吃掉了。
  第二隻腳都踏了出去,墜進深淵,見到了心裡的怪獸。
  它並不猙獰,亦不恐怖,只是縮在角落,痛哭失聲。
  席妙妙雙腿發軟,只能靠在封殊身上才險險站住──年幼的妙妙無法接受現實,也無法原諒沒看出來那是拖拖的肉的自己,從此家裡的每一頓葷菜,都會使她的應激反應發作。大腦出於自我保護,遺忘了這一段記憶,加上她確實很小,年歲漸長,那一碗狗肉,就被塵封在心底深處。
  即使遠離了老家,在s市,她也總是下意識地遠離來歷不明的肉。
  教育失敗的家庭裡,沒有人能倖免於難,總要留下點什麼。
  所有缺陷都有跡可尋。
  「我知道了,」她艱難地咬出一個字:「送我出去,讓我醒來,我不想吐在床上。」
  「……好。」
  下一刻,她從現實的床上睜開眼,她跳下床,直奔廁所,將整頓晚飯吐得乾乾淨淨,待吐無可吐後,才按下衝水掣,將眼淚與嘔吐物通通沖走。用冷水洗臉後,她掩住臉頰,知道自己的臉色肯定很難看,可是實在沒有心情補妝了。
  幸好,這時陪在她身邊的男人,並不在乎她漂亮與否。
  席妙妙轉頭,就撲進了封殊懷裡,深深呼吸他溫柔好聞的氣息。
  深夜寂靜的浴室裡,二人相擁良久。
  「我不後悔,」她糊了他一胸膛的水,眼淚又湧了出來:「當時的我,其實也很想自己記住的……只是我太沒用了,沒勇氣記著,居然把這事情忘了,還一忘就是十多年。」
  小妙妙決定過,她永遠不要原諒他們。
  「我認為,能夠面對以前發生過的錯,已經很勇敢了,」
  封殊學著動畫裡的男主角,低頭吻去她的眼淚,鹹鹹的:「不要苛責自己。」
  「早該想起來的。」
  她用手背擦眼淚。
  「我現在的決定,和小時候的自己一樣,」席妙妙倔著一張臉:「我不原諒他們。」


第46章
  一夜難以成眠。
  拖拖的事, 就像積壓已久的碩大膿包, 平時挨著碰一下都得疼上許久,而席妙妙硬生生將它戳穿, 讓裡面的膿水流出來──明知不流不會好,只是依舊痛徹心肺,應激反應的後遺症亦是硬生生嚥下去的。一夕之間,直面了那個幼小無助的自己, 將當時因過度悲傷而藏起來的苦果,重新嘗一遍。
  苦得要背過氣去了。
  封殊抱著她,有節奏地輕輕拍打著她的背部,兩人相對無話。
  該說的, 前頭都說了,他不擅安慰, 就保持了沉默,而妙妙感激他的沉默──這時候, 她實在不想說話了,喉間的黃連堵住了她的嗓子眼, 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潰不成軍。
  黑暗裡,她整個人扎進他懷裡, 盡情依賴著他。
  吃掉拖拖的那一夜,小妙妙在廁所裡吐了好久,吐得胃裡空蕩蕩, 吐無可吐, 才在父母對她大驚小怪的斥責下, 在床上哭了一整夜,哭得頭暈眼花,心要裂開一瓣瓣。悔恨是巨大的水床,壓在她身軀上,不堪重負。好一段時間,她都渾渾噩噩的,家裡人發現打罵無用,以為她被魘著了,還請了法師作法。
  倒也不是不在乎她的。
  後來好了。
  小妙妙始終無法接受,自己吃了最好的朋友這個事實,大腦選擇將這部份的記憶淡化,忘掉。而每次回想起相關記憶時的頭疼跟嘔吐欲,都來自那段痛苦回憶的生理記憶。
  一切水落石出。
  用成年人思維來看,都是老黃歷的事了,不過是死了條狗,還是土狗,何必放在心上,給自己添堵。
  「我就是放不下……」
  席妙妙像是哭累了睡過去,可是隔一會,又斷斷續續地在封殊懷裡悶出破碎的呢喃:「我發過誓要一輩子記住的,我怎麼就忘了呢?我怎麼有臉放下,我對得起自己嗎?」
  人活一輩子,那麼長。
  很多時候,最對不起的不是失望的父母,被劈腿的前任,甚至是任何一位被你坑了的朋友,你平平庸庸地活著,唯唯喏喏的社交態度,得過且過地過日子,最對不起的,是我們自己。
  小妙妙彷彿踩在她的心上,質問她,你怎麼能代我放下這件事?
  大手覆上她的後腦勺,溫柔摩娑著:「你不想放下,那就不放下,沒人逼你。」
  「嗚……」
  「就算有,我也站在你這邊,我支持你。」
  封殊肯定地說。
  他看著邪魅,實則單純,有時更是可以用『天真』來形容。
  可是於骨子裡,他始終有著明確的硬核,像心有磐石,永遠篤定而安穩,無論外邊大風大浪,他自有一套行事標準與價值觀,而她依靠著他,可以在撲面襲來的浪潮中喘一口氣。
  席妙妙悄悄地睜開眼,其實她醒著。
  也確實睡不著。
  她抬眼看向封殊線條優美的下巴,他垂著眼簾,凝聚而專注,第一時間回應她的視線──她幾乎沒見過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他的心一直在她身上,只要她稍有動靜,他總能第一時間發現。曾經在談笑間跟溫女神說笑過,她說封哥雖然帥,卻不適合她,二十四小時都像被人當國寶似的盯著,太嬌貴太重視了。下一句,她笑睨她,笑裡隱有欣慰,說,適合你。
  席妙妙時有忐忑不安,她每一寸皮膚都被父母奚落嘲笑過,以前小小只的,家族聚會拿小輩尋開心,她乖順不鬧脾氣,逗急了只會哭,總是最好的戲弄對象。時間久了,落下輕度社恐,在人際關係裡,也非常不自信。
  需要時時刻刻的肯定和關愛。
  誰受得了這樣的戀人?沒有人。
  幸好,有一個神,他受得了,且甘之如飴。
  「睡不著嗎?」
  「嗯。」
  「難受嗎?」
  「嗯……看看你,感覺好多了。」
  封殊滑落一個身位,與她平視,靠得太久,鼻尖輕輕擦過了她的臉頰──她說看看他感覺好多了,於是他就靠得近一點,給她看看自己的臉:「好看嗎?」
  她忍俊不禁:「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太近了。
  他的呼息拂在她的臉頰上,癢癢的,像被隔空吻了一下。
  「封殊,狗死了之後,是不是也會去輪迴?」
  「嗯。」
  席妙妙抿唇:「拖拖死了那麼多年,應該早就轉世了吧,希望它下輩子投胎……萬一還是做狗的話,最好像一條昂貴的狗,不要淪落到我這種人手上了,太倒霉。」
  「狗是很忠心的動物,它每天等你回家,一定是很喜歡你。你沒有問過它,怎麼可以認定它後悔生在你家?它的死不是你的錯。不過,是我的話,」封殊一頓:「如果哪天我死了,你願意吃了我,我會很高興的。」
  「……幸好你不姓唐,不然孫悟空得多操心。」
  這一打岔,淚意略消。
  以前關於拖拖的記憶,一直被強行封著,這次痛過後,連帶著和拖拖一起玩耍的回憶都像破開的冰面一樣浮起來──眼淚又溢出來了。
  「我一直覺得,我沒有變成跟爸媽一樣的人……除了我受過教育,就是溫女神了,她真是天生的發光體。但是我現在記起來了,還有拖拖。」
  在被成年人否定的童年裡,拖拖永遠信賴熱愛她,永遠等著她回來。
  讓小妙妙體驗到了,被別人愛著的感覺。
  有多愛,失去的那一天,就有多痛。
  席妙妙想,她現在已經成長到能承受這種痛了,也是時候去收回這份相處過的幸福。
  「你說得對,」
  她重新把頭埋進他懷裡,換了個適合睡覺的姿勢:「拖拖跟我感情最好了,它不會後悔來到我家,我也不後悔遇到它,惟一後悔的事,只有我沒有看好它,我太后悔了,希望它不要怪我,我還想再遇到它。」
  這次,她睡得出奇地安穩,一夜無夢。
  翌日醒來後,席妙妙讓封殊在外邊等她,她處理好家裡的事,就一起回s市。
  「不在家裡過中秋了?」
  「我們回s市過,」她笑了笑:「那才是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四個字砸得封殊暈乎乎的,心裡塞了蜜似的甜,自是飛快了下來,只是走前仍擔心她,將一面玉珮交到她手裡:「你要是有什麼事,捏住這面玉珮,在心裡喚我全名,我立刻過來。」
  「好。」
  被這召喚獸一樣的說法逗笑了,席妙妙踮起腳,吻住他的嘴唇,一改以前蜻蜓點水式的純情作風,主動將舌尖探進他的唇舌之間,放肆搜索,攻城掠地,吻得他要透不過氣來。幸好,社會我封哥亦非凡人,不需要呼吸的他盡情享受這個女友作主動的吻,吻得心裡美美的。
  待她鬆開他的時候,嘴和舌頭都累了,最累還是腳──他太高,她要發起索吻,只能踮著腳,一路踮著,腳尖都踮酸了。
  席妙妙霸氣萬分地一拍他肩膀:「等我。」
  「好,」
  封殊眸裡挑著深長熱烈的愛意,撩過她的每一根神經:「我等你。」
  會心一擊!
  這下子,席妙妙深信,無論爸媽接下來說的話有多傷人,都沒有上神一撩對她的心臟負荷大。
  ***
  讓封殊從窗外隱身離去後,席妙妙以冷水洗臉,化上完整的妝容,從底妝眉毛畫到眼影,甚至大膽嘗試了一把腮紅,效果比她想像的優秀許多──她還以為會像高原紅。連選色都比以往大膽,當初逛專櫃時被試色狂魔溫女神忽悠著買下來,以為一輩子都不會用到的大紅色,居然也有了用武之地。
  溫女神說得對,女人是該有一管大紅口紅的。
  塗到嘴唇上,五官都立起來,鮮明搶眼,理科直男看了都知道她有化妝。
  她走出客廳,坐下。
  席母瞥她一眼,皺眉:「你化這麼濃的妝,去見誰?」
  「我覺得好看就化了。」
  「你這樣子走出去,鄰居看見了,背後怎麼編排你,你知道麼?」
  「總有人在背後說我美,我習慣了。」
  被頂了一輪,席母氣出笑容:「還美呢?人家漂亮的姑娘不用化妝都好看,妝這麼濃,就是想勾引誰,賣弄風騷!待會把妝洗掉,才准出門。」
  「媽,我今年二十五了,按你說的,老大不小了,你管不著。」
  席父放下報紙,沉下臉色:「你爹管你,就是管一輩子的!」
  「實際上,在我成年經濟獨立後,你們已經管不著我了,」席妙妙垂著眸子笑了一下:「不說這個了,我們來說點別的,這次我回家,其實也是想跟你說說這件事情,」
  迎著兩老驚異的目光,彷彿在說──你也有事情?你能有什麼事情?
  抬頭挺胸,跟父母攤牌的感覺,出奇地不錯。
  席妙妙曾經以為自己會很怕,會說得一個字一個字的抖出來,父母的權威性壓在頭上,壓了太多年,壓成了心魔,就像一句『班主任來了』,一樣,烙在反射神經上,下意識就想正襟危坐。
  當把創傷撕開來,在烈日上曬一曬,疼過哭過後,她就是一個成年人了。
  能夠與父母平起平坐的成年人。
  「我在家裡不吃肉的原因,是小時候你們倆趁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把我們家養的拖拖殺了吃了,我吃了兩口才知道,所以一直對家裡的肉有心理陰影。你們這麼對我,真的很殘忍。」
  她聲音平靜:「你們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席母愣住,像是沒想到會從女兒口中聽到這樣的控訴。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小心眼,多少年前的事了,記到現在!」須臾,她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方向:「我也不想的呀,新家不能養狗,把它扔了它也活不長,到處都是偷狗吃的,還不如我們自家吃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那年頭吃上口肉都難得,把肉放了,多奢侈浪費!而且你現在才跟我們說?當時你怎麼沒告訴我你不開心?」
  「我說了,我當晚把吃的全吐出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也在哭。」
  只是你們假裝看不見,不把一個孩子的悲傷放在眼內。
  「那你後來不也好了?正正常常一路長成你現在這樣子,倒會跟爹媽算帳來了,怎麼,要你媽賠命給條狗嗎?」
  啊,還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應該是心痛的,席妙妙卻覺得有點好笑──少年已死,她終究長成了皮糙肉厚的大人,像媽媽所說的,大人不應該小心眼地為了條狗難過追究。
  但是小孩子會,十一歲的席妙妙會。
  於是,二十五歲的席妙妙,替她討公道來了。
  「賠?一個深愛我信賴我,每天等我回家的靈魂,你們賠不起。而我確實拿你們沒什麼辦法,」
  席妙妙眸光冷漠,在這一刻,她不是整天埋頭動漫裡的奼女,溫柔和順的包子裡藏著尖銳的稜角,不可動搖:「我只是要跟你們說,媽,你因為發現我爸去找小姐,回來就剃了我的頭發來發洩,很傷我的心。爸,你賭輸了就回來罵我,我真的覺得不關我的事,那種在公園裡的棋局專門騙你這種又蠢又貪的人,沒錯,別瞪了,就是你蠢你貪你活該。」
  「你逼我將珍愛的玩具讓給親戚的孩子,還要笑著送,長大了讓我跟我不喜歡的男人相親,只要人家對我有意,你就不准我拉黑對方。當然,我也有我的解決辦法,我用高清攝像頭拍了一張三天沒洗頭的自拍過去,對方果然知難而退。」
  席父拍案而起,指著她的鼻子用方言罵,內容不外乎下三路的內容。
  罵得越狠,她頭腦越清晰:「的確,你們於我生養之恩,我肯定會養著你們,每個月我會打錢回來,加上退休金,足夠你們在這裡活下去,有個頭疼腦熱的,帶著醫院開的證明寄給我,我會報銷,但除此以外,我們恩斷義絕。」
  雖然孩子不能選擇父母,但生我養我,供書教學,確實是恩。
  有恩要報,可是愛不下去了。
  「從此,我的人生,不需要你們的一句意見,最好也不要再見面了,我想吐。」
  席妙妙閉了閉眼,呼吸漸急,不管二人如何痛罵,轉身離開,關門的動作很輕,很溫柔,甚至比當年離家出走還要心平氣和。席父吃定了她只是一時意氣,攔住妻子不讓她去追,平白讓鄰里看了笑話。
  父母說的每一句話,她都銘記在心。
  其實,其實只要他們認認真真說一句對不起,她都可以考慮原諒他們,重新修補關係。
  可惜,面對坦誠將自己創傷展露出來的女兒,兩人都不出所料地選擇了推諉塞責,倒打一耙,天大的錯都不是他們的錯,就算是有百萬分之一的錯,她也不應該拿出來說道,成心害父母內疚難受,不孝!
  啊,孝順怎麼就這麼難呢?
  席妙妙步履輕快地走到樓下,行李都不要了,橫豎裡面也沒多少東西,回s市再買就是。她走至人煙罕至的小巷裡,揚著唇角,將玉珮從褲袋裡拿出來,握在手心,內心的聲音歡快得像只小鳥。
  「封殊,快來接我呀。」
  她摀住臉,不合時宜地高興著。
  就像積壓了很多很沉的包袱,負重前行多年,現在她將包袱摔在地上,高呼一聲『爺不幹了!』身心鬆快,真怕走著走著人都要飛起來。她一眨眼,就掉進一個懷抱:「……哥們,我們打個商量好不,下次你出現,給點預告。」
  「嚇到你了?」
  「有點,不過感覺不壞,挺好的,」
  席妙妙轉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我的蓋世英雄,身披金甲聖衣,駕著七彩祥雲來接我。」
  封殊思索片刻:「煉仙袍可以變色,但七彩祥雲我要跟天帝借一借,下次你跟溫語出去玩,我穿這一套來接你。」
  「……」
  她想抽自己嘴巴了,咋就這麼能亂說話呢?
  「但是,你不覺得這更加嚇人嗎?我穿著金光燦爛的衣袍在天上飛,踩著七色的祥雲……」
  神中殺馬特,非他莫屬。
  席妙妙被想像出來的場景逗笑了,她唔的一聲:「好吧,你說得有道理,還是正正常常來接我的好,有種男朋友來接送的感覺。」
  「我就是你男朋友。」
  「好好好,男朋友,」她牽起他的手,笑著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走吧男朋友,我們買票一起回家,過中秋去,你吃過月餅嗎?對了,天上月亮,真的有嫦娥嗎?」
  「沒有,有。」
  「什麼樣子的?漂亮嗎?」
  「……我不認識她,只是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仙女。」
  神中資深家裡蹲如是說。
  想到他的情況,席妙妙體諒地沒追問下去,轉移說起了別的話題:「我們回家一起吃月餅,傳統餡的好吃,冰皮的可以當甜點,我每年在家裡過完中秋之後,回來s市,都會跟溫女神一起,把收到的月餅開來吃,說好一起節後胖十斤,她卻偷偷健了身,嗨呀想起都扎心!」
  盡說些無關要緊的廢話。
  一句句廢話積累下來,就是兩個人的日常,最好的愛人,可以說一輩子廢話也不會膩。
  「你很輕,多吃點。」
  「我很輕?大兄弟你的良心不會疼嗎?偷偷跟你說,我105斤了。」
  「我一根手指能把你抬起來。」
  席妙妙語塞,說不過他了。
  跟這種無底線寵溺的男人在一起,很容易會對體重美醜的標準感到麻木,最親近信任的人天天對著你真心實意地說,你很美很瘦,漸漸的,好像真是那麼一回事了,連飯都多吃了兩碗。
  要保持體重,就得保持警惕啊!
  「你狡辯,我吃成兩百斤的胖子也好看嗎?」
  「好看,我喜歡。」
  聽,這神說的都是什麼話,不說人話的。
  席妙妙聽得痛心疾首,笑容卻越揚越高,笑得嘴角都疼了,她只能用另一隻手摀住下半張臉,活像賺了一筆大的小偷,想將喜悅藏起來,可又怎麼藏得住呢?來來往往的人,瞥二人一眼,都知道這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一起回家,過中秋。
  ***
  回到s市的家後,席妙妙迫不及待撥通了溫女神的電話。
  「女神,今年中秋我在s市過!」
  「哈?你爹媽不活撕了你?你不是跟封殊一起回老家了嗎?之前他還找我家狗支招呢?」
  背後傳來抗議:「我是龍,不是狗!」
  溫女神飛快地用方言駁了回去:「龍生九(狗)子,你就是那隻狗子。」
  「用廣東話欺負人!」
  席妙妙被這對活寶逗笑了,兩人在電話裡一同取笑伏雲君,洋溢著快活的空氣:「好了,說正經的,怎麼突然回來了?你不是才回老家一晚,發生什麼事了嗎?跟他們吵架了?」
  不愧是溫女神,反應得真快。
  她將事情原由一說──換了別人,還須忐忑會不會勸自己不要衝動,說得太狠,可是跟溫女神,她一點也不擔心。
  果然,溫語一拍大腿:「說得好,早該撕了!」
  兩人知根知底,她知道妙妙的家庭關係如何,也知道老家的人是怎麼編排她們兩個離家出走,到大城市闖蕩的異類。男娃出去大城市是男兒志在四方有出息,而她倆?無論賺了多少錢,錢也是來歷不明的,是嫁不出去的壞例子,不安於室。
  溫語早就跟家裡決裂了,只把一直關愛自己的外婆接到s市來照顧,前年外婆病逝後,她更是完全斷了聯繫,哪個親戚來s市玩想蹭她的地兒住都沒門。
  「我也這麼覺得,有些話,早該說開來了,不該心存希望的。」
  不攤牌,就永遠不知道,對方有多不愛你。
  席妙妙笑著承認了這個事實:「他們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不愛我啊。」
  電話裡,她低低笑了一聲:「別難過,我愛你。」
  「qaq!」
  背後被封殊擁住,他吻她耳背,恐落於人後:「我也愛你。」
  席妙妙捂臉失笑,跟溫語在電話裡,痛痛快快地憶苦思甜,將陳年芝麻爛谷子的事都翻出來說。這個傾訴對象,不會笑她心眼小,一點破事記上許多年,她完全理解接受她的傷痛,互舐傷口,說到痛處,竟是不約而同的大笑出聲,幾乎要笑出眼淚。
  「氣死我了,居然說我騷,我又不勾引她!」
  「你一直不化妝,第一次聽這種話吧!我從十六歲聽到現在,沒辦法,我素顏嘴也紅得跟擦了口紅似的,」人比人氣死人:「那時有個親戚不信,捏著我的嘴一頓捏,死不鬆手想整哭我……你還記得我怎麼做來著?」
  「我當然記得,整個鎮上都知道了,你把人手指都咬流血了,好像一直少了塊肉?」
  談論起這些大逆不道的『豐功偉業』,席妙妙與有榮焉,只覺自己浪費了好多次撕回來的機會。
  這點,她確實遠不如她。
  現在溫語混出來了,光鮮亮麗地活著,可是行事依舊有著不瘋魔不成活的狠勁,也是夠凶,才能在那環境裡維持住最底限的尊嚴──就像《變形計》裡兇惡的農村孩子,他不想有素質麼?環境迫人,嗓門大才能立住腳根,凶歸凶,本質是好的。
  封殊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二人聊得興高采烈,他亦聽得入神。
  那些他不曾參與其中的過往,他都很感興趣,想知道妙妙以前發生過什麼事,聽她說得高興,因為她跟家裡人吵架而高懸著的心也穩了下來。
  他不知道什麼叫家庭糾紛,也不知道有多難過……可能,窮其一生,也不會瞭解這凡人構成的家庭情感了。只是察覺到了妙妙低落的情緒與眼淚,擔心她的情況。
  他用腦袋蹭了蹭她的頸窩,聽她抖豆豆似的語速,聽得很愉悅。
  溫語話鋒一轉,「說句實話,妙妙,你跟家裡說開來了,心裡感覺怎麼樣?」
  「……我,」
  面對這個問題,席妙妙遲疑地頓住,她不自覺地用手摸了摸胸膛。
  只摸到了起伏微小的胸脯,以及隔著骨胳皮層,脈脈跳動著的心臟。
  她見過心室圖,知道心臟的構造,那不是什麼詩意浪漫的模樣,卻總和感情扣上關係,負責分析的明明是大腦,疼起來,卻是輸血的心臟在疼。
  現在,它好像不疼。
  「我以為我會很傷心難過,但開口的剎那,就感覺,啊,不過如此嘛,那些很難說出口的話,原來只是碰碰嘴皮子,說得挺流暢的,」她眨了眨眼睛,心臟跳得很快,很快,快得開始疼了:「我記起了拖拖,它不是『老家裡養過的一條狗』,是跟我感情很好很好的朋友,它愛我,」
  「然後,回來之後我發現,你愛我,封殊也很愛我,」
  愛這麼沉重認真的一個字,彷彿該到人到將死之時,才能用一句『我……你』鄭重說出來,席妙妙這時卻一氣兒說了三個愛字,肯定了三份愛,她笑出眼淚,深呼吸:「太高興了,我何德何能啊,被愛著的感覺超級好,我早該面對的,差點就忘了拖拖也愛著我,嗯,是我的錯。」
  被愛著,太好了。
  席妙妙低下頭來擦眼淚,整個手機螢幕都濕掉了,她嗚咽聽著溫女神輕聲笑著安慰她:「對啊,但是你現在才發現我愛你嗎?太傷我的心了,別哭啦,你今天化了妝,不防水,待會讓封殊看見你哭花了臉,對著一臉花花綠綠的妝,嚇出心理陰影來怎麼辦?」
  封殊沒意識到她在安慰她,飛快保證:「我不怕。」
  「你說得對,我先掛了去洗臉!」
  溫女神一句妝花了,立刻將席妙妙從傷感回憶裡拉回現實──可見女人之間的某些點,是有著感應的,天大地大不及讓男友看見自己妝花了事大。掛掉電話後,她摀住臉從他懷裡掙脫開來,奔至浴室,留下一臉懵逼的他。
  待妙妙回來的時候,已經卸乾淨了臉上的妝,小圓臉白生生的,眼睛鼻頭通紅,彷彿隨時要從眼角溢出豆大的淚珠,讓他看了神魂都在抽疼。她輕車路熟地坐回他懷裡,這是她最有安全感的位置,也坐習慣了,他立刻調整坐姿讓她窩得更舒服。
  她警惕:「你,剛才沒看見吧?」
  「我真不怕,」
  封殊失笑,為了加強說服力,舉出權威例子強調:「我在天界,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嚇不到我的。」
  「……」
  席妙妙聽了,非常想打人。
  「真的,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怕,我都喜歡,就算是,呃,」他決定換一個貼近凡人的例子:「就算變成了兩百斤,我也一樣喜歡你,你吃到三百斤,一千斤,我也抱得動你。」
  一千斤,那已經脫離人類範疇了。
  被神仙男友的一頓連招懟得身心俱疲,席妙妙抽了抽嘴角,已經完全不想哭了,反而有點想笑。
  「我發現了,其實封殊你……在不會安慰人上面,挺會安慰人的。」
  封殊聽得一頭霧水,決定直奔結果:「你被安慰到了嗎?」
  「還沒有,唔,」
  席妙妙在他身上跪起來,轉過身直面他,居高臨下地在他眉頭落下一吻:「還要親親要抱抱要舉高高。」
  親親。
  抱抱。
  舉高高?
  「……等等舉高高我是開玩笑的你放我下來!兄弟我們有話好好說!我頭要碰到天花板了!」
  在上神的字典裡,沒有開玩笑。
  女朋友的每一個要求,都是至高無上,必須執行的指令。
  ***
  過了兩天,發現女兒都沒有要回家過節的跡象,也完全不聯繫自己,生怕在親戚面前丟了面子的席母終於按捺不住,撥電話連環轟炸席妙妙。
  可惜,她已經不是以往的妙妙了。
  「是,我說過不會再回家,你跟親戚怎麼交代?你可以說我移民了,或者說我死在外邊了也沒所謂,還可以趁機收一筆帛金,豈不是美滋滋?沒事我先掛了,以後我每個月會打一通電話回來,生活費也會打到你帳戶裡,你有急事就在微信給我文字留言,我會定期查看,啊,對了,家族群我也退了。」
  想起這事來,席妙妙一邊用耳機聽她轟炸,一邊點開微信家族群,發了一個自製的[我走了我男朋友不讓我跟傻子玩jpg]表情包,然後麻利兒的退了群,不帶走一片雲彩。
  「別生氣呀,你看,我臨走之前還完成了你的願望,找到了男朋友,你也不用擔心我孤獨終老了。不過喜酒你是吃不到了,我打算領證旅行結婚不辦婚宴……我是不是成心弄哭你?」
  席妙妙點開微博,漫不經心地刷新著有趣的新聞,內心沒有一絲波動,甚至有點想笑:「這句話,我懂事到成年,一直都想問你。」
  席母語塞。
  「好啦,不逗你了,掛了,下個月聯繫,中秋節快樂。」
  話音剛落,席妙妙就掛掉了電話,然後把整個[家族]分組都拉進了不接聽的黑名單──遠離老家就是這點好,將通信軟件一關,還你一整個清靜世界。她剛放下電話,在電腦前結束了一局遊戲的封殊就摸了過來,邪肆美目看住她,黑黝黝裡藏著閃閃發亮的星光。
  「……」
  「我們要結婚了?」
  神仙,聽力真好。
  面對著誠心地為此興奮著的男友,席妙妙實在沒法把那句『對不起我瞎說的』說出口,良心痛得要炸了。她沉默少頃,他就啊地一聲,眼中星光暗了一片,唇角卻彎了起來:「我只是聽你一說,所以問問,不是逼你跟我結婚……我知道你有很多要考慮的事情。」
  席妙妙的良心在發燙。
  封殊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要玩遊戲嗎?」
  這麼一個人傻錢多的大帥哥問自己要不要領證,實在很難拒絕。
  她忽然想起,曾經看過一部木村拓哉演的日劇,裡面他飾演的角色求愛被拒,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議,覺得編劇跟導演簡直違反了邏輯──怎麼可能有人拒絕木村拓哉的求愛!畫面上就說服不了觀眾!
  席妙妙嚥了嚥口水:「你想跟我結婚嗎?」
  「任何跟你關係更進一步的事,我都想,」
  封殊一怔,沒想到她會主動把話題拐回來,情商略有進步的他,方才看她流露了為難的神色,才體貼地轉移了話題。殊不知對吃軟不吃硬的情人來說,他的退讓,反而讓她想要更進一步,他坦誠:「不過,其實結婚是什麼?我是知道跟成親一樣,但在朝代更迭後,現代的意義,我不是很瞭解。」
  ……
  席妙妙萬萬沒想到,在男友的求婚之後,要由自己來解釋結婚是什麼。
  「結婚……就是,搭伙過日子唄。」
  「電視上兩個男人合租,他們也是結婚嗎?」
  「你這問題問得好,」席妙妙一拍他的肩:「在某些動漫作品裡,兩個男人合租,就等於結婚了!但是我們之間的結婚,唔,其實跟以前的成親差不多,但現代只能一夫一妻,就是你有了我,就不能有別的女人了。」
  「嗯。」
  上神好好聽好好學。
  「結婚了之後,我們的財產就放一塊了,不分你我,要一起住,可以生孩子,可以天天在一起,無論是好是壞富裕貧窮疾病健康……」念出這些誓詞般的話,席妙妙臉上騰地紅了,語速慢了下來:「也要愛著對方。」
  她隱下沒說的是,雖然這是婚姻的誓詞,但不違約的才是少數。
  貧窮富裕生病的變改,都是婚姻生變的常見原因,就是過得好好的,也有大把問題等著考驗這段婚姻,在三年來的催婚,讓席妙妙對結婚這件事,已經不抱什麼綺麗色彩的期待了,連『談戀愛』都比『結婚』動聽。
  她惴惴地抬眸看他,像每一個普通女孩,談及結婚,等待男友的反應。
  上神沉默良久,最後得出了相當樸實的結論──
  「跟我們現在,好像沒有分別?」
  「……好像也是哦。」
  封殊的所有工資都上交給她,兩人也一直同居著,要生孩子麼,也不是難事,至於一直愛著對方,封殊說能做到,就是真的能做到,惟一的變數只在她身上。
  『婚姻』這一份壓在頭上的試卷,她比同齡人晚交卷太多,沒想到卻早已有了答案。
  「好像就是這樣嘛!」
  她醍醐灌頂,又重複了一遍,捧著臉笑起來:「那不結婚也沒關係嘛,你想跟我結婚嗎?」
  看著她的笑臉,封殊不自覺地也彎了薄唇,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嘴角,心裡沉澱柔軟:「結婚是凡人的承諾,雖然你要走,我也留不住你,不過我……也會想要得到你們凡人之間肯定的契約。」
  無所不能的神仙,也想要凡人的肯定。
  封殊語氣又退了回來,他極力壓抑著自己強調『想結婚!非常想結婚!』以及拉著她飛去領證的衝動:「我說過,我不會催促你,你跟著自己最舒服的步調來就好,我隨時做好預備等著你。」
  他聲音放得很柔,給足了她縮回去的餘地。
  在他眼中,把她看得太重太重了,連她的帳都替她算好了,生怕她一時衝動做下會後悔的決定。連她想衝動的時候,都拉她一把,讓她停下來好好想一想──即使,她衝動做出的決定是對他有利,甚至是他內心**在叫囂著想她這麼做的,都一樣。
  封殊不想她後悔,不想她吃虧。
  他垂下視線。
  席妙妙望向他,記憶裡那只等著自己寫完作業一起玩的大狗狗清晰地浮現了出來,這回,拖拖不再是一個深想就會發疼的模糊影子了。他垂著眼簾的樣子,真像一隻耷拉著耳朵跟尾巴的大狗狗,懂事得讓她心疼。
  她沒有戀愛經驗,卻不至於情商低下到察覺不到他的期待。
  愛一個人,就不會忽略他的感受。
  「好啊,其實我也想結婚,」
  席妙妙衝動地說出口──她知道這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決定,卻異常地痛快,說出來也不後悔。自從跟父母攤牌後,她優柔寡斷的選擇困難症也不藥而癒,一併治好了:「不對,我不是想結婚,結婚無所謂,我是想跟你結婚。」
  步步算明白,就很難往前走,往往會被千思萬縷的思緒困於原地。
  婚姻,誠然是一件考慮得再久都不嫌久,需要慎重對待的事。
  「妙妙,」
  聞言,封殊抬起頭來,眼裡滅下的萬千星光,剎那間全亮了起來,照亮了整個世界。
  一花一世界,而他這時的世界,就只裝下了她。
  對著這雙明亮起來的眼眸,席妙妙覺得實在無比划算,這簡直是她這輩子做過最睿智的決定,要不要搞婚禮,在哪裡領證,詳情如何,剩下的,都是可以慢慢敲定的細節。但她不想讓他失望──確實不需要拒絕,她很肯定,自己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
  以前的顧慮,更像是原生家庭帶來的不肯定。
  她能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嗎?她能處理好一段長久的關係嗎?一想到這些漫長的問題,巨大恐慌就隨之襲來,壓力帶著嘔吐欲,敲打在她的心上,使得她久久不能作下決定,又佔著封殊有無限歲月的寵溺,一直不做任何承諾。
  也許,在不自覺的時候,她對封殊也做了相當殘忍的事。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那些肉麻的情話,她再也不羞於啟齒了,字字清晰,非常肯定:「我愛你。」
  就像你愛我一樣。
  下一刻,她便掉進了一個超用力的抱抱。
  「你愛我?」
  「對,我愛你!」席妙妙笑著肯定,不帶半點猶豫,只是過了兩秒,她還是艱難地改口:「那個,封哥,我很愛你,但是你可以不要抱得這麼緊嗎?我要被你勒死了。」
  他連忙放鬆了一圈,赧然:「我以為已經克制過力度了。」
  「……」
  這叫克制過力度?她差點以為自己的肺都要被壓爆了,真是頂你個肺。
  席妙妙想,她能全須全尾地活到今天,沒有在男友的熱情擁抱下爆體而亡,真是不容易啊。
  上神對新鮮事物的興趣能維持很久,像他所說的,就連一款網游,只要激起了他的興致,他能先玩它個一百年。遊戲尚且如此,更別說是感情了,妙妙坦白後,他就將電腦拋諸後腦,抱著妙妙,整整一個小時,都在翻來覆去地問:「你愛我嗎?」
  「……愛,真的。」
  兄弟,你是早戀的初中生嗎?
  唉,好像還真是。
  「是怎麼樣的感覺?」
  「就、就是愛啊?還能有什麼感覺?」
  席妙妙不懂了,回頭一看,邪魅上神蔫了吧唧的瞅向她,眼神無聲地委屈著。
  啊,她的良心好痛。
  自己說的愛,硬著頭皮也要形容下去:「就是,想跟你過一輩子的那種愛,不過我的一輩子很短,可能你不是很滿意,但我真的,第一次對一個男人有這種感覺。真的,我上一次有這種衝動,是發現了一對超有愛的cp,覺得可以萌它個一輩子。」
  但那始終是別人的愛情。
  「像你,我也能愛你一輩子吧,」對這一點,席妙妙務實地不太肯定:「應該吧。」
  人心難測而多變,也不是1v1的甜文寵文,這個愛一輩子,她說不準,也不敢做承諾。
  上神不是人,他會當真。
  「但是,我可以肯定,這一刻我的心情不是假的,我是真的想跟你過一輩子,想一直愛著你。」
  百年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席妙妙抬頭吻住他。
  一百年太久遠,我現在就要愛你。


第47章
  結婚這件事, 可大可小。
  往小了搞, 就是拿著戶口本去民政局,花費九塊錢就能得到一張結婚證和已婚身份。可惜人活一輩子, 少不了繁文縟節, 一場婚禮, 從半年前開始折騰才不算趕。
  席妙妙是有很多親戚的, 擺它個十桌八桌不是問題──問題是,裡面全是她討厭或是交情淡漠, 一年見面的次數五根手指能數得過來,君子之交比水還涼,恐怕她發了請柬,對方都要暗罵一句又要破費發紅包了。
  「其實我不太想搞婚禮,」跟溫女神約了出來,她攪動著冰拿鐵,痛心疾首:「我以前做過朋友婚宴的姐妹團, 還不是伴娘呢,也累得要死, 更別說是新娘了,婚宴上要換三次禮服,連乳鴿跟龍蝦伊面都吃不上熱的!」
  「待會我去酒樓,給你打包一份。」封殊揉了揉她的腦袋。
  呃,她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有吃的也不壞, 席妙妙滿足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動作熟練得像心理年齡不超過八歲。
  伏雲君看在眼內, 驀地有點羨慕,手鬼使神差地伸向溫語的發頂……
  啪!
  他摀住被打回來的手,眼眸噙著濃濃委屈望著她,而她瞥他一眼:「我早上做了一個小時頭髮,風大了我還得撐傘,天王老子都不能摸我的頭。」
  要活得精緻,總會失去一些相對的樂趣。
  伏雲君退而求其次,吻了吻她的臉頰,態度清爽自然,俊男美女秀恩愛的畫面也很賞心悅目,看得席妙妙想拍下來作畫親密場景的參考──以前她單身的時候,總想著要是有男朋友跟她擺姿勢就好了,等真有了封殊,她又怪不好意思的。
  她偷瞄他一眼,被他逮個正著,冷峻眉眼透著淺淺的溫柔。
  溫語提議:「那就不搞唄,正好把錢省下來去拍一套好點的婚紗照,有上神在,你想要什麼火焰冰霜特效都做得到,要不是沒有攝影師能接,真可以試試飛在天上的婚紗照。」
  「天上飛?可以啊,華夏那麼大,總有學攝影的妖怪。」
  跟家人釐清關係後,席妙妙自負盈虧,才也不必因為兩老意見而瞻前顧後,生怕順得嫂情就失了哥意──要是沒有攤牌,婚宴怎麼也得請他倆來,請了他們,就不能不尊重他們意見,而他們的意見,就是七大媽八大姑的七嘴八舌,比八國高峰會議還能說,最後都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
  總有人說,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結合。
  但只要狠得下心來,一切可以化繁為簡,簽字終究只需要丈夫妻子,證一領,戶口獨立出來,自己就是一個家庭了。
  現在,只要席妙妙點頭,事情就敲定了下來。
  告別了那對鬧騰的情侶,封殊帶她去酒樓打包了烤乳鴿和一份龍蝦伊面,太香了,她饞得慌,路上就用牙籤戳著一塊塊乳鴿來吃,皮烤得薄脆,牙尖尖咬下去,嫩肉帶著油就被撕咬開來,美味得她心生感慨:「新娘在婚宴上,肯定吃不著熱騰騰的乳鴿,太不划算了。」
  「嗯。」
  秉著『女友高興就好』原則的封殊點頭表示同意。
  叫了半份乳鴿,她要吃不下了,就戳起剩下的餵他吃,他沒意見,一口一塊。
  咬兩下,嘎崩脆。
  她愣住:「骨頭呢?快吐出來!」
  「……吞下去了。」
  吃人不吐骨頭的上神抬眼望著她,滿目不解。
  席妙妙訕訕地低下頭,在這種微小的細節裡,她才能想起來,她的男人確實不是人,就像私自豢養了一隻猛獸,在都市裡伴她日夜,老虎的腦袋任她蹂│躪,尖牙利爪都成了閨房中的樂趣。
  心頭漾開一抹冰涼的蜜,有點怕,又有點甜。
  「怎麼了?」
  封殊不知道女人的心思一秒能轉十個彎,猶自糾結乳鴿的問題:「我也消化得很快,你想要骨頭麼,我也吐不出來了……」他有點慌。
  席妙妙暗自好笑,嗤的笑聲已經溢出來了,他更加疑惑,她斂著眸逗他:「太過分了,連骨頭都吃掉,不行,你得賠我。」
  「多少錢?」
  「你又沒錢,」不單獨外出的時候,他從不在身上放錢,導致出門吃飯都是女友在結帳的假象,非常闊氣。她捏著這點使壞:「肉償吧。」
  肉償,一個充滿了遐想空間的詞兒。
  席妙妙坐言起行,乘著那股甜蜜的勁將他一路拐到了床上,他以為是她慣常的吃飽了要抱抱,坐在床上將她圈在懷裡後,還動作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想哄她睡覺。她習慣性地往他懷裡鑽,腦袋找到了舒適的位置,背又被輕輕拍著,差點就睡過去了。
  靈光一閃,席妙妙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不對。」
  「嗯?」
  封情低頭看她:「哪裡不對?」
  「我們,這不,都要結婚了,又是成年人,應該可以進一步吧?」
  「進一步?」
  鋼鐵處男上神眨了眨眼睛,英俊的臉龐浸染出一股游刃有餘的邪性。
  ……其實就是迷惑了。
  而他惟一學懂了的,就是想親想抱的時候直接行動,不需要問可不可以,於是聽到更進一步,他掌心抬起懷中小姑娘的下巴,嘴唇欺上去,蜻蜓點水的啄吻了一下:「你想要晚安吻?」
  不對啦!
  席妙妙感覺自己完全被小瞧了,雖然她長了張娃娃臉,可不代表她是只要晚安吻的小朋友。尊嚴受到挑戰的她,從他懷中跳起來,用力推搡他的肩膀。
  巍然不動。
  再推。
  封殊的上盤極穩,且不明白女友的意圖,愣愣地看住她,冷峻的眉目卻怎麼看都像在睥睨天下的架勢。
  好氣啊!
  被睥睨了的弱雞妙妙深深不忿:「你怎麼不倒?」
  上神恍然,不用她推就往後一仰,乖順地倒在枕頭上,仰視她。
  席妙妙彎腰,一手撐在左邊枕頭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雖然過程不盡如人意,但結果是好的,她很滿意,心想自己此刻必然攻出天際。
  封殊任她胡來,卻沒明白她的意圖,輕輕捉住她的手腕,在關節處吻了吻:「倒了。」
  她低頭,學著漫畫裡熱戀的男人,在他臉上落下細細密密的親吻,用嘴唇來確認他的輪廓,唇弓形狀撩人,吻到此處時,她忍不住以舌尖舔了舔,滿意地看到身下人一抖,竄起莫名的凌虐欲──想將一米八的上神壓在身下,狠狠欺負他,讓他哭出來──這個好像有點不現實,她凝視著他永遠沉穩的眉眼,實在想像不出他哭鼻子的模樣:「真不公平啊。」
  「嗯?」
  「我都在你面前哭過好多回了,妝都哭花了,我還沒看過你哭的樣子呢,神仙也會哭嗎?你什麼時候會哭?」
  面對女友的疑問,封殊沒有抖機靈,他認真地思索片刻,眉頭皺了起來,像是想到什麼極不痛快的事,倒把壓住他的妙妙嚇住了,以為他想到了不堪回首的往事,放輕語氣想打圓場:「我就問問,不想說就不說了……」
  「會,」他抿著唇,狂霸酷炫拽的俊臉抿出了委屈巴巴的效果:「你不在。」
  她不在的時候,他就會哭麼?
  席妙妙心頭一顫,之前是想像不出來他哭的樣子,現在是很不想看見這副模樣了,壓根不捨得欺負他,別說哭了,他難過一下子,她心就一揪一揪的。
  算了算了,甜甜地過日子更好。
  存了補償的心思,席妙妙對他上下其手,一頓亂親,該親的地方都親了,不該親的,祿山之爪也要摸兩把,折騰了三分鐘,她小身板的體力就頂不住了,卻見上神依舊一派從容冷靜,冰清玉潔。她不信邪,嘗試以膝蓋頂了頂不能描述的位置……上神的小兄弟,也挺平靜的。
  難道她就這麼沒有魅力嗎?
  席妙妙被這個認知刺激到了,愣在他身上,半天沒動作,可又不好意思問他這麼羞人的問題──通常小說裡的發展,不是應該總裁反手就是一個麼麼噠,邪魅一笑『女人,你點的火,要由你親自熄滅』,然後她就只需要欲迎還拒地躺下,接受排山倒海的愛意嗎?這跟劇本寫的不對啊!她捏著上神的手,不得要領,也不知道怎麼主動下去。
  如果她是個男的就好了,可以直接代入**漫畫裡的小攻,對他這樣那樣。
  「怎麼了?」
  「那個,封殊,」席妙妙吞吞吐吐,斟酌用詞,生怕被當成臭流│氓:「你不想做嗎?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你就沒那個意思嗎?還是說天界都很保守,一定要等到婚後?」
  封殊沉默片刻。
  「……做什麼?」
  席妙妙真想用小拳拳捶死這個鋼鐵處男。


第48章
  兩個新手,一個空有攻略而不敢強上, 一個雲裡霧裡。
  佔據了主動權的席妙妙俯視著男友俊美的臉龐, 越看, 越沒底氣。見她不說話,封殊攥住她的手腕, 側過臉吻了吻那一片肌膚, 薄唇碰觸之處, 帶起微細電流鞭撻的戰慄感, 他側著眸子看她, 沉啞嗓音像皮質教鞭抵住要害,一寸寸深入侵略,扼住她的咽喉,使她動彈不得:「你想做什麼?」
  太犯規了……
  性感尤物的身體裡, 藏著冰清玉潔的靈魂。
  席妙妙憋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紅著眼角控訴一樣地看住他,可他實在是沒捉摸到她的意思, 只能乾著急, 坐起身來抱住她,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一邊問, 還輕輕摸著她的頭, 極富寵愛意味, 但卻不是要做的寵愛, 倒像哄小孩子。
  別把她當孩子啊, 雖然,和他的年齡比起來,她可能真的只是一顆受精卵。
  她忿忿不平地一頭撞在他的胸膛上:「哪都不舒服。」
  「我帶你去看醫生?」
  氣得暈過去!
  席妙妙用小拳拳捶他胸口──但捶上神是一件很沒成就感的事,他就坐在那任她捶到高興為止,當受害人採用這種怡然的態度面對毆打時,毆打倒不像是懲罰,而是服務了。她捶了半分鐘,他才握住她的拳頭:「手不疼嗎?」
  ……挺疼的。
  她眼眶包了包生理性的淚水,看得上神心梗疼。
  折騰一個小時,席妙妙也折騰累了,加上他委實會哄人,強勢地把她拉進懷裡後,極為守禮地拍背背摸腦袋,沒一會眼皮就要抬不起來了。別人熱戀幾個月,熟悉的是女友的敏感帶,她的這位神仙男友,熱戀快半年,完美掌握怎麼讓她一秒犯困的哄睡覺技巧,教她不知是喜是悲。
  「困了就睡吧。」
  「你超可惡……」
  「好好好,我可惡,等你醒來再懲罰我吧,現在先休息。」
  原本半開窗簾的無風自動,嚴實地拉上,外邊黃昏的陽光透不進來,一室登時黑漆漆的,濃重黑暗壓在眼皮上,讓席妙妙開始游離的清醒神智也開始墜進黑甜鄉之中。
  封殊低頭,輕吻她發紅的眼角。
  醒來後,已經是深夜。
  自從交了男朋友,席妙妙感覺自己越活越混沌,除了畫畫之外的一切事都不用操心,渴了手邊永遠有想喝的,即使大半夜想吃一些獵奇的食物,封殊都有辦法弄來──即使是穿越大半個地球,她心血來潮想吃刺身,早上醒來就有日本築地的魚生飯吃。
  是夜,她就叉著他在泰國買回來的芒果糯米飯,吃得美滋滋的,至於買回來卻沒興趣了的龍蝦伊面,則由他負責解決。
  「對了,你睡覺之前說的做,是做什麼?」
  「……」
  廢妙妙回想起睡前的舉動,臉頰騰地紅了,羞恥心重新歸位:「這這這……你不要問我!」
  「可是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你感到困擾,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好去改進。如果你想我做什麼,你也得跟我說,我是很難猜出來的,畢竟,」封殊垂下眼簾,本就陰鬱的臉更加委屈了:「我不是人。」
  這自責的小模樣,扎得席妙妙良心發疼。
  她就像一個壞男人,想要跟天真不識世事的女友發生不可描述的事,但又不敢將那點小心思說得明白,任深愛著自己的她去猜,猜得焦急自責……真是看了都想打負分!
  兩個人之間,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還是坦白點的好。
  「你去問伏雲君,把今天咱倆發生的事跟他說,讓他給點建議,你就知道了。」
  這已經是她,盡了最大努力的坦白了。
  「好。」
  溫柔浸透了封殊的眉眼,他垂下眸光,揉了揉她的腦袋。
  ***
  面對戰友的疑問,伏雲君一開始是拒絕的。
  他覺得自己堂堂一位人見人愛,男女通殺的仙君,都快淪為『玫瑰夫人的愛情教室』之類的存在了,而且問的問題都非常弱智──在聽到封殊陳述完當天的過程時,他形象盡失地捶桌爆笑了足足三分鐘,笑得好脾氣的封殊都差點炸毛。
  「咳,真的,教你上網是我這一百年來做得最明智的一個決定。」
  「……」
  「好吧,告訴你吧,」伏雲君按住眼角,嘴唇彎起了討喜可愛的弧度,教人生不起氣來,他斜飛一個風流的笑瞥:「妙妙的意思呢,其實,就是她想跟你洞房。」
  好友有多單純,他是知道的,怕光用一個詞語解釋不清,他拿出手機,點開裡面一個叫[學習資料]的相冊分類,裡面全是讓人看了就想呼叫網警的動圖,他將手機塞到他手裡,讓他看個清楚:「妙妙想你對她做這些照片裡的事。」
  封殊滑動照片,看下一張,陡生遲疑:「這一張,上面有三個人……」
  「只看兩個人的,三個人那是我的私人觀影喜好。」
  伏雲君態度坦然,說起這方面的事,也像在討論『你喜歡麥當勞,我喜歡肯德基』一樣稀鬆平常的問題。
  洞房?
  這個詞語,在上神耳邊炸起了萬丈轟雷。
  「嘶……」伏雲君倒抽一口冷氣,皺起眉傾身按住他的肩膀:「你冷靜一下,我是沒所謂,你神威一震盪,這小區住的生靈小妖都得跪下來。」
  「抱歉,我失態了。」
  封殊定定神,面上一派平靜──實際是僵住了,都不知道該作何表情,惟有紅透了的耳朵能看出他的侷促不安。
  他功能完善,當然也不是性冷淡。
  只是在他的漫長歲月之中,並未將這一件事納入考慮範圍之內,沒有女朋友,就沒有煩惱。他缺乏凡人身體激素分泌的困擾,人類男性如果禁慾一個月,就會開始出現遺精之類的生理現象,迫使他尋找對象,而上神是沒有生理**的。
  生理**是困擾,也是一種享受。
  常有人以男友太想上床而疑惑到底是喜歡自己的人還是自己的身體,殊不知身體也是自身的一部份,靈與欲完美結合,豈不妙哉?上神太耐心去寵愛她的靈魂,卻忽略了大齡少女的身體也很需要愛護。
  「……我明白了,是我做得不夠好。」
  察覺到了自己的不足,封殊認真反省。
  「別愧疚,哥們來教教你,我這什麼學習材料都有,保證你不出一周,從入門到秋名山車神,完全不是問題,妥妥兒的,比心!」
  接受了天界炮神的比心,上神對自己在床上前路不由多了一分信心。


第49章
  時隔一周。
  席妙妙忘性大, 適逢不少動漫新番開播, 睡一覺就把這開車的事兒忘到九宵雲外了, 捧著薯片可樂看新番,生活過得有滋有味──畢竟, 談戀愛,始終是床下占的時間比較多, 她沒開過葷, 不知個中妙處,就更不會執著於此。
  於是, 在清晨六點, 日出東方, 天濛濛亮之際,剛通宵畫完稿子的席妙妙換好熊仔睡衣爬上床,熟練地鑽進封殊懷裡的時候, 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得到摸摸頭。
  等待片刻, 她不滿地用頭頂了頂他的胸膛, 以示抗議。
  今天份的摸摸頭呢?
  「封殊?」
  話音剛落,他翻過身來, 將她壓在身下, 完成一個標準的床咚。
  席妙妙愣愣地仰視他──在床上,俯視是一個很考驗顏值的體位, 千萬別被電視劇上的優美床戲欺騙了, 根據地心吸力, 一手撐在床上, 俯視身下人的時候,臉上稍有贅肉,或是不夠緊致,都會呈墜狀,形象浮腫。
  不信邪的單身狗,可以用手機攝像頭嘗試一下。
  而上神的顏值,顯然是經得起任何考驗的。
  這時候,被他居高臨下地虛虛壓著,雖然沒真的壓下來,可冷峻眉目的凝視,就像一台x光儀,將她穿皮入骨,看個明白,熊仔睡衣也阻擋不了他視線的入侵,毋須任何一句話,都能讓她臉紅心跳,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她輕輕推了推他:「封殊,怎麼了?」
  「妙妙,」封殊解開自己衣領的鈕扣,指尖一撥,露出形狀漂亮的鎖骨:「還滿意你所看到的嗎?」
  ……嗯嗯嗯?
  這是什麼對話?
  薄唇微抿,封殊視線巡在她怔住的小臉上,眸光如刀鋒,刺破她的防線,她後背發麻,忍不住示弱移開目光,卻捕捉到他通紅的耳殼。只是不等她再說話,他又開口:「你……」
  他欺身吻上來,吻她臉頰,埋首於她身上,眼睛靠得更近了,幽深發亮,裡面的神采亮得嚇人。
  「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啊?
  席妙妙察覺到了哪裡不對勁,只是現實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雖然台詞熟悉,但上神的攻勢兇猛急促,加上再搞笑的話,被他貼著耳畔,低聲啞著嗓子說出來,都極具殺傷力。忽略掉聲音裡的實際內容,就性|感得不得了,低低曼曼的視線穿透清晨迷濛的晨光,撩動她每一條神經。
  他沒有實戰經驗,但在一周裡理論知識到位,加上足夠耐心。
  耐心,是可以彌補很多不足的,被批評技術差勁,很多時候是按捺不住就要提槍上陣,不願意花那水磨功夫,床品可鑒人品,尤其能鑒定一個男人的素質。而封殊向來最不缺耐心,謹遵炮神的教誨──猛獸撲食的態度,慢烹細燉的行動。
  中午的時候,席妙妙決定收回鋼鐵處男這個評價。
  「舒服嗎?」
  封殊坐在她旁邊,讓她枕在他的大腿上,他眸光溫柔,撥開落到她臉頰上的髮絲,只是當他指尖碰到她皮膚上的時候,她仍自忍不住輕輕一抖。就是這雙手,是折騰了她一上午的幫兇,太可怕了,不是人!
  呃,這貨好像真的不是人。
  席妙妙望向他,他一本正經的臉龐下隱匿著求五星好評的期待,怕他以為自己不滿意,下回做得更狠,她連忙點頭:「舒服,你很棒棒!」
  「那再來?」
  「不不不,封哥,我們休息一下好嗎?」
  「我也覺得很舒服,」他斂眸,溫柔得要滴出水來,像饜足的老虎,收起獠牙利爪伏於她身上,:「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做一百年。」
  ……你們神仙都這麼能耐的嗎?
  席妙妙瑟瑟發抖,決定轉移話題:「對了,剛才在床上說的話,不太像你的風格啊,你在哪裡看的台詞,你看言情小說了?」
  「伏雲君教我說的,我說你曾經說我白長了張霸道總裁的臉,他就教我怎麼名符其實,讓你更加喜歡我,」封殊低頭,吻她頸側,她身上,看得見跟看不見的地方,都有被吻過的痕跡:「還滿意我的表現嗎?」
  席妙妙想,自己真的高估了這位仙君的下限與博學。
  「你去請教他了?」
  「嗯,他教了我很多方法,實踐時都有用上,還給了我很多學習材料。」
  她覺得,有必要跟仙君交流一下學習心得了。
  七日時間,就讓一位連車為何物都不知道的新手,搖身一變在高速公路上風馳電掣,教她心生敬佩──封殊實踐能力也強,極富耐心,一種種手法地嘗試過去,把妙妙折騰得哭唧唧。
  換作普通男女,在床上,女性的耐力是佔優的,體質機制擺在那。但上神非人類,在他身上,沒有腎虧這回事,埋頭猛干,活好話不多。
  席妙妙癱在他膝上,懶洋洋的不愛動了。
  他倒是體力充沛,做完就拿半濕的毛巾替她擦身,再用一張大毛巾將她包裹起來,全程帝王級享受,大有讓她動一根手指算他輸的體貼勁。席妙妙還沒有機會體驗普通情侶事後的相處方式,就被他寵成了廢妙妙。
  別說,還挺爽的。
  「饞了,可是不想吃熟食也不想動……」
  「我剝荔枝給你吃?」
  「好~\\(≧▽≦)/~」
  雖然那點霸道總裁的台詞讓她頗為出戲,但能擁有美妙的初次體驗,伏雲君功不可沒,席妙妙十分感動,並且向溫女神推薦了各式捆綁相關的學習材料,達成了共識。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封殊有工作,不整天在家裡,席妙妙也能喘一口氣。
  熱戀期的情侶恨不得把自己掛在對方身上,揣在兜裡一起走,封殊也不例外,但她卻很需要私人空間──完美的戀愛,絕對不是每分每秒都呆在一起,他受得住,她是頂不住的。無關愛得夠不夠,只是人的心理習性
  席妙妙獨自在家的時候,除了娛樂,就是畫畫商稿以外的畫,攢人氣。
  雖然,她的微博下,除了喜歡她的畫而聚集起來的粉絲之外,還多了一票叫她封嫂,等她秀恩愛發狗糧的,她文筆不佳,只能畫條漫來秀,小日常轉發量比她正經畫的畫還高,著實鬱悶了好一會。
  不過粉絲基數變大,終究對她有好處,連她接外包畫稿的價格都上漲了,尤其是卡牌手游的相關稿子,對方覺得她在微博上有號召力,能吸粉。
  到手的錢是實打實的,席妙妙自然不會去矯情是否蹭了封殊的人氣。
  畢竟,他倆就是一對兒。
  下午,三時半。
  獨自在家的席妙妙剛結束了一場遊戲──沒有封殊帶著她玩,她實力一般,屬於不會被打爆,但也不會特別出色的平庸選手,單排純看運氣,這回毫無懸念地輸了對局,還跟隊友吵架了,約戰晚上solo父子局,誰跑誰是孫子,反正都是她男人上陣。
  古有狗仗人勢,今有人假神威。
  叩叩。
  「誒?誰?我沒叫外賣啊,」聽到敲門聲,席妙妙一怔,以為是封殊怕自己不吃午飯,替她叫了外賣,站起來走去開門:「誰……誒?」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只到她肩膀的少年。
  席妙妙個子在女生中算普通水平,比她還要矮一個頭的男孩子,是相當的矮了。只是輸人不輸陣,來人抬頭,孩子氣的臉上高高地揚起了眉,氣勢倨:「你就是封殊的女人?」
  「呃,小朋友……」
  「不准叫我小朋友!」他神色一肅,桀傲不馴的眉目更加暴躁:「席小姐,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你是封殊的朋友嗎?站在這裡說話不好,進來坐坐唄,」
  「不需要……」
  「我冰箱裡有泡芙跟可樂,你要吃嗎?」
  兩分鐘後,這位暴躁的少年坐在她的客廳上,吃著第三個奶油泡芙。
  席妙妙坐在他對面,雖然來者不善,但礙於他孩子氣的長相與身高,予人的壓迫感遠不如封殊,她還能坦然地上下打量他。
  少年長得非常漂亮,卻不是雌雄莫辨的好看,面相凶得像只小豹子,眉梢眼角,一言一行都透著不可一世的傲慢。消滅完最後一個泡芙,他抬眉瞥她:「我比封殊英俊嗎?你一直盯著我看。」
  一個半大孩子問這種問題……
  席妙妙:「在我眼裡,封殊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見過伏雲君之後,依然能說出這句話,看來你是挺喜歡他的,」少年嗤笑:「好看?神仙都好看,算不了什麼。」
  「我還沒介紹自己吧,」
  他接著說,不給人接話的機會,自編自導自演,彷彿全世界都該繞著他來轉:「我是天帝。」
  ……
  「所以呢?」席妙妙虛心求教。


第50章
  「你不驚訝麼?」
  天帝看向她, 眼裡倒是多了一分詫色, 可那點興致很快就熄滅了──他的體內像住著一個熊孩子, 擅自將燈開開關關,像跳了掣的燈泡, 眸光都要一閃一閃,難以掌握:「算了,我也不瞭解凡人, 這次要不是因為封殊,我也不會費大勁下來, 誰都不敢去, 聞荊一聽到我去找他就直接閉關不見人。」
  「奔現發現網戀對象是神仙,我都經歷過來了, 天帝來敲門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你不怕我殺了你?」
  「壞人拜訪前不會敲門。」
  天帝憑空變出一個魔方, 在手上擺弄著,短短幾個眨眼的瞬間,魔方就被還原成四面皆純色, 他指尖一翻,魔方又變回了雜亂無章的樣子,反反覆覆:「我只是不想事情變得麻煩。對我來說, 殺一個凡人跟壞不壞扯不上關係……如果說經我手就是我殺的,我殺過的人遠比封殊多,每年災難運數的申請都是我批的。」
  席妙妙笑了笑, 心平氣和:「對啊, 你們心念一動就能取我狗命, 那我怕跟不怕,也沒有分別。」
  一但接受了神仙確實存在,看過各大動畫作品以及部份網絡小說的她,已經能夠從容自在地面對這些妖魔鬼怪──畢竟,在凡人的想像力裡,神仙都能在微信群發紅包發仙丹了,還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天帝頗感新鮮地看向她,她續問:「你是來找封殊的吧,為什麼不直接去找他?」
  從伏雲君口中,席妙妙已經知道,封殊擱那一站,全城有修煉的都知道他的大概座標,刻意避開有之,特地上前諂媚的亦不少,天帝要找他,大可不必像普通人那樣按鈴拜訪。
  「我想見見你,」天帝語出驚人:「我挺好奇什麼樣的女人能讓他駐足。」
  ……
  這聽起來,怎麼這麼像原配抓奸來看看小三長啥樣呢?
  席妙妙鎮定地活用封殊在床上說過的話:「還滿意你所看到的嗎?」
  「我還以為是哪位資質驚人天賦出眾的不世之才,或者下一任……」他頓住,桀傲的眉目染上暴躁戾色,他整個人就像一隻敏感的薛定諤小貓,經年處要炸不炸的狀態:「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在這裡等他。」
  「你不直接去找他嗎?」
  「我覺得,他回來打開門看見我的時候,表情應該挺有意思的。」
  他的小臉上咧開一個和善的笑容。
  席妙妙想,這些神仙,一個賽一個的惡劣。
  不過人來了就是客,又是男朋友認識的人,她收起蹁躚的想像力,將天帝視作普通小孩招待──可樂零食管夠,還把自己的psp借給他玩我要叫下午茶外賣了,你要吃什麼嗎?」
  「都可以,我喜歡甜食。」
  家裡多了個客人,二人不熟,她實在做不出晾著客人在一邊的行為,但又無話可說,對方也不像想跟她套近乎的樣子,於是她就從書櫃上拿了七本漫畫坐在他旁邊看,權當精神交流。
  他玩掌機,她看漫畫,兩人一坐就是一下午。
  當封殊回來,推開門時,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情景。
  茶几上放著七個空的可樂罐,堆成小山高的薯片袋子,還有兩個也被吃空了的甜點盒。天帝剛好吃完一包薯片,另一包沒拆封的,像被無形的手撕開包裝,薯片飛起來,他一口一片,非常舒坦。
  「……」
  「你回來了?」天帝抬頭,伸手搭向身邊妙妙的肩:「怎麼樣,選擇原諒我嗎?」
  封殊一怔:「天帝,你怎麼下來了?你不是不能遠離天庭?」
  「我的分│身,看上去比本體小了很多。」
  見逗他失敗,天帝收回手,反應過來的席妙妙看了看這個目測只有初中的少年,思索著自己是不是被調戲了。封殊坐到兩人中間旁邊:「天帝找我有事?」
  封殊一回家,她因為身邊有陌生人而緊繃著的心也放鬆下來,他熟練地牽起她的手,指指相扣進去,這個動作每次都做得極為認真,彷彿是一種儀式,牽了,就不輕易放開。
  「你私自下凡,不申報,其他人不敢下來抓你,就只能我親自來了。」
  「抱歉,事急從權,我走的時候給你寄了信。」
  「是麼?」上神的信,天帝是不會看的,如非必要,連他本人的臉都不是很想看見,他飛快轉移話題:「什麼急事?」
  封殊唇角微彎:「見我媳婦。」
  他的語氣溫柔而篤定,面對天帝的冷嘲熱諷,也沒有絲毫動搖。
  席妙妙很想找個洞鑽進去,然後好好感受漏進心坎裡的蜜。
  天帝拙不及防被秀了一臉恩愛,仍然很鎮靜,眸光挑著一絲『睥睨愚蠢的人類』之類的疏離:「你總不能一直留在凡間,凡間自有自己的秩序與規矩,像你和伏雲君下來,稍有異舉,都會打破凡間現有勢力的展面,這也是神仙下凡要經過眾神之墓的原因。」
  神仙,說自由,很自由,沒人管你,喜歡玩自閉的,關起門來玩個幾百年不見人,沒人會來理你。
  說不自由,也要按著規矩來行事,且頗有官僚主義,喜靜不喜動。
  封殊垂下眼簾:「我要陪她終老,她有生之年,我都會陪在她身邊,只是這個日子的話……沒多久。」
  妙妙已經二十五歲了,頂天也只能夠再陪她一百年。
  對上神還是天帝來說,都只很短的一段時間。
  雖然戰神凶名在外,但封殊是個很守規矩的人,而且絕大部份時候都很聽天帝的差遣,如無必要,更不會特地挑戰他的權威。這時候能用道理好好說,好好請求的,他都把禮數做全了。
  「我可以縮短她的有生之年嗎?」
  「不可以。」封殊斬釘截鐵,攏起眉:「天帝,我不想跟你起衝突。」
  「縮短一點不好?將她的魂魄養在濯龍居,想過多久過多久。你要為了一個女人跟我翻臉?」
  天帝更加不悅。
  將她養在身邊至死,聽上去很美妙,封殊也確實覺得這樣再好不過了,他感情降溫極慢,怕是熱戀千年都不會膩,如果百年之期就要失去妙妙,他難以想像會有多痛苦。
  「這是妙妙的人生,她想怎麼過就怎麼過,我能做的只是盡量讓她在有限的日子過得開心。我既然選擇了跟她在一起,就可以為了她做任何事,不,不能說是為了她。」
  天帝抬眉。
  「如果她難過,我也不好受。所以說白了,其實還是為我自己,我是個很自私的神仙。」
  「席小姐,」天帝轉頭看向臉快燒成西紅柿的席妙妙:「這個上神是不是伏雲君幻化而成的?」
  上神渾然不知自己無意中點亮了情話技巧,他只是質樸地列舉出妙妙對自己的重要性,希望天帝打消為難她的念頭。談及妙妙,他往常冷峻得帶著凶厲之氣的眉目都要軟和下來,本是一身盔甲的人,現在軟肋鮮明可見,輕輕一戳,就要疼得他委曲求全,全一個妙妙。
  最後,他語氣已低無可低──
  「天帝,可以再給我一百年的時間嗎?」


第51章
  封殊嚴肅的態度, 讓席妙妙也不自覺的正襟危坐起來。
  這是她未曾接觸過的領域,就像普通小白領戀上豪門少爺,即使平日一起在街邊擼著五塊錢一根的串, 到見家長, 出席對方聚會的時候, 才會發現彷如兩個世界。無論是天界都是豪華私人會所的雞尾酒會,都是如出一轍的差距巨大。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帶點小孩扒著門縫窺探到了大人深夜對話的興奮, 卻絲毫不緊張, 亦不窘迫, 或許是他牽著自己的手牽得太牢, 每一句都將底線擺在她身上。只要不碰觸到妙妙,天帝說的話他都像下屬一樣規矩聽著。
  見男方家長, 為什麼要緊張?怕對方說兩句, 男友就動搖,轉頭跟著家人或是同一社交圈子的人一起挑剔你,在陌生的環境裡孤立無援, 當然會忐忑不安。
  但被他牽著手,她就知道自己永遠不是孤單一個人。
  「給你一百年時間, 到時候可能連我都不在了, 」天帝冷笑一聲,終是拗不過他意見接受態度依舊的執拗, 而且實在拿他沒辦法──以前能夠對他呼來喝去, 只是因為他願意聽話, 真要鬧起矛盾來,他也管不動上神。但他也很瞭解上神願意退讓的範圍:「定期匯報活動區域,發生了什麼事,衝冠一怒為紅顏之前上報天庭。」
  「好。」
  封殊認認真真地答應下來。
  雖然頂著張少年臉孔,但天帝說起正事來,與席妙妙認知中,管理層叮囑下屬的對話並無太大分別,玄幻小說生生變成了職場畫風。臨走的時候,誇了句:「你家裡的零食不錯。」席妙妙客氣:「喜歡就拿回去。」
  只是,她低估了天帝的神仙手段。
  茶几下放得滿滿噹噹的零食大禮包,天帝的手一掃過,便如蝗蟲過境,一包都沒給她剩下。她懵著一臉『還有這種操作?』的表情,目送天帝離開──走的還是正門,非常有禮貌了。
  送走這尊大神後,席妙妙訥訥道:「待會,我們一起去補貨?」
  垃圾食品便宜,她倒不心疼那點零食,就是被這一幕鎮住了。
  「好。」
  封殊揉了揉她的腦袋:「被天帝嚇到了?」
  「那倒沒有,他挺有禮貌的,來拜訪時還按了門鈴,除了很能吃之外,跟普通小孩沒什麼分別,」席妙妙失笑:「不過,他應該比我大好多吧。」
  「他比我和伏雲君都小,如果兌換成凡人壽命的比例,差不多就是他分│身出來的這個樣子。」
  席妙妙登時腦補了一出少年天子的大戲。
  和封殊到樓下全家便利店掃蕩零食,店員沒變,一直是那位清秀的小哥,現在她不用因為跟陌生男性說話會害羞而結完帳逃也似的飛快離開,可以由他一手提著大袋薯片可樂,一手牽著她,慢悠悠地結帳。
  以前一個人的生活軌跡,漸漸變成了雙行道。
  「來,你的可愛多。」
  封殊撕開包裝紙,遞到她手上。
  席妙妙接過可愛多,以前在老家她吃個甜食都要被家人說孩子氣怪不得找不到對像──彷彿她只要單身,所有舉動都是錯的,都是單身的原因。而現在,她可以放肆地想吃就吃。
  可愛多的甜味在舌尖漾開,沒一會,雪糕就見底了,她剛抬眼望向他,柔軟的濕紙巾就抵住了她的唇角,替她一點點沿著唇角的擦乾淨。比紙巾更柔軟的,是他看向她的眼神,像融化了的巧克力,看著像黑巧,其實是甜甜的牛奶味。
  唔,奶味的上神,好像也不錯。
  「我覺得這樣這樣擦得不乾淨,」席妙妙盯著他淡色的薄唇,只覺男色誘人:「你可以幫我舔乾淨嗎?」
  話音剛落,他便欺身過來,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叼住她的嘴唇。
  封殊無甚吻技可言,有時更像一隻大狗狗向主人索吻,有些迫不及待的兇猛,可又寸寸溫柔,抵在全家便利店外的陰暗角落,像高中生一樣不分場合地親吻。她吻得笑意捎帶著甜蜜都要從眼角溢出來,似是補償不曾輕狂過的年少歲月。可愛多留在舌上的甜味從唇齒之間流淌過去,將這個吻的甜度加強三分。
  待封殊鬆開她時,他的嘴唇已被吻成了水艷的色澤,伴隨著黑沉沉的眸光,看得她心頭一跳。
  彷彿要將她就地正法。
  主動索吻的席妙妙這回卻先慫了,她垂下眼簾,低聲嘟噥:「在外面呢,先回去床上嘛。」
  「聽你的。」
  嗯,大狗狗真乖。
  席妙妙抬頭正要表揚封殊,他牽起她的手,下一刻,就跌到了柔軟的床上,連鞋都替她脫好了。
  「……誒?」
  「到床上了。」
  「誒誒誒???」
  有這麼一秒上高速的嗎?
  被按倒在床上,席妙妙手上的零食散落了一地,只是她已無暇去顧及購物袋,身上寸寸失守,這只很乖很聽話的大狗狗得勢不饒人,逮准了她那句『先回去床上』當作行車許可證,佔領她的所有柔軟。
  等事實證明,自己點的火,果然要自己來滅,而且很容易玩火自|焚。
  癱在床上的席妙妙享受著男友的腰背按摩,思索著以後要更加謹言慎行──畢竟,大街上也不安全了。
  她翻了個身,鑽進他懷裡,像一隻被擼毛擼舒坦了的小貓。
  席妙妙想,她真沒辦法想像沒有他的生活了,她的臥室,生活軌跡,乃至身體,都沾染了他的痕跡。而上神行事潤物細無聲,不求任何承諾,卻不聲不響地入侵了她的一切。
  要讓一個女人離不開你,暴力乃至威嚇都是低級到可笑的手法,而他無師自通了將溫柔體貼做到極致,她連起床洗臉都習慣了有他在旁邊遞毛巾,用法術替她隔絕水珠,不會為了洗掉潔面乳而弄濕整個上身。
  上神許她百年好合。
  可是她呢?她要是老去逝世,他就能習慣沒有她的生活了嗎?
  席妙妙將頭埋得更深。
  她怎麼捨得,怎麼忍心讓他寂寞難過。
  但對於長生,她實在沒勇氣下決定,眼角紅了一片:「封殊,那個,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好像一直以來你都在依著我的任性,就是以前你羨慕別人的,可是因為單身而做不到的……」她得不停說話,才能掩飾聲音裡的淚意。
  她也想寵一寵他啊。
  「有倒是有,但是你已經決定不辦了,那就聽你的,我沒有那麼想。」
  「誒?」
  封殊低頭,吻了吻她發頂,沉沉的嗓子裡透出了些許羞赧:「以前在天界總是形單隻影,也從來沒喝過別人的喜酒,有什麼喜事都不會邀請我去,伏雲君又不喜歡定下來……其實,我有想過,如果哪天我遇到了喜歡的姑娘,也要辦一場盛大的婚禮,讓整個天界都知道我的姑娘有多好。」
  沒想到上神硬漢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浪漫如斯的心。
  聽到他說自己以前總是形單隻影的時候,席妙妙心疼得眼淚都要下來了:「辦辦辦!誰說不辦了,我只是說不在凡間辦,我們可以在你老家辦呀,凡間也有這樣的規矩,可以在女家辦,也能在男家辦,我們就去你那邊辦,大辦一場!」
  她快覺得自己像閃婚渣男了,沒有車沒有房,對像還因為她怕麻煩而默默嚥下對浪漫婚禮的渴望。
  渣出天際!
  「……可以嗎?」他將她微微拉開一點距離,額頭相抵,一泓溫柔要看進她的心裡去:「不要勉強自己,你總是委屈自己來遷就別人。」
  有嗎?
  她怎麼覺得,跟他在一起之後,都是她在耍任性壓搾他?
  也許,太喜歡一個人,就算她只付出了一塊錢,他也會當成一千萬來珍惜吧。
  「當然可以啊,不勉強,你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以後我會陪著你一個個的去實現。你想怎麼秀,我們就怎麼秀!唔,不過我能夠上天嗎?」
  凡人上天,即使有神仙陪著,也比上神下凡來得複雜。
  幸好,封殊身邊有個很方便的存在。
  「眾神之墓她過不去,就要打我們龍門的主意?」伏雲君指腹摩娑著下巴:「問題不大,不過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戰神封殊的婚宴,誰敢去?」
  「……」
  會心一擊,將戰神的玻璃心砸了個稀巴爛。
  見狀,席妙妙登時不樂意了,好歹她也是在凡間摸爬打滾多年的社會人士:「廣發喜帖,上面寫著給我戰神面子就來,他們肯定不敢開罪封殊,這狗糧就是強行喂也要餵下,紅包就當收保護費了。」
  伏雲君:「現在凡人都這麼險惡的嗎?」
  席妙妙咕噥:「其實我不明白啊,明明只要稍為說上兩句話,就會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了,為什麼大家都要這麼怕他呢?我也沒見天帝怕他啊。」
  「天帝這次下凡,殺了我的心都有了,」笑意盈盈的桃花眼睞了睞她,伏雲君續道:「這事不能全怪封殊跟其他神仙,他們不跟戰神來往,是有天帝授意的成分在的,之前我一直沒跟他說,以他的性格,不會忤逆天帝的意思,恐怕會更加主動遠離人群,也太可憐了點。」


第52章
  天帝授意?
  在場四人之中, 對辦公室政治最敏感的溫語抬眸:「天帝忌憚上神,忌憚到了要孤立他來確保不會起二心的地步?」
  「封殊對天界來說, 只是跟魔界抗衡的利刃,不能沒了他,又怕他胡來,因為他有胡作非為的資本,他再善良本分, 也只是他一個人知道的事,你會對一個手握西瓜刀的七尺壯漢放下戒心嗎?」說著,伏雲君順手替服務員放到桌上,屬於溫語的咖啡加奶加糖, 攪拌:「用東方玄幻或是西方哪一套傳說來套我們的生態都不全對,只是名稱有時跟凡間的創作對上了而已。」
  「不過封殊孤僻慣了, 加上確實凶名在外, 大部份神仙都不願意招惹他, 現任天帝脾氣暴躁乖張,比較難相處, 不過我倒覺得比上三任那個想來跟封殊套近乎利用他的女天帝來得輕鬆, 」
  伏雲君歎氣:「照封殊的性子,有個活物主動跟他示好,他不得跟人家掏心掏肺?為了讓她沒空打封殊的主意,我可是興風作浪了千年之久, 都沒空跟仙子小姐姐玩了。」
  「……有這事?」
  聽好友如此說道, 封殊吃驚地看向他:「原來這就是你當時勸我閉關修煉的原因, 還給了我一本東海的上古秘籍,說讓我翻譯翻譯。」
  「你看,天界的強者都跟活在真空裡似的,越純粹,越強大,也就跟了妙妙之後,能染上煙火氣了,」他笑意盈盈地凝望著席妙妙:「得謝謝你。」
  她區區一個凡人,還有這種能耐?
  席妙妙不敢居功,她明明只是在微博上發了句負能量,就收穫了一段網戀真愛,得益的,明明是她。
  「你誤會了,一直以來,這段關係得益的都是我,」她坦然回視,彎彎的眉眼裡卻藏著笑意:「不過,我不管之前他為什麼要忍受全天界的孤立,現在他是我男朋友,即將是我丈夫,我會讓他比以前幸福一萬倍,等一百年之後,你再謝我也不遲。」
  聞言,伏雲君一怔,更加欣賞這個凡間小姑娘。
  閱人無數的他,已經看出了她和封殊在一起之後,漸漸變了很多。
  相比起剛見面的時候,她更自信了,而且能夠在非必要的談話裡掌握主動地位,被他寵著,更想寵他。
  再看看旁邊雖然依然端著一張冷酷殺神臉,耳尖尖卻紅得像發燒的封殊。
  看見好友這種鋼鐵直男也找到了值得喜歡的人,真好。
  「確實不遲,我等你一百年。」
  *****
  既然已經決定在天界辦婚宴,在凡間只領證,那領證就很隨心所欲來了。
  簡單述之,就是順著席妙妙的心意來──封殊不能理解凡間一張紙的意義,倒是因為『全華夏的凡人都會承認他是妙妙的丈夫』這個解釋而暗中高興了好一陣子。
  在一個和平常並無二致的普通中午。
  兩人都沒接活,可以在家悠閒地呆一天。席妙妙懶洋洋起床,純粹是順著外賣早餐的香氣引導著走下床的,然後在封殊的勸導下先刷牙洗臉,牙刷頭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就擠好了份量適中的牙膏,洗好臉之後毛巾也會自動飛到她手中。
  席妙妙興之所至:「巴啦啦能量,飛行術!」
  然後她就飄起來了。
  封殊探頭,目光徵詢性地望向她,而她也利落地給予指令:「飛到沙發!」
  於是,下一刻,她就穩穩當當地落在柔軟的沙發上。
  整個天界,誰能猜到戰神的真正身份其實是巴啦啦小魔仙呢?
  獨居生活時養成的隨性,即使多了一位同居男友也不曾改變,席妙妙在沙發上捧著一碗雪菜肉絲面,碩大的太陽蛋蓋在面上,筷子戳破圓滾滾的『太陽』,蛋黃沁出來,挾著雪崩之勢流滿雪菜與肉絲,稍一攪動,夾起麵條的時候,連著蛋黃與雪菜,匯聚成作為早餐豐厚得有點罪惡的美味。
  「這個好吃,你也嘗嘗。」
  「好。」
  雖然對食物不感興趣,但封殊在看著她將雪菜、肉絲蛋白和面都夾在一箸子裡,讓他吃到這一碗麵最好吃的部份而努力的樣子,就已經體驗到了同等,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幸福感。
  「好吃嗎?」
  「嗯,好吃,還想要,餵我。」
  「好好好,餵你。」
  席妙妙好氣又好笑,連餵了他三箸子面,他怕她手累了:「夠了,我來餵你吃?」
  「看來你是不太瞭解我大華夏麵食的真諦,自己拿簇子吸溜連著湯的過程也是美味的一部分,連吃麵也要別人喂,跟吃小龍蝦不親自剝殼有什麼分別?」
  接過碗後,她三兩下就將整碗麵吃得碗朝天,與塑料碗底豎起大拇指的小豬圖案大眼瞪小眼,旁書:『你真胖!』。
  席妙妙考慮給店家打差評了。
  吃完這個打著早餐名號的中餐,她通關了20關的消消樂後,覺得在消除方塊的時候,胃裡的雪菜肉絲面也跟著完成了消化過程,站起來:「出去逛一會?」
  「好。」
  只是下樓逛逛,席妙妙就沒有換特別的衣服了,只化了淡妝──和封殊在一起之後,她養成了化妝的習慣,而且水平越來越好,瓶瓶罐罐也不再視作高山仰止的美女專用品,偶爾更會挑戰入手色調大膽的彩妝。
  牽著手在附近的商場逛了半個小時,剝開哈根達斯的包裝紙,席妙妙若有所思:「商場逛遍了,雪糕也吃到了,接下來幹啥好呢?」
  封殊建議:「回家打遊戲?」
  「太頹廢了,一點都不符合我充實的畫風。」
  「今天lol有金幣加倍。」
  「……」席妙妙猶豫了一秒:「那就先去把證領了,再回去打遊戲。」
  「好。」
  從商場到民政局的路程,加上封殊飛回妙妙老家順走戶口本,剛好是她將雪糕吃乾淨的時間。
  今日不是特別的日子,連假日都不是,更完美閃避吉時前後,民政局裡也沒多少人排隊,席妙妙交錢拍照,又交了意義重大的九塊錢,就拿到了結婚證。
  走出民政局後,席妙妙一拍封殊肩膀:「懶得動了,找個沒人的地方,你悄悄的抱著我飛回家。」
  「嗯。」
  當回到家,放下手袋卸了妝,坐下來打了七局遊戲之後,她再拍他的肩膀:「封哥!」
  「嗯?」
  「我已婚了啊!」
  「嗯。」
  「我是人│妻了!」
  「對。」
  「以後你就不是我男朋友了,是我老公了,」席妙妙震驚到變形:「我真的結婚了!你會不會太淡定了一點?我就是在街邊逮著個路人狂呼我結婚了,路人都比你震驚。」
  封殊嘗試學著她的表情,可惜效果一般:「我很震驚。」
  她不信:「有多震驚,你說!」
  「太震驚了,」封殊輕輕將她拉進懷裡:「只有抱住你才能踏實下來。」
  這回,輪到席妙妙的心臟狂跳到變形了。
  每次害羞的時候,她都把頭埋在他懷裡,不願意抬起頭了。
  抱著他好一會兒,席妙妙才開口:「其實我想過,要是結婚的時候,只領證,也不通知誰的,就和最愛的人,睡到大中午才起來,逛著逛著就去把證領了,一定特別酷……我這輩子沒做過多少酷的事,以前也覺得不可能的。我媽怎麼會同意呢?肯定要搞得場面特別好看,挑良辰吉日,要親朋戚友都來見證我的幸福,我有人要了。」
  再沉默片刻,她輕輕笑了起來:「我好酷啊。」
  酷是很主觀的事情。
  豪花百萬包下整條街的車隊衣錦還鄉很酷,但席妙妙想要的酷,只是主宰自己的人生,而恰巧,最愛的人也在身邊。
  「你最酷了。」封殊和議。
  「以後我們一起酷。」
  「好。」
  他低頭,在她額上吻了吻。
  這時,席妙妙才從他懷裡重新抬頭,她打開結婚證來看。封殊做了好一段時間的硬照模特,他學習能又強,五官很有鏡頭感,紅底證件照也能拍得英俊不輸明星,她在旁邊笑得有點傻氣,淡妝提亮了氣息,比她想像中的可愛。
  什麼叫相配?
  愛情裡的相配,不是給別人看的,即使是兩百斤的肥宅擁著可愛小姐姐,即使是178cm的她牽著1170的他。只要他們想像不出來,除了身邊這個他或者她,還有誰能陪伴自己度過一生,那這段愛情就是相配的。
  愛情的相配,是無可取代。
  他們覺得你很平庸嗎?
  可是你在我眼裡,是獨一無二的那顆星,是照亮我孤獨長夜的小太陽。
  「我想拍下來做手機桌面。」
  學會了凡間科技的上神,談起戀愛來也很失智。
  「我拍我拍,我要美顏一下,替你也美化一下好了……噫,p了還不如不p,長得帥真討厭!給你加個狗耳朵特效!」
  封殊:「汪。」


第53章
  將所有社交軟件裡的感情狀況改為已婚, 在朋友圈裡提上一句,除此以外,好像就沒別的事了。
  席妙妙思來想去,總覺得整件事比想像中要簡單。
  甚至六年前念大學時, 一時在基友起哄下在網游裡跟一個『軍爺』綁定情緣,在公會裡的熱鬧都比真正結婚來得鬧騰──只要二人同意, 原來結婚也可以是這麼安靜的一件事。買了數十盒溫語愛吃的德芙巧克力當喜糖,寄給熟絡的基友,還有封殊工作上有接觸過的小夥伴, 她自己則買了一盒抹茶味的生巧克力, 在家裡跟封殊分著吃。
  那陣子, 連接吻都帶著淡淡的抹茶味。
  模特跟明星有著很遠的差距, 封殊雖然在業內不再是無名氏, 微博粉絲不少, 但也沒人限制他的交友狀況。入行的時候, 他有一位很可愛的女友早就不是秘密,畢竟他的手機從屏保到鈴聲都是他女朋友, 曾有人旁敲側擊:「那個, 封殊,你女朋友是不是掌控欲很強啊?」
  「怎麼這樣問?你認識她嗎?」
  「不是不是,」
  封殊以為對方認識妙妙, 才這麼問, 來人卻將那句『你認識她嗎?』解讀成了『你不認識她你憑什麼這樣說她』, 且他在休息時間向來沒什麼表情, 連笑容都欠奉,冷峻輪廓乘著懾人的眼眸,讓人頓失開玩笑的膽子:「我就是,看見你手機全是她,還以為她很怕你花心,才這樣宣示主權,沒有冒犯她的意思,別誤會哈。」
  只是隨口說兩句,誰想為這種事得罪同一個地兒工作的,都想和氣做人。
  「我花心?」聞言,封殊失笑,出來工作了一段日子,笑起來倒是有了點人味,緩和了氣氛:「不會,我只是想隨時隨地能看見她的笑臉,見不到她我會不安。」
  如此坦誠自己的軟弱,與他的硬漢外表截然相反。
  來人顯然沒料到會是這麼餵狗糧的答案,愣住之後唯唯喏喏的應著,好一會沒找回重心,話題就被封殊領跑到『他女朋友有多好』上面,越聽越不對勁:「等等,你說這些……家事都是你做的?你女朋友中午才起來?」
  「她這麼可愛,我怎麼捨得讓她辛苦?而且,她已經不是我女朋友了,」封殊更正他的說法:「她是我媳婦了。」
  此時,封哥冷酷霸道硬漢人設,在一輪發言之下,徹底崩壞。
  他不苟言笑的風格,加上每次談及妻子時近乎迷戀的態度,讓旁人雖然還沒有見過席妙妙本人,但對這位能駕馭住男神,讓其甘心洗手作羹湯的女人,已經蒙上一層神秘色彩,只能遠觀,不能褻玩,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開她的玩笑,或是介紹小姑娘了。
  相較起來,席妙妙已婚身份的轉換,就更加平淡。
  她玩的遊戲裡都沒有結婚系統,頂多跟封殊綁一下海鰻情緣,炸一顆真橙之心的煙花。
  劍俠情緣三這款網游,主城地圖天天有情人炸煙花,時價十幾塊一個的虛擬煙花炸著玩,炸一顆都不稀奇嫌小氣了,得要炸滿整個主城,火燒成都,那才算是浪漫。封殊和席妙妙點煙花的時候,旁邊也有一對土豪在火燒成都,他倆炸的小小一顆,湮沒在漫天火光之中,感覺倒也不壞。
  她以前羨慕過別人有情緣──無論網戀還是現實,有個人愛著,也被別人愛著,就已經很幸福了。惟一炸煙花的機會,就是幫會活動,或者朋友過生日,熱熱鬧鬧地炸上一場,可是代表愛情的煙花,一顆都沒有。
  現在,席妙妙有了一顆真橙之心。
  煙花閃得顯卡在慘叫,她心情卻很好,坐在封殊懷裡,鼠標調整角色的視角,全方位端詳自己角色美美的臉,突發奇想:「我們在用同一部電腦,算不算開小號炸給自己?」
  「不算,是我炸給你。」
  「就炸一個啊,好小氣。」
  「我再去買。」
  「不不不,」席妙妙制止他:「我開玩笑的……才不要再亂充錢了!我這個月遊戲外觀已經交了四位數字的保護費了!」
  「好。」
  封殊笑了笑,覆上她握著鼠標的手。
  鼠標是女用鼠標,小小一隻粉紅,適合她的手,只是當他的手也蓋上去之後,就顯得特別小了。
  「橙橙之前跟我說,你以前玩劍三有一個夢想。」
  「誒?什麼?」
  她跟橙橙認識太久,有時心血來潮時瞎說的話,連她自己都忘了。
  封殊卻全放了在心上:「你說,很羨慕別人有男神音,也很喜歡真橙之心這段煙花的系統公告,想聽情緣念給你聽,雖然我不是你的情緣……」
  「等等,你不是我的情緣?」
  「我是你老公。」
  他對這個身份特別執著,妙妙被這句強調的話羞得滿臉通紅,再也不敢質疑,摀住臉坐在他懷裡。她羞意未退,耳畔就反饋回了柔軟的觸感,與隨之響起的低低響動:「山高不阻其志,澗深不斷其行,流年不毀其意,風霜不掩其情,縱然前路荊棘遍野,亦將坦然無懼仗劍隨行,今生今世,不離不棄,永生永世,相許相從……唔,前兩句我說的話,會驚動天帝,他聽到了,又會嫌我煩了。」
  呼息磨過耳角,電流反覆鞭撻,整只左耳都像不再屬於她自己。
  話音剛落,耳尖就陷入一腔濕軟溫熱。
  他在幹什麼?
  他吻住了她的左耳耳角,舌尖舐過耳背,她軟倒在他懷裡,說不出一句話。
  「封殊……」
  她的臉要埋進雙手之間,只剩下破碎的呼喚,似責怪,聽在他耳裡,卻更像撒嬌。
  「嗯?」
  殺破狼一樣的出場,躍出水面,一言不合就叼走了小白兔,吞吃乾淨。
  ***
  且不說凡間如何顛龍倒鳳,天界卻是炸開了鍋。
  天界第一技術宅聞荊:「他怎麼可能比我先找到女朋友?伏雲君你給我一個解釋,你上次不是跟我說只要我幫你改造水鏡,你就介紹令嫣仙子給我的嗎?你個大騙子!」
  月老:「誰的喜帖?讓老夫看看是天界哪一對兒成了好事……戰、戰神!?我有牽過他的紅線嗎!?」
  天帝:「滾,不去。」
  各方大佬情緒尚算穩定,伏雲君卻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群發喜帖,見者有份,借祥雲一用,閉關的更是親自去放下喜帖,邀其來賞臉一聚。戰神的喜帖,在天界裡是真正的紅色炸彈,見者無不變色,對這燙手山芋,卻不敢輕慢待之,怕得罪了戰神,打上門來。有見伏雲君將喜帖送來,大膽問他的:「伏雲君,上神夫人……何方神聖?」
  放眼整個天界,美貌數得出名號的仙子,都已經婚配,單身的,也不曾傳出過緋聞,是誰家姑娘有此降龍伏虎的勇氣,將服了這位戰神?
  「上神夫人?」聽見這正經八兒的稱呼,伏雲君忍俊不禁:「用何方神聖來形容她,還早著呢,她現在只是一介凡人,要來天界,還得借我家龍門一用。」
  凡人!
  這個情報以燎原火一般傳遍天界,聞者大跌眼鏡,難以想像戰神會跟凡人結合──神仙怕他都怕得要死了,凡人在戰神面前,不就是一口一個的角色?
  可見,戰神在這些神仙心中,比魔王還要恐怖。
  魔王殺上天界,有戰神跟天帝去解決,戰神要殺誰,那是內部矛盾,天帝說不定懶得管。
  「伏雲君,請你幫我轉達一聲,我會預備結婚禮物和禮金,但是我跟他也不熟,到時候湊不出時間就尷尬了,不必準備我的位置了!」
  類似的說辭,這早上伏雲君已經聽過無數遍。
  他面露難色,眸光低垂,溫柔俊美的臉龐教人不忍苛責:「這……封殊說了,以前都沒機會跟大家見面,想趁著這次喜事,結識一下各位,所以將記得住名字的都邀請了一遍,如果有事婉拒的話,可能是他不夠尊重,他會親自來……」
  話沒說完,對方就截住了他的話話:「好好好我去我去,上門邀請就不必了!」
  戰神親自查水表,光是想像就讓他嚇尿。
  「太好了!」
  伏雲君笑容燦爛。
  凌月仙君越看,越覺得自己跳了個坑,而且坑得不淺。
  一時之間,伏雲君和他的爪牙成了天界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可是答應率卻高得不可思議──地位低一點的,怕被戰神找上門來,地位高得不怕戰神,同樣離群索居的大佬,則覺得上神與凡人的結合很有意思,想親眼看看,到底是何許人也,能擇得天界的惡龍。
  人人有份,就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這段日子裡,神仙之間碰面,說及『你有被邀請嗎?』接著一個點頭,即使雙方不熟,也能立刻拉近距離,心生惺惺相惜之意。
  這一場大熱鬧,最暴躁的人就數天帝了。
  「搞什麼,別人就算了,你申請來天界旅遊?門都沒有,哪兒來滾哪兒去!」
  水鏡裡的清爽少年笑意更盛:「別這樣嘛,我不是乖乖遞申請表了嗎?別這麼小氣,神魔戰爭之後,我們有好好跟天界建交呀,每年來天界旅遊,帶動消費,現在魔界不少景點都很受你們天界人士歡迎呢,不要對我有偏見嘛,你這可是種族歧視!」
  「……」天帝額角青筋暴跳:「誰都可以來,就你不行!」
  「為什麼qaq」
  「因為你是魔王!」


第54章
  天界的一切, 遠在凡間的席妙妙都不知道。
  既然是封殊的老家,就交給他全權負責了, 而他只想要一個特別盛大的婚禮一一沒問題,有錢有地位即可,上神不差錢, 地位也有,於是剩下的事,伏雲君自告奮勇擔下這一重任。
  在大事上,這位好友向來是很靠譜的, 封殊很信任地將整件事交給了他。
  確實, 伏雲君再坑爹, 也不會在婚姻大事上作弄他,老老實實地從一個月前就開始安排, 確認賓客名單,幾乎囊括整個天界有名有姓的神仙。
  事情鬧大後, 仙們也不再那麼抗拒出席戰神的婚禮了。
  畢竟,也許,可能,戰神再凶殘, 應該也不至於在自己的婚禮上大開殺戒, 他們還是很安全的。
  而且已公開的賓客名單上,位列前排的都是平日極少露面的大佬, 要是能在婚禮上結交一二, 都是莫大的好處, 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聞荊,更是眾仙虎視眈眈的對象。
  知道戰神脫單後,聞荊大受打擊,踩著追著伏雲君痛陳對他錯付信任,才會孤家寡人至今,旁人聽了都要以為伏雲君欺騙了他的感情,但總結一句直白的,就是『說好的給我介紹對象呢?』,委屈無限。伏雲君鬧不住這人平時半天踹不出一個屁,犯起渾來哭哭啼啼的像個失戀的女人,最重要的,哭就算了,還抱著他哭,鬧心。於是答應了他,只要出席戰神的婚禮,必然在席上給他介紹活潑可愛的小姐姐,買一送一,絕無二話,才算把這淚人打發走。
  伏雲君忙得腳不點地,封殊倒好,過著甜蜜悠閒的婚後生活。
  沒有搬去大房子,除去s市的首付二人承受不起之外,,一來是席妙妙覺得房子夠用就行了,二來是封殊很喜歡這房子,妙妙奇怪:「你在天界的房子跟魔仙堡似的,還有自己的森林,難道有錢人都過膩了窮奢極侈的大款生活,喜歡在凡間體驗一下陋室蝸居的感覺?」
  「這房子很小,」封殊抱住她,不嫌膩:「我一抬頭就能看見你,如果住在濯龍居,房子太大,房間太多,在家裡都不能時時刻刻看見你。」
  怎麼會有這麼粘人的神仙啊。
  席妙妙失笑,他粘得有點過分了,都不需要私人空間的,換了別人來,怕是吃不消他的熱情,對於猶有不自信的她來說,卻剛剛好。
  私人空間,封殊已經享受了萬年之多,孤獨太久,就想趨向溫暖的發光體。
  「我就怕你覺得小,比不上你的魔仙堡。」
  「不會,沒所謂,我喜歡有你的地方,」他輕聲糾正:「不是魔仙堡,是濯龍居。不過,你要是喜歡改成魔仙堡,我也不介意。」
  她想了想,雖然還是覺得魔仙堡比較有趣,但傳出去,戰神都不要面子的啊。
  生怕他真去找天帝把濯龍居的名字改掉,她趕緊把話圓回來:「我開玩笑的,濯龍居好聽。」
  「這個名字我想了很久,挺喜歡的。」
  「既然喜歡,為什麼我說一句你就願意改啊?」席妙妙撓臉:「我知道你很寵我,可也不是沒有底線的呀,你對自己喜歡的事情還是要有堅持,不能像我這樣,總是為了別人退讓。」
  幸好天界的人都懼怕上神,不然以他這萬事沒什麼所謂的好性子,怕是要淹沒在各種各樣難以拒絕的請求裡了。
  封殊斂眸:「你誤會了。」
  「誒?」
  「我很喜歡『濯龍居』這個名字,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要入住這裡,就代表你選擇留在天界陪我,是它的女主人,它有一半是屬於你的,往前數萬年,我佔了它的起名權,接下來的日子,讓你改一個喜歡的名字,有何不可?何況,你在天界除了我與伏雲君就沒有一個熟人,如果改一個名字能讓你有多一分的歸屬感,整座濯龍居送你又如何?」
  他低笑著吻她臉頰,嘴唇軟,她的臉頰更軟:「反正,你也是我的了。」
  原來上神心裡的如意算盤早就打得響噹噹的,一點也不包子。
  席妙妙一邊被吻,一邊努力維持注意地在電腦螢幕上的下垂眼美青年:「不要親我啦,打擾我看動畫!」
  「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葉神打遊戲厲害!」始終是視為心尖尖多年的男神,雖然美色當前,還吻得她臉頰發紅,她依然堅守了最後的陣地。
  「我打遊戲也很厲害。」
  「呃,你又不是職業選手……」
  不捨得埋汰他,席妙妙底氣不足地挑剔著,封殊熟練地解開她的衣扣:「給你展現一下我職業級的操作?」
  咦?
  還有這種操作?
  三分鐘後,將她抱上床的上神進進出出地告訴她,就是有這種操作。
  ***
  神仙行事隨意,月老盡了人情替二人定了良辰吉日,但辦起來的細節,倒比凡間要簡單。
  席妙妙緊張巴巴地百度古代婚禮的規矩,只是左看右看,都覺得不是她這個現代人能看明白的,只能跟伏雲君求救。聽了她的煩惱之後,他朗笑:「我還在想你怎麼打電話來了,原來是這麼一件事。你別擔心,天界不跟凡間的規矩來,而且封殊應該也不會想搞那麼多規矩,他無父無母,孤身一人,婚禮就是讓大家好好聚著吃上一頓,炫耀一下他的姑娘有多可愛而已,你就開開心心的來,當出席一個大派對就好。」
  「對了,婚禮流程……」
  「流程就是你穿得漂亮的坐在主家席上吃好吃的,可能有很多神仙找你說話,你有封殊撐腰,誰都不用怕。」
  凡人能整上半年,新娘忙得焦頭爛額的事,伏雲君三言兩語就打消了她的顧慮。
  他語氣溫柔緩和,隔著電話都能讓人心安定下來:「你現在惟一要操心的事,就是想想到時候穿什麼禮服,我把你的生辰八字給了花衣院,她們為你量身訂造了三套,會送到凡間,你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我就讓她們換一個風格。」
  「生辰八字?」
  「花衣局可以依著你的生辰八字來得出你的體重體脂比、三圍和身材尺寸,省去了下來一趟量身的功夫。」
  「……」
  神仙不愧是神仙,席妙妙捏了一把自己腰間的肉肉,羞愧得想把它切下來吃掉。
  經此一役,她對伏雲君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一一做兄弟做得把婚禮瑣事都包圓了,確實義氣十足。封殊對自己想要的婚禮也很有想法,這個月裡,時常在哄她入睡之後回天界走一趟,每次越過結界,都讓邊疆的衛兵精神緊張。獨獨是她,婚禮的女主角,只需要坐在家裡畫畫稿子,就能坐等婚禮之期,惟一作出的改變,就是戒掉所有零食跟高熱量食物,奢望能在婚前衝刺式減肥。
  顯然,一個月的努力,是沒有卵用的。
  天界的禮服沒有縫合線,摸上去質地比絲綢柔軟細膩,聽取了她的意見,除了一件正紅的嫁衣以外,全是淺色系為主,她尤其鍾愛湖水綠的旗袍,緊窄貼身,卻不勒人。似有奇效,穿上去腰身只剩下一點點,勾勒出玲瓏身段,簡直像美圖秀秀過才能有的效果。
  一問之下,果然如此。
  「花衣局的衣服?」封殊啊地一聲:「我聽說過,之前仙子們羨慕凡間能用美化過的照片欺騙他人,花衣局改進了縫紉手法,在衣裳上暗繡了障眼法的咒文。」
  看著鏡中胳臂是胳臂,腰是腰,屁|股翹挺的自己,席妙妙第一次有了強烈的修仙衝動。
  看來在對美的追求上,神仙跟凡人,亦是殊途而歸。


第55章
  自古相傳, 鯉躍龍門便化龍升天而去。
  要走過這道傳說中的龍門, 席妙妙精神緊張──待會就要親眼看見一堆修真小說裡才有的情景了!她上一次看見『天界』,是在《西遊記》裡的大鬧天宮場景。見她咬得下唇都快發白了,伏雲君安慰:「別怕,龍門在我凡間的家, 你就當來我家串門子好了。」
  「這樣啊……」
  到朋友家作客, 這個說法確實讓一介凡人放鬆很多。
  半小時後, 由封殊抱著, 騎在白龍背後的席妙妙臉色也快白得跟龍鱗一樣了,她哆嗦著嘴唇,抬頭看向他:「伏雲君的家,在水底?」
  「嗯, 」封殊揉揉她的腦袋:「別怕,我會抱緊你的。」
  道理誰都會說,上神的保證確實可靠, 但該怕的, 也是一點不少。
  話音剛落, 原本在海面上低空飛翔的白龍一頭扎進水裡, 俯衝海底!
  海水撲面而來, 席妙妙下意識地緊閉雙眼,想像中的潮濕與嗆水卻完全沒有出現──不止如此, 連之前帶著淡淡鹽味的海風都不見蹤影, 整個世界像瞬間按下了靜音鍵。
  「來, 睜開眼。」
  臉頰落下他柔軟的吻, 席妙妙鼓起勇氣睜眼,入目就是一片廣袤的藍,一尾紅色的魚擦著她身邊游過去,大片顏色各異的魚群聞風而來,與白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追隨它而游動。陽光折射進水裡,暈染出溫柔的光澤,每次游曳,鱗片反射出璀璨的光。
  不用穿著沉重的潛水服,不必因為看了《奪命深淵》而擔心自己會出事故,也不會因為潛水鏡面影響了觀賞度……她在封殊的懷抱裡,可以盡情地欣賞在海裡的風光,魚群爭相在白龍面前表演,出自生物本能地追逐它的身影。
  「我以前第一次看到《海的女兒》動畫片的時候,那時候還不知道潛水要考證,也不知道想潛入海底深處,需要背著氧氣瓶,我還想穿性|感泳衣呢,後來長大,覺得麻煩,就沒再想了,」席妙妙牽緊了封殊的手:「這算不算婚車是白龍?」
  「兩位新婚夫婦,我在前面是能夠聽見你們倆說話的,請新娘考慮一下白龍的龍權,」白龍扭頭過來看了二人一眼:「當然,新娘親我一下的話,我很願意當婚車的。」
  封殊拒絕得斬釘截鐵:「不行。」
  海底的瑰麗景色穿梭而過,露出龍宮的神秘一角。
  席妙妙仰視其閃耀的雄偉建築:「衛星瞎了?」
  「駐紮凡間的神仙,避世手段很多。」
  龍宮幽靜,不喜外人,她並未見到傳說中的蝦兵蟹將。
  借了龍宮中的龍門──和她想像中的高大的門框不同,她以為能讓鯉魚們爭相跳躍過去的『龍門』,應該長得跟大型跳火圈似的,沒想到只是很簡單的一道門,立於龍宮中,除了邊框華麗會發光,長得跟普通中產家庭的歐式門並無太大分別。
  溫語點評:「這……看著挺好跳的?」
  「飛昇每百年都有限額,哪裡是跳一下就能過的,困難重重,更多的是給海裡的神仙提供回天界的方便之門。」
  兩位姑娘回頭看向伏雲君,聽到了童年破碎的聲音。
  伏雲君不以為忤,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穿著一襲雪白長紗裙的席妙妙絞了絞手指,有點犯怯,還沒來得及深呼吸鼓起勇氣,就被身辛的封殊打橫抱起,額心落下安撫性的吻:「我抱著你過去。」
  這樣好嗎?
  她有點害羞,下一秒便想起來這是一個她不需要害羞的日子,她是正經八兒的主角,新娘在她結婚的那天,怎麼艷麗矯情都不過分,新郎抱著走,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要新郎抱得動。
  於是,她點頭。
  封殊跨過龍門,門後沒什麼特別,不是她想像中的一地雲霧,而是踏實的地板:「龍門連著的是伏雲君在天界的府邸。」
  「婚禮,在他家還是在濯龍居?」她才想起這件事來。
  「……在天庭。」
  這婚禮地點的決定,也是一波三折。
  客人太多,濯龍居招待不下,除非臨時把森林鏟了弄室外婚禮,但客人紛紛表示,希望能借用天庭舉辦,理由說得都很好聽──上神對天界有傑出貢獻,他的大婚,應該辦在天庭,才配得上他的身份。說白了,就是覺得在自帶保安結界的天庭有安全感。
  無端被扯進去的天帝暴跳如雷,但上書陳情的太多,無奈之下,只能答應了這個請求。但天帝哪裡是任底下人糊弄的性格?前頭通過了議案,後頭就批了魔王上天旅遊的申請書,表示大家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
  ***
  天庭。
  這回席妙妙是終於見識到了貨真價實的仙間景色──放眼過去,遠的雲霧要比乾冰做成的特效高級許多,朗潤藍天,無邊無際,要不是封殊解釋過,天界跟凡間是不同位面,不然真的很難想像自己現實生活的時候,頭頂上有這麼一片地方。
  天庭裡烏泱泱的來賓,環境卻保持得很安靜。
  如伏雲君所言,天界的婚禮,除了傳統派,都很不講究細節,好酒好菜應有盡有,大部份賓客都在底下吃菜,假裝自己是人群的一部份。主動來找二人說話的,都是平日不輕易見人的大佬。
  「封殊你怎麼結婚了?」
  「有喜歡的人,想跟她過一輩子。」
  聞荊若有所思:「我一直以為你跟伏雲君是一對。」
  「……我就算了,你覺得伏雲君像喜歡男人的樣子?」
  大抵是封殊這個反問很有力,聞荊轉而望向新娘,目光禮貌,神色冷淡:「你好,我是聞荊,以後在天界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我。」
  「呃,謝謝,我是席妙妙。」
  妙妙點點頭,跟他敬了酒。
  酒杯抵住唇,入喉卻是溫潤的甜。
  聞荊抬眉:「你媳婦不喝酒?」
  「她不愛喝,換別點好喝的也一樣,」封殊搭住她的肩,微微一笑:「不要欺負她啊。」
  席妙妙低頭喝天界特有的飲料,真甜,真好喝。
  來來往往數人,她緊張的見家長心情總算鎮定了下來,沒有修真愛情故事裡故意刁難草根女主的壞人,大佬們不論男女,統共態度友好,更多是表現出『你居然也能找到妹子?』的驚詫,以及來親自確認新娘不是上神用什麼禁忌法術大變活人出來的。
  第七位來主動跟封殊攀談的,是一個與天帝身高相約的紫發少年。
  他眉目俊如畫中人,笑意盈盈,看著脾氣溫和,席妙妙卻感覺到其他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有時比看戰神的更盛:「封殊,好久不見。」
  封殊:「確實很久了,天帝怎麼會批准你的申請?」
  「我有錢,能帶動天界消費,去哪都應該是受歡迎的客人吧,而且你結婚這麼大的事,我怎麼可以不來?」少年眸光掃過底下交頭接耳卻施了靜音法的客人:「他們還是那麼怕你。」
  「我改變不了別人的想法。」
  「不如下來魔界吧,活得自由多了,而且也適合你,你看著就是當魔王的料子,往那一擱就是威嚴。」
  ……
  席妙妙鎮定自若地喝飲料──這是什麼情況?神仙也有挖角?而且還是跨界挖角?換到凡間來,是不是恐怖分子跟fbi說:我看你很有放炸彈的天賦,來跟我學爆炸吧。
  「你還沒放棄?」封殊拒絕:「你的原形也很有威嚴,為什麼要變成這個年紀的樣子。」
  魔王笑而不語,轉頭看向妙妙。
  小小只的,胸沒有魔界的女人大,他看不出有什麼能讓戰神喜歡的地方:「席姑娘是吧,我聽他們說過了。」
  「嗯,你好。」這倆字,今天她都說爛了。
  「我覺得,跟他在一起應該挺辛苦的吧?」
  「不辛苦啊,」說到自家大狗狗有多好,席妙妙立刻笑了:「封殊很會照顧人,跟他在一起很幸福,我很喜歡他才跟他結婚的,你不要說他壞話。」
  「那就好,放心,我不會說他壞話,我們是好朋友。」
  好朋友三個音節拉得極其神秘,帶有一點基佬的氣息,聽得妙妙在萌與毛骨悚然之間游移了一下,魔王就走了,不帶走一片雲彩。與此同時,飄移全場,說服賓客『今天戰神心情真的很好』的天界交際花伏雲君終於飄回來了,他一拍封殊肩膀:「嘿!兄弟,嫂子,我們去給大家敬酒吧。」
  牽著封殊的她,明顯地感覺到他有一瞬間的動搖。
  「……這樣好嗎?」
  能有這麼多人願意出席他的婚禮,他已經很高興,但大家今日那麼開心,他不想影響他們的心情。他不怕面對別人對他的恐懼,只是總有淡淡的失落。
  席妙妙抬頭看他,英俊眉目下流轉著猶豫,她攥緊他的手:「我們一起去呀,謝謝大家今天來祝福我們倆。」
  我們一起。
  這些結合在一起的詞語,是封殊最愛聽的,他並不介意在戰場上孤軍作戰,在現實生活上,他卻像凡人一樣需要陪伴,需要妙妙。
  他斂眉垂目,不知不覺間,冷峻的臉龐也有了溫暖的弧度。
  「好,一起去。」


第56章
  一圈圈的敬酒過去,席妙妙對封殊的地位, 也有了實感的認知。
  所到之處, 每位賓客都對她恭敬禮貌, 他們每個都英俊美麗得像萬里挑一的耀眼存在, 卻客氣地稱她作『上神夫人』,有些更是露骨的討好態度──她只是一介凡人。想當然,是借了封殊的光, 人們尊敬上神, 於是對她的態度也好,並未因為她是凡人而輕視她。
  原來,自己真的跟個這麼厲害的神結婚了……
  席妙妙悄悄抬眼看他。
  封殊今天喝了太多仙釀, 俊美的臉龐透著極淡的紅, 笑容也比往常多,落在客人眼內,自是暗暗驚奇──神仙,在凡人眼中是神話,但帶領過神魔大戰的戰神, 何嘗不是神仙們眼中的神話?平常根本沒機會見到戰神本人, 只聽過那些殺氣騰騰的傳說, 早已把他想成了魔王一般的人物,遠遠見到了就想逃跑保命。
  沒想到,原來戰神也會笑。
  還笑得那麼好看。
  見識了戰神溫柔一面的仙子們暗暗後悔, 要是早知道戰神原來對凡人女子都這麼溫柔, 她們早就上了, 哪裡還有這個凡人的機會!她們將上神夫人從頭到腳端詳了一遍,硬是沒看出什麼特殊美感來,倒看出了她穿著的是花衣局的高定,這可不是尋常仙女穿得著的,又羨又妒。
  「她還是個凡人吧,怎麼到天界來的?」
  「聽說是走了龍門,」綠蓮仙子道:「她還是凡人,百年之後,我們就有機會了。」
  「你傻呀,上神什麼修仙法寶都有,要讓一個凡人在百年內飛昇,輕輕鬆鬆的事。」
  三位美貌仙子面面相覷,長歎一口氣,同意現在天界想找靠譜的對象是越來越難了。遇到想一起共渡長生的自然好,但大部份都只想發展短期浪漫關係,都很不願意跟短期伴侶分享寶物,想沾仙侶的光來提升修為,是越來越難了。
  上神如果不是凶名遠播,又極不得天帝的眼,也是位黃金單身漢。
  「他們發現封殊沒那麼難相處,你有什麼感覺?」
  魔王一手捧著酒杯,半瞇著眼睛看向不遠處的封殊,這話是說給旁邊擺著張臭臉的天帝聽的,後者冷笑一聲:「沒感覺。」
  「你看上去就很不高興。」
  「那是因為你在我旁邊,可以請你滾遠點嗎?」
  「難得上天一趟,當然要多親近|親近你啊,打好兩岸關係,」語畢,魔王順勢要搭上他的肩,卻被無情拍開,天帝耐心告罄,瞪他一眼,超凶:「你的手要是搭上來,會立刻引起外交問題。」
  酒過三巡,場子熱起來,賓客對上神也放下了戒心。
  甚至有喜歡投機的神仙扼腕──早知道上神這麼好相處,他就去拜訪了!可惜一直以來,都缺少這個機會,他羞於見人,大家見了他就跑,議會要他出席的時候,也大多在旁邊當一個凶神惡煞的人形背景。
  都說婚禮是女人最美的一天,如今看來,也是新郎魅力最盛的一日。
  席妙妙牽著他的手,走到哪都是羨慕目光,美在心裡。
  因為父母的關係,也自知豪華婚禮只會出現在言情小說和新聞上,與姿色平平的她沒有關係,於是從來沒憧憬過盛大婚禮,甚至覺得把錢省下來旅行結婚更好,想看遍奇山異水,就算是爛大街了的馬爾代夫蜜月,也在她的心願清單裡。
  而現在,封殊全都可以滿足她。
  她曾經以為,迪士尼式公主婚禮已經很夢幻,沒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能得到一場封神榜式的玄幻婚禮。
  在婚禮間隙,終於可以坐下來用餐的時候,席妙妙忍不住打開手機(天庭無死角滿格Wifi),上微博發了一句。
  @別說話我心態爆炸:我的婚禮……真玄幻!
  @鹿鹿鹿鹿:??我只聽說過夢幻婚禮,玄幻婚禮是怎麼肥四?
  @等夢:大大你結婚了嗎?!恭喜比心!
  @風小甜:玄幻這個形容太禪了,諸君等我參透一下
  見她玩手機,封殊壓低嗓子:「吃不慣嗎?我可以讓廚師預備一點凡間的菜。」
  「啊,沒有,只是發條微博,」她將手機塞到手提包裡:「不要,這裡的菜很好吃啊,就是每一樣我都叫不出名字,吃著都好吃。」
  天界酒席,由封殊出錢,自然是有多好做多好的,席妙妙每樣都抱著嘗分子料理的挑戰心理去嘗試。最喜歡的是一碗金燦燦的湯,沒有一點油花,入口鹹鮮,鮮得要掉舌頭了,可她就是嘗不出是什麼動物。一問封殊,報出來的『金翅食雲獸』聽著就很玄幻。
  「你今天笑了好多次……」席妙妙笑著抬手捏了捏他的臉:「很高興麼?」
  她一直以為,伏雲君已經是光風霧月四個字的代言人了,今日來到天界,更是見識了許多美人美景。也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今日的上神,一襲紅衣,舉杯淺笑時的姿容,美可入畫。
  只是身邊沒有畫筆,不然她都想立刻將他畫下來。
  轉念一想,以後日夜相對,什麼時候畫都不遲。
  「我很高興,今日認識到很多朋友,大家也沒有見到我就跑,」封殊又笑了一下,閃花她的眼:「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了。」
  聽他這炫耀的語氣,席妙妙忍俊不禁:「不是你,他們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呢。」
  「現在他們知道了,」
  封殊不厭其煩地輕輕**著她的小手,這是他的習慣之一,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有什麼好揉的,但他就是喜歡:「你是我要相守一生的夫人。」
  她只不過隨口調侃一句,竟引出他的承諾。
  席妙妙滴酒未沾,臉頰卻比喝了不少酒的他還紅,小小聲的說:「……我知道啦。」
  「喜歡我辦的婚禮嗎?」
  他像全然沒察覺到她的羞澀,問道。
  她抬頭看,挪了半個天庭的空間來給上神辦婚禮,到處都是張燈結綵的喜慶,每位神仙都是前來道賀的,睡美人尚是受了仙女教母們的祝福,凡人結婚要求神拜佛擇良辰吉日:「封殊,今日來了這麼多位神仙,有保佑姻緣的嗎?要是保佑我們,是不是很靈驗的,神仙本人誒!」她突發奇想。
  「妙妙,」封殊低頭,眸光沉沉:「告訴你一件事,你可能不信,但事實就是這樣。」
  「嗯?」
  「這裡所有保佑姻緣的神仙,都打不過我。」
  「……」
  「所以,有我保佑我們之間的姻緣,很靈驗的。」
  嗯,這種感覺,就好像有個在電信工作的男朋友,保證家裡不會斷網一樣。
  雖然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大體上事實又好像如此。
  見封殊高興,席妙妙默默嚥下疑惑,權當這是事實了。
  甜意要溢滿胸口,她有點承受不住,轉移話題笑著調侃:「只有你的保佑,是不是不太夠啊,我高考的時候,把整個市的廟都拜了一輪呢。」
  「不夠嗎?」封殊輕輕抬眉:「那你要保佑我們的姻緣嗎?」
  「我又不是神仙……」
  「有我有你保佑,夠了,不需要第三個人。」
  他一錘定音。
  難得的霸道風範,讓席妙妙低頭將湯喝完,臉頰上的熱度都退不下來。
  跟這個人結婚,心臟有點受不住啊。
  她想著,有點不甘心──怎麼每次都被他迷得七葷八素的,明明剛認識的時候,他的情商低得連情話都不會說呢!
  怎麼能反殺,讓他也害羞一回?
  席妙妙陷入了苦思。
  這時候,封殊正和身旁的人說話,聊天內容不避著她,全是關於她的,三句不離我夫人有多好,而話裡的主角就在旁邊,臉紅成了煮熟的草莓,一戳就要軟掉了。
  她有那麼好嗎?她自己都沒發現。
  他給了她許多承諾,而且以他的神品,相信承諾都會逐一兌現,而他索要的,不過是一句喜歡,一句愛。
  席妙妙始終覺得自己不夠好。
  但是不夠好的她,應該也有能給予他的事物。
  「封殊,」
  待二人對話中止,打算要去另一桌敬酒,站起來的時候,席妙妙叫住他。
  「怎麼了?」
  封殊低頭,專注地望向她,從來都將她的事放在第一位。
  「我想一輩子都在你身邊。」
  「好,」他笑了笑,像她說了什麼傻話:「不是早就說好了嗎?」
  席妙妙深呼吸,說這句話,做這個決定,比說一萬句我們結婚吧都困難。
  「我的意思是,一輩子在一起,」她將重點挑出來:「你的一輩子。」
  封殊愣住。
  他的一輩子?那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長得凡人難以接受,漫漫長生,他能長伴於她,可是除了他,她就沒有別人了。百年之後,只能看著凡間變遷,而不能融入其中。
  「我也想要給你一輩子的幸福,雖然我只是個凡人,除了畫畫什麼都不會,總享受你的照顧,」等到他的沉默,席妙妙莫名有點心慌:「我這樣的人……也可以給你幸福嗎?」
  深愛一個人,即使在一起了,也會時常惶恐。
  對方哪裡都好,選擇別人,是不是會更加幸福?
  回答她的,是封殊低下頭,雷厲風行的一個吻。
  正好,迎著全場的目光。
  待鬆開她的時候,他臉頰已經有了淡淡的赧意,語氣卻不容置疑。
  「沒有那麼多雖然,能帶給我幸福的,只有你一個人。」
  其他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但都不是你。
  而封殊,只想要一個席妙妙。
  吻與話落到她的心上,像砸下了深水炸彈,伏特加炸開來,燒得她的心火燎火熱,有巨大能量無處發洩──很多人看著,那又如何?今日她是婚禮的主角,理應開始她的表演!
  於是,席妙妙踮起腳,殺意已決地吻住他的嘴唇,凶巴巴的,極具侵略性,吻得毋須呼吸的他也有了窒息感,被妙妙淹沒,不知所措。吻歇,她附首於他耳邊,擱下豪言壯語:「我要愛你一輩子!」
  如此許諾,就要了神的一輩子。
  翌日,她發了改名字後的第一條微博。
  @封殊家的妙妙:我和網戀對像結婚啦!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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