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國師 by 木蘭竹

宿誼:皇上!臣煉丹煉出了水泥!
  宿誼:皇上!臣煉丹煉出了土豆!
  宿誼:皇上!臣掐指一算明天晚上有流星雨!
  皇帝&眾臣:國師真乃神人也!
  技術宅穿越,琴棋書畫只知皮毛,詩詞歌賦樣樣不通,這穿越了古代可怎麼辦?
  宿誼一抹臉,榮華富貴,全靠忽悠!
  有系統,單機兌換流。全文走進(偽)科學畫風。
《盛世國師》作者:木蘭竹
  文案:
  宿誼:皇上!臣煉丹煉出了水泥!
  宿誼:皇上!臣煉丹煉出了土豆!
  宿誼:皇上!臣掐指一算明天晚上有流星雨!
  皇帝&眾臣:國師真乃神人也!
  技術宅穿越,琴棋書畫只知皮毛,詩詞歌賦樣樣不通,這穿越了古代可怎麼辦?
  宿誼一抹臉,榮華富貴,全靠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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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系統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宿誼 │ 配角:慕晏 │ 其它:木蘭竹
  


第1章
  宿誼沒想到,自己剛到京城第二天就要去面聖。
  這進展太快,他有點承受不住。
  宿誼,前富二代,技術宅,米蟲,於二十三歲死於爆炸。
  一閉眼一睜眼,富二代宿誼變成了剛得到了皇帝征召,進京為太子祈福的小道士,年齡縮水到十六七歲。
  宿誼思及自己的年齡,怎麼想自己都是個湊數的。就在他琢磨要如何表現表現,別說留下來被好吃好喝的供著,至少得點賞賜回家吃得起細糧穿得起細布的時候,他居然作為第一批面聖的僧道被召進宮了。
  在面聖前夜,宿誼緊張的回憶了一遍“自己”的生平,默背了一遍《道德經》,又練習了一下內侍剛教的面聖禮儀,然後早早洗漱入睡。
  不知道是不是年輕的緣故,宿誼雖然緊張,睡得還不錯。第二日宿誼沐浴更衣,精神抖擻的跟著接引的內侍進宮。而隨行的幾位道長僧人,眼下或多或少都有些青黑。
  內侍瞟了一眼眾人,心想,原本還因年齡小瞧了小道長,現在看來,小道長才是心境最淡然的一位。怪不得年紀輕輕,就被陛下點名來為太子殿下祈福了。
  宿誼跟著內侍徒步進了宮門。在入宮之前,宿誼還想著這個皇宮比起他參觀過的故宮,哪個更富麗堂皇一些。等進了宮,他得全程低頭,就只看得到腳底下的路了。
  宿誼走了不知多久,待腿肚子有些酸了,才來到一座小宮殿前。內侍通報之後,這群人就被帶到偏殿繼續垂首站著,等待傳喚。
  宿誼不但腳肚子酸了,脖子也酸了。
  他有點後悔進京,長此以往,該不會得駝背頸椎病吧?不過一想到有細糧吃細布穿,宿誼退縮之心頓時萎了。
  原諒他就是為五斗米折腰那種慫貨。有機會的話,還是想留在皇家供奉的道觀裡吃好穿好啊。
  就在宿誼胡思亂想之時,他身邊的僧道被一一叫了出去,很快就剩下他一個了。
  “宿道長。”內侍終於叫到了宿誼,“皇上宣你覲見呢。”
  走神中的宿誼立刻回過神,他整理了一下儀容,然後對內侍道:“有勞了。”
  內侍微笑著點點頭,這個小道長倒是有幾分禮貌,不像之前那幾個故意做出孤傲裝的道長,裝的跟什麼似的。
  宿誼從昏暗的偏殿,走到了采光條件十分好的正殿中,按照之前內侍教導的禮儀,跪下磕頭道:“貧道宿誼參見皇上。”
  宿誼穿越後的身體十分神奇,不但臉和他原來一模一樣,只是歲數小些,連姓名也一模一樣。不知為何,宿誼的師父並未給宿誼取道號,宿誼就用俗家姓名自稱了。
  不過很多道士都是用的自己俗家姓名,不用道號者不少,宿誼這麼自稱倒也不突兀。
  宿誼話音剛落,上面傳來一和藹聲音道:“給宿道長賜座。”
  宿誼心裡有些驚訝,這皇帝還挺好說話的。他連忙謝過,然後發現自己並不能坐。
  這時候雖已經有了椅子凳子的雛形胡床,但並未太流行。所謂的賜座,就是給宿誼一個軟墊子,讓他從跪坐在地上變成跪坐在軟墊子上。
  “道長請抬頭,不用拘束。”皇帝和顏悅色道。
  宿誼這才抬頭,發現上首處不僅坐著皇帝,還有一鳳釵女子,估計是皇後。皇帝皇後兩側還跪坐著幾位大臣,正打量著自己。其中一位大臣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臉上的厭惡之情,看得宿誼十分納悶。
  自己哪裡惹他了嗎?
  那大臣冷哼一聲,抬手奏道:“陛下憂心太子,一片慈父之心感天動地。但所謂僧道不過是欺世盜名之徒,不可信任。”
  宿誼頓時明白了。原來這大臣不是對自己不滿,而是對所有僧道不滿啊。
  若他現在不是道士,肯定會為這位大臣豎起拇指。的確,封建迷信不可取。但現在他是道士,就只能保持微笑,默默承受對方對自己的言語攻擊了。
  宿誼不知道之前那幾位僧道是如何應對的,反正他的應對就是微笑不語。其實,他心底還挺贊同這個大臣所說的話的。
  “顧卿,夠了。”皇帝不高興道。
  那姓顧的大臣仍舊不肯罷休,對著宿誼咄咄逼人道:“宿道長,你年紀輕輕,就入道修行,家中父母安在?”
  宿誼一聽,就知道這位顧大人想用孝道來壓制自己。若父母仍在,自己出家修道,就是不孝。
  若是自己父母雙亡,這不過是一“普通”問話,顧大人也可另找話題。
  宿誼道:“貧道孤身一人。”
  他父母還好好的,但孤身一人可沒說錯。
  顧大人果然還想另找話題,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顧大人不聽他話,還在嘰嘰歪歪,頓時大怒,拍案讓顧大人閉嘴。顧大人這才憤憤不平閉上嘴,不再說話。
  另一大臣在“鬧劇”結束後,才微笑著打圓場,問道:“剛才幾位道長大師都有幾分能耐,於道學佛學見解頗深。還有幾位大師表演了飛鴿占卜,滴水成冰的神奇手段。宿道長是講道,還是施法?”
  宿誼一直偷偷觀察著皇帝的神色。在聽到那大臣說“神奇手段”的時候,宿誼以自己多年來討好長輩的敏銳雙眼,捕捉到了皇帝那一閃而過的輕蔑神色。
  宿誼心中頓時了然。皇帝雖然斥責那姓顧的大臣,但他既然把人帶來這裡扮黑臉,現在又露出這種神色,明顯對那所謂神奇手段是不信的,對僧道的信任也不一定多高。
  宿誼本來想背幾段後世才出現的道學典籍裝一下逼——這裡要感謝他那些喜歡道學的長輩們,但他突然想到,或許可以用另一種方法,博得皇帝信任。
  不過有些冒險,有些得罪人就是了。
  但既然皇帝陛下本就不信那些神奇手段,得罪那些會神奇手段的道士僧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說不定他們還沒來報復,就先被皇帝陛下收拾了呢。
  宿誼不卑不亢笑道:“陛下聽了這麼多講道講佛,大約也已經膩了。貧道不會什麼法術,倒是可以跟陛下講講那些神奇手段,全當逗陛下一樂,給陛下醒醒神了。”
  皇帝果然有些興趣,周圍大臣更是露出驚訝之色。他們雖然知道那神奇手段絕對有問題,但那些人既然敢拿到皇宮來顯擺,就說明其中關竅不會被人揭穿。即使皇帝和大臣不信,也不能定他們個欺君之罪。
  現在宿誼這麼一說,難道僅聽名字,他就知道那些神奇手段是怎麼回事了?
  皇帝好奇道:“道長已經知道那些人手段了?”
  宿誼道:“貧道並不能未卜先知。不過聽剛才那位大人說了飛鴿占卜,滴水成冰這兩種手段,略知一二而已。其余的,還請各位大人再細細講解一下,或許貧道還能聽見些耳熟的。”
  皇帝道:“那宿道長就先說說那飛鴿占卜吧。”
  宿誼道:“請陛下差人細細說下那飛鴿占卜之事。”
  皇帝點頭,讓身邊內侍把飛鴿占卜的情形說了一遍。
  宿誼一聽,果然是現代社會也常見的街邊騙局。
  這飛鴿占卜並不是占卜,而是猜姓氏。
  那道長拿出寫滿姓氏的八卦圖,測者只要說出自己的姓氏在哪幾個區域出現過,那道長就用三張紙寫出三個姓氏並蓋上,然後飛鴿落在哪張紙上,翻開那張紙,就是測者的姓氏。
  這其實就是一個排列組合問題,其玄機在於“區域”,也就是圖中姓氏的編號上。現代騙術中多用二進制,畢竟二進制很多人都學過,易於上手。
  那個道長的“編號”也是二進制。不過這時候還沒有二進制的說法,大概是誤打誤撞吧。
  宿誼心中大定,覺得這個逼可以裝:“這只是一個小把戲,最大的難度,大概就在訓練鴿子吧。可否讓貧道借那道長的道具一用?”
  內侍尖聲道:“之前面聖的道長和大師們已經出宮了,法器也已經帶走了。”
  宿誼心中疑惑。他們是一起來的,不是應該一起走嗎?怎麼面聖一個走一個?跟面試似的?
  宿誼微笑道:“那也沒關系,我現做一個簡易的即可。請陛下賜紙筆。”


第2章
  紙在西漢末年就已經發明,經東漢宦官蔡倫改進。
  這個世界的歷史,在東漢皇帝劉宏時拐了個彎。劉宏賣官鬻爵,待遇享樂,在位期間爆發了黃巾起義,涼州等地也陷入動亂。這個世界的劉宏不知道是聽了誰的攛掇,居然去御駕親征,結果死在軍中。
  因鐵桿的護衛漢朝皇室的武將都被劉宏帶走了,在劉宏駕崩的消息傳來之後,京城很快就亂了。一群亂臣賊子殺進了皇宮,屠戮留在皇宮和京城的劉氏宗族,並自立為帝。
  當然,這群亂臣賊子很快又被其他人掀翻了。但朝中已亂,無法組織有效力量抵抗動亂,很快動亂就像是秦朝末年一樣,從星星之火變成燎原之勢,中原成了群雄逐鹿的戰場。
  當今皇帝的父親就是在此時揭竿而起,後由當今聖上完成大一統之業,建立昱朝。
  此時時間大概是歷史上三國初期,天下提前完成大一統,社會經濟也沒有因為三國頻繁戰爭而損毀的太厲害。當今皇帝登基只五年,國家已經出現了復蘇的跡象。
  不過歷史再怎麼拐彎,現在紙張還是和宿誼穿越前世界的歷史中一樣,在這個時代已經替代竹簡,成為最為廣泛的書寫工具。
  內侍很快就把筆墨紙硯呈了上來。此時文字和漢朝一樣,隸書為官方字體。宿誼在穿越前“受過傳統文化熏陶”,又有這個身體的記憶,寫的字算不上多好,但工整還是有的,這時候也不怕獻丑。
  宿誼在紙上畫了個不怎麼好看的八卦圖,畫完後,宿誼擱下筆:“請陛下心中默念一字,然後將那字存在於哪個卦象告訴貧道。”
  皇帝想了想,道:“乾,兌,震。”
  宿誼微笑道:“陛下心中所想,可是‘李’字?”
  皇帝微微點頭:“正是。道長如何得知?”
  宿誼略微一沉思,把“這是個數學問題”咽了下去,改口道:“這不過是《周易》罷了。”
  “《周易》?”一直端著的大臣終於露出點驚訝神色了。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易經》被尊為六經之首,也是萬書之首。
  如今雖然不是魏晉時代,但老莊思想仍舊開始盛行。在新道學中,《易經》也是“三玄”之一。
  眾大臣本以為這只是什麼街頭把戲,江湖騙局,怎麼和眾經之首的《周易》扯上關系了?
  宿誼微微一笑,開始講述《周易》中的二進制。
  陰爻代表0,陽爻代表1。陰陽生萬物,“0”和“1”也可以衍生出所有的數字。在這一前提下,道士們所做的“卜卦”計算,就是一種二進制的語言。
  以上,全為胡扯。
  二進制是十八世紀世紀德國數理哲學大師萊布尼茲發現。萊布尼茲推導出二進制之後,發現二進制與許多古老文明有聯系,比如《易經》。萊布尼茲由此相信古代的中國人已經掌握了二進制並在科學方面遠遠超過當代的中國人。這一將數學和古老中國的《周易》想聯系的的嘗試顯然是不符合實際的。二進制數學指向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即計算機語言。
  宿誼為什麼要胡扯,把簡單的額數列問題上升到《周易》的高度,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因為宿誼突然意識到,這個古代社會,欺君之罪是會被砍頭的。
  他倒是暢快,嘴皮子一翻就把前面僧道的“神奇手段”揭穿了。皇帝要是一生氣,砍了前面的人的腦袋,這豈不是自己的過錯?
  宿誼雖然不覺得自己是好人,但也不想因為自己搏出位而害得別人丟了性命。
  這手段可以揭穿,但不能把人說成江湖騙子。
  占卜就是占卜,是源於《周易》。我只是說明這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不代表別人就是騙子。
  就像是某家藥堂出售的十全大補丸效果十分好,誰吃了誰續一秒。後來有人把這藥方公開了,發現那藥方用的就是平常藥材。但你不能說現在我知道了藥方,知道了這大補的療效是怎麼來的,所以那藥店就是騙子。
  以上還是狡辯。
  反正宿誼扯了半天玄學,再把計算加在其中,皇帝和大臣聽那“陰為一陽為二陰陽生萬物那一二的數字也能代表一切”這種不明覺厲的東西,居然覺得那道士猜出別人的姓氏,果然是有兩把刷子的。
  當然,最厲害的還是宿誼。
  真厲害,真高大上,真……聽不懂。
  實際上其核心,其實就是把姓氏用數字進行標號,然後通過二進制換算成其他數字。每個區域排列組合都能得到一個二進制的數字,把那數字換算回十進制,就得到原本姓氏的編號。
  聽起來是不是很復雜?確實挺復雜的。一般而言,這種江湖騙術不會采取這麼麻煩的加密,直接是每個區域的數字進行相加,就能得到姓氏編號。
  這個道士,相當於是將這個數字進行了再加密。而這加密方式,還是現在沒有的二進制。
  若非確信沒有人能解讀出來,道士也不敢拿到皇帝面前顯擺。
  畢竟被人拆穿了,那就是掉腦袋的事。
  宿誼之所以知道,一是對這種騙術的原理了然於心,二是宿誼心算能力很強,作為一個技術宅,又對二進制非常了解。且皇帝之前測的字,正好數字比較小,計算起來很容易。
  沒兩把刷子,怎麼能自稱技術宅?
  宿誼這一復雜的解說,連最開始對他十分有意見的顧大人都開始用審視的眼光打量他,其神色好像說著“這個神棍騙子好像有點能耐”。
  成功繞暈皇帝和大臣之後,宿誼又開始解說“滴水成冰”。
  滴水成冰的原理也很簡單,雖然硝石制冰是從唐朝末年才開始流行起來,但誰也說不准在那之前就有人發現了,只是沒推廣而已。
  不過到了宿誼口中,這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化學小把戲,而是“煉丹術”。
  “煉丹術”可不是憑空練出東西,這都是有道理的,是符合事物規律的。
  宿誼笑得雲淡風輕,十分具有高人風范:“無論是占卜還是煉丹,亦或是修道成仙,都是有規律,有道理在其中的。世間萬物,哪怕展現出來的效果再神奇,但掰開了說,也都是些世間人都懂的道理。不然,那些小道童小沙彌什麼都不懂,要如何入門?”
  皇帝拈須點頭:“道長言之有理。但難道修道成仙,其道理,也是可以被普通凡人所理解的嗎?”
  宿誼微笑:“當然。陛下大約也聽過,人是有靈魂的。”
  來,繼續忽悠。
  人類靈魂是什麼?人類靈魂是空間反物質結構的負宇宙粒子。思想這個過程應該不是一瞬間就可以形成的東西,人為什麼並不記得一兩歲時事,那應該是靈魂還未完全成型。靈魂不是一步到位的,而是就像跟著人體細胞一樣慢慢形成。
  聽不懂對吧?聽不懂就對了。因為宿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整合了幾大神秘學觀點的“靈魂學說”在講什麼。反正上首的帝後和大臣頻頻點頭略有所思,就夠了。
  “普通人的靈魂在出生之事慢慢形成,在記憶整合中漸漸穩固,又於死亡之際消散。若將將死之人放於稱上,死亡的那一瞬間,將死之人的重量會突然減少。這就是靈魂的重量。”宿誼道,“修道者的修行原理,就是通過呼吸吐納等修行方式,穩固自己的靈魂,達到靈魂脫離身體也能存在的地步,那就是飛升了。之後靈魂反作用於身體,將身體也改造成反物質的存在,就是修行的繼續。”
  宿誼道:“這些理論很枯燥,若陛下不介意,貧道給陛下講一個故事吧。”
  皇帝問道:“故事?”
  宿誼略帶神秘的笑道:“這是一個故事,虛構的修仙者的故事而已。說了那麼多枯燥的理論,陛下大概也聽膩了吧?貧道講一個虛構的修仙者的故事,給陛下醒醒神。”
  帝後和眾大臣立刻坐直了身體。
  剛才宿誼也說“醒醒神”,結果說了這麼一大堆不明覺厲的東西。現在又“醒醒神”,難道還有更不明覺厲的東西?
  皇帝還真有點期待:“道長請講。”
  宿誼道:“貧道就講一位在小千世界出生的姓石的道長,一心求道的故事吧。”
  《滅運圖錄》什麼的,去掉穿越那一點,還是挺可以唬人的。剛好宿誼在穿越前才重溫了第十一遍,現在記憶猶新啊。


第3章
  宿誼開始自己的故事大會,評書大會。
  傳說有一位姓石的小道士。他天資卓越,早早的就有了氣感,靠著一無意間得到的殘本,尋找成仙的道路。他找遍了神州大陸所有有仙人傳說的地點,才憑借著自己那個殘本,見到了真正的“上仙。”
  原來這個宇宙有三千大千世界,每個大千世界有三千中千世界,每個中千世界有三千小千世界。其靈氣濃度依次遞減。
  小千世界即普通凡人所在的世界。石道士既是在小千世界中。小千世界要想被人引領,進入修仙門派,必須得在百年之內,自行進入引氣期才成。而小千世界,已經近千年沒有人達到這個境界了。
  畢竟小千世界靈氣弱,修行之路艱難。因為修行之路艱難看不到希望,凡間的誘惑就更容易讓人墮落了。
  宿誼開始講故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高估了自己。他好像……沒將對啊。原本《滅運圖錄》好像不是這麼講的?好像他把其他修仙小說跟《滅運圖錄》搞混了?
  算了,無所謂了,反正聽起來是那麼一回事就成了。作者烏賊又不會跳到這個世界來指責他亂說。
  宿誼當然不能一扯扯完幾百萬字,他只選擇了石道士從開始修行,到終於達到引氣期,達到進入“飛升”的標准為之。
  為了突出修行的艱難,原本順水順風年輕有為的石道長被宿誼認為的制造了許多障礙,好幾次差點放棄修行道路,最後在垂垂老矣時頓悟,終於進入引氣期,凡間所說的“仙人”境界,得“上仙”丹藥一枚,延壽百載,進入門派。
  而因為他有殘本這個“機緣”,所以直接可以進入大千世界的門派修行。
  “石道長感歎,若有這延年百載的丹藥,即使是小千世界,也有更多的機會進入引氣期吧?畢竟引氣期前,壽命也就一百左右而已。”宿誼見一提到延年益壽,上首諸位貴人蠢蠢欲動的樣子,微微一笑,“上仙嗤笑道,這延壽的丹藥,只有進入引氣期的修行者才能服用,才會有用。你喂一名嬰兒服下十全大補丸,你覺得嬰兒是精神百倍,還是虛不受補,立刻爆體身亡?”
  皇帝倒吸一口冷氣,道:“言之有理!”
  可不是這個道理?普通凡人怎能服用仙人的丹藥?
  “石道長又請求上仙,是否有靈草靈藥,可以留在小千世界,造福這裡的修行者。”宿誼果然又見那些人露出激動神色,他歎口氣,搖搖頭,道,“上仙嗤笑道,靈草靈藥,要有靈氣才能生長。你們凡間的糧食瓜果,能在沙漠生長嗎?”
  宿誼立刻聽到上首處傳來細微的歎氣聲。
  一大臣不死心道:“那依上仙這麼說,凡人不能服用仙丹仙藥,這個世界也沒有仙草靈藥,那豈不是成仙幾乎不可能?”
  宿誼道:“石道長也是這麼問的。上仙道,你不是成功了嗎?”
  “石道長又說,並非人人都像他有大機緣,大智慧,大毅力。”
  “上仙道,修行之路,本就非大機緣,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不依靠外物,在百年大限之內頓悟達到引氣期,看似困難,實際上是修行道路上最簡單的一個考驗。一個小千世界,隔個幾百上千年,也有人能做到。引氣期只是修行的門檻,之後有更多更艱難的考驗。一個大千世界,包含三千中千世界,一個中千世界,包含三千小千世界。但大千世界中,萬年來,也不一定有一個修得正果的。”
  “石道長心情灰暗。他不知道原來凡間所說的仙人,不過是修行之路的起點。”宿誼舔了一下嘴皮,嘴都跟他說干了。
  皇帝見狀,立刻叫內侍上來一杯水。
  這時候茶葉並不是流行的飲品,而“茶”甚至是食物,是用來加奶加肥肉加生姜蒜用來用來“吃”的。則賜的自然不是茶,而是白水,還是涼的。
  不過有涼水就夠了。宿誼抿了一口,嗓子終於好受了點。
  於是他繼續講述道:“石道長悲歎,修行如此艱難,還修什麼道。上仙哈哈大笑道,這小千世界就相當於你們一個村,大千世界就相當於一個國家,修行和你們讀書類似。即使在整個國家,讀書讀到為官做宰能有多少人?能稱得上聖人的,一個巴掌都能數的過來。而平攤到一個村子,從一個國家建立到滅亡,說不定一個能把書讀出來的,都沒有。”
  “可是凡人啊,難道成不了孔孟之類的聖人,就不讀書了嗎?難道一輩子仕途無望,就不讀書了嗎?有更多的人,讀書只是為了讀書,為了追求學問,為了陶冶情操。修道也是如此。難道你在修道過程中,所堅持下來的動力,就只有延年益壽嗎?”
  “石道長若有所思,然後仰天大笑道,若是只有延年益壽支撐我,那我早就堅持不下去了。凡人延年益壽只是為了享受更多富貴生活。但是苦修哪有什麼享受生活可言?凡人活五十年,享受五十年的錦衣玉食嬌妻美妾;修道者活一百歲,日日都在山間林中清修。我修道只是為了道,為了追求,大道,朝聞道,夕死可矣!”
  “石道長大笑之後,身上桎梏頓時一清。上仙微微頷首,兩人身影頓時消失,如同那裡本來就沒人出現過似的。”宿誼用優雅的姿勢,又灌了一大口水,“這只是個故事而已,諸位可不要當真啊。”
  皇帝和皇後對視一眼,然後又和大臣們對視一眼。
  那姓顧的大臣皺眉道:“按照道長說法,為了修道,不可與世俗過多聯系。那你為何還受召前來呢。”
  宿誼微笑:“世間多誘惑,道法財侶,在修道者心中,總有比修行更重要的是,為此折損道行也心甘情願。”
  “龍氣乃世俗界保護傘。若是與龍氣太過糾纏,基本上這一世修道無望。”宿誼道,“且帝王乃是大氣運者,很多都是大能轉世體會世俗完善道心的化身。因此帝王只要有民心在,基本術法無用。就算有點道行的道士僧人想要做什麼,自己都會遭到天譴。”
  宿誼答非所問,先拍了一下皇帝的龍屁。底下大臣也十分上道,立刻高呼萬歲。
  宿誼有點走神,原來這時候萬歲已經指代皇帝了嗎?
  宿誼見所有大臣都拍完馬屁之後,才繼續忽悠。說來京城的修行者多,能受到皇帝,特別是明君的贊揚,對修行也有利。但是不能過多參與進來,不然就會被龍氣反噬。
  沒有道行的僧道倒是無所謂,如果有道行在,過多干預政事,基本上等於自廢道行。
  但人總有些比修道,比前途,甚至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逆天改命之人了。
  說到最後,宿誼就是滿嘴跑火車,連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剛才他塑造修行者大神通的時候,發覺皇帝和大臣都有警惕的神色,現在他就是在自己圓場,告訴皇帝,其實修行者也沒那麼厲害,屬於空有道行不能用的那種類型。且如果在很對大氣運者,比如皇帝,就是自尋死路。
  好說歹說,宿誼以自己經常討好高地位的長輩的敏銳雷達,終於感受到了警報解除的信號。
  不過那姓顧的大臣顯然還是並不願意放過宿誼,仍舊咄咄逼人道:“那宿道長是准備為太子祈福之後就回道觀嗎?不是要損害道行嗎?”
  皇帝頓時用緊張的目光看著宿誼。
  皇帝陛下如此情緒外露,讓心中一直覺得有些異樣的宿誼更是敲響了警鍾。
  皇帝好像很想留下自己的樣子,而且對自己也過分溫和了。難道自己真的是什麼有名氣的道長的徒弟?
  宿誼記憶中的師父就是一普通老道,每日做的也就是普通道士那些事。因為宿誼不常下山,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師父到底有沒有名氣,有多大名氣。
  但宿誼來這裡,就是為了盡可能的留下來吃好穿好。哪能被激一下就說回去?
  宿誼微笑,做高深莫測狀:“貧道既然前來,自然是有比修道更重要的事。比如,榮華富貴?”
  宿誼話音落下,諸位大臣眼中都露出不信的神色。
  宿道長一看就是仙風道骨有大毅力之人,年紀輕輕都有如此道行(宿誼:道行在哪裡……忽悠算?),哪會因為榮華富貴就進京接受供奉。
  姓顧的大臣還想說什麼,皇帝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皇後更是神色似乎有些悲傷有些痛苦。
  宿誼:?????
  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第4章
  “請道長看看我兒。”皇後忍不住了,悲戚道。
  宿誼眨眨眼睛。咦,不是給太子祈福嗎?怎麼祈福之前還要去看看?難道太子有什麼問題?
  等等,如果這不是平常祈福,而是因為太子有什麼問題才病急亂投醫讓僧道來看,那自己裝這麼大的逼豈不是要糟?
  宿誼腦袋中嗡嗡直想,剛才不好的預感似乎馬上就要應驗。然而他現在卻只能微笑微笑再微笑,端出一副“萬事皆在我預料之中”的樣子:“貧道正是為此事而來的。”
  哎喲媽呀,可千萬別是什麼大病啊。他進京的時候,聽說太子好好的,前不久還出來跟著皇帝晃悠了一圈,不像是有事的樣子啊。
  皇帝聽後,也露出激動神色,不管那姓顧的大臣激烈的反對,當即決定直接帶宿誼去看太子,其余僧道入宮的時間直接無限期延後。
  看來是要等宿誼搞不定再看其他人。
  宿誼覺得這架勢有點大啊,不會真的出問題吧。
  宿誼強裝鎮定道:“謝陛下和娘娘信任,讓貧道覲見太子。但貧道並非看太子一眼就能解決問題,希望陛下和娘娘不要焦急。”
  別抱太大希望啊,千萬別啊,我這是要掉腦袋的節奏啊。
  宿誼內心的小人已經在用腦袋撞牆了。
  “朕省得。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道長不必顧慮。無論好否,朕不會怪罪道長。”皇帝閱人無數,自然一眼就看出宿誼的憂郁,十分好說話的給了個承諾。
  哎喲喂!真的是好人啊!陛下我祝你成為千古明君!萬世傳頌!
  宿誼心裡稍稍安定些了。皇帝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既然已經說了沒事,那自己先去看看再說吧。
  皇帝皇後都這麼說了,大臣們都只得認了。
  但這些大臣們心中很是疑惑。之前僧道表現不錯的也有,帝後二人似乎都不為所動。雖然現在這位小道長一看就是能耐人,但畢竟年齡在那,帝後直接就讓宿道長去見太子,好似前面都只是走了個過場似的,讓人十分奇怪。
  難道說,帝後早已經得知宿道長是能人異士,之前不過真的走個過場?但帝後也不必如此麻煩啊,直接單獨召見宿道長入京就成。
  帝後二人要帶宿誼去見太子,這皇家的熱鬧,普通大臣可不能看。於是那些大臣紛紛退下,在內侍的引領下離開宮殿。
  出宮之後的,大臣回家立刻召集智囊分析此事,後他們得出一個統一結論。帝後二人這是在守株待兔。宿道長的確是有能耐之人,但就是因為太有能耐了,所以帝後二人不想得罪宿道長和他背後的門派,只能用這種廣撒網的方式,對宿道長的門派提出請求。若是宿道長有意前來就算應下此事,若是宿道長無意前來,也不會給其造成麻煩。
  之所以帝後二人如此慎重,就是因為宿道長剛才所說“道行”一事。真正修行有成之人,貿然摻和進宮廷之事,是會折損道行的。
  宿道長門派果然了不得。
  不過宿道長為何會願意前來,大臣們普遍不相信他真是如自己親口所言那樣為了“榮華富貴”。真為了榮華富貴,就不會說出來了。
  大概是欠了帝後什麼人情,或者說有更高大上的理由吧。
  大臣們肚子裡都是一大堆彎彎腸子,很快就給這次奇怪的為太子祈福活動想出了一大堆理由。
  現在他們就是等待結果。若是宿誼真的能解決帝後的難題,那麼他們的猜測就可以確定是事實了。
  太子已經那樣子五年了,眾多名醫也束手無策。若宿道長真能治好太子,那肯定是有能耐之人。
  宿誼雖然心裡有感覺異樣之處,但他被可能會掉腦袋給嚇住了,沒多想,只以為帝後二人病急亂投醫。
  還好這群位極人臣的朝中大佬們慣常想的比較多,自個兒圓了。
  帝後二人似乎真的是很焦急,宿誼還以為自己會第二天再被召進宮,畢竟他故事講了太久,太陽已經西斜了。結果他直接就被帶去太子宮中,半點沒有耽誤。
  帝後還非常客氣的給了宿誼一頂轎子,讓人抬著去。
  宿誼真是受寵若驚。在宮裡坐轎子,這可是殊榮中的殊榮,大臣王爺也不一定有啊。
  看來帝後真的是急得不得了,都為自己破例了。
  宿誼心裡更慌了。太子這到底是什麼病啊,難道是疾病?
  他的系統現在還處於未開啟狀態,而且就算開啟了,他也不知道系統裡到底是些什麼東西。這病,真的能治嗎?
  宿誼一路忐忑,等轎子停下的時候他還沒回過神來。
  這麼快就到了?
  宿誼整理了一下儀容和表情。算了,都在這地步了,伸頭縮頭都是一刀,先看看吧,說不定……不是什麼大事呢。
  宿誼自欺欺人想。
  結果到了東宮,太子卻不在。太子去藏書閣看書了,還沒回來。
  帝後二人走得急,也沒問,結果出了這種烏龍。他們連忙叫人把太子喚回東宮。
  不過大概在兩人起駕去東宮的時候,已經有人通知了。只是他們所在的小宮殿比藏書閣離東宮更近,所以太子還沒到而已。
  在等太子的時候,宿誼終於知道太子得了什麼病。
  原來這太子本身說話時間就很晚,而且性子十分孤僻,不親近人。等到了三歲的時候才好轉,變得像普通的孩子了。
  不過在太子七歲的時候,出了些意外,太子性子又開始孤僻起來,最後越來越寡言少語,甚至好幾天不說話。
  而在行為上,雖然能裝出個靠譜的樣子,畢竟現在太子才十二歲,是個小少年而已。但皇帝年齡日益增大,身體也因為打江山的暗傷不怎麼好。太子像個啞巴似的不言不語更不和人交流,皇帝陛下哪能放心?
  宿誼聽得心中有些疑惑,到底什麼意外讓太子大受打擊?難道是遇刺?
  不過既然之前會說話,哪怕說話的晚,至少證明發聲器官是沒問題的。就是不知道這症狀是孤僻症,還是智商問題。
  孤僻症的話,七歲之前有好轉,就代表後面應該也能好,只是需要些時間,和病人自己願意走出來。但若是智商問題導致,那宿誼……宿誼就只能祈禱皇帝之前的金口玉言不作假了。
  宿誼心裡七上八下的等著,終於等到了內侍通報,太子回來了。
  宿誼立刻站起來迎接太子。太子穿著一身玄衣,宿誼還沒看清太子的長相就立刻撩袍子跪下請安。
  但宿誼還沒跪下,就被人抱住了,然後就聽見懷裡小少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宿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來跟他解釋一下?????


第5章
  宿誼完全懵掉了。
  這怎麼回事?為什麼太子會突然撲上來抱著他大哭?
  宿誼還沒回過神來,太子已經放開了他。
  太子用袖子擦干眼淚,跟沒事人一樣平靜道歉道:“孤見道長,突然心生悲戚,失態之處,請道長見諒。”
  宿誼還能說什麼好?只能微笑道:“太子不用介意。”
  他覺得他的臉都快笑僵了,快笑不出來了。
  “我兒,你能說話了?”皇後蓮步輕移,飛速走到太子面前,握住太子的手道。
  太子面無表情道:“兒子一直能說話,只是不想說。”
  宿誼敢保證,他絕對有看到皇帝陛下臉皮猛地一抽,抽搐的幅度特別大!
  好幾年了,能說話只是不想說,讓皇帝陛下給你召集名醫治病,又給你召集方士僧人驅邪,如此興師動眾,弄得人心惶惶,你還真是棒棒噠。
  宿誼覺得自己腦殼也有點疼了……不對,他的腦殼疼什麼,這又不是他兒子。
  皇帝陛下咬牙切齒道:“現在想說了?”
  太子一本正經道:“想說了。我想我之前可能中邪了。道長來了就好了。”
  宿誼的微笑差點崩了。
  什麼叫做我一來就好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來跟他解釋一下?
  皇帝聽太子這麼一說,居然氣跟扎破了的皮球一樣,一下子蔫了:“好吧,好了就成。快謝謝……道長,你都把道長嚇到了。”
  太子非常恭敬的再次道謝,宿誼忙道不用。
  宿誼現在只想快點逃出宮。這件事太詭異了,他後悔進京了。他寧願得點賞賜,回自己的破道觀過日子。
  宿誼強忍著不安道:“既然太子已經無事,那貧道也該離開了。”
  “不不不,你還是留下吧,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又中邪了呢?”皇帝道。
  宿誼低頭,他剛才仿佛聽見了皇帝陛下的磨牙聲?
  “道長可以留下來嗎?”太子和皇後同時用辟卡辟卡的亮閃閃的目光盯著宿誼。
  宿誼眉頭一跳,他能說不可以嗎?
  宿誼心中不安的預感又升起來了,他直覺,要求離開京城不是理智之舉。
  宿誼略微思考一下,道:“也罷。貧道既然已經來到京城,也回不去了。請陛下在城郊賜我一間小屋,讓貧道在道行消逝之前,暫且安身吧。”
  聽著宿誼這非常消極的說話,皇帝陛下思及宿誼之前的話,皺眉道:“道長可住在宮內供奉的道觀。”
  宿誼苦笑:“貧道既已至此,算是被逐出師門,哪有顏面繼續在道觀居住?不過是一火工道士罷了。且宮內供奉的道觀離皇宮太近。皇宮有陛下紫氣籠罩,對貧道而言,實在是壓力太大了。”
  宿誼雖然不知道這件事為何如此怪異,但他直覺,把自己說得越慘越好。
  早知道就不在之前吹噓太過了。
  皇帝神色黯然:“既然如此,若是道長離開京城更好,朕也不強求。”
  宿誼微笑:“貧道至此,就是為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而來。貧道也想明白了,守得一時,不如守得一世。雖然貧道平日本事幾乎隨著道行消失了,但說不定還對陛下和殿下有些許用處呢?若陛下不嫌棄貧道吃閒飯不做事,就請陛下收留貧道吧。”
  宿誼其實很想順著皇帝的話說,好,那我現在就走了。但他心中危機感越來越強,這種危機感曾經讓他躲過不少災禍。
  總覺得,一離開京城,就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道長何苦。”皇帝眼睛居然有些濕潤了,皇後已經輕聲抽泣。
  太子伸手,小心翼翼的拽住宿誼衣角,紅著眼問道:“是我的錯嗎?若不是我……”
  宿誼心中有了朦朦朧朧的想法。他搖搖頭,道:“雖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道之一途,令人向往。但人之一世,總有些事割捨不下。留在此世,就是貧道的道。太子不必愧疚。”
  皇帝歎氣:“你還是如此,一點未變。”
  宿誼輕輕拿開太子的手,對著皇帝和皇後行伏地叩拜禮。
  “起來吧。”皇帝親手將宿誼扶起,“你需要什麼,就對朕、對皇後說即可。”
  宿誼微笑:“謝陛下。”
  哎媽呀,他終於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宿誼穿越之後,雖然很疑惑為什麼這張臉和自己一模一樣,為什麼姓名和自己一模一樣,為什麼細皮嫩肉一點都不像個小道士,但他的確有接收這具身體的記憶,所以應該是魂穿。
  小道士記憶中的生活十分乏味,就是讀經習字做些雜物,人際交往也很單調,只有一被他稱為“師父”的老道士與他相依為命。
  但雖然道觀只有兩人,吃穿也糙了些,卻也衣食無憂。
  小道士在當道士之前的記憶幾乎沒有,似乎是曾經生過一場大病,導致以前的記憶差不多都忘記了。唯一記得的,就是在水中瀕臨溺亡的恐懼和絕望。
  雖然小道士不記得自己落水之前的事,但老道士曾經感歎過幾句,說小道士很有慧根。
  小道士並不是落水,而是為了什麼事,自己跳入水中。宿誼推測,可能是封建迷信的儀式之類。
  古代求神之類,有時候會用生祭。生祭,有時候會用人類。
  不過老道士既然說小道士很有慧根,那小道士很有可能是自請成為祭品。
  宿誼現在想起來,算算時間,小道士落水的時間,恰好是五年前。
  之前他沒聯想到這個地方去。畢竟一個山間道觀的小道士,和尊貴的皇帝皇後太子能有什麼關系?
  但現在帝後和太子對他詭異的親切和愧疚,讓宿誼不得不推測,當初自己成為祭品,是否和皇帝有關系。
  五年前,恰巧是皇帝登基前夕。
  小道士不記得自己出身,宿誼就更不知道了。但帝後肯定是知道的,太子肯定也知道。而祭祀那麼大的事,雖然之後肯定會被封口——活祭可不是仁君所為之事,且看帝後及太子的態度,自己的身份絕對不一般。若是普通奴僕,他們才不會如此愧疚。但總是還有其他人知道的。
  宿誼總算知道自己的預感怎麼回事。
  不管是自己並不知道的出身身份,還是自己為皇帝采用活祭這個污點的證據,他的性命都岌岌可危。趁著帝後對他有所愧疚,留在京城,才是最安全的。
  之後,就是在討好帝後的前提下遠離權力中心了。
  不過宿誼文不成武不就,想不遠離權力中心都不可能。
  宿誼背後都被冷汗浸濕了,總覺得自己似乎在鬼門關繞了一圈。
  他先是有些後悔進京,但一想皇帝的目的本來就是他,太子不開口說話也很有可能與他有關,那他主動進京是對的。
  皇帝不知道是以為自己死了,現在才發現自己沒死;還是之前沒想起自己來,現在想起來了。但只要被皇帝惦記上了,在這個皇權最大的社會中,想要逃避是不可能的。
  就算皇帝沒害自己的意思,誰又知道其他知情人怎麼想?
  宿誼雖然之前不清楚事情真相,但誤打誤撞的給自己刷了逼格和神秘度,又加深了帝後的愧疚,陰差陽錯的度過了這次危機。
  之後皇帝就宣布了宿誼把太子治好了,其他僧道解散。皇帝給宿誼在京城東邊賜下了一座宅子,那宅子原來是皇莊,現在整個皇莊,包括田地山林以及山腳下的溫泉,全歸宿誼了。
  宿誼松了口氣。待遇如此豐厚,不枉自己受驚一場。
  而京城中的權貴們對於宿誼受到如此禮遇和獎賞並不驚訝。
  他們都是知道太子是個“不會說話的傻子”,都在猜測太子什麼時候被廢——但皇帝明顯沒有廢太子的意思,兄弟侄兒都被打發走了,唯一一個親兒子也從未被重用,且母親出身有問題。
  宿道長果然神通廣大,只一照面就治好了太子的“傻病”。權貴們心思浮動,若不是皇帝陛下明令禁止,真忍不住立刻拜會一下這位神通廣大的道長。


第6章
  因為皇帝的阻攔,宿誼暫時沒有感受到“京中名人”的待遇。
  他到了屬於自己的莊子裡,看著成群的僕人和富麗的房屋,心中感慨萬千。
  折騰了這麼久,他終於又要過上腐敗的統治階級生活了。
  宿誼其實剛穿越的時候,沒想進宮的。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過往有問題,也不知道皇帝陛下這次召集僧道就是為了逮他這只“兔子”自己撞樹上,只以為皇帝陛下病急亂投醫而已。
  進宮後虐待自己的膝蓋頸椎脊椎,嚴重點還會掉腦袋,宿誼怎麼想都覺得不劃算。
  宿誼穿越前是個富二代紈褲子弟,為宿家老爺子第二任妻子所出的老來子,頭上有一個大他十歲,
  原配所出的大哥。宿家老爺子還有很多私生子私生女。
  宿誼不想摻和宿家這趟渾水,大學畢業就蹲在自己的別墅裡,吃分紅當米蟲,做一些沒有卵用甚至還有些危險的實驗——比如自制電器自制武器(???)等等,安安心心當他的技術宅(廢),時不時的回家賣賣萌討討各路老人家歡心。
  誰知道別墅會炸了……炸了……炸了……年芳二十三,才剛結束大學生涯,奔向美好宅生活一年而已的宿誼,就這麼被炸死了。幸虧死的時候不疼,宿誼眼前火光一閃就沒了意識。
  不過剛沒了意識,宿誼就睜開了眼睛,然後就穿越成了現在的小道士。身上還攜帶了一個未啟動的系統。
  哦,穿越帶系統,我是不是要從技術宅變成龍傲天,從此大殺八方了?
  宿誼腦海中這個念頭才出現一秒,他就放棄了。
  龍傲天什麼的好累啊,他不是這塊料啊。穿越古代也可以是種田文啊,這個道觀就剩他一個人,但是有二十畝地,一個池塘,遇上年節還有供奉,按照穿越小說套路,怎麼也該豐衣足食了吧?
  至於系統,這只是個兌換系統,目前開放的功能只有對宿主自身狀況監測。要開啟兌換,必須完成各種任務。
  按照系統說明,據說宿誼家別墅爆炸是因為借住在他家的外星人實驗失敗;據說這次實驗失敗只死了他一個;據說外星人雖然立刻補救但是人死不能復生為了讓他復生就把他塞到了另一個空間;據說這個系統是給他穿越陌生世界的補償。
  但是系統需要能量才能啟動才能兌換東西。所以系統貼心的把自己做成了單機兌換流的系統,收集空間波動能量就能開啟商場並兌換東西。
  空間波動能量就是宿誼對這個世界歷史的參與度,系統十分盡職盡責的給出了路線,要開啟商城,首先得面聖。只有見了皇帝,才有可能做出對這個世界歷史有影響的事。
  正好宿誼剛穿越來就接到皇帝陛下廣邀各路僧道進京為太子祈福的告示。
  然而,宿誼選擇了拒絕。
  這個朝代名字他聽都沒聽過,就算聽過,他也不可能像真正古代人那麼謹慎。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小道士跑去見皇帝大boss,一言不合就死翹翹了好吧?
  他有房有馬有牛有地有池塘;道觀的田雖然按照當今律令只能自種但是不交稅;農忙時還能雇短工還有信眾幫忙;逢年過節有香火錢可以買買買。憑借他現代人的智慧和技術宅的身手,就算沒有系統,他照樣能過得滋滋潤潤。
  後來他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就算是農閒,除草要吧?澆水要吧?都不說施肥這麼淒慘的事了!
  在農戶眼中,這些估計都不是事。只天干了才每天澆水,草也是長起來再拔。但宿誼只拔了一畝地的草,就覺得自己要狗帶了。
  他種的還是高粱這種粗糧,要是小麥,甚至水稻,他就不是覺得自己要狗帶,大概直接狗帶了。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宿誼終於明白了這首詩的含義。他覺得,他需要拉上所有寫真·種田致富文的所有作者們,向廣大的農民伯伯們道歉。
  這活,嬌生慣養的他做不來啊!
  除了農活之外,宿誼還被吃穿打了臉。
  道觀有存下夠吃到第二年收獲的糧食,然而粗糧……它噎嗓子啊!宿誼只吃了一口,就流出了感動的淚花。
  吞咽困難,嗓子好痛……我需要大米我需要白面我需要蔬菜水果雞鴨魚肉!
  可他的錢別說每天下館子,就連每天吃細糧都不可能。兩斤粗糧換一斤細糧,他要是把存著的糧食都換成細糧,下半年就得餓肚子。
  這還只是細糧。雞鴨魚肉?還是自己逮吧。
  不只是吃的,穿的他也十分不習慣。
  如果不是有身體前主人的記憶在,他很懷疑自己不是穿越到習慣了這種生活的小道士身上而是直接帶著身體穿越,只是年齡縮小了。
  這張臉和他一模一樣!而且細皮嫩肉一看就是養尊處優嬌慣長大的,身上還有一套破破爛爛的家居服!
  當他換上道袍之後,發現皮膚被磨破了……磨破了……磨破了……
  這個時代沒有棉。小道士當然穿不起絲綢,他的道袍當然是麻,還是粗麻。
  宿誼用手指捋了捋道袍的袖子,淚流滿面。他家的粗麻窗簾粗麻地毯粗麻編織袋也比這件粗麻道袍細膩柔軟好吧?
  宿誼再自信自己將通過勤勞的雙手智慧的大腦創造新生活,然而才過三天他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別說一個嬌生慣養的富二代,現代社會隨隨便便一個普通小康之家的人,讓他天天吃粗糧穿粗麻干農活都吃不消。
  當宿誼蹲在池塘邊,端詳著水中自己那張曬脫了皮的臉時,他深深的唾棄了自己一點都沒有吃苦耐勞的美好品質,決定立刻收拾包袱處理財產進京,勢必要運用自己討各路爺爺奶奶叔叔阿姨歡心的本事,留在京城當被皇家供奉道觀的小道士,從此過上農活不用干,細麻布隨便穿,細糧隨便吃的奢侈生活。
  至於雞鴨魚肉蔬菜水果絲綢巾帛……QAQ他已經不指望了。
  現在,他好像超額完成了任務。
  這麼想來,雖然略有點危險,但至少能過好日子了。
  留在小道觀,天知道過多久自己就受不了苦日子一命嗚呼了。現在明天死自己就能過一天好日子,明年死自己就能過一年好日子。何況皇帝正對自己愧疚著,說不准在皇帝駕崩之前,自己都能有好日子過。
  不錯了,反正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至於莊子上的那些管事僕人們一個個看上去都帶著點煞氣,一點都不像普通人什麼的,宿誼就無視了。
  他會被監視是理所當然的,反正他又不干什麼壞事,只要這些人伺候盡心,哪怕把他每天吃了多少碗飯上了多少次廁所都報上去,宿誼也無所謂。
  說到上廁所,宿誼再次感動的淚流滿面。
  這裡的廁所居然有草紙擦屁股!草紙!在道觀裡揩屁股的是竹片!竹片!
  上了大就用竹片蘸水刮菊花什麼的,那酸爽,宿誼已經不想回想了。
  穿越之前一切司空見慣的便利生活方式,穿越之後都成了統治階級才能享受的特殊待遇。
  就算現在他好歹生活上不成問題了,但一想到這裡沒電燈沒電腦沒網絡沒手機,不能沒事就做做危險(劃掉)家用實驗,刷刷游戲副本,上手機游戲抽抽卡,只能對著一堆賞賜下來的道經發呆。宿誼心中就忍不住再次咒罵那據說是實驗事故的外星人無數次,就算要穿越,好歹把他塞到同等發展水平的世界啊!


第7章
  入住的當晚,宿誼難得睡了一個溫暖的好覺。
  時至中秋,現在又沒有後世的溫室效應,天氣涼的很快。
  這個時代,不但後世用的棉花還在印度沒引進來,甚至可以作為填充物的木棉在北方還是觀賞物。被子裡的塞的東西,富人家是質地不好的絲帛,天氣再冷一點,還有用毛皮做被子的。像宿誼這種小道士,被子裡塞的是蘆花。
  麻布裡面塞蘆花,宿誼低呼著杜甫的“布衾多年冷似鐵”,裹著被子瑟瑟發抖。
  皇莊上的被子,外面是錦,裡面是絲。宿誼穿著絹做的裡衣,縮在溫暖的被子裡,簡直想一睡不起。
  到了京城之後,畢竟僧道不是權貴,下榻的驛站也很簡樸。宿誼還是更習慣富貴鄉啊。
  睡著前,宿誼迷迷糊糊的想,過著這種日子,就算不久之後會掉腦袋也無所謂了。
  宿誼一覺睡醒,就嚇了一大跳。
  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還從櫃子裡搬出一床被子,窩在他旁邊睡著了。
  宿誼默默的看著熟睡的太子,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太子倒是被宿誼起床的動靜給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默默的坐起來,理了理衣衫。
  他是合衣睡的。
  “來得太早,我不忍吵醒道長,正好又困了。”太子看著一臉無語的宿誼,換上了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道長見諒。”
  宿誼心想,我不見諒可不可以?
  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宿誼只能微笑道:“是貧道該道歉才是,讓殿下久等了。殿下可否稍等一會兒?貧道先更衣洗漱。”
  太子點點頭,喚來一群小廝,給兩人打水洗漱,伺候宿誼更衣。
  宿誼看著太子忙前忙後,像是個小管家一樣,將小廝們指揮的團團轉,心中覺得怪異無比。
  太子也太殷勤了一點吧,若不是太子只有十一歲,他肯定以為自己魅力值爆表,讓太子看上自己了。
  究竟自己是何種出身,讓太子如此態度?
  宿誼只默默看著,並沒有誠惶誠恐的阻止太子,似乎太子對他獻殷勤理所當然似的。這種淡定的態度,把伺候的人都唬住了。
  敢接受太子的殷勤,道長果然不是凡人。
  本來從皇帝的奴僕突然變成伺候一個小道長,皇莊裡這些人肯定不舒服。
  但看著太子這種態度,他們立刻收起了心中的輕視怠慢。
  能進皇莊伺候的人都不是傻子,即使不比宮中奴僕聰明,但也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太子冷眼瞧著自己來之後,這群態度慢慢轉變的下人,心想,還好自己預料到了這一點,早早來了。
  宿誼准備完畢之後,太子才說出自己的來意。
  “我是帶著父皇的聖旨來的。”太子從懷裡拿出一卷明黃色的布,道,“這群下人自詡皇莊的人,恐對道長不盡心。父皇便把皇莊賜予我,我再送給道長。”
  太子如此一說,宿誼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就算這莊子賜下了,那群人心裡的主人還是沒變。就跟他當年出去住的時候,那管家動不動就說自己是老爺派來的巴拉巴拉。
  當然,那管家最後被他在家中一頓撒嬌,就讓他老爹換了。
  但若莊子賜給太子,那這群人可不敢在太子面前說他們是皇帝賜的如何如何,因為太子地位不一樣。太子就是他們真正的主人。
  太子再轉送給自己,若是這群人不盡心,敢拿出原主人的名號怠慢宿誼,太子不用稟報皇帝,自己就可以處理了。
  當然,前提是太子對宿誼足夠好。
  看太子這番作為,就知道前提已經不用擔憂了。
  宿誼拱手道:“那就謝謝殿下了。”
  太子小臉一紅,忙擺擺手:“道長以後不用多禮。道長為我救命恩人,我能盡些綿薄之力,是理所當然的。”
  宿誼垂下的頭嘴角一抽。他怎麼變成太子的救命恩人了,他自己怎麼不知道?
  太子受了宿誼誇獎之後似乎很高興,拉著宿誼嘰嘰喳喳說了半晌,大約就是這些人的賣身契也在,他會好好審查一番,把品德不良的都剔除掉,這個莊子所有事,皇帝都交給他了。
  宿誼聽得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臉皮的抽搐。太子這樣是在干什麼?明擺著不信任皇帝的人嗎?皇帝也任由他來?
  宮裡的皇帝陛下咆哮:老子就剩這麼一個嫡子了,老子能怎麼辦怎麼辦?!
  宿誼開始是勸說太子不用太費心,結果太子那瞬間遭受了打擊,就像是被霜打蔫了的小苗苗一樣的表情讓宿誼心中一梗。之後宿誼便只誇獎,不再客氣了。
  太子果然越被誇獎越高興,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事都打理的妥妥帖帖似的。
  宿誼一邊在心底咆哮太子殿下你怎麼熱情貧道吃不消啊,一邊吐槽誰說的太子是傻子不會說話,這不是話很多嗎?
  而且太子雖然跑來給他打點這事驚世駭俗了些,但從中也可看出太子的處事能力。
  宿誼早晨也沒賴多久床,太子也不可能大半夜跑來,何況太子還跑他床上補了一會兒覺。但就這麼一小會兒的時間,莊子裡那些昨天還對他十分冷淡的管事小廝們已經被整治的服服帖帖,對他畢恭畢敬。
  宿誼留心觀察,發現這群前來伺候的管事中少了好幾個人,而且太子給他的新的各方面管事的名單也大有不同。想來是太子來的時候,已經全部更改處理過了。
  見微知著,太子即使只有十一歲,但管家手段並不稚嫩。
  聽聞太子一直被陛下宴請名師,甚至自己親自教導。但傳聞太子有些駑鈍。
  現在看來,太子只是不想說不想理睬旁人,該學的都學會了的。
  宿誼不由猜想,皇帝陛下知道莊子中的事後,是欣慰的老淚縱橫,還是暴跳如雷,心中直罵太子是個坑爹的熊孩子。
  皇帝陛下因太子“癡傻”頂了這麼多年壓力,其辛酸可想而知。
  宿誼一邊走神一邊繼續誇獎太子,太子好,太子棒,太子干的太漂亮。
  太子揚起小下巴,眼神亮晶晶的,像只驕傲的小公雞。
  走神的宿誼沒反應過來,伸手揉了揉太子扎著兩小發髻的腦袋,周圍的奴僕差點驚呼出聲。
  宿誼也終於回過神來。媽呀!我揉了太子的腦袋!
  而太子居然沒有驚詫更沒有生氣,他他他,他居然眼圈紅了!
  宿誼一愣,猶豫了幾秒,伸手又揉了一下太子的腦袋,道:“殿下長大了啊。”
  太子狠狠的點了點頭,哽咽道:“是的,我長大了。”
  我以後可以保護大哥了,不會再眼睜睜的看著大哥被人放進鑿穿的小船中,被當做獻給神靈的祭品,於江心緩緩下沉。
  那是太子一輩子的噩夢。
  宿誼看著眼眶發紅的太子,立刻轉移話題,跟太子聊起了京中之事,只道自己初來乍到,對京城不了解,怕得罪貴人。
  太子撇嘴道:“有我在,誰敢?”
  說完之後,太子看著宿誼似笑非笑的表情,哼哼了兩聲,別扭道:“京中的確有幾個世家值得注意。三公六卿都有些本事。道長先用早膳,之後我給道長慢慢道來。”
  宿誼點點頭:“太子可曾用膳?”
  太子搖頭:“未曾。”他來這麼早,就是為了跟大哥一起用膳的!
  皇帝:……老子想踹他屁股!
  宿誼本想說“那就一起吧”,結果太子讓人給自己擺好了碗筷,他客套的話就咽下去了。
  食不言,正當兩人吃了半飽的時候,突聽外面有人拜訪。
  太子擦了擦嘴,道:“可能是隔壁慕大人。他家族人雖不多,卻是京中不可得罪的人之一。道長可見。”
  宿誼點點頭,雖然只吃了個半飽,還是讓人把東西收走了,然後去前廳去看那位鄰居。
  宿誼來到前堂的時候,鄰居正背著手饒有興趣的看著牆上一幅畫。
  待見到宿誼和太子,那人灑脫拱手,十分隨意道:“太子也來了?下官見過太子。宿道長果然是如傳聞一樣仙風道骨啊。”
  宿誼看著那位披散著一頭秀發,穿著大紅色開襟廣袖袍子,露出裡面精壯的胸膛的男人,瞪著他那張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臉,差點“臥槽”兩個字脫口而出。
  這特麼是大臣?!!!!這特麼是男的?!!!!


第8章
  “慕大人不必多禮。”太子板著小臉道,“道長,這一位是光祿勳慕晏。”
  宿誼嘴角不由一抽。你哪只眼睛見到他多禮了?隨意拱手就叫多禮?
  這好歹是挺注重禮儀的封建王朝吧?這種披散著頭發叫多禮?外面披著大紅袍子裡面什麼都不穿叫多禮?
  宿誼不由捏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他晚上已經要蓋夾層的被子,白天也要穿兩層單衣,這丫居然裸穿袍子?火氣還真旺。
  雖然心中腹誹不已,宿誼表面上還是裝出了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一小道士,和京中權貴計較什麼?沒看到太子都沒計較。
  後來宿誼才知道,自己是冤枉慕晏了。這個時代就是這麼……恩,狂放。慕晏並沒有怠慢的意思。
  太子所說慕晏多禮,是因為慕晏真帶了許多禮物來。
  慕晏一揮手,身後嬌俏的侍女一字排開,手上捧著大大小小的箱子,看上去十分賞心悅目。
  但宿誼瞅了幾眼,發現這些嬌俏的侍女,居然沒一個有慕晏長得好看。
  不過看仔細了,就發現雖然慕晏長得好看,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芳澤無加,鉛華弗御,但眉眼之間有有一股英氣在裡面,五官也稍顯硬朗,並不會將其和女子混淆。
  大約是看見比自己帥(漂亮)的男人,心中都會有些不爽。宿誼心中八卦,不知道慕大人家中妻妾是否能受得了相公比自己美。
  慕晏這次來拜訪宿誼真是大手筆,那箱子打開後金銀璀璨只是添頭,珠光寶氣也是附庸,那一箱箱整齊的書籍字畫,才是最為珍貴之物。
  太子見了,心中不由升起一些嫉妒。
  倒不是嫉妒慕家底蘊深厚。反正他早就看慣了這些世家炫耀了。太子嫉妒的是,慕晏送這麼多東西,如果顯得比自己對大哥更好可怎麼辦?大哥會不會更喜歡慕晏?
  太子雖然升起了些陰暗的小情緒,但也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大哥可是放棄道行都要來找他,慕晏不過是個陌生人,哪比的過自己在大哥心中的地位?
  太子如此想後,心中安然許多,也能真心為慕晏這等地位的人肯拿出真心結交自己大哥的態度而感到開心。
  太子有心讓宿誼結識更多的人,好讓宿誼在京中不束手束腳。畢竟他在深宮之中,又有些年幼,有些事關心不及,恐宿誼受委屈。
  光祿勳不僅負責宮中一切比如護衛及官員覲見等事宜,也是皇帝處理政事的私人顧問。在九卿之中,地位上雖不如宗廟禮儀的奉常,但實際地位卻是最為重要的。
  慕晏既為光祿勳,顯然也是皇帝心腹。雖說昱朝光祿勳不再居住在禁中,但也靠近皇宮,和皇莊毗鄰。皇帝選擇讓宿誼住在這裡,也是精心挑選過的。
  看著送了這麼多東勝西,宿誼雖然敲著慕晏那張臉有些許別扭,但還是知道慕晏是真心存了交好的心思,自然非常客氣的邀請慕晏坐下喝杯白水,交談一下。
  慕晏非常自在的就留了下來。
  宿誼本想讓上茶的,但想起這年頭的茶是加了姜蒜肉各類調料奶制品,煮來吃的。且不說這根本不是飲品,這麼重口味的東西,他也吃不下去。所以端上來的就是白水了。
  太子倒想端上羊奶之類顯示家中富貴的飲品,但見慕晏似乎對宿誼招待只上白水接受良好,便不畫蛇添足了。
  宿誼雖說已經自請入世,如今不算出家人,但以宿誼得道高人的形象,喝點清淡的也是理所當然的。
  慕晏自進屋之後,就在打量宿誼,見其不卑不亢,見到滿堂貴重禮物,以及各色嬌俏女子,神情也十分淡然,似乎半點未曾放在心上,也不覺得那美女寶物有多晃花人的眼。
  甚至,他看著自己也沒有露出驚歎神色。簡直是太有定力了!慕晏心想,還真是得道高人呢。就算是京中有名的僧道,見到他都會露出贊歎的神色。難道在得道之人面前,還真是紅顏枯骨?
  慕晏心中說不出是遺憾還是欣賞,但對宿誼的興趣是更濃厚了一些。
  慕晏有心探究宿誼的真本事,卻不料宿誼為了討好家中老人,以及本人(看小說的)興趣愛好,於道家玄學頗有些熟悉,甚至後世出名的道經都是熟記於心。
  慕晏只是聊天,又不是考校,宿誼端著一副淡然微笑的態度,時不時的冒出幾句後世經書中的句子,再加上宿誼有“治好”太子的實例在前面,還有已經在京中廣泛流傳的“傳說故事”襯托,慕晏很快就信了宿誼果真有兩把刷子。
  只是這樣一位得道高人,真的會為了太子自損,甚至於可能是自廢道行。難道當今皇帝真的是國運之人?
  若是這樣,慕晏倒是無所謂。他雖也是世家,世家卻只剩他一人,他本人又是皇帝心腹。
  該頭疼的,是那些嘗過漢朝皇室式微,架空皇帝獨攬大權的甜頭的世家。
  在稍微打探一二之後,慕晏就放下心思,真心於宿誼攀談起來。宿誼憑借著網絡信息大爆炸時代的便利,倒也能和慕晏談的盡興。
  宿誼在驚訝,這處於閉塞時代的古人,居然能跟得上他的思路;慕晏也驚訝,不過是山間道士,學識也太淵博了。
  而太子則越聽眼神越黯然,心中對當年提出祭祀一事之人狠意更加深厚。
  若那人不是他祖父,已經葬入皇陵,挖了那人的墳墓就是挖了自己的祖墳。太子真想將那人挫骨揚灰。
  太子想起昨晚,他跪在父皇面前,乞求父皇認回大哥,他不要做這太子,卻被父皇嚴詞拒絕,心中狠意更濃。
  易家的聲譽重要,神靈的尊嚴重要,昱朝這個王朝的氣運更加重要,所以大哥不僅被“病逝”,還在族譜中除名。皇後所出嫡子,只他一人。
  太子低下頭,指甲深深扎入手心,仿佛要把血扎出來似的。
  “殿下,是否倦了?”宿誼雖說在和慕晏聊天,但暗中一直注意著太子。
  見太子情緒似乎不太對,宿誼忙問道。
  難道是剛早餐才吃了一半,餓了?
  宿誼想了想,便推說喝了一肚子水也無趣,讓僕人上了些糕點干果來。
  太子乖巧的捏起一塊奶糕啃著,暫時從陰暗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慕晏知道太子曾經是“癡傻之人”,只當太子“靈魂”雖被宿誼救回來,精神仍然不濟,便識趣的告辭。
  待慕晏走後,宿誼吩咐人將禮物分類收好,轉頭就看太子渴望的眼神。
  他道:“是否這其中有殿下喜歡的東西?殿下可隨意取用。”
  古代禮儀中,這禮物本來就是收了之後繼續送,只要不送回原來那人手中就成——當然,下一代可以把上一代收的禮物,送給送禮的下一代。
  宿誼既然收了禮,這東西就是他自己的了。他送誰都成。
  太子本來只是想撒撒嬌,但聽宿誼這麼一說,便拿了基本孤本古籍說回宮抄錄了再還給宿誼,心想這樣他又能從父皇那裡要來機會過來了。
  皇帝陛下在宮中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心中有了極其不好的預感。
  太子雖說很想留在這把午膳也用了,無奈宮中來人叫他回去上課,太子只得依依不捨的走了。
  宿誼心中松了一口氣。
  雖說太子對他如此殷勤他有些感動,但壓力很大啊。
  太子對他越好,他對自己的身份就越確定,感覺頭上懸著的那把劍又落下了幾分。
  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皇帝的嫡長子?呵呵。
  原身能活到現在,真是奇跡。
  因宿誼並不記得落水之前的事,所以宿誼也無從得知那皇帝的嫡長子是如何成為活祭品,又是如何京中之人都不知皇帝還有一位嫡子的。
  宿誼之所以確信別人不知,就是從皇帝敢光明正大的召他入宮,並讓他在朝臣面前出現推測得知。
  他的身份,對太子是威脅。而且嫡子沉江,對皇帝的仁德聲譽也是威脅。
  既然皇帝會讓他生活在京城中,並且並不計較太子將權貴介紹於他,就說明深信不會有旁人知道。
  還真是一件要命的秘密。
  宿誼寧願自己蠢點,沒那麼快推測出來。
  不過或許推測出來,才更安全些吧。
  至於宿誼為何知道自己是嫡子,當然是因為雖然沒有原身落水前記憶,卻一直牽掛著自己年幼的同母弟弟會不會被欺負。
  雖然原身的記憶中,連弟弟的臉都記不清了。


第9章
  太子走後,宿誼開始用午飯。
  因太子的一番敲打,以及隔壁慕晏高調拜訪的加成,僕人們對宿誼畢恭畢敬,廚子也拿出了渾身解數,來展現自己的廚藝。
  但這個時代的渾身解數,也就那麼回事。
  水煮肉蘸醬,蒸肉蘸醬,水煮蔬菜蘸醬,蒸蔬菜蘸醬,宿誼吃一口就皺眉頭。
  在道觀裡吃粗糧刮喉嚨的時候,宿誼心想,有頓細糧吃就謝天謝地了。
  等現在大肉放在那,宿誼又開始矯情了。
  這時候調料稀少,烹飪方式也很單調。所謂烹飪,也就只有蒸煮烤三種。午飯這點時間,自然是用蒸肉和煮肉居多。
  而在蒸煮的過程中,基本上都是白水蒸煮,然後將肉片好蘸醬。所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中的“膾不厭細”的字面意思,就是肉類要盡可能的切得薄。切得薄的肉,在蘸醬時才入味。
  當然,這引申意思是在祭祀的時候,食物要盡可能的精細,這是符合“禮”的體現。但這也表明了當時的烹飪方式。
  這個廚子不說多好,但也在水平線之上。他的醬料調的還是有點特色的,最開始宿誼吃的時候,覺得還挺新鮮。不過多吃幾口,就膩得慌。
  不只是因為宿誼本身就喜歡吃味重的,和食材也有關系。
  就算現代人再怎麼向往古代人的原生態,但實際上現在我們吃的品種,都是經歷一代又一代飼養者的良種培育,才有了我們如今吃的品種。
  就算是市面上賣的所謂放養的野豬肉,那“野豬”也是經過品種改良過的。真正的野豬,口感很柴味道很腥,對於吃不慣腥臊味的人而言,不加重調料,完全無法入口。
  宿誼恰巧就是一個吃不慣腥臊味的人。以前吃野味都是燒烤,就算燉湯喝那也有各種調料提鮮去腥。這種吃法,他真不習慣。
  也還好肉切得夠細,沾滿醬的話,倒是可以把腥味壓一壓,勉強能入口。但是羊肉,宿誼就完全吃不下了。
  這個時代的羊肉自然比豬肉貴。羊肉那是富貴人家才能吃的。但是宿誼就是吃不慣羊肉的膻味。
  至於白水煮的蔬菜……雖然不好吃,但也不至於難以下咽,勉強吃吃吧。
  不過桌上也不是沒可吃的。咱華夏民族對於食物的追求是從古至今的。在調味料和烹飪方式還不足以玩出太多花樣的時候,我們可以選其他的。
  比如面食。
  這個時代的面食真是種類繁多,不帶餡兒的帶餡兒的帶各種餡兒,面皮原味的各種味道的,形狀更是五花八門。特別是桌上那道乳鴿湯餅,用好幾種蘑菇和乳鴿熬湯,鮮的宿誼差點把舌頭都咬了。
  總的來說,這一頓飯還是很不錯的,只是宿誼吃掉的都是各種面點,大肉蔬菜都留下了。
  不過吃剩的東西也不會浪費。這等好東西,僕人們都是會分掉的。
  宿誼感慨,看來以後讓他們多做禽類魚類以及各種面點,什麼魚啊豬啊就算了。至於牛肉,耕牛不可宰殺,菜牛都是豪富人家偶爾吃一點的。宿誼雖然分得了一個莊子,但還沒豪氣到能吃到牛肉的地步。
  等莊子內有牛老了,估計才能吃上。
  宿誼心非常大,轉眼就為了一口吃的,把之前對前途未卜的擔憂都拋到了腦後。
  沒有什麼煩惱是吃飽喝足睡高興解決不了的。如果還有,請再重復一遍,直到死亡。
  午飯之後,宿誼借著“靜修冥思”的借口小憩了兩炷香的時間,然後精神抖擻的爬起來練字。
  除了練字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麼。這個時代也沒什麼娛樂,他也沒有認識的人。
  宿誼穿越幾天就匆匆進京,對這個時代的事並不是多麼了解。這幾日他正好窩在家裡,借著練字的機會多看點這個時代的書,然後再向消息靈通的僕人們多打聽一下這個時代的事,做好在這個時代扎根的准備。
  不知道是不是原身身體記憶的緣故,宿誼原本只是在討好長輩的時候會看小纂,現在居然會寫了,還寫得不錯。
  這幾日練了練,自我感覺還成。不說自成一體,好歹比較端正。
  宿誼自己也會寫毛筆字,不過寫的是楷書。等他把一手小纂練好了,就去練楷書,說不定還能成為什麼書法大家,刷一下逼格呢。
  這個時代的書法家還是很受尊崇的。宿誼詩詞歌賦樣樣不會,就算能拽幾句詩句裝下逼都裝不了多久。
  不過宿誼顯然高估了自己,他最終也就是到寫的不錯的地步,什麼書法家,一點影子都沒有。
  書法大家,也要是看天賦啊。
  ...................................
  宿誼窩在家裡習字看書問八卦的時候,太子在宮裡和皇帝陛下又頂上了。
  皇帝陛下的意思,並不願意太子和宿誼走的太近。
  在皇帝陛下看來,宿誼既然已經不能再入皇家,那冷著他,才是對他的保護。
  而太子則持相反意見。首先他不明白為什麼不能認回宿誼,其次他覺得宿誼現在半點靠山都無,京中人慣愛踩高捧低,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欺負宿誼?所以他要多去,多顯示自己能為宿誼撐腰才是正理。
  皇帝看著那倔強的兒子氣得發抖,恨不得自己兒子回到當初那癡傻寡言的狀態,免得氣死他。
  最終還是皇後來打了圓場,罰太子抄寫《孝經》收場。
  皇帝看著太子終於認錯,並且老實的去抄寫《孝經》,心裡那口氣總算順了些。他對皇後道:“難道朕不想認回他?那不是朕的兒子?但朕要怎麼認?怎麼解釋自己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嫡長子遺落在民間?”
  皇後溫婉的勸慰道:“陛下一片慈父之心,現在的做法才是對宿道長最好的。且宿道長的命運亦不在皇家之內。聽宿道長言,與政事關系越密切,道行消失越快,恐有損性命。陛下怎會忍心讓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早早離開人世?為人父母,即使不能相認,但只要看著孩子平安康樂,就滿足了。”
  皇帝點頭:“正是如此。雋樂實在是太不懂事。”
  皇後道:“雋樂還小,又癡傻了那麼多年,心智只是孩子。但只要清醒過來了,以後就可以慢慢教了。況且陛下觀雋樂處事,很有條理,半點不像曾經癡傻之人,可見很有慧根。陛下該欣慰才是。”
  皇帝終於順過氣,不由也帶上了些笑意:“雋樂處事的確不錯,可堪造就。不過慧根還是太過了,不過勉強沒有丟朕的臉而已。”
  皇後輕聲笑道:“陛下說的是,可不能讓那雋樂太驕傲了。”
  夫妻兩一陣和樂融融的談天說笑,氣氛十分和諧。待入夜的時候,皇後才道一新晉貴人突感心悸,讓皇帝過去看看。
  皇帝對那貴人正新鮮著,皇後如此大度賢惠,他自然非常高興的就去了。
  皇後待皇帝走後,才起駕去了太子宮中,看望正在抄寫《孝經》的太子。
  太子一見皇後就冷著臉不言不語。
  皇後揮退下人,對著太子冷笑道:“你是想害死你大哥嗎?”
  太子紅著眼圈道:“母後何來此語?”
  皇後冷哼道:“陛下的意思你看不明白嗎?他如何能認回永康?認回來要如何說?先皇為了江山把嫡長孫祭天了?他想被天下名士群起攻之嗎?還是說,戰亂時候嫡長子走丟了?那這麼多年為什麼從未尋找,連皇家族譜都沒有永康的名字?”
  太子垂下頭,哽咽道:“大哥一開始就被放棄了嗎?”
  皇後道:“是的,接受現實吧。永康一開始就被放棄了。如果你繼續下去,被放棄的就是你,就是我。沒有什麼比易家的江山更重要。嫡長子沒了還有你,嫡子沒了還有庶子,即使想要嫡子,那廢了我即可。你現在能跟陛下執拗,是因為你大哥看清狀況自請祭天,讓陛下心底好歹有些愧疚。若你真鬧得太過,那些許的愧疚,根本不能成為你的保護傘!”
  “到時候,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永康!他自請祭天跪求先皇護住我們娘兩,不然以你癡傻這麼多年,早就被廢了!”皇後泣不成聲,“上天有眼,我兒修道有成,本該前途比在這帝王之家還好。若不是為了你,他何苦回來?你這個孽障啊!”


第10章
  皇後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悲從心來。
  亂世之中,男人們逐鹿中原,建功立業。而家眷們則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
  雖說默認不拿對方家眷報復,但拿家眷脅迫的不在少數,狗急跳牆的更是不知幾許。皇帝跟著先皇在前線征戰,於朝廷派來的公主發生了一場可歌可泣的曠世奇戀。而作為原配妻子的皇後,則守著婆婆和年幼的兩個兒子,在老家戰戰兢兢隱姓埋名的生活著。
  家中男人已經起兵造反,也已經有了穩固的後方。但那後方和妻兒所在的老家相距甚遠,且中間會路過些割據豪強的地盤,貿然接人不一定能接到人,反而可能家眷被人扣走。
  老家有人幫襯著,家眷們藏起來,反而比高調接人更放心。
  雖然心裡明白,但皇後還是怨恨。她和婆婆在老家為了掩人耳目,故意臉上抹著灰,像是尋常農婦村姑一般穿戴。小兒子又不能言語,讓皇後操碎了心。
  幸運的是長子早慧,不僅讀書習字頗有靈氣,更是早早的接過了部分家務,小兒子就是長子帶著。長子從未放棄這個在別人眼中癡傻的弟弟,一直教他說話,陪他游戲。到小兒子三歲的時候,除了過分依賴長子之外,竟已經和尋常孩童無一。
  這時候的人們可不知道什麼高智商孤獨症,也不知道什麼是心理疾病,皇後只當長子手足之情感動天地,上蒼開眼。
  如此如履薄冰過了些時日,終於有人來老家接人。皇後以為苦盡甘來,對來人說先把兩個孩子送走,女眷隨後並無異議。
  家中還有些細軟家藏需要收拾,不能立即啟程。家中公公和丈夫既然讓孩子先去,恐怕是見長子已為少年郎,想盡早把長子介紹給其他人吧。
  但小兒子依賴長子,哭著鬧著也要一同前去。皇後有些為難,長子寬慰她,有他照顧,還有奶媽侍女,不會有事。想來祖父和父親也想早日見到弟弟。
  皇後便同意了。
  雖然交通信息閉塞,但皇後心知丈夫在外面女人肯定不少。雖說原配妻子無過不會被廢,但兒子早些到丈夫身邊,也算合適。
  但皇後卻不知道,家中還未打進京城,而是在京外河邊被連日的暴風暴雨所阻攔,有人謠言,是神靈作祟。
  而方士推算,漢朝氣運未盡,須有血脈祭品,平息龍脈。算過宗族少年幼童八字之後,皇後長子八字最為尊貴,恐為天上星辰轉世,若其回歸上天,想必能為易家說情,平息憤怒。
  說得再好聽,不過就是封建迷信,把人祭天罷了。
  皇後在得知此事的時候,長子已自請祭天,幼子刺激太大又重新不再言語。她借由長子之事,地位穩固,即使幼子癡傻,其後位和幼子的太子之位也穩如磐石。
  這些事都是先皇私下作為,皇帝默許。先皇為了不讓天下人知道他為了打進京城,獻祭了自己的親孫子,知道的人自然很少,且後面大多被處理。進京之後,連玉牒都被更改,只說孩子在老家便已經病故。
  後來皇後已經查知,那方士可能根本是騙子,這一切就是針對她兩個兒子,或者說是針對她丈夫的局。
  其凶手就是幾位小叔子。
  她丈夫為長,且戰功赫赫,雖說幾人都為庶子,但丈夫繼承皇位可能性最高。
  唯一辦法,就是從子嗣下手。
  當時幼子已經會說話之事還未傳到男人們耳中,獻祭了聰慧的長子,幼子又是癡傻的,丈夫雖說女人眾多,但只這兩個兒子。若是丈夫沒有子嗣,先皇很有可能會考慮有子嗣的庶子為太子。
  畢竟其余人也是有功勞在身的,雖說丈夫占了個“長”,但嫡母無子,只要記在嫡母名下,就是“嫡”。先“嫡”後“長”,也符合倫理。
  但他們偏偏漏算了先皇的心軟愧疚,更漏算了她長子的聰慧仁善。
  聽聞丈夫說,長子在聽方士所言之後,毫無畏懼情緒,跪下自請祭天,庇佑家人,只請求先皇照顧母親弟弟,被先皇親口許諾,即可立她丈夫為太子,她為太子妃。且她今後後位不可動搖,若立太子,即使不是她兒子,也需記在她名下。
  幾位小叔算計竹籃打水一場空。
  碰巧的是,長子剛剛祭天,第二日天氣便轉晴,之後大軍勢如破竹,如被神助,一鼓作氣攻入京城,建立昱朝。
  皇後看著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太子,哽咽道:“你若真心疼永康,就坐穩你的太子。只要你太子之位穩固,只要你做了皇帝,永康才會好好的,你懂嗎?”
  “兒子明白,兒子再不會任性。”太子抽泣道,“可兒子不能再去見大哥了嗎?”
  皇後抹掉眼淚,冷笑道:“去,為什麼不去?!宿道長為你逆天改命,道行受損,京城中無人不知。如此天大恩情,你要不經常去才是心中有鬼。我會和陛下好好說的,你只要對你大哥好的同時,別讓人發現你大哥身份就是。”
  太子忙道:“兒子一定小心。”
  皇後把太子扶起來,道:“快快長大吧。”
  太子道:“兒子會的。”
  以前是大哥保護娘親,保護自己。現在輪到他來包護家人了。
  皇後拍了拍太子肩膀,最後忍不住將太子擁入懷中。
  她在見到宿誼的第一眼,就知道這的確是她的孩子。她用盡渾身的力氣,才沒有當場哭出來。
  害了她兒子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方士是,陛下的幾個兄弟是,先皇是,她的丈夫也是。
  她的丈夫不是無所謂嗎?捨棄一個兒子,可以換來太子之位,皇帝之位,多劃算呢?
  那麼讓他從此以後再不可能有孩子,豈不是很好?
  現在丈夫只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她的孩子;一個是刺傷他,害得他從此再無法生育的先朝公主的孩子。
  選誰?還是過繼你那幾個兄弟的兒子,好不容易才將皇位搶過來,又還回去?
  .....................................
  宿誼正在練字。當他十分自戀的看著自己寫的幾個大字,厚顏無恥的自我吹噓“成為大書法家之日指日可待”的時候,突然耳邊響起“叮鈴”一聲。
  宿誼嚇了一跳,手一抖,毛筆上滴下的墨汁瞬間把他的得意大作給毀了。
  “系統檢測道空間波動能量,已經吸收。能量充足,正在啟動中……36%……37%……”
  宿誼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帶了一個系統。記得系統啟動的能量來源是他對這個世界歷史的參與度。但是他好端端的在家裡待著,怎麼就突然擁有了對這個世界的歷史參與度了呢?而且能直接讓系統啟動的能量應該不少吧?
  宿誼冥思苦想也沒想出所以然來。難道是自己“救”了太子?但是那時候的能量已經給他了,系統啟動了35%。這次直接啟動成功,也就是比之前“救”太子的參與度還高。
  算了,想不出來就不想了。反正他也不知道系統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有系統,生存就多了一層保障,宿誼還是很高興的。
  他讓人收拾好筆墨紙硯,自己“閉關坐禪”,等系統啟動。
  待系統啟動完畢之後,宿誼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紅痣,心裡默念“系統啟動”三遍,眼前就浮現了一個懸浮著的頁面,十分高科技。
  原本的系統頁面變成了三個選項,分別是“文化”“科技”“農業”。
  選擇之後,系統兌換商城只會出現這一類別的東西,且發展程度不會超過宿誼穿越之前。
  “文化”就是各朝各代的詩詞歌賦,可以讓宿誼瞬間成為文壇大盜,從此走上頂尖文人的人生巔峰。
  宿誼第一個就把“文化”pass了。
  他身份有問題,這一輩子不可能出仕。文人不出仕,在古代有個屁用啊?古代多少詩篇流傳千古的大文人都是一生貧困潦倒,顛沛流離?
  且就算他現在吃穿不愁,但若是文名傳出去了,估計死期也不遠了。這個時代畢竟對文人很推崇,他的身份就算別人不知道,皇帝是知道的。誰知道皇帝會不會認為他用文名刷聲望,妄圖染指皇位?
  當皇帝的人,猜忌心可是很重的。
  宿誼沒什麼大理想,只想讓自己在古代盡可能的過的更好一些。
  剩下就是科技和農業了。
  這個不用說,當然是科技了!
  咱們跳過蒸汽機,直接內燃機!造火車!造汽車!造飛機!造輪船!造超級計算機!直接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科技革命一起來!從此華夏屹立於世界之巔,萬世不倒!
  什麼?!拿出這些東西不知道如何解釋,甚至有可能太過先進被人懼怕而被殺?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雖然他貪生怕死,但是為了國家!為了華夏民族!
  宿誼低頭看著自己手上剛兌換的烤紅薯,掰開之後咬了一口:“哎,真好吃。”


第11章
  宿誼一邊優雅的吃掉手中的紅薯,一邊思考人生。
  系統啟動之後居然還有剩余兌換點數,雖然只能兌換三個種子,但是可生可熟可各種烹飪,他選擇了烤紅薯。
  等等,他並不是思考這個。明明他已經念出了那兩句可以給人加上無畏buff的詩句,決定投身於科學事業,哪怕被架上火刑架,不不,哪怕被當做妖孽砍頭,也要為華夏提前進入科技革命而奉獻一切。
  但他手指怎麼就不自覺的滑到了農業那一塊,買了一個烤紅薯呢?
  這正是一個神奇的問題,說不定他那時候被鬼上身了。
  宿誼吃完了烤紅薯,擦了擦手,自以為找到了充分的理(借)由(口)。
  紅心的紅薯,又甜又糯,宿誼吃的心滿意足。他看著點數,一個點數兌換一個種子,還可以兌換兩個紅薯。
  現在商店裡刷新的只有紅薯,以及紅薯的各種烹飪方式。這次烹飪方式是額外贈送,今後就是根據購買額度贈送。
  買一千贈送一份食材相關的食譜——臉黑可能抽到烤紅薯這種食譜,買一萬送種植方法,看似很劃算,但宿誼覺得很坑啊。
  他買了一萬要怎麼拿出來?一萬粒麥子水稻也就罷了,一萬個紅薯,那麼大一堆憑空出現,還不嚇死個人?
  不過紅薯種植方式他勉強知道點,等發芽之後切塊埋土裡就好。至於之後的……假如他要獻良種,交給農民伯伯就好了。這代研究不出來下代繼續嘛。
  宿誼又吃掉了一個烤紅薯。
  不過因為吃過午飯,連吃兩個烤紅薯有點撐了。他想了想,剩下的一個兌換成生的紅薯,然後放進錦盒裡,讓人送往隔壁,就當是回禮了。
  雖然為了保持逼格不好登門拜訪,但是回禮還是要回的。
  什麼?人家送金銀珠寶珍稀古籍,宿誼只送紅薯是不是太寒磣了?
  非也非也,且不說紅薯還在南美洲,就是南美洲的紅薯,那和宿誼現在手中的紅薯也不一樣。
  宿誼手中的紅薯,乃是經過一代一代良種選育之後的高產個大優良品種,南美洲的紅薯,現在還只有兩指寬而已。
  可以說,這不但是華夏,甚至是地球上獨一無二的紅薯。物以稀為貴,這一個紅薯的價值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吧?若是他再編一些特殊功效,那就更值錢了。
  不過紅薯的功效中本來就有一點是“強腎陰”,這對男人而言,已經是千金難得的良藥了吧?宿誼猥瑣笑。
  不過宿誼當然不會把紅薯的效用吹的那麼厲害,他只讓人把紅薯送去,說是回禮,並讓人告訴對方,這紅薯,可煮可烤,剝皮就可食用。
  宿誼並不擔心對方吃不習慣。在古代的華國,甜食是非常難得的。
  華國各大地區口味的鹹甜變化,就和經濟發展有很大關系。
  最開始的時候北方重甜南方重閒,是因為經濟中心在黃河以北;而後江浙地區經濟超過北方,成為魚米之鄉,那裡的人逐漸富裕起來,口味也偏向於甜;但京城作為天子腳下,權貴眾多,點心方面,也是重甜膩。
  這些從各地的菜餚發展歷史以及各地特產就能看出。
  鹽在古代是戰略物資,但卻也是平民可以享用的調味料。而糖分的來源非常窄,天然蜂蜜其稀少自不用說;飴糖不但耗費糧食且甜味並不濃;蔗糖制作方法落後產量極低,且那時候的甘蔗並非後世所種植的種類。
  現代華國所種植的甘蔗基本上都為外來種或者雜交種,原始的中國種“竹蔗”因為纖維多,蠟層厚,不利於出糖澄清,單一品種的竹蔗漸漸不再作為大規模制糖原料。
  所以有甜味的食物,是很稀少的。就算不愛好甜口的人,也不會拒絕這稀少的味道。
  宿誼送了紅薯之後,就繼續看書習字了,並不知道隔壁慕大人正對著錦盒裡的紅薯發呆。
  慕晏十歲左右就跟在先皇身邊南征北戰,可以說見多識廣。但這種作物,他從來沒有見過。
  不過他倒不會懷疑這東西不能吃。早直到宿道長來歷神秘,恐是得道高人。宿道長送來沒見過的東西,倒也……正常?若是這東西不能吃,他就住在宿道長隔壁,吃出問題了宿道長不是自尋倒霉。
  因是塊根狀的植物,所以慕晏猜測,這是不是人參薯蕷之類食物。宿誼說可以蒸煮烤。因覺得這叫“紅薯”的食物十分珍貴,慕晏自然讓人將其蒸熟,最大限度保持其原狀。
  雖說沒有烹飪過紅薯,但廚子對火候的把握還是非常恰當。當紅薯蒸熟之後,廚子用白玉盤將紅薯呈上來,慕晏一聞,就知道這是好東西。
  如此鮮甜的氣味,一聞就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僕人用小刀切開了紅薯,露出裡面紅橙色的內瓤,鮮甜的氣息隨著水蒸霧氣瞬間噴發出來,讓周圍人不由喉嚨一動。
  李程一邊吞咽著唾沫一邊道:“老爺,小的先試試?”
  畢竟是從未見過的食物,即使聞起來就知道是好東西,還是先讓人試毒比較安心。
  慕晏點了點頭。
  李程牽來一只狗,用干淨的筷子夾了一丁點放在地上。
  狗上前聞了聞,切,不是肉,不吃。
  看著大狗嫌棄的神情,李程忍不住拍了大狗後腦勺一下:“快吃掉!嫌棄什麼!”
  大狗委委屈屈的又聞了一下,待熱氣散的差不多了,才伸舌頭將那一小塊紅薯肉卷進嘴裡:“汪汪!”
  “看來精神著。”李程鼓起勇氣,夾了一小點紅薯肉,送進自己嘴裡。
  然後他眼睛一亮,稱贊道,“好甜!好吃!”
  慕晏頓時忍不住去摸筷子。
  李程攔住了慕晏,苦口婆心道:“雖然吃上去感覺沒什麼問題,但是畢竟是來歷不明的食物,老爺還是小心為上。只嘗一小口可好?”
  慕晏看著李程,李程絲毫不為所動。
  慕晏冷哼一聲,端著白玉盤,轉身就走。
  “老爺!老爺!你去哪裡!”李程忙道。
  慕晏道:“我去找宿道長,和他一起吃。宿道長能吃,我就能吃吧?”
  機智!
  宿誼本來是在看道經,看著看著手上書本就變成了游記。這一本游記還沒看完呢,就聽說隔壁慕大人又來了。
  宿誼絲毫不意外慕晏會來。
  他送出的食物畢竟是從未見過的,雖然有自己道士身份和神奇經歷加成,慕晏肯定不會懷疑自己有壞心,甚至會誤以為這是什麼靈丹妙藥都有可能。但只要稍稍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把從未見過的食物往嘴裡放(李程:???)。
  但慕晏肯定不會將紅薯扔掉,他肯定會找借口與自己分享。若是自己能吃,自然慕晏也能吃。
  不過在那之前,肯定用動物試過毒了吧(李程:……)。
  慕晏見到宿誼之後,直接笑道:“這沒見過的食物我可不敢吃,宿道長,這真能吃?”
  宿誼突然對慕晏好感度提高了那麼一丁點。本來他還以為慕晏會拐彎抹角找一些花裡胡哨的理由來打圓場,沒想到他居然這樣直截了當,倒是性情中人。
  宿誼道:“碰巧貧道要得到下一個紅薯,不知道多久之後了。貧道送出這根紅薯,其實心裡饞得很。既然慕大人送回來了,可否分貧道一半?”
  慕晏笑道:“道長請。”
  於是兩人對半分掉了這一根紅薯。宿誼覺得自己快撐死了,慕晏卻意猶未盡。
  “味道果真美妙無比,道長處是否還有?”慕晏毫無廉恥的伸手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人討要道。
  宿誼道:“自然是沒有了。不過今後或許有吧。”
  “這紅薯可否有妙用?”慕晏又問道。
  宿誼懶懶道:“貧道在宮中已經說過了,沙漠之中怎能種出瓜果?這紅薯不過尋常之物罷了,窮人用於果腹而已。”
  慕晏自然並不相信。如此香甜可口的食物,世家大族都會奉為佳餚,窮人?這怎麼可能?
  宿誼見他不信,便又道:“原本這紅薯只有兩指寬,味道也並沒有這麼甜。不過是師門憐惜天下黎民,經多代努力,培育出的能在沙土中種植的果腹之物而已。”
  慕晏臉色一變,差點把手邊茶杯打翻。


第12章
  宿誼微笑著看著手中茶杯,心想這特麼誰上的茶,這玩意兒能喝嗎?
  之前說過了,現在的茶都是跟什麼肉制品奶制品還有許多調料混合在一起,拿來吃的。茶湯茶湯,聽名字就知道這是湯。
  不過茶湯也會拿來當待客的飲品,特別是加了很多羊奶香料之類珍貴東西的。或者說,干脆叫羊奶裡加茶算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好像流行把南方的茶葉和北方的羊奶混合在一起。其實這倒無所謂,就當是奶茶吧。但這茶葉可是未經過炒制的,十分苦澀。而且羊奶也沒有撇除腥味。再加上姜蒜肥豬肉等調料,這茶湯還沒入口,宿誼聞見這味道就差點吐了。
  慕晏倒是十分習慣,還誇獎這熬茶湯的人收益好。新上任的管家看上去有些自豪的樣子。看來是為了這貴客特意讓廚房漏了一手。
  宿誼只是因為又想喝茶裝逼又喝不下這玩意兒而糾結,慕晏則以為宿誼是話中有話,故作神秘。
  其實這麼想也沒錯就是。
  慕晏平時不一定是個爽快人,但他在這神奇的宿道長面前卻可以很爽快。慕晏直接問道:“道長可有將這紅薯進獻給陛下的打算?若紅薯真的能在沙土中種植,天下多少黎民百姓可免饑餓之苦。”
  宿誼微笑道:“師門培育這些,本就是為了解救黎民蒼生。即使沒有貧道被逐出師門,來到京城,師門也會用其他途徑將這些種子分發給百姓。但貧道是不能進獻給陛下的。”
  慕晏奇怪道:“為何?”
  宿誼道:“貧道不是說過嗎?與龍氣糾纏越深,維系性命的道行消失越快。不只是皇室相關,朝堂朝政,和這個王朝有關的一切東西,貧道都不能沾染。若貧道進獻紅薯,這因果就落到貧道身上了。雖然貧道現在只是一無門無派的普通火工道人,然也想多活幾年。”
  “不過……”宿誼話鋒一轉,道,“雖然不能進獻給陛下,邀上朋友一二分享一下新鮮吃食,卻是沒問題的。若是慕大人覺得此物可口,想要分享給其他人,那就不關貧道的事了。”
  慕晏先是被宿誼前一段話繞的有點暈,聽來聽去好像是宿道長不能參與政事不然與性命有礙——雖然不怎麼明白其中道理,但是玄妙之事,普通人不明白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宿誼不能將此物進獻給皇帝,讓天下蒼生獲益,這讓慕晏有些遺憾。
  但慕晏並非是那種為了大義強迫別人犧牲之人。他只想,若是宿道長能指點一二,只要紅薯此物存在於神州大地上,他總能派人將其尋找到。
  但宿誼後面的話說出來,慕晏驚喜之余又疑惑更深。難道直接進獻會折損道行壽命,但是曲折進獻就不算?這空子這麼好鑽?
  慕晏將疑惑埋在心底,暫不深究。現在最重要的是紅薯是否真的能成為平民百姓也能享用的糧食。
  慕晏道:“宿道長倒是慷慨。河清能否厚著臉皮討要一些邀友人嘗嘗?”
  宿誼道:“最後一根紅薯已經吃掉了,貧道這裡暫且沒有了。不過這裡有田有地,貧道雖說使不出什麼神奇手段來,但培養些植物,煉制些沒什麼用處的小玩意兒,這等不入流的小道還是可以做做的。說不准再過些時日,又培育出來了呢?”
  宿誼剛做這種承諾,就是在自己給慕晏送去紅薯之時,系統中的點數果然有增加。
  他沒有猜測錯誤。
  宿誼本來在系統啟動之後也沒什麼野心,但可能是紅薯吃多了撐著了,宿誼突然有些不甘心。
  他現在這狀態,完全是龜縮在這宅子裡等死吧?
  宿誼好歹也是個現代人,雖然穿越之前為了討好各路長輩花了不少心思手段,終於可以游離在家族權力漩渦之外,當上一只可以享用家族大部分資源的有地位的米蟲。但那只是人情往來,利益和情感交換。這些人又不能掌握自己的生殺大權。
  人肚子吃飽了,估計膽子也會稍稍吸收點熱量變肥。宿誼琢磨著,怎麼讓自己稍稍占據點主動權,別老天天擔心著皇帝不想保他了,認為他是個障礙了,就把他抹掉了。
  繼續堅持自己不能回皇家不能沾染朝政是肯定的,皇帝對無意皇位的人警惕心小。然後,就是要顯示自己的價值,讓皇帝覺得,即使沒有愧疚,沒有血緣,殺了自己也很可惜。
  在戰亂剛結束,新朝剛建立的現在,正是休養生息之時。五年的修養,不過是讓百姓回到家鄉,重建家園,開始恢復生活秩序而已。但戰爭對這個社會經濟的摧殘是巨大的,昱朝的人口還十分稀少。而民以食為天,更多的口糧,是人口增長的關鍵。
  除了極個別奇葩之外,歷史中建國之初的幾位皇帝,基本都是殫精竭慮的賢明之君。當今皇帝也不例外。
  宿誼不擔心皇帝不上鉤。
  但由於要給自己創造一個不能沾染朝政的人設,所以宿誼需要一個人作為自己的幫手。
  選慕晏,是沒得選。
  本來宿誼是想直接交給太子的。但太子也是君,直接給太子進獻那也是朝政相關。慕晏既然口中說與他相交,那就當慕晏是普通朋友,送根紅薯,不過是友人間的往來吧。
  慕晏既然是皇帝心腹,無論他是否心系百姓,但有如此大功勞之事,都不會拒絕。
  至於這其中是否有邏輯錯誤……嗯,有什麼關系呢?宿誼只是裝出個樣子來就成了,又不是真的沾染了朝政就會道行受損有礙壽命。
  別把人設當真啊。
  慕晏見宿誼同意,心中安定了一些。無論有何疑點,但只要這紅薯真如宿誼口中所說那樣抗旱高產,那就無所謂。
  誰沒點小秘密,不需要深究。
  不過慕晏有個疑惑還是要問一下的:“河清觀太子殿下對道長不錯,為何道長不請太子殿下品鑒一下紅薯的味道?”
  宿誼微笑道:“太子,也是君啊。不過慕大人於太子殿下關系也不錯,向來會第一時間將新鮮吃食與太子分享吧?”
  慕晏瞬間會意。不過太子既然已經恢復神智,那麼太子之位就十分穩固。他與太子交好並無壞處。慕晏雖然與太子並無深交——太子之前那樣子,也不可能有人與他有深交。但現在,他拉著太子一起研究新作物之事,想來陛下也會十分高興。
  陛下可是為太子癡傻的污名頭疼了幾年,能有機會給太子正名,陛下肯定不會放過。
  慕晏笑道:“看來以後我有的福享了。道長以後有什麼新鮮的玩意兒,還是會第一時間與我這個鄰居分享吧?”
  宿誼心中罵道,居然試探他,真是只狐狸。他微笑道:“如果有,自然會的。但貧道還要修道,恐沒那麼多時間搞這些玩樂。”
  慕晏不由腹誹。於國於民的大事,在你心中怎麼就是玩樂?況且你不是說道行都沒了嗎,還修什麼道?
  宿誼似乎看出了慕晏想法,做出一副雲淡風輕仙風道骨馬上就要扶搖直上九萬裡的表情道:“朝聞道,夕死可矣。貧道修道,只是為道。難道不能長生,就不修了嗎?慕大人你若是不行軍打仗,就不習武了嗎?若是致仕在家,就不讀書了嗎?”
  慕晏被人看出想法,不由訕訕拱手道:“是河清孟浪了。”
  宿誼繼續裝逼道:“無礙。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凡俗之人,總以為每一件事,都必須有利可圖。但貧道能看出,慕大人並非俗人,想必是能理解貧道一顆向道之心的。”
  慕晏頓時對宿誼有了一丁點好感,覺得這小道士挺會看人的。
  這時候若有好感度測量,估計慕晏對宿誼的好感度加了一點了,為正一了。
  而宿誼剛剛加了一點,但又減了一點,現在又是零。
  初步建立盟友關系的兩人彼此好感度就這麼點,信任度完全沒有,就計劃了關系天下蒼生的大事(種紅薯),還真是有魄力。


第13章
  慕晏和宿誼初步達成合作意向,在聽聞短時間內拿不到第二根紅薯之後,便不是那麼著急了。
  這事著急也辦不成。
  雖然本來這個休沐日,慕晏准備在家裡彈彈琴,唱唱歌,舞舞劍,潑潑墨,做點陶冶情操的事。但既然都已經過來了,慕晏就懶得回去了。
  以後要和宿誼合作了,慕晏自然要和宿誼聊一聊。
  這個時代的士族階層要怎麼增進感情呢?自然是清談了。
  什麼叫做清談?清談就是不談俗事。什麼叫做俗事?凡是涉及生活國家的全是俗事。
  清談,談的是老莊周易,談的是玄學,談的是世界上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談的是“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聽不懂對吧?那簡單點,找些似是而非的觀點來辯論就是,俗稱扯淡。
  當慕晏說要和宿誼口談一局時,宿誼看著慕晏的眼神有點怪。
  慕晏疑惑道:“怎麼?”
  宿誼搖搖頭:“無事。”
  他還以為只有那些文人才清談,沒想到慕晏這個武將居然也清談。不過也對,這時候的文人武人都分得不輕,大部分有名的文人也是出名的將領。清談是整個士族階層的愛好。
  話說這清談,和老莊的思想一樣,是源於舊貴族階層的沒落和對社會失望的消極態度。
  老莊時候的消極,是戰國舊貴族在面對戰亂紛爭,貴族體系分崩離析的消極;宿誼歷史上魏晉時候的消極,來源於東漢吏治的黑暗讓文人們開始懷疑自身所學到底為何的消極。
  魏時儒道並不分家,那時候的清談,也並不避諱國事。甚至在晉武帝時期,名士阮修被問及儒道有何不同的時候,仍舊回答“將無同”。
  那清談如何發展成只談玄學的“空談”的?那是司馬氏篡位之後,忠於曹氏的一些名士一邊不願意與司馬氏同流合污,一邊又擔心被清算,於是講究出世。他們變得放浪形骸,行為怪異;說話時神神叨叨,故作高遠,講究“莫談國事”。
  說白了,不過是一邊隱晦的表達心中不滿,一邊逃避現實與可能加諸於身的政治災難罷了。
  至於到了東晉,清談更為盛行,更為假大空,其原因就更簡單了。北人南渡,那些世家貴族們如喪家之犬逃到北方,大多連家底子都丟掉了。無論是政治地位還是財富,都不及南人。這幫老貴族們怎麼能在南人面前丟臉呢?沒錢沒權,也就只能裝逼了。
  清談,就是老貴族端著的架子,是他們最後虛幻的尊嚴。
  這個時代沒有魏晉,仍舊有清談,只是清談還未發展到西晉末期以及東晉,那純粹空談的地步。清談所談論的話題有理論,也有時事。
  其發展大致和魏晉時期差不多。同樣是東漢末年黑暗的社會讓這幫脆弱的文人開始懷疑人生,再加上漢朝畢竟是第一個穩定繁榮了好幾百年,甚至在被王莽顛覆之後又重新建立起來的王朝。可以說人心所向,很多文人仍舊尊漢朝為正統。
  在這種前提下,一些人就做出了和司馬氏篡位時候,那些忠於曹氏的文人們一樣的舉動。
  宿誼可以理解這些行為,但是不太能理解為什麼慕晏也喜歡這什麼清談。
  慕晏更偏向於武將一些,又聖眷正隆,難道只是單純愛好這項娛樂?還是單純喜歡用它來裝個逼?
  不過清談什麼的,高中大學都背哲學背的兩眼發黑的宿誼自認為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宿誼微笑:“慕大人想要談什麼?”
  兩人還只是陌生人,自然不會談國事。清談的形式是,先拋出一個問題,然後兩方或者多方辯論。
  慕晏想了想,指著旁邊一還未開敗的菊花道:“同樣一朵花,有人覺得它好看,有人覺得它難看,那它究竟是好看還是難看?”
  宿誼閉上眼沉思一會兒,然後慢悠悠道:“眼開則花明,眼閉則花寂。”
  宿誼此話看似和問話不搭,其實是一個意思。萬物好看不好看,都在於人本身。正所謂我睜開眼睛花就開了,我閉上眼睛花就謝了。這就是唯心主義。
  當然,作為新社會好青年,宿誼當然不是個唯心主義。他學的可是歷史辯證唯物主義。但在古代,哪種更好裝逼一點呢?自然是唯心主義更好裝逼。老莊本來就是唯心主義,作為一個道士,他自然要說唯心主義。
  相反,慕晏的論點倒是唯物主義的論點。花好看還是不好看,其實都是錯覺。其實花就長那樣。
  宿誼心裡是很贊成慕晏的觀點的,但是,他還是要駁倒這個觀點,不然怎麼裝逼呢?
  “眼開則花明,眼閉則花寂”是王陽明的話。王陽明時候正是程朱理學盛行的時候,是儒家最腐朽的時候。王陽明為了辯駁程朱理學,提出了“心即理”的觀點。
  程朱理學乃是格天下之物,而理自現,主張問學致知。但王陽明認為,“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他認為,應當加強自身修養,為善去惡,知行合一。我心即宇宙,格物致良知。
  王陽明的理論雖然是唯心主義,但是在人的自我修養上,是具有積極意義的。這也是逐漸沒落的封建地主階級最後一次活水注入,不但給華國近現代史影響巨大,也對整個東亞文化影響巨大。
  宿誼的爺爺就是對陽明學十分尊崇,退休之後就專門研究這個。雖然宿誼覺得,整個宿家大部分人都沒有做到“格物致良知”,但為了做一個能得到家中很多優待的好孫子,宿誼對陽明學也研究頗深。
  不,其實他完全不叫研究,而是死記硬背而已。你不能指望一個理科技術宅對儒家學說研究有多麼深刻,他也就背了些觀點而已。
  現在,他把千年後王陽明大學問家的觀點拿來忽悠古人,瞬間自己就高大上起來了。
  古代讀書人無論哪個學說學派,其最終目的,是達到“立德”、“立功”、“立言”這“三不朽”。王陽明正是達到了這“三不朽”的讀書人的楷模。王陽明的學說,無論你同意或是不同意,都不會忽略他言論中那昭昭正氣。
  宿誼用抑揚頓挫、如同詩歌朗誦的語調,慢條斯理的陳述著,或者背誦著王陽明的經典著作。看似和慕晏問答不搭,但又恰好符合了清談那神秘主義和繞彎子的形式。
  慕晏作為聖眷正隆的皇帝心腹,自然心中也是有抱負的。漸漸地,慕晏被宿誼口中所說話語吸引,一場清談,變成一方說話一方聆聽,其勝敗自不用多說。
  宿誼說得口干舌燥,又喝不下那杯怪味茶湯,便匆匆做了總結:“何為好?何為惡?”
  來,放大招收割人頭!宿誼話鋒一轉,背誦了兩段《岳陽樓記》。
  若夫霪雨霏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大招放完,人頭順利收割完畢。慕晏已經滿面通紅,姣好的面容更添了幾分嬌艷。他拱手彎腰,用十分佩服的語氣道:“河清認輸。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吾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宿誼做謙虛狀。
  把王陽明和范仲淹都搬出來了還鎮不住你,老祖宗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第14章
  輸過一次之後,慕晏對宿誼態度更加親近了一些,心中大概對宿誼的本事更加相信了些。
  管家非常殷勤的給慕晏添上熱乎乎的茶湯。然後他一看宿誼杯子還是滿的,便沒有管宿誼。
  宿誼實在是口干舌燥,忍無可忍,終於說到:“給我換一杯白水。”
  管家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面紅耳赤的端著宿誼那杯動都沒動過的茶湯離開,很快就端了一杯溫度適宜的白水過來。
  宿誼按捺住牛飲的沖動,用優雅的姿態喝了兩口水,終於緩解了口渴。
  這管家一心都在服侍好慕晏身上,對於宿誼這個主人可真是忽視了。
  不過也有可能是管家以為所有人都喜歡喝世家貴族中流行的茶湯?不管怎麼說,沒把心思放在宿誼身上就是。
  這也難怪,即使有太子已經整治過一番了,但這些人心中還沒習慣宿誼這個主人。即使知道不能得罪,但也不可能事事貼心。
  慕晏調笑道:“看來道長過得並不舒坦啊。”
  管家立刻跪下請罪。
  宿誼感覺十分沒意思。真心要請罪的話,在他開口要水的時候,這管家就該跪下請罪了吧。剛才那管家雖說有些尷尬,但並沒有擔憂害怕的意思。但慕晏一說話,管家立刻就跪下請罪了。
  也不知道誰是客人,誰是主人了。
  這管家還是新換上的就這樣,那被換掉的那位管家是不是連杯水都不給自己倒了?他記得這管家的賣身契已經由太子給自己了,還這麼沒眼色。
  宿誼懶得和這些人一般見識。他見過的類似的人多著,當年他別墅那管家不也是這樣。
  宿誼平靜道:“我這個空降的主人,他們不習慣正常,之後總會慢慢習慣的。實在習慣不了,換掉就成。”
  在萬惡的封建主義社會,難道還缺伺候的人嗎?
  說罷,宿誼揮揮手,讓管家下去,別老杵在這裡。
  管家聽宿誼說話之後,身體一僵,神情有些恍惚的退了下去。
  慕晏冷冷看了那人一眼,然後笑著對宿誼道:“何為空降?”
  宿誼道:“就是字面意思,憑空出現。”
  慕晏點頭,轉換話題道:“宿道長擅長清談,我有兩三好友,以後約道長一同踏青,可否賞臉?”
  宿誼似笑非笑的看著慕晏,道:“其實貧道不喜清談,不願與別人清談。”
  慕晏驚訝道:“這是為何?”
  他見過的道士甚至和尚,沒有一個不談玄學的。不談玄學,如何傳道?
  宿誼淡淡道:“知道太陽為何東升西落嗎?知道月亮為什麼發光嗎?知道大地的形狀嗎?知道在人類出現之前是何種生物主宰大地嗎?……”
  宿誼一口氣拋出十幾個問題,問得慕晏目瞪口呆。
  宿誼低頭喝了一口白水,然後繼續用十分寂寞的語氣道:“你會和什麼都不懂的人一起清談嗎?”
  慕晏突然被鄙視,半晌沒緩過神來:“這些問題道長都知道?”
  “當然。”宿誼道,“若你能離開大地,也能知道大地的形狀。即使不能離開大地,只要借助一些器具,也能觀測到月亮和星星的形狀,從而推斷出我們所生活的大地的形狀。若是有材料,貧道做出一架天文望遠鏡,慕大人可來看看。”
  慕晏頓時驚呆了。還能看見星星月亮?這是真話還是假話?不過看宿誼那麼淡定的模樣,再加上其神奇的談吐,慕晏居然在聽了宿誼的話之後,並沒有懷疑宿誼話中的真實性。
  不過,若宿誼的來歷真如他們推測的那樣,是得道高人,為救太子自毀道行。那麼就算宿誼現在是個普通人,但他曾經站到了比所有人都高的高度,擁有比所有人都廣闊的知識,那他的確不願意和人清談。
  就像是他自己,不會願意和才上蒙學的稚兒清談一樣。
  慕晏理智上覺得自己應該懷疑一下,但感情上卻認為宿誼的態度不像是說謊。半晌,慕晏歎息道:“可惜了,道長方才一番清談如此精彩。”
  宿誼笑道:“其實,剛才貧道所說所有理論,皆不是出自貧道。”
  慕晏再次大驚。今天他受到的驚喜有點多:“道長是說笑吧?河清自認也算飽學,並未聽過。”
  宿誼微笑道:“之前所說‘眼開則花明,眼閉則花寂’,是一位名叫王守仁的大儒所說的話。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人稱陽明先生。我心即宇宙,格物即良知,乃是陽明學的核心內容。”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則是另一位大儒范仲淹的《岳陽樓記》的內容。其最後一段全文是,‘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宿誼端起水杯,看著更加目瞪口呆的慕晏,繼續刺激道,“若是慕大人喜歡,貧道可將《岳陽樓記》默寫給慕大人。”
  慕晏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他干笑道:“道長果真是說笑了。別說若真有如此大儒,怎不聞名於世?就說那岳陽樓,我可從來沒聽說過有此樓啊。”
  他跟著先皇和當今皇帝南征北戰,哪裡沒去過?真有被人寫下如此恢弘文章的樓閣,怎麼也該有點名聲吧?
  宿誼道:“對了,是貧道忘記了。現在那裡還不叫岳陽,而叫巴陵。巴陵城樓慕大人可聽說過?”
  聽過,當然聽過!我還跟隨先皇在巴陵城樓上閱過兵!
  若是巴陵城樓,題詩題文者的確不少。但……
  “何為‘現在那裡還不叫岳陽’?”慕晏總覺得今天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宿誼微笑道:“就是現在罷了。”
  慕晏干笑:“道長還能看到未來?”
  宿誼道:“現在自然是不能的。不過,慕大人可聽說過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慕晏覺得腦袋有點暈。
  宿誼笑問道:“慕大人今日出門邁的哪只腳?”
  慕晏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邁的哪只腳。
  宿誼並未等慕晏回答,便自己說道:“假如慕大人今日邁的左腳,那麼現在你在和貧道聊天;而若慕大人邁的右腳,可能腳下不小心踩著石子摔了一跤,然後紅薯摔沒了。紅薯摔沒了,慕大人自然不會再來和貧道分享紅薯,也不會詢問紅薯之事,更不會和貧道清談。那麼那之後的未來,就和現在不一樣了。”
  “這個世界有著無盡的選擇,自然衍生出無窮的分支。每一個分支,都是相似而不相同的平行世界。在這個世界,慕大人為光祿勳;但在其他世界,慕大人可能更喜歡吟詩作對一些,當了一個文官也未曾可知。”宿誼如願以償的看著慕晏眼睛已經完全畫圈圈了。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大笑道:“慕大人當真了?哈哈哈哈,貧道開個玩笑而已。貧道哪有哪個本事,知曉那麼多事。這不過是幾個故事而已。慕大人就當話本評書聽吧。”
  說罷,宿誼又補充道:“就和石道長的故事一樣,都是虛構的故事而已。慕大人可千萬別當真啊。”
  慕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咬牙切齒,還是做出恍然大悟一同大笑的表情:“那宿道長為何不喜清談?”
  宿誼微笑:“因為貧道才疏學淺,恐下次就暴露自己的無知了。”
  慕晏又問道:“道長所說真是故事?”
  宿誼微笑:“自然是故事。”
  慕晏忍了半天沒忍住,黑著臉告辭。
  宿誼這廝還笑瞇瞇的送客到門口,歡迎再來啊慕大人!
  慕晏走進自己大門前,回過頭很沒好氣的對宿誼道:“《岳陽樓記》給我抄一份。”
  宿誼微笑:“好。”
  慕晏進門,關門,把宿誼關在門外,一點沒有請宿誼進門的意思。
  宿誼摸摸鼻子。今天這個逼是不是裝過了?


第15章
  慕晏氣沖沖揮袖回家,旁邊管家李程看的一臉擔憂,忙用眼光詢問慕晏的貼身小廝,卻見貼身小廝臉上並無主人被怠慢的憤慨之情,反而是一臉……崇敬?
  不知道這時候用“崇敬”一詞來形容小廝的表情對不對,反正就是看見神靈顯靈那種表情。
  李程一頭霧水。老爺去了一趟隔壁,到底發什麼什麼事?
  不過慕晏甩著袖子進了內院的時候,表情就平靜了許多。似乎心氣已經順了。
  大概只是普通口舌?老爺看起來不像是真的生氣。李程心裡的警報解除了。
  “老爺,王大人來了。”李程道,“就在書房。”
  慕晏眉頭一挑,臉上又帶了一絲郁悶:“太陽都快落山了,他來干什麼?趕出去!”
  李程還沒回答,就聽見屋裡傳來一戲謔的聲音:“唉唉,河清啊,你怎麼這麼對你的摯友。”
  “我沒有你這種摯友。”慕晏看著從自己書房中走出來的人道,“你來干什麼?天晚了,送客。”
  來人穿著寬大的玄色衣衫,露出裡面淺灰色的吊帶衫,風一吹,袖子袍子輕輕揚起,看上去頗有些仙風道骨,迎風歸來的模樣。
  慕晏腦海裡瞬間閃過宿誼的臉。
  宿誼長相稚嫩,一身道袍裹得嚴嚴實實,頭上道髻梳得整整齊齊,半點沒有故作瀟灑的樣子,但就是讓人看上去就知道其脫離世俗之外,不是凡人。
  再看看眼前這個,慕晏心中更嫌棄了。
  “作為摯友,想和你秉燭夜談抵足而眠不行嗎?”來人故作幽怨道。
  慕晏呵呵一笑:“太丑,拒絕。”
  來人表情更幽怨了,他對著李程道:“李管家,你說我真的長得丑嗎?”
  李程恭敬道:“王大人自然豐神俊朗。只是比起我家老爺來,差遠了。”
  那王大人嘴角一抽,對慕晏道:“你家管家和你一樣,嘴上不討喜。”
  慕晏見那人終於收起了那副令人作嘔的表情,心裡舒坦一些,他揮手讓李程離開,也不看那人,直接走進書房,邊走邊道:“說吧,為了什麼來的。就你那整日待在家中不肯出門的樣子,無事會這麼晚登門?”
  那人跟著慕晏走了進來,攤手笑道:“誰讓我和你是摯友?家裡就讓我來了。”
  慕晏在書桌前坐下,因天色漸漸昏暗,小廝點燃了燈罩裡的蠟燭,又給兩人端來了蜜水。
  慕晏抿了一口蜜水,道:“是為太子,還是宿道長?”
  那人笑道:“太子以後有的是機會接觸,自然是為了宿道長。宿道長進宮之時,我家老爺子也在。老爺子回來之後對宿道長贊不絕口,據說一向念叨著‘子不語怪力亂神’的顧老頭也對其沒有惡感,這還真是難得。”
  慕晏嗤笑道:“顧大人只比你大五歲,恐怕擔不得‘老頭’二字吧。”
  那人道:“這不是年齡的問題,而是心態的問題。老頑固嘛。”
  慕晏又是一聲嗤笑,不再就這件事談論下去。
  慕晏一點不意外會有人向他詢問宿誼的事。宿誼表現的如此神奇,皇帝陛下又特意下旨不讓他人打擾,旁人肯定有好奇心。
  只是皇帝陛下是自己手握兵權打出來的天下,底氣很硬。這些世家大族不能不給皇帝陛下面子,既然陛下說別去打擾宿道長,自然他們也不好貿然上門。
  不過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該知道的早晚都會知道。
  皇帝陛下既然選擇了那個莊子作為宿誼的住處,選擇了自己作為宿誼的鄰居,意思就是讓他成為和世家溝通的橋梁。
  這種事,他經常做,已經習慣了。
  慕晏一邊是傳承已久的世家望族,底蘊深厚,即使現在家中只剩他一人,其余人也不敢輕視;另一方面,他又是皇帝心腹。
  所以許多事情,皇帝都通過慕晏傳達給世家。慕晏就相當於世家和皇權中的緩沖劑。
  慕晏將紅薯之事隱過不提,其余全盤托出——反正也沒有什麼不可說的,正好可以讓人分享一下自己心中的郁悶。
  若是宿誼在一旁,一定會十分驚訝。慕晏居然把兩人清談幾乎重復的一字不漏,可見記憶力十分驚人。
  聽著慕晏重復兩人清談,王姓公子先是臉上帶著幾分玩味,然後神情越來越嚴肅,而後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帶慕晏復述宿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後,王姓公子拍案叫好,神情十分激動:“如此智者,我也想與他口談一局了!”
  慕晏冷笑道:“知道太陽為何東升西落嗎?知道月亮為什麼發光嗎?知道大地的形狀嗎?知道在人類出現之前是何種生物主宰大地嗎?”
  王姓公子一臉疑惑:“怎麼突然問起這些?”
  慕晏仰天長歎道:“宿道長與我清談之後,告訴我他不願與旁人清談,只此一局罷了。他拋出這些問題,然後道,你會和什麼都不懂的人一起清談嗎?”
  王姓公子嘴角一抽:“這些他都知道?”
  慕晏幽幽的看向王姓公子,看得那人心裡一陣發毛:“誰知道呢?對了,他還說,之前清談的理論,都不是他自己的,不過重復先賢所言。”
  王姓公子道:“胡扯!我怎麼沒聽過?”
  慕晏道:“我也是這麼說的。”
  然後,慕晏就把讓自己三觀破碎的那一番話重復了一遍,果不其然看著王姓公子也一副搖搖欲墜的表情:“少弘兄,你可還好?”
  王少宏道:“……好像不怎麼好了?宿道長所說是真的?”
  慕晏慢悠悠道:“道長不是說了嗎?他只是才疏學淺,怕下一次無話可談而已。那只是故事,只是虛構的故事而已。”
  王少宏問道:“你信?”
  慕晏道:“信如何?不信如何?”
  王少宏低頭沉思。
  慕晏說得對。信如何?不信如何?
  信的話,你讓宿道長拿出證據嗎?但宿道長說是虛構的故事啊。
  要是不信……呵呵。
  王少宏即使沒有見過宿誼,也說不出“不信”二字。
  且不說宿道長究竟有多麼神奇的手段,才會讓癡傻多年的太子一朝痊愈。就說那王陽明和范仲淹的故事,那是編能編的圓的嗎?
  若這真是編的,那王陽明和范仲淹故事中所有詩文和思想,都是宿道長本人的囉?且不說宿道長作為道士,並未出仕,不大可能寫出那等感慨。倘若真是宿道長所有,那宿道長其才華更是令人驚歎。
  王少宏心裡癢癢的,跟誰在撓似的。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見見那神奇的宿道長了。
  可陛下明令靜止,他不好當那出頭鳥啊。
  於是王少宏眼巴巴的看著慕晏,直看得慕晏汗毛都豎了起來:“好兄弟,下次帶我去見見宿道長唄?”
  慕晏正要冷酷無情的拒絕,突然聽到隔壁大喊“走水了”。
  慕晏和王少宏對視一眼,兩人立刻沖出門外,看向隔壁滾滾濃煙。
  慕晏對管家吼道:“快去幫忙救火!千萬不能讓宿道長傷到!”
  慕晏一邊說一邊朝著門外走去,看上去是要親自指揮救火的樣子。
  當他來到隔壁門口,見宿誼已經披著袍子站在門外。他見宿誼頭發披散,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似的。
  慕晏焦急道:“道長可好?”
  宿誼對慕晏微笑道:“無事。我當時並不在房中。”
  宿誼膽子都快嚇破了!慕晏走後他就沐浴睡覺,但這個時候又沒有吹風機,他頭發又那麼長,即使擦了很久,但頭發還是水氣未干,他可不願就著濕噠噠的頭發睡覺。於是他准備去院子溜達溜達,等頭發干了再睡。
  離開屋子的時候宿誼沒點蠟燭,門口小廝不知道做什麼去了沒守著,宿誼徑直去了書房也沒人發現——只能說,果然這群下人在被太子鞭策了之後,還是對宿誼不怎麼盡心。
  不一會兒,宿誼就聽到有人喊走水了,出書房一看,著火的范圍,正好包括了自己睡的那間房。
  宿誼白天還想著自己現在還算安全,結果現在就被現實狠狠的打了一耳光。


第16章
  宿誼滿腦子被“臥槽嚇死了”的大字幕刷了屏,但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那清澈的目光看著濃濃的煙霧,似乎還帶著一絲悲天憐人。
  其實他只是腦袋被嚇得短路了而已。
  王少宏觀察著宿誼。宿誼身上披著寬大的道袍,夜風輕輕一吹,道袍和披散著的頭發隨著微風輕輕飄起,再加上那淡然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宿誼就要乘風而去,羽化登仙似的。
  這個時代所推崇的男子的長相是越精致越好,像慕晏那種,正是當下時興的美男子。
  宿誼的長相卻不是雌雄莫辨的精致,而是一種讓人從內心生出好感的平和之相。乍一看並非驚世美男子,但越看越耐看。
  若是有人見過皇後早逝的父親,就會發現,宿誼的長相與皇後父親極其相似。皇後的早逝的父親常年臥病在床,見過的人並不多。即使見過,健康的人,和病中的人相貌也是不同的。
  這是一個顏控的時代。昱朝的世家子弟沿襲了東漢末年那些世家望族的壞毛病,不但對待庶族子弟擁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鼻孔都朝著天上去了。就算遇到同等世家的人,若是自己看不順眼,那也是各種陰陽怪氣都表現在臉上,半點不會遮掩。
  但若是臉足夠好看,即使是庶族,也會受到禮遇。
  何況宿誼是道士。道士並非世俗中人,自然不會用世俗的三六九等去衡量一個道士。王少宏剛在“摯友”那裡被宿誼震驚了一下,現在又覺得宿誼這張臉很符合自己眼緣。平日張狂荒誕的王家小郎君,此刻表現得彬彬有禮,似乎是一個很好脾氣的普通讀書人似的。
  宿誼回過神來的時候,終於注視到了慕晏身邊對著自己微笑的男子。
  慕晏見宿誼看了過來,才介紹道:“這是王博源,王家三郎。”
  這是什麼介紹?王家?宿誼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太子曾經說過的京城幾大特別牛逼的世家中,太傅王家是其中之一。
  那麼直接介紹王家,就是王太傅之家?
  宿誼絞盡腦汁在猜測那王博源是哪個王家的三郎時候,王博源則以為宿誼的淡然是對世俗權勢的淡漠。
  王家在漢朝時便是世家望族,雖然多經沉浮,延續至今,只說底蘊便屹立於所有大世家的頂峰。一說王家,誰都知道,誰都會露出敬仰之情。
  王博源剛開始心裡有些堵,但一想到宿誼是個道士,道士哪管世俗之中誰比較厲害?那些道觀寺廟中的“得道高人”在面對他家時,不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態度。
  不過為什麼之前面對那些人自己不覺得心堵,現在見宿誼這樣,心裡卻有些不舒服?
  王博源想了想,再看看宿誼那一如既往的溫和微笑,和那足夠禮貌但除了禮貌之外沒其他含義的問候,恍然大悟。
  大概是因為,那些“得道高人”雖然不卑不亢,但那是在知道王家的權勢之後的不卑不亢。而宿道長這樣子,就像是從未聽說過王家,並不知道王家有多厲害似的。宿誼在聽到慕晏介紹自己之後,所表露出來的態度,就像是對待友人的友人的態度。
  王博源心想,這是真的對世俗毫不在意啊。既然如此,宿道長為何要自毀道行去救太子,難道真的是因為易家天命所歸嗎?
  王博源卻不知道,宿誼不是不把他們王家當回事,而是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那是哪個王家,後來即使猜到了,但一個並非此時代的人,自然也做不出來這個時代的人在聽見世家望族時流露出來的尊敬和羨慕。
  王博源在想通之後,把自己心底那點不舒服壓了下去,對著宿誼拱手回禮微笑道:“道長喚我少宏即可。”
  王少宏?宿誼腦袋一瞬間閃現了一個歌星的名字,然後笑容也不由真切了幾分。
  那個歌星有幾首歌還是不錯的。
  慕晏見宿誼露出的笑容,心裡有點不舒服。
  宿誼一直對他淡淡的,怎麼一見到王博源就笑得這麼開心?
  宿誼表示,這並不是開心,只是差點笑場。
  原諒他笑點比較低。
  慕晏不動神色的挪動腳步,站到宿誼和王博源之間,拉著宿誼繼續表達自己的關心之情。
  宿誼看著自己被拽著的手,心裡有點尷尬。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干什麼。
  王博源哪不知道自己這親密好友的意思。被慕晏這麼一激,王博源對宿誼剛降下來的熱度又上升了一大截,立刻上前一步拉著宿誼另一只手,也開始表達自己的關心之情。
  宿誼目瞪口呆。這兩人是干什麼?那位王三郎同學,我和你很熟嗎?慕大人,其實我和你也不是很熟。
  宿誼苦笑道:“謝謝兩位大人關心,貧道無事。”
  把老子的手放開!你們兩個要干什麼!
  慕晏和王博源對視一眼,互相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戲謔的笑意。他們同時放開手,幾乎是異口同聲表達自己關心則亂的歉意。
  宿誼收回手。這時候又只能微笑就好了。
  話說他來到京城之後,就是不斷微笑微笑微笑,他可以哭嗎?
  三人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慕晏邀請宿誼在他家中暫住一晚。
  宿誼見著莊子裡亂糟糟的樣子,知道今晚上不可能在莊子裡睡覺,便同意了。
  慕晏用眼神示意王博源快滾,王博源則非常自來熟的湊到宿誼身邊,開始聊些道學問題。
  宿誼雖然是個理科生,但死記硬背了許多後世的道家典籍,並且看過了許多玄幻小說(?)。雖然他不一定聽得懂王博源所說的話,但他可以找些相似的話拿出來說。
  雖然好像有點各說各話的樣子,但這樣才顯得他足夠神秘啊。
  反正王博源似乎對宿誼的回答很贊賞,並且開始邀請宿誼清談了。
  清談,又是清談,清談你妹啊。
  宿誼心很累。
  就算會死記硬背,但他記著的就那麼多,多談幾次就露餡了好吧?為了長久的裝逼裝神棍,他說什麼也不能答應。
  於是宿誼一副“寶寶才疏學淺寶寶就是不干”的態度,把王博源的請求都推了出去。
  王博源十分無力,他都放出“你不答應是不是看不起我看不起王家”這種終極大殺招了,宿誼還是“寶寶就是不干你奈我何”的態度。
  他還真拿宿誼無可奈何。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宿誼一孤家寡人小道士,他能拿什麼威脅人家?
  慕晏在一旁聽著,肚子都快笑痛了。
  比起宿誼現在的簡單粗暴,宿誼對待自己,那真是如輕風細雨一般溫柔了。明明不願清談,但仍與自己清談一局之後,才說出理由。
  王博源也是如此想的。
  宿誼已經非常累了,又受了驚嚇。在慕晏給他安排好客房之後,因在之前已經洗漱過了,現在頭發也干了,宿誼便直接睡了。
  慕晏對王博源道:“你怎麼還不走?”
  王博源幽怨道:“他對你與對我為何如此不同?”
  慕晏指著自己的臉道:“這不是顯而易見?”
  王博源哭笑不得。雖然比不上慕晏,但他也是聞名的美男子吧?怎麼在慕晏這裡,就好像自己長得不堪入目似的?
  兩人從小到大玩笑慣了,王博源也不生氣,嘲笑了慕晏的自戀一番後,丟下自己明天還會來的話,又去慕晏酒窖裡搜刮了一堆好酒之後,才施施然離開。
  慕晏對著每次來都要拿些東西走的王博源,笑罵道“賊不走空”,待王博源走後,慕晏的臉才沉了下來。
  “更衣,我要進宮。”慕晏歎息了一聲。
  希望這次火災,只是意外吧。
  嘿,怎麼可能。
  ...................................
  宿誼的莊子走水之事,宮裡也很快得知了。
  太子急得跳腳,若不是宮門已經下鑰,太子立刻就要出宮。
  實際上太子現在也想直接去找皇帝,要求出宮,但被皇後的人攔住了。皇後的人告訴他宿誼毫發無損,現在在慕晏家中客房睡下了,讓他稍安勿躁,不要打擾宿誼休息,有事明日再去。
  太子這才知道,皇後原來一直有在宿誼身邊安插人保護。
  皇後讓太子裝作不知道,明日看她傳話再行事。太子雖然心急如焚,但知道宿誼毫發無損後,且自己手段稚嫩,又剛和皇帝吵了架,現在的確不是任性的時候,他便憂心忡忡的就寢了,希望一閉眼一睜眼就是天亮。
  既然那是皇莊,皇後自然在那莊子有人。在縱火的時候,皇後的人已經發現。不過他看到宿誼在書房,離縱火的後院非常遠,為了不暴露自身,他便沒有阻攔。
  並且他聽皇後指示,皇莊中人雖然被太子敲打了,但是核心還是那些人。皇後讓他尋個,或者制造個大錯誤,好找到可以大規模換人的理由。
  縱火之人為剛上任的管家,皇後之人立刻將其制服並問出緣由,在慕晏進宮之時,皇後已經得知了前因後果。
  皇後聽聞有人害宿誼,差點暈過去,後知道宿誼無事之後,才緩過氣來。
  安心之後,皇後立刻飛速的思索起來此事要如何利用。在想好計劃之後,皇後就派人安撫住太子,自己稍作打扮之後,等待時機,准備面聖。


第17章
  從那管家的交代的縱火動機,簡單到匪夷所思。
  太子早晨因先前的管事怠慢宿誼發作了一番。在皇帝賜下莊子的時候,太子手上擁有所有人的賣身契。為了殺雞儆猴,太子邊將原來那管家作為典型,讓侍衛直接將人拖出去,交給人牙子轉賣了。
  平日裡皇莊裡這些管事借著皇家的名義傲得很,連京中一些小官小吏見著這些管事,都得給幾分薄面。
  一個莊子的管事,因些許怠慢就被人拖出去發賣了,普通人家也少見。能做到管事這位置上的人,哪能沒有點關系?
  但主人家真要動真格,之後一些小人怎麼使絆子那是後話,在當時,什麼關系都是屁話。
  太子此番敲打讓莊子上很多人惶恐了一下,不過這個時代的人大概都有門第偏見,宿誼一無根無底的道長,又剛進宮第二天就被賜下莊子,這些下人又沒那本事得到更多的消息。所以即使看在太子對宿誼和善的前提下,對宿誼多有恭敬。但真要恭敬到把宿誼當做真正主人的地步,一時半會兒肯定是不可能的。
  且很多人並不相信太子真是因為宿誼發作前任管事。他們以多年來作為皇家僕人的經驗來看,肯定是管事或者管事那一脈的人惹到太子了,太子借此事發作而已。
  太子處理完前管事之後,直接提拔了原來的副管事上來。那副管事本想好好做的,但他在慕晏來的時候,只一心想討好慕晏,在慕晏面前露臉,忽視了宿誼,且被宿誼點出來了,慕晏似乎也對他很不滿。
  原本他並不信先前的管事是因為怠慢宿誼而被發賣,但在看到慕晏也對宿誼很是尊敬,管事突然惶恐無比。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真沒幾分眼色是不可能的。開始管事看不起宿誼,但慕晏對宿誼的態度,以及回想太子對宿誼的態度,管事擔憂太子是否真的是看重宿誼。
  當宿誼對慕晏說“實在習慣不了,就換掉”,並讓管事退下之後,管事心中的惶恐達到了最高點。他利用自己的人脈,去探尋宿誼的消息來歷。當得知太子是被宿誼治好之後,管事就坐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會步前管事後轍。
  在這個時代,下僕被轉賣不一定沒有活路,但因怠慢主人被轉賣,之後下場肯定好不到哪去。皇莊的管事比普通的地主過得滋潤的多,他被轉賣,就跟思路差不多了。
  這個管事本就是個混不吝的,性子極差,只因宮裡有些關系,又對上頭很是巴結,才坐穩了副管事的位置。這次他狗屎運補為管事,本正飄飄然,一想到馬上可能跌落塵埃,這極大的心理落差讓他惡從膽生。
  且因性子太差,打死了前任老婆之後,即使他有點小錢,但到現在也沒女人肯嫁他,前任老婆也沒留下子嗣,他父母又早死了,所以算是身無牽掛,做事就更絕一些。
  管事以己度人,總覺得宿誼會向太子告狀,慕晏會為了討好太子而告狀,自己肯定死定了。他想著既然自己死定了,也不能讓宿誼好過。反正都是死,不如一把火燒死宿誼,拉宿誼墊背。
  至於宮裡那些照顧他的關系,以及莊子裡其他人會不會因為他而受到牽連,他自然完全沒考慮過。
  聽起來,這的確匪夷所思,但皇後略一思索,就判定這是真話。
  她去過那莊子小住過,對那副管事有印象,早覺得這人心術不正。皇後閱人無數,對人性很了解,對那些世家和暗地裡蠢蠢欲動的人也很了解。她知道在情況不明的前提下,不會有人針對一個小道士。
  即使那個小道士“治好了”太子。
  他們就算要因為太子“病愈”遷怒宿誼,也會在對太子試探,並確信廢除太子這條路行不通之後才會這麼做。
  不是他們不敢出手,而是看不起宿誼這個小道士而已。
  但皇後卻知道,皇帝不一定會相信。
  雖然這件事肯定會以這個定論結束,但皇後深知皇帝的多疑,她知道皇帝肯定會懷疑一個下人,因為被宿誼不冷不熱的訓斥了一句,就膽敢下手殺人。
  皇後將發髻撥弄了幾下,將鳳釵斜著插入發髻,讓自己頭發看起來有些凌亂,但並不失美感。她將臉上多施了些粉,並未在兩頰及唇上點上胭脂,讓自己看上去蒼白無力,楚楚可憐。
  皇後雖然已經三十來歲,但容貌半點不顯老,反而因為時間的沉澱,在成熟嫵媚和雍容華貴中自由切換,即使剛進京時因為和皇帝幾年的兩地分隔讓皇帝對其不冷不熱,只有對嫡妻的尊重和對犧牲嫡長子的愧疚。但如今宮中眾多妃嬪恩寵輪流轉,皇後得到的那份恩寵,卻一直如磐石一般毫不動搖。
  如今皇後故意扮柔弱,因和平日反差極大,反而更顯悲傷的情真意切,讓人心酸心疼。
  皇帝看見匆匆過來,跪倒在地,神色悲戚的皇後,心中就是如此感受。
  嫡長子祭天之後,皇帝心中愧疚逃避,很是不安,甚至有些難以面對皇後。但皇後雖然思念長子,卻從未在他面前表現任何不滿,反而寬慰他,告訴他孩子是為了他們一家而犧牲,不會怪罪他們。並且長子有福,不一定就沒命了,說不定被仙人接走了,成了仙童也說不定。
  有皇後溫言勸慰,有一個人為自己分擔痛苦,皇帝心中輕松許多,兩人感情也越發親密。
  皇帝知道皇後一直思念長子,在知道長子活著的時候更是徹夜難眠。只是因為不暴露先帝拿嫡長孫祭天的丑聞,才壓抑自己。
  皇後私下對皇帝痛哭一場,並稱長子雖因天道規則不得再入皇家,她不能與兒子相認。但只要看著兒子好好的活著,她就滿足了。
  在太子任性的時候,也是皇後勸說太子,讓太子認識到自己錯誤,並主動在他面前悔過。
  現在得知居然有人害長子的時候,皇後心中痛苦難受可想而知。
  “陛下,宿道長之事並無他人知曉,”皇後強忍著悲傷道,“但宿道長治好了我兒之事已經傳開了。甚至有人傳言宿道長前來相助,是如伊尹之於商湯王,姜子牙之於周文王,蓋因易家天命所歸,為真龍天子。妾身一直惶恐會有人因此對宿道長不利,沒想到會這麼快。”
  “妾身知陛下憤怒。但世家勢大,族人蠢動,那些雖被陛下收復,但心中不一定服氣的人也虎視眈眈。陛下若是貿然嚴查,定會平生許多枝節。妾身勸陛下就此收手,全當那僕人自己膽大包天,謀害主人定案。”皇後哽咽的說完話之後,突然俯身痛哭,“陛下啊,妾身知道該如此行事,但是妾身心痛啊!明知道有人謀害我兒,卻只能就此收手,妾身心中不甘啊!永康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小的一團,慢慢成長為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妾身永遠記得陛下扶抱著永康,不厭其煩的教他說話的模樣。那是妾身心中最美好的回憶。”
  “好不容易失而復得,卻連為他追查凶手都做不到,”皇後泣不成聲,“妾身寢食難安。”
  在慕晏稟報之後,皇帝本就不相信一個下僕會如此大膽莽撞,現在聽皇後一說,他頓時意識到了宿誼治好太子之事,對於昱朝的重要性。
  太子若有差池,等於昱朝江山不穩。昱朝才剛建立五年,天底下不服氣的人多得是,那些自詡高貴的世家更是冷眼旁觀,即使暫時被他壓制,但心中指不定在謀劃什麼。
  每個朝代的開國帝王,定有異象預示,且神人相助。其他人並不知道宿誼是他兒子,只知道宿誼是隱居山間,為救太子特意下山,自損道行的得道高人。手段神奇,且不慕名利,不願入朝為官,在他們看來,宿誼可不就是古時傳說中那些輔佐命定之人成就帝業的能人異士?
  在漢武帝時期,便宣揚“君權神授”,君王受命於天,稱“天子”。為了表示自己獲得帝位的正統性,每一個開國帝王都會宣揚些自己的神異之事。
  皇帝本就在思索宿誼之事今後如何處置,想著讓宿誼處於邊緣地位,盡量淡化宿誼的存在感,讓其富足康順一生。
  但皇後這麼一說,皇帝心中立刻有了其他想法。
  且他自己都有些相信,那不是借口,而是真相了。
  他長子本就奇異,祭天之後還能生還,且習得真正道行本事。如今長子雖道身已毀,只是凡人。但即使是凡人,那也不是普通的凡人。
  這個時代講神靈,講氣運,皇帝立刻就往神神叨叨的方向想去了。
  且皇後的話,喚起了皇帝對長子幼年時候的記憶。
  皇帝子嗣不豐,且常年在外征戰。長子是皇帝唯一看著出生,並參與了其幼年成長的兒子。皇後懷上幼子的時候,皇帝已不在家中了。
  之後因多年未見,原本的父子之情也淡了。但皇後重新提起,皇帝重新回憶起當初點點滴滴,只覺父愛又重新湧起。
  皇後趴在地上,眼露諷刺。
  皇帝最是絕情,又最是希望普通人的感情。皇帝曾親自參與長子成長,是皇後留下的殺手鑭之一。只長子亡故了,皇後為避免皇帝惱羞成怒,便從不提起。
  現在長子回來了,她自然要提一提,為長子討些好處了。
  昱朝受天命而立的象征,豈不正好?


第18章
  宿誼一覺睡醒,被一大堆賞賜埋了。
  剛睡醒的宿誼有點懵。雖然自己差點被火燒了是有點淒慘,得點安撫是理所當然的,但這賞賜也未免太多了吧?
  聖旨還把他“治好”太子之事特意拿出來說了一遍。宿誼想了想,這該不會是兩者合一的賞賜,才這麼多吧?
  這麼一想,宿誼心裡就淡定了。
  他也沒考慮,為什麼在宮裡的時候不嘉獎,現在嘉獎。
  對了,莊子不算。那不是給宿道長的獎勵,而是給失而復得不能相認的長子單純一個住的地方而已。
  宿誼不明白這些彎彎道道,很淡定的就把賞賜接了。
  現在他只知道自己穿越的這個身份是帝後的長子,那麼帝後給再多賞賜他都很淡定。大概就是補償罷了。
  但慕晏則神情復雜的看了宿誼一眼。
  現在皇帝這麼高調,明顯是要把宿誼推到台前了。這樣對宿誼,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在慕晏看來,若宿誼有心享受榮華富貴,自然是好事;若宿誼對這些並不感興趣,那就是麻煩事。慕晏對宿誼了解不深,並不知道宿誼是何種想法。
  宿誼……自然是什麼都沒想。他腦袋裡還沒那根弦。
  不過慕晏不知道宿誼的真實身份,若他知道了宿誼的真實身份,那麼就不會有此疑問了。
  讓宿誼在京中不被人狗眼看人低倒是其次,宿誼被皇帝這麼高調的捧著,被意外身故病逝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即使太子繼位之後,對這位兄長忌憚了,也只能繼續捧著宿誼。若宿誼自己不作死,新皇也不能把宿誼怎麼樣。
  皇後不遺余力的給宿誼塑造神化的形象,就是給宿誼打造一個免死金牌。
  宿誼不知道皇後的苦心,不過即使不知道,他若是有機會,也會對皇後表示一下孝心。畢竟這是身體原主人的願望。
  不過宿誼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機會為皇後做什麼。
  因莊子被燒,即使發現很快,但也造成了一定損失。慕晏非常熱情的邀請宿誼繼續住下,太子也前來邀請宿誼去東宮暫住。
  宿誼想了想,還是選擇打擾好鄰居。
  宮裡規矩太多,他吃不消。老是弓著背走路,還跪來跪去的,腰椎頸椎膝關節都會出問題。
  太子有些受傷:“道長是生氣了嗎?”
  宿誼疑惑:“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低頭,沮喪道:“父皇說我了,說我之前的事做得不對。打發管事做得不對,提拔新管事也做得不對。這件事的錯,大部分在我。”
  宿誼略微想了想,就知道了皇帝陛下的意思:“殿下能從這件事中得知賞罰有度,識人用人的道理,也不枉貧道虛驚一場了。”
  宿誼自嘲了一下,安撫了太子可憐的小心髒,並告訴太子自己一是不喜宮中規矩太多,二是因修行緣故,在宮中居住會對身體有影響,並不是不想和太子住。
  太子被宿誼順毛之後,終於打起了精神,開始跟宿誼說些他新讀的書。
  太子既然已經“痊愈”,自然課業就要加重了。太子本就聰明,對此適應良好。雖然太子心裡有些煩躁,但皇後對太子說,若是宿誼知道太子讀書努力,一定很開心,太子便渾身充滿了勁兒。
  宿誼果然對太子贊不絕口,雖然這個“半文盲”並不知道太子讀了些什麼學了些什麼。
  大概……是四書五經之類?宿誼腦袋放空狀。
  太子離開之後,慕晏試探宿誼,想看他對縱火之事了解多少:“太子殿下真是太善良了。窮凶極惡之人行凶,和太子有何關系?”
  宿誼隨口道:“也算是誘因吧。關鍵不在於太子殿下在其中關系多大,而在於太子能從中學到多少。”
  慕晏笑道:“殿下能從中學到什麼?”
  宿誼道:“賞罰有度,識人用人啊。”
  從發賣前管事,讓後來的管事犯了一丁點小錯誤,就萌生與主人家同歸於盡的極端想法中,太子可得知為了不能事事用酷刑。
  如果偷了一個包子的罪和殺了一個人的罪懲罰是一樣的,那麼偷包子的人在被抓到的時候,就會殺人了。
  而在提拔管事的時候,太子也犯了錯誤。他沒有考察人的品行能力,直接隨意點了第二位的人補了上來,實在是想得太簡單了。
  這提拔並不是看資歷,看先來後到,而是看能力和品行,看適不適合。
  有的人處於副手是因為上面的人還沒下去;有的人處於副手是只適合當副手;而有的人處於副手,只是給他一個地位足夠高又不擔責位置拿錢不干事罷了。
  在提拔的時候,太子需要知道,是直接將下面一位補上,還是越位補上,或者平掉空降。這都需要對手下的人有足夠的了解。
  不過太子年齡還小,雖說學了不少,卻只是紙上談兵,有疏漏可以理解,只是這次差點釀成大錯罷了。
  宿誼並沒發現慕晏在試探他,只當慕晏隨口找了個話題,和他隨意聊了幾句。
  對於宿誼而言,這些並不是什麼多厲害的人才能得出的結論。微博上那麼多人針砭時事,說的比這個利索多了。他那個年代的人,信息吸取的足夠多,看得自然比這個時代大部分人透徹。
  再加上他點到即止,還有之前神秘形象加成,讓慕晏誤以為他真的是胸中有丘壑的。
  慕晏一邊評估著宿誼的能力,一邊笑道:“宿道長若能入仕,定能成為賢臣。既然宿道長已只是火工道人,出仕也是可以的。”
  宿誼微笑道:“貧道已經解釋許多次了。”
  慕晏道:“還真於壽命有礙?”
  宿誼歎口氣,道:“其實,貧道只是喜歡睡懶覺,這個理由,慕大人信嗎?”
  慕晏一副“你逗我”的表情。
  宿誼聳肩。
  其實比起什麼於壽命有礙,想睡懶覺這個理由說不定真實成分還多一些。
  但最主要還是自己不是干那一行的料啊。他看起來像是精通厚黑學的人嗎?
  而且,能混吃混喝不干事,為什麼要自找麻煩?前紈褲子弟宿誼表示,十分不能理解那些積極向上的人的心態。
  慕晏還是沒能從宿誼那裡試探到什麼,只對宿誼的能力有了進一步了(誤)解。
  ....................................
  宿誼本來以為修復那集間房子要不了多久,沒想到皇帝居然要把整個莊子翻修一遍。
  這樣耗時就長了。
  慕晏在得知之後,非常客氣的給宿誼單獨騰出了個院子,表示必定讓宿誼跟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
  太子很快又領了一批伺候的人,連同賣身契一起交到了宿誼手中。
  宿誼看著那個眼裡含著淚花的老婦人,心裡有點疑惑。
  這人好像跟自己很熟似的?
  宿誼轉念一想,說不准這人真的和自己很熟。
  這群人給自己的感覺,就和之前莊子裡伺候的那些下人不一樣。
  宿誼沒有這個身體落水之前的記憶,但是推測也能得出,當年的人肯定沒死光,特別是帝後身邊肯定有認識自己的老人。其他僕人不知道,但這位領頭的老婦人明顯是認得自己的。
  宿誼不覺得皇帝有這麼細膩的心思,應該是皇後吧。
  宿誼在腦袋裡過了一遍古代有可能和家中少爺比較親近的老婦人,大概是……丫鬟或者奶娘?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既然皇後特意派她過來伺候,應該是能信任的人。
  慕晏專門給宿誼安排了一個院子,自然就是不僅同意讓宿誼常住,也讓安排單獨伺候的人。
  宿誼的小院子有單獨的小廚房,且開了一個小門,進出都和自由。這些下人也很老實,除了領頭的老婦人之外,其他人都不離開這個小院子。
  因院子不大,所以這次太子領來的下人,除了領頭的老婦人之外,只有兩灑掃的小廝,兩貼身的小廝。
  本來宿誼作為道士,身邊應該全是男的才對。不過火工道人還能娶妻生子,身邊多一老嬤嬤安排生活,也不算什麼。
  雖然現在伺候的人比莊子裡少很多,但宿誼感覺生活水平有了質的飛躍,讓他有一種回到了穿越前的生活質量的感覺。
  盡心的僕人和不盡心的僕人是兩種生物。有一個事無巨細安排妥當的老嬤嬤更是讓宿誼生活上順心無比。
  除了被按時按點來前來騷擾的王博源弄得有點煩之外,宿誼這段時間過得很是舒坦。
  人閒夠了,宿誼就想弄點事做。有事做了,就有理由把以王博源為首的各世家子弟給攔在外面了。
  慕晏不知道是看好戲,還是真不好拒絕這些世家子友人,逢人來了就往他小院子裡領,宿誼忽悠的話都快想不到新的,開始連載修真小說了。
  失火之後,宿誼又有了許多可以兌換的點數。這些點數兌換的紅薯可以裝滿一整間屋子。
  但顯然宿誼不可能兌換一整間屋子的紅薯,這沒辦法說啊。
  宿誼想了想,兌換了調料大禮包,准備做缽缽雞。
  重口味的宿誼表示,只有花椒、姜、茱萸、蒜什麼的已經讓他的嘴裡快淡出鳥來了,至少,孜然胡椒辣椒得有吧?所以他果斷的兌換了調料大禮包。
  高產水稻高產麥子高產土豆高產玉米高產XX大禮包在系統商城角落默默啜泣。


第19章
  宿誼正准備研究缽缽雞,慕晏又帶著一幫公子哥兒來了。
  又,又特麼的又。宿誼扶額。他們很閒嗎很閒嗎很閒嗎?!
  王博源隔著大老遠就開始喊:“宿道長!石道長入仙門之後順利拜師了嗎!”
  宿誼木著臉道:“沒拜,死了。”
  王博源:“……”
  宿道長你這麼誹謗你們開門祖師爺真的好嗎?
  宿誼:……誰特麼的說這是我開門祖師爺?
  宿誼心很累,所以他決定今天不說故事了。
  就算是皇帝老爺來了,也不能阻止他今天做缽缽雞。
  於是,宿道長說他要煉丹。
  呃……煉丹?????
  慕晏道:“宿道長不是說,服食丹藥並不會有得道成仙之用嗎?”
  幾位世家子也虎視眈眈的看著宿誼。他們已經對宿道長的本事有了幾分了解,但那是嘴上的功夫。若宿道長真會煉丹,他們定要為家人討要幾粒才是。
  “服食丹藥當然不能得道成仙,其道理貧道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宿誼做無奈狀道,“但道家也是有煉制東西的。貧道只是用大家能理解的話來描述而已。”
  “道士也需要衣食住行,所謂煉丹,其實就是煉制培育衣食住行相關的東西罷了,這些都屬於雜學范疇。這在貧道的,嗯,故事中也有體現。比如有專門負責種植的地方,培育高產的作物、適合貧瘠土壤的作物、或者效用更好的作物;比如有負責衣著的地方,尋找新的紡織材料並且研究煉制更方便舒適的布料;比如有負責器具的地方,煉制器具用於觀測星體等修道所用。你們所說的煉丹,其實是煉藥。雖然不能煉制出得道成仙的丹藥,但是煉藥的確可以將藥物的精華提純,取其糟粕,留其精華。”
  宿誼見幾人心生向往,微微一笑,開始潑冷水:“不過這些對於富貴人家而言,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們不缺吃,不缺穿,不缺用,就算是煉藥所得的東西,你們也不一定需要。比如人參,一根不夠,吃十根就得了,對吧?”
  王博源和幾位友人面面相覷,好像是這樣啊。
  王博源不甘心道:“那道長們研究這些有何用。”
  宿誼微笑:“不是都說了嗎,衣食住行啊。道士也是人啊。”
  慕晏用袖子掩嘴笑道:“道長啊,少宏他們,可還是存著可以磕丹藥就延年益壽的希望啊,你怎麼能這麼殘忍的打破呢?”
  宿誼笑道:“若是存著希望,那就吃吧。選一些吃不死人的隨便吃。心情好了,說不定就藥到病除了。”
  幾人發出附和的笑聲,至於心中怎麼想,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反正,只要吃不死,還是會吃吃看吧。就算吃死了,也不管宿誼什麼事不是?
  宿誼和這些人扯了一會兒淡之後,把話題轉了回來:“衣食住行中,食也是很重要的。修道到了一定地步,便不需要齋戒。雖然吃了也沒什麼作用,但口腹之欲,沒辦法啊。”
  因宿誼早說了門派的東西他帶不回來,而旁人試探之後,只覺得那門派大概根本不在此方世間,再加上宿誼所說的那些東西,的確對富人而言,並沒有多重要,所以他們便不再深究了。
  富人有的是吃的喝的,高產的作物,更低廉的衣物,對他們而言,的確沒什麼意義。
  宿誼說要做些門派中的吃食,那幾人就不願意離開了。
  即使宿誼說那單純就是吃的,果腹而已,對人體沒什麼作用,但新鮮玩意兒,誰不願意看個稀奇啊?
  再說了,這些人每隔幾日沒事登門,就是為了多看點稀奇,好回去說道說道。
  宿誼見趕不走,就罷了。
  反正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見宿誼這麼坦蕩,抱有希望的幾人心中歎息,這大概真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吧。
  慕晏暗中觀察著幾人的神情,心中哼笑一聲,上前幾步,殷勤的問宿誼有什麼可幫忙的。
  宿誼嫌棄道:“慕大人好好站在一旁別搗亂,就是給貧道幫大忙了。”
  慕晏道:“別的不說,烹飪之事,我還是有幾分心得的。”
  宿誼給了慕晏一個藐視的神情。
  在他面前說烹飪有幾分心得?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他這種閒在家中的技術宅,除了動手實驗和制造一些不知道有什麼用的技術設備之外,就只剩下吃了。誰讓他宅,不愛玩呢?
  ......................................
  宿誼在決定做缽缽雞的時候,已經讓僕人把雞湯吊好了。
  當時僕人拿了一只油水很足的老母雞,以為宿誼要喝雞湯。宿誼親自去挑選,選了一只半大不小的公雞。
  本來他覺得那一只公雞的肉拆下來,也就夠他和慕晏吃,剩下的,賞些給僕人就沒了。現在好幾個人,肯定不夠吃。
  不夠吃也沒關系,一人吃一點嘗嘗鮮,難道他還管飽嗎?
  雞湯已經吊好,宿誼便讓人把雞肉雞內髒拆好串在竹簽上,另又挑選了些時鮮蔬菜蘑菇串在竹簽上。
  宿誼看著那種類少的可憐的蔬菜,不由心中歎息。誰說的吃貨穿越古代可以吃到純天然的是一種幸福?誰這麼說,就讓誰穿越吧,然後把他換回去。
  現代社會的食材繁多,且經過了多代改良,且純天然的也不是沒有,且標准比古代更嚴格。
  你吃不到,只能說明你窮。
  窮人就別說什麼純天然了,穿越古代,窮人就不是吃不到純天然這點小事了,而是生存危機。
  宿誼窮嗎?當然不窮。所以頓頓純天然有機食材的他,即使現在他也算富人,但他還是想回去啊。
  宿誼歎息著搖搖頭,然後把所有人轟了出去。
  廚房就這麼點大,所有人都擠進來,還這麼做缽缽雞了?
  慕晏一群人在廚房門口面面相覷,然後無奈回到院子裡等待。
  在等待的時候,還來了局清談。
  嗯,清談,又是清談。宿誼在廚房裡聽見他們又在清談,感覺不止耳朵,腦袋都疼了。
  沒事做,吟詩作對甚至彈琴唱歌都成吧,盡扯淡,切。
  宿誼把大禮包掏出來,瓶瓶罐罐擺了一整個灶台。
  這還是分裝後的了,大禮包的不僅種類反對,量也很足。
  估計夠他吃一年……
  系統商城還是很良心的。
  然而高產土豆高產水稻高產玉米高產小麥高產XX大禮包在系統商城角落默默哭泣。它們更良心好吧?!一個大禮包夠種一畝地,全部留下育種,明年不但不愁吃,還能分給別人育種了!
  推出如此良心大禮包的系統如果有智能,估計也會和大禮包們一起蹲牆角默默哭泣。
  在普遍坑錢坑人坑命的各類商城林立的現在,如此良心的商城大禮包居然宿主還不兌換,這心情,簡直跟被泰迪日了一樣。
  宿誼卻不知道系統商城那群默默哭泣的小可憐們。他在鍋內倒入上好的菜籽油,炒香花椒辣椒各種香料,制作缽缽雞的底料。
  宿誼在感慨,這小爐燃的雖然是木炭,但是蠻好用的,還有開合的開關可以調節火量大笑呢,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
  他卻不知道,勞動人民哪用得起這種高檔東西。用高檔取火用木炭來煮缽缽雞,可以,這很缽缽雞。
  宿誼把伺候的人也關在了門外,誰不知道宿誼在裡面做什麼。
  但當各類調料下了油鍋之後,那香味就像是火山爆發一樣,辛辣刺激的香味,瞬間彌漫了宿誼居住的那整個小小的院落,讓正在高談闊論的幾人猛地一頓,然後唾沫迅速在嘴中蔓延。
  雖然這些人並不是都喜歡吃重口味的,但是辣椒花椒和香料刺激唾沫流出,那是生理反應,和喜好無關。
  “唉……這還怎麼談?”王博源簡直想趴在門上了。他口味重啊,這味道聞著就喜歡。“宿道長到底在做什麼好吃的?”
  慕晏有些懊惱。宿道長要做新奇的東西也不提前跟他說一聲。要是說了,他一定不會領著這群分食的人來。
  “那還談嗎?”
  “不談了。”
  “就當和局吧?”
  “好……”
  於是幾人目光炯炯的瞪著廚房的門。
  雞湯已經吊好,食材已經煮熟,宿誼做的只剩下調味,這花不了多少時間,也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
  但門外的人好像等了好幾個春夏秋冬。
  這香味越來越濃,已經讓添水的下人們都頻頻走神的地步了。
  宿道長到底在做什麼吃的?這就是道門的威力?!
  道門:……缽缽雞這鍋我不背。


第20章
  宿誼看著那兩個精美的瓦缽中那一紅一清兩個缽缽雞,自己都忍不住擦了一下口水。
  自穿越以來,多長時間了?在這個調味料匱乏的時代,宿誼的舌頭已經抗議許久了。
  缽缽雞是什麼?缽缽雞是源於四川樂山,在成都發揚光大的成都名小吃,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
  不認識的人並不知道缽缽雞和冷串串的區別,但愛吃的人,絕對不會弄混兩者。這兩者口味的差別,在會吃的人舌頭上,那是跟南北國境線一樣的距離。
  其實從名字上來看,就知道缽缽雞和串串的巨大差別。缽缽雞是雞,而雞可不是便宜的東西。缽缽雞的湯,是雞湯雞油,而不是豬骨頭豬油;缽缽雞串的肉,是雞肉雞雜,而不是豬下水豬內髒。
  缽缽雞是大佛腳下殷食人家的調味小菜,而不是川江碼頭勞工走販的果腹之物。
  就連盛放菜餚的器具,缽缽雞那或青花或龍紋的瓦罐,或精致或大氣,都是那麼彰顯著這道菜的來歷,絕對不是草根出身。
  在宿誼穿越的時候,缽缽雞傳承下來,已經變得很草根了。精致的缽缽變成了盆子,熬湯的變成了豬骨頭,竹簽上更是連雞肉都看不到。
  就連許多年輕的成都人,都會疑惑,缽缽雞和冷串串有區別嗎?
  宿誼拿起一根竹簽,輕輕咬下浸透了紅油的雞肉。
  有區別,當然有區別。區別大著呢。
  已經完全沒了缽缽雞精髓的“缽缽雞”,要吃出味道,還得放碟子蘸調料。無論是為了照顧川人口味的干碟,還是照顧不吃辣的客人口味的油碟,亦或是為了外來游客專門調配的麻醬碟。宿誼認為,蘸了碟子才能吃的缽缽雞,吃起來就沒意思了。
  缽缽雞的精華,就在於雞湯與調料的融合。雞湯熬的入不入味,調料炒的夠不夠好,這就是每一家缽缽雞的絕活。好不好吃,只要在剛從缽缽裡拿出來的竹簽咬上一口,立刻就可以評判。
  好吃的缽缽雞,絕對不需要任何其他佐料輔助。空口吃就成了。
  宿誼調配的缽缽雞,還是老式的兩種味道。
  一種麻辣,一種籐椒。上好的芝麻漂浮在紅亮的麻辣油或者清亮的籐椒油上,竹簽上的食材隔著油若隱若現,再趁著瓦罐潔白的內裡,從視覺上,就是極佳的享受。
  宿誼吃完了一串還想繼續吃。但想到廚房外面還有人等著,偷吃過多好像不太好,於是宿道長又吃了一串籐椒味的之後,才擦干淨嘴,慢條斯理的端著兩個瓦罐走出了廚房。
  然後他一走出門,就看見院子裡本應該正在清談的幾人,正瞪著自己手中的托盤,兩眼跟冒著綠光似的。
  宿誼心中湧出一種詭異的自豪。
  “各位久等了。”宿誼保持著高人風范,托著缽缽雞走到石桌旁,“一辣,一麻,個人憑愛好吧。”
  “辣?難道是姜蒜所做?”慕晏好奇道,“可姜蒜並非此種顏色,難道是混入了其他汁水?”
  宿誼道:“不,這調味是辣椒。上面紅色的不是汁水,是辣椒油。這邊是籐椒油。具體如何,吃一吃就知道了。”
  下僕已經拿來了碗筷蜜水。
  蜜水是宿誼特意要求,用來解辣的。他可不確定自己的口味能讓這個時代沒吃過辣椒的人接受。
  雖然眾人不知道籐椒是什麼東西,但這個時代是有花椒的。既然是麻,那籐椒應該跟花椒差不多。
  所以眾人齊齊將手伸向麻辣味的缽缽雞,拿起竹簽放入自己碗中。講究一點的人,用筷子取下竹簽上的雞肉放入口中;豪放一點的,比如慕晏,就直接拿著竹簽吃了。
  但慕晏即使拿著竹簽吃,那姿態都比用筷子故作優雅吃的幾位來的賞心悅目。
  果然是臉的問題吧,宿誼心想。
  在第一口麻辣味的缽缽雞入口之時,眾人立刻表現出不同的態度。
  慕晏眼睛一亮,手飛快的伸向竹簽,又拿了一根,眨眼下去,他面前已經放了四五根竹簽;而王博源則眼淚花直冒,拿著蜜水就開始狂灌。
  “這味道是好,但是太刺激了。”王博源灌下了一杯蜜水之後,眼淚汪汪道。
  “我覺得剛好。”慕晏贊揚道,“早覺五辛也不夠味,這個好。”
  “我也覺得不錯。”另一位世家子衛琤也道。他面前也放了好幾根竹簽了。
  這兩人也吃過籐椒的,但是頃刻便放棄籐椒,繼續吃麻辣的。
  除了這兩位,其余人在吃了幾串麻辣的之後,就只吃籐椒味的了。
  宿誼覺得這正好。因為他最愛麻辣味。
  還有兩個天生不怕辣的跟他搶吃的,不開心啊。明明為了吃獨食,他故意加重了辣味。
  不管是麻辣味的還是籐椒味的,缽缽雞就那麼一點,五六人分吃,一會兒就連同蔬菜在內,都吃光了。
  慕晏這才喝下第一口蜜水,意猶未盡道:“平日覺得最難吃的便是菜蔬,今日第一次覺得菜蔬也如此美味。”
  “宿道長可否將食譜借衛某一觀,衛某可用家中食譜交換。”衛琤道。
  這個年頭什麼都講究私藏,包括菜譜在內,每個世家都有自家的獨門方子。因食材和調料限制,這些菜譜食譜,大多是面點酒水之類。
  宿誼有些意動。釀酒他不需要,但聽聞這個時代面點種類繁多,花樣百變,很是好奇。不過他確實沒辦法和其交換。
  “貧道直接贈送都成,本不是什麼稀奇東西。”宿誼道,“只是其中調料,諸位配不齊全,沒法做啊。”
  宿誼指著麻辣味的缽缽雞道:“這裡面最主要的調料就是辣椒。辣椒現在還在美洲呢。嗯,南美洲就在大海以冬,若是船只夠大夠結實,一直朝著東方前行就能到達。不過現在的船估計無法出海太遠。”
  “籐椒倒是蜀地有。籐椒又名竹葉花椒,巴蜀山中能尋找的到。”
  “這其中調味的香料也有些此地沒有的。”宿誼看著幾人目瞪口呆的神情,道,“不過貧道還有些種子,大概若有空暇,會種出來吧。”
  調料大禮包還贈送種子和培育方法,系統真是太良心了。
  “道長,等等,我頭有點暈。”王博源吶吶道,“美洲?東邊?既然大船無法到達,那道長是如何取得那……辣椒的?”
  宿誼道:“從師門帶來的啊。反正只是些調味品,師門雖說將貧道逐出,但不至於連點調料都不讓貧道帶走啊。”
  王博源和幾位友人面面相覷。好吧,只是調味品。
  宿誼這問題算是答了,也算是沒答。雖說調味品是從師門帶出來的,但師門如何去往大船無法到達的美洲?那美洲又真的存在嗎?
  幾位世家子有些懵,宿誼則已經叫人呈上紙筆,將籐椒味的缽缽雞的配方寫了一份,交給衛琤。
  在幾位世家子弟中,宿誼對衛琤稍親近一些。因為他匱乏的歷史知識中,記得一個“看殺衛玠”的典故。
  在西晉時期,衛家也是著名的世家。
  不過雖然在昱朝,也有魏晉時期著名的家族出現,但歷史中著名的人物卻一個都沒見過。按道理來說,這時候三國中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應該有不少已經成年了才是。
  歷史轉了一個彎,連人物都轉沒了?還是說人物還在,只是姓名變了?
  或者說,這其實只是一個平行空間,歷史發展本來就和宿誼原本世界不同,自然就談不上出現他熟悉的人物了。
  不過不管如何,出現一個他記得些事跡——雖然不是什麼好事的家族,再加上衛琤長相俊朗,英氣十足,十分符合宿誼的審美,顏狗宿誼自然對其最好。
  至於為什麼顏狗宿誼對更加美的美男子慕晏沒多少好氣,那是因為慕晏美的過頭,讓人嫉妒了。
  不不不,宿道長絕對不承認自己嫉妒了,他只是覺得,男人長那麼美干什麼,還是英武一點更符合他的審美。
  另一世家子司馬鵠突然道:“宿道長曾說,石道長食靈餚,舌尖如火微灼,背後有細汗滲出,頓覺通體舒暢,胃口大開。”
  宿誼無奈笑道:“那只是虛構的故事而已。司馬大人可別當真啊。”
  司馬鵠微笑道:“某服食之後,也感通體舒暢,胃口大開。大概是某錯覺吧。”
  宿誼笑而不語。
  其余幾人也不再談及此事,以天色漸晚為由,紛紛告辭。
  待人走後,宿誼突然對慕晏道:“這幾人,不如你遠矣。”
  慕晏微笑道:“宿道長何出此言?”
  宿誼歎氣道:“貧道說師門之中,有適合貧瘠土壤且高產的糧食作物,有來源廣泛且低廉的布料。那幾人不缺吃穿,便毫無興趣。倒是對調味料感興趣的很。”
  慕晏低頭,斂去眼中一絲諷刺:“宿道長謬贊,或許那幾人也不是沒興趣,只是不好提起罷了。”
  宿誼笑著搖搖頭,背著手回到自己院中去了。
  慕晏看著宿誼的背影半晌,才歎息道:“可惜了。”


第21章
  幾日後,太子來的時候,為自己不是第一個吃到缽缽雞而鬧別扭。
  宿誼表示之前那幾人是試味道的,味道好了才會做給太子吃之後,太子才被哄回來。
  看著太子吃麻辣味的缽缽雞吃得一臉心滿意足,宿誼心想,太子不愧和這個身體是兄弟,連喜歡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我能帶點回宮嗎?”太子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不捨。
  他的胃口不太好,吃不下多少東西。現在看來,不是胃口不好,而是挑嘴。
  宿誼道:“貧道琢磨一下,做一瓶醬給太子帶回去。”
  “好。”太子乖巧點頭。
  吃飽喝足之後,太子窩在宿誼特意讓人定做的籐椅中,又開始給宿誼報告自己學了什麼。
  宿誼仍舊聽不懂。不過他琢磨出來了,這時候,只要微笑贊揚就好了。聽不聽得懂沒關系。
  太子對著宿誼炫耀完,得了宿誼的誇獎之後,才道:“那幾人在道長這得了吃食之後,回去大肆宣揚,現在道長之名傳的更加廣了。”
  宿誼有些疑惑:“不過一些新奇的吃食而已。”
  還真是少見多怪啊。
  太子只當宿誼謙虛,他皺眉道:“不過,道長名聲大了,恐有些不長眼的人湊上來。我會盡力擋回去,但道長還是要做好心理准備。”
  “無事。”宿誼十分淡定。
  若他真靠道士忽悠的本事吃飯,他肯定會心慌。但他不是啊。
  宿誼很清楚自己受到如此禮遇,是因為他的出身(誤)。作為皇帝不能回歸皇族的嫡長子,皇帝沒准備殺掉自己,那就是會榮養自己一生。所以宿誼無所畏懼。
  宿誼這淡定的神情讓太子心中焦慮瞬間消散。
  太子驕傲想,大哥棒棒噠,誰能比得過,來一個跪一個,統統打趴下。
  明明是皇帝的肱股之臣,大白天本應該上班,但總是顯得很閒的慕晏推門進來,就看到這一幕,然後笑道:“太子殿下多慮了。下官倒是想要看看,宿道長對上那些人,大發神威的樣子呢。”
  宿誼道:“貧道對虛名並不在意,他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斗法什麼的,貧道是不會接受的。若是他們覺得貧道是騙子,那也無所謂。”
  本來他的依仗就不是這個,隨他們怎麼說。再說了,等開春的時候,他就把紅薯給慕晏,讓慕晏獻上去。到時候有了獻上新的高產耐寒不占良田的糧食作物的功績,那些人更要閉嘴了。
  你有本事也獻一個啊?
  宿誼本以為慕晏在吃了紅薯的第二天就會把此時告訴太子和皇帝,但太子現在仍舊一副並不知情的樣子,皇帝也沒有召見自己,看來慕晏還未將此事說出。
  對此宿誼對慕晏的好感稍稍上升了一點。他知道這是慕晏的好意。大概是擔憂假如自己拿不出紅薯,也不至於被皇帝怪罪。
  “以道長胸懷,高下立現。”慕晏贊揚道。
  太子立刻挺胸做驕傲狀。
  我大哥就是這麼厲害!
  慕晏似笑非笑的對太子道:“下官誇贊道長,殿下為何如此高興?”
  太子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道:“道長是我救命恩人,誇道長,我就高興!”
  宿誼哭笑不得道:“殿下別這麼說,貧道並未有此等功德。”
  太子道:“道長說不是就不是吧。”
  宿誼歎氣,慕晏大笑。
  太子還想和宿誼再多說幾句,下僕已經催促太子回宮了。
  現在太子學業緊,皇帝恨不得把太子欠下的五年一股腦全塞回去。太子能每隔幾天出來放放風,已經很不易了。
  不過太子跟皇帝約好了,若這次課業考察,所有老師都評優秀,他就能天天出來。
  為此,皇帝私下悄悄找了太傅,讓他一定要給找些理由,即使太子答的再好,也不能說優秀。太傅以為皇帝陛下是愛之深,責之切,立刻點頭答應,表示包在老臣身上。
  可憐的太子,還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
  太子依依不捨的離開,慕晏才對宿誼道:“道長當日說,無人關心黎民生計。這幾日,倒是有人問起來了。”
  宿誼道:“是家中人問起,還是他們問起?”
  慕晏道:“玉德在第二日便尋我問起此事,並表示已經告訴家人,不會向外聲張。我想,應是他自己也有所察覺。少宏則是家中長輩讓他詢問,他還抱怨過。司馬家的人也來問過,其余幾人暫時還無消息。但依我之見,他們長輩,應該覺察到。”
  玉德乃是衛琤的字。
  能和慕晏走得近的人,都不是無能之輩。就算小輩見識短淺,但家中長輩可不是傻的。
  宿誼歎氣:“王大人啊……”
  慕晏道:“道長太客氣了。我們都說道長直呼我們的字就好,道長何必尊稱?”
  宿誼微笑道:“貧道不過一介草民,禮不可廢。”
  慕晏做受傷道:“河清已經與道長如此熟悉了,也不肯?”
  宿誼看著慕晏那一雙美目脈脈含愁,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忍不住從內而外打了個寒顫。
  怎麼感覺自己像是個負心漢似的?宿誼被雷的外酥裡嫩。
  慕晏捂著胸口歎息道:“罷了罷了,道長乃是天外高人,與河清乃是雲泥之別,河清不敢奢望與道長為友,唉。”
  慕晏最後那聲歎氣,那真是愁緒百轉,心碎之意溢於言表,令聞著傷心見者落淚。
  宿誼已經被雷劈焦了。
  他嘴角抽搐道:“慕大人別開玩笑了,是貧道與慕大人雲泥之別,不敢高攀才是。”
  慕晏道:“沒關系,我讓你高攀。”
  宿誼:“……”
  在線等,急,這時候他應該怎麼回答?!
  慕晏道:“就這麼說定了,宿道長以後就稱呼我表字。”
  宿誼:“……”
  誰跟你說定了啊!
  慕晏又道:“為表親近,道長可有字?”
  宿誼感覺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貧道未曾有字。”
  男子一般弱冠取字,不過大多數人在總角之後便會取字,以便於友人交往。宿誼不是讀書人,未曾有字也正常。
  慕晏又問道:“那宿道長道號如何?”
  宿誼道:“貧道已被逐出師門,不敢稱道號。”
  慕晏歎氣:“可直呼道長姓名不太妥啊。”
  宿誼道:“貧道並不介意。”
  我真的不介意你繼續稱呼我為“道長”!
  慕晏道:“道長何不取個別號?對外也好稱呼。”
  宿誼沉思。這個倒是可以有。在這個時代,僅長輩和地位高的人才會直呼姓名。他或許真該取個別號之類。
  但是他是取名廢……
  “名字也是代稱,別號也是代稱,既然都只是象征自身的符號,沒有什麼好稱呼不好稱呼的。”宿誼決定,還是不死腦細胞了,“貧道不介意,便不是不敬。”
  比起隨大流,宿誼覺得,還是不費腦子最重要。反正他不覺得直呼性命是對他不敬。別人怎麼想,管他屁事。
  慕晏再次為宿誼高人胸懷所折服,然後自告奮勇去跟皇帝說了此事。
  在他看來,宿誼這種高高高高高人,天底下能為他賜字或別號而不算侮辱他的,大概也就只有天子了。
  甭管別人心裡服氣不服氣,但天子的確是這天底下地位最高的人。
  皇帝一聽,立刻答應。
  好歹是他兒子,怎麼能現在還無字呢?
  皇帝大筆一揮,聖旨立刻送到,賜宿誼字“康樂”,號“天師”。
  其實皇帝只要賜號就成,賜字,是皇帝作為父親的一點小九九。
  新華國建立後,歷史中被皇帝賜“天師”名號的只有三位。第一位是軒轅黃帝對老師岐伯的尊稱;第二位,就是這最具傳奇性的“宿天師”,後世又稱“元道子”。
  “元”為初始,“道”為道教。“元道子”,則有道教祖師爺的意思了。
  原本原本道教創始人為張道陵。張道陵創“正一道”,教中弟子尊其為天師,並傳說是老子親自賜號。
  在宿誼的時代,正一道為道教之始,張道陵為祖天師。但在正一道剛建立的時候,影響力並沒有這麼大。
  正一道開始興起,是張魯降曹之後。張魯家族被迫遷入北方,在西晉時期,不但受到底層民眾信眾極多,也備受世家大族推崇。
  不過正一道教徒之後多次起義,統治階級知道這道派和自己不是一路的,便借“正一道”之名,由世家子弟創立各路神仙教派,分化正一道,並獲得了統治階級的承認。從民間進入殿堂之後,道教發揚光大,延續至今,成了純正的、和政治沒什麼關系的宗教。
  所以說,華國從古早起,統治階層便有意識讓政教分離。
  從宿誼這還未出現的後世的尊號,就可以窺見,當今皇帝已經意識到正一道的不安定,並且很完美的完成了在宿誼歷史中,南北朝時期才完成的改變道教,政教分離之事。


第22章
  雖然後世道教游離於世俗之外,似乎是最與世無爭的教派之一。但歷史中,道教和其他宗教一樣,都是朝著某一政治目的而努力的。
  在魏晉南北朝的時候,道教的發展方向也是政教合一。張道陵祖孫三代將正一道發揚光大,張道陵之孫張魯建立政教合一的政權。
  道教最開始實行的是“祭酒制”。祭酒制是和太平天國早期的口號一樣,是農民階級最樸素的願望的體現。互助互愛,誠信不欺詐,教民不留余財,多余糧食歸公分配,是當時的一片樂土。
  當然,這塊樂土很快就被攻破了。
  而後道教實行道官制,道官制強調了道官對道民的統治,其實就是變相的封建制度,換了個名稱而已。
  道官制,就和許多現在仍舊政教合一的宗教差不多了。
  不過,華國統治階級可不願意受宗教控制。無論是派人分化道教促成了祭酒制的解體,讓其不再對勞苦大眾有吸引力,從根上斷絕其再組織農民起義;還是後來扶持道教壓制佛教,等道教興起之後又扶持佛教壓制道教,都是統治階級處理宗教獨裁的手段。
  而後,華國的道教和被本土化的佛教,都成了與世無爭的宗教。老祖宗的努力給了後世華國人信與不信,想信什麼信什麼的自由,不至於一出生頭頂就壓著一尊必須奉獻終身的神。
  昱朝所在的這個世界的歷史發展拐了個彎,張道陵雖然也建立了正一道,但張道陵的孫子還未建立自己的政權,益州已經被昱朝軍隊攻占。而且繼承正一道的人也不叫張魯。
  本來真正的五斗米教創始人為張修,張魯殺張修,吸取五斗米教教眾和骨干,五斗米教也被後世誤傳為正一道前身,創始人也被誤傳為張道陵。
  昱朝提前攻占益州,吞並之事自然沒有發生,不過五斗米教和正一道主動合一,以抵抗昱朝的軍隊。
  當然他們失敗了。
  不過起義軍雖然被撲滅,但道教還是傳到了京城,而且照舊受到了底層民眾和世家的一致推崇,皇帝照舊看到了其中危機,心中暗生警惕。
  只是這時候皇帝賜號賜字,可沒有想那麼多。他只是想,天師本來就是天子之師的意思,你一亂民怎麼能自稱天師?雖然兒子被稱“天子之師”感覺心裡有點堵,但如果“天師”已經默認是最厲害的道士的話,還是他兒子更適合這個名號。
  皇帝當時最多想著,天師不被天子承認,你就是偽天師,不作數。他還沒想那麼深那麼遠,僅宿誼一人,就改變了道教格局。
  宿誼……自然更沒有想那麼多了。
  他接到聖旨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康樂兩個字好土;第二反應是,天師不是天橋底下算命的人的自稱嗎?
  這可真是太有騙子的感覺了,不太爽。
  不過被封“天師”之後,有俸祿可領,宿誼還是很高興的。
  即使那俸祿看上去並不多,但有收入來源就是好事啊,免得坐吃山空。
  此事是慕晏一力促成,但他也覺得“康樂”兩字不符合宿誼的仙風道骨,私下吐槽不已。
  他可不知道,這“康樂”不但是由皇帝兩個嫡子乳名中各取一字而成,也包含了皇帝祝福之意。
  皇帝難得的一片慈父心腸,就被一群世家子吐槽成“不通文墨”了。
  不管怎麼吐槽,聖旨一下,世間之人就已清楚皇帝對宿道長的看重。意圖東山再起的道教,和虎視眈眈國教位置的佛教心中也敲響了警鍾,准備試探一下這個才出現在京城不久,就顯露出諸多神奇手段的“宿天師”。
  不過宿誼還住在慕晏家中,那些宗教人士並無能耐可以進入慕晏家中“拜見”宿誼,所以宿誼目前來說,還是挺清淨的。
  特別是慕晏一番試探終於完畢,替宿誼將之前頻繁前來的幾位世家子也擋出門外之後,宿誼就更清淨了。
  生活太清淨,宿誼就覺得有點無聊。
  他的一番大動作,是准備在開春才實施。現在就算拿出種子也沒辦法種。
  但古代實在是太無聊了。宿誼每天看看書本了解常識豐富忽悠人資料庫之外,就沒事可干了。
  宿誼雖然一直告誡自己,為了生命安全,請一定要安分。但不知道是生命不息,折騰不止,還是宿誼穿越之後,除了那次縱火之外,還未曾遇到危險之事,所以宿誼有點不安分了。
  在這個不但沒有網絡,連單機都沒有的世界,如果還不能做其他想做的事,那我還活著干嘛。無聊的捉虱子玩的生活,讓宿誼終於膽子雄起了一回,開始折騰了。
  他要給自己建立一個實驗室,以繼續自己的技術宅生活。
  對外,那叫煉丹房煉器房煉X房,總之,那是道士清修的地方。
  從古至今道士表示,這口鍋我不背,宿天師走你!
  宿誼提出要求,由太子轉達之後,皇帝立刻說好,隨便宿誼怎麼改建,錢他出。
  這時候誰都沒對宿誼的要求表示出任何奇怪。
  作為道士,肯定得有專門的場所煉丹煉藥繪制符咒啊。道觀和普通人住的宅子能一樣嗎?即使宿道長說他已經並非真正道士,沒資格拜祭神像所以不設神像牌位,但宿道長這麼神奇,他的宅子肯定也和常人不同。
  不如說,京中那些世家貴族們等著宿誼展露出與眾不同的一面呢。
  雖然宿誼說不會煉丹煉藥,也沒有丹藥可以延年益壽讓人飛升,但……不會飛升這個我信,不能延年益壽?你信嗎?反正我不信。
  至於煉器什麼的,這時候還沒人關注這個。他們以為,煉器,就跟繪制符咒差不多吧。最多造個浮塵?反正普通人不關心這個,頂多睡不著的時候去求一道符咒而已。
  但宿誼改建的動作很大,改建而成的“煉X房”也很奇特。這又不是什麼必須封口的建築,所以想知道的人,很快就從工匠口中得知了宿誼那些奇怪的要求。
  即使有慕晏和太子攔著,還是有人,比如沒臉沒皮,揚言不讓進就翻牆的王博源之類,前來詢問。
  “煉丹,不是只要有煉丹爐就成了嗎?”王博源好奇道。
  宿誼用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目光看著王博源:“貧道不會煉丹。不過真有世間少有的事物被練出,你相信只要一個爐子一口鍋就成了嗎?那又不是做菜。”
  王博源頓時被說服了。
  他也覺得方士那手段太神奇了,一個爐子上面夾個鍋,煮出來的東西就叫靈丹妙藥?雖然方士又是念咒又是說什麼吸取日月精華,但本質還是一個爐子上面一口鍋而已。
  就跟宿誼說的一樣,跟煮飯做菜一樣。
  這麼簡單的手段練出的東西,能有多不簡單?
  相比之下,宿誼這種看起來就很復雜很不明覺厲的設施和器具,才像是能制作出神奇的東西的樣子吧?
  王博源被說服了,回去用高超的口才說服了他的家人和小伙伴們。
  王博源的家人和小伙伴們,又用他們的影響力,說服了所有疑惑的人。
  宿誼應該頒發給王博源一個最佳宣傳獎。
  宿誼見“期待”的人越來越多,有點後悔了。這是不是鬧太大了?以後會不會對他產生什麼不利影響啊?
  於是宿誼趕緊補救,反復強調自己沒有任何神奇手段,也煉制不出任何神奇的東西。他制作的東西,都是世間凡人都能做出來的。大家希冀他煉丹煉藥白日飛升,還不如做白日夢比較快。
  王博源等人微笑點頭,我懂我懂,道長我都懂。
  宿誼覺得心裡有點慌。
  這特麼不像是真的相信了的樣子啊!我真的煉制不出什麼丹藥啊!
  慕晏哭笑不得:“康樂不必太過憂愁。我知康樂不願讓世人沉迷丹藥,荒廢努力。他們也懂。少宏等人,只是好奇而已。”
  宿誼兔斯基眼道:“他們懂?那寒食散怎麼興起的?”
  慕晏眼光微閃,笑問道:“道長也知寒食散?”
  宿誼道:“怎麼不知?打著我的名號推廣這些東西,經過我的同意了嗎?”
  宿誼覺得心很塞。曹操不見了,何晏沒聽說過,但仍舊有個姓何的人冒出來推行寒食散,話裡話外還說那方子是自己認可。
  認可個屁啊!
  作為後世的人,宿誼當然知道寒食散就是個慢性毒藥,只是在毒性發作的時候會產生發熱和迷惑心智的作用,讓人飄飄欲仙,短時間容光煥發而已。
  但宿誼原本是想,反正自己不服用寒食散,他詢問太子,得知皇帝對丹藥沒有好感,也不准太子服用,那其他人作死,就讓他們死吧,反正和自己沒關系。
  其實寒食散讓人推崇,除了讓人容光煥發,更重要的是,咳咳,類似春天的藥的作用。所以服用寒食散致死,和服用春天的藥致死一樣,讓宿誼實在提不起拯救的心。
  他本來也不是聖父來著。
  但打著他的名號就太惡心了,他也多次對外表明,自己不會煉丹煉藥,外界所有打著自己名號的丹藥全是假貨,本人概不負責。


第23章
  慕晏並不服用丹藥。他秋天穿的少不過是因為血氣旺身體好,跟那些冬泳的人一樣。
  不過慕晏也聽說過寒食散之名,他友人中也有服用寒食散之人。幫宿誼辟謠,說寒食散並非從他手上所流出,慕晏也出了大力氣。
  慕晏當時只是想,宿誼如此仙風道骨之人,就算煉制丹藥,也不可能煉制為供貴族取樂的壯陽的丹藥。不知這流言是從何人口中傳出,這完全是對宿誼的侮辱,讓慕晏生了好大一頓氣。
  因慕晏的發怒,很快寒食散出處的謠言就被澄清了。所有人都再次被科普,宿道長絕對不會煉藥煉丹,也沒有任何丹方傳出。
  在外界,那些人自然也是認為宿誼不願意讓人沉迷丹藥,而忽視自身的努力和修養。聽宿道長說的“故事”,宿道長的祖師爺天玄道人(宿誼:……他真不是我祖師爺……)的經歷,就知道丹藥只是輔助,沉迷丹藥,對修行有害無利。
  雖然他們也相信並沒有能讓人白日飛升長生不老的丹藥,但是治病延年的丹藥,宿道長肯定是會煉制的。
  只是他不願意罷了。
  作為唯一一個表示不會煉丹的道士,連對方士深惡痛絕的儒家學子,也對宿誼評價不錯。
  孔子都曾向老子求教,儒家也並非真對尊老子為神的道教真的惡意多大。他們只是厭惡沉迷丹藥和求仙問道這種與國家和自身毫無益處之事。
  要是每個道士都像宿誼那樣,他們也樂得少些暴躁的機會。
  不過,慕晏雖然幫宿誼澄清了,但這還是第一次清楚的感受到宿誼對寒食散的厭惡。
  他能覺察得出,宿誼這厭惡並不僅僅是對借他名之人,而是針對寒食散本身的。
  慕晏雖不服用寒食散,但據說寒食散的效果不錯。宿誼既然這麼厭惡寒食散,是否對寒食散有所了解?
  慕晏本想旁敲側擊一下,但轉念一想,宿誼似乎對坦白之人更有好感,便直言自己友人中有服食寒食散之人,若是宿誼對寒食散有研究,請定要告之。
  宿誼果然並不生氣,他皺眉道:“既然已知服用寒食散有可能毒發身亡,就得知這東西毒性頗深。所謂一系列服用寒食散的‘散毒’方法,不過是延緩毒性發作罷了。延緩不等於祛除,毒性慢慢在五髒六腑沉澱,遲早取人性命,更別說什麼治病延年了。如此淺顯的方子,貧道不信沒有醫者看得出來。恐怕有頗多醫者已經警告過了,但那些人仍舊執迷不悟吧。”
  “不管那是諱疾忌醫信那些荒誕之語,還是為了容貌為了壯陽為了隨大流,”宿誼攤手道,“貧道只能說,良藥只能醫治身體,醫治不了腦袋。”
  簡而言之,腦殘沒法治。
  古往今來,服食丹藥之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寒食散所來源的五色散,更是早早有不少讓人毒發身亡的記載,西漢時名醫淳於意就曾醫治過因服五色散而發疽之人。這些服用寒食散的人,更不是請不起名醫。
  所以這些勸誡之語,大概那些服用寒食散之人的耳根都聽爛了吧,不仍舊一點作用都無?
  壯陽藥啊,要讓這群享樂主義盛行的貴族們戒掉,哪那麼容易?
  慕晏聽後歎氣,不再問宿誼寒食散之事。
  他決定向皇帝進言,召集醫者研究各類丹方,以減少服食丹藥之風。
  但這也的確如宿誼所說,這只能醫得了有腦子的人。沒腦子的人,覺得服食丹藥沒那麼容易死,那就讓他們繼續吃吧。
  反正,他仁至義盡。
  慕晏心很累。
  慕晏雖然是世家子,但對慕家、對世家,都沒什麼好感。但在世家之中,他確實有些感情頗深的友人,讓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友人家族作死。
  但……那些家族自己都不振作,他這麼外人又能奈何?他與其那麼勞心勞力,還不如聽宿道長多講講道。雖然宿道長不樂意多講,總是百般推脫,但看著宿道長這張賞心悅目的臉,慕晏就能多吃兩碗湯餅。
  宿道長雖然也是個顏控,但他若知道慕晏贊他秀色可餐,肯定會揮動他軟弱無力的小拳頭,在慕大人那國色天香的臉上,留下兩個萌萌噠的黑眼圈。
  當然,以宿道長那身手,能不能挨得到慕晏的袍子角,都是個大問題。
  ....................................
  慕晏請求召集醫者徹查丹方之事,不知道怎麼,又被按到了宿誼頭上。
  世間傳言,宿道長是不願那些假神棍借道教名義招搖撞騙,坑害世人。
  宿誼在民間的聲望頓時增長了一大截,但是得罪的人的數量和質量也增長了一大截。
  宿道長表示,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貧道很委屈。
  慕晏覺得讓宿誼背了這麼大一口鍋,很是過意不去——雖然這並非他本意,實在是那些人太喜歡腦補。因此慕晏對宿誼的維護又上了一層樓。
  但慕晏如此維護宿誼,讓外人誤解更深了。
  慕晏表示,他們這麼能腦補,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
  很快,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出手試探宿誼了。
  這次皇帝也沒辦法擋住。
  先帝嫡妻無子,皇帝被封為太子之後認在嫡母名下,所以也算是嫡子。
  太後雖然死的比先帝還早,且家族也沒人入朝為官,但太後還有個親妹妹活著,且兒子在朝為官。
  皇帝對於這個便宜姨母很樂意表示尊敬,來顯示他的孝道。
  反正太後家族不會找事,姨母的兒子又憨厚,他多寵一點也沒關系,還能給自己刷聲望。
  但人太憨厚也頭疼,容易被人當槍使喚。
  當看著那便宜表弟趴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說要家中母親被鬼所擾,寢食難安,讓宿道長去“驅邪”的時候,皇帝頭疼不已。
  這蠢貨,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皇帝無奈道:“姨母之事,朕深感痛心。但宿道長已無法力,恐無能為力……唉,宿道長為雋樂救命恩人,朕……唉……”
  陳仲哭泣道:“微臣也知宿天師並無法力,並不想陷天師於不利。微臣已經在為老母親重新物色宅子,不日便會搬走。微臣只想讓老母親與宿天師見上一面,以求心安即可。”
  皇帝道:“承啟啊,宿道長自廢道行,如今就是普通常人,朕承諾保其一世安穩。希望你能明白,朕不願失信於人。開了這次口,你可知有多少人蜂擁而至嗎?”
  陳仲道:“微臣省得。微臣只求心安而已,不但絕不會埋怨宿道長,也不會將此事洩露給旁人。”
  皇帝很是無語。
  你都到朕這裡來求了,還以為別人不知道嗎?
  皇帝頭疼不已。
  宿誼得知此事的時候,當然首先想的是不去。
  他又非真正道士,去了有什麼用?
  心神不寧什麼的,肯定是自己想得太多。這能怎麼治?給老人家開一副安眠藥?那也得他會開才成。
  慕晏道:“此事陛下也攔不了多久,畢竟是陛下唯一尊敬的長輩。”
  皇帝還有叔伯,但都不對付。皇帝就只對這個姨母展現一下自己的孝心,所以那群人找的切入點,讓皇帝也無可奈何。皇帝能攔這麼久,已經很不容易。
  宿誼道:“那去了這次,豈不是還有下次?”
  慕晏道:“這個道長不用擔心。也只有這個長輩,讓陛下不得不松口。其實這也有好處。那些人借陳夫人之事逼迫陛下,讓陛下心中頗為不喜。”
  言下之意,本來皇帝不一定很在意這件事,但他們讓皇帝不高興了,皇帝以後就在意了。
  慕晏作為皇帝親信,自然對皇帝了解頗深。
  宿誼咬咬牙,裝作不在意道:“雖說貧道道行僅毀,去也無用。但既然陳夫人說見了貧道便心安,那就去罷。”
  橫豎躲不過去,那就灑脫一點吧。宿誼心中默默流淚。
  誰讓他是個道士呢,總會遇上這麼一著的。反正皇帝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就對他怎麼樣,他只要關緊門扉,就算外人怎麼說,也不會影響到他。
  所以……所以……還是在皇帝發話之前,自己先主動去?宿誼心中小人蹲牆角畫圈圈。
  慕晏雖覺得宿誼主動同意,對宿誼更有利,但見宿誼歎氣的模樣,他心中也是很不喜的。
  慕晏道:“康樂放心,我會陪你一同前去,不會讓人對你不利。”
  宿誼頓時狠狠唾棄了自己以前對慕晏的嫌棄。他覺得,慕晏真是大好人!閃著金光的大好人!從此以後,他再也不在心中吐槽慕晏了!慕大人!你以後就是咱的親兄弟!不!你就是我爸!
  爸爸你真是太好了!爸爸我永遠尊敬你!(皇帝:……)
  宿道長,你的節操呢?


第24章
  慕晏的確對皇帝十分了解。當宿誼通過慕晏傳達願意去的時候,皇帝並沒有覺得欣慰,而是生氣。
  在慕晏看來,這是皇帝覺得手下人不聽話的生氣,但實際上皇帝更氣的是,這群人居然這麼逼迫他兒子。
  皇帝中少有對妻子兒女不渣的,但大部分皇帝都是只准自己渣,不准別人欺負自己兒女。
  皇帝本來對宿誼的感情就在升溫中,現在看著宿誼如此被逼迫,就有種自己被逼迫的感覺。
  那感覺,簡直是糟透了。
  於是皇帝把他表弟逮進宮罵了一頓,讓他帶腦子好好想想,這真的是姨母想請宿道長,還是別的什麼人拿姨母做借口。
  陳仲被罵的暈乎乎的。
  他本來就是直腸子,腦袋真不怎麼好使。即使皇帝說得這麼明白了,他還是……沒想明白。
  不過宿道長說願意去,他還是很高興的。其余的……等宿道長去了再說吧。
  陳仲向來就是這麼隨性。
  宿誼是在慕晏休沐的時候,隨慕晏一起拜訪陳家。
  因為是私下秘密拜訪,並沒有其他人知道。
  或者說,其他人知道也當做不知道。
  在馬車上的時候,慕晏就跟宿誼詳細介紹了一下陳家的構成。
  陳仲官職為廷尉正,雖然人耿直的有些過分,但在典獄處工作正好合適,皇帝很有些想把其往廷尉方向培養的意思。
  但這次事之後,皇帝可能會考慮一下了。
  陳仲當副手不錯,踏實肯干。但當了一把手,那種智商不知道會不會被人帶進溝裡。
  陳仲雖然官職並不算大,但陳家也是官宦之家,陳母還是皇帝的姨母,所以陳府看上去也挺氣派的。
  宿誼撩開簾子,看了一眼陳府的大門,心裡一直在自我催眠,我是個神棍我是個神棍我是個無所不能的神棍,千萬不能露怯!
  我說的都是真的!全是真的!這個世界都是真的!
  好像有哪點不對……不管了!反正不能心虛,這是作為一個神棍的首要之處!
  其實說起風水,宿誼還是有些研究的。
  宿家作為豪富之家,肯定還是信一點風水,選別墅和擺設的時候,也會找風水先生來算算。宿誼經過耳濡目染,也是對其略知一二。
  當然,宿誼對此有研究,並不僅僅是因為家裡信這個,更重要的是,某點小說常寫。
  沒錯,某點小說。
  比如風水類小說是某點都市異能小說中比較火的題材,雖然風水類小說都會寫得很玄乎,一般和靈異啊捉鬼啊妖怪啊之類合在一起寫,但似是而非的考據還是會有的。
  而有些專注於風水的小說,對其描述的特別詳細。
  宿誼一邊看小說,一邊跟著小說“學”了不少風水知識。再加上在家聽的那些,以及自己看得一些關於風水的書本,他若是筆力夠,自己都能寫一篇像模像樣的風水類的小說了。
  沒錯,還是小說。
  宿誼現在就聚精會神的看著陳府每一處擺設,然後准備編……咳咳,編一部小說。
  因對慕晏和宿誼的尊敬,以及不洩露宿誼前來的秘密,慕晏的馬車直接駛入了陳府,進門之後才下來,陳仲早已經等著了。待宿誼從馬車下來的時候,陳仲紅著眼眶對宿誼鞠了扎扎實實的一躬,把宿誼好不容易調整好的仙風道骨模式差點嚇斷線。
  陳仲一直對宿誼說著自己母親的事,言裡言外是焦躁無比。
  宿誼心裡想,雖然據說陳仲是被人利用了,但這份孝順之情,卻是實實在在的。
  宿誼想起自己在另一個世界,不能見面的親媽,心中軟了一瞬。
  只希望大哥能對媽好一點,只希望媽剛生的那個妹妹能平安健康的長大,替他這個沒見幾面的哥哥盡孝道。
  宿誼想著自己的媽,對陳仲的態度變得十分和藹。
  陳仲受寵若驚。
  他知道他這樣明顯是逼迫宿誼的意思,也知道宿誼道行已毀平日根本不出門就是不想被人邀請。陳仲雖然以為邀請宿誼是自己的意思,但皇帝既然那麼所,陳仲雖然自己想不明白,但……大概還是有別人攛掇?
  只是想著母親寢食難安,日益憔悴的樣子,陳仲不得不硬著頭皮當惡人。
  陳仲心想,他既如此,宿誼對他橫眉冷對理所當然。高人,都是有脾氣的。
  沒想到宿誼居然面帶微笑,十分和氣,還在安慰他,讓他不必擔心。
  “陳老夫人有大人這樣孝順的兒子,即使有妖邪,也會因陳大人的孝感天地而退散。”宿誼溫和道。
  陳仲感動的熱淚盈眶:“承道長吉言,這次是陳某太過孟浪了!”
  宿誼微笑著搖搖頭:“為人子,可以理解。請帶貧道見一見老夫人吧。”
  “道長這邊請。”陳仲忙道。
  慕晏看著宿誼三言兩語就哄得陳仲感激涕零,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陳仲向來以頭腦太過簡單反而不知道其想什麼而聞名,所以慕晏也就放棄琢磨了。
  在去往後院的路上,宿誼詳細詢問了老夫人受驚一事。
  在聽到什麼水滴聲腳步聲,還有搖曳的鬼火鬼影子的時候,宿誼眉頭皺的老緊。
  陳仲看著宿誼面色越來越沉重,心裡也跟壓著秤砣似的,簡直緊張的不能呼吸了。
  宿誼見陳仲那一副慌張的模樣,舒展眉毛,道:“陳大人不用太過擔心,且先看看再說吧。”
  這時候男女大方並不重,何況是老婦人跟道士,更是不用避諱。
  陳老夫人因為連日寢食不安,十分憔悴疲憊,所以正在內院小憩。知道宿天師來了的時候,陳老夫人掙扎著親自走到後院門口迎接宿誼。
  陳老夫人見到宿誼之後,抹著眼淚道:“我兒糊塗啊!請天師不要怪罪我兒不敬,請天師不要怪罪我兒不敬!”
  宿誼進陳老夫人正一副要給自己跪下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將老夫人扶住:“老夫人不必如此。貧道只是感動陳大人孝心,主動前來,陳大人並無不敬。”
  宿誼說了好久,直到口干舌燥,陳老夫人才終於平靜下來。
  宿誼覺得心裡很塞。明明自己才是被逼迫的那個,怎麼這兩人表現比他還惶恐。
  慕晏在與陳老夫人見禮之後,就一直當壁花,看著宿誼舌戰蓮花,把陳老夫人哄得看他跟看天神一樣,心裡很是古怪。
  比起在家時,宿誼那副清靜冷淡的高人模樣,現在的宿誼,更像是一個能說會道的神棍了。
  陳老夫人認定宿誼真的是高人,對宿誼知無不言。
  陳老夫人說的和陳仲之前說的差不多,只是更詳細些。
  陳老夫人睡夢之中,總會聽到水滴聲音,腳步聲音,睜眼的時候,眼前似乎有鬼火晃動,窗外還有鬼影移動。
  陳老夫人幾次驚醒,夜裡根本不能安眠。而陳老夫人因年紀大了,根本無法分辨,那些聲音和景象,究竟是噩夢,還是真實。
  不過守夜的丫鬟卻說一切安好。陳仲還特意換了人,也說晚上並無異樣。
  陳仲於是親自守夜,也並未見到任何異樣,只聽見陳老夫人驚醒的聲音。
  慕晏聽著這一切這麼詭異,心中十分擔憂。
  宿誼已經多次說自己並無道行,也無神通。這種詭異之事,宿誼真的能解決嗎?
  慕晏看著宿誼表情,若是宿誼有一丁點為難,慕晏就准備直接找借口帶人離開。
  宿誼聽完之後,先是眉頭緊鎖,然後從袖子掏出一個奇怪的東西。他拿著那個東西到屋裡屋外各處轉悠了一圈,然後讓人拿來紙筆,記錄下一些奇怪的符號。
  陳仲小聲對慕晏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法器?!”
  聽著陳仲那激動的有些發抖的聲音,慕晏……慕晏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難道真是法器。
  宿誼看著自己手那簡易的干濕球濕度計,心想,還好自己在來之前就問了一下陳老夫人的狀況,做了一些簡單儀器,不然還真沒法好好的、科學的裝逼呢。


第25章
  干濕球濕度計是一個最簡單的干濕測量儀器,精確度……就別指望了,但是至少可以測出各個地方的濕度差異。
  宿誼拿著干濕球濕度計走了好幾個地方,把屋裡屋外濕度差異比較大的地方都記了下來,心中不由歎了口氣。
  宿誼在剛聽陳家的事的時候,還以為這單純就是老年人年紀大了,覺睡不安穩後的疑神疑鬼。
  但聽了些細節之後,宿誼就不這麼想了。
  如果只是疑神疑鬼,不會每天晚上聽到看到的景象是一樣的。
  宿誼和他媽雖然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分得很,但宿家是一個很亂的大家族,什麼私生子私生女二姨太三姨太都有。
  在這種大家族,一些奇奇怪怪的宅斗自然也不少見。
  不過用這些手段的人,很快就全被清了出去。
  科技大法好,我有攝像頭。
  多來了這麼幾次,宿家老頭子就不再接人進屋了,只在外面花,家裡算是清淨了,私生子私生女也不再出生了。
  直到生出來的那一批私生子私生女長大之前,宿家還是很“祥和平靜”的。
  不過等那些人長大,宿誼也搬出去了。反正頭疼的也是他大哥。
  當然,宿誼很相信雖然同父異母,但仍然是他貼心好哥哥的大哥,一定會沒問題的,豎起大拇指。
  大哥,我看好你哦,弟弟一輩子米蟲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然後宿誼死了,米蟲希望泡湯,現在是神棍。
  收斂心神,宿誼收起干濕球濕度計,然後問了老夫人一些事,又問了屋內一些擺設的問題,宿誼終於心中確定是怎麼回事了。
  在古代人看來,這可能是十分神秘的事,但只要懂科學,很簡單就能明白其中道理。
  宿誼開始皺眉思考,要怎麼把其訴說的更玄乎一點。
  “道長……”陳仲已經快喘不過氣來了。說好的宿天師道行僅毀呢?這看上去像是道行僅毀的樣子?這麼具有壓迫感!
  宿誼若是知道了一定會翻白眼。不就是拿著濕度計四處轉了轉,就叫有壓迫感。壓迫感來的這麼容易?
  宿誼看著陳仲那一副緊張的快要翻白眼的樣子,道:“陳大人不用太過在意,不過是撞煞了而已。”
  “撞……啥?”
  “煞,煞氣的煞。”宿誼道。
  陳仲和陳老夫人立刻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煞氣,懂。
  這個時代雖然“風水”之名還不算流行,但風水這件事早在幾百年前就流行起來了。這時候,看風水叫堪輿,叫陰陽學,叫青烏術,每一個有點錢的人家,在建造宅子的時候,都會請方士看一看。
  “宅以形勢為身體,以泉水為血脈,以土地為皮肉,以草木為毛發,以捨屋為衣服,以門戶為冠帶。若是如斯,是事儼雅,乃為上吉。”古代華國的人們對於風水是很看重的。
  陳家自然也不例外,每一處擺設都請了人看過。
  不過他們可不會因為請人看過,就懷疑宿誼的話。
  宿誼可是宿天師啊,普通方士能和他比?
  就看宿誼拿出來的那個沒人看過的東西,就很厲害了。
  陳家這兩人把“雖然不明白那是什麼但是好像很厲害的樣子”的心情很好的詮釋了出來。
  宿誼想了一會兒,心中已經想好說辭。他指著最有可能的地方道:“這裡,敲一下。”
  陳仲立刻讓人上去敲。
  一聽聲音,陳仲臉色就變了。
  這面牆對著外面,本應該是實心的,但這聲音一聽,就知道中間空了。
  “拆!給我拆了!”陳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即使不知道這有什麼問題,但好端端的實心的牆變成空心的,就明擺著是問題了。
  主人家叫拆,僕人們立刻手腳麻利的拆牆。
  其實也不用太麻煩,他們繞到牆的另一面,扒開遮掩的花園的草木,很容易就看見那松動的牆磚。
  僕人們立刻將磚拆了下來。
  本來實心的牆中,空出一個狹窄的空間。空間中有一根空心的鐵管插入,鐵管中銹跡斑斑,還有水汽。
  那個狹小的空間也是濕漉漉的,一看就知道老夫人晚上聽見的水滴聲是怎麼回事。
  宿誼欣賞了一下古代人民的指揮。在牆中掏出一個空隙滴水,誰腦袋這麼厲害,還真有趣。
  更有趣的是,居然還沒人發現。
  慕晏看著那牆中空處,心中立刻就知,這是人禍了。
  不過慕晏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一是擔憂這種內宅之事被宿誼知道了,陳家會不會因為內丑不可外揚而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二是……嗯,他很有興趣,好像挺有意思的樣子。
  宿誼道:“這,就是滴水煞。”
  “滴水煞?”陳仲和陳老夫人再次露出不明覺厲的表情。
  “對。”宿誼滿口胡扯道,“滴水如滴血,所以又叫滴血煞。人在夜晚,聽著水滴規律的聲音,又想不到水滴聲音的來源……”
  宿誼話說一半,就停了下來,只搖頭歎息。
  其實,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了。
  但在其他人看來,這件事一定很嚴重,宿天師不忍心說了。
  滴水,滴血,這還難想嗎?肯定是如同聽見自己血液低落的聲音。
  滴水煞,滴血煞,真是凶惡無比!
  宿誼呵呵。雖然風水界的確有滴水煞這種說法,但是……南邊梅雨季節窗台天天滴水,也沒見什麼事。
  就算室外不算,有些人家為了“節約”,天天讓水龍頭滴著水用桶接著,不也沒事?
  當然,可能也有人有事,但宿誼又不是真正的天師,對風水更是僅限於可以寫小說的地步。所以他也不知道這滴水煞對陳老夫人有什麼危害。
  不過認為制造這滴水聲音的人,就算不知道滴水煞,估計也是存著故意讓陳老夫人睡不安穩的心的。
  宿誼在指出滴水煞之後,不僅陳仲和陳老夫人對宿天師的神奇更加深信不疑,連慕晏都有些懷疑,宿誼是不是真的道行盡失。
  發現滴水煞之後,還沒完。宿誼又走回房間,指著空間放著守夜的蠟燭和燈籠的幾處地方。幾人仔細一看,發現這些地方,要麼窗戶紙有空隙,有麼遮掩物有空隙,還有一處,是人為在牆上鑽了個洞,只是用東西遮住了
  宿誼道:“這是光煞。”
  陳仲已經氣得滿目通紅。
  宿誼道:“光煞,簡單而言,安寢的時候,眼前有光影,怎麼也睡不好吧?”
  陳仲聲音顫抖道:“這、這如何化解?”
  宿誼輕聲笑道:“陳大人一定很疑惑,為何貧道道行盡失,還能指出煞氣來源?”
  聽宿誼突然轉移話題,幾人很是奇怪,不過他們的確有此疑惑。
  宿誼道:“其實所謂煞氣,不過是堪輿專用的用語罷了。貧道在面聖的時候已經說了,包括修道在內,實際上都是有常人也能理解的規律的。若是常人無法理解,只是憑空出現的‘神奇’,那又有何人能夠修行?”
  幾人點頭。
  話是如此。那些方士的神奇手段,若真是無人可以理解的神奇,那麼那些方士是怎麼修煉的?
  “所以堪輿也是如此。幾位大人在安置宅子的時候,不可能沒有找人看過。”宿誼道,“陳大人,你肯定也相信年齡稍稍大一點的方士,就算不是白發蒼蒼,但也絕不是貧道這樣的年齡的吧?”
  陳仲忙道:“天師豈是普通方士能比?”
  雖然宿天師看著年輕,但誰知道宿天師真實年齡幾許!
  宿誼笑著自嘲後,道:“選擇年紀稍大的方士,陳大人肯定也知道,堪輿這本事得學,年齡越大,學的時間肯定更長,也就更有本事些。”
  陳仲明白了:“所以這些都是凡人都可以學的?”
  宿誼道:“是的。本來當聽說此事時,貧道並沒打算前來。所謂沖煞之事,其實不用方士的手段,都能察覺,也都能解決。”
  “比如滴血煞為何危害大?而下雨時節不少人家中漏水,為何那些人沒被傷害?這其中都是有緣由的。”宿誼道,“所謂鬼邪之物,陰煞之氣,民間也有傳聞,只會害血氣弱的人,比如老人,比如小孩,比如重病之人。而如陳大人,慕大人這種血氣方剛之人,不僅不會被害到,反而有‘鬼見愁’之說。”
  “就算是真的有鬼,那貴見到了陳大人、慕大人這種從戰場上廝殺下來的人,只會掉頭就跑。”宿誼幽幽道,“人在活著的時候都做不到的事,怎麼會變成鬼,就做到了呢?”
  “在這世間,只聽說過好官翻案,沉冤得雪。那些所謂鬼報復之事,若是真的,世間哪會還有惡人了?”宿誼悲天憫人道,“鬼怪神異,沒什麼可怕的。所謂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
  “這世間,最可怕的,是人心啊。”


第26章
  宿誼在說完“這世間最可怕的是人心”之後, 不只是陳仲和陳老夫人, 就連慕晏都露出震撼的眼神,至於周圍的那些下人,已經口呼天師,齊齊給宿誼跪下磕頭,跟膜拜神棍……呃,神似的了。
  宿誼差點破功。
  你們這群人也太配合了點吧?這麼配合我很不好意思啊!
  宿誼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自己的高人風范, 讓那些人起來後, 道:“貧道來之前還有些擔心,但來之後就不擔心了。陳大人孝心感動天地, 如此鬼魅手段,也就能騷擾老夫人一時,即使貧道不來, 也會無事的。”
  陳老夫人拍著胸口道:“老朽放心了。我們陳家可沒做什麼虧心事,害不著老朽。”
  宿誼微笑著點點頭, 道:“常人對許多事心生恐懼, 是因為不了解。貧道便將滴水煞和光煞之事詳細解釋一番。觸類旁通, 陳大人和老夫人以後自己就能避免這種狀況。”
  宿誼勾起一群人興趣之後,用令人信服的口吻道:“在京城中,滴水煞夏日的危害比秋冬更大。若是夏日,老夫人大概已經病了吧。這也是老夫人福緣深厚。”
  陳老夫人臉上陰霾散去不少。
  在人倒霉的時候, 再知道其實本來自己應該更倒霉,但是因為機緣巧合,不不不, 因為福緣深厚沒那麼倒霉,心中立刻就輕松了。
  聽陳老夫人謙虛幾句之後,宿誼繼續道:“滴水煞的危害主要是兩種。一種陳老夫人已經感受到了,體虛之人,夜晚本來睡眠就淺。若是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水滴之聲,擾人心煩無法安眠不說,更會讓人心生恐懼。人只要心生懼意,鬼祟就有可乘之機。”
  “所以同樣是水滴聲,如果是下雨,人們知道水滴聲的來源,就不會產生效果。當然,人工做成的滴水景觀的聲音也是一樣。所以不用恐懼。”宿誼道,“只要知道了來源,滴水煞的效果就去了一半。”
  “另一半,則是滴水煞會產生陰冷之氣。說白了,就是濕氣。即使不是醫者,也知道濕氣過重會給人帶來什麼樣的不良後果。”宿誼道,“貧道之所以說京城中,秋冬滴水煞危害不大。就是因為京城秋冬干燥,滴水不僅不會令屋內濕氣過重誘人生病,還會緩解屋內干燥效果,對身體有益呢。”
  宿誼說罷,大聲笑道:“這個估計是制造滴水煞之人沒想到的。估計那人是個半吊子吧。”
  陳仲終於松了口氣:“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慕晏拱手對陳老夫人道:“老夫人果然福緣深厚。”
  陳老夫人因為心情變好,連臉色也顯得紅潤起來,之前積累疲憊似乎掃去了不少:“這都是祖宗包佑。”
  宿誼道;“若是夏季濕熱,再加上滴水煞陰氣入體,輕則手腳生瘡,重則五髒六腑,骨骼經絡,都會生出病來。”
  說白了,就是,嗯,濕疹啊,濕邪啊之類。
  夏日最容易患這毛病,冬日雖然寒冷,但濕邪之症的人並常見。
  宿誼看幾人都一副聽懂了的樣子,道:“所以貧道說了,若是好好解釋,其實煞氣什麼的,很好理解,並不神秘,對吧?”
  幾人連連點頭。
  看那些看風水的方士神秘兮兮的樣子,他們還以為都神奇,原來是這樣啊。
  其中道理他們都懂,就是聲音令人煩躁,難以入睡,輔佐濕氣入體嘛。
  不過他們並不因為宿誼說得如此淺顯易懂就看輕宿誼,反而覺得能將神異之事解釋的如此清楚,宿天師果然不是常人,和那些故作玄虛的方士不一樣。
  宿誼見幾人已經完全相信之後,又說起光煞。
  光煞在現代還有一個名字,光污染。
  不過光污染主要是現代社會的反光材質的建築物反射的強光,和夜晚的人工白晝對人類造成的負面影響。這裡的光煞自然沒達到那麼強的效果,也就是擾人睡眠而已。
  不過只是些許光點,還不至於讓陳老夫人怕成那樣,這“光煞”還真有點手段在裡面。
  它居然運用了小孔成像。
  不知道使手段之人,是無意間弄成這種效果,還是故意的。若是故意的,在這個時代,還真是有點厲害。
  利用牆上被遮住的那個空隙,人只要從燭光和牆上縫隙之間走過,身影就會被投射到陳老夫人臥室之中,也就是陳老夫人所說的鬼影。
  甚至不用這麼麻煩,只要用用人形紙片就成。
  陳老夫人看著的有正立的鬼影,也有倒立的鬼影,看來是路過的人和紙片剪影都有。
  小孔成像,春秋戰國時期的墨子就曾經帶領學生做過實驗。不過在漢代之時,墨家就已經消亡,其中緣由各派研究者分歧很大。不過,在這個時代,墨家的許多在科學技術上的貢獻,已經隨著墨家的消亡而散軼。
  最後墨家許多理論,反而上層人士不知道,底層人士用其糊口,科學技術成了民間藝術,催生出許多民間戲法。
  不知道那人是從何得知小孔成像這方法的,宿誼還蠻有興趣的。
  不過這明顯是內宅家事,宿誼也不可能去向那人討論一番,問他是知道小孔成像理論,還是單純只是會這個“把戲”。
  看著“鬼影子”在屋內亂竄,陳仲和陳老夫人臉色蒼白。
  慕晏道:“經由宿天師這麼一解釋,世間許多神跡都稱不上‘神’字了。怪不得宿天師閉門不出。宿天師之事若是被外面一些人得知,定會將宿天師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後快。”
  宿誼微笑道:“是啊,正因為這些事在貧道眼中,都不是什麼神奇的事。貧道既然知道內中奧妙,又不能違心的做出‘這很厲害很神秘’的樣子,所以就干脆閉門不出吧。貧道不靠信仰過活,但許多同道可要靠這個。貧道也不能砸人飯碗。”
  陳老夫人立刻道:“天師放心,今日之事絕不外傳。”
  在宿誼解釋完滴水煞之後,明擺著就表明這是人禍了。陳老夫人不願讓太多人知曉此事,也不願打草驚蛇。恰好這些下人都是陳老夫人身邊伺候之人,本來也要從他們開始查起,所以陳老夫人便讓人將這群下人暫時關起來,待之後慢慢審問。
  陳仲也讓下人守在門口,不准人進來。現在在場的摯友陳仲、陳老夫人、慕晏,和慕晏帶來的一個貼身小廝。
  慕晏半開玩笑道:“宿天師還是無事別出來了,不然說不定走半路就會被人報復呢。”
  宿誼道:“好吧,那貧道就當一只烏龜,龜縮不出了。如果能像烏龜那樣長壽,就更好了。”
  自此,陳家的事已經完全解決。
  宿誼並未說破解之語,但聽過他說明的人,都知道如何破解。
  宿誼在離開之時,再次道:“世人都懼鬼神,但其實鬼神有何可懼怕的?人世間確有報應,但那報應是在下輩子、是在下一代。不然世間哪還需要像陳大人如此的好官明察秋毫,還世間一個公道?”
  “這個世間,最可怕的就是人心。所謂鬼魂,不過是死去的人罷了。死去的人,哪有活著的人可怕?”宿誼歎氣,“陳老夫人,陳大人,貧道告辭。”
  陳老夫人抓著宿誼雙手,老淚縱橫道:“老朽多謝天師。天師放心,今日之事,老朽和犬子絕不會說出去。”
  宿誼微笑道:“那貧道就謝過了。”
  陳老夫人親自將宿誼送上馬車,目送其離開之後,才沉著臉對陳仲道:“我有事單獨對你說。”
  陳仲還以為陳老夫人知道是誰動的手了,忙跟著陳老夫人來到房中,摒退下人。
  沒想到陳老夫人所說的話比知道誰是動手之人更令他驚訝。
  陳老夫人道:“兒啊,宿道長不是普通人,你定要好好幫他,再不能給他添麻煩。”
  陳仲道:“宿道長自然不是一般人。這次之事我一定會登門道歉。”
  陳老夫人搖頭道:“不用登門道歉。你若去了,更讓人注意。我所說的宿道長不是一般人,不是指的這個。”
  “當初的人就算見了宿道長,也認不出來吧。能認出來的人,估計只有我還沒入土了。”陳老夫人道,“我本很猶豫,是否要告訴你。但為娘了解你,雖然你心中彎彎道道少,容易像這次一樣被人利用。但你若是心中有秘密,想要保守秘密,別人也撬不開你的嘴。所以娘才告訴你。”
  “別看皇帝現在風光著,當年他是真的苦,皇後也是真的苦。姐姐離開之時,也是悔恨不已。”陳老夫人道。
  陳老夫人一說這事,陳仲臉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當年之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先帝身邊親信,該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這些人中,有些人已經被處理了,其余人都守口如瓶。
  且不過一稚兒,都已經去了,還能如何?所以大多人都將其拋到腦後,五年過去,幾乎完全遺忘了。
  記著的人,也不過感歎一句先帝心狠,怪不得能打下這天下。
  陳仲一直作為當今皇帝親信,當日他雖不在場,但事後也是知道此事的。
  陳仲知道,太後對被祭天的孫子感情頗深,在進京之後,太後便整日待在佛龕不出,僅一年就去了,死的時候都念著“孫兒”。
  別人還以為太後念著的“孫兒”是指還癡傻著的太子,但他卻知道,太後念著的,肯定是皇帝被祭天的長子,那個為了昱朝江山自請犧牲,最後連在皇家的族譜中的名字都被劃去了的,可憐可敬的孩子。
  聽母親這麼一說,陳仲立刻有了十分荒唐的猜測:“母親的意思是,宿道長其實是……不,不可能。雖然當日我不在場,但許多人都是親眼見著……見著那孩子沉入水中的。江水湍急,又恰逢暴雨,連識水性的成人都不一定全身而退,何況一幼子?”
  陳老夫人道:“別的人不能,宿道長不一定不能。若是普通幼子,會自請祭天?宿道長身上神奇本事你也看見了,他肯定是被神仙救走了,拜在神仙門下。”
  “既然宿道長拜在神仙門下,為何又回來了?”陳仲頓了一下,按著眉角道,“是了,宿道長曾經在陛下面前說過,世間多誘惑,道法財侶,在修道者心中,總有比修行更重要的事,為此折損道行也心甘情願。若真是他,就能理解他為何回來,為何自損道行了。”
  陳老夫人抹著眼淚道:“也能理解,宿道長為何明明能推脫,還主動前來了。他還記得,記得我曾帶過他。永康啊,要是姐姐還在,不知道有多高興。”
  陳仲也忍不住流著淚道:“道長說,知道可能是人禍,便主動過來了。原來道長居然是……居然是他。天啦,我做了什麼!陛下小心翼翼的想要道長遠離紛爭,我居然被人利用。若不是這次道長不需要法力就能解決,那道長豈不是會折損道行?”
  “那人估計不知道宿道長之事,也只有我和陛下、娘娘知道了。”陳老夫人道,“宿道長長得跟老國公年輕時極為相似。而見過老國公的人,只剩下我了。你知道就好,以後定要好好照顧宿道長。宿道長已經失去夠多了。”
  說罷,陳老夫人又開始抹眼淚。
  她和太後感情極好。太後無子,皇後一直跟在她身邊,她與皇後宛若親母女。陳老夫人自然也和皇後感情頗深。皇後兩個孩子她都帶過,長子永康更是時常見到。
  那時候陳老夫人也是被留在老家,惶恐度日的人之一。那一段磨難,讓三個女人的關系,恐怕比各自丈夫也親密的多。
  陳老夫人兒子也在外面,家中又沒有孫子,所以陳老夫人也是把乖巧懂事嘴也甜的永康當做親孫兒看待。
  當知道永康自請祭天之後,別說太後,連陳老夫人都病了一場。
  陳老夫人在認出宿誼之後,對著陳仲痛哭了一場。
  陳仲也歎息連連。
  他之後得知所謂祭天其實是一些人的陰謀手段,但永康自請祭天之後,的確之後順利的很,很快就攻破了京城。
  祭天的起因可能是一場陰謀,但知情人都認為,祭天的那孩子身上的確有神異之處,說不得真是天界仙童之類。
  若是那孩子,經歷的那些“故事”肯定是真的,自毀道行也是真的,與龍氣糾纏過重會損害壽命肯定也是真的。
  若非如此,腦袋簡單的陳仲,完全無法理解,為何皇帝找回了永康,還不認回來。
  宿道長如此優秀,太子又年幼,還有癡傻之名。明明讓宿道長做太子,對昱朝江山更有利。
  陳仲在知道自家這是人禍之後,就終於明白了皇帝說有人把他當槍使的意思。
  雖然別人不知道宿道長的真實身份,但外界都傳聞,宿道長是如古代那些賢明之君一樣,上天派來輔佐皇帝的能人異士。
  昱朝雖然已經建立五年,但人心並不穩。世家大族只是被打服了,心還不服,老想著搞事。
  陳仲道:“兒子以後一定好好保護宿道長,絕不會讓人欺負他!”
  陳老夫人握著自己兒子手道:“你一定要做到!宿道長苦啊!就算我走了,你也要將其當親生孩子一樣照顧!這是姐姐的悔恨,也是我的願望。”
  陳仲跪在陳老夫人面前磕頭發誓。
  ...................................
  宿誼並不知道自己頂不住壓力去忽悠了一場,居然掉馬甲了。
  之後陳仲對他好的過分,宿誼也只當因為他“救”了陳老夫人一事。
  終於完了一件事,宿誼回家補覺安撫自己受驚的小心肝,慕晏則進宮將此事稟報給皇帝。
  皇帝冷哼道:“還用查嗎?能弄這麼大陣仗,還不被人發現的,除了陳仲那不安分的媳婦兒,還能有誰?嫁進陳家也不當自己是陳家人,現在都敢害婆婆了,正好有理由把她趕出去。”
  慕晏跪地低頭不語。
  世家女子,多是出嫁之後也不認為自己是夫家人,心中多為娘家謀劃。
  若是兩家利益合一,倒還是好說。若是兩家利益不合,夫妻之間爭斗,比起官場爭奪都不須多讓。
  同床異夢,不過如此。
  聯姻的兩家大多勢均力敵,這勾心斗角也越發激烈。
  不過陳家這種使手段使到了婆婆身上倒是少見。因為世家女子聰慧,並不會露出如此顯眼把柄。
  畢竟女子地位還是比男子低,若是犯了此錯,就算是娘家,不但也無話可說,面上還會蒙羞。
  慕晏並不認為如此顯眼之事是陳家媳婦做的。即使是她做的,應該也抓不到把柄才是。
  果然,陳仲最終只揪出了下人,那下人只說自己曾經遭了陳老夫人訓斥,懷恨在心,才如此行事。
  這一看就知道主動替罪的,就算腦子簡單如陳仲,也不會相信。
  陳仲也覺得是自己妻子所為。就是他妻子不斷游說他,讓他去找皇帝陛下哭訴尋宿誼來。若是有人把他當槍使,那肯定是說出此話之人。那麼就該是他妻子了。
  就算謀害他母親的事不是妻子所為,但妻子肯定有放任的地方。
  雖然陳仲知道妻子心系娘家,但他自認為自己和岳父家並無利益沖突,且娶妻就要對其尊重,他對妻子也很滿意,所以家中後宅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給妻子。
  陳老夫人又是個慈祥寬和之人,並不插手後宅之事。
  所以若真是陳仲妻子所為,那想要查出什麼,也確實是困難。
  不過陳仲是個直腸子,即使沒有證據,他也會說,會做。
  夫妻兩感情終是淡了,且陳仲和岳家也成了仇人,在朝堂之上,陳仲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
  陳仲的岳家,正是慕晏曾經帶來的友人之一的家族,司馬家。
  宿誼在得知,此事可能是司馬家為了試探自己而做的,十分驚訝。
  他覺得,最有可能是陳仲的夫人對陳老夫人早已經懷恨在心。試探自己,不過順帶吧。
  宿誼可聽過,陳仲的夫人因多年無子,陳老夫人為陳仲納了好幾個妾室。雖然孩子生出之後記在陳仲夫人名下,但陳仲夫人肯定心中是不舒服的。
  慕晏十分奇怪:“陳老夫人如此寬厚,陳夫人怎會心中不滿。此事肯定為了試探你做的。”
  宿誼嘴角直抽。
  好吧,在這個時代,婆婆如此做為是寬厚呢。孩子都認到了嫡母名下,嫡母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不管陳夫人心中如何,司馬家是徹底得罪了陳家了。
  宿誼心想,是不是應該也算得罪自己了?雖然自己沒什麼感覺,但按照常理,自己應該生氣才是。
  不過他本來也不和外人來往,一直宅在家中,所以得罪不得罪也無所謂了。
  至於會不會因為他拆穿這些事而記恨他。宿誼表示,作為被設套的人,因為沒跳進坑裡就被人記恨,那他怎麼也都會被記恨,無所謂了。
  ...................................
  陳家這件事外界並無多少傳言,至少普通民眾不知道。
  但眼睛一直盯著宿誼的人,該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陳家禍起後宅他們不關心,宿誼的確是真本事,他們是知道了。
  之後慕晏友人又來了幾次,但司馬家的那人卻不在其中了。
  “雖然那小子不知情,但畢竟是他家做出的事。”王博源道,“放心吧,我家絕對不會向司馬家那樣,蔫壞蔫壞的。”
  宿誼笑而不語。
  雖然歷史走向不同,熟悉的歷史人物也不再出現,連社會制度民俗文化什麼的都有所改變,但宿誼覺得,這個時代的人,和他所熟悉的歷史中的那些人,還是有關系的。
  比如這司馬家,很可能就是他歷史中本應該稱帝的司馬家。
  那麼王家應該是司馬家的臣子了。
  現在這個時代,王家卻一副不太看得起司馬家的樣子,實在是喜感無比。
  不過在宿誼的歷史中,王家的人也狂得很,並不怎麼看得起晉朝皇族。
  那晉朝皇族,也的確並沒有多少讓人看得起的地方。但這裡的司馬家,卻是挺能干的。雖然這件事上蠢了些,但說不准人家根本沒打算如此試探。
  不管怎樣,事情已經結束,宿誼就沒打算繼續關注了。關注這些烏七八糟的事,還不如關注一下陳家送來的這頭牛怎麼吃。
  宿誼穿越這個時代之後,對飲食非常不習慣。其中一點就是肉。
  宿誼對味道十分挑剔,對腥臊膻味都十分敏感。因此大部分羊肉,他都吃得十分難受。畢竟這裡還沒有那麼多祛除膻味的調料。
  至於牛肉,在百廢待興的開國之處,耕牛禁止屠宰,唯一能吃的就是老弱病殘的牛。
  有些朝代,連老弱病殘的牛都不能吃,只能吃自然死亡的牛。
  不過世家貴族總是有特權的。他們有拉車的牛,還有專門養做食用的肉牛。這些牛都是從北方游牧民族購得的。
  當然,牛的價格就貴的嚇人,就算是大世家,也只能偶爾嘗嘗鮮。
  所以陳家送一頭可食用的肉牛來,可比金銀珠寶更有誠意。
  至少在宿誼看來,十分有誠意。他穿越至今,還沒吃過牛肉。
  在剛穿越來的時候,宿誼覺得,能吃上肉就算不錯了。之後,他又嫌棄羊肉太膻了,購買了調料大禮包,就等著開春種一些。
  現在,他又嫌棄畜類肉中只有羊肉可吃,想吃其他肉了。
  人,總是貪心不足啊。
  其實宿誼還是很想念豬肉的,不過這個時代貴族基本不吃豬肉。
  當然,要用周禮那一番說辭,說豬肉低賤貴族不吃……嗯,聽著挺高大上的。但實際上,以咱華國人熱愛美食的傳統,豬肉“低賤”不在於它養的多——在那時候食用肉類多養雞鴨羊,論規模數量都比豬大得多。而在於,它不好吃。
  沒錯,古代的豬肉不好吃啊,臊味特別重啊,那時候還沒有發明仔豬閹割技術啊。仔豬無論公母都是要閹割的,除了可以更好的育肥和育種之外,最重要的是,未曾閹割的公豬母豬,會有強烈的腥臭味。常人難以接受。
  對於這種完全不好吃的肉類,自然就低賤了。你看仔豬閹割技術發明之後,連皇宮的御膳房菜譜中都出現了豬肉。那時候的牛羊肉,才是真正的物以稀為貴。
  這時候,單純就是豬太難吃。
  宿誼剛開始沒怎麼關心為什麼沒有豬肉吃,今天看到牛了,才想起這茬。在詢問了僕人,僕人回答“不好吃”之後,宿誼才想起這一茬。
  當然,宿誼還詢問過慕晏,慕晏回答當然是“豬肉低賤,豈是我等食用的?”。不過,他又補充了一句“豬肉腥臊難食”。
  得,明白了,總而言之就是不好吃。
  宿誼便把仔豬閹割技術告訴僕人了,讓他們明年的豬按照這個方法養——雖然主人家不吃豬肉,但是莊子還是有養一些豬的。養的豬可以下僕吃,也可以賣給普通老百姓。
  下僕倒是無所謂,這種閹割技術在其他養殖動物上有做過。既然主人家說閹割,那就閹割吧。
  只慕晏在一旁聽得一臉復雜表情。
  剛出生二三十天的小豬,公豬去睪丸,母豬去卵巢,聽起來好可憐的樣子。
  於是慕晏歎氣道:“怪不得聖人言,君子遠庖廚啊。”
  宿誼呵呵笑:“抱歉了,我不是君子,我是道士。”
  慕晏微笑道:“宿道長自然是不同的。”
  宿誼無語,真不知道這是好話還是壞話。
  豬的事情交給下僕,反正宿誼除了知道豬需要閹割之外,其他的養殖技術一竅不通,就不跟著瞎折騰了。現在最主要的,還是吃這頭牛。
  這麼大一頭牛啊。宿誼看著牛眼睛都在冒綠光。
  現在有了調料包,很多菜餚都可以做起來了,比如鹵味什麼的,那是可以吃很久的。
  宿誼偷偷的擦了一下嘴角,開始計劃做什麼。
  現在調料足夠,鹵味可以做了;兌換點西紅柿,做一個西紅柿燒牛腩;兌換點土豆,做粉蒸牛肉;發一點豆芽,做水煮牛肉……干煸牛肉蘿卜燉牛肉孜然牛肉土豆燒牛肉,對了,上次為了安撫太子說要給太子做下飯的醬,那就再做點牛肉醬。
  一頭牛應該夠吧?
  那可是整整一頭牛啊。
  宿誼想著,不能吃獨食,於是在定好時間之後,讓人邀請了太子前來吃牛肉。
  宿誼問道:“河清可有好友需要邀請?”
  慕晏想也不想道:“他們食量太大,算了吧。”
  然而,到了當天,王博源同志還是按時到來,敲碗等吃的。
  看著慕晏那難看至極的臉色,宿誼很懷疑王博源同志是不是在慕家安插了奸細。
  但是安插的奸細就為了一口吃的,那也是很拼了。
  大概王博源知道慕晏會生氣,於是抓來了衛琤墊背。
  顏狗宿誼向來對著衛琤態度非常好。
  於是慕晏就更生氣了。
  但他生氣也無可奈何,顏狗宿誼非常高興的將王博源和衛琤迎了進來。
  慕晏就不明白了,他明明才是昱朝公認的第一美男子,為何宿誼就從來沒誇過他好看,反而經常去誇遠遠不如他的衛琤?
  衛琤:……其實也不到遠遠不如的程度吧?
  宿誼嫌棄臉。雖然他是顏狗,但顏好到一定地步,就是男性公敵了。
  宿誼本以為也就多了兩個人而已,沒想到太子來的時候,居然也帶了兩人。
  兩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看著皇帝皇後布衣聯袂而來,宿誼有點暈。
  因為太暈,導致宿誼沒能第一時間行禮。
  當看著自己兒子因為太過驚喜而愣住的樣子,皇後差點眼眶一熱,忍不住落淚。
  皇帝的心情也不好受。
  本應該錦衣玉食作為儲君存在的兒子,現在成了一布衣小道士,見著那些身份遠不如他的世家子還得行禮……
  不,他得想想法子,至少讓兒子除了見自己和皇後之外,不給其他人下跪。
  就算是太子也不跪。想來太子肯定會跳著腳舉著雙手贊同。
  皇帝還在想怎麼給宿誼安排點功勞,好讓那聖旨下的冠冕堂皇一點,但等他吃菜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已經完全不用找借口了。
  皇帝皇後這次突發奇想過來,是因為太子強力推薦,說在大哥那裡吃的東西與眾不同,父皇母後吃不到太過可惜。
  皇後立刻游說皇帝,說偶爾也要出宮散散心,去見識一下新奇的東西也不錯。
  從太子看著比常人瘦弱的身體就可以知道,這孩子其實非常挑嘴。他的舌頭和宿誼差不多,都是對腥臊膻味接受困難。他又不缺吃穿,自然就更挑嘴了。
  偏偏太子以前不和其他人溝通,所以旁人也不知道太子為什麼吃得那麼少。
  現在連太子都大加贊揚,皇帝也有些好奇。
  於是他就心血來潮,攜著皇後太子一同微服出游了。
  王博源和衛琤雖然沒想到會見到帝後,但表現的都很自在。
  這個時代的世家子自有一股傲氣,也就是這天下好歹是皇帝和先帝一點一點打下來的,他們才肯服點氣。
  這傲骨在後人看來或許不錯,但在統治者眼中,就十分不爽。
  不過好歹這兩人也算親皇室的一派,對帝後也足夠尊敬,皇帝對兩人也並無對其他一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子的不滿。
  宿誼並不知道帝後會來,所以運用了許多新食材——不過這廝實在是沒有多少政治腦細胞,就算知道帝後要來,恐怕也不會做什麼改變。
  本來慕晏和太子因為宿誼所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到新作物的種子,怕給宿誼惹麻煩,便商量著並未把新作物的事上報給皇帝陛下。這一頓飯下來,一切都曝光了。
  慕晏和太子對視一眼,兩人都很無奈。
  宿誼倒是一點都沒有感受到哪裡不對,還在跟皇帝陛下皇後娘娘介紹,這些那些是新食材,現在在哪塊土地生長;這裡又運用了哪些新調料,現在又在哪塊土地生長。
  末了宿誼還在感慨:“可惜船只無法前往新大陸。”
  哎呀,要是提前千余年發現新大陸,那可真是太爽了。看來他得把這件事記下來,雖然現在去不了,但只要華國人知道有這麼一塊地方,總是會去吧?雖然不是說要建立殖民地什麼的,好歹挖點礦產回來啊。
  於是宿誼繼續感慨:“那上面那麼多金銀鐵礦,又沒有統一的國家,可以隨便挖坑。真是可惜了。”
  皇帝聽得心都碎了。
  既然宿道長你知道咱們去不了,那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朕這個,朕心痛啊!
  知道海的那邊有一塊遼闊的土地,遼闊的土地上有豐富的礦產,還沒有國家軍隊守護,是個有能耐的皇帝都忍不住的啊!
  但是太遠了去不了……皇帝覺得,即使桌上一堆從未吃過的美味,也不能撫慰他受傷的心靈了。
  於是皇帝拿出了軍旅生涯的豪氣,大吃特吃,風卷殘雲,出手如飛。
  於是在座的幾位眼睜睜的皇帝一個人搶了大半吃的,還半點沒有撐住的意思,只舒坦的打了個飽嗝。
  皇帝惆悵道:“人老了,飯量不行了。想當年……”
  宿誼目瞪口呆,想當年,你一個人就能吃掉一頭牛嗎!
  _(:зゝ∠)_好可怕……


第27章
  宿誼這頓全牛宴質量是非常高的。
  雖然這裡的廚子們並沒有做過類似的菜, 但宿誼略微講解一下之後, 廚子們做出的成品連挑剔的宿誼都覺得不錯。
  只能說廚藝這種東西,在很大程度上是共通的。特別是這種家常菜,對他們而言,要做出還算好的味道,並不算難。
  當然,那也是味道還算好而已, 肯定趕不上現代的大廚。但這樣對調味料匱乏的古代人, 已經足夠震撼了。
  特別是,這其中還有許多從未嘗過的食材。西紅柿、土豆、蘿卜、紅薯之類, 沒吃到一樣,他們就要驚歎半天,還要用華麗的語言發表一下自己內心的感歎。
  然而這一切都在皇帝陛下的風卷殘雲中啞住了。
  他們在稱贊西紅柿燉牛腩的酸甜可口的時候, 皇帝陛下一筷子夾走了三大塊牛腩;
  他們在稱贊土豆燒牛肉入口即化的時候,皇帝陛下一勺子舀走了了一小半土豆;
  他們才稱贊蘿卜……
  不, 他們不稱贊了, 他們開始埋頭苦吃。
  要是其余人, 他們還能諷刺一句教養不好,吃相粗魯。但對面好歹是皇帝,他們就算腹誹,也不敢說出來。
  皇帝陛下抹了抹嘴, 還火燒澆油的說這兩小崽子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和他們的長輩一點都不像。
  皇帝陛下吃的開心就開始回憶過往,王家的搶了他一條豬腿(行軍途中可沒人說豬肉難吃了), 衛家的人偷吃了兩只兔子,正准備吃第三只獨食的時候被其他將領追著打。
  在皇帝陛下口中,他的屬下們全都是不餓也可以吃掉一頭牛的神人。
  他們還真的偷偷牽走了敵軍將領拉車的牛並且分贓吃掉了。
  宿誼忍不住總結道:“飯場如戰場啊。”
  皇帝陛下頻頻點頭:“沒錯沒錯,宿道長所言極是。”
  然後皇帝陛下再次對王博源和衛琤道:“你們真是太弱了,半點沒有長輩的風范啊。”
  王博源和衛琤風中凌亂。王家和衛家雖然都是世家,但以他們現在堅定的皇黨立場就可以得知,他們在昱朝立國之前,就是皇家的下屬,甚至是當今皇帝的下屬。
  所以王家和衛家的人的確都跟著當今皇帝陛下南征北戰過。
  不過王博源和衛琤並非家中長子,雖然他們年紀和慕晏差不多,但慕晏是少年時期便跟在皇帝身邊,立下汗馬功勞,是昱朝最年輕的將領。
  這兩人,還待在家中讀書習字,對外界戰亂半點沒感覺呢。
  比起皇族家眷的辛苦躲藏,這些世家大族的家眷日子明顯好過許多。皇族為了爭奪天下,也會優先接這些下屬的家眷進入他們的領地。
  在宿誼看來,這算是對自己的家人很渣。但在當時,這是十分能收攏人心的舉措,是仁君的象征。
  歷史中每一位開國君王,對自己私情都狠得下心,在私德上都堪稱渣滓典范。
  但這些人,往往是天下人交口稱贊的明君。
  皇帝陛下其實已經好許多了,這大概跟他其實並不算開國君王,先帝才算有關系。所以許多扮黑臉的舉措是先帝在做。
  可惜,先帝在登基前夕去了,沒能真正舉行登基大典。不過追封為當朝太祖,也算是開國皇帝了。
  王博源和衛琤一直接受的是世家貴族的精英教育,聽到的是世家貴族一定要美儀態,要裝逼的教導。
  現在突然得知他們所懼怕或敬佩的長輩、兄長,原來還有這麼一副面貌,都有點接受不良。
  於是實際上還嫩著的兩人,回去之後就滿腦子都是“長輩/兄長是不是真那樣”,而把新的食材的事暫且拋到腦後了。
  這也不怪他們。這次宿誼只是把吃食做好了拿出來,並沒有對其習性作說明。所以這兩人也沒多在意。
  漢朝絲綢之路開啟之後,中原引進了許多從未見過的食材調料。現在昱朝統治逐漸穩定,對外貿易又開始恢復,所以他們也時常見到許多新鮮的東西。
  其實衛琤還稍稍留心了一下。宿誼之前說過高產、不擇土壤的糧食作物,衛琤很想問,這些食材是不是也是這樣。
  但宿誼這次沒有解說,皇帝又在這裡,衛琤也是個好人,並不想給宿誼招惹來麻煩——他知道這些糧食對昱朝的重要性。所以這次便沒有詢問。
  再加上之後又被長輩和兄長的事跡震驚了一下,他便暫時沒有想起這個。
  宿誼說的海外風光和礦產,最主要的是礦產,兩人倒是沒有忘記,轉頭回去就跟家人說了。
  但這些人和皇帝陛下一樣,知道無法前往之後,就只是歎息一聲,沒再多想。
  他們不是沒有冒險精神的人,如果知道有可能性能去查探一番,他們肯定會去。但宿誼既然都說了無法前往,那肯定是無法前往。
  畢竟宿誼攔著別人去那裡也沒好處,反而是去了,他好處才大。
  而且,宿誼的名聲經過陳家的事之後,更加響亮了。特別是他將神秘玄學的手段,用普通人能聽懂的語言解釋之後,那些人覺得,宿誼更加神奇了。
  這叫什麼?舉重若輕?
  於是,宿誼在陳家的事,雖然陳家有心想瞞下來,還是沒能瞞下來。
  陳仲心中愧疚頗深,對宿誼更加好,那是後話。
  至於許多方士對宿誼漸漸恨之入骨,畢竟砸人飯碗斷人財路如同殺父殺母之仇,他們一直暗中等待機會報復宿誼。那……也是後話。
  宿誼太宅了,就算有所謂得道高人的邀約,也全部毫不留情的拒絕。任人怎麼激將都沒用。
  而這個時代,還沒有人敢跑人家大門前叫門示威。
  感謝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對宿誼提供的人身保護。
  慕晏和太子這頓飯一直吃的提心吊膽。他兩將新作物的事瞞下來,本以為在宿誼做出缽缽雞的時候就會洩露,沒想到那些世家也不約而同的沒有外傳。
  今天皇帝已經吃到了新的糧食作物,這肯定是瞞不下去了。
  但沒想到的是,皇帝就這麼走了,並沒有過多的詢問。
  太子疑惑,是不是這次大哥沒說新作物的特性,所以父皇才沒多問?
  慕晏可沒有太子這麼傻白甜。他知道,從漢朝開放對外貿易起,皇帝最初的目的就不是為了自己享樂,而是為了去海外尋求對民眾有用的物品。
  皇帝頗有盛世君主之相,他的敏感度不會這麼低。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當值的時候,皇帝就把慕晏叫了去,問及了此事。
  在得知此作物還沒有大量種子可供種植之後,皇帝笑罵道:“朕就知道,真對昱朝有意,康樂豈會不說?不過即使只有很少的分量,好歹能種一點是一點,讓農人先種著試試看,康樂就這麼將其吃掉了。”
  慕晏見皇帝不但沒有生氣,還一副縱容的模樣,心中安定不少。
  “宿道長本有意將其獻上,現在或許只是故意將其做成菜餚。”慕晏道。
  皇帝點頭,道:“都吃過了,知道可以吃,還好吃,那麼推廣就不難了。不愧是康樂。”
  皇帝在得到確切消息之後,就不再多問,反而讓慕晏對其保密,就當不知道。
  “太子那裡,也不用多說,看他能悟出多少吧。”皇帝說起太子的時候,眉眼間閃過一絲無奈,“康樂最近名聲越來越大,有越來越多的僧道方士想借著康樂出名,你多擔待點,可別讓他著了道。”
  “微臣遵旨。”慕晏道。
  皇帝又問了一些宿誼的日常,在聽聞他自陳家相邀之後,又從不踏出門扉之後,皇帝長吁短歎了許久,表情陰郁的讓慕晏退下了。
  慕晏已經習慣了。自宿誼住在他隔壁之後,皇帝每隔幾日就要詢問一下慕晏宿誼的生活。別人還以為皇帝又在謀劃什麼呢。
  若不是皇帝吩咐,以慕晏的高傲,即使好奇宿誼的神奇手段,也不會在第一日就登門拜訪。
  不過現在即使沒有皇帝的吩咐,慕晏也日日報道,去纏著宿誼聽“故事”了。
  對此,宿誼表示,他不給慕晏好臉色,實在是有理由的。
  他又不是評書先生。
  皇帝對身邊控制力很強,他和眾臣商量前朝之事,除了同樣商議之人,其余人都無法探尋消息。
  所以皇帝對宿誼的關注,只有慕晏知道。就連伺候的宦官宮女,都是在門外等候。
  而這些人,就算聽到了也不會洩露給他人。
  正是因為皇帝對宿誼的秘密關注,讓慕晏感覺,宿誼絕不僅僅是神奇的道士這麼簡單。
  不過慕晏也沒有去探尋宿誼身世的意向就是。有時候,知道的太多了,對自身並無益處。他只要知道,宿誼是個有意思的人,可堪交往就成。
  皇帝有意將此事瞞下,太子和慕晏更是如此。他們希望宿誼能夠過一段時間安靜日子。
  好歹都要過年了,還是宿誼在京城過的第一個年,好歹過個清淨年。
  但人算不如天算,即使宿誼這麼低調,還是有事找上門來。
  前面說了,天師道的張家戰敗並歸順之後,張家舉家搬遷到京城。
  雖然皇帝不承認天師道,張家也低調著,但天師道信徒還是存在,並繼續以天師道傳教。在宿誼來京城之前,天師道仍舊是道教最有力的一支,頗受上層貴族推崇。
  可宿誼來了,受封天師,他們的日子就不怎麼好過了。


第28章
  天師道的人, 之所以還能保持現在滋潤的生活狀態, 就是因為上層貴族信他們。
  但皇帝對這個曾經高舉起義旗幟的天師道非常警惕,對其自稱“天師”也十分不滿。
  宿誼被封天師的時候,雖然皇帝陛下還沒想到利用宿誼做點什麼,但這一舉動也明顯的表示了自己對天師道的不滿。
  前面說了,天師來源於傳說中,黃帝稱呼自己的老師。
  歷代皇帝稱呼自己為天子, 天師字面意思, 的確是天子的老師的意思。
  現在天師還沒泛濫到後世專指厲害的道士的程度,稱“天師”之人除了黃帝的老師之外, 就只有張道陵。
  皇帝現在明確表示了他不認可張道陵的自稱,天師道也陷入尷尬的境地。
  其實在張家戰敗的時候,天師道已經被皇帝取締。只是皇帝現在沒空理會, 他們便死灰復燃。現在皇帝這麼做,他們很擔心是不是重新整治天師道的前奏。
  天師道眾人安分了一段時間, 在宿誼的名氣越來越大的時候, 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們一比較活躍的門徒, 找到了張家的後人,想讓他帶頭去找宿誼麻煩。
  那張家人沉著臉把人轟了出去。
  本來作為戰敗方,作為俘虜,他們一家境地就舉步維艱。雖然他們對天師道的死灰復燃樂見其成, 但不代表自己願意做那出頭鳥。
  這件事便暫時擱置。
  但宿誼在陳家的事被有心人宣揚出去之後,這些人就坐不住了。
  因為京城玄學盛行,煉丹之術也悄悄在貴族中蔓延開來, 方士們受到的禮遇也越來越大。這時候佛教為了宣揚自己的理論,在和貴族談論的時候,都得帶上老莊思想。
  宿誼先是說丹藥沒用,後又拆穿了方士神奇手段的真面目,不成為眾矢之的都不可能。
  所以說,宿誼是個沒腦子的傻白甜。裝逼一時爽,眼見著眾人就要拾起柴火把他送進火葬場。這傻白甜根本還沒意識到那股蠢蠢欲動的力量正暗中串聯,給他來一個狠的。
  誰讓宿誼生活在一個宗教自由的國度,雖然某教有點可怕,但他生活的地方還在可控范圍內。所以,他對自己的性命憂慮,只系於皇帝和貴族。
  他認為皇帝想保護他,他又不得罪貴族,人生安全就能得到保障。
  所以當他得知那些方士道士集合在一起,通過一些世家貴族,直接要求和自己“斗法”的時候,心裡十分懵。
  當然,那些方士找他斗法情有可原,他雖然不認為這些人能威脅到自己的性命,但也知道這些人肯定看自己不順眼。
  攤手,自己被封天師,就足夠讓這些人看不順眼了。
  宿誼驚訝的是,為什麼這些人能讓世家貴族做說客,並且讓皇帝無奈同意這場斗法。
  古代的皇帝不是無所不能嗎?
  慕晏無奈道:“誰告訴你陛下無所不能?陛下也有很多無可奈何之處。”
  宿誼沉思。咦咦咦咦,雖然他知道有些皇帝是傀儡,但是這個皇帝是自己打下來的天下啊,一看就很厲害的樣子,居然還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作為一個理科生,即使對魏晉時期有所了解那也是從《三國演義》上的了解。他只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卻不知道這個時代,還有個說法,叫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
  而削弱世家,是從隋朝開始。隋朝步子太大扯著蛋,結果二世而亡。唐朝卻接著隋朝的改革繼續來,成為封建社會最輝煌的一段時期。
  但現在是東漢剛完蛋,雖然世家大族的勢力還沒有宿誼歷史中那樣,因為戰亂而空前強大的地步,但也不容小視。
  知道這個宿道長宿天師可能和傳說中那些輔佐賢君的能人異士一樣,他們怎麼也要試探一番。
  在東漢完蛋的時候,很多世家貴族都做著皇帝夢。現在即使昱朝建立五年了,他們心裡的妄想仍舊沒有消失。
  但這個時代挺迷信的。要是宿誼真是上天派下來輔佐昱朝皇帝的能人異士,那麼他們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心思了。
  昱朝皇帝乃上天注定真龍天子,他們就得安分了。
  在一些世家貴族有意試探,一些方士想要給宿誼教訓的前提下,兩者一拍即合,導致了宿誼無法拒絕的局面。
  皇帝氣得跳腳,把這些家族一個一個記在黑名單中,准備秋後算賬不說,慕晏也很是生氣。
  他已經很明白的表示出宿誼是他友人,但宿誼仍舊遭到了為難。那這是對他的輕視了。
  不過慕家僅剩他一人,他又沒有娶妻的意思,所以那些人輕視慕家似乎也理所當然。
  但慕晏還沒死呢。在他死之前,在慕家消亡之前,他有的是時間,一個一個的好好交流。
  在對待這次事上,帝後心情合一了。
  皇後在知道有人欺負宿誼的時候,氣得將桌上茶盞全部拂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這還是她在登上後位,第一次如此情緒外露。
  皇帝在心中的黑名單中增加名字,皇後也不例外。
  皇帝從前朝入手,皇後就在暗地裡使絆子。別看皇後只在後宮活躍,但有些事情上,在皇帝還沒有辦法去整治那些世家貴族的時候,皇後反而有辦法惡心到人。
  至於太子。他倒是想做些什麼,但是被帝後二人同時制止了。
  太子很是郁悶。
  他好想快點長大,快點有能力為大哥做些事,而不是現在這樣只能干瞪眼。
  不過,皇帝同意,在斗法的時候,太子能參加。
  太子勉強被安慰到了。好歹那時候,自己能為大哥現場打氣……QAQ好像並沒有被安慰道。
  宿誼見事已至此,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他問了一下斗法的內容,第一個是講道。宿誼想,考驗記憶力的時候到了,還好我剛穿越就把記憶中後世的道經給默記下來了。
  第二個內容是煉丹。
  當然,煉制的也不一定是丹,反正就是煉東西。宿誼說自己不會煉,別人偏要比煉,那……就煉吧。
  宿誼已經想好了幾個比較炫酷的科學實驗,希望能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
  最後一個,則是算命。
  宿誼表示很慌。這個他真不會啊!
  不過他相信,自己不會也別人也不會。作為富家子弟,他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神棍騙子,深知那些人所謂算命中的那些語言陷阱。所以,自己算不出來,還不能揭穿別人嗎?
  宿誼給自己打氣。宿道長,你可以的。無產階級是無所畏懼的。揭穿封建迷信騙子真面目的偉大任務就交給你了!
  好吧,宿道長已經完全混亂了。
  ............................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轉眼間……
  慕晏苦笑道:“康樂,也就不過十日而已。時光飛逝倒是不錯,歲月如梭也太……”
  宿誼木著臉道:“貧道只是抒發一下心中的感慨。”
  慕晏道:“康樂,你……很緊張?”
  宿誼道:“沒,貧道看起來像是很緊張的樣子嗎?”
  我特麼的真的很緊張很緊張非常緊張緊張的想要尿遁了啊!
  慕晏笑道:“康樂自然是不會將那些雕蟲小技放在眼中的。”
  宿誼內心哀嚎。不!其實我真的有把那些雕蟲小技放在眼中的!
  宿誼端著雲淡風輕的高人神態,緩步走進了斗法的場地中。
  為了斗法,還專門搭建了場地和丹房,宿誼表示,他更緊張了。
  來和宿誼斗法之人,乃是宿誼進京之前,京城有名的方士陶明。
  宿誼聽到這個方士的名字之後,第一想到的是逃命,第二想到的是陶淵明。
  在也不是很久之前,慕晏提起這個著名的煉丹方士時,他曾經私下笑話過這個方士的名字。
  現世報,現在這個方士要和他斗法了。
  陶明看上去也很仙風道骨的樣子。他留著一縷飄逸的胡須,一只手拿著浮塵橫在胸前,一只手背在背後,目光高遠,神情縹緲,好似不在人間似的。
  宿誼則滿臉微笑,沒有故作高深神秘,只視線所在,皆是同一神情。好似在場的人,無論貴賤,在他眼中,都是一樣似的。
  再加上宿誼臉比陶明好,還有之前神秘事件光環加成,圍觀眾人總覺得,陶明這神態有些故作玄虛,比不得宿誼那從內而外自然而然的散發出淡然之氣的樣子。
  宿誼雖然心中正騎著羊駝灑淚高歌,但表面上還是唬得住人的。
  “貧道陶明。”陶明倨傲的率先打招呼。
  宿誼卻沒有立即回答。他看了陶明一會兒,皺眉歎氣道:“雙目渾濁,陶道長是否最近有視之不清的狀況?”
  陶明眼中立刻露出警惕之色:“宿道長何出此言?”
  宿誼則像是沒有聽到陶明的提問,繼續道:“且失眠多夢,情緒浮躁,口中有異味,有些時候記憶不清?”
  陶明高人風范在宿誼一連番問話中漸漸瓦解,他眼中露出不解神色:“宿道長從何得知?”
  宿誼心中道,為了跟你斗法,我特意托慕晏拿了你病例啊。
  宿誼面露慈悲之色,歎氣道:“陶道長煉制丹藥多年,你真的相信將一堆不知道會起什麼作用的、單獨服用甚至有毒的東西混合在一起,用火一烤,就能做出靈丹妙藥嗎?”
  “貧道還是那句話,如果煉制物品之人連其中道理都說不出,那又有何底氣說出物品效用?”宿誼一甩袖子,徑直走入丹房道,“貧道雖無法力,也無材料,做出靈丹妙藥。但煉制這一道,最基本的理論,貧道還是沒丟掉。陶道長且好生看著吧。何為真正的煉制之道。”
  先聲奪人!


第29章
  本來第一輪比試應該是論道的。但宿誼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陶明當然只能接招。
  雖然對此斗法推波助瀾, 但實際上大多世家心中都更相信宿誼一點。
  其他那些方士也就煉煉丹,雖然丹藥吃過之後,的確,嗯,那方面的效果不錯。但說長生不老,他們還真沒聽過。
  而其他神奇手段, 都是方士自己說的。其真實性, 旁人無從得知。
  宿誼的神奇,是進京之後, 大家有目共睹的。
  這些人只是最後試探一下,不死心罷了。大部分人是想親眼看看,宿道長, 宿天師,到底能神奇到何種地步。
  外界對宿誼的印象, 都是冷冷淡淡不理睬人, 關起門來不問外事。現在宿誼主動挑釁, 他們樂得見這一幕。
  論道什麼的,當然沒有看人煉東西有趣。
  陶明看著支持自己的人都這樣,就更無可奈何了。
  宿誼心裡也堵得慌,總覺得別人看自己, 跟看猴戲似的。他不由有些疑惑,自己想要關著門置身事外的念頭是不是真的正確。
  他不想惹事,以為就沒事, 結果事情一樁一樁的找上門來。
  這群人,完全不知道“尊重”二字怎麼寫。
  不過這些都要斗法之後再想了,現在這場斗法要是贏不了,宿誼就別想過安穩日子了。
  斗法時,按照陶明要求,這其中有不傳之秘,所以兩個煉丹房得隔開。
  宿誼表示無所謂。
  太子質問陶明:“孤怎知陶方士所煉制的東西真是煉出來的?”
  陶明道:“貧道帶來的東西,太子可派人檢查。”
  太子嗤笑道:“孤當然知道帶來的東西不會有問題。但煉制過程那麼長,其中要出什麼其他事,容易得很。若是陶方士不願讓人旁觀,是否可以說明陶方士不敢讓人旁觀?”
  宿誼微笑道:“大概是不願讓貧道看到吧。”
  圍觀眾人露出迷之微笑。
  誰不知道宿道長遭這些方士憎恨,就是因為拆穿了方士的手段?
  陶明道:“宿道長慎言。點石成金乃是我派不傳之秘,宿道長別見笑大方。”
  宿誼微笑道:“點石成金?怕是點石成銅啊?點石成銀也是可以的。但金是不可能的。因為金乃是惰性金屬,是無法還原的。”
  眾人立刻嘩然,太子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宿誼。
  咱大哥真是棒棒的,不過是聽人這麼一說,就知道是何種手段了嗎?
  圍觀人竊竊私語,據傳聞,當日宿道長面聖之時,也是略一聽前面僧道手段,便將其重現。
  果然宿道長才是世外高人,上天派來輔佐皇帝的能人異士嗎?
  陶明心中咯登一下,嘴上仍舊狡辯道:“宿道長請勿妄言,你怎知不能點石成金?我派……”
  陶明還未說完,就被宿誼打斷道:“貧道怎知?貧道不是說了嗎?金乃是惰性金屬,無法還原。所以貧道都說的這麼清楚了,陶道長怎一副聽不懂的樣子?”
  宿誼歎息道:“你所說你派不傳之秘,該不會又是跟民間把戲一樣,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貧道給你演示一下吧。”
  宿誼左右看了一眼,問道:“可有哪位大人能給貧道提供一下道具,一小塊銅或者銀,純度越高越好。不過作為道具,貧道可是不能全數返還的。還原反應雖然能將化合物中得銅或者銀還原,但是會有損耗。”
  還原反應?惰性金屬?化合物?這些是什麼鬼?聽不懂呃……
  眾人用圈圈眼看著宿誼,一瞬間居然沒人反應過來。
  還好慕晏跟著宿誼相處這麼久,已經有了一定抗性,便著人准備道具。
  在慕晏剛開口的時候,那位曾經和宿誼有過一面之緣的顧大人冒了出來,道:“老夫這裡有!”
  宿誼死魚眼。
  為什麼反封建迷信斗士顧大人會出現在這裡?難道是為了駁斥這荒唐的斗法?
  快!我看好你,顧大人你趕快阻止我們!
  顧大人最初還真是想要阻止的,不過他也知道這其中牽涉過多利益,連皇帝都沒法阻止,更別說他了。既然不能阻止,顧大人就決定過來看看,找機會駁斥那些方士的無稽之談。
  若說起來,讓顧大人唯一惡感不那麼深的僧道,就只有宿誼了。因為宿誼說過,包括修道在內的一切事物,都是可以用常理解釋的。
  能用常理解釋,那就不是封建迷信了。
  所以這次顧大人是站在宿誼這一邊的。
  與其讓搞風搞雨不知安分為何物的那群妖道妖僧妖言惑眾,還不如讓宿誼名聲更大一些呢。
  好歹宿誼不搞事啊。
  當然,在顧大人心中,最希望的是包括宿誼在內的所有僧道全部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
  他是一個激進的反封建迷信斗士。
  顧大人說要提供道具,可沒有任何人質疑其中公正性了。
  因為誰都知道顧大人對所有僧道都沒有好感。
  顧大人提供一小塊從官銀上掰下來的碎銀子,和一個不知道從哪掰下來的銅制的小金屬塊。宿誼微笑謝過之後,就像來人展示了自己的實驗室……不對,煉丹房。
  他把能用到的設備都搬過來了,什麼導管試管,都是就地取材,比如玻璃材質的物品,都是用透明的水晶雕制而成,實在是太奢侈了。
  看著宿誼這邊瓶瓶罐罐一大堆,再看陶明那邊,只有幾個黑乎乎的爐子鍋子——其實人家那是古樸,本來在眾人眼中,器具是越古樸越神秘,陶明能湊出這麼一套也不容易。但爐子鍋子大家看得多了,還是宿誼這邊更震撼點。
  陶明心中跟打鼓似的,心跳聲都快把耳膜震穿了。
  他很擔心,宿誼到底是有真本事,還是嚇唬人。
  但現在已經不是他能制止的時候了,所有人都興致勃勃看著宿誼“點石成銅”“點石成銀”。
  宿誼在來之前已經做好了盡可能萬全的准備,比如制作一些可能會用上的化合物,比如尋找一些可能用上的材料。
  宿誼考慮過那些方士可能會做何種展示。丹藥什麼的,都是黑乎乎的一團,看不出好歹。就算給人服用,那也是人主觀感受,做不得評判標准。
  所以,方士斗法的時候,應該會選一些對古人而言,比較震撼的“法術”。
  華國古代的化學和物理,就是在方士煉制各種東西的過程中發展,所以宿誼對古代方士的手段也有所研究。
  在宿誼看來,最神奇的,莫過於“點石成金”和“滴水成冰”兩種。“滴水成冰”已經被自己破解,斗法的方士應該也有所耳聞,那他很可能會用“點石成金”。
  果不其然。
  宿誼拿出一個密封的水晶瓶子,那水晶瓶子的蓋子內部有螺旋狀花紋,可以旋轉蓋緊,並且蓋子蓋緊之後,還用蠟密封了一層。
  宿誼打開蓋子,用滴管吸取了半管液體——因沒有橡膠,滴管頭采用了一種回彈性較好的厚皮革,宿誼試驗了好多次,才選中這種皮革。
  宿誼道:“這種液體,貧道門派叫硫酸,在這裡……嗯,應該叫綠礬油。”
  宿誼話音剛落,陶明立刻渾身一顫,面如土色。
  宿誼瞟了陶明一眼,知道自己算是猜對了。
  不過這也不算猜,是科學的勝利。
  宿誼趁勝追擊,慢悠悠道:“既然道友一場,貧道就教教陶道友,何為所以然。”
  宿誼要來一塊蒙著白紙的木板,讓人舉好。他拿著毛筆在木板上邊寫邊道:“這是濃硫酸的化學式,H2SO4。我們先做銅的實……的煉制吧。”
  “銅的活躍性不強,只有在加熱的情況下,才能溶解於濃硫酸。嗯,濃綠礬油。”宿誼說著,就將那一小塊銅塊用小錘子敲下一小半,放入水晶燒杯中,然後用滴管慢慢注入濃硫酸。
  然後,宿誼將燒杯置於鐵支架中部的可調節高度的鐵絲網上,點燃酒精燈加熱。
  說起來這酒精燈,還頗費了宿誼一番功夫。
  這個年代的酒跟醪糟水似的,純度特別低。為了取得酒精,宿誼還專門讓人打造了一個蒸餾鍋用於提純酒精。現在這個蒸餾鍋他帶來了,本來准備用於斗法“煉制”東西用。
  宿誼瞟了一眼身體抖得跟潑了水的雞仔似的,滿臉懷疑人生表情的陶明。嗯,說不定不需要了。
  在酒精燈的加熱下,銅塊漸漸在濃硫酸中溶解。
  因宿誼開始示范了一下濃硫酸的強腐蝕作用,所以雖然圍觀人紛紛伸長脖子,但沒有一個人敢靠近的。
  宿誼感到非常滿意。
  他最討厭做實驗的時候一堆人擠過來,還有些人手賤亂動實驗用具。
  “銅的化學式是Cu。銅溶解於硫酸的化學方程式為Cu+2H2SO4(濃)=CuSO4+2H2O+SO2↑。”宿誼在木板上寫好方程式中,所有人都用看神靈的眼光看著宿誼。
  這……這什麼符號?看不懂啊……
  宿誼非常好心情的解釋:“嗯,這個代表銅和硫酸,之前說過了。濃字代表了必須要很濃的硫酸……呃,綠礬油。這個是銅和綠礬油合成後的產物硫酸銅。這個符號代表了水。硫酸銅能溶於水。這個是二氧化硫……嗯,這個不重要,你們知道他是一種氣體就成了。”
  “聽懂了嗎?”宿誼問道。
  眾人齊齊搖頭。
  不懂!


第30章
  宿誼納悶, 都說的這麼清楚了, 你們怎麼還是不懂呢?
  圍觀眾人更納悶,那木板上寫的啥啊,鬼畫符似的。等等,該不會就是畫符吧!看上去好高端好厲害的樣子!
  宿誼頂著別人“啊,真神奇啊”的視線,郁卒的繼續“講課”。
  如此淺顯易懂, 別說初中生, 就算是小學生都該懂吧?
  但宿道長啊,小學生也是從小到大接觸科學概念的, 和這群古人能一樣嗎?
  宿誼繼續一邊寫化學方程式一邊做實驗。
  銅已經完全溶解了,宿誼放入鐵粉,置換出了一小堆銅粉, 然後用磁鐵將剩余的鐵粉分離出來,就得到了純淨的銅粉。
  這時候周圍氣氛之熱烈, 如果放在後世的話, 大概就會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了。
  宿誼感覺心很累。
  明明這個逼裝的很成功, 但是怎麼有一種在幼兒園孩子們面前裝逼的挫敗感?
  之後宿誼又做了銀的還原反應,和銅的置換實驗是一樣的過程。
  當宿誼將那一小堆銀粉和銅粉放置在白玉盤中得時候,眾人這才圍了上來,對著銀粉和銅粉嘖嘖稱奇。
  宿誼則慢慢清洗實驗器材。
  至於陶明, 這時候已經沒人關注他了。
  如果要“打敗”宿誼,陶明就得拿出更神奇的手段出來。顯然,點石成金已經是壓箱底的東西了。
  何況, 宿誼只聽了陶明“點石成金”幾個字,就輕描淡寫的將過程做了出來不說,連前因後果都做了出來,還對其中道理做了說明。
  雖然那一大堆符咒似的文字,沒人看得懂。
  在場的除了陶明之外,還有其他道士方士,甚至和尚圍觀。
  這些人打著見證的旗號,實際上都等著依次向宿誼發難。
  他們商議的時候,拿出了各自壓箱底的本事,最終還是陶明這個“點石成金”最為神秘,讓人無法探究其奧秘。所以才選擇讓陶明打頭陣。
  至於論道、算命什麼的,雖然是陶明打頭陣,但是他們到時候准備一擁而上,群策群力,簡稱群毆。
  反正宿天師是高人,應該不介意為其他人答疑吧?
  但宿誼如此炫酷的就把他們認為十拿九穩的煉制斗法給拿下了,這些圍觀的人也有些腿軟。
  宿誼決定,乘勝追擊。
  反正該得罪的已經得罪透了,不如多得罪一點。把他們打怕了,就不敢來煩自己了。
  於是,宿誼決定,制作九轉金丹。
  這九轉金丹在後世的小說中多次出現,傳說吃了一粒就能得道成仙。
  實際上,九轉金丹就是鉛汞的氧化還原反應。鉛汞經過漫長的時間氧化變紅,加熱還原變回銀色。如此九次,就稱為九轉金丹。
  在後世中,道教有許多詩歌口訣來傳頌鉛汞的神奇性。什麼“有人識得真鉛汞,便是長生不老仙”,什麼“鉛汞此時為至藥”。他們認為鉛乃天地靈氣結晶,汞為人身元神化身,鉛汞相和煉制成外丹,服用之後就能結成金丹,最後化元嬰而飛升。
  當然,現在社會的人都知道那是假的。鉛汞什麼的,我們只知道鉛汞中毒。
  雖然關於內丹外丹的記載,是在多年之後,但宿誼知道,古代方士煉丹,多是用這兩種材料。
  而雖然宿誼不懂醫理,但在看相關書籍的時候,看過方士重金屬中毒的記載——典型的重金屬中毒的症狀。
  因此宿誼猜測,陶明那一派煉制的丹藥,估計原材料也就是鉛汞那一類。
  九轉金丹不知道這時候有沒有,但宿誼拿這個做實驗總不會錯。
  宿誼加速了氧化和還原的反應時間,並且利用化學方程式進行講解——雖然這個沒有人看得懂,但宿誼總覺得,不把化學方程式寫出來,就沒有說服力。而且雖然沒有人看得懂,但哪些符號是一樣的,這個還是看得明白的。
  所以這紅轉銀銀轉紅,其實就是兩樣東西來回轉換而已。
  “當然,你可以說,在轉換過程中,這兩樣東西吸收了天地精華,產生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奇妙反應。”宿誼在陶明辯解之前,繼續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其中吸收了什麼東西,產生了什麼東西,有什麼效果,就信誓旦旦吹噓那可以得道成仙長生不老。憑什麼?憑愛嗎?”
  “得到一只神仙用的筆就能成為文豪,拿著一把神仙給的刀就能成為將軍。在場有這麼多文臣武將,陶道友可以問一下,他們的學問,他們的武藝,是怎麼得來的。”
  “是寒窗苦讀,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還是突然有一天醍醐灌頂什麼都會了。”宿誼仰天長歎,面色悲戚,“貧道早就說過了,得道成仙,難道比讀書更容易,比習武更容易嗎?凡人且知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修道者理應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為何覺得,吃點凡間的丹藥,就可以白日飛升?那還不如白日做夢比較快。”
  “吾欲登頂,諸般阻道。連穩固道心都做不到,妄想憑借外道手段一朝登天。”宿誼環視周圍一眼,道,“無論僧道,你們捫心自問,可能嗎?”
  “道祖佛祖,皆為大造化之人轉世。他們只是回歸,便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各家典籍中可窺一斑。我們這些後來者,從零開始修煉,憑什麼就認為自己會比道祖佛祖要輕松?”宿誼背著雙手,背後是湛藍的天空翻滾的白雲,白雲瞬息萬變,仿佛這世間萬物隨著時光流逝的剪影,“修道之人,修佛之人,都是抱著問道向佛之心而踏上征程。若要安逸享受,不勞而獲,還是學學貧道,離開門派,朝著世俗榮華富貴奮斗吧。”
  宿誼一言,如雷貫耳。
  特別是佛家子弟,苦修本就是佛家修行的道路之一,他們心中震撼更深。
  一群佛家弟子開始閉眼念佛,面色或慚愧或頓悟。
  看這樣子,他們是不准備繼續跟宿誼互懟下去了。
  至於那群道士和方士,臉色就青青白白極其好看了。
  他們能說什麼?不,我不是為了問什麼狗屁的道,我就是為了得道成仙長生不老而已?
  但這話說出來,就不像是仙人吧?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還修什麼道?成什麼仙?仙界是垃圾場嗎?
  “修道一途,非大毅力,大智慧之人不可。”宿誼總結道,“前途渺渺,小千世界中,可能上千年也不一定有一個得道之人。但正統修道之人從不斷絕。道之一字,你們好好想想吧。”
  說罷,宿誼閉著眼念誦道:“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男清女濁,男動女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眾人正被宿誼一番關於大道的話語所震撼,宿誼突然開始講經了。
  明明煉制這一環節,宿誼斗法勝的不費吹灰之力,其余人已經准備打退堂鼓了,試探的世家貴族們也准備收手了,大家准備和樂融融的撤退了,宿誼居然自己開啟了第二環節,他開始講經說道。
  其實也算不上講經說道,他只是單純閉著眼睛念了一段而已。
  《清靜經》全稱《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傳聞是東漢葛玄筆錄成書。但考古之後得知不過是後人托葛玄之名,實際上成書應該是南朝到北周末年這一段時間。不過這個時候,就算是左慈葛玄都還未出現,也就是說,現在這一部道家經典還未出現,正好可以用來裝逼。
  《清靜經》是從老子“清靜無為”的思想中推演而來,正好適合這一群上躥下跳跟斗雞似的所謂修道者。
  《清靜經》全文不過不到幾百字,卻是後世道士日常功課之一。那時候的道士們,已經很灑脫很自在很逍遙了。這本經書,顯示了道教從政治性質的宗教,向著世俗之外發展的趨勢。
  南北朝之後,道教就逐漸有了現代道教的雛形,往著真正的世外高人發展了。
  宿誼之前上了一堂初中化學實驗課,又發表了一段恨鐵不成鋼的勸誡之語,現在用《清靜經》收尾,簡直完美的讓宿誼自己都想落淚了。
  一切居然都能按照劇本來,太不容易了!
  這果然是化學的勝利,科學的勝利!科學的光輝照耀宇宙!
  宿誼背誦的這《清靜經》,去掉了後人假托葛玄、左玄真人、正一真人寫的那三段話。這三人還未出現,也還沒被後世奉上神壇,自然不用背了。
  宿誼閉著眼睛背完這幾百字,睜開眼的時候,在外人看來是這樣的。
  宿天師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眼中仿佛射出萬丈金光,眾人心中一陣激蕩,仿佛看到了道之一途在眼前如同畫卷一般緩緩展開,天空中的藍天白雲隱去,眾人仿佛墮入萬丈星空之中,周圍繁星點點,如道之奧妙,讓人心生向往卻不得解。
  只一剎那,周圍繁星景象碎裂,眾人又回到了原地。天,還是那麼藍;雲,還是那麼白;陽光,還是那麼燦爛。這一切仿佛眾人臆想。
  宿誼:這一切本來就是你們的臆想。我眼中還能發出金光,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第31章
  宿誼第一次講道大會圓滿落下帷幕。
  至於一場斗法大會怎麼變成宿誼的講道大會, 講的還只有幾百字的道, 這個就要問在場的群眾了。
  首先,我們采訪一下宿誼本人。
  宿誼:“……不要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靜靜的裝個逼。”
  好吧,宿道長表示他什麼都不知道。那麼我們的話筒遞給斗法的另一位主角陶道長。
  陶明:“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干什麼……”
  呃,陶道長好像正在懷疑人生, 我們不打擾他懷疑人生了。這次我們問一下圍觀群眾顧大人。
  顧大人:“這些都是騙術!僧道都是騙子!方士全是騙子!”
  ……默默將話筒拿走。反迷信斗士顧大人還是這麼充滿活力呢。我們還是問一下圍觀群眾慕大人吧。
  慕晏:“你覺得我好看嗎?”
  ……好看, 但是我不是問你這個。我們下一位。
  太子:“我來說我來說!大哥真是厲害極……”
  掐掉掐掉!這一段掐掉!你們都是幻聽,太子什麼都沒說(擦冷汗)。
  王博源:“還是我來說吧。天師真乃神人也。”
  還有呢?
  王博源:“沒了。”
  就這麼沒了?宿天師怎麼神人了?
  王博源:“說實話, 我沒看懂,就知道宿天師很厲害的樣子。煉金很厲害,講道很厲害, 怎麼都很厲害。”
  主持人卒。
  好吧,事實就是這樣。一群人本來准備圍毆宿誼, 結果宿誼放了個裝逼大招, 瞬間清場。方士們開始懷疑人生, 僧人們開始反省自身,而道士們,他們好像找到了新的目標,看宿誼的眼神跟看泥塑的道祖似的, 充滿了炙熱的崇拜之情。
  至於那些或推波助瀾、或看熱鬧的世家貴族們,則是確信了宿誼確實是上天派來輔佐皇帝陛下的能人異士。至於他們確信之後要怎麼做,那就是之後的事了。
  至少現在這一關, 宿誼已經過了。
  而宿誼全程怎麼神奇怎麼裝逼,說實話,在場所有人都沒看懂。雖然宿誼一直都有很詳細的講解,但是他們就是看不懂那符咒。
  是的,他們已經確定那是符咒了。就算不是符咒,那也是宿誼那個門派所用的奇特文字,反正……就是不明覺厲啦。
  宿誼本來還准備了其他比較神奇的實驗來秀一手,結果不過拆穿了點石成金,又發表了幾句演說,最後背誦了《清靜經》看,事情就結束了。
  宿誼居然覺得有些意猶未盡。
  不過這種事,他真是不想再經歷了。
  事情結束了,眾人該散去了。
  宿誼正准備出宮回家,卻被內侍叫住,說皇上有請。
  宿誼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想著,都到皇帝地盤上搞風搞雨了,皇帝叫他去也理所當然,便淡定的去了。
  皇帝正在書房坐著,雖然他沒去現場,但現場的事都有人實時轉述給他。皇帝聽著宿誼大獲全勝,松了口氣。
  雖然只要宿誼略微露出頹勢,皇帝就會有所動作,絕對不能讓那群僧道贏。但宿誼自己碾壓式勝利,對宿誼,對他自己,都最好。
  皇後自然也關注著。本來在事情結束之後,她想趁著宿誼進宮的機會,見見宿誼。當她知道皇帝的人也守在一旁時,就知道今天是沒機會見兒子了。
  皇後雖然很遺憾,但皇帝肯召見宿誼,就說明宿誼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越發的重了。所以她遺憾之余,也終於心中安穩了些。
  為了讓皇帝和宿誼能夠多交談會兒,皇後特意派人攔下了太子,不讓太子跟去。
  太子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乖乖回到自己的宮中。
  他知道,父皇一定有很多話單獨跟大哥說,他就不去湊合了。
  皇帝召見宿誼之後,就把其余人退下。
  他走到宿誼面前,道:“你真的不回來?”
  宿誼眨了眨眼睛,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皇帝問什麼。
  他微笑道:“我不是回來了嗎?”
  皇帝歎氣:“別跟你老子打啞謎。”
  宿誼嘴角直抽。都說這種話了,他好像沒辦法東扯西扯了。
  但是他真的不想遇到這種狀況啊,總覺得好危險的樣子!
  宿誼心裡打鼓,組織了好久的語言,才道:“貧道……之前說的都是真的。貧道能守在陛下和娘娘,還有殿下身邊,就知足了。陛下安心,雖然沒有道行,但我的壽命還在。我也會盡可能的守護陛下,守護殿下。”
  皇帝看著宿誼的眼睛,半晌不語。
  宿誼被看得心裡發楚。他想了想,跪下對著皇帝磕了三個響頭:“貧道不孝,請……陛下恕罪。”
  哎喲喂,額頭疼死了!宿誼努力把痛出來的生理鹽水憋了回去。
  皇帝被宿誼突然跪下搞得一愣,反應過來的時候,宿誼的三個響頭已經磕了。他連忙把宿誼拉起來,大罵道:“你干什麼?!你有什麼不孝的!你就是太孝順了!你怎麼這麼傻?那時候你要是多周旋一下,等著朕來,誰敢動你!”
  宿誼眨了眨眼睛。咦,原來不是原身的爹把原身祭天的嗎?
  聽皇帝陛下這麼說,好似當時他不在場似的?
  宿誼沒了當時的記憶,只能順著皇帝陛下的話道:“當時……非貧道不可。貧道之前說過,有些事,比得道成仙更重要……也比性命更重要。貧道能回來,已經是上天眷顧。陛下不必多為貧道費心。”
  皇帝陛下一巴掌扇在宿誼頭頂上,扇的宿誼腦袋發懵。
  好好說話,動什麼手啊?
  皇帝咬牙道:“朕不為你費心,誰為你費心!”
  皇帝背著手,來回走了兩圈,然後又一巴掌扇在宿誼頭頂上。
  宿誼委屈看。陛下,你怎麼又動手打我?
  皇帝指著宿誼鼻子罵道:“朕叫你回來,就是讓你繼承大統的。結果你弄這麼一出,朕連讓你回來都不敢了,深怕真的損害你的壽命!雋樂還天天跟朕鬧!”
  宿誼眨了眨眼睛。哎呀,好像聽到什麼不得了的消息。等等!他不想聽啊,聽了這個真的會折壽啊!
  宿誼心中叫苦不迭,心想著皇帝還真是坑兒子。
  皇帝還在滔滔不絕的指著宿誼鼻子罵:“你要是回來,一切都好說。你要是回不來,朕洩露一丁點意思,就是要你命!朕只能什麼都不說,雋樂還天天鬧!還好皇後體貼,能制得住這孩子,不然朕還得給他擦屁股!”
  宿誼都快暈厥了。陛下啊,你都知道你洩露一丁點意思就是要我命,那您老人家能不能一直憋著不說啊?你這樣我很為難啊。還有您老人家可是皇帝啊,說話能不能別那麼粗俗?
  “陛下,我真不能回來。”宿誼干癟癟道,“就讓我在宮外給你們祈福吧。雖然沒有道行,但是我還是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的。”
  “比如你偷回來的那些叫紅薯土豆的東西?”皇帝瞥。
  宿誼哭笑不得道:“怎麼能叫偷?”
  皇帝道:“好吧,這個暫且不提,等你想說再說。你確定你不能回來?”
  宿誼道:“確定,以及肯定。”
  皇帝又一巴掌扇宿誼頭上。
  宿誼都要吐血了。怎麼又打我!
  皇帝歎氣:“那雋樂不會再失魂了?”
  宿誼道:“我會盡全力護著殿下。”
  QAQ希望太子殿下你長命百歲。
  皇帝歎氣:“本來沒找到你之前,我都要過繼宗族之子了。找到你了好不容易松了口氣,結果你又不回來。”
  皇帝覺得自己心裡苦。
  宿誼覺得自己心裡更苦。
  你能不能不要告訴我這件事啊!我真的不想知道啊!
  宿誼悲憤的安慰皇帝道:“太子大安,陛下不用為此事擔心了。”
  皇帝道:“你該不會是知道朕要廢太子,你才拼盡全力回來的吧?”
  宿誼真的要哭了:“貧道更是為了陛下啊。”
  皇帝道:“也是,你小時候吃個饃饃都要分朕一半。看著朕就手腳並用爬過來抱著不撒手。”
  宿誼:“……”
  反正這人肯定不是我!
  皇帝繼續唉聲歎氣。
  宿誼只得繼續安慰:“陛下,現在一切都好了,不用擔心了。”
  皇帝抬頭道:“好個屁!一群神棍騙子都能欺負你!”
  宿誼嘴角直抽。皇帝陛下,我也是神棍騙子啊!
  皇帝道:“好吧好吧,你不能回來,但是你還是多跟河清出去走走。雖然朕看不慣那些所謂世家貴族,但你和他們都走走還是有好處的。過段日子,朕會找機會封你為國師。至少讓你見到那些人不用下跪。”
  宿誼默默跪下磕頭謝恩。
  皇帝靜靜的看了宿誼許久,又長歎了一口氣:“這些事誰也別說,包括太子和皇後。朕知道你純孝,但現在已經不比當年了。朕偏心你,但皇後不一定。太子現在敬重你,但以後不一定。朕只能在朕還在的時候盡力護著你,但朕也有力所不及的時候。”
  “別再讓朕白發人送黑發人了,朕承受不住。”
  宿誼磕頭:“陛下放心,貧道會保護好自己。請陛下也保重自己,恕……貧道不孝。”
  皇帝陛下你說完了嗎?說完你就讓我走吧!我要回去抱被子哭去!總覺得好像處境越來越危險了斧子都懸在腦袋上了怎麼辦!


第32章
  宿誼一直在心中狂嚎, 陛下你別說了陛下你放我走!
  然而, 皇帝陛下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光明正大的機會和宿誼單獨相處,並不會這麼輕易的就放宿誼離開。
  於是宿誼聽了一耳朵他覺得自己不應該聽的東西。
  他無語的發現,之前看著以為嚴肅寡言的皇帝陛下,私下居然是個話癆。
  超級大話癆!
  皇帝從宿誼剛出生說起,說到他第一次尿床時神情崩潰的樣子,說宿誼很小就知恥, 有慧根;然後又說宿誼平日就跟個小大人似的, 只是在他面前撒嬌;還有宿誼第一次啃饃饃結果崩了牙,第一次偷喝酒結果他和皇帝陛下一起被太後教訓……不知道是不是被憋得久了, 皇帝絮絮叨叨,把宿誼耳根都念廢了。
  宿誼剛開始還做出懷戀狀,之後忍不住成了面癱狀。
  陛下你可以不用記得這麼清楚, 然後對著本人念叨小時候的黑歷史的。
  不對!這個人才不是我,我是從中途穿越過來的!
  當念完了宿誼小時候的黑歷史, 皇帝陛下又開始對著宿誼倒情緒垃圾。
  其內容大概就是, 這個是傻逼那個是傻逼他們都是大傻逼, 老子總有一天要讓這家倒台那家倒台這家那家全部發配邊疆去。
  宿誼表示心理壓力很大,但他只能保持微笑,聽著皇帝陛下倒著情緒垃圾,並且表示陛下你說得對陛下你說得太棒了, 陛下你千秋萬代一統……呃,劃掉,反正陛下你才是真龍天子你一定能如願以償的!
  皇帝陛下一直說道日落西斜, 開始敲鍾,才意猶未盡依依不捨的把宿誼放出宮,並且捉摸著,下次還有什麼機會,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懷疑的前提下,把宿誼叫進宮來繼續聽他傾倒情緒垃圾。
  宿誼頭重腳輕,一步一晃的走出宮門,感覺自己已經廢掉了。
  “康樂?”
  宿誼剛出宮門,就聽見慕晏的聲音傳來。
  他四處張望,發現宮門前聽著一輛馬車,而慕晏正撩起馬車的車門簾子看著他。
  “上車吧。”慕晏道,“沒想到陛下留了你這麼久?”
  宿誼突然覺得有一丁點感動:“河清在等我?”
  慕晏點頭:“你沒有品級在身,馬車無法在內城行駛。我便讓馬車在外等著你。”
  宿誼本來就是坐著慕晏的馬車來的。
  宿誼本以為慕晏早走了,沒想到還等著他。
  不過在慕晏看來,大概這只是禮儀而已吧。
  不管怎樣,被刺激了一天的宿誼還是很感激的。他爬上了馬車,感覺心中終於安定了一些。
  現在他就想滾回家泡個澡,團被窩裡睡個囫圇覺。
  說不定一覺睡醒,就發現之前全是夢,沒有發生過呢QAQ。
  慕晏沒有詢問宿誼和皇帝說了些什麼,他只體貼的讓馬車行駛的更平穩些,並對宿誼道,可以在回家之前小憩一會兒。
  宿誼疲憊的點點頭,閉上了雙眼。
  慕晏看著宿誼疲憊的神情,歎息道:“康樂,你後悔嗎?”
  宿誼睜開眼,疑惑的看著慕晏。
  “我不知道你為何到來,”慕晏道,“你墮入凡塵之中,被這些庸夫俗子為難,後悔嗎?”
  宿誼心中翻滾,我本來就是庸夫俗子被庸夫俗子為難很正常啊你以為我真的是仙人啊!
  宿誼露出招牌淡然微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這兩句話,自然不是後世仙俠小說故意曲解的冷酷狡詐陰險的意思。
  芻狗是指在祭祀的時候,用草扎成的狗。芻狗在祭祀的時候十分尊貴,旁人不敢觸碰。當祭祀完之後,就被隨手扔掉甚至燒掉了。
  所以《道德經》中老子的本意是,天地沒有感情,對待萬物就像對待祭祀用的草狗一樣,任其興衰;聖人也應該是沒有私情的,對待百姓,也要像對待祭祀用的草狗一樣,放任自然。
  這本是老子的施政理念,宿誼只是用了“天地不仁”“聖人不仁”,來回答慕晏。
  說通俗點,宿誼的意思就是,我並沒有把他們看在眼裡,不會因為他們的行為而感到榮耀或是屈辱,所以也無所謂後悔。
  慕晏道:“是河清多慮了。”
  宿誼繼續閉目眼神。終於可以不說話了,累死老子了。
  宿誼本來只是想小瞇一會兒,沒想到瞇睡著了,而且睡得挺沉。
  當馬車回府之後,慕晏輕輕拍了拍靠著馬車內壁睡著了的宿誼,見他沒有醒來,便以一種抱小孩的姿勢,將宿誼從馬車中輕輕松松抱了下來。
  負責伺候宿誼的老嬤嬤本來在馬車旁邊帶著人等著宿誼,結果見慕晏將宿誼抱了下來,嚇了一跳。
  “他只是太累了,睡著了。”慕晏輕聲道。
  老嬤嬤連忙掃了周圍下人一眼,周圍下人立刻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
  慕晏小心翼翼的將宿誼抱到了床榻上,老嬤嬤立刻讓人替宿誼脫去外衣鞋襪,松掉發髻蓋上被子,讓宿誼睡得舒服些。
  然後眾人小心翼翼的退出門外,老嬤嬤憂心忡忡道:“慕大人,道長斗法是否無事?”
  慕晏道:“那等凡俗,哪能和康樂相比。”
  老嬤嬤道:“那為何道長如此疲憊?”
  慕晏也疑惑。宿誼在斗法的時候游刃有余,現在卻一副身心俱疲的樣子,實在令人費解。
  老嬤嬤又道:“道長曾說,不能離皇宮太近……難道是這個原因?”
  慕晏恍然大悟。的確,宿誼曾經說過,不能與龍氣糾纏太過。不過宿誼和太子交往頻繁,帝後也曾微服私訪,都沒見宿誼有事,所以慕晏就忘記這一茬了。
  所以,宿誼雖然能接觸皇室中人,但是不能進入龍氣中心的皇宮太久嗎?
  當初宿誼救太子之日,也是早早出宮。
  慕晏道:“是我疏漏了。”
  慕晏不由有些埋怨。既然如此,宿誼應該早跟他說,他絕對會攔住這些人將斗法場地設置在皇宮之內。
  想來這次斗法宿誼還是費了些心神,再加上身處皇宮太久,所以才會精力受損嗎?
  慕晏自以為知道了緣由,心中十分懊悔。
  .............................
  宿誼一覺睡到了第二天,結果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居然真病了。
  宿誼為了顯示自己的仙風道骨,穿的太少。在馬車上睡著時著了涼,再加上在皇帝那裡受了驚嚇,結果就病倒了。
  發燒咳嗽,喉嚨腫痛,宿誼覺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
  更倒霉的是,來治病的御醫,居然說讓宿誼先灌下一碗童子尿。
  宿誼差點罵出來。
  你特麼的給我喝尿?!走你!
  御醫真沒逗宿誼玩。
  知道宿誼病了,別說慕晏,帝後和太子更是急得心急火燎。
  他們也猜測,宿誼肯定是在斗法中過於疲憊,又在皇宮待太久,才病倒。
  皇帝更是愧疚不已。宿誼明明身體不舒服還陪他說了那麼久的話(其實只是皇帝單方面說),這孩子一定是太想念自己了,即使難受也捨不得離開自己,真是太孝順了。
  皇帝也終於徹底相信,宿誼是真的沒辦法繼承大統了。
  宿誼生病,即使他不夠資格請御醫,帝後當然也不可能不給他叫御醫。這次來的御醫,還是最厲害的一位。
  這個時候公認童子尿治百病。雖然宿誼只是小風寒,但是御醫也認為宿誼是耗費了太多精力,童子尿是至陽之物,大補之物,灌一泡童子尿,有病治病,沒病強身,絕對不會錯。
  不會錯個鬼!宿誼心中的小人捶地大哭。他才不要喝尿!絕對不要喝尿!
  於是宿誼強打著精神,忽悠御醫自己和常人不同,一些凡人的大補之物自己無法承受,只要普通藥物就好。
  御醫也知道宿誼是真的世外高人,所以很容易就相信了宿誼的忽悠。
  童子尿是可以不喝了,但御醫為了不開到宿誼不能用的藥材,開藥方的時候,一味藥材一味藥材的問宿誼可不可以用。
  別說宿誼對中藥了解不算深,就算了解,現在的藥材都是古稱,宿誼他真聽不明白啊!
  但若是顯得什麼都不懂,宿誼之前的忽悠不就證明是謊言了嗎?
  於是宿誼小心翼翼的裝作自己很懂的樣子,盡可能的挑些自己知道的藥材隨口說上兩句。
  最後宿誼當然一味藥材都沒有劃掉。
  他又不會開藥,他只是不想喝童子尿。
  不過在御醫走後,宿誼就決定……嗯,看醫術。
  雖然他並不准備學醫,但好歹知道這些藥材叫什麼有什麼用,下次好接著忽悠。
  而且,還好這次御醫沒有用童子尿的其他別稱,要是用了其他別稱,他不知道,到時候童子尿端上來了,他喝完之後才知道喝的是尿……
  想想就要吐了。
  宿誼這時候分外想念西藥。
  當然,他不是中醫黑,他只是很怕喝到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而且,中藥難喝啊!西藥只要放舌根吞服就成了!
  好吧,他承認,他就是受不了中藥的味道。
  然而,現在並沒有西藥。所以,他只能盡可能的認識藥材,避免讓自己誤喝童子尿。
  嗯,童女尿也不成!


第33章
  宿誼生病之後, 也沒得點清淨日子過。
  斗法的時候裝逼裝得太大, 幾乎沒人不相信宿誼真的是神棍……咳咳,神人了。而宿誼這次生病非但沒有降低他的神秘感,反而為他之前講的“故事”增加了幾分真實性。
  在這種前提下,宿誼生病期間,前來看望的人差點踏破門檻。
  宿誼雖然以靜養的借口謝絕見客,但總有人以各種理由打擾他。即使是慕晏, 也沒辦法把人全部擋出去。
  最後還是皇帝強行下旨, 才還了宿誼一個清淨,不至於讓宿誼在病中還要強打精神裝神棍。
  沒人打擾之後, 宿誼就放松許多。每日就窩在讓木匠打造的搖椅上,身上蓋著一床羊毛皮縫制的小被子,看醫書認藥材, 連頭發都懶得扎了。
  王博源死皮賴臉打著和慕晏談天說地的旗號,屁顛屁顛的揣著禮物去打擾宿誼的時候, 就看見宿誼正披散著頭發, 在初冬下午的金色的暖陽光輝中, 手握一卷書冊,神色恬淡的看書中。
  比起平日帶著一分神秘色彩的宿天師,這時候的宿誼,像是褪去了身上神秘光環, 再加上病容,宿誼就像是墮入凡間的仙子,不食煙火的純淨, 平添了幾分引人遐想的脆弱。
  王博源忍不住喉嚨一緊。
  然後,他摔了個狗啃泥。
  “哎喲……”王博源這一摔,什麼旖旎心思都被摔沒了。
  他破口大罵道:“慕河清!”
  慕晏冷笑著看著他:“收起你的齷蹉心思。”
  王博源表情一頓,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辯解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欣賞。”
  慕晏道:“你還是去欣賞別人吧,別污了我這地。”
  慕晏和王博源斗嘴的時候,宿誼已經注意到這邊。他頭也不抬道:“貧道還在病中,就不起身迎接王大人了。”
  王博源屁顛屁顛的湊了過去,道:“宿天師不用在意我,繼續看書繼續看書,就當我不存在就成。”
  慕晏道:“我還是把你轟出去吧。”
  王博源立刻將懷裡的錦盒拿出來,道:“等我先送了東西。”
  宿誼道:“王大人,貧道不收禮。”
  之前各家送的禮,宿誼只收了打著道歉旗號的家族送的禮,其他的都退回去了。
  宿誼對外道,收皇家的賞賜是他救了太子,收陳家的牛是他去安慰了一下陳家老夫人,收打著道歉旗號的家族送的禮是代表他並不生氣,此事就此揭過。其余人的禮,他是不收的。
  這叫什麼來著?無功不受祿啊。
  至於年節往來。抱歉,即使是入了俗世的道士那也是道士,他不和任何人有年節往來。
  其實在得知皇帝有心將大統之位交給他時,宿誼緊張無比,誰的禮都不想收的。不過被慕晏勸住了。
  宿誼之後畢竟還要在京城生活,所有禮都不收不現實。就算不願意和其他人建立往來,但做了事收的謝禮、和別人的道歉禮,是必須收的。這樣會顯得宿誼硬氣一些。
  宿誼想想也是。自己閉門不出,還被人花樣輪著試探,實在是心裡不舒服。看來自己得拿出個更狂一點的姿態,好讓人知難而退。
  有些人就是不懟不舒服。你軟了,他反而覺得你好欺負。
  而且皇帝說今後要找機會封他為國師。作為國師,高傲的架子就該更足一些了。
  所以宿誼才定下了只收謝禮和道歉禮的規矩。
  即使王博源和他比較熟,但王家送的既非謝禮也非道歉禮,所以宿誼也沒有收。
  宿誼定下了這種規矩,各個家族就更想塞禮給宿誼了。
  王博源就是帶著王家全體的希望,特意走後門,講人情,想將這禮物送出去。
  禮物不算貴重,就一根完整的老參,正好給宿誼補身體。
  王博源死皮賴臉扯交情,非要讓宿誼收下這根老參。
  見宿誼不為所動之後,王博源袍子一掀,居然躺地上滿地打滾。
  宿誼按著眉頭道:“王大人快起來吧。”
  但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王博源躺地上,誰拉都不起來,非要宿誼把人參收下他才起來。
  慕晏冷笑道:“你不起來沒關系,我就這樣把你拎出去。”
  王博源見慕晏真的生氣了,立刻抱住宿誼的大腿:“來啊來啊,我看你能不能把我拎出去。”
  宿誼覺得腦袋疼。說好的高傲的世家子弟呢?這整一個潑皮無賴啊。
  慕晏也頭疼的很。當初王博源就是以這種潑皮無賴的嘴臉賴著他。最後即使他面上再嫌棄,王博源成為他關系最好的友人,卻是不爭的事實。現在王博源又拿出同樣一套方法,去對付宿誼了。
  為了宿誼不要像自己一樣悲慘,擁有一個智障的好友,慕晏決定,以後再也不心軟,將王博源放進來了。
  王博源:呵呵,我可以翻牆啊。我就不信你的家丁敢把我打出去!
  王博源抱著宿誼大腿可憐兮兮道:“如果康樂不受無功之祿,那你可以為我看看相什麼的,這不就是謝禮了嗎?”
  宿誼按著眉角道:“貧道不會看相。”
  王博源心裡半點不信,但也知道宿誼只要說不會,雖然不一定真不會,但肯定不會做這些事了。
  所以他道:“那康樂可以給我家族算算命啊,這不是斗法本來要斗的環節嗎?這個康樂可別說你不會。”
  宿誼心裡咯登一下。
  慕晏道:“我說你該不會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吧。”
  王博源十分無賴道:“怎麼會呢?我就是來送禮的。不過康樂,現在別人都認可了你的神奇本事,肯定免不了讓你幫忙算命。就算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
  最後那句話,王博源說的十分嚴肅認真。這是站在朋友立場上的告誡了。
  宿誼心中哀歎。他總覺得斗法沒那麼簡單,果然還有這一著等著他。
  算命?算個屁啊。他要是會算命,還會被外星人實驗波及,被迫體驗一回穿越嗎?
  宿誼腦袋飛速運轉起來,想著怎麼擺脫這件事。
  他立刻進入神棍模式,用高人那悲天憫人的神情道:“貧道的確知道會有這麼一出。誰都想知道未來。貧道本來想借斗法說明算命之事。既然錯過了那次機會,王大人又提起此事,也算緣分。那貧道就借王大人這次要求,來說一說算命之事吧。人參我收下,王大人可以起來了嗎?”
  王博源道:“康樂再答應我一個要求我就起來。”
  慕晏額頭青筋爆綻:“王少宏!”
  王博源飛快道:“康樂別對我那麼客氣啦,都這麼輸了,叫什麼王大人啊。叫我的字好不好?”
  宿誼微笑道:“你要是不起來,貧道不但會一直叫你王大人,還會讓人把人參退回去。”
  王博源飛速的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衫,嚴肅道:“康樂請算命吧。”
  慕晏把王博源拉到一旁,給宿誼整理好蓋在下半身的小被子之後,道:“要是算命,也要等康樂病好之後。康樂之前已經耗費太多精力,還未曾痊愈。少宏你別太過分。”
  王博源立刻道:“是我之過。康樂好好休息,待病好了我再來。”
  宿誼思及皇帝讓他多去世家走動走動,建立良好(裝逼)名聲的提議,心想這是一個好機會,於是道:“既然貧道同意了,自然貧道會擇日上門。”
  王博源眼睛一亮:“康樂要來我家?甚好甚好,我一定好好招待康樂。”
  宿誼道:“不過,在去之前,王大人先轉達幾句話給王家家主。”
  王博源瞬間臉垮了下來,可憐兮兮道:“康樂真不能叫王某的字嗎?”
  宿誼道:“之後吧。”
  王博源歎氣:“那康樂要王某轉達什麼話?”
  宿誼道:“之前貧道跟河清提起過平行世界的事。算命一事,本就無解。我想世人算命,無非是為了趨吉避凶,而不是聽些吉祥話安心。”
  “假如貧道預料被算命之人有災禍,那被算命之人大多都能避過去。那這算命,究竟是准還是不准?”
  “這個世界從這個原點開始,因不同選擇,就會有不同的衍生。貧道能看到的,無非是這些原點衍生後的世界。人有無窮可能,之後發展也有無限可能。”宿誼壓低聲音,語調十分緩慢,聲調十分空靈,“就算貧道說出來,之後事情會不會朝這個方向發展,都是未知的。”
  慕晏和王博源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宿誼道:“但是,唯獨有一點,是自然規律,無可避免的。”
  王博源本來以為宿誼說之前那些話,是說他算命也算不准,讓他家別報太大希望。他都想好怎麼跟家裡說了,宿誼突然來這麼一句,他立刻眼睛一亮,道:“何點?”
  宿誼卻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問道:“王大人家族譜可以追溯到漢朝建立之初,是吧?”
  王博源道:“的確如此。”
  宿誼笑道:“但族譜可以追溯,而王家,真的是從那個先祖開始,一直不間斷的興旺到現在嗎?”
  王博源皺眉:“康樂此話怎講?”
  宿誼道:“王大人將貧道此話轉達給王家家主即可。”
  王博源滿頭霧水,但宿誼不再說話,又已經收下了人參,王博源此行目的已經達到,便不再多留。
  再多留,慕晏真的會不給他面子,把他攆出門外了。


第34章
  王博源走後, 慕晏皺眉道:“康樂, 抱歉。”
  宿誼搖頭道:“無事。”
  別看王博源光領著俸祿不去上班,看似在朝中並無地位。但是那種死皮賴臉達成目的,還讓人不會厭惡的處事手段,這人也很不簡單了。
  宿誼雖不會與這種人深交,但也沒什麼好生氣的。一是王博源足夠誠懇,且並無壞心;二是這個時代的人以家族為重是理所當然。就算是朋友, 遇上家族利益也要退避三捨, 這並無可指摘之處。
  王博源雖為家族而來,但對宿誼並無壞處, 宿誼以後還可以與其正常往來。反正,宿誼也不怎麼理睬他。
  宿誼笑道:“王大人此舉實屬正常。倒是河清讓人看不明白。”
  按照道理,他和慕晏關系挺近, 慕晏卻一直對宿誼在私事上毫無所求的樣子。
  就算在個人方面並不在意這些神神叨叨的事,但和王博源一樣, 涉及家族, 難道慕晏不想知道慕家的將來嗎?
  慕晏拉了一把椅子, 在宿誼身邊坐下,挑眉道:“大概我對慕家並不在意吧。若是在意,或許我也和少宏差不多。”
  慕晏沒有說下去,宿誼也不再多問。雖然慕晏這句話信息量有點大, 讓宿誼挺好奇的。
  一個作為世家,還是一家之主,卻說對自家不在意, 一聽就有很多故事可講。
  兩人默契的將話題避過不談,慕晏道:“康樂對王家說那種話,不怕王家生氣?”
  王博源聽不明白,慕晏可不會不明白。
  什麼是既定不變的規律?不過興衰罷了。
  宿誼道:“既然河清都知道那是不變的規律,王家肯定也知道。王家若是接受,便不會再邀我去。若是不願接受,繼續邀請我,那就再說吧。”
  反正他話都放那了,王家做好了心理准備,也不會得罪人。
  得罪人他也不怕。反正他已經決定狂起來了。
  慕晏道:“若是王家邀請康樂去,康樂會說什麼?”
  宿誼笑道:“四百年後,一位叫劉禹錫的詩人寫道,‘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慕晏先是一愣,然後捧腹大笑。
  宿誼笑著搖搖頭,繼續啃醫書。
  王謝本是指東晉的王導和謝安,不過都是王家,就借用一下。
  你王家再小氣,我說你四百年後敗落,你也氣不起來吧?
  ...........................
  王博源回到家後,立刻就被祖父叫去。
  王博源將宿誼之話重復之後,王承鎖眉思索許久之後,深深歎了口氣。
  王博源的父親王詡和王甫洮也在書房,兩人也面色有些不好看。
  王博源小心翼翼道:“宿天師到底何意?”
  王承失笑:“天師真乃神人也。也只有神人,才能說出此番話。”
  王詡點點頭,道:“的確。世人總想得知未來,期望逢凶化吉。但都逢凶化吉了,誰又知道之前預言的凶是否是真的?而且避免了這場凶事,未來發生變化,那麼是否會遇上更凶險的事?所以算命,本來就算不了命。”
  王博源道:“這個我也想明白了。不過宿天師說還有不變的呢。”
  王甫洮歎氣:“你真不明白?”
  王博源老實搖頭。
  王甫洮很是頭疼。他弟弟結交朋友還有一手,至少把慕晏圈進了好友圈子,就算他能耐。但這智商……
  他真的是自己同父同母的兄弟嗎?不是抱養來的嗎?
  王甫洮道:“世間不變的真理,不過生與死,榮與衰罷了。”
  王博源還是一副迷茫的樣子。
  王承已經習慣了自己小孫子這副傻木愣愣的樣子,便解釋道:“我王家族譜雖然可以往上追溯幾百年,但族譜歸族譜,若只論嫡系,最早的那人血脈,早不知道在哪去了。”
  王博源熟背族譜,這個自然知道:“我家是從曾祖父舉孝廉為太守開始興旺,這個和宿天師所說的有何關系嗎?”
  王承也不由無奈了。都說到這份上了,王博源怎還不明白?
  王甫洮最終只得直白說道:“就連王朝都不能永遠持續下去,何況官宦家族?興盛之後總會有衰敗。我們管的了三五代,卻管不了十代。宿天師的意思是,若我們真想知道既定不變的未來,那他就只能告訴我們王家衰敗的時間了。”
  王博源疑惑道:“告訴我們王家衰敗的時間不好嗎?知道了就可以預防啊。”
  王詡看著自己的傻兒子,道:“就算知道了,也改變不了。比如你和你大哥接受同樣的教導,一個聰明一個傻,我能改變嗎?改變不了。”
  王博源氣結。你舉例就舉例,拿我說事干嘛?
  不過王博源也確實明白了。
  誰能管得住子孫都是能干人呢?
  王博源道:“那還請宿天師來嗎?來了說這些,多晦氣。”
  王承笑道:“請,怎麼不請。宿天師跟你說的話,已經是給我們王家算過命了。我們得請宿天師來府上,好好謝謝才是。老夫也想見識見識宿天師的風采。聽聞連慕河清清談都輸給宿天師了?”
  說到這個,王博源就很是遺憾:“可宿天師不願再清談。”
  王承道:“不清談,普通談談總是可以的。你……算了,為表王家的誠意,明日玉清親自遞拜帖去慕河清府上邀請宿天師,待宿天師病好之後,來府中作客。”
  王甫洮應下。
  王家邀請宿誼的事很快就傳了出去,宿誼的“算命”自然也傳了出去。
  那些有心邀請宿誼的世家立刻歇了心思。
  他們也知道,宿誼孤家寡人,無牽無掛,沒有弱點。在皇帝護著宿誼的前提下,他們又無法對宿誼本人下手。所以宿誼還真是什麼都敢說。
  到時候宿誼直接指著他們說,你家多少年胡會敗落,雖然心裡明白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但也絕對堵得慌。
  還不如不知道呢。
  帝後得知之後,兩人相視笑了許久。太子一個人在東宮也傻樂了許久,恨不得立刻撲到宿誼面前,誇宿誼棒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
  不過和王家心思一樣,即使不准備讓宿誼算命了,他們還是有交好宿誼的心思。
  宿誼和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利益糾葛,其長相和談吐又頗受他們喜愛,想要結交一番理所當然。
  王家先上,其他家族看看情況,然後再接著去。
  所以王家這次邀請宿誼的宴會,自然受到了大量視線關注,並且有許多人報名參加。
  王家既然要邀請宿誼,自然會把宴會弄得熱熱鬧鬧的,邀請其他人作陪必不可少。
  宿誼第一次參加宴會,說什麼也要去圍觀一下。
  但王家的宴會不是想去就去的,最終只有幾個大世家的人有幸參與,其中大部分都是慕晏曾經帶來給宿誼見過的人的家族。
  和宿誼稍稍有些不快的司馬家也在其中。
  司馬家心裡也慪得慌。他們的確有示意司馬家女兒借由陳家在皇帝心中特殊地位,旁敲側擊試探一下宿誼,但他們沒想弄這麼糟,還引出自家女兒“謀害”陳家老夫人的陰私,弄得司馬家成為世家笑柄。
  誰都知道,就算沒有證據,但在府中敢如此行事之人,也只有陳家的當家夫人了。
  雖然司馬家和陳家是利益聯姻,即使陳仲夫妻感情因此破裂,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分開——若是兩人和離,就代表陳家和司馬家徹底槓上了。但司馬家不擔心陳家,卻對宿誼擔心得很。
  雖然宿誼說他沒有道行,但他已經如此神奇了,誰知道是真是假?即使宿誼如他所說那樣,在宮裡呆久了就大病一場,也沒有安司馬家的心。
  何況宿誼去王家赴宴之後,絕對即將成為京中世家的座上賓。若只有司馬家邀請不到,那司馬家的面子往哪擱?
  於是這次司馬家的家主對參加王家宴會的子弟下了死命令,一定要修復和宿誼的關系。
  司馬鵠叫苦不迭。
  當日司馬家愚蠢的當了出頭鳥,試探宿誼還扯出出嫁女兒“謀害”婆婆之事,讓司馬鵠無語至極。
  因為司馬鵠和慕晏是好友,因此此事從頭至尾都是瞞著司馬鵠。司馬鵠是二房嫡子,這其中涉及家族內部傾軋。但司馬鵠也是司馬家人,司馬家出了這種漏子,司馬鵠也會被波及。
  司馬鵠本來對宿誼好感頗深,或者說他們這群和宿誼交談過的人,對宿天師都好感頗深。司馬鵠本來有意和宿誼結為友人,結果連慕晏這個友人都快丟掉了。
  即使慕晏知道這件事上他很無辜,但出了這種事,慕晏也不可能和司馬家的人走得太近了。
  大房捅出的漏子,現在卻讓他去彌補。司馬鵠慪得幾近吐血。
  偏偏司馬鵠的父親也是個腦袋不太好使之人。他還非常高興,認為兒子做好此事,可以大大露臉,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會有很大提高。到時候他們二房,說不定還能頂下犯下此次錯誤的大房,成為繼承人呢。
  對此,司馬鵠除了呵呵,已經做不出其他表情了。
  但無論司馬鵠心中再委屈生氣,作為司馬家的人,他也得硬著頭皮去。
  不過在去之前,他托慕晏打探了下情況。
  慕晏歎氣道:“對宿天師而言,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他對凡塵俗事,並不放在心上。且他也知道,此事和你無關。只是你家不止要求這些吧?”
  司馬鵠滿不在乎道:“我只要知道宿天師不怪罪司馬家就得了。至於和不和司馬家交好,我可沒那麼大的能耐。”
  反正交好了,也沒他什麼好處。這就是作為二房嫡子,他爹還是個糊塗蛋的悲哀。


第35章
  第二日王甫洮來拜訪的時候, 宿誼和王甫洮相談甚歡。
  王甫洮心想, 宿天師果然是個妙人。
  宿誼心想,王家原來不全是智障。
  當王甫洮離開之時,宿誼委婉道:“令弟天真爛漫,但貧道更喜清淨。”
  王甫洮一聽,頓覺尷尬。
  其實要是其他人,王甫洮肯定會說, 我王家人怎麼都是棒棒噠。但在宿誼這裡, 他總覺得丟一丁點臉就很難受,於是忙道回去一定好好說說王博源。
  宿誼道:“好好說說倒不用, 只是地上太髒,貧道有些擔心而已。”
  地上髒?王甫洮忍不住以袖掩面。他雖然知道自己弟弟求得宿誼來,肯定是耍了些無賴。但是難道他是滿地打滾求來的?
  這位大哥, 你真是了解你弟弟啊。
  王甫洮離開時,頗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在臨走時, 王甫洮抱怨慕晏:“你也不攔住點。”
  慕晏挑眉道:“不讓他受些挫折, 他性子怎麼改?”
  慕晏又道:“我與少宏認識於總角之年, 那時候少宏耍些無賴手段,旁人都只覺得他天真爛漫不與他計較。但現在少宏都已經定親了,還滿地打滾,別人心裡不見得怎麼想。到時候說出去, 丟的還是你們王家的臉。”
  慕晏歎氣道:“我沒攔著,就是因為宿天師心胸寬廣,即使覺得不妥, 也不會有所偏見,還會適當提醒。總要讓少宏吃點虧,才讓他醒悟。若少宏在其他人面前滾那麼一著,你們雖寵著他,覺得不在意。但旁人流言滾滾,又豈是好聽的話?”
  慕晏當年性子孤僻,就王博源像個牛皮糖一樣黏著他。對於一個孤僻的小少年,王博源最終成為了他的好友。因此即使王博源長大了還這副模樣,慕晏也沒有嫌棄(才怪)。
  不過總角和雙十能一樣嗎?王家已經出了一個惹人非議的怪胎了,可別又出一個。
  慕晏和王博源好歹是少時好友,說話也不由帶了一分真心:“其他人放誕怪異,乃是憤世嫉俗,且心不向仕途。少宏何須如此?玉清兄別怪河清多此一舉。”
  王甫洮道:“河清一片赤子之心,少宏有河清為友,實乃幸事。玉清豈會怪責?我回去會和父親商量,放任了少宏這麼多年,是該嚴格管束,免得他向叔父學。”
  王甫洮告辭之後,慕晏心情舒暢無比。
  王博源仗著和慕晏是年少朋友,不請自入的事經常做。經這次事,家中總要把他約束一點。
  慕晏想著他那一臉苦樣就覺得十分開心,忙把這種心情給宿誼分享。
  宿誼哭笑不得。這還是一對損友嗎?不過能少見王博源耍賴的樣子,他心情也是很舒暢的。
  ..........................
  一點小風寒,宿誼很快身體就痊愈了。
  這痊愈的速度,仿佛宿誼現在的身體也是和穿越前一樣,打了各類疫苗似的。
  不過思及有系統存在,說不定這具身體真被優化過。
  系統反正是不會回答問題,任由宿誼猜測了。
  既然宿誼已經痊愈,自然立刻告知了王家,讓王家可以開始宴會的准備。
  雖說經歷了漢末戰亂,但許多世家大族都是在戰亂中發了戰爭財才興起的。王家雖說不算在戰亂中興起,但也在戰爭中發了不少財,稱得上豪富。這次宴會,准備工作還是挺繁瑣的。
  宿誼記得,當日皇帝拿他當情緒垃圾桶的時候,就曾經抱怨過此事。
  皇帝為了撫恤民眾,自己崇尚節儉,節衣縮食。而這些世家,卻日日笙歌,奢侈無度。
  皇帝道,一群沒腦子的東西,遲早得完蛋。
  其實,宿誼也是這麼想的。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別怪路邊之人對朱門升起仇恨之心。只要皇帝夠靠譜,利用民眾的仇恨心態,要扳倒這些世家,也要不了幾代。
  他那個時代,歷史中魏晉南北朝的世家足夠囂張,有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之稱。但只要細看一下他們的家譜,就知道所謂鐵打的世家,指的不過是族譜而已。
  比如東晉時候的大世家謝家,其真正發家是南渡之後。謝安之父謝裒擔任琅邪王司馬睿的王府掾吏。王府掾吏是什麼官職?就是一負責文書的官吏罷了。
  後司馬睿登基,這群王府官員才因從龍之功走向輝煌。謝安出仕時,謝家朝中幾近無人,他一人撐起了謝家的輝煌。
  陳郡謝家是南朝“王謝袁蕭”四大世家中排名第二,而謝安的子孫在東晉滅亡時就已經衰落,到曾孫這一代血脈斷絕。
  說白了,就算都姓謝,但實際上後面興盛的謝家和謝安關系已經不大。就算宗族之人覺得自己家族綿遠流長,在皇帝看來,其實已經換了一撥人,無所謂了。
  至於據說是從西漢延續到五代十國的蘭陵蕭氏,其祖上追溯到西漢開國宰相蕭何,那就更不必說了。
  同姓之人,只要出息了,就會和大世家連上宗。那麼世家綿延千年,理所當然。
  不過在五代十國之後,以連宗為手段延續家族也不管用了。拉幫結派皇帝第一個就收拾你。所以“世家”也只有在皇帝允許的前提下才敢高調的存在。
  比如孔家。
  因此,雖然這個時代其他人對世家抱著敬畏之心,但對於現代社會穿越過來的宿誼而言,敬畏肯定沒有,不過防著其使絆子而已。
  畢竟他就一小道士,世家家大勢大,就算他有皇帝撐腰,但皇帝目前都只能背地抱怨幾句,暗中囤積力量,更別說宿誼。
  宿誼只能見招拆招,迎難而上,而不能置之不理,視而不見。
  不過宿誼對此挺熟。作為二世祖,為了維持二世祖的生活,他慣於在長輩和其他家族長輩、實權同輩中如魚得水,所以倒也不覺得難受。
  何況那個時候他是討好別人的,現在,好歹他是神棍天師,大部分人對他帶著幾分敬意。
  王家很快就敲定了時間,給宿誼再次送了帖子。
  慕晏自然也有一份。到時候他照舊和宿誼同去。
  太子也想去,不過他最近被拘著補課,幾位授課大臣恨不得把失去的五年全部一股腦塞給太子。所以這次宴會什麼的,太子自然去不成了。
  看不見大哥裝逼,太子很不開心。可聽了母後“要幫大哥首先自己地位要穩固”的話之後,太子也不敢太過任性,只得等著過年時候,多和大哥膩歪幾日。
  聽聞宿天師第一次參加宴會,赴宴的世家子一個個盛裝打扮,即使初冬時節,北風漸起。但這些世家子一個個褒衣博帶,袒胸露乳也不少見,怎麼瀟灑怎麼來。
  宿誼懷疑,這些人是不是肚子上背上都貼了暖寶寶,才能保持如今風度。反正他是恨不得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的。
  還好他的衣服現在換成了絲絹,穿再多層,看上去也沒多少。
  為了秀一下自己的新友人,亦或許是慣愛秀一下自己的美貌,這次慕晏出行的馬車,特意選了沒遮掩的。
  宿誼表示他並不想吹冷風,然後慕晏給宿誼披了毛邊的斗篷,又給他手中塞了暖爐。
  反正就是要秀出來,不秀不成。
  宿誼敗在了慕晏的孔雀心理下,反正眾人皆知他風寒剛痊愈,裹得像只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在外人看來,身形消瘦的宿誼,在大紅毛邊的映襯下越發顯得有一種病美人之態。這個時代就喜歡這種柔弱美,尤其是男子的柔弱美。
  於是在去王家那短短的一路上,宿誼險些被妹子們的鮮花荷包埋了起來。
  宿誼叫苦不迭。
  說好的古代妹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呢?好吧,那是明清。現在的妹子們彪悍的很,出門看美男那是日常娛樂之一。
  宿誼穿越之後,終於享受了一次明星的感覺。而就算現代社會的追星族,只要稍稍有點道德,也不會將手中東西朝著明星亂扔。
  然而這個時代的妹子連發簪都扔了出去,若不是周圍有眾多魁梧大漢擋著,宿誼覺得,被各種簪子狂砸,說不准會釀成血案。
  宿誼再也不腹誹“看殺衛玠”這個成語了。別說衛玠,就算是身體倍棒的自己,若是沒有這麼多人護著,估計也得被“看殺”了。
  宿誼瞟了一眼神情十分享受的慕晏,忍不住道:“河清,下次這種熱情還是你一個人承受吧。貧道就算入世了,也不喜浮華。”
  慕晏隨手撈起一朵菊花,趁著宿誼雙手抱著暖爐,插在了宿誼耳畔。不出意外,旁邊尖叫聲簡直快把馬車給掀了。
  難為拉車的馬匹如此淡定,這樣被砸被騷擾,還能氣定神閒的緩步慢行。
  “康樂還是早日習慣才好。”慕晏歎息道,“你我如此容顏,合該被萬人稱頌。”
  我又不是你這個自戀鬼!宿誼扯下耳邊菊花,插慕晏發頂正中央。
  慕晏居然沒羞沒恥的頂著這麼一大朵菊花,繼續對著周圍妹子散發魅力光波。
  而這群審美異常的妹子們的尖叫聲更大了。
  不對,怎麼還會有漢子?宿誼這才發現,居然還有不少漢子混入其中,也跟著扔花朵!
  宿誼心很累,他覺得他和這個時代不太搭,能不能申請換一個地方穿越,比如穿回現代_(:зゝ∠)_。


第36章
  等宿誼到了王家大門前, 見到其他世家子弟的時候才發現, 原來不是慕晏一個人自戀。
  這麼多輛馬車,就沒有一輛不是敞篷任圍觀的。
  慕晏道:“看吧,康樂還是早日習慣比較好。若不這樣,是會被人嘲笑的。”
  宿誼沒好氣道:“貧道不懼別人嘲笑。”
  我只是為自己的人生安全著想。現在丟的是簪子,誰知道也會不會有人趁機丟刀子,說不定還有自制炸彈什麼的呢。
  好吧, 自制炸彈不可能。
  慕晏委屈道:“那下次出門, 康樂坐車廂裡,我在前面給康樂趕車。”
  宿誼嘴角直抽。所以你就是不秀會死是不是?一堂堂世家家主, 朝廷官員,居然給人趕車?
  慕晏道:“今日之後,我為康樂趕車, 想必也會被許多人羨慕。”
  宿誼已經兔斯基眼,心如死灰:“隨你便吧。”
  好累, 不想說話。
  宿誼這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被圍觀群眾腦補成了仙風道骨。
  宿誼已經不認識“仙風道骨”這四個字了, 也不想提“仙風道骨”這四個字了。反正涉及他的神情姿態全部用“仙風道骨”四個字描述就成了,作者簡直懶得清麗脫俗。
  仙風道骨的宿天師出現的時候,正在攀比誰家車上堆的東西更多的世家子弟,突然安靜了下來。大家齊齊看向仙風道骨的宿道長。
  而仙風道骨的宿道長在干什麼呢?他當然在整理儀容。
  仙風道骨的宿道長把身上花瓣手帕荷包毫不留情的拍到地上, 披風暖爐塞給慕晏,整理發髻衣衫,干淨利落, 對那堆滿東西的馬車半點留戀都沒有。
  這些世家子弟們本來想圍上來羨慕一下慕晏那明顯拔得頭籌的車上的東西。
  雖然慕晏平日就受歡迎,但這次車上滿滿當當的東西,明顯有著宿誼的功勞。
  但宿誼這幅無情的樣子,讓他們腳步有些躊躇。
  他們向往的東西,宿誼卻一副棄之如敝履的感覺。總覺得上前用這些東西誇獎宿誼,好像有點不大對。
  他們心底也有些酸溜溜的。
  自己重視的東西別人卻一副嫌棄的樣子,不酸溜溜才怪。
  這時,衛琤率先走上前打招呼,並且對著慕晏道:“這是河清的錯了。宿天師怎會喜歡浮華之事。”
  慕晏歎氣:“我只是想讓世人也瞻仰一下天師儀容罷了。”
  衛琤道:“宿天師寬厚,河清如此亂來也不生氣。”
  慕晏得意道:“天師自然寬宏大度。”
  宿誼道:“貧道只是不習慣而已,而且被簪子砸著,也蠻疼的。”
  眾人聽聞,立刻會心大笑。
  這倒也是,宿天師是道士,哪會和世俗中人一樣,以被人追捧為耀?而且,被簪子砸,的確蠻疼的。
  “是啊,上次沒留神,簪子劃過我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還好我用手擋了一下,不然就破相了。”
  “花朵帕子荷包也就罷了,其他東西……”
  “上次我被砸了一只繡花鞋。雖然我知道那是為了表現對我的愛意,但被鞋砸……”
  “冬日還好,夏秋之日,被果子砸才是真疼。”
  “疼倒是罷了,砸一頭一臉汁水,實在是……”
  …………
  世家子們開始半炫耀式的“訴苦”了。
  宿誼腹誹,你們炫吧。你們得慶幸現在沒有榴蓮。不然一個榴蓮砸過來,看你們還怎麼炫耀。
  不過現場氣氛終於重新和諧了,眾人紛紛向宿誼見禮。
  雖然宿誼無官無職,但宿誼是天師,是得道高人,對他抬手點頭微微躬身,也不算沒面子。
  宿誼自然一一回禮,點頭點的自己脖子都有些酸了。
  宿誼被人像眾星拱月一般簇擁進府中,王甫洮親自相迎。
  王博源站在王甫洮身後,半點沒有往日神氣模樣。
  宿誼好奇,難道王博源真的被家裡管教的太厲害,這麼快就移了性子?
  不過很快他就被解惑了。
  王博源湊上來,對宿誼和慕晏輕聲道:“我叔父來了。若有得罪,請天師見諒。”
  慕晏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王甫洮見狀,心裡不由歎息。
  之前說過,這個時代仍舊有些人和宿誼前世歷史中一樣,放浪不羈,行為怪異。按理說這些多是心懷漢室或者是懷才不遇的憤世嫉俗之人,世家理應少見。但王甫洮和王博源的叔父王稟,卻是其中例外。
  王詡和王稟乃同母所出,但就和王甫洮和王博源一樣,明明同一個爹媽生出來的,明明接受的同樣的教育,王詡和王稟性子天差地別。
  王詡為人嚴謹,作風正派;王稟卻是個放浪文人,耽於聲色不說,行為舉止也極其怪異,且有話說話,從不給人面子。
  這種宮宴上都能直白的懟皇帝的神人,你可別想他能對宿誼多留面子。
  對於王家,這就是個攪屎棍一樣的存在。偏偏王家偏疼幼子,王詡也偏疼幼弟,王稟除了舉止怪異之外,也沒惹出其他麻煩,所以王家就任其去了。
  只是這次他們好不容易將宿誼請來,若是王稟在宴會上突然抽風,那可不怎麼好看。
  但王稟也是王家嫡系,他專門趕回來出席宴會,總不能不讓他去。那他可能真會大鬧一場,讓所有人下不了台。
  宿誼一聽王博源支支吾吾科普他叔父的豐功偉績,就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電視劇。
  宿誼對歷史的了解來源於義務教育和媒體。魏晉時代經常被花樣改編,所以他大概略知一二。
  當然,那一二真實性有多高,估計連編劇自己都不知道。但其中基本上都要寫一個姓王的行為怪異的人來制造笑點。
  而這個人最後結局似乎不好。
  沒想到這個王家也有?還是說大家族總會有那麼一兩個奇葩?
  這個姓王的當然和電視劇中的肯定不是一個人,別說現在歷史人物一個都沒出來,就是算算時間,現在頂多在三國時期,那人可是在西晉生活。
  不過人嘛,總喜歡把陌生的東西往熟悉的地方套,又聽見一個和歷史人物相似的人,宿誼莫名就多了幾分好感。
  明明是過去,但居然和自己知道的歷史不一樣,讓人很沒有安全感啊。
  王博源吞吞吐吐科普了半天他叔父的豐功偉績,見宿誼笑容未變,心想,宿天師果然心胸寬廣。要是旁人聽了,不管心裡怎麼想,總會搖搖頭歎口氣,再寬慰他們幾句。
  雖然他們心裡也覺得遺憾,但實際上聽著並不高興。還是宿誼這樣,什麼都不說比較好。
  王甫洮也松了口氣。
  先前王博源才在宿天師那裡打了滾,現在叔父又來一著,要是讓宿天師認為王家全是這樣的人,那才是真丟臉。
  宿誼被請上宴席上座,和王家老太爺王承一起並排坐。
  王承乃是當朝太傅。雖然皇帝在逐步削減太傅權力,現在的太傅除了教導太子之外,基本上就是個榮譽虛階。但三公仍舊是地位的象征,何況王詡在尚書省任左僕射,王家其他人也在朝中實權部門有所任職。所以王家目前是朝中勢頭最旺的世家。
  宿誼這個年輕道士與王承並坐,實在是太給他面子了。
  宿誼心頭微定。以王家座次安排,這次宴席應該比較平靜吧?
  開宴之後,的確挺平靜的。大家看看歌舞吃吃東西,連自我介紹都沒有。
  宿誼聽慕晏說過流程,貌似要吃一會兒之後,主人家向全體客人敬酒,然後才是社交的開始。
  說實話,宴會上的東西味道還是不錯的。
  雖然這個時候的烹飪方式單調,調料也不多,但面點還是能做出許多花樣,各式各樣的餡兒的味道也不錯。
  這個時候菜式的花樣,主要就是面點的花樣了。
  肉的菜的甜的鹹的,有餡兒的沒餡兒的,宿誼這還是第一次吃本土飯菜吃的盡興。
  宿誼吃的半飽之後,王承舉杯向賓客敬酒,社交終於開始。
  首先,王承和宿誼互敬,然後王詡攜弟弟兒子過來敬酒。
  宿誼這才有機會打量那個據說很荒誕的王稟。
  其實,就算不介紹,宿誼也一眼就猜出誰是王稟。
  面施薄粉,頭上簪花,一看就和其他王家人不一樣。
  其他王家人雖然也有幾人施了薄粉,頭上好歹沒帶花,還是一朵大紅菊花。
  現代的菊花用於祭祀,是從國外傳過來的。古代菊花是作為四君子之一,一直是文人慣愛的簪花之一。
  而且,這個季節也就菊花還沒敗光。
  不過,一朵大紅菊花什麼的,還是略傷眼睛。
  王稟最開始還規規矩矩的敬酒,王承正感欣慰。但敬完酒之後,王稟突然指著宿誼吃了一半放下的點心道:“道長可知這點心是用何制作?”
  宿誼道:“貧道不知。”
  王稟促狹道:“是人乳。”
  王稟這聲音很大,宴席在座的全聽到了。頓時,全場臉色大變。王承更是臉色鐵青。
  王稟見周圍人都嚇到了,正想大笑三聲,卻聽宿誼道:“好巧,貧道層知一王姓友人,也在宴會上開過如此玩笑。”
  宿誼滿臉懷念道:“他還是在宴請皇……他的國家國王的時候開的玩笑。”
  哎呀,這不是電視劇中曾經多次出現的情節嗎?嚇人都沒點有意思的情節,比如道長你看你的點心裡有半條蟲啊之類的。
  宿誼見王稟訕訕之色,又道:“其實人乳也沒什麼。貧道想,在座應該無人沒吃過。而且有些人迷信人乳更有營養,於是專門養奶娘用人乳代替牛乳。”
  “還真有此事?”王稟驚訝。
  宿誼點頭:“其實人乳倒是無事。有些人認為人的血液含有精氣,飲之可長生,因此還有以人血為食的。”
  “哦?”王稟好奇道,“居然還有這事?道長可否細說,讓我等長長見識?”
  宿誼摸摸自己的肚子,嗯,自己吃飽了,說也沒關系。
  “好,那貧道就說一個叫做‘血腥瑪麗’的故事吧。”
  說了你們就不用吃飯了。


第37章
  血腥瑪麗的傳說版本有五十多種, 宿誼自然不是講鬼故事, 而是講血腥瑪麗的傳說來源。
  血腥瑪麗的傳說起源有三種,第一種是瑪麗一世對新教徒的迫害,第二種和第三種都和食用年輕女子鮮血,以永葆青春有關。而第二種傳說的伊麗莎白·巴托裡女伯爵的事跡,是歷史中確實存在的。
  宿誼講述的,自然就是這位伊麗莎白女伯爵的故事。
  不過介於只要一說是女性、外國, 這群世家貴族們大概就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女性不能當權”“蠻夷果然殘忍”這方面, 所以宿誼特意根據這個時代,對這個故事進行了改編和簡化。
  故事主人公變成了一位叫做“馬力”(?)的男性, 故事發生地點變成了華夏大地的一個小國家,發生時間模糊。而故事背景,則借鑒了當下。
  其故事大概是, 在某個特別注重容顏的國度,有一位美顏盛世的貴族叫做馬力。馬力隨著年齡增長, 容顏漸漸老去。於是他聽信了方士的話, 認為童男童女充滿活力的獻血, 可以讓他容顏常駐。
  然後,就是喝獻血啊,啃鮮肉啊,制作各種處刑工具比如可以用於淋浴的鐵刺球啊, 至於童男童女煉丹什麼的,那都是小事了。
  宿誼講故事的口才特別好,整個故事講得繪聲繪色, 配合他的聲調語氣,明明今日陽光明媚,但是在場的人都從內心生出生出一種不寒而栗……
  呃,好像本來就很寒冷的樣子。
  反正大家這頓飯,都吃不下了。
  當然,最後這位叫馬力的貴族的結局,還是和伊麗莎白女伯爵一樣,受到了懲罰。不過因為他貴族的身份,照舊只是監禁終身而已。
  在座眾人紛紛露出了憤慨的聲色。
  這些人都是貴族,都擁有特權。他們也基本上不會因為謀害平民而失去性命。終身監禁,已經是很嚴重的刑罰了。
  只是聽著宿誼描繪出來的慘絕人寰的血腥場景,這些人還是覺得,這種人不應該活著。
  見眾人紛紛哀歎,且都停下了筷子,宿誼非常滿意。
  反正他已經吃飽了。看著他們明明因為自己的故事太過血腥殘忍而食不下咽,卻又礙於面子不會表露出來的樣子,宿誼心裡舒服極了。
  王稟聽了故事,沉默了一會兒道:“獻血真的能讓人永葆青春?”
  宿誼心想,大叔啊,你這關注點有點不對啊。你這樣問,我會認為你有吸血的傾向啊。
  不過宿誼掃了一眼在場之人一副側耳傾聽的樣子,就知道這些人其實也想問,只是比王稟端得住,顧面子。
  畢竟宿誼說了那等慘狀,若是他們還去詢問鮮血的功效,豈不是有點認同那個“血腥馬力”(?)的感覺。
  宿誼歎氣道:“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在座的也有上過戰場的,經歷過鮮血濺到身上之事。”
  席上一些人點頭稱是。
  其中慕晏舉杯笑道:“慕某這容貌可是天生的,不是因沐浴鮮血而來的啊。”
  眾人紛紛大笑。
  宿誼道:“鮮血和人乳一樣,不過是人的心理作用而已。貧道給諸位講解一番吧。”
  眾人立刻聚精會神。
  宿天師這是在講述煉丹之道和人體奧秘嗎?
  宿誼問王家要來了筆墨紙硯和可以舉起來的小木板,眾人頓時覺得,這一幕好像有點眼熟。
  “首先,貧道給大家說一下血液的構成。血液是由水,蛋白質,血細胞,低分子物質等構成。低分子物質中有多種電解質和有機化合物,血細胞包括紅細胞和白細胞和血小板三類細胞。”
  宿誼飛快的在紙上寫著分子式,讓下人將紙放在木板上,舉起來給眾人看。
  來了!果然來了!宿天師那猶如天書的講道又來了!
  眾人露出恍惚和向往的神情。
  宿誼雖然不是學生物的,但是作為一名做實驗只為興趣的技術宅,生物方面的實驗做過不少。生物實驗是很有意思的實驗。
  反正宿誼又不是想要制作出什麼來,只要儀器足夠,跟著實驗步驟來就成了。
  說起自己經常“玩耍”的東西,宿誼口若懸河。而在座各位聽得雲裡霧裡,仿佛再次看到了天邊銀河。
  簡稱眼前一黑,眼冒金星。
  宿誼說起了血液的成分血液的作用,又說起了人類各個階段乳汁的成分人類乳汁的作用,最後說起了動物血液和人類血液的共同點和不同點。
  在座各位,除了結論之外,什麼都沒聽懂。
  不過,或許他們聽懂結論就夠了。
  王家的女眷也躲在屏風後面偷聽著。宿天師說著人類乳汁這麼羞恥的話題,居然完全沒讓她們感到冒犯。大概在得道高人眼中,色即是空,人乳和牛乳沒區別。
  等等,色即是空好像不是道家的。算了,不管了,先用著吧。
  她們聽著宿天師科普才知道,原來人類乳汁在各個階段的營養成分是不同的。初乳更濃稠一些,後面基本就是水分了。這也象征著嬰兒各個階段需要的營養。而當乳汁變稀的時候,就代表嬰兒需要其他事物作為輔佐了。
  嬰兒大概四至六個月就要嘗試一些其他流質的食物,六至八個月就要嘗試糊狀的和半固體狀的輔食,八個月到周歲的時候,嬰兒的輔食就得占據每日攝取食物的一半,才能保證嬰兒的身體發育了。
  就像是成年人不能只喝奶就生存一樣,嬰兒年紀越大,所需要的其他食物就越多越雜,那時候乳汁已經不能保證嬰兒的營養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就讓孩子斷奶,只是喝奶同時也必須吃其他的食物。
  女眷紛紛點頭。
  其實這些事,請來的醫者也有說過,但貴族嘛,總覺得一直喝奶嬰兒的生活更精致,總認為平常人家的孩子吃其他東西是因為沒有奶娘,奶水不夠。
  想及自家那身嬌體弱經常生病的孩子,女眷們紛紛埋怨醫者。埋怨什麼呢?他們要是像宿天師這麼前因後果說清楚,她們也不會自作主張啊。
  醫者們要是在此,一定會提前上演六月飛雪。
  他們沒說嗎?能說的都說了吧?是這些人自以為是不聽而已。他們看著那些孩子嬌生慣養,兩三歲還不吃其他食物光喝奶,也不下地行走全讓抱,身體能好才怪。
  所以那些大世家中,明明每個人的生活條件都極其優越,子嗣存活率還趕不上普通富足人家,除了後院陰私,還有自己作死。
  衛琤有些焦躁。
  他兒子已經周歲半了,也還完全沒吃過其他食物。他兒子天天生病,會不會和這個有關系?
  每日見兒子喝奶喝的飽飽的,誰知道其實和一肚子水差不多。
  王稟也忘了自己原先的目的,開始思索自己那三歲了還只喝奶的兒子。
  大世家有的是奶娘,好幾歲都只喝奶的不在少數。
  子嗣是這個時代的人極其關心的一件事。宿誼既然說到這了,他們自然就積極討教起來。
  宿誼雖然沒有孩子,但是養兒經他聽得太多了。
  要當好一個米蟲二世祖,“婦女之友”這個稱號必須獲得。
  要怎麼當好“婦女之友”呢?顯然離不開孩子。
  所以宿誼覺得,自己對於育兒的理論知識儲備量,大概可以去開一下孕婦講座了。
  因為他陪著比一個巴掌數目還多孕婦,去聽過講座。
  於是,這個本來預計會很玄學很清雅的宴會,突然就拐向了一個十分奇特的方向。
  偏偏這些人,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在座的人,大多已經有孩子。就算沒孩子,也有侄子。
  就算對孩子毫不關心,但也知道孩子對於其他人有多重要。
  於是基本上沒人敢攔著這群狂熱的人圍著宿天師“取經”。
  連王太傅都不能免俗。
  人老了,大孫子什麼的都是心頭肉。王太傅新添了兩個曾孫,但兩個曾孫小時候都胖乎乎的,長到兩三歲的時候就開始病怏怏的了。
  本來他的兒子也是這麼個樣子,都說小孩子五歲之前都很難養活,五歲之後就好了。
  所以大概曾孫也到了需要捱日子的時候吧。
  哪知道,這可能和食物有關?
  王承轉念一想。就算家裡奶娘再多,五歲該啟蒙了,自然不可能圍著奶娘吃奶了。所以……孩子五歲之後身體就好起來了?
  之前孩子在兩歲左右身體最差,是因為營養不足?
  王太傅突然很愧疚。
  他們家又不缺吃不缺喝,結果他兒子孫子曾孫各個小時候營養不良?他愧對子孫啊!
  吃吃吃!不就是米糊糊蔬菜糊糊魚肉糊糊雞蛋糊糊胡蘿卜糊糊……吃吃吃,今晚上就做給曾孫吃!
  等等,胡蘿卜是什麼?
  “胡蘿卜現在華夏大地還沒有。”宿誼不記得胡蘿卜是哪的了,反正肯定不是華國原產的,而且傳入時間也不早,“先忽略這個吧。”
  不!咱們不想忽略啊!宿天師,胡蘿卜在哪裡!我們派人去找!
  “現在的胡蘿卜也就手指那麼粗,不好吃。”宿誼道,“需要培養很多代之後,才會有好的口感。以後再說吧。”
  等開春要不要兌換點胡蘿卜的種子?
  眾人苦逼臉看著宿天師。
  既然現在的胡蘿卜就手指那麼粗,需要培養很多代之後才會有天師你口中的樣子,那天師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天師果然神人也!


第38章
  宿誼有點懵。
  本來他只是想嚇唬一下人, 另外科普一下, 有些迷信的“保健品”是不可取的。怎麼就變成了育兒經講座了?
  古代不是說養育孩子都是女人的工作嗎?這群人怎麼一個個那麼積極踴躍的發言?
  古代人心裡苦啊。孩子存活率低,就算屋裡養十個八個小妾都沒用,還會把自己身體掏空,更別說嫡子的重要性。
  就當他們不知道是藥三分毒,天天磕丹藥會磕出問題一樣。為了雄風,男同胞們是什麼手段都敢嘗試一下的。
  宿誼講了半天, 把從陪孕婦的醫院講座, 以及網上電視上那些似是而非的育兒節目的理論都講了一遍。
  王家的下人手腳十分麻利,宿誼要的白水, 還沒喝一半,就被滿上了,而且溫度永遠是恰好入口。
  講了半天之後, 宿誼就覺得肚子喝漲了。
  他終於忍不住尿遁了。
  宿誼心情復雜。
  雖然這次宴會大體上沒人搞事,但發展方向讓他有點暈。他給自己樹立了那麼光輝的神棍形象, 會不會這次崩掉了?
  想起來還有點小小的不高興呢。
  不過事已至此, 宿誼也沒辦法了。等他尿遁回去, 天色也晚了,全程看戲吃瓜狀態的單身貴族慕晏笑瞇瞇的以時間已晚為由,帶著宿誼離開了。
  結果這一下午,宿誼全程就科普育兒知識了。
  在馬車上慕晏看著宿誼那種明顯顯示出郁悶情緒的臉, 心中忍不住發笑。
  認識久了之後,慕晏才發現,宿誼私底下和人前表現出來的高人樣子反差很大。宿誼私下的時候, 看上去就是一個有些小聰明小驕傲的,挺直白的人,連表情都遮不住。
  不過這樣的宿誼,讓慕晏對其好感深了一些。
  比起高高在上的仙人天師,還是這個有些傻乎乎的少年能夠讓慕晏這種老狐狸更容易放下心防。
  宿誼和慕晏在來的時候坐的是敞篷的馬車,專門秀美貌給人看的那種。
  回去的時候宿誼發現,馬車換了一輛。
  “既然康樂不喜被人圍觀,那慕某也只能勉為其難了。”慕晏故作遺憾道。
  果不其然,宿誼丟給了他一個白眼。
  慕晏失笑:“這次宴會還滿意嗎?”
  宿誼眼神死。
  滿意個屁!他還以為自己是婦幼醫院的講座教授呢。
  慕晏道:“子嗣是眾人心中最為關切之事,想來今日之後,宿天師之名會更為響亮吧?”
  宿誼默默瞪。響亮什麼?幼兒專家?
  呵呵噠,這名號誰愛要誰要去。
  宿誼沒好氣道:“既然子嗣這麼重要,河清也老大不小了。”
  慕晏道:“我是不在乎這個的。我已經決定一輩子不成親了,也不准有子嗣。”
  宿誼瞪圓眼睛。
  要是他穿越前聽到這話,不過平靜的回一句“那你真是棒棒噠,攢夠養老錢選好養老院吧”。
  但是這可是古代社會,說這種話,是不是太……前衛了些?
  雖然宿誼對古代文化不是特別了解,但是也知道一句“無後為大”。成親倒是沒什麼,子嗣對古人來說十分重要,這樣的思想都延續到了現代,大清都亡了還湧現了一大群繁殖癌,不但要生孩子生男孩子還得生兩,不然我老X家的血脈就延續不下去。
  說的好像老X家有皇位需要傳承一樣。而國外的皇位也能傳給女性啊。
  慕晏說這種話,他老慕家祖宗的棺材板還壓得住嗎?不會夜裡入夢罵死他嗎?老慕家的血脈傳承要怎麼辦?他們可是大世家啊。
  宿誼雖然知道這種事挺敏感,不好問下去,但是又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所以他雖然不說話,但是好奇的眼神一直往……嗯,慕晏第三條腿瞄。
  慕晏歎了一口氣,開始解腰帶。
  宿誼往角落裡縮了一下,急忙道:“你干嘛?!”
  慕晏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道:“我看康樂可能對我有誤解,所以想澄清一下而已。畢竟這種事對男人而言,十分重要對吧?”
  宿誼滿頭黑線:“你想怎麼澄清?”
  慕晏滿臉純潔道:“都是男人,看一眼就知道了吧?”
  宿誼連忙擺手:“你把腰帶系上,不用澄清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慕晏笑了笑,把腰帶系上:“我雖然不想要子嗣,但慕家可不止我一人,到時候過繼一個就得了。”
  宿誼這才想起來,好似古代家族要求的子嗣延續,過繼也算的。
  甚至世家過繼的嗣子如果皇帝認可,就等同於嫡子。甚至一些規矩較為嚴格的世家,在有庶子的前提下,都會過繼別家嫡子為嗣子,特別是當庶子生母地位低下的時候。
  有時候,庶子地位甚至比不過家族老僕。
  所以慕晏就算不成親不生娃,過繼一個也成,老慕家的血脈還是能延續下去,老慕家的老祖宗們的棺材板終於不跳了。
  就是不知道慕晏的爹和爺爺的棺材板還跳不跳。
  他們還是希望延續下去的是自己的血脈吧。
  不過這都是老慕家的事,跟宿誼沒關系。
  反正他這輩子是不可能成親生娃了。
  雖然他兩輩子都沒對誰動過心,寧願守著電腦和實驗室過一輩子。
  男人之間,開些有顏色的玩笑挺正常。所以雖然宿誼被嚇了一跳,但兩人關系並沒有因此尷尬,反而更親近了一些。
  或許互相開某種顏色的玩笑的男人,才是互相之間有真友誼在吧。
  回到家之後,宿誼又安心的當了幾天宅男。
  除了太子時不時的過來晃悠一下,皇帝也會找借口過來找他當心靈垃圾桶之外,宿誼和外界基本沒什麼聯系了。
  在經過斗法和王家宴會雙重神秘光環加成的前提下,那些世族的試探終於消停了點。要過年了,慕晏也能把准備過年當做借口,將恨不得有空就來宿誼這邊報道的一干損友們全部擋出門外。
  宿誼閒下來了,就琢磨著要做點什麼。
  自己的莊子的實驗室還在修,估計整體完工需要至少明年夏天。
  現在在別人家,宿誼又不能做自己喜歡的實驗——他們這群沒事找事的技術宅,實驗都有些危險性。比如自制線圈炮各類燃燒實驗比如組裝各種然並卵的機械比如各種有炫酷光效的化學實驗等等。
  宿誼可不想在別人家裡做這些危險的事。
  所以也只能鼓搗鼓搗吃的了。
  之前吃牛肉的時候宿誼想著給太子做一罐下飯的醬汁,免得太子天天抱怨宮裡飯菜難吃。
  太子和他一眼,都受不了羊膻味魚腥味。牛肉又不是天天能吃到的。雖然宮裡各種各樣的面食管飽,挑嘴的太子還是吃的遠不夠他長身體的量。
  看著瘦瘦小小的太子,宿誼想起原身對弟弟的愛護,決定要做一點好哥哥做的事。
  至於為什麼想了那麼久,現在才記起來。
  嗯……最近事情多嘛。
  太子和他口味都很重,為了做下飯醬,宿誼首先要做的就是油辣子。
  油辣子,是所有川味菜餚的靈魂。
  油辣子,聚集著川人所有的鄉情。
  每一家餐館,都有屬於自己的油辣子;每一個家庭,也有獨屬於自己的油辣子。油辣子沒有一個固定的教程,一切都看自家創造。
  別看是簡簡單單的熱油加辣椒面,但是每家每戶的油辣子的味道都是不一樣的。
  宿誼的媽是川人,他的口味隨媽,油辣子也是他媽家“傳”下來的。
  宿誼准備好粗辣椒面、芝麻、花生碎、花椒,以及菜籽油。
  油辣子的油,當然要用油菜籽搾的油。
  每一種食用油的味道都不一樣。無論其他油有多麼豐富的營養和多麼美妙的口感,但誰讓巴蜀吃的就是菜籽油呢?每當油菜花盛開的時候,漫山遍野一片金黃色,比天邊的陽光還要燦爛。
  當油菜在長江流域推廣之後,川人一直都吃的油菜籽搾的油。所以傳統的油辣子的味道,自然也應該是菜籽油。
  油鍋燒熱,直冒煙的時候,將油舀入容器裡,然後將粗辣椒面等調料放入三分之一,並輕輕攪動。
  這時候油溫極高,粗辣椒面等一入油,瞬間散發出一種濃郁的焦香味。
  等一會兒,待油煙少一些後,再倒入剩下的調料的二分之一。這時候,才是調油辣子的味道。
  當油溫降低之後,再把剩下的調料倒進去。這時候的調料,就是油辣子的色。
  至此,一罐色香味俱全的油辣子完工。
  宿誼用筷子蘸了油辣子嘗了一點。即使沒有鹽等調味,但也已經足夠香了。
  宿誼歎氣道:“前段時間太忙了就忘記了,早該把油辣子做出來的。”
  無論吃什麼面食,蘸點油辣子,就能多吃一倍。
  等油辣子做藥之後,宿誼就開始做牛肉醬。
  之前宿誼煙熏風干了些牛肉用於過年,現在把這些風干的牛肉拿出來當底料,比鮮牛肉又多了一層歲月沉澱的風味。
  牛肉煮熟之後,剁成肉醬,然後倒入油辣子、豆瓣醬以及各種調味料。宿誼熬制了五罐子牛肉醬,用光了自己為過年積攢的所有牛肉。
  宿誼有點心酸。他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選擇性忘記做醬送人這件事了。


第39章
  在這個生產力匱乏的年代, 家有余釀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就算是普通地主, 也要擔心遇上災荒,自家的糧食夠吃不夠吃。
  金錢,在這個時候,遠不如家中存糧重要。糧食,是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或許昱朝再延續個幾十年,待生產發展起來了, 糧倉裝滿了, 估計才會好上一些。
  宿誼毫無根基,全靠賞賜過活。雖然賜了莊子的時候, 連皇莊原本的余糧也一並賜給了宿誼,宿誼不用擔心明年斷糧的窘迫。但宿誼現在不是富貴身,但被富貴嬌養來的習氣還沒改變。
  他穿越過來沒吃幾天苦就進京享福來了。
  所以他還是那麼挑嘴。
  牛肉這種打牙祭的東西, 過年居然不能屯下一點,讓宿誼十分苦惱。
  不過要送東西到宮裡, 也還是牛肉醬上檔次一點。
  雖然宿誼想做XO醬之類, 但現在並沒有海鮮可以讓他做。
  山珍醬, 也要等到開春入夏種類才多。
  羊肉醬雞肉醬什麼的……對啊,他為什麼不做羊肉醬,雞肉醬,偏偏選了所剩不多的打牙祭的口糧?
  宿誼看著那五罐牛肉醬, 心如死灰。
  一不小心就把富貴臭習氣帶出來了,做醬,自然要用當下能找到的最好的原料。
  宿誼雖然心裡很難受, 但醬都做好了,也不可能不送。
  他倒是一瞬間很想留下來全部自己吃,但早說了要做醬給太子,宮裡的人已經眼巴巴的等著了,他不可能食言。
  而送了太子,原身的父母也不可能不送啊。
  至於慕晏,算是感謝他一直以來的照顧吧。
  雖然宿誼在心底各種嫌棄(嫉妒)慕晏(那張臉),但宿誼的確已經把慕晏當做穿越之後第一個朋友。
  至少,我還給自己留了一罐,我真是太機智了。宿誼自欺欺人的安慰道。
  宿誼從小廚房出來的時候,門口圍了一大堆下人。見宿誼出來,這群下人礙於禮儀,吞咽著口水回到各自崗位。
  宮中侍從跟著宿誼進入廚房,將密封好的罐子抱起來。
  雖然他們心裡很饞,但不可能有膽子偷嘗。只能寄希望於貴人的賞賜了。
  不過他們也知道,宿天師送的東西,帝後和太子從來不會賞人。
  往宮裡送入口的東西,再過小心都不為錯。
  宿誼不但用蠟密封了罐子口,還特意在蠟上蓋了自己的章。而且宿誼身邊的老嬤嬤也會跟著進宮。
  反正她本來就是宮中出來的,皇後給了她隨時可以進宮向她請安的權力。
  而慕晏也派了下人一同送去。
  在三重保護,確保罐子裡的東西不會被人動手腳。
  本來宿誼應該親自送去,但給自己添加了進宮容易生病的人設之後,就不能這麼隨意的跑進宮了。
  慕晏如果沒有當值,一般是他親自送去。但當值就沒辦法了。
  宿誼倒是想等著慕晏休沐那天在做,但他那天突然想起來了,讓人以前跟太子遞了口信,說會做吃的送來。結果第二日宮裡就來人守著了。
  宿誼以後絕對要做出來再說。
  宿誼眼巴巴的看著人把牛肉醬抱走了,慕晏家的總管也笑瞇瞇的把屬於慕晏的那罐子牛肉醬抱住不放,說要好好護著,等慕晏回來,別被人偷吃了。
  宿誼腹誹。誰敢偷吃啊?不就防著他後悔,不送了嘛。
  說起來,宿誼還真做過這種事。
  有了調料之後,宿誼做了許多新奇的吃食。
  那天,他鹵了一只鴨子。
  宿誼本來准備留一半給慕晏,都差人給慕晏說了,讓慕晏早點回來,別跟同僚吃酒。
  結果慕晏回來的時候,原本說好的鴨子,只剩下一只鴨子腿。
  宿誼無辜道,鴨子太好吃,忍不住多吃了點。至少,給他留了一只鴨腿,很不容易了。
  穿越之後第一次吃到鹵菜,控制不住自己也情有可原對吧?
  慕晏原本沒覺得有啥。一點吃食而已嘛,至少有一只鴨腿,嘗嘗味道就成了。
  當他吃掉了那只鴨腿之後,慕晏沉默了。
  這輩子他吃鴨無數,但是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鴨腿。
  而他,本來應該擁有半只鴨。
  他還可以吃鴨肉鴨脖子鴨翅膀以及一半鴨腦袋,現在,只剩下一條腿了。
  慕晏剛得知只剩下一只鴨腿的時候,大度的原諒了宿誼的多吃。
  現在,他想耍賴,再要一只鴨子,好像有點不太好。
  慕晏為此失眠了一個晚上,第二日,就把自己之前不追究的承諾給撕毀了,要求宿誼補償他十只鴨子。
  宿誼自然讓他滾。
  雖然有調料大禮包,雖然鹵水能循環利用,但是鹵那麼多鴨子,還是會用很多調味料。
  本來他以為調味料能吃大半年,但是在他各種奢侈以及各路人士特別是皇宮那一家蹭吃蹭喝的前提下,還沒到過年的時候,調味料已經去掉了一半。
  雖然現在他莫名其妙有多了許多兌換點,但他還想年後把種子多兌換點,給自己再增加一點神秘光環和性命保障呢,所以兌換點不能那麼奢侈的用了。
  所以鹵十只鴨子,沒門。
  不過之前宿誼的確做得不太厚道,所以他補償了一只鹵鴨子給慕晏。
  本來留給他半只,現在變成了一只,夠意思了。
  慕晏啃完了那只鹵鴨子,肚子還是半飽狀態,嘴裡更饞了。
  但宿誼鹵水用完之後,就沒做了。調料不夠用了。
  於是慕晏自那時起,就記住了這個教訓。宿誼承諾留給他的吃食,必須派最忠心的管家牢牢守住,等他回來。
  對了,有此痛苦,還有宿誼雖然給他留了,但是被那群不請自入的損友們瓜分光的慘痛經歷。
  ...................................
  宿誼的牛肉醬送進宮之後,帝後和太子三個人在一起吃了一頓美味的晚飯。
  在這個時代,醬的味道已經非常多了。在沒有其他烹飪方式的現在,醬就代表了一道菜所有的味道。無論是蒸煮還是烤,最終都要靠醬來調味。
  所以宿誼的牛肉醬送來的時候,帝後和太子只是吃個感動,那可是宿誼親手做的呢。
  但吃完第一口之後,帝後二人沉默了幾秒鍾,以此醬太過燥辣為由,將太子那一罐瓜分了。
  太子神情崩潰。
  這是親爹親媽嗎?明知道他吃飯不香,明知道他正在長身體,居然搶他的醬!
  皇帝干咳一聲,眼神示意皇後。
  皇後微笑道:“康樂那裡不是還有一罐?”
  我們兩不太好問著兒子要,但是你可以啊,你是弟弟嘛。
  太子秒懂,然後對父皇母後的無恥有了新的了解。
  他在美味的醬和不想跟大哥添麻煩中煎熬,最後此事被皇後故意讓人傳到了宿誼耳中,宿誼果然猶豫了一晚上之後,將自己還剩大半的醬送進了宮中。
  然後宿誼又對慕晏許下了“過年到我這裡吃飯”諾言之後,把慕晏的那一罐醬也讓人送給了太子。
  太子半點不嫌棄這兩罐醬是別人吃過的,每天吃飯的時候都在傻笑。
  果然如母後所說,大哥最寵自己了!
  帝後也默默點頭。兒子以後還可以這麼用。
  於是宿誼不知道自己一時心軟,以後將遭到帝後二人何等“剝削”。
  不過剝削之後,也不是沒好處拿的。
  不久之後,宮中就要過年封筆了,皇帝慣例賜下賞賜。
  年節的賞賜都是象征意義的,大多是福字對聯,和不怎麼之前的擺設。
  反正皇帝賜下的,就是好的。
  只宿誼得了兩頭牛。
  宿誼圍著兩頭牛,樂了半天。
  這下子過年夠吃了,還能多做些風干肉牛肉醬存著慢慢吃。
  慕晏挺驚訝的。這牛在世家大族都算奢侈的肉類,皇家為了國家各種節衣縮食,牛肉更是基本不列入菜餚之中。現在皇帝居然捨得送兩頭如此壯實的、西域進貢的菜牛給宿誼,這恩寵真是十分隆重了。
  宿誼自己並不知道這是天大的恩寵。在他看來,又不是送一堆金銀珠寶,不過是兩頭牛而已。即使知道能食用的牛在這個時代有多貴重,但宿誼潛意識裡還帶著前世的價值觀。
  而且,宿誼很快就得知,雖然這兩頭牛是他的,但並不全是他的。
  帝後特意點了牛肉醬,在太子說漏嘴鹵菜的存在之後,還點了鹵牛肉。
  而和宿誼有交情的幾位世家子也偷偷來講,想要蹭飯。
  宿誼當時看著有兩大兩頭牛呢,而古代的保鮮技術不怎麼發達,所以最好還是吃掉一些——這家伙完全沒想過留一頭牛養著以後吃。
  所以他非常慷慨的同意了。
  然後這群人說還會帶朋友來。
  宿誼想著過年熱鬧,也同意了。
  慕晏要跟他一起過年。兩人都是單身漢,宿誼當然同意了。
  然後……然後……
  當宿誼計算了要送人的鹵牛肉和牛肉醬,以及約好的那頓飯上將要來蹭飯的人的名額之後,他眼前一黑,沒有然後了。
  按照當時請全牛宴那些人的食量來看,這兩頭牛不但會被吃得精精光光,還會搭上很多只雞鴨魚以及各種干貨。
  至於調料……還能支撐到開春嗎?
  宿誼決定,一次性拿出太多這裡還沒有的糧食種子實在是太招搖了,他只要把紅薯土豆先拿出來就成,至於玉米南瓜西紅柿草莓草莓榴蓮(?)等等,還是等以後吧。
  這功勞,不能一年就得完啊。這人一輩子,長著呢。
  嗯,剩下的兌換點就再兌換一個調料大禮包吧。


第40章
  宮中封筆後沒幾日, 初雪到來。
  今年的初雪到的十分晚了。瑞雪兆豐年, 京城入冬這麼久了還沒下雪,很多人都擔心,明年會有災害。
  如今終於下了雪,雪還挺大,眾人的心終於放到了肚子裡。
  宿誼是個不識人間辛苦的富二代紈褲子弟,憂國憂民這四個字和混吃混喝的他沾不上邊。所以當初雪到來的時候, 宿誼並沒有周圍人那麼激動。
  當宿誼知道旁人為何激動的時候, 心裡有些感慨。
  他那個時候初雪什麼時候下已經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就是賞雪時間的調整罷了。現在這個時代的人, 還是靠天吃飯。沒有瑞雪,就預示著可能接下來一年時間,都要提心吊膽。
  大部分的平民, 家中是沒有余糧的。一年的收成不好,第二年就得餓肚子。
  至於更貧寒的人家中, 存糧甚至只夠半年, 後半年就得各處討生活。
  因為一場雪, 讓紈褲子弟宿誼居然有了些許觸動。宿誼最終還是沒有兌換調料大禮包。
  趁著成就點多,多兌換點各種種類的糧食瓜果吧。好不容易到了古代一趟,也算為人民的菜籃子做點貢獻。
  民以食為天,為菜籃子做了貢獻, 也是為國家做了很大貢獻了吧。
  調料用完了就算了,調料大禮包有種子,分給莊中農人, 讓他們琢磨著種出來。實在不成,現在許多調料都能買到的,只是沒有做為調料,而是香料販賣。讓慕晏留心一下,總能買到的。
  反正辣椒那種簡單的東西,肯定能制作出來的。搾各種植物油的方法,他也是知道的。這些植物油能做很多有趣的實驗。
  有了植物油和辣椒,還有新的烹飪方式,也不至於太虧待自己的舌頭。
  宿誼難得高尚一回。在他下定決心之後,突然聽到系統一陣提示音,居然增加了許多兌換點,還開啟了一個新功能。
  宿誼有點囧。難道自己這個突然的高尚,會給這個時空的華國造成很大影響嗎?突然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
  囧歸囧,宿誼還是蠻高興系統有了一丁點存在感的。
  系統在最初的時候只有一個探查功能。這個功能能識別各種動植物,也能探測有毒物質。如果放在荒野求生的話,那絕對是金手指。
  但現在,當然是沒多大用處的。至少對於宿誼來說,沒用。
  第二個功能就是入宮之後開啟的商城功能,這個之前已經介紹過。
  現在新的功能,算是一個福利。每當宿誼花費兌換點達到一定數額之後,就會獲得一次抽獎機會。其抽獎內容不僅僅涵蓋了宿誼現在所選擇的農業內容,也可以有其他方向的內容。抽獎內容不包括實物,也就是各種技術各種制造方法等。
  如果你運氣差了,有可能抽到一張寫著現代流行歌詞歌曲的紙。
  當然,無論怎麼抽獎,都不能超過宿誼穿越前的科技水平。而科技水平越高,抽獎概率越低。
  比如你要是想抽到火箭制造技術,其概率大概是0.0(一百個)01,而且就算你抽到了,也並沒有什麼卵用。
  也就是說,這個抽獎,大概就跟福利彩票抽獎一樣,有點安慰作用而已。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宿誼還是蠻高興的。
  現在他花費的兌換點,正好可以兌換一次抽獎機會。系統剛開啟功能,還贈送了一次必出種植方式的抽獎機會。
  宿誼先用了必出的機會,出了調料大禮包的種子的培育方式。
  宿誼覺得,這個抽獎真是太良心了有木有,簡直想什麼出什麼啊。他正心痛調料,就出了調料大禮包裡所有!所有調料的種植方式和來源方式!
  宿誼也不想想,這次抽獎機會正是因為購買了調料大禮包贈送的,所謂必出,自然是出調料大禮包的種植方式。
  如果他當時購買的是農作物大禮包,那麼出的就是各種農作物的種植和改良方式,那才是一勞永逸,功在千秋。
  顯然宿誼雖然覺醒了穿越者的責任之心,然而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宿誼搓了搓手,很高興的又點了一次抽獎。
  抽獎的光芒閃了閃,宿誼念念叨叨,跟玩手游抽ssr一樣虔誠。
  金光一閃,一張紙晃晃悠悠的從空中緩緩飄下。
  宿誼拿起一看,《靜夜思》,還是自己毛筆字跡的《靜夜思》。
  宿誼:“……”
  他默默的撕掉了這張紙,然後對著空中豎起了中指!
  臉黑沒藥治啊!手游怎麼抽都是廢紙,結果換了一個世界,居然又是廢紙!
  好歹給他一個沒用的植物的培養方式,讓他裝裝逼也好啊!《靜夜思》有毛用啊!
  宿誼郁悶的去靜室打坐去了。
  他開春之後就要兌換各種農作物,到時候肯定還有機會抽獎。從現在就開始祈禱,一定能轉運吧?
  宿誼離開時,吩咐下人把屋內紙屑打掃干淨。因為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宿誼並沒有特意毀屍滅跡。
  下人見宿誼撕掉的紙屑,心中有些好奇。
  宿天師寫的東西,該不會是占卜之類的吧?可把主人家撕掉的東西還原,這是下僕的禁忌。
  這算是刺探主人家的秘密。
  最終,下人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不過他正准備打掃的時候,慕晏推門而入,要找宿誼。
  下人道:“宿天師去靜室了。”
  慕晏好奇:“早課時間已經過了吧?”
  宿誼為了假裝自己是個很虔誠的道士,每日都會在靜室“做早課”,實際上是閉眼打盹。
  當然,別人並不知道他在閉眼打盹。
  下人道:“宿天師道他心不靜。其余的,小的也不清楚。”
  慕晏低頭看著那幾塊明顯的紙屑道:“這是康樂寫的?”
  下人道:“是的。宿天師命小的收拾。”
  慕晏道:“我看看。”
  屋內有香爐暖爐,若是宿誼不想讓別人看見,自然會將其燒掉。既然沒有燒掉,那就不過是和他寫廢了的大字一樣的東西。
  文人互相串門,經常從友人廢紙堆裡淘東西。宿誼也曾到慕晏寫廢的紙堆中翻找點評。
  這間是宿誼的書房,宿誼平日在這裡練字。慕晏只以為宿誼練字練毀了,本想看看到底寫成什麼樣子,讓宿誼居然去靜室了。結果他展開紙一看,頓時啞然。
  “這是康樂寫的?”說罷,慕晏失笑,“是康樂的字跡。這字還是沒什麼長進。”
  他小心翼翼揣好拼好的紙,興沖沖的去找宿誼去了。
  宿誼在靜室裡也沒干啥,就在念念叨叨抽獎中大運。在聽下人通報之後,他便從靜室出去了。
  慕晏揚著手中的幾張碎紙道:“康樂居然有如此雅作。”
  宿誼瞟了一眼,道:“不是我寫的。”
  “這字跡分明是你的。”慕晏道。
  “這字是我的,這詩不是我的。”宿誼道,“這是一位叫李白的大詩人的。嗯,距今一千年後?大概吧,我也記不得了。”
  慕晏:“……”
  慕晏無奈道:“康樂啊,你說這是你寫的,比你說這是千年後一位大詩人寫的,更……讓人相信些。”
  宿誼道:“不是我寫的就不是我寫的。這詩作你一看也知道情真意切,你覺得我會有如此感情嗎?”
  慕晏無語。
  好吧,出家人……出家人也是可以思鄉的,這沒什麼不可以的。
  宿誼見慕晏不信,道:“李白還有許多詩作,若是河清喜歡的話,我念給你聽就是。只是聽了之後別記下來。”
  雖然歷史會自動修正。李白才華在那裡,這首沒了說不定會觸景生情,寫出更加精彩的詩歌。但是若是被傳成是他所做,以後那些難纏的世家讓他吟詩作詞,還真是要愁死他。
  如果他現在還是在讀高中,那絕對是唐詩宋詞元曲信手拈來,博古通今無一不知。但高考之後,他腦袋裡的知識已經隨著那堆被他燒掉的教輔資料,全部灰飛煙滅了。
  他能想起幾句千古名句就不錯了,想裝逼都裝不成。
  見宿誼如此,慕晏也只能作罷。
  “好吧,不說這事了。”慕晏道。
  “那你說什麼事的。”宿誼蔫嗒嗒道。
  剛才的抽獎把他刺激的不輕。
  “初雪降臨,我准備舉辦一次賞雪宴會,邀請三兩好友小聚。康樂可否給我面子?”慕晏道。
  宿誼毫不猶豫答道:“好啊。”
  慕晏驚訝:“沒想到康樂答應的如此爽快。”
  他以為宿誼是不喜熱鬧的人。
  宿誼其實……很喜歡看熱鬧,只是之前有些擔憂而已。現在自己好似處境也並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危險,而他信任慕晏,在慕晏舉辦的宴席上,不會有人對他不利。
  如果實驗室建好了,他可能真的就宅了。現在他正閒得發慌,既然有熱鬧可看,為什麼不看?
  宿誼道:“河清邀請,我怎會不去?”
  慕晏一愣,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宛若雪中紅梅,月下牡丹,艷麗至極,閃的宿誼老眼一花,心跳一頓。
  “那說好了,以後我邀請,康樂不能推辭。”慕晏調笑道。
  眼睛被閃花了的宿誼不自覺道:“好。”
  慕晏伸手:“擊掌為誓。”
  宿誼暈乎乎的伸出手,擊掌之後才回過神來。
  不能推辭?!
  美色誤我!!


第41章
  見宿誼有些郁悶, 慕晏笑道:“當然, 若是康樂有事,我也不是非逼康樂參加的。”
  他頓了頓,道:“康樂有此心,我已十分高興。”
  宿誼嘴硬道:“我若無事,你邀請,我自然會參加的。”
  反正他也只有這麼一個朋友, 慕晏又維護他, 這承諾也算不得過。
  只是剛才居然被美色晃花眼,讓宿誼很不能接受。
  他才不是如此膚淺的顏狗。
  慕晏和宿誼說定之後, 就開始張羅賞雪宴會的事。
  皇帝聽聞此事之後,讓慕晏把太子也帶上。太子這年齡,也該和京中官宦子弟見見面了。他特意考校了太子, 覺得太子不會丟他的臉之後,就把太子塞給了慕晏。
  慕晏欣然同意。
  雖然一些世家子弟口頭上說看不起皇室, 但實際上都知道, 昱朝在皇帝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皇位日漸穩固,太子也已經治愈。他們這些注定成為太子臣子的人,若能在太子面前露面,只要是有心官宦的人, 都會感到高興。
  和慕晏交好的人,就算在仕途上不是特別有抱負,但也是親近和支持皇室的一派。
  皇帝說完此事之後, 又問起宿誼的事。
  慕晏自然對宿誼大誇特誇,又提起了當日那首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不管這首詩是宿誼寫的,還是那個沒出現的李白寫的。前者是宿誼的才華,後者是宿誼神通廣大。
  皇帝聽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慕晏心中疑惑。這首詩沒有任何犯忌諱的地方,皇帝為何會如此態度?
  半晌,皇帝歎息道:“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好一個‘低頭思故鄉’。”
  慕晏道:“此句情真意切,雖辭藻直白,卻讓人頓生感觸。”
  難道皇帝陛下是被這首詩感動了?慕晏自己都不相信。
  “是啊……”皇帝沉默了半晌,道,“你退下吧。”
  慕晏疑慮重重的退下。
  皇帝按著額頭,一個人歎了許久的氣。
  皇後在得知這句詩之後,忍不住啜泣道:“修什麼道,成什麼仙,我兒只想回來,只想回來啊!”
  宿誼不知道自己一次臉黑抽中個唐詩,還能讓帝後難過許久。
  他在得知賞雪宴不是三兩好友,而是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的好友的時候,惡狠狠的瞪了慕晏一眼:“說好的三兩好友呢?多出來的是怎麼回事?”
  慕晏摸摸鼻子,道:“這三兩,不過是代指而已。況且不連我兩,不過不到十人而已,算不得多。”
  宿誼道:“加上我兩,便超過十人了。”
  慕晏道:“也就十一人而已。這規模已經夠小了。”
  宿誼心道,十一人都少,你們還真喜歡熱鬧。
  不過慕晏並未說錯,在這個講究鋪張的年代,他一大世家家主賞雪,才邀請不到十人,已經是非常小型的聚會了。
  慕晏邀請的人宿誼大多認識,其中一二不認識的,都是其余人帶來的家人或者友人。
  在這種宴會上帶來親朋好友,算是引薦了。這是社交常有的事。那些被攜帶來的人,也知情識趣,不會惹事。
  唯獨王博源帶來的那一位,讓人很是頭疼。
  那次宴會之後,王稟對宿誼有了很深的興趣,只是礙於宿誼閉門不出,他也不好上門打擾。
  他倒是很想上門打擾,但王家顯然不會讓他在慕家和宿天師面前失禮。
  這次見有光明正大的機會能來和宿天師一敘,王稟半強迫的讓王博源帶上了他。
  王博源叫苦不迭,忙叫人向慕晏求救。沒曾想宿誼對這王稟挺有興趣,覺得他挺有意思,居然同意了。
  慕晏不解道:“那次宴會,王啟之對你明顯失禮,康樂為何竟覺得他有意思?”
  宿誼道:“我就是覺得一個能完全不把王家討好的人放在眼裡的人挺有意思。何況之後王啟之就向我道歉,我也用血腥瑪麗的故事回敬了,兩不相欠。”
  說白了,就是其他人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就王稟有意思些。
  何況王稟的不著調只是太狂妄,和王博源那種讓人無奈的死纏爛打不同。在王稟認可對方的前提下,對方並不會覺得為難。
  那場宴會之後,王稟對宿誼態度挺好,宿誼也就放松了警惕。
  或許對他這種二世祖而言,王稟這種性格才更讓他覺得親切。
  雖然他自己不是這樣的人,但在宿誼的二世祖友人中,有好幾位都是王稟這種性格。
  既然宿誼不介意,慕晏便同意了。
  反正王稟對他態度不錯,他輩分在王家又高,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
  慕晏選的那一日日子不錯,正好連下了幾天雪,就那日晴了。
  慕晏有一處梅園,梅園開滿了紅梅,煞是漂亮。
  宿誼一看,樹上居然不只是紅梅,還有其他花朵爭奇斗艷。
  難道慕晏還和武則天一樣,賞個花還能命百花盛放?
  宿誼好奇,走進一看,發現那花朵居然是用各色綢緞做成,栩栩如生。也不知道該說這做假花的人手藝真好,還是說慕晏真奢侈。
  不過慕晏庫房裡綢緞都堆爛了也穿不完,家中又無女眷。那些不喜歡的綢子,與其變成灰,還不如做成綢花,供人欣賞。
  至於做慈善什麼的,現在的人還沒這個概念。
  不一會兒,賓客們三三兩兩就都到了。
  這次大雪堆積,這群人終於沒有袒胸露乳,一個比一個穿的清涼。他們都披上了毛圍脖毛披風,雖然仍然衣服十分飄逸,好歹毛茸茸的看著暖和。
  至於宿誼,他一直裹得嚴嚴實實的,不僅有毛披風毛圍脖,還抱著暖手爐。
  因只是私人聚會,幾人都挺放松,沒什麼客套話。
  這華國人聚會,從古至今,都少不得一個吃字。總是要先吃了,才說其他的。
  在宿誼的提一下,慕晏吩咐人做了銅火鍋。
  吝嗇的宿誼為了省辣椒,便道如此高雅的聚會,應該吃的清淡一點,文雅一點。於是辣椒牛油火鍋變成了清湯火鍋。
  那高湯是用雞湯和魚湯以及菌湯調配而成,煨了好幾個時辰,揭開蓋子的時候,濃香撲鼻,引人垂涎。
  本來慕晏是想做羊肉湯鍋的,但宿誼若非用重調料壓制羊肉的膻味,便不喜吃羊肉。為了照顧宿誼的口味,慕晏便放棄了。只待賓客都走了,只他兩人在的時候,再拿出各位調料,吃一頓羊肉火鍋。
  不過涮菜還是有羊肉的。宿誼的蘸料是自己做的牛肉辣醬,絕對能壓得住膻味。
  為了讓火鍋看起來更高雅一些,慕晏還讓人在鍋中撒了幾朵紅梅花。
  紅花映著白湯,煞是好看。
  這銅火鍋一端出來,就惹得眾人嘖嘖稱奇。
  “我怎麼沒想到?”王稟反客為主,搶先下筷子煮了一塊羊羔肉,道,“冬日吃食端上來就涼掉了,半點胃口也無。這熱乎乎的鍋子可真不錯。”
  “這是宿天師想到的,我可想不到。”慕晏笑道,“若是大家吃的高興,就謝宿天師吧。”
  幾人忙笑嘻嘻的起身對著宿誼作揖,宿誼忙道:“折煞貧道,各位不必多禮。”
  待飯前一陣客套之後,幾人熱火朝天的吃了起來。幾位被帶來的人也落落大方,半點不見拘束。
  吃了半飽之後,幾人就著溫熱的酒開始行酒令。
  宿誼以“不會喝酒”為由,躲過了這次行酒令。
  他喝著熱騰騰的湯,看著那幾人為一句行酒令爭得面紅耳赤,頗有些看戲的爽快感。
  這以前是在電視劇上才能看到的。
  這行酒令,輸掉的人不但罰酒,還有即興表演。
  這表演不但有即興作詩吟賦,還有各種文藝表演。
  比如彈彈琴,比如唱唱歌,比如“嘯”。
  這“嘯”啊,是這個時代的人一種表達情感的方式。不僅世族的男人要“嘯”,女人也會在聚會的時候“嘯”。
  《美國的隱逸派詩人》一文,看到其中有這樣一段對話:
  “中國有沒有垮掉的一代詩人?”
  “有。一千七百年前的晉朝就有。嵇康、阮籍、呂安、向秀,還有孫登、陶淵明,都可說是他們的代表人物。”
  “他們歌唱嗎?”
  “唱歌。他們唱一種‘無詞之歌’,也叫‘長嘯’,每天在小林中仰天長嘯,抒發感情。孫登是長嘯大師。
  實際上,“嘯”並非無詞之曲,而是口中發出的口哨聲。也並非魏晉首創,《召南·江有汜》道,“之子歸,不我過,其嘯也歌”。春秋時就有此項娛樂了。
  這幾人都是世家特別出彩的子弟,自然各種時尚也玩得十分利索,都是“嘯”中高手。他們或嘯或吟或高歌,宿誼聽了一場別出生面的演唱會。
  嘯也就罷了,吹口哨基本都能吹准音。但高歌起來,這些人的聲樂功底,可就都不咋地了。若是唱的音調高了,也就是干嚎。
  不過總的來說,曲子都還是挺不錯的。
  聽了許久的熱鬧,王稟便攛掇周圍人起哄,讓宿誼也唱一個。
  宿誼瞬間有一種眾人集合起來唱卡拉ok的感覺。
  這個時候他也興致起來了,便同意也唱幾句。
  但宿誼想來想去,都沒想到合適的。在眾人催促下,他不知怎麼一開口,唱到:“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
  等等,我在唱什麼?
  宿誼尷尬臉。這歌唱出來,怎麼有一種花花公子的感覺?


第42章
  不過其他人覺得宿誼唱得好, 雖然他們沒聽懂。
  這時候的語言和現代社會的普通話自然是不同的。宿誼平時說話的時候, 腦袋中想的,通過身體記憶,自動翻譯成現在的語言。
  但唱歌的時候,他用的是普通話。
  這個不難理解。說話語言切換容易,唱歌就不容易了。
  所以宿誼唱歌的歌詞,他們是聽不懂的。他們只聽著宿誼用奇特的語調和曲調在唱。
  古代的音律和現代的音律不同, 其最大的差異就是現代許多音階是沒有的。這就導致宿誼唱出來的曲調和旁人風格完全不同。
  或許是因為有神棍濾鏡加成的緣故, 或許是好的曲子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會震撼人心的緣故。當在座幾人聽了宿誼的歌時, 頓覺一股灑脫風流,逍遙世外之感。
  宿誼本來正在尷尬,覺得歌詞有點不對。當他看著其余幾人拍手叫好之時, 才反應過來,哎呀他們聽不懂歌詞啊。
  神棍的面子保住了。
  宿誼一首歌罷, 在座幾人讓宿誼再來一首。
  宿誼再次有了一種唱K的感覺。
  作為矜持的高人, 他自然是拒絕的。
  他之前就奠定了不喜吵鬧的人設, 所以其余人也不再逼迫他,而是自己尋樂,讓他做裁判。
  待天色稍暗的時候,賓主盡歡, 宿誼扶著微醺的慕晏回到府中。只太子依依不捨。但宮中人催著,他定好再次過來的時間之後,才回去。
  慕晏的酒品挺好, 他喝醉的表現就是寡言少語。對於宿誼而言,慕晏喝醉了還更好對付一些。
  不過很快,他就被打臉了。
  慕晏一回到府中,迷茫的兩眼就變得清明起來,一看就知道是在裝醉。
  虧得宿誼扶了他這麼久。
  “既然無事,何必裝醉?”宿誼抱怨道。
  那麼大一坨,還是很重的。
  慕晏掩嘴打了個哈欠,道:“我有裝嗎?真的醉了。不過吹了些涼風,便又清醒了。”
  宿誼想,這時候的酒酒精濃度都不高,說不准是真的。他也不是小氣的人,扶一把也沒什麼。
  慕晏道:“對了康樂,我有事要跟你說。”
  宿誼道:“何事?”
  慕晏道:“上次我在御前說漏嘴,誇了你……誇了那首《靜夜思》。陛下好想聽了《靜夜思》之後心情很不好。你小心些。”
  宿誼想了想,大概皇帝聽了那詩句,以為是原身在抒發淒涼之意吧。被誤會了也沒壞處,他懶得澄清了。
  宿誼道:“大概陛下心中有其他所思所想吧。不是快到先皇忌日了嗎?”
  慕晏想了想,點頭道:“說的也是。況且陛下家鄉不在京城,說不定也有些思念過去。”
  慕晏特意等了幾天皇帝的反應,見皇帝並無其他舉措,才將此事告訴宿誼,免得他虛驚一場。
  既然皇帝並無其他反應,想來應該是因為詩句想到其他事了。
  這件事說完之後,慕晏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康樂,我記得你說李白出身千年後盛唐這個國度。但你之前說過盛唐的國度,可是說的幾百年後啊?雖然我知道你只是編些故事狐疑糊弄我,但好歹編的時候上心些。”
  宿誼一臉懵逼。
  咦?他之前說過嗎?哎呀,他一個理科生怎麼知道盛唐跟現在距離多長時間?這隨口胡扯果然扯出問題了。
  宿誼高深莫測道:“貧道本來就只是說個故事而已,是河清想太多。”
  慕晏斜眼瞟:“那那首詩真的是李白所做的嗎?”
  宿誼道:“當然,我還可以再念一句別的?”
  慕晏好奇道:“念來聽聽?”
  宿誼脫口而出:“人生在世不稱意,不如自掛東南枝。”
  “兩句韻律都不對稱,這是一首詩的?!”慕晏感覺被耍了,拂袖摔門而出。
  宿誼摸摸腦袋:“呃,別生氣啊,難道不是這首?那這句接下來是什麼?”
  宿誼想了半天,除了滿腦子的“自掛東南枝”,想不到其他的了。
  宿誼一拍腦門:“哎呀,《自掛東南枝》好像是首歌?那麼真不是了?”
  但是問題來了,“人生在世不稱意”的下一句,到底是什麼?宿誼連在睡覺的時候都在想,但當他睡著了還沒想起來。
  所以理科生裝什麼文豪,還是乖乖鼓弄封建迷信吧。
  不過……這好似和理科生沒關系,理科生也要學語文的。只能說這是宿誼自己的問題。
  ..................................
  終於到了過年的時候,宿誼忙活於廚房的事,張羅了一大桌宴席。
  還好慕晏夠意思,兩家年夜飯既然合在一起,自然食材也合在一起。
  宿誼這才知道,慕晏每日吃的有多奢侈,甚至連極其稀少的干貝之類都有。
  一想起來慕晏家裡這麼多好食材,偏偏來蹭他那點可憐的口糧,宿誼就是滿肚子的氣。
  慕晏知道宿誼生氣之後,覺得十分委屈。
  難道不是在誰家吃點東西,還補償食材,才是侮辱人嗎?怎麼到了宿誼這邊,就和常人不一樣了。
  在慕晏的嘲笑下,宿誼梗著脖子道:“貧道就是小氣,下次吃多少,雙倍給我。”
  慕晏歎口氣,道:“既然宿天師如此小氣,河清自然照辦。”
  宿誼點頭。
  小氣有什麼關系?實惠才是最重要的。
  慕晏雖然孤身一人,但慕家是個很大的家族,其連了宗的雜七雜八的親戚不知多少,也有不少人在各地任職。
  只慕晏地位最高罷了。
  實際上按照世家標准,慕家這樣子,實際上並不算什麼繁盛的大家族。
  畢竟慕晏的官職在全朝看來,並不算什麼。
  但慕晏的年齡在那裡,以後前程不可估量。而慕家其他人雖然只零零散散分布在地方各個部門,擔任實職的人卻非常多。
  雖然京城有人重要,但地方的實權同樣重要。甚至是在昱朝開國之處,能在地方任職的,才是皇帝真正信任的。
  其余世族雖然看著風光,但都被圈在京城這一塊地方。地方望族的根基在地方,皇帝明擺著是慢慢釜底抽薪。
  但世族知道,卻無可奈何。
  在皇帝強勢,且手握兵權的時候,世族也只能看皇帝顏色行事。
  這樣,備受皇帝信任的慕家,就格外顯眼。
  因此,在逢年過節,慕晏府前,自然門庭若市。
  但慕晏以自己沒有女主人為由,並不廣邀賓客。只在閒暇時刻,邀請些許好友聚一聚。
  慕晏如此做派,旁人一看,就知道他故意避嫌。
  而慕家其他人的人要拜訪慕晏,肯定也在大年之後。因此在年關之時,慕晏家比往日還清靜一些。
  古時的過年,並不在大年初一,而是在立春之時。春節,即為立春之節。大年初一,則是元旦。元旦並不算重要假期。
  因古時官員“寒假”是從春節算起,若是元旦不包含在“寒假”之中,甚至不一定會放假。
  不過今年碰巧,元旦正好也在假期之中。雖然明知這個時候的“春節”是立春之日,宿誼還是習慣在大年三十的時候吃年夜飯。
  不過為了合群,他在立春之時會再吃一頓就是了。
  這次過年的時候,宿誼第一次顯示了一下主人的存在,給下僕都發了“壓歲錢”,然後打了幾句從慕晏那邊學來的官腔。平日他都是依靠管家和老嬤嬤,自己並不管事。
  慕晏聽著宿誼明顯是在背誦自己給他寫的“發言稿”,心中忍不住暗笑。
  過年之後,宿誼就迎來了各大蝗蟲。蝗蟲們連吃帶拿,果然把他兩頭牛吃的一干二淨。
  宿誼每次想起自己的兩頭牛,就悲從心來,不可自已。
  慕晏覺得宿誼這人很有意思。明明心疼,明明嘴上吝嗇,但是在拿出來的時候卻很慷慨。實際上宿誼就算只做一頭牛,其余人也會吃得盡興。但宿誼就是潛意識拿出最好的東西待客,也不知道這習慣哪來的。
  若讓宿誼自己說,他只能說之前富貴慣了,一時間收不住手。
  因沒什麼親戚可走,宿誼這個年關除了接待了一批蝗蟲之外,過的十分清靜。掃除之類,忙碌的都是下人,和他沒關系。
  在一日去莊子散步見到河水開凍,莊子裡管事詢問莊子裡農作物的種植是否有調整的時候,宿誼才想起來,哎呀,開春了,該拿出種子種地了。
  之前宿誼想通了,覺得要為華國的菜籃子做點貢獻,自然就不會敷衍的來了。
  宿誼原本想著,買一萬送種植方式太坑了。買那麼多干嘛,還不知道怎麼拿出來。反正種植方式什麼的,農人們摸索摸索,就出來了。
  現在他想,良種,還是早點推廣更好。聽慕晏和太子對話的時候,宿誼才知道,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種了一年的地,連肚子都填不飽。
  明明聽到皇帝不但下達減稅的聖旨的時候,宿誼以為,這天下就算不算盛世,好歹辛苦勞作,糧食存到明年收獲還是可以的。
  宿誼別的事情搞不懂,但什麼天災什麼收成不好還是聽得懂的。政令實施上,他半點辦法也沒,但若是拿出一個高產、耐寒,且能在現在種植的糧食歉收的時候補種的新糧食,應該能減少饑荒吧?
  宿誼第一想到的,就是土豆這種後世主糧之一。
  那麼問題來了,他要怎麼合情合理的拿出一萬顆土豆?


第43章
  宿誼想了半天, 就想到一個辦法。
  系統有掃描功能。哪天他到荒山野嶺去踏個青, 然後讓系統掃描一個隱蔽的山洞或者天然的溶洞之類,讓系統直接把一堆土豆放進去,然後他再裝模作樣讓人挖,裝作天賜。
  這樣好像操作性挺高,但是又覺得挺容易露餡。
  首先他要怎麼說明自己知道那裡有土豆的?明明之前多次強調,他的道行已經沒有了。現在裝神弄鬼弄出這麼一大堆土豆, 不是自打臉?
  宿誼思來想去, 都沒想出個辦法來。但眼見著天氣越來越暖和,宿誼很擔心會錯過播種時間。
  畢竟宿誼並不知道土豆什麼時候種。現代有大棚, 有超高速的物流,土豆一年四季都能知道。天知道古代什麼時候種土豆比較合適。
  宿誼只從小說和影視劇中隱約得知,大概古代都是春播秋收的。大概……土豆也這樣?
  宿誼愁啊。
  他正准備好好發揮一下穿越者的光和熱, 怎麼就卡殼了呢。
  這種事,宿誼又沒人可以商量一下。
  慕晏和太子他都比較信任, 但信任歸信任, 還不到交付一切的時候。
  其他人……宿誼冥思苦想, 想找一個最能為他分擔的人。他想來想去,好像只有皇帝了。
  倒不是他對皇帝真的信任超過了慕晏和太子。只是若是此事誰最先瞞不過,且危害最大,那肯定就是皇帝了。
  所以, 不如首先向皇帝半真半假的坦白,換取支持。
  所謂半真半假,就是對皇帝令編一個理由, 然後說自己很為難,讓皇帝幫自己想辦法圓過去。
  這樣皇帝大概就會以為給他說的那個理由是真的?
  但是皇帝會不會更懷疑他?
  宿誼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
  為難啊,為難啊,為難的快要死掉了啊。為什麼不能做一只安心享樂的米蟲呢?這種危險的大事還是交給其他穿越者吧?
  宿誼咬著被子一角,心裡簡直不愉快。
  其實他也明白,推廣新作物的事,除了給華國民眾謀福利之外,對他好處也十分巨大。
  古代能改良農作物,減緩饑荒的人,那是會被塑造金身放廟裡被萬世稱頌的。有了如此大的光環,只要他不作死不站隊,無論哪個皇帝上台,都會對他禮遇。
  雖然有危險,但是相伴而來的,是巨大的收益。
  宿誼不由想起自家那雖然被家裡一堆私生子私生女弟弟妹妹逼得嚴肅冷漠,但對他還算不錯的大哥。如果是大哥,大概二話不說,直接就上了吧。
  成功人士,總是很有魄力,很敢冒險。
  他這只米蟲鹹魚,就是慫。
  現在穿越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沒有人給他遮風擋雨,他只能自己硬著頭皮上了。
  宿誼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美好生活,就忍不住哭濕了枕頭。
  也幸虧現在是冬季,玉枕上面縫了個皮套子。不然要是夏季,哭濕了的玉枕睡著,說不定還會打滑落枕。
  那才是又傷心,又傷身。
  宿誼糾結了幾日,然後決定,破罐子破摔,進宮找皇帝去。
  反正只要拿出土豆,一定會惹皇帝懷疑。還不如先“坦白”,然後讓皇帝自己頭疼去。
  他就不信,在知道有土豆這種產量又高適應性又強還不占良田的農作物後,皇帝不會保護自己。
  宿誼從多次皇帝的心靈垃圾桶經驗中看出來了,皇帝是很想成為千古稱頌的明君,把昱朝打造成一個盛世的。
  而且從他現在聽到的各種政令,以及幾次聚會那些世家子對皇帝陛下的評價來看,皇帝陛下目前為止的政令,也符合明君的標准。
  所以,此等澤被蒼生之物,皇帝陛下一定會笑納。
  而能拿出這種東西的自己,應該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況且他已經遠離權力中心,連皇位都不要,皇帝陛下應該對他放心才是。
  再來……宿誼覺得,皇帝陛下對原身,應該還是有很深的父子之情的。他還是想相信一下皇帝陛下。
  宿誼歎氣。或許相信天家的父子之情很蠢,但……總覺得,原身會如此希望。
  宿誼下定主意之後,就跟慕晏說了聲,讓他幫忙給皇帝陛下帶個話,看能不能抽出時間召他進宮。
  慕晏很驚訝宿誼居然會直接有話跟皇帝陛下說——畢竟宿誼多次表明,就算有事也不能直接跟皇帝說,不然沾染了太多龍氣他身體會出問題。
  但宿誼既然下定決心,慕晏知道,肯定是十分重要的事。他不敢耽誤,立刻進宮稟報皇帝。
  皇帝略一思索,在當日就微服出宮。
  宿誼看著沒有召見他,反而親自出宮來看他的皇帝陛下,心裡略微有些吃驚。
  皇帝陛下揮退了其他人,沖著宿誼腦袋頂就是一巴掌:“你不是進宮會影響身體健康?!而且你要見我何須讓河清遞話,直接告訴管事或者你奶娘就成。”
  宿誼眨了眨眼睛。原來那真的是自己奶娘啊,怪不得對自己像是對親兒子一樣。
  原來,只要跟管事和奶娘說一聲就成嗎?
  皇帝既然這麼說,大概是默認自己兒子不會蠢到連這種事都想不明白。
  宿誼……自然是就算真蠢也要裝作不蠢。他委屈道:“我這不是覺得,慕大人幫忙傳話,更正式一點?”
  皇帝冷漠看:“哪裡正式了?”
  宿誼想了想,猶豫道:“地位比較高,顯得更加鄭重?”
  皇帝繼續冷漠看。
  宿誼無辜回看。
  半晌,皇帝扶額:“好吧,你說鄭重就鄭重吧。那麼,你有什麼鄭重的事要對朕講?”
  宿誼遞給皇帝陛下一杯溫熱的白水,道:“陛下啊,您聽了這件事可別著急。”
  皇帝冷漠道:“你這麼說,朕已經開始著急了。”
  宿誼訕笑道:“那個,是這樣的。我回來的時候,偷偷帶了點東西。嗯,就是做給陛下吃過的。有些東西呢,對民眾是很有益的。但是呢,帶這些東西回來是不被允許的,所以我就使了些手段,除了作為口糧的那些,其余的都藏了起來。”
  皇帝正嫌棄的喝了一口沒味的白水,聞言手一顫,差點把水撒身上。他將水杯放下,強做鎮定道:“然後呢?那些東西呢?”
  宿誼哭喪著臉道:“我這不是沒道行了嗎?找不到了。”
  皇帝差點被口水嗆到。他指著宿誼鼻子罵道:“所以你就是來告訴朕,你偷拿了許多好東西回來,但是找不到了?!你是想氣死朕嗎?!”
  宿誼連忙給皇帝順氣捶背,拿出自己多年來在各種長輩那裡鍛煉來的手藝,將皇帝伺候的舒舒服服,見皇帝氣順過去了,宿誼才繼續道:“雖然沒有道行,但是用笨辦法算,還是能算出來的。只是耗時很長,而且准確率也不高。所以我才一直不敢跟陛下說。”
  皇帝白了宿誼一眼道:“你沒跟朕說,但是做給朕吃了。”
  宿誼干笑道:“現在,我算到了一批種子的下落。但是只確定了大范圍,可能需要去當地再算一次。而且……那麼多種子,我不知道用什麼借口拿出來啊。要是被人認為我道行沒消失,今天叫我算命,明天叫我抓鬼,後天對我說老天爺該下雨了,那我怎麼辦?”
  皇帝沉思。還真是這樣。若是知道宿誼有能耐,有個風不調雨不順,那些人肯定就會讓宿誼去作法。若是不成功,倒是宿誼的錯了。
  長子祭天的事,讓皇帝對那些方士極其厭惡。也不信真對老天說些什麼,老天就能風調雨順。
  當他沒看過史書啊?那些記載中的千古明君,在任期間也是大災小災不斷,也沒見老天爺手軟。只不過人家處理的好而已。
  至於他長子的神奇……嗯,他兒子,和常人不一樣,不能混為一談。
  皇帝道:“罷了,朕就說朕夜中神農入夢,賜給朕讓黎民果腹之物。朕下旨派你去尋找。”
  言下之意,這鍋我背了。反正皇帝身上多些神異也沒什麼,總不能風不調雨不順,讓皇帝去作法,作不成功就說皇帝是騙子吧?
  宿誼松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皇帝道:“既然朕替你把這事背了,那有什麼補償沒?”
  宿誼沉默了一會兒,道:“陛下,你是我……咳咳,這麼斤斤計較不太好吧?”
  皇帝聽到宿誼干咳,眼神一暗。他知道,宿誼為了與皇家隔斷聯系,再也不能稱呼他為“爹”了。他強裝平靜道:“正因為朕是,當老子的要你的東西理所當然。”
  宿誼含淚奉獻出了自己私藏的牛肉醬一罐,海鮮醬一罐。
  那干貝,還是他從慕晏那邊敲詐來的。
  慕晏奉獻出自己所有積攢的海鮮干貨,最後宿誼忙了一天,用光了剩下調味料中的一半,只得了一罐子海鮮醬。這真不知道到底是誰敲詐誰。
  皇帝看著兩罐子,手指頭敲了敲桌面:“就這麼點?”
  宿誼想起管事是皇帝的人,估計自己有多少存貨,皇帝早就知道了。於是他又拿了一罐出來,耷拉著腦袋道:“給我留一罐吧。唯一的海鮮醬都給陛下了。”
  皇帝點點頭,道:“剩下的給河清了?”
  宿誼委屈道:“是的,他還有三罐,陛下可以問河清要。”
  皇帝瞪了宿誼一眼:“朕怎麼能要臣子的東西!”
  所以你就剝削我囉?宿誼心中的小人哭得滿地打滾。
  皇帝左顧右盼了一下,道:“你這叫椅子的東西不錯。”
  宿誼道:“圖紙給陛下。”
  皇帝道:“桌子也不錯。”
  宿誼道:“圖紙也給陛下。”
  皇帝道:“這書架也不錯。”
  宿誼道:“給給給,都給。”
  皇帝一巴掌拍宿誼腦袋上:“你怎麼跟你老子說話的?!”
  宿誼耷拉著腦袋委屈。
  給還不成啊?他親爹都沒這麼煩人的。
  看著宿誼蔫嗒嗒的樣子,皇帝終於心裡舒服了一些,然後讓人進來,抱著一大堆戰利品走了。
  待皇帝走後,宿誼倚著門框,兩眼瞳孔發直,頗有些生無可戀之感。
  皇帝和宿誼談話的時候,慕晏自然回避。現在皇帝走了,看著宿誼的樣子,慕晏忍不住有些好奇。但無論作為臣子還是好友,慕晏都不好詢問。
  宿誼見著慕晏欲言又止的樣子,道:“陛下只給我留下了一罐牛肉醬。”
  慕晏愣了愣,道:“你就是為此事傷心?”
  宿誼倚著門框,繼續目視遠方:“難道還不夠傷心嗎?”
  慕晏嘴角抽了抽。和宿誼越熟悉,他就覺得,宿誼和仙風道骨什麼的越沾不上邊。
  不就是一口吃的嗎?至於嗎?
  宿誼瞥了慕晏一眼,道:“不就是一口吃的嗎?慕大人把你那幾罐子下飯的醬給我可好?”
  慕晏轉頭就走。
  宿誼氣結。說好的不就是一口吃的嗎?!雙標狗!
  ...................................
  慕晏第二日就猜到皇帝和宿誼在談些什麼了。
  第二日皇帝緊急召開朝議,說自己夢見神農氏顯靈,賜下良種濟蒼生,安黎元,他准備派人去尋找,讓大臣們推舉人選。
  大臣們很懵逼啊。陛下你做個夢就信以為真,這樣我們很為難啊。要是到地方沒有找到你說的良種,那該怎麼辦?
  但是皇帝陛下都說出來了,大臣們總不能說,陛下,這只是夢而已,醒醒吧,別鬧了。他們只得捏著鼻子將這差事推來推去,希望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別攤在自己頭上。
  甚至這群大臣們都懷疑皇帝陛下是不是想整治誰,才想出這麼個歪主意。
  要是找不到良種,是回來領罪,還是繼續找下去?怎麼想都是坑吧?
  只慕晏懷疑這事的真實性。
  甚至他覺得,這事是皇帝故意將此事破綻露給他看的。
  頭一日皇帝陛下才出宮和宿誼聊過,今天就說做夢了。這到底是皇帝陛下先做夢,然後說給宿誼聽,被宿誼認可;還是宿誼有什麼動作假借皇帝陛下的名義?
  慕晏當然認為是後者。
  新糧食的事,他之前就知道了。只是宿誼說暫時沒有種子,他便一直暫時瞞著。而這件事,皇帝陛下也是知道的。
  而且,皇帝陛下出宮之事,也是宿誼先找他向皇帝陛下遞話的。
  慕晏思考之後,道:“陛下,微臣願意為陛下解憂,帶兵前去查看。”
  皇帝陛下滿意的點點頭。慕晏果然聰慧,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就河清前去吧。”皇帝道。
  慕晏道:“微臣想再給陛下推舉一人。”
  皇帝越發滿意了,果然還是慕晏懂他心意。皇帝道:“河清請講。”
  慕晏道:“天賜之事,或許宿天師能窺得端倪。”
  一些臣子心中大震。
  他們琢磨出點由頭,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對。
  慕晏是皇帝心腹,皇帝整誰都不會整他。若是慕晏主動出來攬了這差事,難道皇帝夢中是真事?
  當然,他們並不相信真的神靈顯靈什麼的。這些人有時候挺相信這些玄妙之事,有時候,最不相信玄妙神異之事的,也是他們。
  所以,他們懷疑,皇帝陛下暗中弄到了一批種子,然後故作神秘,想要給他自己刷聲望呢。
  一些想的不多的人開始後悔,為什麼自己沒有猜到皇帝陛下的本意。這等好事,要是落到自己頭上就好了。
  而另一些人想的多一些,就在猜測,皇帝陛下那批東西是怎麼來的。
  在慕晏推舉宿誼的時候,他們就在猜,是不是宿天師,才在其中起主導作用。
  特別是一些早已得知宿誼手中有未曾見過的食物出現的世家,更是確定了這一點。
  大概是宿天師的功勞,被皇帝陛下占了吧。
  他們卻不曾想,是宿誼主動推鍋給皇帝陛下的。
  這些人以己度人,覺得如此大的功勞,怎麼會分給他人呢?
  慕晏說要讓宿誼一起去,皇帝就等著這句話,立刻欣然答應。
  至於朝臣怎麼想,皇帝根本不在意。
  就算猜測是宿誼干的又如何?這鍋他背了,金口玉言,那這口鍋就是屬於他的。不會有人傻到公開跟他叫板。即使是那些自詡背景強硬的世家也是。
  待尋找到宿誼口中所說“土豆”,皇帝就更不懼怕他們了。
  民心所向,兵權在手,他看那些世家怎麼反。
  實際上,大多是世家都是並沒有反叛之心的。他們願意做濟世安邦的臣子。有時候,老老實實做臣子,反而能讓家族更長久的延續下去。
  而遇上一位明君,他們也還是很高興的。不僅僅是因為在明君的通知下,自己家族也會壯大。而且他們受到的教育,也讓大部分世家子有一種胸懷天下之心。
  老莊之學雖然漸漸盛行,但儒學也並未式微。且隨著昱朝統治的穩固,適合治國的儒學,又在逐漸興起之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仍舊是讀書人的抱負。
  在得知宿誼也會參與之後,朝中大臣基本已經確定這件事的真實性了。
  即使有些人並不相信僧道的神奇,但宿誼可能帶來了什麼東西,還是有可能的。
  在確認真實性之後,大臣們再不推脫,紛紛表示他們也願意助慕大人和宿天師一臂之力。只兩人前去怎麼成呢?就算他們去不了,但家中子弟可以去打打下手嘛。
  宿天師出手,這功勞就是躺來啊。
  皇帝陛下冷眼看著他們先推脫,現在又忙著來搶功勞,最後點了幾個最近比較老實的家族子弟前去,又把太子捎帶上了。
  捎帶太子的理由很充足。既然是神農給皇帝陛下賜下東西,當然至少要太子殿下去接收,才顯得誠意啊。
  皇帝還假惺惺一番,表示本來應該他自己去的,但是政務繁忙走不開啊。他會在京中擺祭壇,叩謝神農的。
  大臣們覺得皇帝的一番歎息好假,但他們跟著附和的神態更假。
  這種戲,做做就習慣了。
  這件事直接在朝堂就敲定了,宿誼很快就要出京去“尋找”土豆。
  隨行的人,宿誼除了慕晏和太子之外都不認識。本來宿誼還以為慕晏的幾位友人會有隨行的呢。
  慕晏笑而不語。
  和他交好的人,除了品行才華之外,要麼是無心仕途之人,要麼是因為家族原因於仕途無力之人。這種需要來得功勞之人,自然不在他的友人之中。
  不過雖然這些人宿誼都不認識,但並非沒見過。王家的宴會上,來了不少人。這些人,都是有過一面之緣的。
  就算沒見過,以他們的交際手段,想要拉近彼此的關系也容易。若是會得罪人,家裡也不敢讓他們出來了。
  太子這是自入京之後第一次出京,一路上都顯得十分興奮。
  慕晏受皇帝所托,一路上向著太子細細講解一路所遇之事,特別是民生。
  雖然靠近京城附近的百姓生活還算安穩,但比起太子在京中看到的人,面上淒苦之色還是十分明顯。
  看著那些人枯瘦的手臂和佝僂的背,太子顯然受到了一點驚嚇。
  他雖然知道這世間還有許多貧寒之人,知道他父皇僅僅為了填飽蒼生的肚子這個看似微小的目標而廢寢忘食。但耳中聽過,而親眼所見,其震撼程度是遠遠不同的。
  這短短一路,太子好似沉穩了許多,心中仿佛也多了些思量。
  宿誼在一旁聽著看著,心裡也十分震撼。
  雖然在穿越之後過了幾日所謂貧窮日子。但實際上,他的生活算不上貧窮。有地有糧,怎麼也算不得窮人。
  他前世也沒去過貧窮地方,就在網上電視上看過些視頻圖片而已。宿誼一直以為,這古代的農人大概就和圖片上視頻中那些農人一樣。
  在宿誼看來,那些農人已經看著夠震撼了。但看到這個時代的農人,他才知道,差遠了。
  宿誼穿越之前的社會,哪怕不滿的人再多,但基本只要手腳便利,溫飽還是很容易。所以圖片上那些農人滿臉風霜,但身體看著還是很健康的。
  這些農人,看上去就跟一些慈善組織所展示的非洲難民一樣,瘦的都脫了形了,神情更是麻木至極,看上去像是木偶一般。
  這還是京郊。
  宿誼前段時間所萌發的責任感,終於讓他感受到了些許沉重。


第44章
  宿誼等人將要前往的地方並不遠。要護送那麼一大堆東西, 隊伍中還有太子和宿誼這兩位重要人士, 即使現在天下初步太平,皇帝也會擔心。
  宿誼等人去往的那座山,宿誼並沒有聽過名字。可能古時候的地名和現代社會不同,而且,他地理本來就沒怎麼學過。
  不過這座山夠寬廣,也夠荒涼。昱朝才建立幾年, 人口並不多, 還沒有人在這裡開墾。
  而且因為這山沒有特別高大的樹木,地勢也比較崎嶇, 不符合建廟標准,所以寺廟道觀以及其他神廟也是沒有的。
  皇帝特意選這麼個地方,就是不讓人說那神跡是某某寺廟中的神靈弄出來的。
  宿誼到了地方之後, 裝模作樣的掐算了一下時間,然後看了一會兒天空, 道:“需要觀星。”
  眾人點頭。
  觀星啊, 這個必須有。還需要羅盤嗎?
  “不需要。”宿誼道, 然後讓人抬出一個箱子,道,“貧道會擺陣。”
  眾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擺陣!聽起來好像可以見識到宿天師很厲害的一面呢!
  慕晏眉角一挑。
  來之前,宿誼說要做什麼機關做什麼煙花, 難道這就是他所說的陣法?
  宿誼對慕晏眨了眨眼睛。
  慕晏會意。
  好吧,真的是出發之前宿誼所做的東西。
  宿誼出發之前神秘兮兮的對他說,神跡什麼的, 都是可以做出來的,讓他到時候看好戲。
  慕晏很期待能看到什麼。
  宿誼實驗的時候都在他當值的時候,下人們一臉崇敬震驚,問起來就激動萬分語無倫次,說些他不明白的話。他想讓宿誼單獨做給他看,宿誼卻裝神秘,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慕晏心癢癢的,纏了宿誼許久宿誼都不松口,一直等到現在。
  慕晏心想,他倒是想要看看,宿誼能做出什麼神跡來。
  宿誼開始布陣。
  他牽著一根繩索在地上擺出五芒星的陣型,陣型中央放了三個畫著奇異花紋的鐵桶,然後就守在陣法旁邊安營扎寨,靜等夜晚到來。
  這陣法大家從未看過,都很好奇會有什麼作用。
  不過其余方士擺陣之後,那陣……就是個擺設。方士在裡面念咒語跳大神撒雞血撒狗血,陣法本身並不會有什麼變化。
  所以大家只是以為,這陣法能增強宿天師的能力,宿天師先是口中念咒,然後手中浮塵一指,那有神跡的地方就顯示出來。
  他們想看的奇異景象,以為是神跡本身會有祥雲金光之類。
  到了夜晚,宿誼拒絕了下人拿來的皇帝特賜的華麗法衣法冠。他笑著搖搖頭:“不需要這些,心誠即可。這本就不是施法,不過禱告而已。”
  說罷,宿誼連手中浮塵都遞給了下人,自己慢慢悠悠信步走到法陣中間,道:“貧道宿誼,奉大昱天子之名,前來取走神農大帝天賜。”
  眾人懵逼臉,咒語呢?這麼一句話就可以了嗎?感覺就像是打了個招呼而已。真的有效果嗎?
  宿誼抬頭仰望星空,貌似在觀察什麼,然後,他隨手一揮,腳下繩索被點燃,並且冒著火花,飛快的向著周圍擴散。
  而繩索並沒有被燒沒,只有火花蔓延開來,形成一個閃亮的金色五芒星。
  圍觀群眾都驚呆了。
  這就是陣法?這才是陣法?!居然在發光呢!
  而且這種火花,明顯不是繩子被燒著的樣子,而且繩子被燒著的話,應該很快就會熄滅吧?
  所以,這就是做法?還是說,這就是神跡?
  宿誼道:“謝大帝回應。”
  他手往袖子中一摸,摸出一根香來。宿誼手往香上一擰,香居然憑空點燃了。
  宿誼拿著香,點燃了三個鐵桶上面的繩索。
  這時候,五芒星的光輝已經淡去。
  宿誼從容的在鐵桶上面的繩索燃盡之前,退回了五芒星之外。
  然後,宿誼對著陣法中央的三個鐵桶作揖道:“請神農大帝賜福。”
  話音未落,連續“砰砰砰”三聲巨響,三個火球從鐵桶中噴射出來,居然嚇得外圍有些人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火球升到空中,居然猛然炸開,變成了一朵七彩耀眼的光花。
  這時候,所有人都站不住了。除了宿誼之人,眾人紛紛下跪磕頭,口呼“神農大帝”顯靈。
  宿誼想了想,也撩袍子跪下。
  雖然地上髒,但是要合群啊。
  在眾人磕頭的時候,又是幾團火光從鐵罐子裡升空,天空中光花此起彼伏,漆黑的夜空宛若夏日庭院,群芳爭相斗艷。
  這時候,就算心中有所疑慮的人,再不敢懷疑神農大帝顯靈的真實性。
  這等盛景,若非神人顯靈,怎可能出現?
  慕晏神情有些恍惚。
  他一瞬間,也信了這是神農大帝顯靈。
  但轉頭看著宿誼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就突然想起來宿誼之前所說的話?
  所以,這神農大帝顯靈,是宿誼做出來的?
  他究竟如何能做到這一點?
  慕晏心中像是有個小爪子在抓,好奇心快收不住了。
  不過他還記著自己的職責,做好了被忽悠群眾中的一員。
  待火光散去之後,眾人還跪在地下,久久不肯起來。
  宿誼干咳一聲,自己率先起來,道:“神農大帝已經給了提示,大家快隨貧道來吧,別誤了正事。”
  宿誼說完,那些人才跌跌撞撞爬起來,一臉敬畏的看著宿誼。
  太子全程懵逼臉,他打量了宿誼好幾眼,心裡不知不覺有些害怕。
  這個厲害的天師,真的是他的大哥嗎?
  宿誼對著太子微笑:“殿下可否牽著貧道的手?貧道需要殿下的龍氣為引。”
  太子愣愣的點了點頭,伸手握住宿誼的手。在感覺到手心溫暖的時候,太子突然放下了心。
  大哥就是大哥啊,這麼厲害才是理所當然。
  太子這想通來得太快,全程沒有一個人發現。
  太子對宿誼道:“道長,往哪邊走?”
  宿誼道:“隨貧道來吧。請慕大人注意警戒,山間恐有野獸出沒。”
  慕晏點頭,清點隨行侍衛,然後走到太子身後側,貼身保護太子。
  宿誼看上去似乎走走停停,實際上早有目的地。
  在上山的時候,宿誼一直開著系統探測,很幸運的找到了一處天然洞穴。那天然洞穴表面被碎石封住,裡面空間很大,而且很牢固,只是有點蛇鼠之類的小動物。
  宿誼不是自己去搬土豆,所以這倒是不怕。
  等繞了好幾個圈子,宿誼終於來到了那個山洞洞口,指著山洞入口道:“貧道查探了好幾個地方,這裡氣息最濃。”
  眾人懵逼臉看著宿誼。宿道長你一言不發,就是走走走,到底是怎麼查探的?
  不過今晚上大家懵逼臉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基本上全程懵逼震驚輪著來,所以也就習慣了。
  上山的人在宿誼要求下,都帶了鐵鍬之類的工具。在太子一聲令下,這些人揮舞著工具,熱火朝天的開始工作。
  這時候,可沒有一個人懷疑宿誼的話。
  而宿誼呢,他正在兌換土豆。
  兌換的土豆可以直接放入身周五米內任一地方。宿誼為了避免將土豆壓壞,不斷放土豆不斷走動,在周圍人看來,宿誼就像是踩著什麼奇妙的步伐,和什麼看不見的存在溝通一樣。
  而在宿誼看來,他就是在打俄羅斯方塊,不能消的那種。
  一萬顆土豆,宿誼堆完之後感覺兩眼發直,再也不想玩堆堆樂了。
  雖然他也沒堆堆樂可玩。
  在宿誼堆完土豆的時候,碎石也終於被挖開。
  碎石剛被挖開,裡面就有東西滾了出來。眾人嚇得立刻退後一步。
  其中一個侍衛裝起膽子,將滾落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慕晏點了點頭,道:“這是土豆吧?”
  太子湊過來,道:“真是土豆!”
  宿誼點頭:“就是土豆。”
  眾人繼續懵逼臉。什麼是土豆?
  這次來的,可沒有在宿誼那裡蹭過飯的。所以還真沒人知道土豆。
  宿誼道:“一種高產耐寒的糧食,使用後很容易飽腹,營養豐富,且不占良田。”
  “這就是……神農大帝的賜下的良種?”旁邊一人吶吶道。
  這密閉的山洞,該不會是事先放好,等著人來的吧?這種猜測雖然最符合常理,但思及剛才夜空中百花盛開,他們又不確定了。
  “既然已經找到了,就派人守著。待明日天亮,再來收取吧。”宿誼道。
  他可是困死了。
  “也是,明日看得清些。”慕晏點了些人留了下來。在離開之前,他猶豫了一下,親自留了下來,再次扎營,“還是下官親自守著更為安心。太子殿下先跟宿天師回營地。”
  太子搖頭道:“孤也守著吧。”
  宿誼見兩人都沒有要走的意思,自己也不好走,便一同留了下來。
  這三位主要人士都留下來了,干脆就在這裡扎營了。
  侍衛將周圍灌木砍掉燒掉,清出一片空地用於露營。
  雖然條件較為艱苦,但走了這麼久的山路,宿誼累很了,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待他第二日醒來,覺得營地怎麼有點熱鬧。
  難道那些人已經熱火朝天開工了?
  宿誼慢吞吞的整理好儀容之後走出帳篷,然後被烏壓壓的人群嚇得差點腳滑摔倒。
  周圍跪滿了老百姓,侍衛們都沒法挖土豆,只能圍成一圈擋住人群。
  這到底出了什麼事?


第45章
  宿誼愣了一下, 直到這些人口中雜亂的呼喊著神靈、天師之類, 他才意識到,昨天那麼大的聲勢,可能看到的不止自己這群人。
  慕晏走過來,道:“這些是山腳下的村民。”
  宿誼道:“能不能讓他們先離開?”
  慕晏促狹的看著宿誼,道:“天師覺得呢?”
  宿誼歎口氣。
  早知道就不用這麼炫酷了,直接用白磷點個火繩就成。弄什麼煙花啊, 還弄那麼大的煙花, 這下子被人圍觀了吧。
  太子好奇的打量著那些村民。他之前五年雖然不言不語,看似癡呆, 實際上外界發生的事他都記得。所以之前他是跟隨皇帝出過宮,接受過百姓叩拜的。
  他見過那些叩拜的百姓敬畏的模樣,卻沒見過他們如此虔誠的樣子。
  不過這種話他肯定不會說出來, 被別人聽到了,就是給宿誼招災。
  宿誼見侍衛們都在維持秩序, 根本沒辦法空出手來運土豆, 略微有些頭疼。
  現在天氣變亂, 各類小動物到處亂竄。土豆堆在山洞裡太久,不知道會不會被啃食。
  雖然啃不了多少,但這無妄之災也心疼啊。
  而且,不知道這百姓要待到什麼時候。土豆已經到手, 他還想早日回京呢。
  出來這一路,雖然隨行下人已經盡可能的安排幾人生活,但古代出游, 怎麼也比不得家中舒服。
  宿誼眼珠子一轉,半晌,想起一個注意。他對太子道:“殿下可去百姓面前說明,陛下被神農大帝托夢,派殿下前來領取天賜良種。為了讓大家盡早的吃到新糧食,請他們行個方便,不要打擾侍衛。”
  太子疑惑道:“我去?”
  宿誼點頭:“殿下去正合適。慕大人請保護好殿下。”
  慕晏略一沉思,就明白了宿誼所想。
  這風頭,還是讓給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吧。最好這崇拜,也轉移給遠在京城的皇帝陛下。
  宿誼雖不出仕,不掌權力。但若是聲勢太旺,也會引起別人猜忌。
  他卻不知道,宿誼根本沒想那麼多。他只是覺得,太子地位最高,而古時候對皇權特別敬畏,太子前去,應該比他這個小道士更能鎮得住場面。
  況且,這時候,就應該地位最高的人出面維持秩序,他一個無官無職的小道士逞什麼威風。
  太子聽了宿誼之話,讓侍衛叫來裡正,對裡正說道了一番他們所做的事,表示希望能行個方便,不要打擾官兵做事。
  裡正嚇出一身冷汗。
  宿誼等人此番前來,都是便裝打扮,不想引起過多關注,以免應酬過多,耽誤行程。他們徑直上山,山下村子的百姓並不知道這上山者為何人。
  晚上被煙花巨響驚醒,看到天上花火,這群人以為神仙降臨或者鬼怪現身。
  到天亮之時,這些人才壯著膽子,集合在一起上山來尋找花火之處,後發現這個駐扎之地,裡正便上前詢問情況。
  侍衛也是嘴碎,直接說那是天師請來仙神顯靈。這下子,這群百姓們就跪地不起,怎麼也不肯離開了。
  那嘴碎的侍衛,回去估計得被罰俸祿了。
  若是囂張一點的官兵,這時候估計直接趕人了。但一是太子在此,沒人想表現出跋扈的一面;二是昨晚才看到神跡,他們相信神靈還在注視著這裡,不敢造次。
  所以就這麼僵持著,請慕晏出主意。
  慕晏還在想怎麼把人趕走,宿誼就把太子支了出去,還表明了身份。這可把裡正嚇壞了。
  他們圍著太子還不肯走,要是被當做亂臣賊子被亂刀砍死,都沒地方喊冤去。
  於是裡正立刻帶著眾人向太子磕頭,忙不慌的下山了。
  就算想膜拜神跡,但性命更重要。況且他們已經得到了神跡的消息,是皇帝老爺得了神靈指點,尋找新的糧食給老百姓呢。
  民以食為天,老百姓們的願望,不過溫飽而已。
  東漢末年先是政治黑暗,而後各地軍閥混戰。大世家大地主們帶著家丁護員,靠著自家的糧倉,照舊過得奢侈無度。而普通老百姓卻餓殍遍地,民不聊生。
  昱朝建立了幾年,剛開始還在四處平定戰亂,如今終於天下初步安穩,百姓逐漸歸家,若是風調雨順,手腳勤快,至少不用擔心餓死。
  這已經讓經歷戰亂的百姓比較滿意了。
  現在聽說皇帝陛下得了神農大帝的指示,將有新的糧食出現。聽聞此事的百姓都很期待。
  當他們聽村中讀過書的人說了那神農大帝是何人,有何傳說之後,就更期待了。
  經歷了太多苦難,有一丁點希望,百姓們就高興地不得了。現在自己肚子還吃不飽,新糧食的事也八字還沒一撇,就想著要一起給神農大帝建個廟了。
  消息的傳播速度是很快的,當他們護送著三車土豆到達京城的時候,京城中的百姓們都已經知道當時山上的神跡了,也知道皇帝陛下被托夢的事了。
  一時間,皇帝陛下的聲望大幅度增加。他還只是把土豆運回來,在民間已經有了賢明之君的稱呼。
  宿誼聽聞後,覺得這些老百姓,還真是單純。
  好歹等皇帝陛下把土豆種出來分下去,再說什麼明君賢君吧?
  等土豆運回來之後,宿誼上交了一份詳細的土豆種植培養指南、加工指南、食用指南,說是神農大帝給陛下的,然後就想萬事不管了。
  種地什麼,宿誼就是個外行人。這些事,還是別摻和了。
  但顯然其他人不這麼認為。於是宿誼雖然沒官沒職,但卻跟著官員一起守著土豆田,等著土豆出苗。
  每當有什麼問題的時候,負責土豆的官員和農人,就要先詢問宿誼。
  宿誼總是高深莫測的讓他們自己摸索,告訴他們若不是自己摸索,就學不會種植技術。
  實際上,宿誼當然是一竅不通,不敢亂說而已。
  不過官員和農人們都對宿誼很信服。雖然宿誼什麼都沒說,但他們就覺得宿誼懂得多。
  宿誼只有對怎麼吃土豆懂的比較多,種地什麼的,他真不懂。
  被多問了幾次,宿誼也不好再繼續糊塗下去。
  種植方法、加工方法和食用方法在系統裡都是有備份的。宿誼白天跟著去農田裡閒逛,晚上就回來加班加點補課。
  雖然宿誼並不會種地,但涉及土壤成分之類的知識,都是理科基礎學科,他也了解一二。再加上有詳細的指南,宿誼學習起來還挺順利。
  在試驗田裡,宿誼還做出一些儀器來分析土壤,分析水分,改進灌溉和耕作工具。一陣子下來,宿誼還真做出許多成果。土豆還沒產出,宿誼所做的工具已經被率先推廣,並取名為天師犁等。
  宿誼覺得,這名字實在是有點挫。
  但比起叫什麼宿誼犁之類,好像還是天師犁更好些,至少不會聽見尷尬。
  宿誼不知道,天師犁什麼的只是當著他的面叫,傳到京外,天師犁、宿誼犁都是混著叫的。他的名字,也在這時候真正名留青史。即使紙質資料毀滅了,但農人們口口相傳,也知道有個神農大帝座下仙人,下凡來到民間,為華國農業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
  這次神農大帝神跡顯靈,讓全國都多了許多神農大帝的廟宇。當宿誼壽終正寢之後,他的金身塑像被列在神農大帝一旁,成為神農大帝身邊第一護法。
  元道子,俗名宿誼,神農大帝身邊第一護法使者,道教天師之一,又稱老祖天師。
  這一位後世所封道教創始人,現在還在對著木頭敲敲打打,想著那犁要怎麼才能更省力,最好是沒有耕牛的人家,也能用驢子甚至人力驅使。
  宿誼在從事農業生產活動之後,才意識到在這個沒有任何農業機械的時代,耕牛對農人有多重要。
  耕牛在漢代便是只有老弱才可以食用。而昱朝的皇帝已經在考慮,只有自然死亡的耕牛才能食用。
  因為在農家,老弱耕牛仍舊可以使用。不是每家人,都用得起耕牛的。
  不過這些對世家貴族而言約束不大。先不說他們耕牛多得是,不一定有人追究他們吃牛肉的事。現在中原穩定了,邊貿又重新開啟。北方少數民族的牛羊貿易漸漸又開始繁盛,而少數民族賣過來的牧牛,是不算做耕牛在內的。
  只是買牧牛來吃,實在是太奢侈了些。
  但這個時候的世家貴族就是奢侈。
  牛對普通老百姓一樣,甚至比人命還重要。但對世家貴族而言,也就是一盤貴重點的菜而已。
  宿誼對自己吃掉了那麼多頭牛,有些愧疚。
  慕晏不由笑道:“那些牛本來就是養來吃的。你不吃,旁的人還是會吃。你又不是偷殺耕牛,有何愧疚的?就算康樂覺得太過奢侈,但買牛養牛之人且不是你,你不過收了個貴重的禮物而已。沒曾聽說收禮之人還愧疚的。”
  宿誼頓時被說服了。
  下次有人送牛來,還是吃吃吃吧。
  宿誼收起自己那莫名的愧疚感之後,問道:“最近我忙於農事,好似河清也很忙?都好幾日不著家了。”
  慕晏挑眉:“康樂可是想我了?”
  宿誼被慕晏看得莫名心裡發慌,他面不改色道:“只是隨口關心。”
  慕晏笑道:“無事,不過政務繁忙。若是康樂閒下來,河清可陪康樂踏青。”
  其實,最近慕晏還真遇到了麻煩事。


第46章
  歷代開國明君, 都是戎馬未歇, 就先興文教,昱朝皇帝也不例外。
  漢朝興太學,最繁盛時多達三萬人。昱朝皇帝也廣開生源,希望不說能恢復盛況,好歹能多進些人才。
  在開國之處,各地都缺人。
  這本是一件好事, 但皇帝陛下一次突發奇想, 讓朝中產生了矛盾。
  皇帝陛下不滿足只讓官宦子弟進入太學,希望庶族子弟也有進學希望。
  這對於皇帝來說, 實屬正常。每一任皇帝,都想要打擊世家力量。提拔庶族,是必要手段。
  當然, 會被世族抵制,也是理所當然。
  世人都要臉面, 世族也不能說, 我為了家族世世代代官宦傳承, 不想讓庶族進來,他們只能說,庶族子弟不像官宦子弟從小接受良好教育,怎能混在一起讀書?若皇帝真想為天下貧寒學子謀福利, 就另建一所學校吧。
  慕晏覺得此舉不錯,即顧住了世家顏面,又能達成皇帝廣納天下學子的願望。但皇帝在聽聞之後, 就一直將此事擱置不談。
  作為世家和皇帝的溝通人員之一,慕晏便來回世家和皇帝之間,兩邊勸說,實在是有些勞累。
  但這事和宿誼無關,宿誼平日又繁忙,他不想用這種煩心俗事打擾宿誼。
  他寧願抽出一天時間和宿誼去補因為工作太忙而一直沒能去成的踏青。
  不過慕晏不說,還會有其他人說。
  太子對慕晏是從來藏不住話的。他心裡有什麼煩惱,就會來找宿誼抱怨。
  這一點,太子和皇帝真是親父子。
  太子對於此事也是贊同的,但皇帝一直用沉默表示拒絕。而太子詢問理由時,皇帝讓太子自己想。
  太子思來想去,還是想不出來。
  慕晏心中很是無奈。他也猜不到皇帝心中想什麼了。
  宿誼倒是一聽就明白了。
  這就是跟後世西方的教育很相似。西方教育分兩種學校,一種私立一種公立。私立就是精英階層入讀,培養的也是精英;公立則是普通人入讀,也就起個掃盲作用,培養打工人員。
  這世族打的算盤,就和西方教育一樣。在目前世族盤踞朝堂的前提下,兩所學校絕對不可能公平競爭。
  這就會和後世西方教育一樣,太學收官宦子弟,培養的也是官宦子弟;另一所學校收庶族,可沒那麼好的待遇了。
  西方教育好歹後面還有讀大學這一茬。大學寬進嚴出,那些精英階層將要在那裡完成最後的洗禮。
  而這個時代,太學讀完就可以做官了。沒有後面的再教育,甚至有時候連篩選都免了。
  這對國家來說,絕對是不利的。
  而對於皇帝來說,這樣的太學就算再給力,培養出來的人,還是世家的人。再加上以現在制度,一些世家子不用進學也能做官。那朝中基本上就被世家把持了。對於君權而言,十分不利。
  宿誼想到這,沒怎麼動腦子,就直接說出來了。
  太子聽後,立刻茅塞頓開。
  “那怪不得了。”太子道,“我說那些人怎麼那麼好心,要為貧寒學子專門建一所學校。”
  慕晏無奈道:“康樂啊,你這種話,當著我的面說好嗎?”
  宿誼道:“有什麼不可說的?你不是說對慕家不在意嗎?”
  慕晏眼中似有暗波流轉,他抿嘴笑道:“我說這話,還只有康樂信了。”
  宿誼道:“貧道是個單純的好人,你說什麼,貧道就信什麼。”
  慕晏笑得更歡了。
  太子看看慕晏,又看看宿誼,不明所以的也跟著笑了。
  宿誼不由心想,真是傻孩子,你笑什麼啊。
  可宿道長,你沒事笑什麼啊。
  “謝康樂解惑,這下我可不去當惡人了。”慕晏轉移話題道,他歎氣,“姜還是老的辣。”
  陛下和幾個世家大族在博弈,他在局中卻看不清。
  太子道:“可現在僵持著,要怎麼做呢?”
  宿誼一瞬間想到了科舉。
  電視上放著許多以隋唐為背景的電視劇,其科舉制度經常被大寫特寫,讓像他這種無辜陪看電視的人也不由裝了一腦子不知是真是假的“歷史知識”。
  不管怎麼說,科舉制度是瓦解世家門閥的利器,應該是真的。
  只是他不知道科舉制度具體怎麼操作。
  他只知道先考秀才?然後舉人?然後進士?三次考試還是幾次考試?最後點狀元、榜眼、探花?
  反正就是層層考,十年寒窗苦讀,換得金榜題名。
  在電視劇中,科舉的同時好像還有個叫國子監的地方,多少品級以上的官宦世家就能入學就讀,然後是直接考進士還是直接授官怎麼的,忘記了。
  宿誼一邊想著要不要用自己這點似是而非的歷史知識來給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幫點小忙,說不定啟發一下他們的思路;一邊又覺得這和自己沒關系,太過牽扯進世族和皇權的斗爭,是自尋死路。
  “康樂思及何事?”慕晏叫了宿誼幾聲,宿誼都沒回答,他拍了一下宿誼肩膀問道。
  腦袋還沒轉過來的宿誼張口就答:“科舉制。”
  “科舉制?”慕晏和太子異口同聲問道。
  宿誼臉一黑,道:“貧道順口胡說的。”
  慕晏道:“康樂自稱貧道,就是有所隱瞞了吧。”
  宿誼木著臉。其實你可以不用這麼了解我的。
  太子好奇道:“科舉制是什麼?”
  宿誼道:“沒什麼,無關之事而已。”
  慕晏搖搖頭道:“聽康樂此言,可不像是無事。”
  宿誼嘴裡發苦。你真的不用這麼了解我的。
  慕晏無奈笑道:“康樂若不願言,那我和殿下自不會逼迫康樂。只是最遲明日……”
  慕晏手指了指上面:“……就會得知。康樂還是事先想好說辭吧。”
  宿誼扶額:“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太子躊躇了一下,道:“若是道長真不願說,我會向父皇求情的。”
  宿誼拍了拍太子肩膀,十分感動。還是弟弟乖巧,哪像旁邊損友,笑著等著看好戲。
  帶太子走後,宿誼不悅道:“河清怎知我說的不是無關之事。”
  慕晏道:“因為時機太巧。而且,察舉制,科舉制,不是很像嗎?”
  宿誼臉黑:“陛下也能聽出來?”
  “當然。”慕晏道,“真不能說?”
  宿誼道:“說了之後,世族估計會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
  慕晏當即收斂笑容,道:“我絕不會告知他人。太子應該也不會,康樂放心。”
  宿誼歎氣:“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皇帝若真要他說,他不願意的話,皇帝能否放過他?
  宿誼憂慮了幾天,皇帝都沒有出宮找他擺談擺談。他想著皇帝的眼線是不是沒聽到這話,便暫時將此事放一邊去了。
  皇帝的眼線的確沒有把此話傳出。管事是來照顧宿誼,不是來監視宿誼的。只有皇帝詢問的時候,他才會稟報。
  皇帝一般也只詢問宿誼生活而已。
  但宿誼沒料到,太子有多麼單純。
  或者說,太子有多麼像他這位兄長。
  太子回宮之後一直冥思苦想“科舉制”是什麼,連皇帝來了他都沒發現。
  雖然皇帝沒讓人通報,自己靜悄悄的來嚇唬兒子。但他居然走到太子眼前,太子還沒發現他,皇帝有點不高興。
  “雋樂,因何事發呆?”
  太子想了沒想答道:“大哥所說科舉制是什麼。”
  太子講話說出來之後,才一臉驚恐的捂著嘴看著已經站在他面前的皇帝。
  皇帝挑眉:“永康說的?科舉制?”
  太子苦著臉道:“大哥好似很為難,不願多說。父皇可別問他。”
  皇帝道:“估計又涉及政事吧。永康每次說到政事就是吞吞吐吐。”
  太子點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所以別問了。”
  皇帝道:“好,朕不問。你將當時談話給朕重復一遍。”
  不能問,還不能猜嗎?
  太子想了一下當日的事,覺得沒什麼不可說的,便重復了一遍,然後驕傲道:“太學之事,兒子怎麼都想不明白,還是大哥厲害。”
  皇帝心中幽幽一歎,越發覺得可惜。
  他家永康從小就聰慧過人,如今更是。而這麼優秀的兒子,居然不能繼承他的皇位,實在是太過悲傷。
  若是永康繼承皇位,想來昱朝一定會在他手中發展成比漢朝更厲害的盛世吧。
  宿誼:……老實說,我覺得會滅國。
  皇帝將愁緒擱置一邊,思考著宿誼的談話。
  他和慕晏一樣,一聽“科舉制”就想到了“察舉制”,明白宿誼口中“科舉制”應該是選拔人才的一種方式。
  但這“科舉制”,就是何方式?
  皇帝不想為難宿誼,但是他可以為難慕晏啊。皇帝了解慕晏,以慕晏性子,一定會繼續詢問。
  慕晏道:“宿天師道,若科舉制從他口中而出,他恐成世家眼中釘,肉中刺。微臣就不敢多問了。”
  皇帝點頭:“果然如此。河清對這科舉制有何想法。”
  慕晏道:“說道‘科舉’,顧名思義,自然是分科舉薦的意思,但至於怎麼分科,怎麼舉薦,微臣一頭霧水。”
  皇帝歎氣。
  他也想不出來。
  他不願為難宿誼,但又直覺這件事十分重要。實在不成,大概也只能委屈宿誼了。
  不過他得想出完全的法子,既問道“科舉”的意思,又不會給宿誼招來災禍。


第47章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宿誼和慕晏、太子的談話他們能保證不傳出去, 皇帝和慕晏的談話能保證不傳出去。但若是皇帝出宮, 那就不一定了。
  皇宮這麼大,皇帝不可能將宮中每個人都握在手中。若是皇帝出宮,這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其他人耳中。
  就算皇帝和宿誼說的話沒人聽見,但只要知道皇帝在和宿誼見面之後,才傳出這一條很“奇怪”的政令,誰都會想是不是和宿誼有關系。
  最終, 皇帝還是決定, 不親自去詢問這件事,而是讓慕晏去。
  慕晏苦笑。
  他雖對慕家沒有好感, 也對其他世族的繁榮與否並無所謂。但好歹他的友人都是世家圈子的人,他本身在外人面前也是大世家的家主。現在做這種事,他覺得心中有一點別扭。
  從宿誼當時那句“世家會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 宿誼就知道,科舉制對士族門閥的打擊有多大。
  他若支持這件事, 宛若世族之中害群之馬, 恐怕會被人唾罵痛恨, 甚於發起此事的宿誼吧。
  不過慕晏還是毫不猶豫的接下了此事。
  人之一世,總是有抱負的。而才華越高的人,抱負就越大。
  慕晏在皇帝的勸說下,接下了他深深痛恨的慕家的家主之位, 就是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
  他並不專修儒學,卻深深認可儒學“平天下”的理想,盼望實現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的最終目標。
  雖然作為世族, 但是慕晏知道世族盤踞,政令不達地方,許多豪族聚集的地方,與割據無異。這對國家明顯有害無益。
  所以,慕晏接下這副重擔,即使知道他將遭到多麼大的攻擊,仍然無怨無悔。
  見慕晏絲毫沒有遲疑的接下此事,皇帝心中歎息。
  若朝中多些如慕晏之人,他盼望的太平盛世是否會早點到來?
  皇帝笑著搖搖頭。他不能太過貪心。他已經有了慕晏,長子也學成歸來,幼子也恢復神智。作為帝王、作為父親,他已經足夠幸運了。
  不過慕晏做出如此犧牲,皇帝自然要保護他。
  慕晏只會起個傳話的作用,至於後續事情,還是另找他人來做吧。
  慕晏,還是跟著世族一起,表示他激烈反對的態度才好。
  慕晏回到家中之後,找到宿誼,然後對著宿誼深深一鞠躬。
  宿誼嘴角一抽。
  他和慕晏也算熟悉了。慕晏平時吊兒郎當的,一旦他認真嚴肅起來,絕對沒好事。
  而現在慕晏所求,大概就是他所說漏嘴的“科舉制”了吧。
  宿誼歎氣:“河清,這對你而言,有害無益。”
  慕晏微笑不語。
  宿誼突然感覺心中一陣酸澀。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友人。
  宿誼作為二世祖,身邊友人大多都是和他同一個圈子,而且也有許多有成就的人,並非和他一樣都是米蟲。
  在宿誼的友人中,為了實現抱負捨棄家業,甚至危害家業的,都曾有過。
  他曾經見過自己一個友人,親手將疼愛自己的父親送入監獄,家中事業也毀於一旦。而後他一夜白頭,晚上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
  宿誼曾經問過他是否後悔,他已經形容枯槁,卻道並不後悔。
  他的家庭美滿,但有多少家庭因為他的家庭而破碎。或許他會終日悔恨,不可解脫,但再來一次,仍舊會這樣做。
  宿誼敬仰那些大義滅親的人,他捫心自問,自己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宿誼看著慕晏,就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慕晏理應代表世族的利益,他本人、慕家本身,也在目前世族占據優勢的社會中獲益良多。甚至一些地方,慕家的話比皇帝還管用。
  可他自己居然要出手,改變這種狀況。
  世族式微,慕家也逃不開。慕晏會愧對自己的親人嗎?
  就像是皇帝總希望自己子子孫孫都當皇帝,每個家族的開創之人也是披荊斬棘,嘗盡千辛萬苦,只希望自己家族能夠永遠成為人上人。
  宿誼揉了揉太陽穴,道:“既然河清都如此說了,那我就……告訴你吧。”
  “謝康樂。”慕晏再次深深作揖。
  宿誼又揉了揉太陽穴,道:“坐下慢慢說吧。”
  “我曾經說過,每個世界都有許多分支,因為永無交際,所以稱之為平行世界。而每個平行世界的時間線是不同的。”
  “現在雖然我道行已經消失,但是在曾經,我也曾經觀察過世界長河。之前我說過許多在其他世界的人的詩詞歌賦。河清可能懷疑過,那些人和我們這裡的人很相似,其詩詞歌賦就像是我們世界一樣。”
  “其實本來就是同樣的世界,不過是在最初產生了分支,而且時間線不同而已。”宿誼抿了一口白水,如願以償看到了慕晏暈乎乎的表情。
  “所謂科舉制度,就是之後,朝廷選拔官員的制度。”宿誼見慕晏提起了精神,壞心眼的扔下一顆大炸彈,“科舉制,的確就是用力抑制士族門閥的。”
  雖然早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慕晏還是忍不住臉色一變:“那……他們成功了嗎?”
  宿誼笑道:“這是一個長久的過程。河清也不用太過擔心,你是看不到那一天的。”
  慕晏不由無奈道:“我是不是該說一句,這樣我就放心了?”
  宿誼道:“科舉制的推行,河清大概已經猜到了。就是打斷世族壟斷舉薦人才這個局面。有許多非世族的人獲益。而這些人並非靠世族進入仕途,那麼就不一定會依附世族。畢竟,能考上官員的人,都可謂天之驕子,都是有脾氣的,大多都不會習慣世族的高傲。”
  慕晏抓住了關鍵詞:“考?”
  宿誼點頭:“科舉制,分科取士,就是考。考上了才能做官。”
  慕晏道:“如何考?”
  宿誼道:“做題啊。”
  慕晏問:“題?”
  宿誼道:“科舉分很多級考試。最開始考中稱秀才……嗯,和前朝秀才不一樣,這是最下等的功名。然後是舉人。舉人就可做官,但是只能外放地方,從一縣之主做起。而且舉人很多,要做官也得參加考核。然後就是進士。”
  宿誼不太清楚進士是怎麼考的。在電視上,那些狀元榜眼探花之類,好像是在宮中做題之後,皇帝欽點的。但皇宮不可能容納天下舉人進來,所以……應該是考兩次吧?
  宿誼道:“舉人要考上進士,需要靠兩次。一次是所有舉人考試,選中者再去宮中,由皇帝親自主持考試,並且分等排序。”
  “取中者,稱天子門生。”
  慕晏吶吶道:“天子門生……天子門生啊……最終的決定權,在陛下手中。”
  宿誼繼續道:“不過官宦子弟也是有特權的。以太學舉例。太學結業者,可跳過前兩次考試,直接考取進士;也可直接授官。”
  “太學畢業者,和舉人一同授官,但免去了一些考核。若家中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直接在京中任官也是可以的。”宿誼搖搖頭,道,“不過,與天下讀書人拼殺勝出的進士,靠家中蔭蔽的太學學生,河清覺得,哪種人地位更高一些?”
  慕晏道:“恐怕,後者剛開始會地位高,但後來,庶族肯定不會甘心。”
  宿誼道:“不僅僅是庶族不甘心。世族教育比庶族優秀的多,教導出來的子弟優秀之人也眾多。凡是優秀之人,必定有傲氣。科舉取士,是天下讀書人一同競爭的盛會。難道他們不想比一比嗎?”
  “特別是世族資源大多傾向於嫡長子。而次子甚至庶子,往往領些閒職悠閒度日。等有了科舉取士,別說他們自己,難道世族不會想讓家中資源不夠的子孫,去拼一個前程嗎?”
  “同樣是世族,與天下讀書人拼殺得勝的世族子弟,和依靠家族連科舉都不敢參加的世族子弟,誰的地位更高一些?”
  慕晏點頭:“的確如此。若非我已做官,遇上這等讀書人的盛會,我也定會下場一試。若不得中,恐怕家中想讓我做官,我都無顏接受。這樣看來,進士剛出現,地位就不會低。那康樂可知進士考些什麼?”
  宿誼道:“貧道那時乃方外之人,哪會深究進士考什麼?不過既然是做官,那肯定是靠做官吧。取秀才,考經義等讀書人必備的知識。舉人的時候,除了更深一點詩賦之類,就要涉及律令等做官的知識了。等到了考進士,就主要考策論。”
  “策論,即國策相關的事。無論是從經義中取材,還是從歷史中取材,最終達到議論當今國策的目的。皇帝最後排定進士位次時,便是皇帝親自出題,向讀書人問國策。”宿誼心中不確定,但說的非常有底氣,好像真的是那麼一回事。
  慕晏心生向往。
  對於天下讀書人而言,只要考試就能面聖,還能親自在皇帝面前獻策,那將是不可想象的榮耀。
  即使是世族子弟,也不是想面聖就能面聖,更不是想獻策就能獻策的。
  慕晏不知道,宿誼口中內容,有多少胡扯。
  他所說的科舉,大多是電視上看來的。先別說電視上的科舉融合了唐宋元明清各個朝代,而且,其中內容也為劇情服務,多有更改。
  比如,唐宋重詩賦,明清重經義,這策論,雖然要考,但重要性並不高。因為那些讀書人不敢亂說。要是不符合考官和皇帝的想法,那不是太冤了?


第48章
  看著慕晏一副向往的神色, 仿佛那科舉制度是多麼符合讀書人夢想的神國策似的, 宿誼默默舉起水杯,有點心虛。
  他所說的內容中有多少是真的,他自己都不確定。
  如果現在真的要實施,真的能夠成功嗎?宿誼更心虛了。
  “咳,不過科舉制摸索了許多年之後才完善,現在也不可操之過急。”宿誼道, “慢慢來吧。”
  慕晏笑道:“雖說科舉制摸索了很多年, 但康樂所說的,是已經完善後的了吧?”
  宿誼冷漠臉:“貧道不知道啊, 貧道乃是方外之人,沒過多關心。”
  慕晏繼續笑著,明擺著不信。
  若是不關心, 何必了解的如此詳細?
  宿誼:因為我是胡扯的……
  慕晏收回心神,沉默了一會兒, 試探道:“康樂既然曾經看到其他世界中華夏的未來, 那更遠之後, 康樂也見過嗎?”
  宿誼似笑非笑道:“涉及具體的事,貧道是不能說的。”
  慕晏道:“那不具體的呢?”
  宿誼道:“知道了又如何?”
  慕晏歎氣:“我只是好奇。”
  宿誼抱著惡趣味道:“那河清想問國家走向,還是國家未來?”
  慕晏道:“有何不同?”
  宿誼道:“國家走向,即政治走向;國家未來, 指國家將要遭遇的未來。”
  慕晏挑眉:“可否都問?”
  宿誼道:“貧道都說了,知道了也沒用。”
  慕晏拉長語調道:“康樂啊,你都說到這份上了, 還是說出來吧,我晚上會睡不著的。”
  宿誼被慕晏的怪聲調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決定讓他晚上更睡不著。
  宿誼也學著慕晏挑眉道:“國家走向嘛……世族必定瓦解。”
  慕晏無奈笑道:“這個我知道。”
  就像是漢朝皇帝推行推恩令,不能容忍諸侯存在一樣,之後的皇帝,也不會容忍如地方割據勢力一般的士族門閥存在。
  “然後皇帝也會不存在。”宿誼慢悠悠道。
  慕晏猛地一轉頭看向宿誼,差點把脖子擰抽筋。
  “未來,就沒有皇帝,沒有皇室,沒有王朝了。”其實還是有的,君主立憲制嘛。不過那個吉祥物,有和沒有也沒有區別。宿誼心想。
  慕晏終於有些驚訝過度了,他結結巴巴道:“那……之後誰來帶領國家?”
  宿誼道:“民眾選啊。規定何種條件才能競選國家領導人,然後民眾投票啊。嗯,領導人,就相當於皇帝,不過權力沒有那麼大。因為就算是皇帝,也會受律法管束。那時候,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包括領導人,包括當官的。”
  慕晏半晌,才道:“……那倒是不錯。”
  “而且領導人有任期的,比如五年一屆,最多連任三年之類。而且非換屆的時候,也可以對其進行彈劾。”宿誼補充道。
  當然,實際上領導人選舉,沒有做到、也不可能做到真正民主。不過是一個利益集團推出來的代言人而已。
  律法面前也不一定人人平等,不說地位,就算是人種甚至地域,都會有所影響。
  不過,不管怎麼說,也比封建社會的世襲制來的先進。
  慕晏長歎一口氣道:“恨不能見此盛景。”
  宿誼一瞬間心情有點不好。他就從那盛景盛世中而來,卻回不去了。
  心情惡劣的宿誼道:“至於國家的未來。嗯,華夏將遭遇一次大浩劫。”
  “華夏之外,還有很廣闊的天地。那裡,有無數的國家。”
  “現在只是技術不發達,他們不能大老遠的跑過來。但是總有一日,他們會來。那時候的王朝統治者閉關鎖國,不和外界溝通,就像是那自大的夜郎國主一般。然後華夏的國門被外國鐵……騎攻破。”宿誼本來想說鐵炮的,但想起現在沒有鐵炮,怕說出來,慕晏又要纏著問他那是什麼。
  雖然他能做出槍炮,但是現在,他還不願意做出殺傷力那麼大的武器。
  武器能增強國運,但也會帶來災難。他是個慫包,一想著自己拿出的武器會奪走許多人的性命,心裡就發楚。
  當然,主要也是現在華夏本來就屹立於世界頂端,直到千百年後,華夏的科技仍舊是最先進的。若是在明清時候……
  呃,明清時候,他也不敢拿出來。那時候的統治者,可是自己放棄火槍研究的。他拿出來,說不定還以為他才是搗亂國家安定的人,把他頭砍了呢。
  說白了,還是沒被逼到那個時候,宿誼並沒有迫切改變這個世界的願望。
  連封建王朝最為繁盛的隋唐時期都還沒到來,急什麼啊。
  現在封建制度,還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政治制度呢。
  “攻……攻破了?”慕晏語無倫次道,“河清,真有這一日?”
  宿誼道:“是啊,那時候朝廷腐朽,民眾反抗,朝廷還幫著外國人鎮壓民眾的起義。那外國人啊,打我們華夏可不是為了做皇帝,他們也沒把我們華夏人當人,他就是為了要我們國土上的資源,去填飽他們國家的肚子。抓我們的國民,去給他們當奴隸。也就是說,華夏當時,就跟被圈養的畜生差不多。”
  “而那時候的慈……嗯,皇帝呢,聽到外國人說無意推翻他的皇帝之位之後,就非常開心的當起了外國人統治我們華夏的狗,要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拿華夏幾千年積累的財富,去喂那些外國人。”宿誼看著慕晏神情恍惚的樣子,繼續刺激道,“然後呢,華夏旁邊那個小國,現在叫什麼來著?扶桑?倭國?就是一個島國。他們也拿著華夏的財富發展起來了。他們國土小啊,就盯上了華夏的國土,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
  “那時候華夏差點遭到了滅族之災。”宿誼說著說著,自己心情也越加不好了,“然後華夏打了很多年,打的全國國民死了一兩成,整個華夏大地滿目瘡痍,從最繁華的國度之一,變成了整個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之一,終於把侵略者趕出了國門。”
  宿誼覺得臉上涼颼颼的,他往自己臉上一抹,發現居然全是水。
  他什麼時候哭了?這感情也太充沛了吧?他就是一胸無大志的米蟲,才不是什麼愛國人士呢。
  宿誼一只手捂住眼睛。他心裡雖是這麼想,但是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慕晏愣愣的看著宿誼,眼圈也漸漸紅了。
  見宿誼這樣,他似乎已經無法懷疑宿誼話中真實性。
  所以,在很多年之後,華國將遭到幾近滅族之災?現在朝代更替,不過是自家人打自家人。無論皇帝姓誰,出生自那裡,身體中混了多少血脈,但他們都是炎黃的子孫。
  而在某個時候,華夏的根,都要被人斷了。整個華夏,無論貧富貴賤,統統陷入宛如地獄之中,水深火熱。
  “至少……至少趕出去了。”慕晏吶吶道。
  宿誼放下手,帶著淚笑道:“是啊。這次戰爭,至少讓外國人看到了華夏人的韌性血性。華夏是不會被毀滅的。然後我們又經過了一段時間內戰,終於重新建立了新的華夏,在外國列強欺壓之中,艱難的發展。”
  “你知道的,好不容易把華夏踩下去了,黃皮膚的華夏人成了劣等民族。他們怎麼能容忍華夏重新崛起呢?不過,華夏還是會越來越好的。”宿誼道,“山河猶在,國泰民安。”
  “所以,我都說,你知道了未來,也改變不了。”宿誼道,“現在,侵略華夏的那些國家,還十分弱小呢。都是千年後的事了。就算我們現在做再多准備,誰又管得到一千年多年之後?河清,著眼於當下就好了。”
  “眼前的人,才是你的國人。”宿誼擦干眼淚,睜開眼睛。
  可那時候的華國人,才是他的國人。
  即使只是回到了過去,他仍然無法把這裡當做家。
  他是穿越者,穿越者三個字,就代表了他的格格不入。
  若是他接受了這裡,大概頂多認為自己覺醒了前世記憶而已,他還是昱朝人。
  宿誼不過是被慕晏追問有些不高興,想讓慕晏晚上睡不著覺,結果反而自己睡不著了。
  他終於正視了自己的心態。原來他從來沒有融入這裡,甚至現在為止,沒打算融入這裡。
  宿誼想通之後,晚上做了一宿噩夢,第二日就病了,病的還很嚴重,有些神志不清了。
  在病中,他不斷吶吶著“爸爸”,“媽媽”,“我想回家”。三句話不斷重復,直聽得御醫嘖嘖稱奇。
  原來宿天師也會說這種話嗎?
  看來宿天師也不是完全斷絕親緣之人啊。現在這樣子,倒是符合他的年齡了。
  “爸媽”兩字,很早就出現了,和“父母”同義。宿誼因身體習慣,說出來的是這個時代的語言,所以旁人都聽得懂他說什麼。
  旁的人不會關心宿誼病中說什麼,就算聽到了,也不過和御醫一樣,感言一聲宿天師原來也有和常人相似的一面。
  但宮中一家人,卻時時刻刻關注著宿誼。
  在聽到宿誼病中所言之後,帝後正坐在一起。而後,皇後情緒失控,痛哭失聲。皇帝將皇後攬入懷中,也默默垂淚。
  太子聽聞之後,更是滿目失神,悲傷不能自已,以致神情恍惚,差點也跟著病倒了。
  而慕晏,則愧疚無比,焦躁的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甚至親自守在宿誼病床前,兩三日不曾合眼。
  他以為,是自己多問了未來之事,才讓宿誼受到了上天責罰,遭此重病。


第49章
  宿誼迷迷糊糊的睡了很久, 好不容易睜開眼睛, 發現周圍車水馬龍,十分眼熟。
  我回來了?宿誼眨了眨眼睛,然後發現眼前並沒有出現眨眼時黑掉的瞬間。
  宿誼閉上眼。嗯,還是沒用。
  宿誼低下頭,呃,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這是變成阿飄了嗎?宿誼扶額。咳咳, 並沒有手抬起來。
  宿誼覺得這是現世報。
  曾經他忽悠人的時候, 說阿飄什麼都做不到。好了,現在他變成阿飄了, 發現的確什麼都做不到。
  不,好像可以移動,可以穿牆, 可以偷窺。
  宿誼一瞬間感覺自己的節操值下降了很大一截。
  宿誼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自家飛去。
  他有點疑惑。要是變成阿飄, 也該是在他死亡的自己的那個小別墅, 怎麼會出現在家附近。
  父母常住的別墅和大哥住的別墅在同一個別墅區, 雖然沒住在一起,但走路也就幾分鍾的事。本來父母想讓他也住在這裡,這樣一大家子相當於沒分開,宿誼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遠香近臭。他離得稍稍遠一點, 每個月回來幾次叫做孝心。等他住在這裡,天天報道叫做煩人。何況在這裡,他沒辦法鼓搗他那些可愛的小實驗。
  阿飄的速度居然不滿, 他很快就飄到了自家所在的別墅區,飄進了爸媽住的地方,先去看望老媽。
  別墅中保姆們和往常一樣,有條不紊的打理著家務,一切和他沒離開時差不多。
  宿誼瞟了一眼別人的手機屏幕,發現現在距離自己死亡已經有一個多月了。骨灰應該早就下土了吧?
  如果找得到骨灰的話。
  希望那爆炸不嚴重,自己屍體沒有和一大堆燒焦的建築材料混在一起,撿都撿不起來。
  宿誼一路飄到二樓,發現父母留給自己的那個房間還是原樣。他還以為老爹會怕不吉利,趕忙把房間翻新呢。
  他聽見自己房間有動靜,穿門而過,發現他的老媽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擦拭著自己生前的照片。
  宿誼頓時鼻頭一酸,卻流不出眼淚。
  “媽……”
  宿誼聽到聲音,才發現大哥也在房間裡。
  宿誼的媽媽抬起頭,保持她得體的微笑道:“宿縉,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叫我丁姨吧。小誼的事和你沒關系,你不用太過愧疚,也不用擔負他的責任。我還有蓓蓓,她長大了會贍養我的。”
  宿縉並沒回答,只道:“媽,這件事我會查清楚,絕對不會姑息。”
  雖然事故原因最後以宿誼的試驗品意外爆炸結束,但這件事只是不想鬧得太大,被壓下來了。實際上勘察現場的時候,並沒有找到爆炸源頭。而宿誼那時候正在房間打游戲,他實驗室的電閘都拉下來了,不存在走火的情況。
  不管怎麼看,都是外力引爆。
  宿誼雖然主動放棄進入公司,明言自己就要當一只米蟲,給他干股吃分紅就成。但他畢竟是宿家老爺子的婚生子加老來子,在這個私生子都能分得遺產的當今社會,他若有心進入競爭,估計只有宿縉能為之抗衡。
  雖然私生子能分得遺產,但那是在宿家老爺子百年之後。若是宿誼有意競爭,百年之後留給那些私生子私生女的,估計就不剩什麼了。
  宿誼平時為人和善,在二世祖中算是最乖巧的那批,基本不與人結怨。若非家產爭奪,他們也想不到其他理由,會讓人害他性命了。
  宿誼在一旁聽了一會兒就搞清楚狀況。他發現,原來自己的家人比自己想象中的還愛自己。
  老媽自不用說,她一直都很愛自己;老爸居然為了自己傷心過度住院了,現在還沒從醫院出來;大哥在穩定家業的同時,忙於奔波給自己找凶手,甚至改口叫媽,決定替自己照顧老媽了。
  以前可都是各管各的。
  宿誼飄在窗台上,假裝自己坐在窗台上,聽著老媽和大哥對話,心中十分愧疚。
  他的離開,給家人帶來了很大傷害。最痛苦的,不是死亡之後重獲生命,遠離家人的他;而是以為他已經沒命,卻連凶手都找不到的家人。
  宿誼聽著聽著,就走神了,連現場安靜下來都沒發現。
  時至黃昏,今天恰好是滿月。日月同時出現在天空中,交映生輝。
  黃昏之時,外面仍舊比較明亮,屋燈也並未打開。丁施妤和宿縉視線瞟到窗口,瞳孔一縮,差點驚叫出身。
  窗台上不知道合適坐了一個半透明的人,正在百無聊賴的玩自己手指。那蠢蠢的模樣,已然是已經卷入爆炸中身亡的宿誼。
  “小……誼?”半晌,丁施妤突然站起來,沖著窗台撲去。她掛著的笑臉再也維持不住,眼淚瞬間打濕了臉頰,“你是回來看媽的?小誼,疼不疼?冷不冷?凶手是誰!媽媽給你報仇!”
  宿誼被丁施妤的話嚇了一跳,直到看著他丁施妤撲過來,手穿過了自己的身體,才道:“咦?老媽你看得見我嗎?”
  丁施妤跌坐在地上崩潰大哭。
  這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傳來管家很擔心的聲音。
  宿縉看了一眼宿誼,調整了一下心情,道:“沒事,媽哭出來就好了。讓所有人下樓,不要來二樓。”
  管家在門外答應,這時候二樓並沒有人打掃,便只不讓人上來就好。
  管家心裡歎息。夫人只在得知小少爺過世的時候崩潰一次,之後就表現的釋然了的樣子。現在發洩出來,總比一直憋在心裡好。
  作為老管家,他可是知道夫人有多麼愛自己的孩子。
  “媽,別哭了啊,不疼,不冷,也沒凶手,只是意外。”宿誼急得圍著丁施妤團團轉,想伸手把丁施妤拉起來,卻觸碰不到,“哥,快安慰下我媽!”
  宿縉這才走過來,把丁施妤從地上拉起來,拿出紙巾給丁施妤擦眼淚:“沒凶手?”
  宿誼道:“嗯嗯,這真的是一場意外。所以哥你也別愧疚了,和你想讓我進公司沒關系,一點關系都沒有,你想太多。”
  宿縉抿了一下嘴唇,沒說話。
  他剛跟宿誼說要讓他進公司,而且是死命令,必須去。結果沒過幾天就出現這件事,他一直以為是消息洩露了,讓那些人狗急跳牆。
  宿誼心中發苦。
  雖然大哥和老媽的感情很客套,但他對自己是真的好。而且大哥總覺得老爹太不靠譜,所以很長時間就擔任了父親一職,來教導自己。
  或許那時候大哥很孤單,把親情寄托在自己身上了吧。
  所以大哥就是看不慣自己當米蟲,千方百計想讓自己“走上正途”。他本來准備去老爹那裡一哭二鬧三打滾,讓老爹把大哥的計劃破壞的。
  誰知道就發生爆炸了。這下讓大哥誤會了吧?
  看著大哥明顯不相信,宿誼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後道:“就是這樣,我現在……呃,太具體的我不知道,大概是東漢末年到三國鼎立的那個時期吧。不過這時候華國已經建立了一個新王朝,政治社會都挺安定,我又有了神棍加成,每日吃好穿好,除了有點想家之外,一切都好。所以不用擔心,當我出遠門了吧。”
  宿縉和丁施妤對視一眼,心中悲傷一瞬間被這消息沖刷的一干二淨,只剩下無語。
  外星人?穿越?神棍?
  這也太玄幻了吧?
  不對,這是不是還要加上科幻?
  所以現在我兒子/弟弟在架空時間當神棍?當得還不錯?
  宿縉和丁施妤消化了半天,才在宿誼賭咒發誓中相信了這個說法。然後,宿縉和丁施妤就開始詳細詢問宿誼在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們不知道宿誼什麼時候會消失,只能盡可能的多問一些。
  宿誼一五一十的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說了出來。反正他也就是吃吃喝喝,做的事不多。
  但這足以讓宿縉和丁施妤黑臉。
  他們很懷疑,若不是宿誼穿越的正好是皇帝的兒子,他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都穿越封建社會了,他懂不懂什麼叫謹小慎微?若是一個普通人有如此神異的表現,肯定會招來殺身之禍。
  宿縉忍不住了,把宿誼在這之中的不謹慎之處一一點出來。
  宿誼聽得滿頭霧水。哎呀,大哥說的好有道理,但是聽不明白怎麼辦?人心怎麼這麼復雜,我當一只草履蟲好不好……
  宿縉和丁施妤輪流嘮叨了很久,看著宿誼一副“我是誰、我在那裡。我要干什麼”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白說了。
  這傻孩子,穿越了還是傻。若不會皇帝給他兜著,肯定早露餡了。
  宿縉按著額頭,道:“算了,說多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以後話少說,特別是未來的事,最好再也別說。”
  宿誼點點頭。大哥說的都對!
  丁施妤囑咐道:“當家的人,都喜歡聽話的晚輩。你要做任何事情,都先問問皇帝。不要擔心露馬腳,他會主動幫你兜著。”
  宿誼點點頭。老媽說的都對!
  宿縉又道:“那慕晏還是不錯的,可以信任。遇事可多咨詢他。”
  宿誼點點頭。大哥說的都對!
  丁施妤道:“只要你表現的對皇位毫無興趣,又多給皇帝說太子的好話,皇後和太子也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宿誼點點頭。老媽說的都對!
  這時候,太陽跳到了地平線後面,只剩下一小點紅光,宿誼的身形漸漸淡去。
  他們三個知道,見面的時間要結束了。很可能,他們再也見不到面了。
  “孩子……好好過……”丁施妤泣不成聲,“無論在哪裡,都好好過……”
  宿誼點點頭:“媽,我知道了……大哥……媽就拜托你了……”
  “那麼……再見……”
  再也……見不著了……


第50章
  宿誼這一場病來的十分突然, 也十分凶險。御醫們前後試過了許多偏方怪方, 宿誼還是沒能醒來。若不是宿誼在之前就說了他不適合“陽氣大補”,估計御醫們就要給宿誼灌十全大補童子尿了。
  當御醫們稟奏皇帝,決定兵行險招的時候,宿誼突兀的自己醒了過來,病情迅速好轉。
  御醫們松了一口氣。
  宿誼一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慕晏。
  雖然他差點沒認出來。
  慕晏一想最愛惜自己的容顏, 宿誼看著這個眼下青黑, 滿臉憔悴的人,硬是愣了好多秒, 才認出來。
  “慕晏?”宿誼不確定道。
  慕晏正在吩咐僕人給宿誼例行擦身子喂湯水的慕晏一愣,轉頭看向宿誼,然後一把抓起宿誼的手:“醒了……”
  宿誼心想, 難道我睡了很久?
  慕晏雙手將宿誼的手握著,慢慢舉到自己頭部, 慢慢靠近自己的臉:“醒了, 終於醒了……康樂抱歉, 我不知道會對你有這麼大的危害。我再也不問了,再也不問了……”
  宿誼的手接觸到慕晏臉上的水痕的時候,差點嚇得把手縮回來。
  到底他睡了多久?!慕晏這態度也太激動了吧?
  宿誼想坐起來,發現渾身發軟, 他有氣無力道:“我沒事,別擔心。”
  慕晏保持著將宿誼的手貼著自己臉的姿勢,點了點頭。
  宿誼醒來的時候, 下人已經去請御醫。
  為了救治宿誼,皇帝特意派御醫輪流守在這裡。宿誼一醒,立刻就有御醫來查看。
  御醫查看了宿誼的身體狀況後,松了一口氣,道:“醒來就好。”
  御醫立刻開藥方,讓趕快抓藥熬藥,並且叫趕快給宿誼吃飯。
  既然醒來了,宿誼就不需要只喝湯水了。
  宿誼饑餓無比,超想吃肉。哪怕是白水煮肉都成。
  但現在他虛弱了幾日,貿然吃這些難以消化的東西對身體不好。最終他只能用些加了禽類碎肉的粥,並囫圇吞了些糕點而已。
  宿誼吃完東西之後,又有些昏昏欲睡。慕晏緊張的握著宿誼的手,道:“不要睡。”
  御醫道:“慕大人請安心,既然宿天師已經醒來,再睡下就沒關系了。讓宿天師好生休養著,待藥熬好再叫醒。”
  宿誼安撫道:“我沒事,不用擔心。河清也快去休息吧。”
  慕晏道:“待喝藥我再來將你叫醒。”
  宿誼虛弱的點了點頭,又睡了過去。
  慕晏這才將宿誼的手放下去,小心翼翼的塞進被子裡。
  他對御醫問道:“宿天師真無事了?”
  御醫道:“既然醒來,就無事了。”
  慕晏這才謝過御醫,並奉上謝禮。
  慕晏命人去告訴宮中,宿誼已經無事,他自己這才有心情去整理儀容。
  帶宿誼再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雖然神情很是疲憊,但是儀容已經和之前無異的慕晏。宿誼松了一口氣。
  雖然之前“嫌棄”慕晏的臭美,但看見慕晏不臭美了,反而覺得惶恐。
  宿誼這次醒來,被灌下了一碗味道極其怪異的藥。宿誼被熏得兩眼發黑,心中發誓再也不生病了。
  雖然這不是他能決定的。
  看宿誼不情不願的喝下了藥,慕晏像是哄小孩似的,讓人給宿誼端來蜜水蜜餞,給宿誼祛除嘴中的怪味。
  宿誼喝完蜜水,吃著蜜餞,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慕晏對宿誼有許多話要說,但這只能等宿誼病好之後了。現在宿誼在病中,不能久言。
  慕晏讓宿誼有事就呼喊,宿誼才知道,慕晏暫時住到了他臥室外間榻上。
  宿誼心中有些感動,也有些疑惑,慕晏表現得對他太看重了些吧?
  後聽慕晏懺悔,他才猜測,他們兩友誼太深刻了,慕晏又愧疚是他自己多問了未來的事,才會讓宿誼遭到“天譴”。
  宿誼幾番解釋,慕晏只當宿誼寬慰他,半點不信。宿誼也只能罷了。想來他病好了,慕晏應該能恢復正常了吧?
  宿誼醒來之後,許多人都想來探望。
  宿誼累不得,慕晏便把所有人的探望都推了。只有宮中三人不可能推掉。
  宿誼被帝後和太子三人圍在中間噓寒問暖,實在是讓他覺得壓力很大的同時,心中也很溫暖。
  他離開了那邊世界愛著他的家人,但是在這個世界,仍舊有人關心他。
  無論這關心來自何處,中間是否有其他摻雜,但這關心是真的。
  宿誼雖然有些蠢,看人卻很准。至少在現在,帝後和太子對他的關心,是沒有其他雜質,純粹的親情的。
  而且,宿誼經這場病之後,恢復了這具身體之前的記憶。
  原來他並不是穿越到了皇帝長子身上,而是他本身就是皇帝的長子。
  所以長子早慧,是因為他生而知之。
  宿誼出生時帶了個沒什麼用處的系統,那時候他不可能為系統積攢能量。所以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一樣成長,惶恐周圍越發混亂的社會,慶幸自己出生於富貴之家不會受苦。
  直到他老爹進京後傳來和跟公主的曠世奇戀,宿誼覺得,好像他的生活並不是那麼……普通?
  然後他就聽到接連不斷的爆炸性消息。漢皇室被人推翻了,推翻漢皇室的人被人推翻了,有人想復興漢皇室了,想復興漢皇室的人被人揍了……他爺爺也起兵了?聲勢還很浩大?
  宿誼照顧著自閉的弟弟,安慰著祖母和母親,那段時間,大概是兩世以來,最為成熟的一段時間。
  然後就是被接去祭天了_(:зゝ∠)_。
  宿誼其實知道祖父很猶豫,且他爹肯定得到消息,一定正在趕來的途中。
  以他爹在曠世奇戀的途中還不忘讓人千裡迢迢給他送信的態度,他爹絕對不會讓他被祭天。
  但他就在等待的時候,得知祖父被人勸說,要用幼弟代替。
  宿誼想,二選一的選擇題實在是太討厭了。
  他也不知道他當時為什麼那麼勇敢,居然自請祭天了。
  不過他也不是找死,他那時已經做好了老爹趕不及救援的心理准備,於是動手制作了簡易潛水裝置。
  他的想法是,他說親手制作了送給神靈的禮物,祖父一定會讓自己帶上船。而祭天不是把人綁了往水裡扔,而是在船上鑿一個小洞,帶船到了江心,才會慢慢沉沒。在這段時間,他足夠穿戴好裝備。
  裝滿空氣的幾個皮囊;用蘆葦管做的簡易吸氣裝置;用透明的水晶和綢布做成的簡易潛水眼鏡;用於固定身體的鐵質工具;加速下沉的重物;裝神弄鬼的雜物一堆……在宿誼的計劃中,他到了江心,船只快完全淹沒的時候,他就帶著這些東西自己跳進水中,遠離這條船,免得被船扣下來壓住不能逃生。
  宿誼本身是會游泳的。但是水流湍急,恐怕他很快就沒力氣了。但他讓人偷偷探測過,舉行祭天的地方,江面並不寬廣,水最深處也只有三米。他跳下去雖然很快就看不見了,但若是沉到水底,在空氣足夠的情況下,沿著水底是能攀爬到岸邊的。那時候就需要有東西增加重量,不讓他被水沖走,然後他再用工具固定水底地面,慢慢走到岸邊。
  到了靠岸的水邊,他就用把密封的盒子打開,拿出其中裝神弄鬼的道具,弄出水中火的異象,自己再爬上去,說老天感受到了他的虔誠之心,又把他送回來了。
  當然,這個計劃是需要運氣的。
  首先宿誼得全程沉著冷靜,不能慌張;其次水流不能太湍急,不能直接把他沖走;最後他得有體力爬上去。
  總而言之,生還幾率有,但也沒那麼大。宿誼不想讓幼弟祭天,也只能自己硬著頭皮上了。
  運氣較好的是,祭天那日恰好選了一個晴朗之日,水流看似不是很湍急。
  前面宿誼做的都很順利,但好不容易沉到水底,突然來了一道湍急的水流,他立刻被卷走老遠,什麼道具盒子都丟掉了。
  還好宿誼做了第二手准備,直接准備了一個皮質的大袋子“游泳圈”,上面吊著重物,免得它直接浮起來。
  宿誼被沖走的時候只抱著“游泳圈”和空氣囊,在空氣囊耗盡之前,他終於解開了“游泳圈”上的負重,抱著“游泳圈”浮到了水面上,然後幸運的被一位道人救了。
  那道人就是自己師父。
  現在想起來,那仙逝的師父說不定真的是高人。他早早在此等待並救下自己,帶自己所去的道觀中食物雖然粗糙,但衣物卻很精致。
  只是他醒來之後,就忘記了以前的記憶,甚至忘記自己前世的記憶。
  直到他因師父仙逝太過悲傷暈倒之後,才得到前世記憶。但那時候他又失去了這個身體的記憶,直到幾次噩夢之後,他又才蘇醒祭天之後的記憶。所以他就自以為自己是穿越到別人身上了。
  兜兜轉轉,他來到了京城中,回到了這一輩子的親人身邊。
  在見了前世的親人之後,宿誼終於肯從前世的束縛中走出來;憶起這輩子的記憶之後,宿誼終於願意融入這個世界,接受這個世界的情感束縛。
  在宿誼夢中,似乎夢見了養了自己幾年的師父。師父對著自己頷首微笑,然後轉身而去,十分灑脫,再無半點留戀。
  宿誼醒來時,淚水滿面。


第51章
  因宿誼心情轉變, 人也跟著有了許多變化。
  在慕晏看來, 宿誼少了些疏離,多了些成熟。
  在帝後和太子看來,宿誼回到了當年他們認識的樣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師。
  不管哪種,都讓他們心中很是歡喜。
  因宿誼病重,帝後和太子三人能光明正大的頻繁來看宿誼。宿誼醒來之後, 三人也能將此舉動延續一段時間。
  皇帝和太子本身就能出宮, 倒不是特別在意。皇後謹言慎行,很難得出宮一次。只上次皇帝帶她來一起吃了一頓全牛宴, 現在已經許久不見。能看著宿誼,皇後心中十分歡喜。
  宿誼這一世記憶回來之後才發現,原來皇後賜下的荷包等小物件, 都是皇後親手縫制。送來的香薰之物,也是皇後親手調制的, 他曾經最喜歡的味道。
  皇後雖和他很少見面, 但一直小心翼翼的展現著她的關心愛護。
  宿誼並不知道帝後背後的暗潮洶湧, 只以為一家人經歷那麼多磨難,終於可以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老天真是對他不薄。
  只是上輩子他是家中老⼳,上面有個無所不能的大哥護著。這輩子, 他倒是成老大了。
  看著瘦瘦小小的幼弟長成了一個俊朗的……還是有點瘦的小少年,宿誼有一種兒子初長成的自豪感。
  不知道當年大哥看他是不是也這樣。
  宿誼過了一段時間和家人的溫馨日子,慕晏好幾次想插進來, 都被帝後這一家人給扔一邊去。
  慕晏心中很是難受。
  這時候他只以為自己是導致了宿誼生病的罪魁禍首,卻不能親手照顧宿誼的愧疚,心想等帝後沒那麼容易出來了,再好好照顧宿誼。
  至於太子,他有一百種理由讓宮中那一群圍著太子轉悠的大臣,看住太子好好學習,不要亂出門。
  慕晏難受之余,又有些疑惑。
  宿誼對皇帝一家的重要性,所有人都知道。但是重要歸重要,卻不應該是這種太過親密的態度。他們相處的時候,好似一家人。
  慕晏腦海中立刻有了一種可怕的猜測。
  帝後二人卻仍舊不逼著他,仿佛他猜出來也沒關系似的。
  這時候,慕晏覺得,被信任也不是一件好事。
  帝後的意思,難道是以後到這裡來都不裝了,讓自己幫著遮掩?
  慕晏感覺壓力有點大。
  政事上,皇帝交給他的任務再難,慕晏都不會畏懼。但涉及皇室陰私秘密,慕晏不是怕,而是煩。
  誰願意理睬別家家裡長短?就算是皇帝家也煩躁。
  雖說光祿勳被稱作皇帝家的大管家,但他又不是真給皇帝當管家來的。
  若不是此事涉及宿誼,慕晏肯定直接自請外放了。反正皇帝信任他,見他自請外放,知道他不想牽涉進皇家的私事,一定會允許。
  慕晏天天盼著皇帝這一家三口快點滾,別把他家當做別院了。
  待皇帝一家子離開了,他就能回到和宿誼兩人生活了。
  他一點都沒發現,自己想的有哪點不對。
  ..................................
  宿誼在醒來之後,身體迅速好轉。
  皇帝以為土豆或者科舉的事讓宿誼生病了,慕晏以為是透露未來的事讓宿誼生病,雖然想法不同,但做法一樣,他們再不問這些事。
  土豆已經出苗,長勢良好,皇帝便趁著宿誼大病未愈的機會,將宿誼從此時摘了出來,讓宿誼重新過上了無所事事的悠閒生活。
  宿誼窩在家裡養病養膘,慕晏每天忙得要死,還天天在宿誼這邊報道,每日必陪著宿誼用晚飯。
  古代講究過午不食,過了午時之後,夜晚頂多只用些糕點粥水。
  但宿誼習慣晚上也吃一頓。慕晏也會跟著宿誼用一點。
  慕晏還有武將這一重身份,平時運動量挺大,晚上本就會餓。以往也吃,只是沒有這麼正式而已。若論吃的分量,比宿誼正兒八經把這當做一頓的人還多。
  過午不食雖然是大眾認可的養生之道,但就跟現代許多人知道養生怎麼回事,但從來忌不住口一樣,古代人的自制力比現代人沒好到哪去。
  宿誼看著慕晏的食量,心想也幸虧慕晏是武將,平日有操練侍衛,運動量挺大,不然肯定會成為一個大胖子。
  他絕對不是在病中的時候,被慕晏扛去浴池一同洗澡的時候,羨慕慕晏那六塊緊實的腹肌。
  宿誼低下頭,他也有腹肌,不過是一整塊。
  慕晏似乎知道宿誼羨慕他的身材,又恰逢日子一天一天熱起來,他運動量大,不怕冷,居然在家的時候,又只穿外衣不穿中衣,連吊帶衫都不穿了,露出精壯的胸膛。稍稍一側身,就能看見外衣裡若隱若現的腹肌,惹得宿誼十分眼紅。
  慕晏不僅要秀身材,還要打量宿誼的身材,那憐惜的眼神,看得宿誼十分窩火。等宿誼身體稍稍好一些,走路不需要人攙扶之後,宿誼就取消了和慕晏共浴的日常。
  他寧願蹲到窄小的浴桶裡,也不要被人嫌棄身材。
  慕晏忙解釋:“我並不是嫌棄康樂,只是覺得康樂應該多吃些。”
  宿誼呵呵。不就是嫌棄他是白斬雞嗎?
  等等,白斬雞啊,好想吃。
  宿誼的思想一瞬間就跑歪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宿誼現在在養身體,御醫囑咐要忌口,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重口味的絕對不能吃。
  宿誼就喜歡吃味道重的。
  不過他也知道要保重身體,所以御醫的醫囑他是嚴格遵守了的。
  每日吃蒸煮的原味食物,讓宿誼嘴裡寡淡的難受。但為了身體早日康復,再惦記味重的食物,他也要咬牙多吃一些。
  現在他身體好些了,完全可以自己弄點吃的打打牙祭嘛。就算是清淡的食物中,也有很好吃的。
  白斬雞不就是其中之一嗎?
  於是宿誼決定,他要做白斬雞。
  慕晏見宿誼注意力轉移到如何做白斬雞身上時,松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為何在宿誼一場病後,會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或許是愧疚未消?
  宿誼決定自己做雞吃的時候,慕晏立刻讓人選了各式各樣的雞送來。宿誼看著那一堆鬧哄哄的家雞野雞,還有一只不止怎麼混進來的鷹,滿頭黑線。
  鷹是國家保護動物啊!呃,好吧,現在還沒有保護動物這說法。但鷹和雞還是不同吧。
  宿誼看著慕晏帶著一絲討好意味的笑容,十分頭疼。
  慕晏最近殷勤的過分,也黏人的過分,難道自己生一場病,真的嚇到他了?還是說怕不夠吃?
  大概是後者?畢竟自己每次做菜,都很快就分光了。
  就做個白斬雞,其實不需要那麼多步驟。白斬雞最講究的,就是雞的選材了。
  地道的白斬雞用的應該是滬上的三黃雞。這個時候不知道有沒有三黃雞,不過宿誼從那一堆雞中看到了一只嘴黃腳黃的雞,就選它了。至於皮黃……還沒拔毛煮熟,他看不到。
  宿誼取了一只雞,把其他雞都退了回去。
  慕晏似乎有些失落。
  宿誼頭疼道:“這麼多只雞要吃到什麼時候?你真想吃,讓你家廚子跟在我旁邊學,白斬雞不難學。”
  慕晏道:“我並非此意……”
  宿誼擺擺手:“好,好,我知道,叫你廚子進來學。”
  說罷,他就進了廚房。
  慕晏讓人把那一堆禽類撤走,自己跟著進了廚房。
  宿誼見廚子沒進來,慕晏進來了,嫌棄道:“你進來干什麼?君子遠庖廚,出去出去。”
  不會做飯的人在廚房裡亂晃,沒哪個做飯的人會喜歡。
  慕晏道:“我也可學學。”
  宿誼道:“你們不是將庖廚當不雅之事?不屑於做?”
  慕晏驚訝道:“誰說的?”
  宿誼道:“不是君子遠庖廚?”
  慕晏好笑道:“君子遠庖廚是指君子有惻隱之心,不願見到宰殺情景。”
  宿誼搖搖頭,好吧,隨他怎麼說。
  慕晏還真能幫忙。他雖然不會做飯,但是會殺雞,會拔雞毛。
  宿誼十分驚訝。如果是官宦人家有熱衷自己研究廚藝的,比如蘇東坡,但也調調味擺擺盤而已,頂多處理現成的食材。宰殺什麼的,說好的君子遠庖廚呢?
  慕晏有些懷念道:“我隨著陛下南征北戰,有時候嘴饞了或者斷糧了,逮些野物自己做也是常有的。”
  宿誼點點頭。原來如此。對哦,現在文武還沒分那麼開,文人也沒那麼多壞規矩。
  既然能幫上忙,宿誼就沒再趕慕晏走。
  白斬雞處理方法挺簡單,關鍵是火候。越簡單的食材,最簡單的烹飪方式,越能體現出廚師的廚藝。
  宿誼不是大廚,只能靠死辦法。等差不多的時候,他就用筷子戳雞肉,看能不能戳的動,戳上去是什麼手感,以判斷火候。
  白斬雞不能用沸水煮熟,要等水開之後,將水壓到最小,然後用熱水慢慢將雞肉浸熟。這樣煮熟的雞肉,才足夠鮮嫩。
  在等雞熟的時間,宿誼一邊調制蘸料,一邊炒些春季時鮮的蔬菜做搭配,一邊和慕晏聊天。
  慕晏比以前還健談。以前他多是聽宿誼說話,自己略微發表一下意見。現在基本就是他在說。從小時候的趣事,到征戰中的奇異之事,再到京中一些人的怪異習慣,聽得宿誼嘖嘖稱奇。
  以前慕晏怎麼說這麼多有趣的事?


第52章
  慕晏一邊說, 一邊偷偷觀察宿誼的表情。他見宿誼十分感興趣, 說的越發起勁了。
  慕晏小時候過得不算好,他不想讓宿誼知道;戰場上的事太過慘烈,吃飯的時候說這些倒胃口。他便在之後一直說的是京中那些人的趣事。
  誰家放浪形骸,誰家膽小如鼠,誰家自視甚高,誰家風流多情……宿誼不知道, 原來慕晏居然是那麼八卦的一個人。不過這話題他喜歡, 還能多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社會風貌。
  宿誼最喜歡的就是慕晏說起別人家的風流之事。他本身不好色,甚至對男女之情有些遲鈍。對他而言, 現實中的女人,還不如電腦屏幕手機屏幕裡的“老婆”來得可愛。不過男人嘛,對那方面內容的談話總是很喜歡的。
  東漢末年奢侈之風盛行, 色也是其中一方面。許多富貴人間不僅在坊間尋歡作樂,還會在家中蓄妓。家妓地位位於奴婢和妾之間, 善歌舞才藝, 一些得寵的或者有子的家妓則會被家主升為妾以示恩寵。
  慕晏說的便是幾個擁有艷名遠揚的家妓的人的故事。什麼為了家妓一擲千金, 什麼為了家妓反目成仇,什麼為了家妓明爭暗斗。慕晏說這些“笑話”的時候言語中洩露些鄙夷之意。
  的確,在慕晏這類有志之人眼中,享受聲色不算錯, 過於沉溺美色,甚至家破人亡,就讓人笑話了。
  宿誼沒想那麼多, 他就當個故事聽。宿誼興致勃勃道:“河清家中是否也蓄妓?”
  如果有能歌善舞之人,他能不能蹭個歌舞看看?上次去王家看過的歌舞不錯,但他一道士,即使現在是俗家道士,專程去看歌舞還是太不符合身份了。
  如果慕晏家有,慕晏自己看,他蹭蹭總可以吧?
  最近養病閒得發慌呢。
  慕晏不知怎麼心底一陣發慌,他立刻道:“我可不好那個。有那個時間,還不如多讀幾本書,多練幾下刀。”
  宿誼有些遺憾道:“我從小到大沒看過幾次歌舞,可惜現在做了道士,也沒法主動去看了。河清真不在家裡養點唱歌跳舞的?”
  宿誼雖然腦子沒多少彎彎道道,但他有皇帝指點。皇帝告訴他,慕晏應該已經猜出他的身份,並且不需要擔心。宿誼在慕晏面前說話就更直更不過腦子了。
  慕晏心中更是不舒服,他微笑道:“畢竟我這位置,需要謹言慎行,家中閒雜人等太多可不好。康樂,這忙我可不能幫了。”
  宿誼道:“罷了,那就算了。”
  雖然挺想偶爾看些歌舞,但為了人設,還是忍了。除了慕晏之外的人,他信不過。
  本來蹭些宴會還能看看,自己生病之後,聽這個世界老爹老媽念叨,似乎不讓自己多出門,免得又不小心洩露天機。皇後更是握著他的手泣不成聲,說他再有什麼三長兩短,她就受不住了。嚇得宿誼連忙保證,以後再有什麼事必須說,一定會小心再小心,最好只做不說。只要不說,應該就能躲過天譴。
  都這樣了,宿誼也不好跑出去參加宴會。
  雖然現在他身體也不允許。
  慕晏道:“康樂更應該小心才是。若康樂真對音律感興趣,我可為宿誼操琴。”
  宿誼哭笑不得:“我只是病中無聊而已。”
  他想了想,又道:“河清可教我琴?”
  慕晏有些驚訝:“康樂不會琴?”
  琴乃是士大夫階層必備的技能,宿誼既然是那位長子,理應學過。而且僧道為陶冶情操,也會學琴。宿誼怎可能不會?
  宿誼一本正經胡扯道:“我門派中,各類樂器樂譜十分繁多,琴由於過於簡單,只是入門級。我很久沒彈,便忘記了。”
  慕晏好奇道:“還有比琴更雅致的樂器?”
  宿誼道:“到了修行之中,對待樂器都一個樣,不會有雅致不雅致的分別,只看自己喜歡,契合自己的道。我修習的為鋼琴。”
  慕晏道:“鋼?”
  宿誼道:“制作鋼琴所需材料中,有一種與河清常佩之劍材質類似,因此稱之為鋼琴。當然還有其他稱呼,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簡單。”
  慕晏道:“康樂可讓我好奇了,可否給我演示一番?”
  宿誼攤手:“沒琴啊。”
  慕晏道:“不可以讓工匠做嗎?”
  宿誼微笑道:“雖說是鋼,但此鋼非彼鋼,做不來的。”
  慕晏立刻不再追問了,生怕又問到什麼洩露天機的事。
  宿誼心思卻活絡了。他閒得無聊,如果能彈彈琴,也算個娛樂。
  小時候被望弟成龍的冷酷大哥逼著學鋼琴,雖然之後彈的不錯,但因為學琴的回憶太過黑暗,宿誼一直對鋼琴喜歡不起來。到了這個世界,似乎那段回憶也變得明亮起來,對鋼琴,也有些懷念。
  不過就算他想把鋼琴練回來,也不知道怎麼做鋼琴啊。他雖然是技術在,但對做樂器又不感興趣。
  宿誼想起上次拿了土豆,送了兩次抽獎機會。因為上次抽獎結果太過郁悶,他一直沒有抽。
  說不定能抽到怎麼制作鋼琴呢哈哈哈,要是抽到了他就每天練兩小時,絕對比以前更勤奮。然而不可能┐( ̄Д ̄)┌,所以才不要把大好的時光用於練琴這麼枯燥的事呢。
  宿誼將鋼琴的事拋到腦後,覺得時間夠了,進廚房用筷子戳了戳雞肉,感覺應該全熟了,便把雞肉放進涼開水中冷卻,然後抹上香油,又燜了一會兒,澆上調好的汁,便切成小塊,端上桌可以吃了。
  為了照顧不同人的口味,宿誼還調了不同味道的蘸料。
  白切雞雖說看似烹飪方式簡單,但是皮爽肉滑,雞肉的原汁原味被極力保存下來,吃上去鮮美異常。再加上宿誼特制的調料,口齒留香,讓人欲罷不能。
  慕晏本以為宿誼更擅長味重的菜餚,沒想到這一道清淡的菜餚同樣令人垂涎。宿誼大病未愈,即使嘴裡想吃,實際上也吃不了多少。慕晏一個人解決了大半只雞。
  看著慕晏吃雞吃的歡快的樣子,宿誼更加確定了慕晏之前的殷勤源於想要多點雞肉。
  聽著宿誼笑話自己為了多吃點肉太過殷勤,慕晏不知怎麼的,心裡有些失落,不過嘴上還是笑著自己只是誠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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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誼雖然沒有出現在人前,但他的名聲卻越發的響亮了。
  兩次十分碰巧的生病,更加襯托了宿誼的神秘性。
  特別是後面一次病,連御醫都說不出所以然來,不是天譴是什麼?
  不過為什麼拿出土豆幾月了,宿誼現在才生病,大概是因為土豆大部分種活了,收獲有望的緣故?
  畢竟宿誼就算要來土豆,但種不出來就沒用。
  神農大帝賜下土豆的真實性先不說,看著宿誼拿出來的那厚厚的兩本《種植指南》《食用指南》,若沒有這兩本書,別說要愁怎麼把土豆種出來,就算種出來,估計也會有許多人會誤食發芽有毒的土豆而出事。而《加工指南》讓土豆的吃法有了更多花樣,這倒是其次了。
  昱朝現在食用的許多動植物,可吃的部位都是經過許多人的性命檢驗來的。華國人民向來在吃上前僕後繼,大概是地大物博,卻遠不夠民眾吃,所以什麼都要試試看能不能吃,怎麼吃。
  比如魔芋全株有毒,以塊莖為最,漢時,西南民眾就能把魔芋塊莖加工成無毒美味的食物。現在魔芋加工的食物,在京城的一些酒館也有售賣。
  很難想象,為了試出魔芋的吃法,西南民眾遭遇了什麼。
  若土豆也要經歷這麼一遭,雖然估計仍舊會被民眾接受,但民眾受益的時間就得推遲很久了。
  民間不知怎麼……好吧,實話實說吧。在皇帝的授意下,宿誼為了推算出土豆的種植方法洩露天機,被天所罰,生命垂危之事很快就傳遍了京城,並且借著游商走販以及各種歌曲民謠詩歌擴散到全國。
  這讓慕晏就十分尷尬了。
  雖然他所住的地方,普通百姓不能在此亂晃。但是別人就路過一下,磕幾個頭,放些土特產在門口,他總不能驅趕吧?
  在宿誼生病的時候,門口時常有百姓跪向慕晏大門祈福,跟拜活神仙似的。
  慕晏害怕皇帝會因此猜忌宿誼,便讓人日夜守著,好言勸說百姓離開,並且讓百姓將提來的東西拿走。
  百姓畢竟還是怕官,有人驅趕就不敢來了,只在家偷偷祈福。
  不過慕晏不拿百姓任何東西的做法,讓他誤打誤撞得了不少百姓好感。
  一些百姓在和他府中小吏互相推東西時若有東西壞掉了,慕晏還下令讓人給些銅錢,全當買下了。後來慕晏見推不過,內心也想為宿誼祈福,便只要有百姓提著東西來,就以比市價稍高一點的價格買下,來者不拒。
  這時候的百姓口糧都不多,若非必要,都不會把自己口糧拿出來賣。慕晏官威又在那,那些商販不敢趁機來兜售貨物。況且宿誼聲望正盛,商販若想趁機做什麼,慕晏沒做什麼,其余百姓都先群毆他。
  慕晏如此做法,在還沒從戰亂中轉換作風,習慣自私的富貴之家中顯得十分突兀,偏偏他時機又選得好,那些人若和他對換,也會如此做。所以也沒引起別人排斥。
  當慕晏在百姓中聲望隨著宿誼的神化程度節節攀高的時候,別人也只能說一聲羨慕了。


第53章
  宿誼並不知道這些事。
  生病之後, 他就一直待在家中沒出去過, 其他人也不會拿這種“小事”打擾他。
  所以當他在之後聽慕晏無意間提起此事時,十分驚訝。
  不過宿誼轉念一想,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古代民風淳樸嘛。
  他的聲望倒是無所謂。他只要不入朝為官,聲望再高也沒什麼。只是不知道會不會連累慕晏。
  現在的人不流行做善事,慕晏這算是善事吧?會不會被人抨擊刷名望,圖謀不軌?
  慕晏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心中十分欣喜。
  雖然他明明不應該感到欣喜, 畢竟宿誼之前也關心過他。
  慕晏道:“康樂不需擔心。漢時官宦富家也有施粥送衣以積累福德。不過是後來戰亂,各家才沒了這習慣。天下已重新安定, 重新做這些事並不突兀。”
  皇帝其實並不在乎臣子在百姓間的聲望,這些聲望並不會威脅他的地位,威脅他地位的是權力。
  若一位臣子權力和地位夠大, 再怎麼謹小慎微,皇帝還是會猜忌;若一人權力和地位不足以威脅皇帝, 那麼他再怎麼做善事, 皇帝都不會在意。
  他不過是一身家性命早就系於皇帝一身的臣子, 並非皇室中人,也非權傾朝野,又深受皇帝信任,就算這件事並非因宿誼而起, 而是他心血來潮想做善事,也不會引起皇帝猜忌。
  宿誼道:“若無關系,善事也是可以做的。”
  在電視劇裡, 某地災荒的時候,官員們都會捐錢捐物,拿給皇帝統一送向災區。既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刷了皇帝好感,又做了善事。
  不過聽說歷史上有人拿了大筆錢幫皇帝,反而惹來殺身之禍的?大概送錢也要有個度?宿誼不是很了解,便不亂說誤導人了。
  宿誼又想起,好像風水中,好像給活人立牌位不好吧?聽百姓們都跑到門前磕頭了,會不會已經在家裡給他立牌位跪拜了?
  不過這等玄妙之事,他跑去問別人,就顯得自己不專業了。現在自己不是病好了嗎?並沒有晦氣的事啊。
  古代大功德之人,好像有活著的時候就被當神靈拜的。貢獻了土豆,他怎麼也算有大功德吧?就算被拜拜,也不會折壽。
  宿誼便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反正現在沒人拜了。
  不過宿誼身體稍好一點,跟著慕晏一起出去踏青散心的時候,發現居然走一路被人跪一路,嚇得他直接回來了。
  他有些猶豫了。
  本來宿誼覺得自己聲望再高,對皇位沒威脅就沒關系。現在看來,要是百姓對他太尊敬了,就算皇帝不說什麼,難免會有討厭自己的人拿此當借口搞風搞雨。
  宿誼雖然覺得自己應該沒樹敵,但他的“覺得”向來不准,以前經常遭到大哥白眼,現在又被皇帝老爹嫌棄。所以還是小心點為妙。
  碰巧工匠說莊子改建要完工了,問他門口要不要立什麼牌匾刻什麼對聯。
  工匠這麼問,是因為寺廟神廟門口都是有對聯的有牌匾的。他是把宿誼住的莊子當廟對待了。
  在老百姓心中,宿誼可不就是活神仙嗎?現在還只有京城百姓對宿誼的神奇事跡津津樂道,等土豆推廣之後,估計宿誼真的要在百姓心中白日飛仙了。
  宿誼想了想,覺得趁此機會解決走到哪被人拜到哪的問題。
  他把後世一廟中對聯掛在了自己門口。對聯道:“存心邪僻,任爾燒香無點益;持身正大,見吾不拜又何妨。”宿誼想了想,又加了個橫批:“愛信不信。”這看起來,他住的地方,還真像道觀了。
  慕晏問道:“何為‘愛信不信’?”
  宿誼道:“就是信不信隨你的意思。這裡沒這說法?”
  慕晏道:“現在就有了。”
  宿誼本想改個大家都懂的說法,聽慕晏這麼一說,就懶得改了。
  反正很快這句話的意思就會傳開。
  本來他想寫“愛信信,不信滾,不要打擾我飛升”,但是這好像用來做橫批太長了。所以這句話還是留到以後來裝逼吧。
  宿誼道:“麻煩河清幫我把話放出去,就說我不喜有人拜我,拜我也無用。”
  慕晏失笑:“別人都恨不得被被人拜,你倒好,嫌煩了。”
  宿誼道:“別人拜我,對別人無好處,我不能庇佑任何人;別人拜我,對我也無好處,我道行不會有任何增長。只要心存敬意便可,跪拜只是一種形式。”
  慕晏道:“既然康樂都這麼說,那我也只能支持了。”
  慕晏效率很高,很快這話就在百姓中傳遍了。
  百姓們更加覺得宿誼是得道高人,不過倒是依宿誼所說,不當面拜他,只心中崇拜更狂熱了。
  這也有好處。宿誼再出門,不會被人砸了。
  雖然那些人還是非常喜歡宿誼的姿態容貌,但因為對慕晏心存敬意,不敢拿東西砸他。他們有的雙手合十,有的拱手作揖,有的鞠身行禮……各種姿態的都有。
  宿誼對百姓表示敬意的方式不在意,反正都比跪拜好。
  當有人問起他百姓的行禮不符合道教的禮儀的時候,宿誼滿臉慈祥表情道:“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老子這句話是說他理想中的治國者,宿誼拿這句話字面意思上來解釋,也算無錯。
  這件事又成為宿誼有大智慧的象征。
  雖然宿誼本人並不知道這其中展現了什麼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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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土豆收獲的時候,宿誼的莊子也建好了。
  宿誼在莊子上逛了一圈,覺得新住處十分符合心意,特別是實驗室。
  古代技術和工具限制,他很多實驗不能做,比如他最愛的特斯拉線圈。不知道有生之年,他能不能搞出一台發電機。
  那發電機不需要有多實用,只要能讓他在有生之年再做一次特斯拉線圈實驗。
  宿誼雖然知道發電機的構造,但是發電機所有的零件都可以買得到。讓他從零開始制作,實在太難。
  但為了特斯拉線圈,宿誼並不准備放棄。
  宿誼為實驗室的建成高興,朝中也為土豆種植大成功而一片歡騰。
  唯獨慕晏最近比較惆悵。
  隔壁已經改建好,宿誼就該搬回去了。他雖然有意再邀請宿誼再住一段時間,卻無借口。
  明明人就在隔壁,可以隨時串門,但慕晏就是十分惆悵。
  一日,被家中嚴加管束,被扔到朝中長輩手下任了實職,每天不好好做就會挨揍的王博源見慕晏惆悵的樣子,終於找到了些樂子,跑來擠眉弄眼的問慕晏思念何處佳人。
  慕晏瞥了王博源一眼,道:“少宏何出此言?”
  王博源道:“如此明顯,還有多想?到底是何處佳人,讓慕大人如此傷神?”
  慕晏道:“你想太多。”
  王博源賭天發誓,絕對沒有想多,並且拉來幾位友人,讓他們辨認。
  那幾位友人也紛紛點頭,道慕晏不夠意思。若有思念之人,就快去求親,何必這麼扭扭捏捏。還是說慕晏思慕之人是他求而不得的?
  這群人腦洞大開,紛紛猜測是誰家佳人。這個時代比較開放,雖然當家夫人不能說,美貌家妓倒是可以亂猜。而家妓多會在宴請客人事出來獻藝,引起別人窺伺也不是一次兩次。
  雖然慕晏不是這種人,最近也很少赴宴。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亂猜,以看慕晏笑話。
  沒想到平日對他們的胡言亂語從不生氣,只會笑著反擊的慕晏,這次居然臉色一變,讓他們不要再說。
  見慕晏這態度,他們還真確定慕晏心中有人了。
  慕晏最終無奈道:“你們都想哪去了?只是宿天師要搬回去了,我有些惆悵而已。”
  眾人一聽,紛紛表示理解。
  若是宿天師住在他們家,現在要搬走了,他們也會每日長吁短歎,寢食不安。
  慕晏見旁人紛紛附和他,心中那點異樣感便慢慢下去了。
  本來聽著這群人一頓胡說,慕晏心中升起一絲惶恐,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對宿誼有了什麼不軌之心。
  看來是他多想了。
  宿誼的魅力在此,誰都會這樣。
  這麼一想,慕晏安心之余又有些莫名的不高興。好似宿誼太受歡迎也不好似的。
  別人見慕晏還是郁郁的,紛紛安慰他,道宿天師就在他隔壁,他至少比旁人離宿天師近,可以隨時登門拜訪。
  慕晏心情稍稍好了些。
  王博源突然道:“對呀,宿天師搬出來了,我也可以時常拜訪啊。哈哈,河清,這下你可不能把我趕出去了。”
  慕晏臉又黑了。
  當其余人也紛紛附和王博源,說多日未見宿天師,定要在宿天師喬遷之喜的時候前去道賀,以後也要常常去拜訪的時候,慕晏的臉更黑了。
  他不由沉思,宿誼的身體不好,不小心洩露天機又會被上天責罰,哪能被人時常打擾?不但擾他清靜,不小心又說漏了天機怎麼辦?
  果然還是得找點辦法讓宿誼再留在府中一段時間嗎?
  但就算能多留一時,卻不能留一世啊。
  慕晏絞盡腦汁的思考留宿誼一世的可能性。
  都到這地步了,慕晏還沒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


第54章
  慕晏回去的時候, 郁悶的將友人們說要時常來打擾宿誼的事告訴了宿誼。
  宿誼聽後, 先覺得有些麻煩,而後笑道:“他們拜訪也不是硬闖的,我只要說不見客就好。搬過去之後,我就說誰也不見就成。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不會在明知道拒絕的前提下還硬闖。”
  應該不會吧?
  宿誼想了想,又道:“喬遷之時, 肯定不能避免會有人道賀。到時候我自己發帖子得了。”
  掌握主動權, 免得那群人搞什麼⼳蛾子,自己還能再刷一次神秘感。
  等刷了神秘感之後, 自己就繼續宅著,等外界差不多忘記自己的神奇之後,再出來刷神秘感。這樣存在感不會太高, 也不至於讓人忘記,少了畏懼之心。
  宿誼恢復這個世界記憶之後, 算是勉強對這個世界的人有了一定理解。一直退讓是不成的, 還是適時顯示出自己的能力更好。
  慕晏見宿誼已經有了計劃, 讓他再在自己家中再住一段時間的話就梗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慕晏苦笑道:“家中只有我一人,康樂回去後,我恐不習慣了。”
  宿誼驚訝道:“這有何關系?我就在隔壁, 若河清願意,日日來我也歡迎。”
  宿誼這話並不是客套。他雖然宅,但並不孤僻。在這個世界, 他不好出去交際,宮中家人也不能常來,好友只有慕晏一人。
  恰好慕晏也是個單身漢,他也是單身漢,兩人時常聚聚,說說話,也能稍稍消遣一下寂寞。
  雖然莊子上有管事有僕人,但這些人是不可能和宿誼時常聊天的。
  若是一個心智成熟的人,估計不會覺得孤單。但宿誼顯然並不成熟。
  慕晏臉上表情立刻陰轉晴,他假裝為難道:“但康樂既然拒絕他人拜訪,只我經常進出是否會給康樂帶來麻煩?”
  宿誼道:“應該沒關系吧。”
  誰沒兩個交好的人呢?
  慕晏假裝沉思,然後道:“要不我們從院中另開個門吧,免得從正門進出,惹人注意。”
  兩人院落相連,要另開門很容易。
  宿誼本想說這樣是否不合乎禮儀,哪有在牆上私開小門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他轉念一想,慕晏這個古人都不計較,他這個現代人計較什麼。反正門又不是不上鎖,就算不上鎖,他家也沒什麼秘密不能讓慕晏知道。
  反倒是慕晏府上應該有許多秘密。但慕晏自己都不介意。
  宿誼難得發動他的陰謀論無能的腦子發散了一下。慕晏已經知道他的身份,是不是想照顧他,幫他保守秘密,但是礙於兩家交流不多,就不能第一時間為自己收拾爛攤子?只是這樣說怕自己不高興,所以裝作捨不得自己?
  不不不,捨不得自己應該也是真的。他們的友誼如此真摯。
  思及這裡,宿誼覺得,慕晏都做出這麼大的犧牲,自己不領情就不好了,於是欣然答應道:“若河清不在意,我自然也不在意。在哪裡開門,由河清指吧。是在喬遷之前做好,還是喬遷之後?”
  慕晏欣喜若狂,生怕宿誼反悔,忙道:“為避免傳出去,今晚他們歇工,我就叫我家工匠悄悄把門開了,然後遮掩一番。”
  宿誼點頭同意。
  當夜,慕晏就開了一處小門,正好對著宿誼睡覺的小院。慕晏決定改一下府邸格局,把那裡建成一個帶書房的小花園,這樣就能常住那裡。
  兩邊僕人都知道這件事,但他們口都嚴。
  不過就算不嚴也沒關系,就算被外人知道了,也不過說慕晏太信任宿誼,或者說宿誼太看顧慕晏,羨慕兩人關系好而已。
  他們兩自己都不在意隱私空間,其余人嘰嘰歪歪什麼。
  但顯然兩邊僕人都挺靠譜,一直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
  宿誼計劃要舉辦喬遷宴,就開始斟酌宴請名單的事。
  慕晏非常積極的接下了這個任務,說宿誼方外之人,不需要為這些俗事擔心,讓他來就成了。
  宿誼想說自己不是方外之人,但想著這只是一句客套話,就懶得解釋了。他本來也不知道請誰,想讓管事和奶娘商議下。慕晏顯然比這兩個人更通曉其中厲害。有慕晏主動幫忙,他就樂得輕松了。
  慕晏擬定好宴請名單之後,詳細給宿誼介紹了一下為何要怎麼宴請:“康樂並非想結交他人,不過是顯示善意而已。以康樂名義,宴請各家小輩,且注明每家只來一人,可帶一人,算是給足了各家窺探的面子。”
  宿誼雖然聲名在外,但畢竟年齡在那。那些年紀稍長的人礙於臉面,不一定願意前來。
  但是不來,又怕錯過宿誼的神奇之事。
  既然知道其余人也是窺探而已,何不大大方方的挑明?
  在這個時候,有才之人稍稍有些怪癖,很正常。宿誼只是傲一些,直白一些,還算不得怪癖。
  宿誼不是很明白其中道理,但慕晏這麼厲害的人說是這樣,那就是這樣了吧。
  看著宿誼如此回答,慕晏一邊無奈宿誼在人際交往上的不開竅,一邊暗暗竊喜宿誼對他的依賴和信賴。
  宿誼的帖子發出之後,果然各家都比較滿意。
  宿誼幾乎把京中有名的世族都宴請了,算是給足了面子。而他表示只是邀請和他同年齡的小輩聚聚,態度也算放的夠低。
  請一人還能帶一人,算是給世族光明正大插人試探了。
  世族年長之人還有些端著架子,小一輩則是為了爭取一張請帖,而手段百出。
  即使不能得些好處,只要看些稀奇也成啊。
  這個時候可沒那麼多稀奇可看。
  宿誼拿到各家回帖的時候,發現每家都會派人前來。熟悉的幾家還是認識的那幾人,其余不熟悉的那幾家,似乎也在王家宴會上見過。而他們所帶的人,也基本上親朋好友,都是有些名氣之人,算是也給足了宿誼面子。
  宿誼還算滿意。
  慕晏問道:“在宴會上,康樂要如何安排?若是人手不夠,我可以借人給你。”
  宿誼一想,還真不知道宴會要怎麼安排。不過皇帝老爹和皇後老媽給的人應該知道吧?
  他不好意思再麻煩慕晏,邊說自己決定,到時候讓慕晏把把關。
  誰知道慕晏把關把的十分細致,基本上把管事的活給攬了。
  宿誼得知後,再次感歎他們友誼的真摯,並暗地裡想著,能不能報答一二。
  總是接受別人的好意,自己不付出,不太好啊。
  這次,宿誼並不想送吃的。
  雖然送吃的,慕晏大概也不會嫌棄。但既然要表示謝意,還是做些更有誠意的東西吧。
  宿誼冥思苦相,這個時代的人喜歡什麼。
  宿誼問偷溜出來找他聯絡感情的太子,太子道:“道長不是應該問河清喜歡什麼,而不是其他人喜歡什麼嗎?”
  太子又抱怨道:“為何只河清有,我呢?”
  大哥你偏心QAQ!
  宿誼忙道:“待你生辰。”
  太子被安撫住了,然後拿出自己的文章跟宿誼炫耀,以期得到宿誼誇獎。
  宿誼對太子的文章除了誇獎還是誇獎,因為他自己對文學方面一竅不通,根本不知道太子寫得好不好。
  宿誼接受的教育也就在皇帝離家之前,之後幾年就由皇後和太後共同撫養。兩人教讀書,教做人,文學方面卻沒辦法。
  不過他也不需要文學方面有多大的造詣就成。
  就算他家不當皇帝,而是去做官,做官也不一定需要文采。
  宿誼在太子那裡取得靈感之後,因想給慕晏一個驚喜,不想直接問他,於是讓管事遞了個小紙條給皇帝。
  有事情,找老爹嘛。
  皇帝好不容易得到宿誼一次主動聯系,結果居然是問慕晏的事,頓時氣得跳腳。於是他也和太子一樣,質問為何宿誼沒想給他送東西。
  為了不顯得自己太小氣,他還拉著皇後一起抗議。質問他為何不給他母後也送東西。
  宿誼一個頭兩個大,心想還不如直接問慕晏呢。
  不過家人的情緒也是需要照顧的,於是他承諾每個人生辰都會送東西。
  皇帝繼續表示抗議。為什麼慕晏是感謝,他們就是生辰。那慕晏為什麼不是生辰送東西?
  太子被皇帝一“攛掇”,也跟著抗議。
  生辰禮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和這個沒關系!抗議!抗議!
  宿誼只得捏著鼻子妥協了,表示會一人送一樣東西。
  皇帝暫時表示滿意,然後回答了宿誼最先的問題,慕晏喜歡兵器駿馬。
  宿誼這才反應過來,慕晏還是武將,而且是聲名赫赫的武將。作為武將,喜歡兵器和駿馬理所當然啊。
  宿誼覺得,自己付出了這麼大“代價”,得出這麼個答案,有點郁悶。
  只是一丁點郁悶。給家人送東西,他當然不會推辭。只是想著家人之間,不用那麼客套,送什麼謝禮。
  既然他們想要,就送吧。
  可武器送什麼了?宿誼倒是能做一桿簡易火槍,但他可不敢把火藥拿出來。
  至於金屬冶煉,宿誼雖然知道鋼怎麼煉成的,但是自己並沒有試過,一時半會兒也做不出來。以後倒是可以試試看,現在作為禮物就不成了。


第55章
  宿誼對兵器還是很感興趣的, 特別是古代的那些冷兵器。他也嘗試著自己做過。
  反正他有錢有閒有人, 甚至自己嘗試過用鐵制作武器。只能說,技術宅真是……有毅力。
  只是宿誼直接用的鋼錠融化了來制作東西,並沒有從最原始的鐵礦石開始操作。
  在想起來送東西的事之後,宿誼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所能做的,不一定只是農作物這點事。不過那些都是之後了, 現在他還是想著怎麼送禮物吧。
  慕晏不知道將有禮物, 但是宮裡的家人都知道了,翹首以盼呢。
  宿誼想到了兩樣東西。一樣是盔甲, 一樣是連弩。
  連弩又叫諸葛連弩,這個世界沒有諸葛亮,相傳為諸葛亮涉及的諸葛連弩自然也沒有出現。諸葛連弩可以說是冷兵器時代最厲害的遠程兵器之一。不過因為制作要求十分高, 無法大規模制作,之後漸漸失傳了。
  在現代, 諸葛連弩被人復制出來, 宿誼自然也是會的。
  至於盔甲, 明代以後的盔甲“棉甲”只要是針對長槍,現在不適用。唐代的明光甲以及從西方傳來的鎖子甲,都比現在所用的盔甲,防護能力更強。
  前者宿誼能夠比較快速的制作起來, 但是估計工匠掌握很難。後者工匠拿著圖紙之後掌握比諸葛連弩估計快些,但是打造不易。
  特別是鎖子甲,程序十分繁瑣。在西歐中世紀, 能夠打造鎖子甲的工匠地位和神父一樣,都是高等平民。
  宿誼冥思苦想,並旁敲側擊慕晏對於武器和防具,更喜歡哪樣。
  慕晏不知道宿誼想送他禮物,便道自己的長刀已經足夠鋒利,只是盔甲還覺得不夠能展現他的威武。
  雖然宿誼不覺得慕晏那張臉和“威武”能扯上關系,但慕晏這麼說,他就你決定送慕晏防具了。
  因鎖子甲需要打造時間太長,他決定打造一個明光甲。
  傳聞歷史中有一位著名將領穿著明光甲上戰場的時候,陽光射在胸甲上,讓他渾身反射強烈的光芒,被敵軍以為天將下凡。
  若是慕晏還能帶兵打仗,說不准有這傳說的,就是穿著明光甲的他了。
  而諸葛連弩,就連制作方法一起送給皇帝老爹吧。諸葛連弩在兩軍對壘中雖然有諸多限制,但是在守城時卻能發揮超乎想象的力量。
  現在昱朝該打下來的地方都打下來了,戰爭也基本上以抵御外敵為主,諸葛連弩正好實用。就算不能大規模制造,但是每個邊塞城樓上放個那麼幾架,也能發揮不錯的效果吧。
  皇帝和慕晏的禮物選好之後,還差皇後和太子的。
  皇後的禮物好選。現在春暖花開,宿誼准備收集花瓣給皇後做精油。
  至於太子,宿誼想了許久,還是沒想好給太子送什麼。
  雖然他直覺送什麼,太子都會很高興,但是太敷衍似乎不好。
  太子什麼都不缺,他送的也不一定有用。死來想去,他准備認認真真寫幅字給太子。
  “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願君常保此三鏡。”
  這幅字,是化用唐太宗的明言,只最後一句不同。算是表達對太子的希冀吧。
  其余東西都需要時間准備,而送太子的東西不需要准備,當即可以寫好。於是宿誼很快就把這幅字寫好了,並自己覺得十分滿意。
  慕晏見此字之後,雖然覺得這句話十分有哲理,其中展現出來的所說之人的心胸十分了得,在得知這背後明君的故事之後,更是對那貞觀之治十分敬佩。但這幅字本身,寫的真是不怎麼好。
  若此人不是宿誼,慕晏定會說,這手字,拉低了這句話的格調。
  宿誼雖然很沮喪自己的字寫得十分一般,但他道這是送太子的禮物。
  “我想對太子而言,其余人寫得再好,也不如我這手爛字吧。”宿誼略帶一些自我嘲諷道。
  慕晏思及宿誼的身份,道:“的確如此。”
  其余人的字寫得再好,都不如宿誼這幅字,對太子的激勵效果大。
  慕晏突然想到一件事,道:“康樂,你可知朝中還有一位皇子。”
  宿誼不知慕晏為何會問起此事,道:“知是知道,怎麼了?”
  慕晏道:“陛下如今只有兩位皇子,那位皇子月後便會入京。雖康樂未曾見過,但,按照禮儀,康樂既然為皇室其他人都送了禮物,只不送那位皇子,恐惹人非議。康樂可送些不費心的東西。”
  宿誼的確知道皇帝老爹還有一位皇子,乃是前朝公主所生。
  話說皇帝和前朝工作發生了一場曠世奇戀,那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簡直夠讓後世無數言情小說電視劇電視劇從中取材。
  這時候的公主地位十分高,皇帝家雖然有糟糠之妻,但皇後之家只是小地方的望族。
  若是漢室興盛,在皇帝願意的前提下,皇後這個糟糠之妻只有自請下堂,或是自請和離,才能有個好結果。
  可惜漢室式微,公主的地位是寄托於漢室的興盛。漢室不行了,公主自然也沒底氣了。
  當時公主接近皇帝,只是為了爭取易家的支持。
  不過兩人感情既然鬧得那麼紛紛揚揚,自然是有些真感情的。
  可憐皇後那時還在老家奉養婆婆,教導子嗣,東躲西藏,如履薄冰。
  後易家非但沒有復興漢室,反而自立為皇,甚至一統天下。國家與私情難兩全,公主自感被欺騙,在極度崩潰之下,用匕首刺傷皇帝,隨後自殺。
  公主刺皇帝刺的不深,皇帝並無生命危險;公主刺自己刺的很深,醫者還沒趕到,她便香消玉損。
  因自己沒事,佳人又死在自己懷裡,皇帝倒是對公主沒有多大惡感,對公主所出孩子也沒有遷怒。
  只是公主畢竟弒君之罪罪不可恕,她所出皇子又有前朝皇室血脈,身份十分尷尬。因此皇帝雖然對他不錯,甚至早早封王,但直言朝臣絕不可能讓其繼位。
  宿誼進京的時候,恰逢皇帝讓那皇子去某地拜訪某位名士,想勸說那位名士入朝為官。所以宿誼至今未曾見過那位皇子。
  不過一旬後,那皇子就要回京了。
  宿誼自然早知那皇子存在。之前不知道自己就是皇長子本人,所以宿誼心中並無感覺。待此世記憶蘇醒之後,宿誼心中很是不舒服。
  皇後老媽荊釵布裙守在老家等待皇帝老爹回來,皇帝老爹卻和公主錦衣玉食,恩恩愛愛,甚至有了孩子。
  那皇子只比自己弟弟小一歲,也就是說,弟弟剛出生,公主就懷上了。
  而且,之後幾年,雖然皇帝老爹還記著自己,書信很勤快,但信中少有提及皇後老媽和弟弟。那個他未曾見過,且聽“癡呆不能言語”的兒子,顯然並不能激起他的父愛。
  反而公主所出那孩子,讓他頗為喜歡,似乎僅次於自己。
  雖然皇帝書信中說那孩子這不如自己,那不如自己,樣樣都不如自己,但言語之間,還是對那孩子有感情的。
  若不是有自己自請祭天在前,又有那皇子血脈問題在後,他弟弟的太子之位就別提了。
  雖然知道這樣對一個地位身份極其尷尬的小少年不公平,但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自私,宿誼對那皇子心裡有些許不舒服,理所當然。
  且前世他也有很多便宜哥哥姐姐,除大哥宿縉之外,這些人他都沒當做親人。所以宿誼潛意識就把那位皇子推到了親人之外,也就沒想過也給他准備一份禮物了。
  不過若是他還是皇長子,此舉並不會惹人非議。沒得說哪位皇子非大年節,還特意為異母兄弟准備東西的。
  但他只是一介被宮裡供奉的道士,所有皇子都是貴人,他不應該忽視。
  即使送的東西不一樣,但既然帝後和太子都送了,還剩一位皇子不送,那就是明擺著看不起那一位皇子。
  那皇子即使不能繼承皇位,皇帝也不會因此事而怪罪宿誼——皇帝自己都覺得宿誼不送那位皇子並無多大關系。但皇子本身可能會心裡不舒服。而以他自己身份,能做的事已經很多了。
  雖然那些事不一定傷害得到宿誼,惡心到宿誼是沒問題的。
  “我只是私下送東西,那位皇子不一定會知道吧?”宿誼道。
  慕晏苦笑道:“宮裡沒有不透風的牆。而且康樂你覺得,帝後和太子,會把你送的禮物藏著掖著嗎?”
  宿誼一想,的確如此。
  別說藏著掖著,說不定恨不得天天秀一遍呢。
  宿誼歎氣:“好吧,那送那位皇子一幅字吧。說不定他嫌棄我的字丑呢。我該寫什麼?”
  慕晏道:“要不抄寫一句《孝經》吧。”
  《孝經》是萬能的。
  宿誼想了想,道:“既然給了太子一句希冀之語,給另一位皇子隨意抄寫一句,有些敷衍。既然要送,就送上心一點的吧。”
  宿誼思考了幾日,寫了李白《將進酒》中兩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他想,許多皇子都是以皇位為目的的。像那位皇子那樣,出生時便注定與皇位無緣,即使前面是個“癡傻”的太子。即使再受寵,心裡肯定是不甘的。
  現在太子已經“病愈”,儲位穩固,他肯定心裡就更難受了。
  希望這一句,能稍稍寬慰一下他。


第56章
  宿誼也想過, 送這句話給那位皇子, 會不會有些逾越。
  後來他轉念一想,現在他的身份是輔佐皇帝的世外高人。他連太子都敢給予告誡之語,對於一皇子有什麼不敢給的。差別待遇,才會引人誤會。還不如一視同仁。
  如此想後,宿誼便如此確定了。
  慕晏見了那句詩,知道又是那李太白寫的之後, 像宿誼詢問整首詩。
  宿誼他……自然是記不得了。
  他記得那首詩的名字叫做《將進酒》就不錯, 哪還能背得住全詩?若是他高考前夕穿越,恐怕還記得住, 現在全部還給語文老師了。
  看著慕晏十分郁悶的樣子,宿誼也無可奈何。他能怎麼辦?他也很絕望。
  慕晏雖然心中想知道那首詩的全文,但又擔心逼迫宿誼想起來, 會讓宿誼受到傷害,結果他自己憋的難受。在操練宮廷侍衛的時候, 他逮著誰噴誰, 讓侍衛們叫苦不迭, 直言光祿勳長了一張艷麗的臉,內心卻跟羅剎似的。
  再結合慕晏以前在戰場上的驍勇善戰,傳到邊塞之後,誰都知道有個面若好女, 心若惡鬼的將軍,平添許多傳奇故事。
  那是後話了。
  宿誼把字寫好之後,給了皇帝, 道是給未曾見過的弟弟的禮物。
  皇帝看到那幅字之後,心中感慨萬分。
  他知道皇後一脈對那皇子都心有怨言,也不寄希望他們之間能和睦相處。他未曾提起那皇子的事,就是不想讓失而復得的長子為難。沒想到長子居然主動想起了此事。再觀此語,的確非常適合現在的那位皇子。
  皇帝深感宿誼心善,對諸位兄弟一視同仁,更加郁悶宿誼不能繼承他的大統。
  不過現在太子逐漸展現出他的聰慧,讓皇帝心中遺憾稍稍減輕一些。
  幼子成長,長子輔佐,或許他所期盼的比大漢更強盛的盛世在下一代就能到來吧。
  若易家能給炎黃一個繁榮昌盛,那些嘴碎的文人是不是就會閉嘴了。
  成王敗寇,漢室自己倒行逆施,王朝被顛覆。之後群雄逐鹿,他易家問鼎中原,乃是自己的本事。
  在那些嘴碎者口中,取代漢室的易家,倒成了亂臣賊子,不義之人了。
  雖然顛覆漢室的不是易家,但他們就覺得,易家取得天下之後,該將天下還給漢室。
  憑什麼?
  若是漢室的長治久安讓漢室成為正統,那易家也可以。為此,他願為天下黎民的安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皇帝最擔心的是,遭受秦朝二世而亡的慘劇。
  他後宮中佳麗無數,但登基以後再無子嗣。御醫道他征戰之時,氣血虧損太過,恐以後子嗣艱難。
  而他長子被祭天,嫡幼子癡傻,庶子身份有問題,嫡幼子和庶子誰登基,都與昱朝無益處。
  皇帝已經下定決心,要篩選宗室子弟入宮養在皇後名下的時候,長子歸來,不但治愈了幼子,還帶來了許多神奇的東西。
  皇帝心想,上蒼果然是眷顧易家的。易家的確是天命所歸。
  皇後若是知道皇帝打算,估計得嘔死。
  她本以為她贏了,無論如何,最終都是她孩子繼位。但顯然她對皇帝還不夠了解。易家的天下安定,天下的黎民安康,比他皇帝的血脈繼承皇位更加重要。
  所以即使那幾位叔伯皆是仇人,皇帝還是會選擇旁系血脈中年紀尚幼不記事者入宮。
  皇後比起皇帝,更加恨那幾位罪魁禍首。別說幼子無辜,那罪魁禍首的血脈繼承皇位,皇後絕對不能接受。
  那之後不知會有如何混亂。
  還好宿誼即時回來,提前結束了這一狀估計會導致天下大亂的禍事。
  皇後雖然不知道此事,但宿誼回來,鞏固了幼子的太子地位,她還是知道的。她心中十分難受。這皇位本是長子的,她也與長子感情更深。
  不過皇後在理智的前提下,知道怎樣做對她、對兩個孩子更好,所以只能把愧疚難受壓在心中。
  所以在知道宿誼為那位皇子寫了字,她也只覺得宿誼實在是太懂事,並不覺得有何不高興。
  她自己為了顯示皇後的賢明,對那皇子也十分好,無微不至,做足了她可以做的事。
  只太子心中不高興。
  太子對那個幼年時未曾出現在自己生命中的父親並沒有多深感情,他現在,也對皇帝敬畏多於親近;而太子對皇後,雖然有親近之情,但更多是愧疚之情。
  太子自幼時說話便比普通孩子晚,皇後那時生活艱難,自顧不暇,自然沒有那麼多精力給這個久久不會說話的孩子。只讓他吃飽穿暖,便是盡到母親的責任了。
  只宿誼不放棄,親自照顧幼弟。他和幼弟同吃同住,每天不厭其煩的教幼弟說話,連做功課也帶著幼弟。自己做什麼都要講給幼弟聽,不管他是否有回應。
  或許是宿誼對幼弟的愛護之情感動上蒼,太子居然漸漸有回應了。之後,他除了過分依賴宿誼之外,各類能力急速上升,居然與同齡孩童無異。
  那時的太子,只聽宿誼的話。離了宿誼便焦躁不安,連皇後安撫都無用。皇後便就繼續將幼子交給長子了。
  宿誼被祭天的時候,太子是知道祖父有意讓他代替宿誼的。
  那時太子並不覺得難受。他覺得大哥優秀,若自己能代替大哥,幫助大哥,那是值得高興之事。他已經做好了代替宿誼的准備。
  沒曾想宿誼得知此事之後,便讓下僕將他鎖在屋內不准出門,並自請祭天。
  太子精神受到了極大刺激。
  對於太子而言,宿誼性命重要性遠勝過他。宿誼為了他喪失性命,他不能接受。
  太子只是不與其他人交流,實際上智商超過同齡孩童,也對其余人的想法感情十分敏銳。
  太子知道父皇的皺眉中有對為什麼活下來是他的怨恨,太子知道母後的哭泣中有對為什麼活下來是他的悲傷,而他自己,也有對為什麼活下來的是他,而不是大哥的痛苦和迷茫。
  因此他再次拒絕和外界溝通,直到大哥聽到他的呼喚,回到他身邊。
  太子現在顯得十分正常,他敬愛父皇,敬愛母後,但他心中最重要的、最親近的還是宿誼。
  他也以為宿誼對他理應是最特殊的。他是宿誼唯一的弟弟。
  現在宿誼居然准備送同樣的東西給那異母兄弟,太子不能接受。
  這樣子,似乎告訴他,宿誼的弟弟不止他一個人了。太子怎麼能接受?
  於是太子鬧別扭了,他絕食了。
  宿誼得知之後,心中宛若一萬頭神獸羊駝昂首挺胸呼嘯而過。
  太子多大了?居然還鬧別扭?還是絕食?這小子是不是欠抽啊?
  宿誼想起來,以前對付鬧別扭的太子,就是扯著太子的臉頰往兩邊扯,然後絮絮叨叨的數落他。
  但那時候太子還是小孩子。現在太子都是少年郎了,這樣不太好吧?
  皇帝皇後也氣得夠嗆。
  剛開始,帝後以為太子只是不認可那異母弟,帝後都覺得這正常,但太子太蠢。好歹裝出個兄弟情深的樣子啊。
  當他們分別找太子談天後,得知太子的別扭點居然在於“我才是大哥唯一的弟弟”這種無法理喻的事情後,帝後簡直差點吐血。
  雖然早知道太子對宿誼的依戀。只是現在太子表現的很好,他們便忘記了。哪知道還有這事等著。
  帝後分別苦口婆心的教導太子,現在他們都長大了,不能跟個小孩子一樣,占有欲這麼強。
  宿誼是宿誼,他是他,不能再和以前一樣了。你若真是好弟弟,要理解宿誼的處境。以他現在的身份,是不可能不給另一位皇子備禮的。
  太子就是“不聽不聽我不聽”的熊樣,讓帝後無語凝噎。皇後簡直又生出想把這孽子塞回去的沖動。
  最終帝後還是無奈將太子交給了宿誼,讓宿誼教訓太子。
  他們是沒辦法了。
  宿誼見到死倔死倔的太子,伸手扯出了太子兩邊臉頰,道:“你都長大了,還想讓我為你擔心嗎?說好的長大了要幫我呢?”
  太子眼淚汪汪。
  宿誼道:“你也知道我現在是個什麼身份,我可能不同時送禮物給他嗎?”
  太子哼哼唧唧。
  宿誼道:“況且那孩子好歹是你弟弟,又沒了母親,多可憐啊。你有父皇母後,還有我。他呢?母後沒了?兄弟姐妹都沒有,父皇也不能跟他顯得太親近。若你我不對他好,便沒人對他好了。”
  太子倔強瞪。就是不喜歡就是不高興!
  宿誼道:“你不是想要成熟起來嗎?先當一個好哥哥吧。讓我看看你是否成熟了。”
  太子氣得直哼哼。
  宿誼松開手,拍了拍太子的頭,道:“聽聞那位皇子在我回來之前,對你也多有關照。若不是如此,我也不會接受他。”
  宿誼之後得知,那皇子不知道是真純善還是會做人,太子雖然不與他交流,但他時常帶禮物去看太子,並且對外也極其擁護太子。若有人說太子壞話,他擼起袖子就揍人。
  偏偏他有前朝皇室血脈光環加成,有不少歸順昱朝的漢室老臣護著他,且又受到皇帝喜愛,所以即使囂張,也沒人敢拿他怎麼樣。
  他為皇後太子母子兩做了許多以母子兩身份不能做的揚眉吐氣的事。


第57章
  宿誼的心的確很軟。知道那人有照顧太子之後, 他對其的態度就改觀了。
  況且, 似乎電視劇中那些明君身邊,都有一位賢王輔佐。或許在那些帝王心中,最不能信任的是血脈,最能信任的,還是血脈。
  他不可能入仕幫助太子,但那位皇子能。
  以那位皇子不可能繼承皇位的身份, 若是太子自己好好干, 不作死,手握權力, 那麼那位皇子便是很好的輔佐人選。
  雖不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好歹兩人團在一起,不給其他人有機可趁。
  宿誼就算再沒有政治敏銳性, 但也知道現在窺伺帝位的人不少。
  太子揉著臉,委屈的噘著嘴:“知道了。”
  太子雖然不與人交流, 但對外界發生的事都記得, 包括別人如何對待他, 包括他所學到的東西。
  所以那人對他不錯,他還是記得的。其實太子並不討厭他,只是不希望大哥被搶走罷了。
  現在宿誼道,是因為那人對自己不錯, 他才對那人好,太子其實已經不別扭了。他就是那麼容易被安撫。
  不過就這麼被安撫了,多不好意思啊。難得可以出來纏著大哥的機會, 太子才不會放過。於是太子光明正大的借此機會賴在宿誼身邊。
  慕晏本來想好好享受宿誼最後住在他家的時間,誰知道太子橫插一槓,在他家住了好些日子。之後雖然太子回宮了,但是帝後為了安撫太子,特許他每日只要功課做好,都能出宮找宿誼。
  慕晏要上朝、要當值,時間太晚他也不能打擾宿誼休息。每日就那麼一丁點時間與宿誼相處,就被太子分去大半,慕晏心情越發差了。
  他知道宿誼身份,知道太子和宿誼關系,按理說,不應該有此不滿。但他就是產生了如此不合常理的感情。
  慕晏不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不過最近太忙,皇帝終於想好用什麼理由推舉科舉制,他作為近臣,自然全程參與,倒暫時沒有機會深究。
  只是種子已經埋下,總有一天會生根發芽,成長到不容他忽視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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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已經可以煉鋼,只是技藝落後,產量極低而已。
  不過宿誼想要鋼,皇帝還是給得出的。
  有了鋼,有了好工匠,宿誼給了工匠設計圖之後,工匠們就熱火朝天的開始干活。
  宿誼制作了許多比現在精確的多的工具,讓工匠們制作盔甲的過程順利許多。
  因是一群人打造盔甲不同部位,然後組裝在一起,且工匠們為宿天師干活,十分賣力,加班加點趕工,所以耗時並不長。
  在宿誼喬遷前一日,盔甲正好完工。
  宿誼十分慷慨的給了工匠不少工錢,還賞了不少布匹。
  在宿誼來看,他家中沒有女眷,許多布匹用不著,不如送人。但對於工匠們而言,一輩子都買不起這種布匹。而且,布帛曾經一度成為流通貨幣。
  在東漢章帝時,曾經以布帛為貨幣,不久後廢止了。而貨幣的價值和政治的穩定有很大關系。東漢末年政治動蕩,百姓沒有安全感,錢幣用不出去,自然就回到以物易物。
  雖然現在昱朝建立,政治清明,社會漸漸穩定,昱朝的錢幣也算保值。但布帛在老百姓中間,仍然是可以當做貨幣換取東西。
  宿誼只是給了工匠他用不著的東西,對工匠而言,這賞賜實在是太貴重太實用了。本來宿誼在工匠們心中就有仙人光環,現在又有利可圖,他們對宿誼更是死心塌地,半點沒有另找主顧的意思,對宿誼所做之事更是守口如瓶,深怕半句話不對就被趕了出去。
  被趕出去不但沒錢拿,說不得還會被老天懲罰呢。
  這對宿誼以後在家中自由自在的做各種並無什麼用處的實驗,帶來了許多方便。
  宿誼將盔甲做好之後,在搬回自己家之時,送給了前來幫忙慕晏。
  慕晏因宿誼離開心中苦澀,又為宿誼送的禮物而欣喜,一時間百般滋味繁雜,很是糾結。
  宿誼疑惑道:“河清不喜歡這樣式?”
  慕晏道:“不,很喜歡。”
  雖然盔甲很重,但慕晏實際上力氣非常大。他雙手托著那裝著盔甲的箱子,就像是托著布做的衣服似的。
  宿誼開玩笑道:“喜歡可不是這麼一副表情。”
  慕晏低頭看著蹭亮的盔甲,找借口道:“只是想起以前征戰的時候。雖然那時候沒有如今安逸,但人閒得久了,居然有些懷念曾經凶險的日子。”
  宿誼點頭道:“武將向往戰場正常。不過我倒是不希望再起戰火。”
  慕晏微笑道:“那是當然,所以我還是繼續無聊著吧。可惜這麼好的盔甲,只能訓練時穿穿,不能讓它在戰場上揚名了。”
  宿誼道:“若是有一日,無論是盔甲,還是兵器,都無法在戰場上揚名,便是世界和平了。”
  不過世界不可能和平,戰亂不可能結束。不過是大范圍和小范圍而已。
  宿誼搖搖頭,笑道:“你這麼還拖著,手不酸嗎?快放著,陪我逛逛宅子。”
  慕晏點頭,讓人把盔甲收好。
  家具放置完畢的宅子和空蕩蕩的宅子自不一樣,看著布置十分清雅的宅子,宿誼有些遺憾。
  其實他本人並不喜歡古樸的、清雅的、肅靜的東西。
  他喜歡極具未來感的建築,喜歡炫酷誇張的裝修,喜歡土豪氣息的家具。
  他的別墅是不規則形狀的,外牆是玻璃和金屬材質;他別墅裡的家具是黑白銀,全是仿機械質感;他牆壁沙發套地毯,則是以暗金色為底色,十分富麗堂皇,充滿金錢的銅臭味。
  可惜現在他是道士,是天師,是世外高人,只能走清靜高雅路線。就算這裝修用了多少金子銀子,但從外表上看,都得是越素淨越好。
  宿誼看著那青玉白玉的瓶子,心想,要是鑲嵌著各色寶石的瓶子放在這,多好看啊。
  明明現在有能耐擺上自己喜歡的東西,卻因為人設而不能擺,實在是太難受了。
  慕晏見宿誼情緒不是很高,便道:“康樂可是有何處不滿意?”
  宿誼搖搖頭,道:“沒有。”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不掃興了。
  宿誼和慕晏一起,又去了田地。
  宅子和田地自然是分開的,宿誼莊子的田地也種了一部分新作物,現在已經豐收了,露出大片大片的土地,准備栽種其他東西,沒什麼景致可看的。再加上陽光強烈,宿誼便很快回到了家中。
  兩人用了些水果,消去初夏的暑氣,然後聊起喬遷宴的事。
  慕晏很好奇宿誼想要在喬遷宴上做什麼,不過宿誼賣關子,怎麼也不說。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宿誼道,“現在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慕晏見宿誼不肯松口,便不再追問,只暗暗猜測。
  不過宿誼所顯示出來的神奇實在是太多,慕晏還真是猜不出來。
  ..................................
  宿誼喬遷那日,門口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幾乎稍稍有點地位的世家都派了人前來祝賀。
  他們抬頭看著宿誼門口那副對聯,明明早已經知道對聯的內容,仍舊做出驚歎佩服的樣子。
  宿誼本想自己親自出來接客,被慕晏攔住了。
  “你既然是世外高人,就別顯得那麼殷勤。”慕晏道,“招呼客人這等小事,交給我就成。”
  宿誼道:“哪能讓河清做這等事?”
  慕晏道:“宴會之時,友人幫忙招呼客人,也是常有的事。康樂不必在意。”
  宿誼還在猶豫,太子也跑來說要幫宿誼招呼客人。
  宿誼心想,讓慕晏來,總比太子來好。於是他十分感動的拒絕了太子,選擇了慕晏。
  然而,到了當日,太子還是早早的來了,讓宿誼哭笑不得。
  太子和慕晏幫宿誼招呼客人,客人們卻不是很奇怪。他們早知太子和慕晏和宿誼關心親近,所以這等事也不是做不得。
  且宿誼邀請的這些人身份都不低,由太子和慕晏招呼也不算不合適。
  喬遷宴會上除了宿誼要顯示自己神奇手段之外的事,全是慕晏讓人安排的,自然很是妥當。
  太子本想顯示一下自己的能力,沒想到完全沒有用武之地,反而學了不少。
  太子郁悶之余偷偷發誓,定要好好成長,早日幫上宿誼的忙。
  慕晏看著太子堅定的眼神,不由好笑。
  他之前還有些擔心宿誼的身份會不會讓太子感覺危機,看來是他想多了。
  客人們都坐好之後,宿誼才姍姍來遲。
  這時候本應該是歌舞樂器的表演,但中間空著的地方並沒有人。
  賓客們心想,宿天師即使已經入世,仍舊是道士,不愛歌舞理所當然。於是他們在之後宴請宿誼的時候,也砍掉了這個部分,讓宿誼十分郁悶,那是後話。
  現在那中間空地雖然沒有歌舞,但被人搬來了爐子等器具。
  宿誼看著賓客們好奇的表情,道:“貧道之前說過,貧道煉不出靈丹妙藥。但許多道友都不信。貧道想趁著喬遷之際,給大家講解一下貧道的煉制之道。”
  “煉制之道,並非多麼神奇的事。”宿誼道,“就和貧道當時展現‘點石成銀’一樣。”
  賓客們立刻露出狂熱的神情。


第58章
  慕晏掃了一眼賓客, 然後微笑著代替他們問道:“天師可是要當眾演示一下煉制一道的神奇之處?”
  宿誼笑道:“其實並非多神奇。貧道演示一遍之後, 諸位說不定自己就能煉制許多新奇的東西。貧道說過,道之一途,入門其實是十分淺顯的。若道門深奧,普通人如何入門?但道理大家都懂,只是不一定做得到而已。”
  “這就跟讀書習武一樣。誰都知道該怎麼讀書,怎麼習武, 但最後成為名士名將之人, 寥寥無幾。”宿誼道,“貧道的手段都並非是多麼玄妙不可言的東西, 全都是符合這個世界的規律的。貧道知許多百姓尊貧道為無所不能的仙人,其實並非如此。貧道也是普通人,不過懂得稍稍多些。現在貧道就在諸位最感興趣的煉制之道演示一二, 之後便是枯燥無味的講道。若大家不願聽,可在貧道展示完煉制之道之後自行離開。”
  說罷, 宿誼就走到場中器具之前, 揭開其中一個箱子, 道:“這個大家應該都認識。”
  慕晏和太子對視一眼,兩人也跟著走到宿誼身邊,看著那箱子裡的東西道:“這是菽。”
  宿誼道:“殿下可否對此物了解?”
  太子想了想,道:“菽產量不錯, 種植不難,但口感粗糙,食多容易腹脹積食, 因此多貧苦之家用作口糧。”
  宿誼點頭:“的確如此。這菽,貧道門派又叫黃豆,直接食用,的確不易消化。富貴人家是不會以其為主食的。貧道便以黃豆為煉制的原料,來展示諸位眼中神奇的煉制之道。”
  太子好奇道:“菽能煉出什麼東西?”
  宿誼道:“諸位大人應該都接觸過煉制之道。煉制的原料都是挺簡單的。那麼那些原料為何混在一起,就能形成各種擁有神奇效果的東西?難道是道法的加持?是吸取了天地的精華?產生了不可言說的效果?”
  “然而,若是煉制的人都說不出其中轉換道理,只說一些仙神之類的大話,那煉制出來的東西,還是別拿來用比較好。”宿誼微笑道,“這就跟寫文章一樣,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寫的什麼東西,要怎麼讓別人從中得到道理?”
  慕晏和太子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無奈。
  宿誼這樣子,又要樹敵了。
  罷了,就算樹敵,也沒什麼關系。他們護著便是。
  宿誼一番話之後,周圍想起竊竊私語。雖然他們早就知道宿誼說過此話,但再次親耳聽見,還是覺得分外震撼。
  甚至有些難堪。
  丹藥從古早時候便盛行,許多皇帝都在宮中蓄養方士為其煉丹。
  宿誼說,連方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煉出個什麼東西,別人怎敢去吃?
  然而,他們還就是吃了。
  他們寧願聽宿誼說那些玄妙之事的確存在,即使不知道煉制的原料發生了什麼變化,但經過天地靈氣的洗禮和咒語的加成,的確煉制出了神奇的東西。
  顯然,宿誼一點都不顧及他們的心情。
  宿誼指著黃豆道:“何為煉制?貧道接觸過的煉制的過程,分為解析、分離、融和、轉化、提升、創造六個階段。解析,一是明白自己想要煉制什麼,成品所需要的元素是什麼。二是明白原料有什麼效果,原料中哪些地方需要,哪些不需要。“
  “分離,顧名思義,便是把原料中各類元素用各種方法分離開來,將需要的留下。這時候的分離,指的是用自然手段,比如爐火等等。”
  “融合,便是把分離的精華融合在一起。這一步要十分小心,因為不同的東西融合在一起,很容易產生排斥反應。”
  “轉化,便是生成自己想要的東西。”
  “以上四個步驟,若是普通凡人若是有足夠的知識,有足夠的器具,都能做到。”宿誼道,“貧道現在也只能做到這裡。之後便是有道行的人才能涉及的領域。”
  “提升,便是用道行將原料中庸自然手段已經不能處理的成分繼續分離,讓所需要的成分更加精純;而創造,則是直接用各類元素,組合成新的物品。”宿誼道,“世間萬物,都是由微小的分子構成。就像是鹽能溶於水,鹽水加熱能生成鹽一樣。人目所能看見的東西,是許多微小分子的組合。而擁有道行之人,則能將人目所能及的事物,分解成最原始的分子,然後組合成其他事物。”
  周圍人露出迷茫的神情。
  其實宿誼所說的話,也不算難懂。雖然有些詞他們沒聽過,但結合上下文還是能猜出意思。但這段話不是聽懂了,就算真懂了。
  微小的分子?再組合?好吧,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他們倒是明白的。
  宿誼道:“煉制一道,其實諸位都見過,都運用過。道,本來就是客觀存在的,是所有人都接觸到了的。比如貧道之前舉例過的,鹽水熬成鹽的過程,就是最簡單的煉制。礦石變成刀劍的過程,也是煉制。煉制,不是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混合在一起。就像是鹽比鹽水更鹹,刀劍比礦石更硬。”
  “貧道用這只貧寒人家食用的黃豆做示范。黃豆中有許多有益於人體的營養,貧道現在將其提取出來。”宿誼微笑道,“說起來太枯燥,貧道還是直接示范吧。”
  宿誼對著慕晏點點頭,慕晏便讓人上了糕點瓜果。邊看邊吃東西,免得賓客餓了。
  慕晏和太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有幾位下人上前,來為宿誼幫忙。
  宿誼要做的,嗯,沒錯,就是豆腐。
  豆腐在傳說中,是西漢時淮南王劉安煉丹時無意中發現。宿誼喜歡自己弄各種吃食,豆腐也是其中之一。在查豆腐制作的時候,宿誼曾看過豆腐記載的相關史料。
  在歷史界,普遍認為豆腐是唐末才發明。也有人根據壁畫,認為西漢的確有豆腐的雛形出現,只是豆腐制作還未成型,未曾進入烹飪界主流。
  不管豆腐起源的真實歷史是如何,宿誼在這個世界是沒有見過豆腐的。他曾詢問過別人豆子的吃飯,也沒有人提過類似豆腐的東西。豆子都還是直接煮熟了吃。
  所以宿誼便把豆腐拿出來唬人。
  從豆子到豆腐的過程,無論是賣相還是口感,的確都足夠唬人了。
  豆腐的制作挺簡單,將豆子磨碎搾豆漿,煮沸後點鹵。點鹵可以用鹽鹵,也可以用石膏。宿誼為了顯示煉制豆腐的神奇,特意選擇了石膏這一方士煉丹常用材料。希望能讓賓客感到一定親切感。
  宿誼用古樸大氣雕刻著神秘圖案的丹爐煮豆子,用古樸大氣雕刻著神秘圖案的器皿盛豆漿,一個簡單的制作豆腐的過程,被他搞的跟什麼神秘儀式似的,看上去特別高大上。
  周圍賓客看著白眼冉冉升起,場地中間散發出濃郁的豆子香味。做豆腐的時間不長不短,還是需要等一段時間的。但賓客們看著宿誼的動作,絲毫沒覺得時間難熬,只覺得宿誼動作行雲流水,擁有特殊的韻味,十分耐看。
  在這些世族大家中,豆子可能連下人都不吃,都是喂牲畜的。
  老百姓的救命口糧,在他們那裡只牲畜吃。
  這低賤的東西,究竟能煉制出何種東西?又究竟有何種效用?
  他們聞著豆子的味道,居然有些餓了,面前的糕點盤子很快空了。下人們手腳十分麻利,看著空了一半,就立刻換上新的盤子。宿誼的“煉制”快到尾聲的時候,賓客們的肚子都半飽了。
  宿誼把石膏點好,凝固成豆腐花之後,就將其用布包好,放進一個同款古樸容器中,用木板壓上,然後點上了一炷香。
  宿誼道:“一炷香之後,這煉制便結束了。”
  說罷,宿誼回到座位上,他也餓了,先用些東西吧。
  宿誼倒是吃的開心,其余賓客開始有些焦急了。
  這最後的等待時間總是十分磨人的。他們實在是好奇,菽這東西,究竟能煉制成什麼東西。
  宿誼慢吞吞的用完糕點,喝了茶水,看著席上故作灑脫互相交談,實際上臉上難掩好奇焦急之色的賓客心中暗暗發笑。


第59章
  待一炷香之後, 宿誼慢慢走到放置豆花的容器前, 賓客們不由自主伸長脖子。
  宿誼洗淨手後,慢慢解開豆腐上面的布條,然後切了一塊四四方方的豆腐,放在精致的白玉盤上。
  在陽光下,豆腐散發著比底下容器更加溫潤潔白的光輝,似乎宛若一尊上等的羊脂白玉似的。
  賓客們愕然。
  這真的是用菽煉制的東西嗎?這這這……這也太神奇了!
  宿誼對著下人們點點頭, 下人們將器具丹爐和豆腐一起收走。
  宿誼道:“這煉制出來的東西, 稱之為豆玉。豆玉是可以食用的。貧道讓人稍稍調一下味,讓諸位大人品嘗一二。”
  宿誼本想直接介紹這東西是豆腐。但是豆腐聽起來一點也不高大上, 不符合仙家的形象。豆腐如白玉,就叫豆玉算了。
  從此可以看出,宿誼取名無能。
  宿誼說“豆玉可以食用”之後, 賓客們心中大喜。
  宿天師這還是第一次煉制出可以食用的東西呢。
  無論宿誼再怎麼說他煉制的東西並不神奇,但其余人都並不怎麼相信。
  宿誼本身表現的已經足夠神奇, 他煉制的東西怎麼可能不神奇?
  下人們很快端著各式各樣的豆腐菜餚來了。
  這些豆腐自然不是宿誼現在做的, 而是之前就做好了的。甚至菜餚都已經做好了, 只等著現在端上來。
  現在才是正宴的開始。
  宿誼這個心機鬼,先用糕點把賓客的肚子填個半飽,然後上一堆豆腐,就可以打發人了。
  宿誼並不缺這點大魚大肉的錢, 但即使給這些人吃大魚大肉,也不會讓他們感覺驚艷,除非掏空他的調料包。
  所以, 還是算了。
  宿誼上的豆腐大宴,有麻婆豆腐、小蔥拌豆腐、魚肉豆腐湯、青菜豆腐羹、熊掌豆腐、翡翠豆腐包、香煎豆腐排、蟹黃豆腐等,甜點是豆腐上淋了蜂蜜,放了各色果脯和炒熟的芝麻。
  為了保證這宴會的逼格,所有菜餚都用小碟子小盅端上來,盛放的器具不但形狀圖案精致,大小也十分精致,盡可能的讓每位賓客最多只有三口的量,多了沒有。就是讓你剛嘗到味兒,勾起饞癮,然後沒了。
  即使不太喜歡那種味道,但兩三口還是能吃得下的。
  於是豆腐宴上來的時候,糕點被撤下,各色精致器具擺滿了賓客前面的空桌子,看上去十分豐盛。眨眼之間,碟子碗盅就全空了,下人們飛速的將空了的器具撤下,賓客前面的桌子很快又空了。
  當最後一道甜點上來的時候,賓客們還意猶未盡,回憶之前每道菜的味道。
  宿誼十分滿意。現在植物油已經能壓搾,他所奉獻調料制作的菜餚,只有麻婆豆腐這一道菜。
  事實上因為原料的缺失,以及宿誼的摳門,很多食材並非選用了原有菜譜。比如麻婆豆腐應該用牛肉,宿誼用的其他牲畜的肉。
  不過還沒人吃過麻婆豆腐,所以隨他用什麼都沒人提出疑問。
  新鮮的食材和新鮮的吃法,讓賓客們驚歎連連。
  雖說黃豆作為果腹的食糧,是貧寒百姓做的事。但這些士族也並非沒吃過黃豆。新鮮的黃豆用鹽水醃制,也不失為一道不錯的下酒菜。
  不過豆腐的口感和味道,更重要的是賣相!賣相!和黃豆差的也太遠了!
  哦,現在不叫豆腐了,叫豆玉。
  賓客們都在琢磨著,回去讓下人們試試,看能不能自己做出豆玉。家裡存儲的糧食中也有許多豆子,多一種不過精致的吃食也不錯。
  見賓客們吃的十分盡興,宿誼高興的吃了兩碗蜂蜜豆腐。
  太子可憐兮兮的瞅著宿誼。
  別人只有一碗,碗裡只有一小塊。宿誼趁著他自己坐在主位,左右只有慕晏和太子,別人看不見他碗裡是什麼。不但碗裡盛了滿滿一碗,放的配料也不同,多了花生碎牛奶冰等調料,還多吃了一碗。
  太子對味道的喜愛和宿誼十分相似,喜歡味道重的菜,喜歡甜食,不喜歡清淡的菜和有膻味的菜。宿誼如此喜歡蜂蜜豆腐,太子自然也喜歡。
  太子委屈兮兮的摸著肚子。
  剛剛太緊張了,糕點都沒怎麼吃。現在這點東西,根本吃不飽。但為了不給宿誼添麻煩,太子也不好主動要。
  這時候,宿誼悄悄在案下伸手遞了一張小紙條給太子。
  太子偷偷打開,見紙條上寫道,把這群人忽悠走就吃大餐,先忍忍,太子心情立刻舒暢了。
  雖然他不知道“忽悠”是什麼意思,但是大哥一直看著自己,知道自己餓了,還有大餐可以吃,開心-v-。
  慕晏一直注意著宿誼的動作,見宿誼跟太子間的小動作,心情莫名低落。但很快他就不低落了,因為他也收到了忽悠完人吃大餐的小紙條。
  而慕晏之前聽過宿誼說“忽悠”,也問過“忽悠”的意思。他的心情在飛揚的同時又多了幾分哭笑不得。
  宿誼見賓客討論的差不多了,自己喝了點蜜水清了一下喉嚨後,開始繼續忽悠。
  “從豆子,到豆玉,這其中的過程,就是煉制的過程。煉制的神奇,諸位大人也已經看到了。”
  “貧道之前說過,沙漠裡如何種出瓜果?當然,別跟貧道說綠洲。綠洲就不算沙漠了。”宿誼話音剛落,下面響起善意的笑聲,“不過現世中的動植物,也是擁有各類對人體有利的東西的,只是含量多少而已。這豆子轉化成豆玉的過程,就是把豆子中有益於人類的元素提取出來,用自然的手段,轉化成更利於人類吸收的形態。”
  “豆子除了果腹之外,還有什麼其他作用呢?”宿誼清了清嗓子,開始營養科普講座。
  豆腐有什麼營養呢?現代人都知道。
  豆腐能補鐵補鋅補鈣補充葉酸和維生素……好吧,這個古人聽不懂。那直接說結果吧。
  豆腐能預防和抑制瘤(癌症),能預防和抑制骨質酥松,能抵御風寒,能預防中風,能讓大腦更加聰明,能讓女性更加美貌並延緩衰老……
  其余的宿誼已經不用說了,延緩衰老一說出來,賓客們都爆了。什麼禮儀什麼架子紛紛丟一邊了,延緩衰老啊!這是神物啊!
  宿誼等了許久,才等到賓客們冷靜下來。
  他淡淡的給眾人潑了冷水。嗯,一切不以劑量為前提的結論都是耍流氓。豆腐……呃,豆玉雖然有此功能,但功能非常細微。不能替代藥物,只能當輔助食物。不過女性每天服用一小塊豆腐,對身體的確很有好吃。男性……男性作用沒有女性那麼大,不過吃豆腐也是有好處的。
  宿誼歎息道:“若是有道行之人,就能將豆玉進一步煉化提純,將無用的部分全部祛除,只留下其有利於身體的成分,然後融合煉制成丹藥。那丹藥雖然不能讓人白日飛升,長生不老,但延緩衰老,讓人百年之內不受容顏老去煩惱的作用還是有的。”
  “不過,一般得道之人並不會花費這個功夫去煉制這些丹藥。”宿誼話鋒一轉,道,“煉制了對自己沒好處。至於拿去賣……”
  宿誼微笑道:“得道之人,並非和貧道一樣,都缺錢的。而像貧道這樣心向榮華富貴的人,向世俗繁華,等入了花花世界,道行也消散了。這修行不易,毀掉修行,卻容易的很。所以有限的道行,一般會用於煉制其他報名的丹藥,以便出外游歷時保命之用。這些貧道就不細說了,因為細說了,大家也見不到。”
  賓客們紛紛露出遺憾懊惱的神色。但他們並不認為宿誼在說假話。雖然人人都想著天上能掉餡餅,但稍稍有點理智的人都知道,凡是所得,必有代價。
  就像是他們現在錦衣玉食,那是前代們奮斗而得,他們這些後世子孫躺在前人的榮光中繼續享福而已。沒有人是無緣無故就富貴起來。
  若宿誼真能那麼厲害,就不會兩次病危了。
  宿誼兩次病重,終於讓這些聰明人不再懷疑宿誼關於天地限制之話。
  不過還是有人提出疑問。
  一宿誼不認識的,稍稍年老一點的賓客問道:“聽宿天師所說,道士豈不都是自私?那就不如佛了。”
  宿誼差點想翻白眼。哦,佛就是無私關懷的,那還真是棒棒噠。說這話的人怎麼不先去找點佛助人的實例?
  宿誼還沒說話,已經有人反駁那人了,說的便是宿誼心中所想。
  這時候老莊思想壓過佛教思想,華國還未經歷皇帝抬佛抑道的過程。底層百姓雖然信佛者不少,但是上層世族,則對這植根於外來文化的宗教興趣一般。
  現在的佛教也有許多不適合華國中國文化的東西。
  直到皇帝幾次抬佛抑道,許多高僧對佛教含義進行本土化修改,漢傳佛教教義完善之後,佛教才在華國瘋狂興盛。
  後來便有了好幾任皇帝的滅佛行為。
  所以當有人用佛來抨擊道的時候,宿誼還沒開口,就有人主動駁斥了。
  在這個時代有諸多不好,但文人間的討論氣氛還是很濃厚的,辯論時也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約束,在主人不刻意壓制的前提下,很快賓客們就進入了熱烈的辯論中。
  正好吃撐了消食。


第60章
  現場的討論氣氛十分熱烈, 大家從目前所擁有的道學經典和佛學經典出發, 進行了廣泛的、深入的交流。
  宿誼眼神發飄。
  他幾乎沒聽懂。
  本來以為這一場宴會是由他主導,他忽悠完了之後,背一段道經。好了,大家可以走人了,宴會結束。
  誰知道這些人自己討論開了。這個算清談嗎?這個果然是清談吧?清談之風真濃啊,他這個主人家還沒發話, 大家已經談的熱火朝天了呢。
  太子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慕晏已經下場戰斗了,只宿誼聽得眼冒金星。
  雖然宿誼曾經利用後世哲學贏過一次清談, 但對於一個技術宅而言,他也就只能用最基本的裝下逼而已。
  就像是文科生都對著物理生不如死,理科生們, 基本上都死在政治上。
  若不是宿誼家中有長輩喜歡王陽明,他也將這些論點說不出來。
  就算是現在, 他也就是生搬硬套而已, 還不敢生搬硬套第二次。
  這群人不僅引經據典——這些經典宿誼就沒停過, 而且用詞十分華麗,宿誼連字面意思聽懂都費勁。
  好端端的辯論,能不能接地氣一點,大家口語化一點啊。
  其實上次慕晏和他清談的時候他就只猜得到個大概意思, 完全是無視慕晏的論調,強行自己說自己的說贏的。
  再讓他來一次,他可不能保證能找到能自說自話說贏的論調。
  宿誼都快睡著了。
  這些對在場所有人而言, 十分精彩的論戰。對他而言,就是催眠折磨。簡直跟他上大學的時候,聽文科類講座一樣。
  聽得懂有興趣的人如癡如醉,他就是為了混一個學分,然後坐在後排蹭網打游戲。
  宿誼放空腦子,開始思考今晚上吃什麼。
  哲學三大難題,我在哪裡,我是誰,下頓吃什麼。宿誼現在就是在考慮如此深奧的問題。
  “宿天師在修行中時是否遇到過得道高僧?他們的修行和道家有何不同?”
  宿誼已經在腦海中把穿越後吃過的菜的名字都過了一遍,突然被人叫醒了。
  宿誼有點懵。你說啥?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戰得酣暢淋漓,搶盡了風頭的慕晏一眼就看出宿誼走神了,忙幫他解圍道:“宿天師修的是道,沒有鑽研過佛。即使宿天師沒接觸過佛,於道之一途鑽研再深,恐也不了解佛道差別吧。”
  提問之人本就不是故意給宿誼出難題,現在聽慕晏解圍,立刻道:“是在下孟浪了。”
  他並不知道,慕晏雖然的確是在解圍,但主要是用自己的話將他之前的提問重復了一遍,讓走神的宿誼能夠知道問題。
  宿誼心想,好基友果然和自己心意相通啊,一下子就給自己解圍了。他微笑道:“河清所言極是。貧道連自己的道都學不明白,何況別人的道了。不過……”
  不過……
  哎呀,有轉折啊!討論的人立刻安靜下來。勝負可以下次再分出,現在快看宿道長裝逼……咳咳,劃掉,現在快看宿道長論道!
  宿誼道:“貧道之前說過,三千大道,小道不計其數。大道小道只要追求到極致,都能修成真身。而大道修到極致,則能成為永恆,開辟一方新世界,再不被此間世界無量劫所束縛。”
  賓客們紛紛搖頭。不不不,宿天師,你說過三千大道,但之後的話絕對沒有說過,至少我們沒有聽過!
  宿誼:就當我說過了,來,我們開始下一個問題。
  宿誼無視了他們的搖頭,繼續道:“無論修的什麼道,基本法都是三千大道,其中各類休息方法則是小道。貧道門派如此,佛教也是如此。或者說,越是高等的修行,越是很少分的這麼清楚。在看清自己的道之後,有以佛入道的,也有以道入佛的,還有道佛同修的。用道佛來分不太清楚,還是用另一條大道來舉例吧。惡之大道,毀滅之大道,他們所衍生出來的門派即為魔。有魔立地成佛,或者洗滌內心走上正道。也有修佛和修道者進入魔道。”
  “所以,雖然沒有修習過佛之典籍,但佛的一些小道貧道還是略知一二,畢竟有時候除外游歷,也會和佛家弟子一同。”宿誼笑道,“不過讓貧道說更深層次的,貧道就不能了。且不說每個門派的大道乃是不傳之秘。就算貧道碰巧窺到過一眼,但不深入鑽研,要吃透道之精髓,是不可能的。”
  “貧道見有些大人對佛感興趣。貧道雖不是佛門中人,也可說些佛家弟子的小道手段,就當說個故事。若是諸位要深入鑽研,還是去請教高僧吧。”宿誼頓了頓,見眾人並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偷偷轉移了話題,都十分專注的等著自己“講故事”,心中十分滿意。
  雖然剛才宴會發展超出了自己的預料,現在終於主角又變成他了。
  他開的宴會啊,吃的喝的都是他出的啊,怎麼能讓別人裝逼呢!這個逼必須自己來裝!
  宿誼道:“貧道曾經聽過的佛門小道手段中,有兩種小道,大家比較熟悉,一是神道,二是宏願。”
  “神道,即香火之力。不止佛門,道門也有,非佛非道爺常見。香火願力,就不用貧道多解釋了吧?香火願力,雖然不能增進修行,但是能產生極大力量。若是道行夠深的人,可以用香火願力作為煉器材料,做成法器。香火願力做成的法器,有很強的防護效果。”
  “這個香火願力,道教也能用。只是修行道路不通,對香火願力運用不是很有效。就像是兵器不趁手一樣。在道教,有相同效果的東西,為‘功德’之力。實際上,為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一般道行高深的人,便不再執著於‘香火願力’和‘功德之光’的防護作用上,而是在吸收‘香火’和收集‘功德’的途中,看盡世間百態,以增進自己修行。”宿誼道,“所以,大家都知道,廟宇大門都是向所有人敞開的,不過願由你許,至於能不能成真,就要看運氣了。總的來說,虔誠的人,怎麼實現夢想的可能性都比不虔誠的人大。”
  “當然,若是自己努力就達到的願望,一般無論佛還是道,都是懶得管的。正派仙佛都是引人向善的,可不會將人引上不勞而獲的歧途。所以大家還是先自己努力,不成再求神拜佛吧。”宿誼說完,賓客們露出會心的笑意。
  “佛門第二個小道,為發宏願。宏願能為修佛者提供巨大的法力,所發宏願越大,發宏願者心志越堅定,提供的法力就越大。這法力可以讓油盡燈枯的佛門弟子立刻恢復鼎盛狀態,也能讓他們無劫數的直接跨越幾個境界台階。”宿誼道,“當然,這種強大的手段的限制束縛也是十分強的。最強的束縛便是,若不能實現所發宏願,那麼再不可能進入下一個層次。修行之途,也就終止了。”
  “之前有大人道,有佛竭盡全力幫助世人,而道獨善其身。這話其實也沒錯。”宿誼道,“不過若是道門弟子在天道的見證下發誓,也會受到因果糾纏,若不能償還因果,便照舊會遭到反噬。兩者對待‘宏願’的態度不同,大概也是修行道路的不同。至於為何有此差別,就只有道行深厚的佛門弟子才能解答了。畢竟貧道不是修佛的。”
  宿誼最後總結道:“佛門弟子發宏願者不少,而道門弟子,則更專注於自己的修行,於外界並不上心。不管如何,都是道的一種體現,最終都是為了成就自己的大道。不知道貧道的講解,是否能稍稍解了諸位心中關於道佛差異的疑惑?”
  最先用佛來提問的那位中年人忙對宿誼作揖,表示聽明白了。
  不知道他是因為提出了不合時宜的問題,被周圍人懟的太厲害,還是真的聽明白了。
  宿誼見沒人繼續討論了,便終於可以開始自己最後的環節,講道。
  宿誼兩眼緊閉,下人得到宿誼暗示,開始奏起清音。背景音樂完畢,宿誼道:“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鳴琴。禪寂入定,毒龍遁形。我心無竅,天道酬勤……”
  等念完之後,宿誼待清音奏完,才睜開眼道:“此口訣為道家《清心訣》。若諸位大人心神不寧的時候,背誦此決,能還內心一片寧靜。別的作用就沒了,看諸位喜好自取吧。”
  宿誼揮手,下人端上來一個小荷包。荷包中有《清心訣》全文,還有用油紙包著的幾塊牛軋糖蔥油餅干。
  宿誼做餅干做太多了,正好一人送幾塊,就當小禮物了。


第61章
  宿誼突然興起做牛軋糖蔥油餅干, 是因為慕晏家收了許多雞蛋。
  在慕晏給宿誼當免費勞工, 安排宴會菜色的時候,宿誼在哭窮,慕晏表示自家可以提供不少東西,然後就說到了雞蛋。
  現在天氣炎熱,又沒有冰箱,雞蛋很快就放壞掉了。慕晏自然是每天有最新鮮的雞蛋可吃, 剩下的, 要麼賣掉,要麼賞給下人。
  就這樣, 還有許多浪費掉了。畢竟慕晏家豪富,人口卻很少。這段時間雞下蛋很多,吃的人怎麼都吃不完。
  當然, 慕晏的說法,肯定是有誇張成分在裡面的。雞蛋好歹也算是個稀罕物, 現在的雞下蛋也沒有後世的雞下的那麼勤快——沒有飼料, 營養跟不上。慕晏只是想讓宿誼心安理得的用自己家的東西而已。
  不過宿誼之後想出了個豆腐宴, 慕晏家的食材就用不了多少了。宿誼這個傻小子還真以為慕晏家的雞蛋會浪費掉,主動表示想出了許多需要雞蛋的吃食,來幫慕晏解決這個問題。
  宿誼當然想到的是甜點。
  雖然後世再怎麼說中式甜點也是非常好吃,但看著遍地開花的西點店, 以及因為各類西點拼命減肥的女性同胞,就知道至少在甜點方面,西方的確是超過華國的。
  這也不難理解, 這之間差異主要是飲食構成的影響。
  宿誼陪伴的長輩們有錢且閒,不少人都精通烹飪一道,宿誼為了討好他們,再加上自己愛吃,跟著學了不少。
  甜點這種比較有格調,又比較好送人的東西,是各家想要秀烹飪的長輩的首選,宿誼自然學的不少。
  宿誼之前就想做甜點,不過牛奶難得,他喜歡的甜點基本上都需要牛奶,而之後又有許多事可忙,宿誼改進正餐菜色就已經用盡時間,甜點就暫時拋之腦後。
  現在宿誼又想了起來,慕晏還能提供牛奶羊奶呢,現在不做甜點更待何時?本來宿誼是想做蛋糕的,但蛋糕儲存期不長,且大分量制作需要烤箱,所以他便首先選擇了餅干。
  餅干的保質期更長,制作工具可以用簡易的,不一定非要用烤箱。宿誼的甜點試手,用餅干更合適一些。
  餅干不一定需要雞蛋,但宿誼喜歡吃的那種餅干需要雞蛋。
  宿誼最愛吃的餅干,是牛軋糖夾心餅干。牛軋糖,即是用蛋白和糖為主要原料制作而成。
  這時候已經有“石蜜”。石蜜即現代所說的紅糖塊。雖然不如後世糖的色澤好看,甜度也稍差,但做餅干已經足夠。
  不過石蜜現在也算是個貴重物,慕晏一口氣拿出那麼多石蜜任宿誼耗費,可謂是友誼深厚。宿誼……宿誼現在還不知道紅糖塊很貴,之後當他知道的時候,他才考慮傳播熬湯法的事。
  目前,他用了慕晏的石蜜庫存,做出了美味可口的蔥油牛軋糖餅干,讓慕晏吃上了癮,每日都要把餅干藏荷包裡,時不時的拿出一塊啃一口。
  慕晏的同僚早就知慕晏有新的點心吃,看樣子還很好吃。但這家伙十分小氣,就算是皇帝問他,他也不給。
  皇帝就呵呵了,你不給我還不能問我兒子要嗎?
  皇帝還沒要,宿誼自己就給宮裡三巨頭各送上了餅干一盒。
  雞蛋是慕晏的,石蜜是慕晏的,連面粉都忘記用自家的,直接用了慕晏的。成品做好之後,這些餅干就都變成了宿誼的了。只能說,知識產權就是厲害。
  皇帝在得知餅干制作方法之後,知道要耗費那麼多貴重食材——雞蛋不便宜,石蜜更是貴重物。崇尚樸素,正在以身作則的皇帝便謝絕了宿誼把餅干制作方法免費送給他的念頭。
  免得他到時候把持不住,老是想讓宮裡做著吃。現在他想吃,就讓宿誼分他一點就成。
  宿誼有些心酸。世家大族都奢侈的只差朝河中撒珠寶玩了,作為一國之君,皇帝卻連吃個餅干都要斟酌斟酌,只想減少宮裡開銷,增加內庫收入,以便國庫不夠用的時候,內庫也能頂一下。
  他認可了自己的身份之後,就對皇宮中的三位家人有了更深的認同感。他逐漸開始考慮,好好的利用自己的系統,以便能更好的幫助家人。
  不過他倒是沒有後悔當初自己因為慫而選擇了農業。民以食為天。科技遲早會發展的,現在是生產力的積累階段,讓更多的人填飽肚子,免於饑荒,才是當代統治者心頭最緊要之事。
  這麼想起來,就連自己的慫,都變得高尚了呢!
  ..................................
  宿誼辦完喬遷宴之後就“閉關”了。除了慕晏和宮裡的人能隨時進出之外,所有賓客都被他拒之門外,半點情面都不講。
  宿誼一直都很宅,不喜歡交際,京中人現在也習慣了。他又是個道士,“沒親沒故”,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現在宿誼又恢復記憶,再不怕皇帝不給他撐腰,所以態度更強硬些。那些被拒之門外的人也無可奈何。
  而且京中幾個世族大家的態度都十分淡定。他們似乎對宿誼非常禮遇,他們的子弟在被拒之後,也表現的理所當然的樣子,對宿誼沒有半句抱怨。
  所以這讓其他次一等的世家即使心中有怨,也不會去當這個出頭鳥。
  何況,他們對宿誼心中也有些敬畏。宿誼表現出來的神奇手段太多了。
  其實那幾個世族大家的態度,有慕晏在其中周旋的緣故。
  慕家也算是頂尖的世家,慕晏的面子他們都會給。慕晏提前給那幾個世家的人打了招呼,說宿天師想要安靜,不願被人打擾,希望他們行個方便。他們都提前知道這事了,自然不會因為宿誼“閉門謝客”而感到被輕視。
  而且,就連這些世家,如果宿誼真不給他們面子,他們也仍舊無可奈何。
  宿誼又不違法亂紀,只要他一日受到皇帝信任,其他人就拿他沒辦法。
  再來,宿誼又和他們沒仇沒怨,更沒有利益沖突。就算他們鐵下心,還是能收拾宿誼,但誰會對一個道士使那麼大的力?
  好鐵用在刀刃上,他們的政敵宿仇又不是沒有,要死磕,也要和這些人死磕。
  總的來說,宿誼還算是個局外之人,所以危險並不大。
  宿誼很是悠閒了一段時日。
  這一段時間,他在折騰精油的事。精油是送給皇後的禮物。現在正是百花盛開的季節,采集花瓣做精油,原料很充足。
  鮮花也是貢品之一,宮裡的香薰除了香料之外,更多的會采用自然的香薰用品。比如鮮花、干花以及水果。
  特別是在鮮花和水果盛產的季節,這兩種在宮裡得勢的人那裡,會替代香薰。因為這種香味更加自然,在到處都是香薰的宮裡,會給人一種與眾不同的感受。
  不過這要特別得寵的人才能享用。畢竟水果和鮮花這種東西,可都不是大眾物品,特別還是用來聞味。
  在宿誼歷史中,大概只有太後才能一直使用水果香薰,若是慈溪那種掌權又奢侈的太後,一年四季都要使用聞味水果。
  帝後現在感情很好,再加上慕晏家中有很多好東西,自己用不著,所以宿誼用來做精油的花朵和水果是不缺的。
  最讓宿誼驚喜的是有大框大框的玫瑰可供糟蹋。宿誼一直以為玫瑰種植應該不長,沒想到現在玫瑰就有大規模種植的,並且提供給貴族人家。貴族人家講玫瑰曬干之後,用於泡水或者熏香。
  宿誼在接觸精油的時候,隱約記得有人說過,玫瑰在華國古時候是刺客、俠客之花,還以為不會登上大雅之堂。
  玫瑰精油對女人身體特別好,而且還是少數可以直接食用和用於肌膚上,不用調配的精油。被後世廣告稱為“精油之後”。
  這個時候的醫者已經研究出玫瑰的一些藥用作用,其中對於女性的好處也有所記載。不過現在玫瑰多是直接泡水、用於香薰,或者研磨碎了直接作為面膜。
  宿誼也是這時候才知道,面膜文化原來這麼久遠呢。
  因京中貴婦們對玫瑰尋求比較大,京中貴族的莊子園子又不是全種植糧食,小型的專門種植鮮花的莊園自然是有的,種植玫瑰的也不少。
  皇家就有,慕家也有,宿誼……宿誼當然是沒有的。他現在所有資產,也就是皇帝賜下的這個莊子。在京中貴族眼中,他算是“赤貧”階層了。
  這“赤貧”還真是誇張了些。
  玫瑰精油最好是用采摘下來一天之內的玫瑰作為原材料。京中有玫瑰,宿誼就可以制作玫瑰精油了。
  慕晏本來想說京中的玫瑰並不好,最好的玫瑰,是濟北郡進貢的玫瑰。京中貴族多用濟北郡進貢的玫瑰香薰或者泡茶,比京中莊子中自產的玫瑰香許多。但聽宿誼說需要采摘下來一天以內的玫瑰作為原料,就沒提這件事了。
  精油提取工藝挺簡單,但很費事,也費原材料,所以宿誼本來想多做些種類,後來直接放棄了,只做了玫瑰精油,做得還不多。
  宿誼讓皇後早晚服用一滴玫瑰精油,然後用一滴玫瑰精油擦臉。如此使用,大概頂多一月就用完了。
  宿誼只制作精油,沒用過,天知道一個月時間能有什麼效果。不過皇後收到還是非常開心的。
  至少香味很舒服啊。


第62章
  宿誼送玫瑰精油的時候, 還是把玫瑰精油大吹特吹。
  延緩衰老美容養顏舒緩情緒……反正廣告詞用過的, 宿誼都是說了一遍。
  皇後聽到之後,一顆小心髒都在撲通撲通跳,直言讓宿誼可不能說出去。
  宿誼滿頭問號。不就是個精油嗎?有什麼不能說出去的。
  皇後按著眉角,十分無奈。這哪還是“不就是個精油”,這效果趕得上仙丹了。雖然說是長時間才能看到效果,但已經夠可怕了。
  宿誼繼續滿頭問號。哪裡可怕了?
  然後皇後問了精油的來源, 知道一塊花田的玫瑰, 就折騰出一小瓶玫瑰精油,便更是嚴令禁止宿誼將精油的事說出去。
  宿誼這個倒是明白。精油對於現在這個社會而言, 還是太奢侈了。而現在這些世族們還保持著東漢的奢侈之風,聽聞精油有這些效果之後,說不准就為了精油, 把糧食拔了都種花了。
  反正他們的糧食夠用,餓死的不過是農戶而已。
  皇帝正在推廣新糧食種植, 每天都在期盼著各地糧倉都被裝滿的盛世景象。
  皇後千叮囑萬囑咐, 宿誼不懂為什麼沒關系, 照著她說的做就成了。千萬不能把精油之事說出去。
  這時候宿誼就化身好奇寶寶了,“為什麼為什麼”的問個不同。皇後十分懷念的想起當年大兒子在身邊,追著問自己“為什麼”的崩潰往事。
  然後皇後十分熟練的用宿誼那簡單腦子聽得懂的話解釋道:“如此珍貴的藥物,他們不會信任下僕的手。若是那些世族知道了, 定會想盡辦法求你為他們做精油。你不是說做這藥物十分費事,若讓你做,你做得過來?雖說他們會提供花朵, 也會提供金銀酬勞,但你豈會缺金銀?”
  “且花朵需在一日內煉制成藥物。時間如此緊急,且世族們並非都在京城有花田。為了在一日內做成藥物,他們會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會對百姓造成多大的剝削?這些罪過,最後都會落在你頭上。”皇後苦口婆心道,“是你助長了他們的奢侈之風。若你有了錯處,那麼那些人想針對你,就有了理由。”
  宿誼當即一抖,將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現代社會制造精油好歹是大機器生產,自己可是純手工萃取。若京中世家都來要一份,還不累死?
  他可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拒絕。他知道女人對美的追求有多麼絕望。他拒絕,就等著得罪京中所有貴族。小心出個門就被人自殺性襲擊。
  而且真的因為他弄個精油,就給百姓造成負擔,那百姓也太可憐了。
  宿誼終於有點憂國憂民的思想了。
  宿誼道:“娘娘,那下次我做其他的,不費事的,而且只給你做。”
  皇後笑得比宿誼折騰過的所有玫瑰都嬌艷燦爛:“好。”
  宿誼也笑了。他還是覺得自家老媽這樣笑著最好看,那種端莊大氣溫婉賢淑的微笑不適合老媽。
  老媽一直都是張揚果敢的人,就像帶刺的紅玫瑰一樣耀眼而危險。
  宿誼琢磨著,精油還是可以弄,反正不說出來就好。而且他還可以做香皂啊。肥皂裡面加精油,又可以讓老媽名正言順的使用,其余世族想做也不費事,用不著剝削百姓。
  那些世族制作的肥皂沒有精油可加,但是可以加干花,加牛奶,加蜂蜜,早就有不錯的護膚效果。
  可惜現在不能用電分解鹽制作氫氧化鈉,不然肥皂就能普及給普通老百姓使用了。
  現在貴族洗澡有用“澡豆”,就是把豬胰髒撕掉脂肪,研磨碎了之後加上豆粉。之後“澡豆”進化成“胰子”,即用草木灰等代替豆粉,並加上豬油。
  胰子就和肥皂非常相近了。宿誼的肥皂,算是從胰子上的改進。把豬胰子從原料上劃掉,直接使用動物油或者植物油,並且對制作方法做了詳細的記載。不用工匠僅憑經驗去試肥皂凝固的時間,浪費原料。
  而且宿誼還增加了各類香皂的制作方法,什麼加香料加牛奶加蜂蜜加中藥,直接把肥皂工藝提升到工業生產之前。
  反正又不是什麼重要的技術。
  宿誼在給皇後做了各種香皂之後,就把“丹方”送了出去。給相熟的世家,宿誼加上了各種功能香皂的制作方法。其余的都是普通肥皂的制作方法。
  想要功效,自己隨便添加原料唄,人類的智慧是無窮的。
  讓宿誼驚訝的是,在他把“丹方”送出去之後,兌換點居然增加了一個極其恐怖的數字,讓他可以再次來一次“神農天賜”。
  宿誼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兌換點增加了這麼多。他不過送出個丹方,怎麼給華國歷史造成巨大影響的。
  難道是讓大家更愛干淨了?
  可惜這個系統一點都不智能,它只會顯示出來結果,不會顯示出原因,詢問也不會回答。本來宿誼之前挺喜歡這樣的系統,覺得不會有被系統牽著鼻子走的感覺。現在他有點不滿了,好歹有一丁點只能,能夠自主回答問題吧?
  不過系統不甩他。系統無此功能,不高興你不用啊?
  好吧,宿誼得不到答案,我們這裡還是解密一下。
  宿誼之前烹飪方式的改進,讓廚師們知道了植物油的應用。“炒”這種烹飪方式在南北朝時首次出現,在宋朝開始慢慢普及。而現在,因為上層世族的喜歡,再加上宿誼天師名聲的加成,以及從他那裡新的菜譜和廚具漸漸傳播到民間,炒菜提前在華國普及。
  因植物油的廣泛運用,油料植物的種植也普及起來。植物油價格自然也會下降。
  宿誼的肥皂方子雖然只是送給了世族,但世族當然是讓下人制作。很快肥皂方子就傳到了民間。
  在植物油普及之後,按照宿誼的方子,普通小康之家也不是用不起最普通的肥皂。雖然動物油貴重,但植物油還是用得起的。
  華國人民只要溫飽之後,就會對儀容在意。這大概是文化的影響。
  最終,肥皂普及開來。而肥皂的普及,讓華國歷史中幾次大規模爆發的鼠疫,有的直接消失了,有的程度降低了。所以他誤打誤撞,造成這種蝴蝶效應,得到大量兌換點,也是可想而知了。
  這是他幾次對歷史貢獻累積而得的兌換點。
  宿誼之前改進烹飪方式,也得了些兌換點。現在的兌換點,宿誼想,是兌換玉米還是紅薯。果然還是玉米吧?畢竟玉米是世界三大主糧之一,他之前兌換的土豆,只能算第四。
  而宿誼之前兌換土豆,是因為他在之前請客的菜餚中多次用到過。既然用過,自然要最先拿出來。
  什麼?你說這是借口?好吧,他喜歡吃土豆。烤土豆煮土豆紅燒土豆,有問題嗎?
  現在宿誼終於成長了,他知道兌換玉米了。真是令人感動。
  於是宿誼屁顛屁顛的去問皇帝,皇帝老爹,你要玉米嗎?產量比土豆還高哦!還是在山地上種植,也是不占良田哦!
  皇帝心髒病都快嚇出來了。他立刻叫來了御醫,對宿誼身體進行了詳細的檢查。
  宿誼滿頭問號。為啥皇帝老爹是這個反應,這不正常啊。
  皇帝捂著胸口。他那是怕宿誼又洩露天機,又大病一場啊!他可不想再來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他承受不住!
  宿誼道:“安心安心,沒問題,都是我偷偷帶出來的。我算到玉米被我藏哪了!”
  皇帝虛弱道:“真的沒問題?”
  宿誼拍著胸脯:“沒問題!”
  皇帝道:“神農已經顯靈一次了,明年再來種玉米吧。”
  宿誼道:“可是今年還能種一次呢。最遲伏月中旬種植,今年還能收一次!”
  伏月指的是農歷六月。秋玉米最遲農歷六月種植,農歷九月十月就能收獲。
  皇帝一巴掌拍宿誼腦門上:“朕說來不及就來不及!廢話哪那麼多?!騙那群傻蛋不需要時間計劃嗎!滾回去!”
  宿誼捂著腦門。皇帝老爹,你叫那群大臣“傻蛋”真的好嗎?好吧,我滾我滾。
  “等等。”皇帝把准備滾走的宿誼叫回來,“先把那個叫玉米的弄給朕嘗嘗。”
  作為皇帝,就要身先士卒。嗯,在全天下人吃到玉米之前,他率先嘗嘗鮮。
  “好勒。”宿誼麻利的滾去廚房了。
  帝後為了讓宿誼不生病,都是主動到宿誼宅子裡來見他。所以皇帝讓宿誼滾,宿誼也就是滾出房間而已。
  於是皇帝在離開的時候,吃掉金沙玉米烤玉米煮玉米玉米餅,還喝掉了一大碗玉米汁。
  當然,這些都是飯後點心,皇帝陛下還吃了許多肉。
  宿誼可憐兮兮的對慕晏道:“我爹這麼能吃,多來幾次我肯定會破產。”
  自從宿誼搬家之後,慕晏每日下班就把宿誼這當做自己家,只睡覺時回去。慕晏躺在竹椅上,扇著扇子,熱得有氣無力道:“即使在家僕面前,也請康樂慎言。要叫陛下,陛下!”
  “好。”宿誼看著蔫嗒嗒的慕晏,“你真的很怕熱啊。”
  慕晏可憐兮兮的撇了宿誼一眼,那真是慵懶至極風情萬種。宿誼已經免疫,並沒有起一身雞皮疙瘩。


第63章
  慕晏一點都不怕冷。隆冬時節也就毛皮外衣加單衣。但慕晏特別怕熱。
  慕晏每年夏季冰用的特別快, 明明他家冰塊儲存很多了, 但每年夏季還得高價去買。
  今年宿誼在,會用硝石制冰,而其他人還不知道硝石制冰這法子,火藥也還沒被發現,所以硝石這原料不難找,所以慕晏終於不用高價從外面買冰了。
  其實古代貴族有許多避暑的方式。在現在, 貴族們多修建地下室“窟室”, 在窟室中放置冰塊,以避暑。
  不過京城夏季多雨, 一旦下雨,地下室就會潮濕很長一段時間,不易於住人。
  慕晏曾經因為貪圖窟室涼爽, 生過病。而且慕晏年少時便跟著皇帝南征北戰,身上有不少暗傷。一旦身處陰冷之地, 很快渾身暗傷就會隱隱作疼。
  為了身體著想, 慕晏便很少去窟室。
  不去窟室, 也有許多納涼的方法。貴族們會在地上也會修建“避暑房”。那避暑房中放置著玉石做的床榻,床榻下放著冰盆,床榻前放著冰盤,還有下人不斷對著扇扇子。。
  但慕晏的身體, 也不允許他長時間睡在玉石床上。
  冰塊既不能放置在窟室,也不能放置在避暑房,就這麼露天放在炎熱的屋子裡, 用的不快才奇怪了。
  後來宿誼讓人給慕晏做了玉石和竹子混編的竹椅竹床,才讓慕晏在兼顧身體的同時,稍稍好受些。
  宿誼這時候才知道,平日看起來身體強壯的慕晏,身體原來也不是很好。
  慕晏道:“也不是不好。我還年輕,御醫說,多養個幾年,總能慢慢養回來的。”
  宿誼問道:“那若是住在臨近水邊的地方,身體也會疼嗎?”
  慕晏道:“這倒是不會。”
  說起來也奇怪,明明水邊應該也濕冷吧,不知道為何,到河邊常住身上並不會疼。
  宿誼心想,是不是水其實不是降溫,而是恆溫的緣故?沒有太超過身體的極限?
  不過他又不是學醫的,所以也就只是胡亂猜測而已。
  “既然在水邊不會,河清何不去避暑?”宿誼道。
  慕晏苦笑:“陛下心疼我,若是陛下要去避暑,定會帶著我一起去。若陛下不去,我總不能不上朝了。這城中,哪有避暑的地方?”
  宿誼好奇:“對哦,為何今年陛下不去避暑。”
  慕晏心道,因為要借著土豆推廣得到了大量民心這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一口氣推廣科舉啊。陛下可不敢在這個關鍵時刻離京,深怕世族反應過來,京中生變。
  不過他可不會用這種知道了也沒好處的事打擾宿誼的心情,只道:“政務繁忙唄。陛下不能輕易離開京城。連本來要求在京外避暑,推遲進京的二皇子,都被要求盡快回來了。”
  宿誼道:“對哦,之前就說二皇子快回來了,結果都一月了還沒回來。原來是嫌京中太熱啊。”
  他還存著送給二皇子的一幅字呢。
  慕晏點頭:“陛下和娘娘對二皇子都挺寵愛的。”
  宿誼心想,這倒是奇怪了。二皇子的公主娘是自己老媽的情敵,又刺傷了自己老爹,結果老爹老媽還對二皇子寵愛,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宿誼可不覺得自己能搞清楚皇宮兩位大佬的腦回路。
  宿誼道:“你這樣,夏季也太難熬了。”
  慕晏慢吞吞的換了一把竹椅躺著,被他躺熱的竹椅被下人拿著冰塊涼水擦涼了,等他躺熱了下一把椅子,再換回來。
  “可不是。”慕晏有氣無力道,“等習慣了就好了。”
  宿誼看著平日生龍活虎言笑晏晏的慕晏蔫做一團,有些心疼。他想了想,道:“我記得我這宅子有活水的。我給你做一個乘涼的地方吧。雖不知道效果如何,總比你現在好。”
  這這太廢冰塊了,即使收購硝石自己制冰也很花錢啊。
  慕晏不抱希望的點頭。
  他已經請教過許多工匠,要怎麼兼顧他的舊傷的同時乘涼了,工匠都表示,慕大人你還是去山上避暑吧。
  慕晏要是能去,還用得著這樣嗎?
  ...................................
  宿誼並不是說空話,他是真的有了想法。
  雖然現在沒有電,做電風扇或者空調都不可能,但是古人做出了許多不需要電力的納涼裝置。
  現在慕晏晚上還能勉強睡熟,就是用了一種不需要電力的“中央空調”,窖井。即在室內中央挖一口深井,上面蓋上蓋子,蓋子上鑿孔,夏季就有涼風從孔中吹出。
  不過以慕晏怕熱的程度,這“中央空調”的降溫效果顯然不夠。所以還會在室內放置冰塊。
  宿誼想到的另一種古代貴人常用的納涼裝置,便是自涼亭。
  即將活水引到屋頂上,造成人工降雨效果,以帶走暑氣。並且從屋頂流下來的水能帶動水力風扇,自動對屋內送風。
  自涼亭消暑效果不錯,又不至於讓屋內太陰涼,讓慕晏身體感覺不適。
  只是自涼亭需要將水引到高處,在沒有抽水機的現在,需要大量活水帶動水車才成。
  好在現在京中不缺水,宿誼的宅子中又有一處地下水被挖了出來,做了池子。所以在池子正中央修建一個自涼亭,還是方便。
  對於普通富人來說,自涼亭太過奢侈。但對於擁有自帶園林的豪宅的世家貴族而言,自涼亭反而是比較節省的納涼裝置了——至少可以節省許多冰塊。
  宿誼跟工匠說明大致方案之後,工匠很快就日夜趕工將自涼亭修建起來。
  只在池子中央修建一座用於休憩的亭閣,宿誼對亭閣裝飾要求又不高,耗時並不長。
  當慕晏被宿誼“趕”進自涼亭中納涼的時候,感覺自己瞬間活了過來。
  然後整個夏季,他就霸占了這座亭閣,連家都不不回了。
  “我家沒這麼大水池。”慕晏厚顏無恥道。
  宿誼按著眉頭道:“你可以讓你家工匠從我這裡引水過去。”
  慕晏道:“哪用那麼麻煩?反正你家就你一人,我家也就我一人,讓我住怎麼了?自涼亭又不小,你想住,分你一間屋子就成。”
  宿誼剛想吐槽,家裡有那麼一大堆活人呢,什麼叫做“就一人”。不過他想著,好像下人不可能住主人家的屋子,這麼說好像也沒錯。
  之後,他又想吐槽,我家的自涼亭,什麼叫做分我一間屋子?誰是主人誰是客人?
  然而,厚顏無恥的慕晏已經反客為主,讓下人們帶著他的東西去布置自涼亭了。
  這裡是書房,這裡是臥室,這裡用於吃飯,這裡還可以搭個台子對著流水彈彈琴。
  哎呀,還真是愜意無比。
  自涼亭有流水帶走暑氣,有四面水力帶動的風扇對著屋內十二個時辰不間斷送風,實在是太熱了還能將冰桶放在風扇前,風扇扇進來的就是涼風。因為冰桶離人體較遠,慕晏身體也不會感覺不適。
  慕晏覺得,這是他過的最愜意的一個夏季了。
  雖然這自涼亭本來就是為慕晏避暑用的,但慕晏這麼自覺的就將其占為己有,宿誼還是有一種無力吐槽的樣子。
  不過地上通風的自涼亭,比地底下的窟室的確要舒服許多,宿誼也搬了進來。
  慕晏還真給宿誼“留”了一間臥室,並且表示其他房間,甚至書房在內,都能和宿誼共用,他一點都不介意。
  宿誼哭笑不得。
  這時候他是不是該說“好棒棒好感動”?還是把慕晏揍一頓?
  恢復活力的慕晏站在那裡讓宿誼揍。宿誼一頓小粉拳使勁捶,捶得自己都累得喘氣了,慕晏還一臉迷茫道,哎呀,康樂你該多吃點啊。
  宿誼氣得吐血。你武將你了不起?看不起我等身嬌體弱的廢宅嗎?
  身嬌體弱的廢宅宿誼表示,要把慕晏趕出去。
  於是宿誼再次揮舞出拳頭的時候,慕晏便用十分誇張的神態慘叫躲避。
  宿誼……宿誼更想把人趕出去了。
  QAQ廢宅傷不起啊,好歹他也是一成年男人啊!
  慕晏表示,在戰場上他以一敵百的時候都有,宿誼赤手空拳這點勁兒,真不算什麼。
  好吧,總而言之,還是,廢宅就別跟武將計較這些了,只會傷到自己的玻璃心。
  宿誼在家的時候雖說閉門謝客,但清靜一段時間之後,也不是完全不見客的。
  之前見過的那幾位慕晏的友人,之後宿誼偶爾也是有接待。
  只是每次接待友人的時候,慕晏絕對在場。讓慕晏的那些友人十分不高興。
  慕晏這人太不夠意思了,居然不給他們可以單獨和宿天師相處的時間。
  慕晏呵呵,你們滾。帶你們來看康樂就不錯了,還想單獨?
  之後一日他們來找宿天師聊天的時候,見到了這個奇特的自涼亭,頓時表示要回去給自家也修一個。
  且不說自涼亭的效果,這種自帶雨景的亭閣實在是太有意境,太有逼格了!
  慕晏一臉驕傲道:“康樂心疼我,這亭閣是康樂為我修築的。我已經住進來了。”
  這次連好好先生衛琤都忍不住吐槽慕晏了:“河清啊,之前你說你家的冰塊是康樂給你的,現在又說避暑的地方是康樂為你修的,你怎麼不說你衣食住行全靠康樂,就讓康樂養你算了?”
  慕晏想了想,十分無恥道:“玉德言之有理,康樂意下如何?”
  宿誼想也不想道:“滾!”


第64章
  雖然宿誼知道慕晏在開玩笑, 但是這麼厚顏無恥還是讓他好氣哦。
  當慕晏表示他家莊子上運來的所有食材都跟宿誼平分的時候, 宿誼瞬間不氣了。
  哎呀,剩下了伙食費不說,吃的也比只靠自己好得多。養就養吧,還不知道誰養誰呢。
  有帝後在背後支持,宿誼當然是不缺錢的。但不缺錢,不代表不缺其他東西。
  特別是土地這玩意兒, 基本上良田已經被京中貴族瓜分完了, 皇帝能給宿誼一個皇莊,已經很不錯了。
  宿誼有錢之後, 也曾讓人四處賣土地。在古代華國,土地這種財產才是最重要的。但良田當然是沒有了,他就買了些山地而已。這些山地, 也是京中貴族看在宿天師的份上,才讓出來的。
  不然這些山地, 也是可以用來打獵踏青什麼的, 地多不愁嘛。
  宿誼委屈的想, 還好之後有玉米紅薯等不用占用良田的糧食作物,不然自己還真虧。
  而慕晏,不僅有大量良田,還在京外有土地宅子。在全國各地買地, 是豪族們轉移風險的一種方式。一般而言,他們都是在祖籍置田,讓族人留守。慕晏自然也不例外。
  慕晏不僅自己莊子眾多, 慕家其他人逢年過節,甚至不年不節的時候,都會送大量的節禮給慕晏。
  慕晏說過不要貴重的東西,並將貴重物品多次退回,所以慕家人向慕晏聯絡感情,多是買的土特產或者自家莊子出產的土特產。
  至於土特產裡面夾雜些什麼珍稀藥材珍稀食材珍稀毛皮珍稀牲畜什麼的。哎呀,這些都是自家產的自家打的,不花錢不花錢。
  嗯,就當不花錢了。
  所以,慕晏家藥材食材毛皮都是用不完的。宿誼沾著慕晏的光,也終於可以稍稍奢侈一點點。
  宿誼在住回自家的莊子,財務和慕晏分開之後才發現,原來擁有一個莊子的自己,並不能支撐自己如此生活。他吃喝用度在現代社會來說,也就是普通而已。在古代,居然算是奢侈了。
  他還對莊子佃農比較慷慨,為了提升逼格,還要在年節施粥——這個是皇帝要求他干的。那些廟宇都會在年節施粥,他這位天師不跟著做,民眾們的心會偏。
  雖然宿誼已經給天下老百姓帶來麼那麼多好處,但是,一些市井小民,就是看著點小恩小惠,就會把大恩大惠拋之腦後,實在無奈。
  宿誼算了算,家裡還要養那麼多下人,家裡存糧的速度就挺少了。這時候抵御天災人禍全靠自己存糧,存的糧食不夠吃一兩年,連小富之家都不如。
  他倒是想裁些下人,但這麼大的宅子,也不能不用人。
  有了慕晏主動分攤生活用度,宿誼一下子就寬松了。
  在慕晏潛移默化下,宿誼很快就忘記分開兩人收益,全混一起了。
  宿誼是腦子不夠用,被“潛移默化”了。宿誼的管家和嬤嬤可不蠢。即使他們蠢,帝後也不可能蠢。
  但不知道是何緣由,他們默認了慕晏的做法,並沒有提醒宿誼,由著慕晏侵入宿誼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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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誼在慕晏的縱容,繼續腐敗生活的時候,他那便宜三弟,宮裡的二皇子易苒終於回京了。
  易苒回宮之後,先拜見了帝後,然後立刻去見了據說已經恢復正常的太子易荀。
  太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傻弟弟,道:“回來了,就跟孤去見大哥吧。”
  易苒傻傻的點了點頭:“好。”
  他從帝後那裡已經聽說了,心中對那大哥也十分好奇。
  應該說,他小時候一見到父皇,他父皇就抱著絮絮叨叨說他大兒子有多優秀多可愛。曾經他也起過逆反心,後來……算了,不說也罷。
  易苒在聽到帝後對他說宿誼的事後,很是驚訝。這種事不是應該藏著掖著嗎?帝後真把當一家人看待,讓他心裡有些暖和,又有些復雜。
  現在太子也……
  “不過話先說到前頭。”太子止住腳步,突然回頭,用警惕的眼神瞪著他道,“大哥很厲害很親切,但那只是我一個人的大哥。”
  易苒腳步一頓,心裡頓時被刷屏。
  說的好像我要和你搶一樣!太子變正常就是這麼個正常法?父皇你還一臉欣慰的樣子難道父皇你也壞掉了嗎?!
  易苒保持著憨厚的表情道:“好。”
  太子滿意的點點頭。他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又回頭道:“是我一個人的大哥!”
  易苒憨厚的表情快龜裂了。你連自稱都變了!那位大哥真的那麼神奇嗎!
  易苒重復道:“好。”
  太子這才領著易苒出宮。
  易苒在馬車上,一直聽著太子絮絮叨叨說著他的大哥有多厲害。他在心底翻白眼。
  宿誼進京沒多久,雖然每件事都很神奇,但經歷的事畢竟不多,翻來覆去的聽人講,很快就聽膩了。
  易苒回京之前聽近侍念了一遍,回京路上聽來接的人念了一遍,回京後聽奶媽念了一遍,進宮之後聽帝後各念了一遍,現在在馬車上,太子還絮絮叨叨念了一遍。
  易苒真想仰天長嘯,好了!夠了!我都會背了!你們到底煩不煩啊!
  而且,易苒對其中真實性持懷疑態度。突然冒出個什麼天師來,肯定有問題吧?
  他進宮之後聽到那居然是被祭天又被除名的大皇子之後,心想,看吧,這果然是有問題。該不會是這個人為了自己重回皇宮而鋪路吧?
  不過這人是真的要回皇宮嗎?為什麼不斷強調自己沾染過多龍氣和世俗就會生病?而那因洩露天機的兩次重病是真實的嗎?還是說是什麼邪術?
  或者說,這一切只是他降低別人警戒心的偽裝?
  但父皇說,若不是宿誼不願,定要讓其回歸皇族。那他做這一切豈不是多此一舉?
  還是說,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的確是修仙去了,然後因為太子之事,國家之事,自廢修行,回到凡間?
  怎麼可能。易苒心中嗤笑。
  “到了。”太子一邊說著自家大哥的神奇手段,一邊從窗戶縫裡偷偷看路。馬夫還沒有說話,他就率先道。
  太子的馬車徑直駛進了宿誼宅子中,並未要人通報,太子一把拽住易苒的手,熟門熟路的往裡走。
  易苒被拉的一個踉蹌,心想太子你真的好了嗎?你的規矩呢?等等……
  “太子,你要拉我去哪裡?”易苒道,“不讓人進去通知一聲好嗎?”
  “不用麻煩大……道長。”太子道,“我知道他在那,我們直接去就好。”
  這大熱天的,肯定在自涼亭吧?
  “太子,你別拉著我啊,我能自己走。”易苒道。
  太子松開手,道:“走快點。”
  “哎……”易苒快步跟上。
  又走過了一個垂花門,易苒突然聽見悅耳的琴聲伴著淅淅瀝瀝的水聲,從不遠處傳來。
  水聲?
  易苒抬頭,看見一方池子,池子中有一座精致的亭閣,水珠正從亭閣頂部傾斜而下,如同細小的瀑布似的。
  在亭閣一面,有一處凌於水面之上的露台,一個穿著紅衣,露出大塊胸膛,披散著頭發的人正端坐在案前彈琴。
  “慕大人?”易苒驚訝道。
  易苒聲音傳過去時,琴聲卻在繼續。彈琴之人,並不因來人的身份而中斷彈奏。
  這琴音不是易苒聽過的任何曲調,好似只是隨心而欲的撥動琴弦,應和著周圍的水滴聲,仿佛琴音也不過是水滴落下千變萬化的聲音中的一種似的。
  這時候,側坐在慕晏身邊一正好被柱子遮住了一半身形的青色身影站了起來。他走到水簾旁,撐開一把油紙傘,從水簾中走出。
  水簾慢慢的從油紙傘處分開,一個頭簪烏木釵,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輕道士噙著微笑,信步走來。
  燦爛的陽光經水簾反射,折射出如同彩虹般的七彩光輝。年輕道士眉眼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脫俗之氣,仿佛他並非這世間中人,也不是從水簾中走出,而是從九天雲端緩步走下的仙人一般。
  易苒頓時愣住了。
  道士在見到來人之後,微笑更明顯了一些,臉上的疏離之意也消散了許多。他並未行禮,只對著面前兩位皇子微微一點頭。
  太子快步走上前,笑得好像整張臉都在閃閃發光一樣:“道長!”
  宿誼抬手,替太子理了理因走的太快而凌亂的鬢間:“這麼熱的天,別走太快。”
  太子點頭,然後側身向宿誼介紹道:“這是我……我二弟,易苒。”
  宿誼將傘合起來,太子立刻把合起的傘接過來,讓宿誼的手空出來。
  宿誼對著易苒拱手作揖道:“二皇子,貧道有禮。”
  因“神農天賜”之事,皇帝特意下旨嘉獎宿誼,讓宿誼不用對任何人行俗禮,只用行道教禮便成。
  宿誼可不懂什麼道教禮,而現在連道教的禮節都沒有完善。所以他要麼點頭要麼作揖,要麼一只手拿著浮塵對著手臂一甩,另一只手豎起在面前躬身行禮。
  不過在帝後面前,他還是跪的。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憑帝後對他的無微不至的保護,即使他心中是個現代人,仍舊跪的心甘情願。
  弟弟嘛,就不用了。


第65章
  在宿誼行禮的時候, 易苒回過神來。他看著太子傻笑著給宿誼當捧傘小童, 自己居然大逆不道的站在前面受宿誼一禮,頓時感覺有點慌。
  他連忙對著宿誼連拜兩次:“宿天師不用多禮。”
  宿誼傻眼。這二皇子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禮?還是說他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不過就算知道了,他兩又不熟,也不會對他作揖兩次吧?
  宿誼正在思考要怎麼回應的時候,慕晏停下琴音,也撐著傘走了出來。
  慕晏一手撐傘, 一手捧著一個卷軸。他走到宿誼身邊, 將手中卷軸遞給宿誼,自己收起傘, 對著易苒行禮道:“見過二皇子。”
  “慕大人不必多禮。”易苒再次對慕晏回禮。
  慕晏轉頭看了太子一眼。這禮有點大啊,二皇子這是受什麼刺激了?曬傻了?
  太子還拿著宿誼的傘傻笑中。哎呀,大哥從水幕中走出來的樣子簡直好看極了!
  慕晏收回眼神。好吧, 太子和二皇子都被曬傻了。
  宿誼正在想該怎麼回應的時候,見慕晏將自己要送的卷軸拿了出來, 便雙手奉上道:“初次見面, 貧道這有薄禮一份獻給二皇子, 希望二皇子不要嫌棄。”
  易苒愣愣的接過卷軸,傻乎乎的打開一看,上面用著中規中矩的字寫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易苒更愣了。
  他好似覺得自己隱秘的內心被人突然用刀破開似的, 將一切不安都暴露在炎炎烈日下。
  易苒心裡有些慌張,面上用於偽裝的憨厚表情也裂了一條口子,語調變得有些尖銳:“天師這是何意?”
  宿誼卻不回答, 他伸手拿起太子手中的傘,重新撐開,道:“外面烈日炎炎,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先隨貧道入內吧。”
  宿誼話音剛落,就有下人不知道突然從哪冒出來,手捧兩把油紙傘,給太子和二皇子撐傘。
  太子取走下人手中的傘,把人揮退之後,跟上了宿誼的腳步,進了水幕之中。
  慕晏微笑道:“二皇子請入內吧,裡面涼爽。”
  因宿誼不回答,易苒心中更慌。但他知道宿誼的真實身份,不敢向對待地位不如他的人那樣斥責。他拿過下僕手中的傘,也將人揮退之後,在慕晏的引領下,也進入了水幕。
  水幕之中,果然比外面涼爽許多。易苒抬頭望去,隔著水幕,仿佛和外面兩個世界。外界的景象,被水幕扭曲之後,變得不像是真實世界一樣。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身體頓覺涼爽,易苒心中的煩躁不安消去不少。
  亭閣中並沒有下人,宿誼和慕晏自己從壺中倒出涼白開,給太子和易苒各倒了一杯白水。
  太子已經很自然的喝了一口白水,易苒則嫌棄的皺了一下眉頭。
  宿誼對易苒道:“身上可舒服一點。”
  易苒松開眉頭,道:“天師何來此問?”
  宿誼微笑道:“就當貧道胡說吧。”
  易苒握緊了水杯。
  太子皺眉對易苒道:“你身體不舒服?”
  易苒抿了一下嘴,道:“剛有些昏沉沉的,現在好了許多。”
  太子道:“你怎麼不跟孤說?現在去找御醫?”
  你跟我說我就不會拉著你亂跑啊。
  易苒放下水杯,憨厚笑道:“因為我也想來見見天師啊。”
  太子道:“去找御醫?”
  易苒搖頭道:“已經沒事了。”
  太子道:“真沒事?”
  易苒道:“真沒事。”
  太子對宿誼道:“道長,榮秀真無事了嗎?”
  傻孩子,你哥又不是醫生,我怎麼知道二皇子有事沒事?
  宿誼微笑裝逼道:“殿下,二皇子殿下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的。既然無事,那就無事吧。”
  太子點頭:“好,榮秀,你若又頭暈,可要告訴孤。”
  易苒無奈道:“知道了。”
  慕晏道:“可要再用些涼水?”
  易苒想了想,雖然有點嫌棄白水寡淡,但一想宿誼好歹是道士,飲食寡淡也沒辦法。他的確又口渴,便又要了一點涼水。
  兩杯涼水下肚,他渾身的暑氣消散了許多,腦袋也清醒一些。
  在這炎熱的季節,涼白開就是消暑神器。易苒覺得,似乎比酪漿喝著還要舒服一些。
  太子道:“這水中有鹹味。”
  宿誼點頭:“加了些鹽,不然會越喝越渴。”
  太子道:“原來如此,道長懂得真多。”
  宿誼微笑:“太子今後定會比貧道懂的更多。”
  太子驕傲道:“不求與道長一樣多,但我有認真念書!老師都誇獎我學得快!”
  宿誼誇獎道:“太子是最厲害的。”
  易苒覺得,有點沒眼看了。
  太子殿下你自稱都變了你知道嗎?還是說你故意的?這麼一副求表揚的樣子,很羞恥你知道嗎?
  宿誼視線轉到易苒身上,他道:“之前二皇子是否有疑問?”
  易苒被打斷了問話這麼久,現在被宿誼重新提起,自覺氣勢上消去了一大截。他想了想,道:“本……我只是不明白道長的意思。我乃是堂堂皇子,何需那句話?”
  太子正想說什麼,宿誼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太子立刻閉上嘴。
  他大哥不需要他幫忙,那他就安安心心坐在這聽吧。
  慕晏看了易苒一眼,心中覺得有些驚訝。
  雖然他知道易苒並非表面表現出來的那麼憨厚魯莽,仿佛一個什麼都不思考的粗人。但沒想到他在宿誼面前這麼沉不住氣,居然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這是他知道了宿誼的真實身份,還是被宿誼的話戳中了心中什麼地方?還是說,兩者皆有?
  宿誼道:“那殿下認為貧道應該送殿下何句?‘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如何?”
  易苒的手再次握緊,他的眼圈漸漸變紅,聲音尖銳道:“本皇子不需要你多言多語。”
  宿誼拍手大笑,道:“對,就是這種氣魄。殿下,你可要繼續保持啊。殿下的事,殿下自己最清楚。無論是誰多言多語,請殿下一定要如此回擊。”
  太子看了看宿誼,又轉頭看了看易苒,好似明白了什麼,又好似什麼都不明白。
  慕晏苦笑道:“我是不是該回避下?”
  宿誼微笑道:“恐怕已經晚了。河清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慕晏舉起手擺了擺手,算是投降:“好吧,回避不回避也沒意義了。”
  易苒好似所有偽裝都被撕破了。而在場的其余兩人仿佛一點都不意外。
  易苒不由懷疑,他自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是不是其實漏洞百出?是不是所有人都看著他笑話,都在覺得他可憐?
  宿誼看著易苒神情恍惚的樣子,柔聲問道:“若是二皇子要入朝學習政事,陛下會不允嗎?”
  易苒不知道宿誼為何會問這個。他雖然看似受盡寵愛,但不可能有自己的藩國。而他作為唯一的皇子,還是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繼承大統的皇子,入朝為官似乎是最好的選擇,父皇當然會允許。
  於是易苒點了點頭。
  宿誼又問道:“若是邊疆有難,二皇子想要隨軍出征,陛下會不允嗎?”
  易苒想了想。父皇兵權抓的很牢固,就算有人領兵在外,將士還是父皇的,不是出征大將的。即使他領兵出征也不可能造反。若是歷練一番,父皇不會不允許。
  於是他再次點了點頭。
  宿誼微笑道:“歷代皇子,多是拘於藩國之內,受一藩供養,不問政事。二皇子殿下卻能在更廣闊的天地中遨游,施展抱負。或成為良將,或成為賢臣,青史之中,必定留名。如此機會,估計後也很少有來者。若殿下只想接受供養,想來陛下樂意給殿下不輸於藩國供奉的待遇。還是說,殿下並不想過那麼安逸的生活?”
  宿誼看著慕晏和太子驚訝的神情,心裡那個苦啊。
  你以為他願意說這些話,摻和進皇帝的家事中去嗎?但是帝後分別找他聊天,讓他開導一下易苒,讓易苒不要鑽牛角尖,也不要被其他人蠱惑。
  宿誼能有什麼辦法?
  好吧,他本身就是皇室中人,所以被迫參與皇家這堆破事什麼的,摔杯子!
  不過從帝後言語中,宿誼知道,帝後二人對易苒是真的比較看重。不管是親情,或者是有其他考量,他們是真不希望易苒站在他們對立面上,然後受到傷害。
  易苒若是站在他們對立面上,無異於螳臂當車,不可能有結果。
  宿誼問出的這些話,都是皇帝跟他說過的。他知道易苒不可能就番,皇帝陛下也沒有分封藩國的意思。但易苒特殊的身份,可以讓他在朝中如同普通貴族子弟一樣,入朝為官。若是他有心,甚至會被施以重任。
  因為易苒畢竟是和皇帝、和太子血脈相連之人。皇家最不信任的就是自己的血親,但最信任的也是自己的血親。易苒的身份讓他不可能染指皇位。別說他擁有前朝的血脈,讓這些背離前朝的世族們心中有忌憚。就說他母親乃是弒君自殺,如此大的罪名,就讓斷絕了登基的希望。
  對於一個不可能登上皇位的人,皇帝很希望他成為太子的臂膀,一同為昱朝的天下而奮斗。


第66章
  宿誼聽後覺得很是為難。同樣是皇子, 二皇子真的就能心安理得的放棄皇位, 去當一個普通的臣子嗎?
  他以他看了那麼多年小說的經驗,覺得不太可能。
  有這種身世的皇子,不是都會黑化報社嗎?他貿然摻和進來,會不會也被黑化的二皇子報復啊?
  但是看著皇帝老爹和皇後老媽那期盼的表情,宿誼還是拍著胸脯表示一定好好開導便宜弟弟。
  至於開導不開導的成功,那就再說吧。
  反正宿誼把要說的都說完了, 人事已盡, 成不成,就看老天爺了。
  易苒也沒想到宿誼居然說得那麼直白, 他被震的腦袋一片空白。
  畢竟易苒也只是個嬌生慣養的少年。他一直活在母親的羽翼下,過著單純又幸福的生活,直到變故突然發生。
  但變故發生之後, 因公主和皇後的交易,皇後接手撫養了易苒, 對待易苒至少生活和表面上如同己出, 皇帝更是對易苒十分愧疚, 更加寵愛。
  老實話,易苒在生活上,並未吃過任何苦頭,比起太子而言, 簡直差得太遠了。
  雖然他知道母親的自殺讓他性格發生了很大改變,心機也慢慢成長,但他心中對帝後、對母親、甚至對太子, 都並無恨意,也對皇位並無任何期盼,所以宿誼一番直白的、任何人都不敢這麼說的話,讓易苒心中受到很大震動。
  半晌,易苒才吶吶道:“我自然……是不希望被圈養起來的……”
  易苒腦海裡出現了母親那張溫柔的笑顏。母親那時用她那一如既往的溫柔笑顏,說出了讓他極其絕望的話。
  “我乃是大漢的公主,身上流著大漢劉家的血脈。我不希望如同雀鳥一樣被好吃好喝的圈養起來,繼續享受著所謂榮華富貴的日子。我自有我的驕傲。”
  “大漢在,我在;大漢亡,我亡。”
  “我兒啊,為了你也不被圈養起來,為母會為你鋪墊好一切。記住,以後母親去了之後,你就和大漢一點關系都沒有了。你是昱的皇子,你該為之獻身的,是昱,而不是漢。”
  可母親,你只說了這一段話,卻沒告訴我怎麼做。我應該怎麼做,才算符合你的期望?
  是像宿天師口中這樣,做連漢朝其他不能登基的皇子也未曾做過的事,做一位賢臣良將嗎?
  “大哥……”太子吶吶道。
  宿誼對著太子微笑著點點頭,然後轉頭對易苒道:“周公佐武王。二皇子殿下,可要做周公?”
  易苒突然起身站起來,走到宿誼面前。他看了微笑著的宿誼許久,然後在太子和慕晏驚訝的目光中,屈膝跪下:“大哥教我。”
  宿誼嚇得差點也跟著跪下,他調整了幾秒表情,然後單膝跪在易苒面前,看著痛哭流涕的易苒,宿誼突然有些難過。
  他們兄弟三人之間,最難受的就是易苒了吧。
  看易苒哭成這樣子,他是真被自己的話打動了?
  那麼他之前的推測,都是小人之心了。還是皇帝老爹皇後老媽看得更透徹,易苒是個好孩子。說不定以後還真能跟太子成就一段明君賢王的佳話呢。
  宿誼想了想,這時候最好的安慰就是擁抱了吧?於是他將易苒輕輕攬入懷裡,拍著他的背,像是哄著小孩子一樣,道:“沒事了,沒事了。你還有陛下,有娘娘,有太子殿下,有……我在。一切都過去了。跟著太子一切好好學習政務吧。昱的未來,是你們兩人的。做一位匡扶天下的賢王吧。”
  易苒將頭埋在宿誼胸前,放聲大哭,仿佛要把心頭幾年來的壓抑和委屈都哭出來似的。
  慕晏和太子同時站起來,臉上俱是愕然,顯然都沒料到宿誼突然做出這種動作。
  兩人眼中同時露出嫉妒的神色而不自知。
  宿誼一邊哄著易苒,一邊想,還好這隔著水簾,又在亭閣中,下人也被遠遠支開,只讓管家守著,不然這一幕場景傳出去,還不知會在京中引起多大震動。
  不過宿誼還是不明白,怎麼易苒就被自己感動成這樣了。難道是自己真的嘴炮能力max?
  他不知道,他的話,微妙和公主對易苒的遺言合一了,易苒又有些中暑,腦袋昏昏沉沉的,又被灌輸了宿誼那麼多神奇事跡。無論他理智上信不信,但心中已經信了幾分。
  幾重因素下,易苒的情緒就崩潰了。
  易苒哭著哭著,居然在宿誼懷裡暈了過去。
  把宿誼嚇了個半死,忙想把易苒抱起來。
  當然他這個廢宅是抱不起來的。
  宿誼於是換背的。他倒是能把人背起來,但剛將易苒背到背上,就被回過神來的慕晏搶走了。
  慕晏道:“府中有醫者,康樂先請來給二皇子看看。”
  宿誼連忙吩咐管事請來隔壁慕晏府中供奉的醫者過來。
  慕晏府中信任之人都知道有小門直通宿誼家中。慕晏供奉的醫者,自然是慕晏信任之人。他很快就背著小藥箱來到自涼亭。
  “殿下只是暑氣攻心,又大喜大悲,才暈厥過去。”醫者道,“扎一針,醒來之後喝點消暑藥就好了,並無大礙。”
  因最近中暑人挺多,醫者的小藥箱中常備著消暑藥,不需要額外配備藥材,直接可以熬藥。
  易苒被扎了一針之後就醒了過來。之前的記憶他記著,現在挺不好意思。
  不過比起不好意思,被宿誼小心翼翼的親自喂藥,才更讓他在意。
  他覺得,有大哥也不錯。怪不得太子會那副樣子。
  易苒現在再不懷疑,宿誼真的是能為了家人,為了昱,自廢修行的人。
  能對從未見面的他就如此掏心掏肺的好,除了聖人,誰能做得到?
  從抱有懷疑之心,到宿天師的腦殘粉,好像還不到半個時辰。
  這態度轉變也太快了。
  而太子現在還在關心易苒的身體,並不知道自己終極兄控的地位受到了威脅。
  宿誼總覺得是自己還得易苒暈倒的,因此照顧易苒都是親力親為。
  慕晏看著心裡不知怎麼一陣酸楚,他借口有事,先避開了。
  太子留在床前,對易苒抱怨,抱怨他既然身體不舒服就早說,自己也不會拉著他東跑西跑,害得他病情加重。
  易苒一邊回答著太子的抱怨,一邊偷看正在詢問他病情的宿誼。他越看,越覺得宿誼長得像仙人。
  太子的相貌繼承了皇後明麗的相貌,也可謂容貌俊麗;易苒比較倒霉,長得更像皇帝,說得好聽一點,容貌硬朗,充滿男子氣概。
  宿誼的相貌則是清麗無雙,充滿仙靈之氣,當他目光放空的時候,仿佛自帶悲天憫人光環加成。
  易苒覺得,把這麼個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俗之物的人弄來祭天,不知道他那祖父是眼神不好,還是眼神太好。
  不過如此仙人,被束縛在凡俗皇位之上,總覺得玷污了他的氣質。
  即使謫落凡間,宿誼也應該是在紅塵中獲得如同在仙境一般自在逍遙。
  易苒突然明白了,父皇為何遺憾無奈之余,又帶著滿滿的驕傲。
  易苒閉上雙眼。他在陷入黑暗中時,好似重新看見了母親溫柔的笑顏。
  母親對他說,不要做被圈養的雀鳥,我為你鋪墊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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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苒就這麼沉沉睡下了,太子和宿誼都很為難。
  太子讓人回宮遞了話,皇帝很快派人回話。易苒暫住在宿誼家中,在宿誼家中休息幾日。皇帝的意思是,宿誼的開導很有成效,請再接再厲。
  而太子,則火速滾回宮挨罵。誰讓他沒看出易苒的身體不適,強拉著他出宮。
  太子蔫嗒嗒的回去了。
  宿誼則將自己的床讓給了易苒,自己睡在外間床上,深怕易苒又出什麼問題。
  因為心裡莫名不舒服而避開的慕晏被熱得受不了,又灰溜溜的滾回來了。
  他見宿誼睡在外面隔間,便邀請宿誼和他同眠。
  親密友人之間同睡一張床並不少見,但宿誼非常感動的拒絕了。
  不是宿誼覺得兩人睡一起不好,而是大熱天的誰要和他睡一起啊?下人專門把隔間的小床上鋪了玉石涼席,小床下面還放著冰,多愜意啊。誰要跟人擠一張床?
  好有道理,完全無法反駁。慕晏郁悶的滾回自己房間睡覺了。
  第二日易苒一大早就醒來了。不知道是他身體好,還是本來暑氣就不重,起床之後,易苒頓覺神清氣爽。
  下人已經從宮中取來了易苒換洗的衣物。易苒洗了個溫水澡之後,跟著宿誼吃了一頓美美的早餐。
  小米南瓜粥加小籠包子,他都從未吃過。
  南瓜現在華國還沒有,就暫且不說了。包子相傳是三國時期諸葛亮發明的,名稱是宋朝開始叫的。這個世界沒有諸葛亮,也沒有包子。
  宿誼喜歡吃鮮肉餡兒的小籠包子,他把食譜交給廚子之後,廚子不但很快就將小籠包子做了出來,還做了許多其他餡兒的包子。
  宿誼看著易苒十分乖巧的一口南瓜小米粥,一口小包子;再轉頭看著慕晏眨眼間,一籠包子就見了底。
  他覺得,果然還是弟弟最乖了。基友什麼,就是搶吃的來著。


第67章
  易苒用過早餐之後, 就依依不捨和慕晏一起回宮。
  皇帝雖然讓易苒在宿誼家中住幾日, 但易苒既然身體恢復了,還是得進宮給帝後報平安的。而且,他也得收拾一下東西,帶幾個伺候的僕人出宮。
  太子在知道易苒要在宿誼家中住幾日之時,如遭雷劈。他此時才隱隱有一種引狼入室的感覺。
  太子連忙去求皇帝,也要求同去住幾日。皇帝冷酷無情的拒絕了太子的請求, 並且丟給太子一大堆折子讓他批, 批完了他要檢查修改。
  “雋樂,你長大了, 也該替朕分擔了。”皇帝道。
  太子道:“不,兒子還小!再晚些年也是可以的!”
  皇帝額頭青筋暴綻,讓人把太子連同一堆折子一起丟了出去, 並落下狠話,太子什麼時候干完活, 並讓他驗收成功, 什麼時候能出宮。
  太子抱著折子哀嚎, 父皇!你一點都不疼我!
  皇帝氣得沖出去就是給太子屁股兩腳。正因為老子疼你才讓你改折子啊!
  太子灰溜溜的抱著折子跑了。
  父皇的耳朵怎麼這麼尖,他都離這麼遠了,父皇怎麼還能聽見他喊什麼?
  易苒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的時候,奶媽連忙迎上來。
  易苒簡單說了一下昨日之事。
  奶媽眼圈一紅:“殿下看上去比昨日好。”
  易苒深呼吸了一口氣, 看向窗外:“的確比昨日好。我還會更好。”
  奶媽擦拭著眼睛道:“這樣好,這樣好,公主也會很高興的。”
  易苒道:“父皇讓我去大……去宿天師家中住幾日。”
  奶媽還不知道這事。她忙道:“這事可當真?”
  易苒點頭。
  奶媽拍著胸口只念皇帝的好:“老奴馬上去收拾東西!”
  怪不得二皇子殿下只一日就發生這麼大變化, 好似自公主去世之後,身上壓著的重擔一下子沒了,整個人表情少了許多陰霾,又仿佛回到了公主還在時候的樣子。
  原來是宿天師,果然是宿天師!
  “等等。”易苒道,“把我去年打下的虎皮找出來。”
  易苒去年狩獵,打到一只老虎。
  當然,這個“打到”肯定是有水分的。實際上這功勞是他身邊侍衛的功勞。他不過最後補了一箭而已。
  但對於皇子而言,這就是他的獵物了。初次狩獵,就有如此成果,讓易苒十分驕傲。他將整張虎皮做成毯子,一直捨不得用。
  奶媽一聽易苒要將虎皮拿出來,就知道易苒是真的對宿天師十分有好感。她忙道:“老奴馬上將它找出來。”
  易苒皺眉道:“可現在是炎夏,送皮子是不是不好?還是等天氣轉涼再送?”
  易苒手中珍寶不少。不僅僅是帝後對他疼寵,且他公主娘的私房,帝後全部都交給了他。若說庫房豐富程度,太子遠遠不如他。
  但這張虎皮意義不同。易苒這次想送宿誼禮物,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
  奶媽笑道:“沒什麼不好的。虎皮是稀罕物,什麼時候送都成。若殿下要送些應季的東西,可選些上好的玉石器具。不過宿天師除陛下和娘娘賞賜和慕大人送的東西之外,其余珍貴物品都是退回去了的。京中官宦都只送些當季的物事,或是書籍之類。虎皮是殿下親手打的,宿天師可能會收。但其余的,就不一定了。”
  易苒想著宿誼那風輕雲淡的身影,心道的確如此。於是他便只讓奶媽將虎皮裝好。
  他這個弟弟親手打的皮子,大哥肯定會收吧?
  易苒原地轉了幾圈,還是覺得只是一張虎皮,實在是有些寒磣。於是他又添上了一些他從京外帶來的特產。
  只是特產,大哥應該會收吧?
  至於本該送的人,沒人少一半。反正他們也不在乎這點東西,只是一種形式而已。
  易苒看了裝了滿滿一車的東西,心想終於像樣點了。然後他才離宮。
  在離宮的時候,易苒聽下僕說道,太子去陛下那裡鬧著也要出宮,結果被皇帝陛下踢了屁股,抱著一大堆折子灰溜溜的回去了。皇帝陛下還道,完不成任務不准出宮。
  易苒笑得嘴都合不攏。
  易苒記起太子在昨日不斷強調,宿誼是他一人的大哥。
  該!誰讓你小氣!
  易苒回到宿誼家中的時候,宿誼非常慷慨的在自涼亭給易苒騰出一個房間。
  本來房間有點小,宿誼還擔心易苒不高興。但看易苒興奮的樣子,宿誼知道自己多慮了。
  看著易苒送的一大堆土特產,宿誼表達了自己的謝意。當看到那一張虎皮的時候,並知道那是易苒自己打的時候,宿誼驚訝了。
  他不知道這“打獵”水分有多大,真以為易苒天生神力,神功蓋世。
  於是宿誼非常誇張的把易苒誇獎了一番,誇得易苒滿臉通紅。這時候的他,和他之前吐槽的太子的模樣差不了多少。
  易苒在宿誼這住下,帝後的意思是讓宿誼多教易苒些東西。但宿誼不知道,自己能教易苒什麼。
  做實驗?做吃的?好像什麼都不對。
  難道天天給他灌心靈雞湯?心靈雞湯喝多了也會膩。
  文治武功之類,宿誼更是樣樣不通。
  想來想去,宿誼決定帶易苒去野外體驗生活。多看看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說不定能讓易苒產生什麼觸動呢。
  但很快宿誼就放棄了。
  沒辦法,這天太特麼熱了。這麼熱的天,出去逛個毛線呢。還是在家裡呆著吧。
  第一天宿誼以易苒身體還沒好糊弄過去了,就做了許多新奇的食物給易苒吃。
  易苒吃著不知名食材不知名調料烹飪出來的美味佳餚,頓時有一種在宿誼這裡住一輩子的沖動。
  即使大哥跌落凡間,過得還是仙界一般的生活呢!看看這自涼亭,看看這麼多好吃的!
  易苒在這裡住的第一天,啃掉了一只鹵鴨子,一條孜然烤羊腿,吃掉了一盤南瓜餅,一盤牛軋糖餅干,一塊玉米烙,其余主食不算,撐得他在床上直幸福的哼哼。
  早晨宿誼還說弟弟好,不搶吃的。這麼快就被冷冷的現實教訓了。
  宿誼哭笑不得,忙讓人給他熬消食湯。本來他想說把食譜交給易苒,但思及很多食材和調料只他一人有,便只得承諾易苒隨時都可以來他家蹭吃蹭喝,不需要這麼直接吃撐。
  易苒像是小狗狗一樣蹭了蹭宿誼幫他擦汗的手,和外表截然不同的撒嬌表情,讓審美正常的宿誼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在腦袋裡不斷念,這是我弟弟,不能嫌棄不能嫌棄,然後居然好似帶上了一層濾鏡,覺得這樣的易苒還蠻可愛的。
  當宿誼晚上哄睡了易苒,偷偷跟慕晏吃夜宵的時候,他說起了今天的事。
  慕晏拿起宿誼的手,臉在宿誼手上蹭了蹭。
  宿誼滿頭黑線:“你干什麼?!”
  慕晏無辜的的看著宿誼:“你覺得我如何?”
  “蠢死了。”宿誼嫌棄道。
  慕晏大笑。
  宿誼道:“小聲點,二皇子才睡下。”
  慕晏閉上嘴,繼續和宿誼分吃藏起來的那盤餅干。若不是宿誼看著易苒的食量,當機立斷,藏了一盤小餅干,不然慕晏回來,就沒得零嘴吃了。
  到了第二日,宿誼總不能還是帶著易苒吃吃吃。
  宿誼想了想,那就講故事吧。講什麼好呢?歷史故事講多了,說不得又說漏嘴什麼不得了的事,還是講玄幻小說吧。
  來,之前不是說過周公旦嗎?今天我們來講一講《封神演義》。
  《封神演義》是脫胎於歷史的神話小說,於明代寫成。
  本來,這只是神話小說的。但是從宿誼口中講出,好似就帶了幾分真實性。
  誰讓他是神奇的天師呢?
  宿誼當然記不全全本《封神演義》。他記憶中的《封神演義》綜合了各大電視劇,以及受洪荒流小說影響頗深。這完全是洪荒同人中的《封神演義》。
  不過洪荒同人增加了聖人爭奪的暗線,倒顯得這《封神演義》的背景更深了些,並非原本的賢君天助這層簡單的含義了。
  天下,都成了聖人的棋盤。紂王或者周王,不過都是棋盤上的棋子。
  宿誼以為神話傳說就不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事了,但政治敏感度極低的他完全沒發現,他講出來的“神話故事”有多恐怖。
  君王是神仙的棋子?天下不過是聖人的棋盤?這完全反君權了。
  雖然皇帝都說受命於上天,但沒有一個皇帝是真正願意被上天束縛,成為上天的棋子的。
  宿誼只是講個故事而已,其余人都覺得宿誼不只是講故事。
  慕晏最先跟著聽,然後太子跑來聽,最後皇帝都翹班離宮來聽故事。
  宿誼哭笑不得:“陛下要聽,貧道可寫下來給陛下。”
  懶惰的宿誼當然不是自己寫,而是口述後讓人記下。
  皇帝道:“此故事不可講與旁人聽。”
  宿誼滿頭問號。不就是個神話故事,怎麼不能講給其他人聽了?好吧,皇帝老爹說不能就不能。
  皇帝問道:“在商周之時,神仙尚能左右天下。為何後面就沒了?”
  宿誼胡扯道:“這就是封神大戰的原因了。封神大戰是在龍漢大劫和巫妖大劫之後。那時候的華夏被稱作洪荒。洪荒經兩次大劫之後,瀕臨破碎,靈氣消耗幾近殆盡。”
  作者有話要說:  宿道長日常:
  1、不知道怎麼就撩到人了;
  2、不知道怎麼就裝完逼了;
  3、不知道怎麼就忽悠成了;
  4、吃吃吃,喝喝喝。


第68章
  “修煉, 是需要大量靈氣的。洪荒大地既然已經破碎, 自然不能容納那麼多修行者。而並非各門派之中,擁有眾多低等級的弟子。這些弟子並無能力脫離此方世界。”
  “已經與天合道的鴻鈞老祖在九天之外開辟了一個小千世界,用以容納洪荒大地的修行者。但顯然小千世界也無法容納所有洪荒大地之人。於是老祖拿出了封神榜。封神榜中之人,將於天庭擔任神職,維護洪荒大地自然規律。封神之後,其仙神與洪荒大地同壽共存, 但終身不能離開仙界, 不然地上稀薄的靈氣會讓他們道行瞬間下降。但即使不離開仙界,他們的道行也不能再增長, 修行一途就算中止了。”
  宿誼歎息道:“陛下也知道的。靈氣就相當於水源,就相當於糧食。水源不夠,糧食不夠, 只能犧牲一批人。洪荒生靈造成了洪荒破碎的因,就要承擔洪荒破碎後的果。道祖已經竭盡全力想要挽救局面, 但誰又願意成為被犧牲之人?”
  “人有遠近親疏, 聖人也是人, 不能和已經合道的道祖一樣,做到天下蒼生一視同仁。他們便以人間氣運為賭注,參與了商周戰爭。在戰爭中消亡的修行者,便進入封神榜。”
  “封神之後, 修行者搬離九天之外,仙界高居九天之上。凡間再也難尋仙跡。”說到這,宿誼突然想起來自己以前忽悠的還是有天賦卓越的修行者能修行的事, 便補充道,“只若有天賦卓越,在如此險惡環境下,還能自己進入道之真途修行者,九天之外的修行者便會派來使者前來接他。畢竟有此天賦的人,很有可能成就大道。這也就是眾人口中的飛升了。”
  宿誼說完之後,覺得有點不對勁。他只是說個神話故事而已,怎麼就主動完善社會背景,好似說真事似的?
  於是宿誼連忙補充:“當然,這只是傳說故事。事實上當然沒有什麼封神之戰,九天之外的道場了。那都是貧道胡扯的。”
  眾人無奈的看著宿誼。好吧,宿天師你又來了。
  只易苒還沒習慣,他驚訝道:“這不是真的?人類不是女媧娘娘捏的?那人類從何而來?又為何發展成如今模樣?”
  宿誼道:“其實,人類的祖先是猴子。”
  眾人差點被口水嗆到。
  宿誼道:“好吧,開玩笑的。”
  眾人拍著胸口。你這玩笑也太過分了!
  “不過也差不多。”宿誼道,“人類是從猿猴進化來的。猿猴在漫長的時間中學會了直立行走,學會了使用工具,然後經過幾萬幾十萬年的進化,最終變成了人類現在這樣子。”
  雖然有人對進化論持懷疑態度,但是目前來說,進化論仍舊是人類來源最可靠的理論。
  宿誼說完之後,眾人臉皮都在抽。
  皇帝忍不住一巴掌糊在宿誼腦門上,道:“別跟朕胡扯!”
  宿誼委屈的捂著額頭。我哪裡胡扯了?我現在說的才是真的啊。
  見宿誼捂著額頭,太子和易苒立刻湊到宿誼面前保護宿誼,把皇帝都氣笑了。
  他兒子,他可能會用力打嗎?!這兩兔崽子!
  太子&易苒:會!還有,我們是兔崽子父皇是什麼!
  然後輪到太子和易苒被皇帝陛下追著打了。
  吃瓜群眾慕晏湊到宿誼面前,道:“康樂啊,雖然我知你有意遮掩,但遮掩的借口也……唉,還是想想比較正常的理由吧。”
  宿誼道:“我後面說的都是真的。”
  慕晏微笑:“哦。”
  宿誼有點想打人。他明明說的是真的啊!這愚昧的時代,給你們科普都當我胡說,我胡說你們倒是以為是真的了。
  宿誼真委屈,真無奈。
  ....................................
  講了幾日《封神演義》,終於把易苒送回宮了。
  不過易苒回宮之後,每隔幾日都會出宮在宿誼府上蹭吃蹭喝。宿誼科普失敗,又見易苒好似沒有什麼激進情緒的樣子,便懶得挖空心思想怎麼開導教育了,每日恢復自己吃吃吃喝喝喝做實驗的技術宅生活,把易苒晾到了一邊,讓他自己玩自己的。
  誰知道這樣怠慢的態度,反而讓易苒覺得宿誼是真心把他當家人一樣看待。別人,包括帝後在內,對他都有些小心翼翼。
  太子就不滿了。說好的只他一個弟弟呢?於是他跟易苒兩懟上了。
  這兩兄弟也知道不會做出不和的樣子,讓其他人心思浮動。他們兩的互懟,是在對宿誼的事上。
  兩人來到宿誼家中,就要炫耀自己學了什麼做了什麼,以博得宿誼的誇獎。他們還變著法子給宿誼送禮。今天我寫了一首詩,明天你畫了一幅畫,後天干脆打一套拳給宿誼看。
  宿誼覺得,這兩小子怎麼有點彩衣娛親的感覺,而自己就是被娛樂的那個親。
  但自己又不是他們爹,只是大哥而已。這樣會不會讓老爹老媽不高興?
  結果皇帝和皇後都樂見其成兩人良性競爭的樣子,覺得這是兄弟感情好的體現。
  宿誼覺得心累。
  慕晏覺得心更累。
  本來他兩好好的二人生活,莫名其妙就多出了兩只天天來找存在感的。
  慕晏發揮自己的口才,勸說兩位皇子道:“只些細微之事,殿下真以為天師會多看重嗎?且日日來打擾天師,天師也會疲憊的。若殿下真有心,現有許多大事可做。若殿下能在其中為陛下解憂,天師定才會真正高興。”
  太子和易苒覺得慕晏言之有理。天天打擾大哥,大哥說不定真的很煩。而且每日這點小進步,他們也不好意思次次都跟大哥說。
  朝中現在有兩件大事。第一是土豆試種成功,也留下了足夠的種,可以在京郊推廣了。
  第二,則是科舉之事。
  土豆推廣本是利在當下,功在千秋的大好事。但就有人扛著不願意種。宿誼是無法理解這種人的思想的。
  至於科舉,阻力居然沒有推廣土豆大,宿誼就覺得更奇怪了。
  他還以為推廣科舉很難呢。
  宿誼無法理解,慕晏等人當然是理解的。
  土豆雖然不占良田,但種植土豆不光是耗費人力,也要花費許多物力,比如農具的消耗。所以百姓在讓種新作物的時候,心裡肯定是會猶豫的。
  不過百姓的猶豫,在宿誼弄出的天地異象之後,基本上就消失的差不多了。
  況且就算沒有“異象”讓百姓信服,皇帝也是可以采取強制推廣的手段。
  為難的是一些居心不良的人,不肯讓土豆被推廣。
  他們不是不信土豆的好處,就是太信了。
  土豆推廣之後,百姓肯定對當今皇帝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無論是還有反心的,或者是想當土皇帝的,這可都不是好事。
  因此他們會千方百計阻攔這件事。
  不過對於慕晏等人而言,這些人也不過螳臂當車而已。皇帝陛下必定能成功推廣土豆,因為誰也不能阻攔百姓們吃飽的心。皇帝陛下還能趁此機會,看還有誰心中有異。
  開國之初,總是有各種不順利,總是伴隨著許多腥風血雨。皇帝陛下登基以來,一直按兵不動,還未動過殺念。
  但動殺念是遲早的事。
  這天下,不流點血給一些人警示,是不會太平的。
  至於科舉,阻力小的原因也很簡單。世族們太自傲了。
  皇帝裝作在被各方說服之下,打消了讓寒門子弟也能直接選拔進入太學的打算。他道,寒門子弟的確在教育上和世族不同,因此不能用和世族同等方式入學。
  咱們來考試吧。
  咱們先在縣上來個考試,考過的叫秀才;再在各州來個考試,考過的叫舉人;最後再在京城考一次,考過的就是進士。
  在各州考試通過的人,就能當吏、當地方小官。而在京城考試之後的學子,則會在京城實習之後直接授官。前三名更是直接留在朝中。
  而太學院則是另一種考驗標准。太學院在冊的學生,就擁有舉人一樣,被授予地方小官的資格,且能直接參與進士考試,不需要從頭考起。
  太學院的學生要當大官有兩種途徑。第一是家族自己去向皇帝求,皇帝看在家族功勞的份上直接授予;第二種是參加進士考試,和從全天下選來的優秀學子去競爭。
  皇帝的意思是,其他閒職也就罷了,但有實權的大官,朕還是要選有能之士。你們說不屑於與普通寒門子弟同伍。那朕就選不普通的寒門子弟。這全天下層層選拔出的,最拔尖的幾十人,足夠讓你們正視了吧?
  還是說,你們的學識,壓不住這些寒門子弟?那你們這群世族子弟到底怎麼學的?
  世族心想,皇帝該給的特權也給他們了,他們的子弟做官甚至比之前還容易,連聯名推舉都省了。人家寒門子弟還得層層選拔呢。
  而他們本來沒指望家中的紈褲子弟能當什麼實權官職。家中的未來,自然有家族專門培養的能干人去掌握。
  難道說家族花大資源培養的人,還比不過那些寒門庶族?


第69章
  然後皇帝又下令, 進士必須考策論等等比較復雜的內容, 專設一科只考經義的,只有太學學生能考,考完還是能授官,和進士一樣。
  當然,歡迎世族子弟也來考進士科。
  後來只考經義的,被稱為明經科。
  明經科取士, 沒有後續殿試環節, 直接算作二甲進士同等地位。
  而進士科考中者,還要經過一次殿試。殿試中, 分出一二三等。一等只有三名,直接在中央授官。二等在朝中實習三年之後,根據表現授官。第三等則直接外放, 從最末等的地方官開始做起。
  世族一聽,哎呀, 他們還有特權呢。考的比進士簡單, 還直接是二甲待遇。
  至於為什麼不是一甲, 那進士科的一甲也只有三人。從全天下中的寒門庶族讀書人中選的三人,也的確夠資格直接入朝為官了。
  而且,如果世族想去爭那前三,只要考進士科便成了。
  不過皇帝也說了, 雖然歡迎你們來考,但是如果落第了可別哭。這是篩選寒門庶族讀書人的,考試可難可嚴格了。你們還是老老實實直接做官吧。
  但世族占據的教育資源的確占據絕大部分, 所以許多驚才絕艷的文人武將都是來自於世家望族。而這些驚才絕艷之人,也多是有傲氣的。
  如果這些人足夠自傲,又不懼怕落榜後的風言風語,毅然決然的要與天下讀書人共同競爭,並且拔得頭籌,皇帝也會重用他們。
  皇帝並非想把世家望族都排斥在外,只是不想讓他們的家族凌駕於朝堂之上而已。
  科舉所培養的那些寒門庶族,足夠他慢慢拆散世家望族位於權力核心部分的官僚網絡了。
  而只要有一位寒門庶族能力足夠,立於朝堂權力上層,那麼為了他自身的利益,他一定會選擇向同是庶族的人尋求結盟。
  當庶族和世族的權力對峙形成,皇帝就有更多的事能做了。
  而現在世族的人並未發覺皇帝這步棋,或者說,發現了也沒有用。
  皇帝用的是陽謀,是你知道怎麼回事,也會乖乖照搬的光明正大的計謀。
  你世族要特權,我給你特權,寒門的讀書人要做官得考試,還要考很多次,這還不夠?難道你要說,非世族的人不准做官?世族的人可不敢這麼說,這麼說就是和全天下作對了。他們的利益網,也是要吸收非望族的能干人為他們做事。
  他們還要臉上那薄薄一層皮。
  況且皇帝已經給了他們如此優待,他們還反對,豈不是表明他們怕了寒門?世族的驕傲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而且,大部分人……的確沒有想到陛下意思。”慕晏歎氣道,“他們能不考試不被舉薦就能做官,比之前還輕松。要想當實權官職,考試內容也比進士簡單,且只是在太學內部競爭。陛下對世族已經足夠優待了。”
  若他不是聽宿誼說過另一個世界的事,他也想不到那麼遠,想到會發展到全天下都以進士為榮,朝中非進士的官員會被慢慢排擠到權力邊緣的地步。
  但知道結局後往回推,就不難理解了。
  有真才實學,經過層層考驗當官的人,怎麼可能看得起只憑祖上蔭庇當官的人?漸漸地,連那些只考祖上蔭庇當官的人,自己都覺得自己能力不行了。
  若是慕晏還未做官之前遇到這種事,他定是會選擇考進士。
  因為進士夠難,因為進士能直接面聖對策,因為進士是和全天下最優秀的讀書人一同競爭。
  先不管之後的榮譽,他如此驕傲,怎會不想看看,自己在全天下的讀書人中,到底是個什麼層次?
  他有如此想法,和他同等驕傲的人不可能例外。
  宿誼這點還是聽懂了。就像是武俠小說中,高手總是去尋找其他高手切磋,但求一敗,否則武藝將不會有精進。
  心胸廣闊,想要盡可能的在讀書一途走的更遠的讀書人自然也一樣。
  “所以科舉倒是容易推廣。”慕晏道,“陛下已經派太子隨我處理此事,二皇子殿下則去推廣土豆了。”
  科舉雖然容易,但能在未來官員中積累大量聲望,適合太子;推廣土豆之事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做好了也分不到多少聲望,畢竟聲望被皇帝陛下和宿誼拿的差不多了。這種事情,正好適合未來的賢王練手。
  賢王,就是為皇帝處理最麻煩的事的人。
  宿誼突然覺得易苒有點可憐。不過比起被“榮養”,他肯定更願意做這些“麻煩事”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在青史中留名吧。
  他慶幸,還好自己不用入朝為官。
  宿誼倒是忘記了。若是他回歸皇族,也不該他當賢王。
  ....................................
  太子和易苒都忙起來,宿誼又能悠悠閒閒了。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慕晏居然也悠閒起來,甚至連正常的當值都少去了,整日躲在家中偷閒。
  慕晏不是也是主持科舉之人嗎?
  “我向陛下進言,我資歷不夠,聲望也不夠,應讓更具聲望之人主持此事。”慕晏道。
  實際上,慕晏是向皇帝說他是眾所周知的皇帝心腹,此事應該避嫌,讓世族派系去干這件事。反正按照流程來,最終結果不會變。且有太子坐鎮,他們也不能借此拉攏學子。就當是給世族一個安慰了。
  皇帝覺得慕晏言之有理,便允許了慕晏躲一段時間懶,全當避嫌,也免得世族覺得慕晏是“叛徒”,算是對慕晏的保護。
  慕晏在之前科舉之事上,也是扮演的反對寒門學子進入太學的角色。現在皇帝冷他一段時間,正好符合之前他的行事。
  慕晏常在家中,要麼陪著宿誼吃吃喝喝,要麼給宿誼彈琴教他習字作畫,要麼宿誼教他做各種有趣的實驗,兩人相處十分融洽,感情比之前增進許多。
  因此,在慕晏再次對宿誼開玩笑道,若是能聽宿誼彈奏一曲他在門派時常常演奏的樂器時,宿誼還真琢磨著,要不要給慕晏秀一手。
  恰好系統又出了新的隱藏功能。
  宿誼第一次抽獎的時候,抽出一張廢紙。感受到自己的非酋之力跨越時空跟來了,宿誼便不敢再用抽獎機會,深怕再抽出一次廢紙氣壞自己。
  這可不是游戲,是實物啊。而且抽抽抽也不是氪金就可以,還得“做任務”攢兌換積分,用了足夠兌換點數之後才能獲得一次抽獎機會。
  這種抽獎不應該是福利嗎?
  宿誼沒事就去翻他的系統,看能不能翻出什麼新東西出來。
  不知道這個沒有智能的系統是不是也被他翻煩了,有一天突然出現了一個“建議”信箱。
  宿誼連忙把自己對抽獎系統的不滿寫了長長一封抱怨的信投了出去。
  當他剛把抱怨信投遞出去,“建議”入口就消失了。
  宿誼:……
  這玩意兒還是一次性功能?這麼不靠譜?
  不過系統還是比較靠譜的,很快就推出了新功能。
  這讓宿誼懷疑,這系統是不是在外星人那裡,是可以售賣的,有專門的售後團隊負責。
  系統這個新功能讓抽獎頁面多了一個選擇。普通抽獎,雖然有(很大)概率抽到廢紙,但也有幾率抽到逆天的東西。
  比如航母設計圖紙一箱之類(宿誼:……這好像是目前最用不上的東西?廢紙五星卡嗎?)。
  還有一種分類別抽獎。這種抽獎可以選擇種類,但不能是科技類。
  不過畢竟是福利抽獎,如果抽到了還會附贈使用大全,以及各種零配件的圖紙。當然,至於用現在的科技造不造的出來就另說了。
  這個抽獎也是有概率的,對這個世界歷史進程影響越大的東西越難抽。
  比如你要是抽樂器之類,抽中設計圖紙的概率基本上就跟游戲中用不用錢的點數抽出三星的概率差不多;
  如果你想抽植物,抽中育種和培養方法的概率也不算低,但基本上是各種花卉或者觀賞植物,糧食或者經濟作物的概率就很低。
  宿誼本來就沒打算用這個抽出什麼好東西。只要抽出來的不是廢紙就成了。
  宿誼非常滿意了,給系統升級打了五星好評。
  系統如果有智能,一定會為宿誼的愚蠢給笑哭了。
  雖然分類了,但是概率並沒有調啊。也就是說,升級前後對非酋的差別,大概就是抽出各類廢紙和抽出某一類別的廢紙的區別。
  宿誼看了一下抽獎機會,剩下三次。
  其中有兩次都是兌換土豆送的,剩下一次是兌換其他七七八八東西送的。
  當宿誼准備抽獎的時候,瞟了一眼自己的系統包裹——系統包裹只能儲存從系統中拿出來的東西,多少都可以存。然後他非常囧的發現,咦,這裡面還有一個調料大禮包的種子和培育方法大集合呢。
  這是什麼時候抽出來的?
  對哦,抽獎系統開放的時候,送了一次必出的機會,他那時候運氣可好了,簡直是心想事成。
  只是抽出來的時候不是種東西的季節,他便將其扔進系統包裹,等開春再來種。
  幾個月過去,又經歷了這麼多事,宿誼就忘記了。
  系統包裹裡就放了這一樣東西,平時他也不會去翻,所以……忘記也不是他的錯吧?


第70章
  宿誼在確定這並不是他的錯之後, 就把抽出來的調料大禮包的種子和種植方法交給了管家, 讓管家去操心。
  至於那些種子現在能不能種,能不能在這裡種。
  哎呀,他又不是專家,還是請教農民伯伯吧。他提供了種子和培育方法就已經足夠了。
  宿誼把東西交給管家之後就沒管了。管家卻差點被嚇死了。
  在宿誼認知中,這些都是調料而已,超市隨處可見, 不是什麼稀奇東西。
  就算這些在古代稀奇, 但也就是調個味而已,沒什麼大用處, 這麼突然拿出來也沒什麼關系。
  最多奇怪他從哪拿出來的。但就這麼點東西,也可以是他一直帶在身邊,沒拿出來而已。
  他時不時的拿點新奇的食材出來, 都沒人表示奇怪。調料也用了很多次了。現在不過是種子和培養方法而已。
  可他不知道,現代的調料, 在古代可不是調料。
  之前的確他身邊的人故意忽視他時不時不知道從哪拿出東西的神奇。反正他是天師, 神奇很正常。
  宿誼用了多次調料, 但用系統出品調料的時候,都是宿誼自己調味。畢竟那些東西很少。就算有廚子在一旁做主要的事,調味的時候,宿誼還是會親自上。所以別人並不知道那些菜餚是加了什麼調味料。
  現在宿誼告訴管家, 這就是他用的調味料,快種出來吧,老爺我明年就有調料隨便揮霍了。
  管家看著那些被系統貼心的用現在的名稱詞語寫的種植采摘加工指南, 心髒病都快嚇出來的。
  這時候人們已經有運用各類香料烹飪食物。比如水煮肉,那可不是普通的白水豬肉,是加了各類香料的水煮肉。
  這時候人們用於烹飪的香料種類已經十分繁多。
  宿誼要種的香料中,有許多是現在已經運用的,直接購買就成。只是管家之前不知道是常用的而已。
  而另一些“舶來品”,從未見過的也就罷了,反正在宿誼這裡,沒見過的也多。但有些見過的,就嚇人了。
  這時候,那些“調味品”,都是用作調香的香料,而非調味的香料使用,且價格昂貴。
  特別是現在昱朝也就建立沒幾年,西域那邊還無暇顧及,漢朝建立的絲綢之路並不算通暢,從西域那邊運來的香料價格就更加駭人。
  這時候世家貴族之中都有些祖傳的方子,這些祖傳的方子有調香的,有調味的,有養身的。
  其中調香的方子中,這些昂貴的香料也會運用,但基本上也就是點睛之筆一樣的作用。只用一丁點提香,就已經足夠。
  所以宿天師的食物中,用了大量……大量……
  還真是奢侈啊。管家傻眼了。這仙家果然不一樣,價值千金的香料用來調味?
  之前管家還聽下人抱怨,說出門時有人嫉妒他們是宿天師的下人,說了些宿天師的酸言酸語,其含義是,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不過是窮酸貨。
  當然,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睬。他們甚至自己都知道自己不過是嫉妒的胡言亂語。
  但道士財力不比官宦之家那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宿天師有皇家供奉。
  不過現在看來,那是宿天師窮,人家只是不在乎而已。
  管家再想著宿誼夏日在煉丹房待一會兒,就讓他們去搬冰塊。冰塊在夏季,也是貴重物啊。宿天師窮?呵呵。
  管家背著手,笑瞇瞇去吩咐人給宿天師種“調料”去了。
  價值千金的香料?哎呀,不過是咱天師老爺用來調味的調料而已呀。
  宿誼:……如果我知道那東西那麼值錢,雖然還是會入口,但是一定會分一部分賣掉賺錢。
  等等,他有店鋪可以賣這些東西不?
  算了,反正誤會已經造成,就這樣吧。
  帝後在宮中聽聞此事,不由笑著搖搖頭。若不是他們兩護著,傻兒子這種處事,還不被坑得骨頭都不剩?一點自保意識都沒有。
  這是去修仙修傻了嗎?
  帝後感覺自己肩上父母的擔子更重了呢。
  慕晏聽了宿誼種“調料”的事之後,他回過頭看著自己房間裡用於熏香的用黃金計價的香料,心情有點復雜。
  想著宿誼接過他送的調配好的香料那開心的樣子,慕晏本覺得以後要多送。現在看來,會不會宿誼只是顧忌他的心情,故意裝出來的?
  慕晏患得患失中。
  終於,慕晏忍不住了,旁敲側擊了宿誼的想法。
  宿誼很驚訝。
  哎呀,原來我吃的許多調料現在是用於香料呀。宿誼突然想起,好像電視劇中有描述古代的宮殿中的確有用花椒之類的調料做熏香,所以其他的調料做熏香,也不奇怪。
  而且好像胡椒最初傳到西方去的時候,也是用於熏香?
  現代科技大發展,古代許多珍稀物品,不過是平常老百姓的日常用品了。
  至於慕晏說會不會覺得那香料的價值不值,宿誼以為慕晏覺得用他用作調味品的調料做香料不符合他的身份,便道:“這好比筆墨紙硯。擅長書法的文豪即使用最廉價的筆墨紙硯寫出來的字也是價值不菲;像我這種人,用最上等的筆墨紙硯寫出來的字也是一張廢紙而已。河清你調配的香料的價值,只和你自身的價值有關,和原料關系不大。河清你采集當季的鮮花制作熏香,難道就沒價值了嗎?”
  慕晏頓時被安撫了。
  所以宿誼的意思是,他受到東西這麼高興,是因為那是自己送的?慕晏心裡升起粉紅色的幸福泡泡。
  宿誼用純潔的眼神看著慕晏滿足的笑容。哎呀,真是小孩子,這麼誇一下就高興了。
  “康樂最近又是焚香,又是祈禱,可是要做什麼重要的事。”慕晏有些不好意思,忙轉移話題。
  好幾天都在焚香沐浴祈禱的宿誼表示,他只是想抽個卡……不,抽個獎而已。
  “只是習慣性的對自我的調整而已。”宿誼道,“這樣做,會使內心寧靜。每當心裡浮躁的時候,就會自省。”
  要抽獎了,心裡好煩躁啊!我這次真的能脫非入歐嗎?如果抽出鋼琴,我一定每天都練琴,不需要大哥在異世界念叨也會練的!
  (宿縉:阿嚏!)
  算了,要抽中特定的一種東西,果然很難啊,還是別抱希望了。抽個改良的樂器來給慕晏炫耀一下就好了。
  這可是咱門派用過的樂器之類的。想來慕晏也會高興吧。
  ..................................
  宿誼在靜室中做完了今天的祈禱之後,將手在盆中洗淨擦干之後,選擇了音樂頁面,虔誠的點下了抽獎按鈕。
  一張紙輕飄飄的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宿誼恭敬的接過紙,定睛一看,《嘻唰唰》簡譜加歌詞。
  “嘩啦”一聲,宿誼把《嘻唰唰》簡譜加歌詞撕成了碎片,還扔進了香爐裡。
  看著香爐裡升起的黑煙,仿佛昭示了他揮之不去的非酋噩夢。
  “我就不信了。”宿誼又洗了一次手,再次點了抽獎。
  這次是《甩蔥歌》。
  哎呀,初音醬啊,這是棒棒噠。
  宿誼選擇撕掉。
  宿誼覺得沒希望了,就隨意用掉了最後一次抽獎機會。
  “好吧,讓我看看,這次是什麼?”宿誼面無表情的伸出雙手借住半空中的光團。
  然後他被一堆紙埋住了。
  鋼琴制造圖紙,鋼琴各部件制作圖紙,鋼琴各部件材料選擇和加工方法,以及,基本厚厚的鋼琴曲譜。
  宿誼傻眼了。
  說好的非酋呢?連概率最低的樂器大禮包都抽出來了。
  這說明他是脫非入歐了?還是說,接下來他要倒霉好幾天?
  這時候,宿誼看到了一個顯眼的信封。
  他打開一看,上面寫著,“說好的抽到了就要至少每天練兩小時,要是做不到,系統會代替我懲罰你的。by宿縉。”
  宿誼傻眼了。
  為什麼系統裡會出現大哥寫的紙條?這只是cos吧?哎呀,系統居然能模仿大哥的字跡,簡直……簡直太恐怖了QAQ。
  這到底怎麼回事?
  系統你出來啊!跟我解釋一下啊!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需要跟系統對話!
  然而系統一動不動。
  我只是一個沒有智能的,增加一點其他功能的兌換系統而已,我什麼也不知道。
  宿誼焦急的在地上滾來滾去。
  建議信箱呢?快出來!我需要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是惡作劇嗎!還是說我眼花了!
  真的會有懲罰嗎?真的是大哥寫的紙條嗎?!
  哎呀,愁死個人了!到底怎麼回事!
  宿誼在收拾好掉下來的大禮包的東西的時候,卻發現那張信紙,怎麼也找不到了。好似那只是自己的幻覺而已。
  這還真是個未解之謎。
  後來宿誼在鋼琴做好之後試探了一下,沒有練琴,也沒有懲罰。好似那個紙條只是玩笑而已。
  但是放心的同時,宿誼又有很深的失落。
  在鋼琴制造出來之後,宿誼每日只要有空,一定會練琴。就算沒空,他也會至少摸一摸鋼琴。
  好像彈奏鋼琴,他就能讓另一個世界的親人知道自己很好,有好好努力的生活。


第71章
  時間轉回宿誼剛拿到鋼琴制造圖的時候, 虛驚一場之後, 宿誼開始看制造圖。
  這圖紙挺簡單,只是對數據的精確度要求挺高。
  不過圖紙上有厘米毫米的長度標志,通過這個,可以做出比較准確的尺子。這個交給工匠就好。
  宿誼抽出的鋼琴圖紙,雖然要達到最好的音質效果,所用材料比較珍貴, 但有皇家的庫存, 還有慕晏傾力相助,這都是小意思。唯一的難度就在於琴弦。
  現代頂尖品牌的鋼琴琴弦都是用低碳素鋼絲制作而成, 為一種特殊合金,其延展性非常強,不易變形。
  對於這個時代而言, 這種技術自然太超前了。
  宿誼雖然有這種合金制造的圖紙,但現在肯定不能達到標准。只能說, 將就用用, 音色肯定不如現代的鋼琴。
  宿誼研究了一下圖紙之後, 覺得這制造工藝實在是太復雜了。有困難找皇帝老爹,宿誼立刻找到皇帝,說自己終於想出來以前常用的樂器的圖紙了,現在要求皇帝老爹支援, 幫兒子制作這種叫“鋼琴”得樂器。
  皇帝剛開始心想,不就是個樂器,再復雜也給兒子做。
  當宿誼把圖紙給皇帝的時候, 皇帝覺得,兒子又調皮了。
  這哪是為了讓自己給他做樂器,明明是要把新的金屬的配方獻上來啊!
  沒錯,皇帝說的就是琴弦。
  宿誼的設計圖中有零部件的制作方法,琴弦的材質因為要求很高,因此連其怎麼冶煉都有說明。且不說那叫低炭素鋼的金屬是否能做成兵器,但上面展示的,在這個世界技術條件下最可能達到的煉鋼法,就足以讓皇帝激動的夜不能寐。
  華國很早之前就能煉制鋼鐵。在第一次工業革命之前,華國的鋼鐵制造技術領先世界。
  在西漢的時候,運用的煉鋼法為煉鐵滲碳鋼,即用鑄鐵在炭火中加熱捶打,讓碳元素慢慢滲入鑄鐵之中。這種鋼鐵碳元素分布不均,質地並不好。於是華國古代的勞動人民就將鑄鐵反復加熱折疊鍛造,讓鋼鐵的質地更加均勻。這就是傳說中的百煉鋼。
  百煉鋼耗力耗時巨大,東漢末年到南北朝這段時間,炒鋼法、灌鋼法被發明,鋼鐵的質量得到很大提高。
  不過現在,炒鋼並未普及,耗時極長的百煉鋼武器只有聲名赫赫的大將,或是世家豪門才有藏貨。
  金屬鑄造技術基本上關系了一個國家的國力。這不僅是軍事實力,好的金屬材質,在許多地方都能用到。
  皇帝在領兵打仗的時候,曾聽說過有人掌握了更先進的武器鍛造方法,但他登基以後,廣發告示,並未有人前來。
  皇帝猜測,這些技術,很可能掌握在地方豪族手中。
  就是不知道掌握這項技術的地方豪族什麼時候願意把它拿出來,需要什麼條件。或者,這技術什麼時候洩露出來。
  宿誼給的鍛造琴弦所用鋼鐵的圖紙中,有好幾種鍛造鋼鐵的方法,並各自評價優劣性。
  宿誼當時看的時候也挺驚訝。
  他總覺得,這抽獎抽出來的東西有點奇怪啊。需要寫的這麼詳細嗎?
  還是說系統認為,不寫詳細點,鍛造不出來需要的琴弦,它渾身不舒服?
  宿誼很想跟系統交流一下,但他發現系統好似死機了,一直都在休眠中,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當系統重啟之後,再沒有像這次抽獎那樣,撿到大便宜。
  宿誼後來猜測,可能是系統bug了,才會出這種“紕漏”吧。
  不過bug沒有回收,宿誼這次占了大便宜。
  (大概)為了造出鋼琴的琴弦,系統圖紙上列舉了現在技術下所有可能的提高鋼鐵產量和質量的方法,並且提供了幾種能耐高溫的鋼鐵配方,極大的提高了煉鋼爐的耐熱程度。
  炒鋼法、灌鋼法也直接是經過後世完善並檢驗過的成品,還附帶了轉爐法。
  轉爐法是第一次工業革命英國人貝斯發明,是近代煉鋼法的起始。不知道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技術還沒有發展到可以從空氣中分離氧氣的地步,最後圖紙推薦的是平爐煉鋼法。
  宿誼這一次抽獎,直接就將華國的煉鋼水平強行拔高了近一千九百年,還真是一次驚天地泣鬼神的bug。
  宿誼知道如何從空氣中分離氧氣,但無論是深度冰凍還是其他,現在的技術的確都無法達到。而宿誼雖然是技術宅,但並沒有關心過如何煉鋼,所以就算分離出氧氣,他也不知道要怎麼改進。
  不過宿誼決定把自己知道的科學理論都寫下來,並且大規模刊發。希望今後會有能人從他的書籍中,將他那個世界驗證過的科學知識運用起來,為華國的科技發展做貢獻。
  最好能一直讓華國保持在世界領先水平,不經歷那屈辱的百年才好。
  不過千年後的事,誰又能說的清楚呢?華國在他的時空,千年來就一直屹立在世界頂端,只最後幾百年落後了。誰知道會不會他寫的東西沒讓華國的後輩開竅,反而讓國外的人開竅了,然後拿著他的科學理論造福自己國家,華國落後的更快了?
  宿誼只能說,他已經盡力了,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皇帝拿到了新的煉鋼方法之後先是狂喜,然後就是擔心。宿誼拿出這等逆天的東西,會不會又遭到天譴之類?
  宿誼道,他只是做個樂器,又沒干什麼,不會的。
  皇帝心想,自家兒子真會鑽天道的空子。但這空子鑽的不知能不能成功。
  皇帝大概是烏鴉嘴,他剛叮囑了宿誼不久,宿誼就出事了。不,准確來說,不是宿誼出事了,而是別人以為宿誼出事了。
  夏天雷電雨天氣較多,宿誼心血來潮要實驗引雷電的裝置。這個實驗的目的就是將天空中的雷點引下來,然後有什麼作用……嗯,沒其他作用。
  技術宅的實驗要什麼作用?有趣就夠了。
  然後宿誼就在一個雷雨天氣完成了這次實驗,從天空中引來雷電,把庭院正中間的那棵可憐的老樹給劈了。
  更可憐的是,在整個雷雨持續過程中,那老樹被劈了很多次。
  宿誼就站在自己安裝了避雷裝置的屋簷下,觀察那棵樹被劈,然後記下一些除了他自己之外,沒人能懂的數據。
  那一夜,京城中的人就見到如同神化話本中描寫的,如同渡劫一般的場面。
  天空中的雷點集中在宿誼院子上空,不斷往下劈了很多下。那場景壯觀極了,也駭人極了。
  那一夜之後,外界傳聞,宿誼觸犯了天規被劈死了。京城中人心攢動。
  第二日宿誼為了顯示自己安然無恙,還不得不坐在敞篷馬車上去皇宮報平安。
  他做實驗的時候,慕晏就在一旁。
  慕晏接觸到宿誼各種實驗之後,對這種會產生神奇效果的實驗深深著迷。他想,怪不得有那麼多人沉迷煉丹。別說煉出什麼,這過程就足夠吸引人了。
  宿誼說要引雷電觀察的時候,慕晏在反復確認不會有危險之後,就十分膽大的捨命陪宿誼了。
  然後兩人坐在屋簷下,眼睜睜的看著院中的老樹被雷劈。這到底是道德的淪喪還是……
  咳咳,話題偏了。
  慕晏觀摩完實驗之後,就開始給宿誼收拾爛攤子。比如出去晃悠一轉顯示他安然無恙,比如去宮裡報平安。
  “陛下和娘娘一定嚇壞了。”慕晏道,“明天一大早就去!”
  宿誼同意了。
  為了顯示他活的好好的,他特意選了天已經大亮的時候進宮。
  而他沒事的消息,已經讓下人連夜守在宮門口,一開宮門就稟報了帝後,免得帝後一起床就聽說宿誼被雷劈了嚇得心肌梗塞。
  實際上帝後還是被嚇到了。
  他們絲毫不相信宿誼是自己做實驗。皇帝十分確信,這一定和那煉鋼方法有關。
  皇帝十分忐忑的在宮裡等著宿誼來。
  當宿誼來的時候,帝後、太子、二皇子都在。
  皇後更是彪悍的想直接當場把宿誼衣服扒了,把宿誼嚇得不輕。
  御醫也已經到位。他們檢查之後,得出宿誼精力消耗過多,需要靜養的結論。
  宿誼想了半天,只能得出大概是為了做這個實驗裝置忙了幾日,昨晚又熬了一宿,睡眠不足的緣故。
  但這結論大概只有他和慕晏兩人相信。
  更讓宿誼郁悶的是,他讓皇帝老爹和皇後老娘叫來慕晏作證,他真的沒事。
  慕晏來了之後卻說,他心覺不安,強迫宿誼將他帶了進去,但他一進門就睡著了,連雷電聲都沒將他喚醒。直到雷電結束,他才清醒,然後從下人口中得知此事,連忙派人進宮報平安。
  這不是扯淡嗎?
  因這個實驗對別人的危險性挺大,宿誼平日用來做實驗的院子又是安了門,可以從裡面上鎖的。所以下人並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宿誼又提前通知了管家和奶媽,無論院子裡發生了什麼也不准驚慌,也不准進來。他沒事,若是有人進來,就有事了。
  因此下人只敢在外面等候,不敢去進入打擾。
  而慕晏做了什麼,是睡著還是醒著,他們也不知道。


第72章
  宿誼完全不能明白慕晏為什麼要胡扯。而帝後顯然更信任慕晏的胡扯。
  看著慕晏神色憔悴, 眼圈通紅的樣子, 帝後不斷勸說慕晏不要自責,這並非他能力所能作為。
  宿誼遭到了父母和兩個弟弟的淚眼攻勢,皇帝甚至道那煉鋼法不要了。
  “待你百年之後,再讓朕孫子拿出來用。”皇帝道,“不急於這一時。”
  宿誼知道皇帝是認真的。他是真的擔心自己會出問題,寧願這壯舉不在自己身上實現。
  太子也是如此認為。
  宿誼在世, 絕不啟用這圖紙。
  宿誼忙解釋, 沒事了絕對沒事了放心用。
  最後宿誼也只能順著他們的話胡扯:“這圖紙既然貧道已經拿出,就可以用。既然已經度過雷劫, 表示空子鑽成功了,天道只是嚇唬嚇唬貧道,也不能拿貧道如何。若真有事, 貧道也不能在這裡了。”
  “陛下不用擔心之後天道會繼續清算。”宿誼跪下磕頭道,“貧道……對天道了解十分深刻。若陛下不用, 貧道不是白謀劃了嗎?”
  皇帝連忙把宿誼從地上拉起來, 反復道:“可朕擔心你啊!”
  宿誼微笑道:“真沒事。貧道還不容易能和家人團聚, 對這條命看得很重。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因為貧道不想讓你們傷心啊。若不能守護你們的笑容,那貧道回來有何意義呢?所以貧道絕絕對會保護好自己。陛下請放心用,記得給貧道做琴啊。”
  皇帝拍下宿誼腦門的手顫抖了一下,然後居然將宿誼擁入懷中:“好孩子……好孩子……一定要保重自己。”
  “不要讓娘擔心……”皇後捂著臉道, “娘承受不住……承受不住啊……”
  “娘……娘放心。”宿誼悶聲道,“我無事的。”
  “以後都別這樣做了。”皇帝拍著宿誼的後背,哽咽道, “這天下並非是你的責任,朕沒有你的幫助,也能建成一個太平盛世。”
  “那是當然,陛下肯定是千古一帝。”宿誼道。
  皇帝又拍了宿誼背一下,才松開懷抱。他此刻已經重新冷靜下來,語重心長對宿誼道:“下次要做何事之前,先通知朕,不要擅作主張。”
  宿誼道:“遵旨……下次不會了。”
  皇後走上前,也給了宿誼一個擁抱。
  母親對長大的兒子擁抱,實屬少見。但皇後覺得,不將宿誼擁入懷中,不能安心。
  太子和易苒也依次抱了宿誼一下。
  宿誼覺得,這場景怎麼有點像生離死別?雖然很感動,但是也很尷尬。
  好不容易從宮裡逃回來,皇帝也答應會立即召集工匠,回家關上門後,宿誼對慕晏質問道:“你這是何意?為何要說謊?”
  宿誼想起宮裡親人的悲傷,就不由憤怒。
  慕晏道:“康樂既然拿出了這麼重要的東西,若沒有相應代價,恐之後會有人起壞心。”
  宿誼道:“你知道的,那是我親人!”
  慕晏道:“即使是親人,也不能保證他們一直都對你心存善意。”
  宿誼沉默了。
  慕晏道:“抱歉……我只是想保護你。”
  宿誼垂下頭,半晌道:“我暫時搬到其他院子住。我想靜一靜。”
  慕晏道:“我回去住便是。康樂……抱歉。”
  說罷,慕晏推開門,跨出門扉後,他停了下來,背對著宿誼道:“即使你生氣,甚至不願再與我往來。此事,我也並不後悔,抱歉。”
  宿誼看著慕晏離去的聲音,吶吶道:“我可沒說要和你絕交,只是想要靜靜。”
  ...................................
  慕晏回到自己原本的房間之後,怎麼也睡不著。
  暴雨過後的天氣更加悶熱,慕晏讓下人在屋內拜訪了許多冰,但仍覺得沒有在自涼亭睡得舒服。
  這是理所當然的。
  慕晏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心情也很煩躁。
  他雖然口中說不後悔,心裡其實並非一點不後悔。
  慕晏平日並非這種人。無論皇家如何,都是他們自家人的事,非他這個外人能插手。且現在帝後和兩位皇子對宿誼都十分不錯,他突然來這麼一下,倒是有些挑撥離間之嫌。
  即使宿誼所做之事隱患多多又如何?這本不是他能置喙之事。
  只是一想到宿誼今後會因為此事隱患受到傷害,慕晏腦袋一熱,先斬後奏,利用帝後對他的信任,撒下了慌,惹得帝後傷心,宿誼也為之心痛。
  慕晏選擇先斬後奏,不提前與宿誼溝通,心中已經確定宿誼絕對不會采納此事。
  因為宿誼心善,心軟,他見不得親人為他傷心。
  慕晏覺得有些難以理解。
  即使在祭天上帝後並無過錯,但作為本該是太子的宿誼,好不容易回到帝後身邊,居然只能選擇成為一個游離於世俗富貴之外的道士,皇家一切榮耀都和他毫無關系,他的一身性命全部系於皇帝,以及未來皇帝對他的寬容,宿誼為何還能保持一顆赤子之心,不怨不恨,甚至孝順父母,愛護兄弟,比普通人做得更好?
  或許宿誼祭天之後真被接入門派之中,並未受苦。但既然宿誼選擇拋棄一切回到世俗,對世俗看得並非那麼開。和宿誼相處越久,慕晏就越看到宿誼普通人的一面。甚至宿誼比普通人活的更精致一些。
  而現在宿誼吃一塊好肉,穿一件好衣服,都要靠賜予。若非自己找借口讓家中用度和宿誼合一,宿誼根本無法過上多麼舒適的生活。
  慕晏知道帝後也有諸多苦衷,在宿誼不會也不願回到皇宮的時候,如此低調才對宿誼更好。
  可宿誼看著自己家人,對比自己,真的不會憤怒嗎?
  慕晏曾經因為家人不公而傷心憤怒,最後以至於灰心絕望。他不是宿誼,做不到“聖人”處之泰然的地步。
  所以慕晏對宿誼更加看重,更加擔心,更加害怕宿誼因為凡間的陰暗而受到傷害。
  慕晏作為皇帝近臣,又是世家子,看慣了皇室的陰暗,世家的陰暗。前一陣子千好萬好,後一陣子說不定背後算計就來了。
  皇帝的信任更不可信。
  漢室出了許多明君,明君手下有許多賢臣良將。最初的時候,賢臣良將都和明君親如兄弟,最後能得善終的又有多少?
  若說當今皇帝不擔心宿誼這個未回歸皇室,不會威脅他皇位的兒子,甚至因此對宿誼多寵幾分。那今後呢?
  現在太子年少,對宿誼信賴有加。但太子會長大,會成為皇帝。宿誼的身份會不會成為他心間的一根刺?
  誰也說不准。
  誰也不要高估人性。
  誰也不要小瞧權力對人的侵蝕。
  慕晏思來想去,只有讓宿誼既展現出他的神奇之處,讓無論誰坐上帝位,從利益上,都不能不尊敬他;又要讓宿誼示弱。讓其他人知道宿誼每一次超越常識的行動,都是會付出極大代價的。
  若這些人對宿誼有感情,就會不斷愧疚心疼,無意識的去保護宿誼;即使這些人對宿誼沒有感情,也會稍稍安心,知道宿誼並非無所不能。
  慕晏不知道自己會為他人謀劃這麼多,甚至他明知他的謀劃,會失去這個朋友。
  慕晏睜著眼看著床幔。或許他和宿誼之間的友誼,需要重新審視一下。
  前提是宿誼消氣,還願意理睬他的話。
  慕晏輾轉反側的時候,宿誼也沒睡著。
  宿誼雖然腦子裡少幾根弦,但並非蠢貨。而且他恢復記憶之後,對宮中親人雖然感情很深,但畢竟現代的生活和親人讓他更認可。所以在親情這件事上,他並非全無理智之人。
  甚至因為有現代的記憶,宿誼對這個時代的人無意間多了一份恐懼和警惕。
  宿誼的內疚糾結,並非在慕晏的行為上,而在於自己的內心。
  帝後對他好,太子和剛見面不久的二皇子對他也好。明明宮中家人對他如此之好,他也下定決心將其當做親人,但慕晏所作所為,他明白其中深意之後,居然並不怪他,甚至自己也往這種方向思考。
  宿誼覺得自己真不是個好人。
  在別人對他這麼好的時候,他心裡卻還在防備著。
  大熱天的,宿誼裹著絲織的小被子,抱著膝蓋縮在床榻一角,覺得自己的內心就像是陰暗角落裡的小蟲一樣,見不得光。
  無論在外面樹立多麼偉光正的形象,剝開偽裝之後,他還是那個對一切充滿警惕的懦弱小人。
  慕晏所做之事,突然把他心頭的偽裝揭開,讓已經快催眠自己“我就是這麼偉大高尚的人”的宿誼,不得不面對自己心裡的黑泥。
  即使別人對他再好,他也不會毫無懷疑;即使將其視為家人,他也不會放松內心警惕。
  為了讓自己覺得安全,他謊話連篇。
  宿誼慢慢用被子罩住腦袋,保持著抱著膝蓋的姿勢,側躺在床上。
  他又想起了自己大哥。
  大哥對他也是掏心掏肺的好,他卻故意裝傻充愣,並不想當一個努力的人。除了自己本來懶散之外,他是不是也擔心如果自己奮進之後,會讓大哥覺得不安?雖然他明知道大哥足夠優秀,根本不會擔心這些。但他總會胡思亂想。
  何況,當一個被人養的米蟲廢材的生活狀態,也十分舒適。你好我好大家好。


第73章
  宿誼終於睡著後, 做了一宿噩夢。
  在夢裡, 他大哥把他大罵一頓,說他心思根本不需要這麼重。宿誼往地上一躺,滿地打滾。
  不,我就是不想上進,我就是不想上班,我就是要當米蟲, 我就是這麼懶, 打滾打滾打滾。
  然後宿誼被他大哥一腳踹屁股上,踹醒了。
  醒來後宿誼滿身大汗, 去沖了個澡。
  他想通了,反正他就是這麼個小人,還是正視自己小人的內心, 繼續開開心心當一個小人吧。
  不能全心全意信任也無所謂啊,俗話說, 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又沒做出損害別人的事。
  至於傷心……嗯, 這個可以補償的。
  於是宿誼很沒節操很沒道德的把此事揭過了,准備做些好吃好玩的補償親人。
  所以說,他還真不是個好人。
  宿誼想通之後,就想和慕晏和好, 卻得知慕晏出差去了。
  躲懶許久,且千方百計在皇帝面前找借口繼續躲懶的慕晏終於進宮跟皇帝說他休息好了,可以工作了。
  皇帝對待慕晏如同對待自己子侄, 所以由著慕晏休息了這麼久。現在事情本來就多,慕晏一說可以工作,皇帝立刻交給他一大堆工作。
  宿誼睡完懶覺起床的時候,慕晏已經收拾完行禮,出京督辦地方上一個官員激起民怨之事了,同去的還有太子。
  至於二皇子,也出京了。他在京郊莊子上繼續鼓弄土豆的事。
  土豆豐收了,該播種了。皇帝先從京郊開始推廣,易苒現在就在京郊各地巡視。為了不被人忽悠,易苒還特意向種過土豆的農人取經,好歹知道些皮毛。
  宿誼有些驚訝。作為皇子,能親自參與農桑之時,覺悟還挺高的呀。
  不過他轉念一想,好似許多朝代開國的幾代君王都親自耕織,並非對農桑之事一無所知。
  上行下效,這樣的皇帝教導出來的孩子,若不是教育方針偏差,或多或少都會干實事,對民生感興趣。
  不過好似許多自己肯吃苦的明君,教導出來的兒子卻是奢侈無度。縱容孩子的父母,什麼時代都有呢。
  慕晏既然已經離京,宿誼就想著等他回來再和好。
  皇帝卻專門從宮裡跑出來問他,是不是跟慕晏鬧別扭了。
  宿誼道:“哪有?沒有。”
  皇帝呵呵:“剛出了雷劫之事,河清第二日就主動領了苦差事主動離京,說沒問題誰信?”
  宿誼便道:“誰讓他……讓你們擔心,我說他幾句還不成嗎?”
  皇帝哭笑不得:“你小孩子嗎?”
  宿誼道:“……不是。”
  皇帝語重心長道:“為臣子,河清不能在朕面前說謊,這是對君王的忠誠;為友人,河清不能由著你亂來,這是對朋友的忠誠。若他不告訴朕實話,朕豈不是更擔心?”
  “而且你覺得,你騙得過朕?”皇帝吹胡子瞪眼。
  宿誼心道,然而那就是騙你的。慕晏為了朋友,選擇了對君王撒謊。
  皇帝見宿誼沉默,以為宿誼在反省,他道:“有個能干又忠誠的人幫朕看著你,不讓你亂來,這有多不容易?還不快寫信跟他和好。”
  宿誼嘴硬:“才過多久,我就服軟,那多沒面子。等他回來再說吧。”
  皇帝一巴掌拍在宿誼腦門:“快寫。”
  宿誼梗著脖子:“不要。”
  皇帝心想,這孩子翻了天了。於是皇帝叫來了皇後。
  剛被嚇到了,皇帝捨不得下重手。但沒關系,不是還有孩子他媽嗎?
  於是輪到皇後上場了。
  宿誼看見皇後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渾身汗毛都炸開了。
  這種表情!就是這種表情!兩輩子的老媽嘮叨之前都是這種表情!
  果不其然,皇後開始嘮叨了。
  宿誼表情放空,兩眼無神。
  皇帝輕蔑的哼笑一聲,甩甩衣袖,回宮去了。
  跟你老子斗?小樣,你老子還是你老子!
  皇後見皇帝離開之後,嘮叨的話突然變了一遭。她問道:“雷電之事,是否並非劫數?”
  宿誼嘴皮子動了動。雖然他想通之後,覺得慕晏說得對。但是讓他親口說謊,他還是說不出來。
  皇後問道:“是慕河清說謊了吧。”
  宿誼更不敢說話了。
  他想著,要不要幫慕晏圓過去。慕晏這是欺君吧?後果很嚴重吧?電視劇都是這麼演的。
  皇後歎了口氣,道:“開始的時候,為娘嚇得不輕。但為娘畢竟將你養大,你是否說謊,還是能看出一二。你聽慕河清之話後,驚訝困惑做不得假。比起陛下更信慕河清,為娘更信你。”
  宿誼低下頭,不敢言語。生怕一句話沒說對,給慕晏帶來麻煩。
  他正想好怎麼給慕晏求情,皇後又說道:“慕河清是陛下之人,為娘本還有些擔心。他既然對你如此上心,為娘也就放心了。你要好好與他相處,這種處處為你著想,甚至願意為你違背原則的朋友,不多見。”
  “這一世,有慕河清這種朋友,是你之幸。”皇後輕輕拍打著宿誼的手背,道,“永康,你一向以最大的善意待自己的親人,但你不知道帝位意味著什麼。這話,為娘只說一遍,你好生聽著了。”
  宿誼沉默的點頭。
  皇後道:“陛下和雋樂現在對你很好。但誰也不能保證今後如何。甚至為娘都不能保證,為娘今後會不會因為其他事改變,變得會傷害你。你不能將自己的未來寄希望於別人的善意。為娘希望你能保護好自己。你不會害人,為娘知道,但對人保持警惕必不可少。”
  “對你父皇,對你弟弟,對為娘,你都要保持警惕。”皇後見宿誼眼圈紅了,她無奈笑道,“當然,為娘會盡力保護你的,不會改變的。但你要學會長大。”
  半晌,宿誼點了點頭。
  皇後道:“河清不錯,有事多問問他。不要顧慮會讓我們傷心。只要你安好,對你好的人就會幸福。這才是最重要的。”
  宿誼再次點了點頭。
  皇後微笑道:“這是我們娘倆的秘密。”
  宿誼突然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皇後膝蓋:“娘,兒子知道了。”
  皇後笑著擦了擦眼角的淚花,道:“好,好。”
  宿誼悶聲道:“娘,你也要好好的。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一定要跟兒子說。上次精油用完了,兒子再給你做。不用玫瑰,還有其他的。等鋼琴做好了,兒子給你彈琴。兒子彈琴可好聽了……”
  皇後聽著宿誼絮絮叨叨說著自己會的可以逗人開心的小東西,心頭又暖又澀。
  她的孩子,她的最可愛最孝順的孩子,她的被家人傷害歷經苦難卻仍舊那麼善良的孩子。她願意用下半生的所有福氣,來換得孩子的平安康順。
  ..................................
  慕晏離京之後,神情一直郁郁,連太子都有些不敢和他搭話。
  這時候太子才確信,慕晏確實是父皇麾下一員勇將。瞧這外放的煞氣,真嚇人。
  太子心想,大概是慕晏對那差點激起民怨的官員很生氣吧。他也很生氣。所以他是不是也該更加嚴肅一點。
  於是太子向慕晏學習,怎麼讓神情顯得更可怕一點。
  隨行的隨從就難受了。隊伍中兩位大佬這麼低氣壓,他們下人可不好受,心裡緊張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過很快這低氣壓局面就被打破了。
  在達到之時,有書信到達。
  太子和慕晏在看過各自的書信之後,瞬間表情雷雨轉晴,臉上神色輕松不少,甚至帶上了笑意。
  隨從們倒是輕松了,但接待的官員可嚇壞了。
  他們知道皇帝連太子都派出來了,定是氣狠了。本以為派來的兩位大佬的臉上肯定都是陰雲密布,雷雨交加,誰知道這兩人居然神色這麼輕松,還帶著微笑,看上去好像不是來處理人,而是來和人交朋友似的。
  一個官員犯事,周圍肯定牽連了一整片官場。這些老滑頭雖然知道太子和慕晏身份代表什麼,但他們還是對太子和慕晏的年齡看輕了,覺得這兩毛頭小子定是能被忽悠過去,讓盡可能多的官員不受損害,只帶幾個替罪羊便成。
  當看著太子和慕晏如此氣定神閒,他們心中敲響警鍾。這兩人城府不一般啊。
  動物趨利避害,人也不例外。只要心生恐懼,這本就不緊密的利益圈子就會出現裂痕。
  一些本來就罪責不深的人心裡開始謀劃,要不要投誠,反正自己沒多大錯,投誠後就算沒功勞,好歹也能抵罪;而一些牽連很深的人則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揪出來,他是將功抵罪,還是陷害他人,或者……干脆……
  起了歹念的人抬頭看見慕晏艷麗的笑顏之後,頓時退縮了。
  皇帝連玉面羅剎都派出來了,還怕你狗急跳牆?
  只笑容而已,便讓利益聯盟悄悄瓦解。而慕晏的確對得起城府頗深的評價。只要有了一絲裂痕,就能抽絲破繭。
  而太子也並非他表現出來的仁善,即使他城府還不夠,但冷靜冷酷,卻是夠了。
  大概這兩人只在宿誼面前傻乎乎的。
  至於他兩的心情改變,自然也是因為宿誼。
  宿誼給慕晏的書信上就兩龍飛鳳舞,故意寫得特難看的兩字“謝謝”。而太子……嗯,給慕晏寫信,不給太子寫信,太子回來又要鬧,所以寫了一封鼓勵的信。
  至於這兩封信造成兩人心情表情改變,結果嚇壞了一群人,讓事情變得更順利……
  宿誼:……和我沒關系!


第74章
  慕晏和太子因他一封“神奇的”書信而工作進展順利的時候, 宿誼在京城也沒閒著。
  慕晏離開之後, 沒有人千方百計給他擋人,慕晏幾位好友的邀請終於能送到宿誼手中。
  碰巧宿誼因為慕晏和兩位皇子的離開,也正無聊著。引雷實驗弄出一大堆誤會,讓宿誼暫時不想做其他的實驗,便同意了出門。
  這大概是他喬遷之後第一次出門。
  邀請之人為司馬鵠,地點是司馬鵠母家的一處郊外莊子, 據說荷花開的正艷。
  宿誼之前聽慕晏說過, 司馬鵠的爹做了個大死,拖累他在司馬家的地位也降低了不少。據說司馬鵠決定自己去考科舉, 而且是最難的進士科。
  “進士科能面聖對策。”慕晏當時道,“以翔飛才華,即使不能得中一甲, 二甲也是沒問題的。翔飛要的就是繞過司馬家,自己爭取面聖的機會。“
  這相當於對陛下“投誠”, 走慕晏這條路。
  之後, 司馬鵠便只是司馬鵠, 而不是司馬家的司馬鵠。
  雖然朋友皆世家子,但司馬鵠的選擇,友人並不覺得過分。若家族不能提供他想要的生活,那就自己去闖。自己做不到, 別人去做,這並不是值得嘲諷之事。何況皇帝和司馬家又不是對立的。
  司馬鵠邀請宿誼前去給他們友人之間清談當評委,直言對宿誼道, 一是敬重宿誼,二也是希望借宿誼的身份,讓他最近好過些。
  最近落井下石的人很多。司馬鵠的友人雖然都願意伸出援手,但司馬鵠並不想借其他世家之手。
  他寧願成為堅定的皇帝一派,也不願意屈於其他世家之下。
  皇帝現在政權越來越穩,還有宿天師保駕護航。皇帝越強,世家影響力越弱,這是世間常理。而且,想要有作為,就算是大世家也繞不過皇帝。
  都是皇帝的臣子,有才之人都有傲氣,為何要去當臣子的臣子?
  就算是朋友,只要借用了世家的人情,之後就得換。
  但宿誼不一樣。宿誼只代表自身,並非一個家族。而他的影響力目前來說不比世家差。
  若宿誼能出席,甚至只是寫點什麼東西送來,司馬鵠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至少落井下石的人得掂量掂量。
  而欠了宿誼人情,司馬鵠心甘情願的還,加倍的還。
  宿誼並不覺得自己影響力那麼大,但司馬鵠等人,雖說比不得慕晏,但也算得上朋友了。慕晏不在,宿誼有疑問就問皇帝老爹。在得到皇帝老爹說沒問題,去吧,司馬鵠那小子還不錯的回答之後,宿誼表示他會到場。
  不過他可當不了評委,只能當個旁聽。
  “貧道才疏學淺,不會清談,自然不能為諸位評判高低。”宿誼的理由也十分正當。
  眾人呵呵,宿天師你高興就好。
  約定那日,宿誼乘著馬車去了京郊。這群人除了宿誼之外,都是司馬鵠的好友。因路途較遠,第二日又正好休沐,他們便決定在司馬鵠的莊子住一晚,月下賞荷也別有一番意境。
  宿誼又沒什麼事,便也同意了住一晚。
  司馬鵠受寵若驚。
  宿誼到的時候,邀請的幾位賓客居然已經到齊了。
  雖然宿誼是按時來的,但發現其余人都在等他,還有些不好意思。
  幾人忙道是自己早到了,和宿天師無關。
  宿誼提前知道一部分賓客名單,王博源和衛琤兩位宿誼較為熟悉的人都在內,其余人是司馬鵠的好友,宿誼並不熟。
  不過在司馬鵠落魄的時候還能來的,的確是好友了。
  宿誼不肯當評委,司馬鵠自然請了其他人評判。
  這人宿誼也認識,是王博源的叔叔王稟。在王家宴會之後,宿誼和王稟有過幾次交際,彼此印象都不錯。王稟之後和王博源一起被王家嚴加“教導”,自喬遷宴之後,宿誼還是第一次和王稟見面。
  “稟好久未見過宿天師了。”王稟笑瞇瞇道。
  宿誼拱手回禮:“貧道也是,許久未見王大人了。”
  王博源蔫嗒嗒的。他本來不想帶王稟來的。他覺得每次帶叔叔來,絕對沒好事。但王稟是他長輩,雖然荒唐,在王家地位卻不差。他若出席這個宴會,對司馬鵠也有好處。
  而且眾所周知,王稟雖然受王家老太爺喜歡,但本身並不參與王家的事務,也幾乎不利用王家的人脈做些什麼——他作風放誕不羈,愛好和朝堂不搭邊,所以自然不會利用王家政治影響力做什麼了。
  所以就算王稟出現,司馬鵠也不算和王家搭上關系。
  王博源為了朋友,也是盡心盡力的。
  但現在王稟仗著自己比在場的人輩分都高,獨占了和宿誼的機會,不給其他人插嘴的機會,還是讓王博源十分郁悶。
  好不容易慕晏才滾出京城,和宿天師談天說地的機會多難得啊,全被王稟攪和了。
  其余人也只能苦笑。
  他們也很希望能和宿天師多說幾句話,但遇上一個不給面子又不要臉的“長輩”,他們都無可奈何。
  還好有司馬鵠這個主人家出面打圓場,讓清談會開始,不然王稟估計得拉著宿誼的手一直說下去。
  宿誼心裡也很感激司馬鵠。大熱天的,一直說話,口很渴啊。
  司馬鵠知道宿誼喜好,特意給宿誼泡的白水,裡面加入了花瓣和蜜糖,味道香香甜甜還不錯。
  司馬鵠雖然被司馬家排擠,但司馬鵠母親雖早逝卻也是世家嫡女,嫁妝不錯。司馬鵠母親知道自己丈夫不靠譜,自己身體又不好,因此手中嫁妝早就分批悄悄移到司馬鵠手中了。
  女子出嫁的嫁妝是能自己支配的,她全移到了司馬鵠手中,司馬鵠又足夠機警,他父親又只有這一個兒子,所以並未有人打他手中財產主意。
  當然,司馬家其他人有這種想法,但他們都是要臉的人,不能哄騙司馬鵠自己將財產拿出來給司馬家做貢獻,那就無可奈何。
  也因為如此,司馬家的爺爺對司馬鵠很不滿。
  司馬鵠呵呵。若不是他自私,現在估計真的只能厚著臉皮,靠著朋友接濟度日了。
  他父親出事之後,司馬家大房可是迫不及待的借此機會將他父親送去偏遠地方當官,而二房的財物也基本上用以給他父親疏通的借口瓜分了。
  他現在就靠著母親留下的嫁妝過活。
  因有這一份財產,司馬鵠底氣還在,接待友人也不會失禮。不過蜜糖對於他而言,也算貴重物品了。能拿給宿誼喝,足以說明他對宿誼的看重。
  宿誼如今也漸漸知道這個世界的一些物品的價格,不是全然的小白了。對司馬鵠於細微之處表現出來的看重和尊重,宿誼領會之後,也在想好歹是朋友,要不要幫幫他。
  不過怎麼幫呢,去跟皇帝老爹說,殿試點他做狀元?
  算了,政治上的事他還是少摻和了。還是等慕晏回來再問問吧。慕晏肯定知道怎麼安全無害的幫人。
  向皇後老媽承諾以後要帶好腦子保護自己的宿誼,無意識的就把帝後都說很靠譜很好的慕晏當做了自己的腦子,自己本人的腦子,繼續放飛。
  宿誼兩輩子被人溺愛養成的性格,估計是改不了了。
  剛寫信和好,信上還只有兩字,對方反應也不知道,宿誼就心安理得的將動腦子的重任交給了對方。現在,他悠閒的聽著面前一堆人清談。
  他們的話題好像是清與濁,涉及了大自然人世間方方面面領域。
  哎喲好高深,聽得好想打瞌睡。
  宿誼慢慢就開始走神了,想著今晚上吃啥。
  等等,這個時代的人好像是講究過午不食,雖然有粥有小點心可以吃,但是正餐是沒有的。一頓豐富的晚餐是沒希望的。
  好像有點淡淡的失望呢。
  還好出門的時候,奶媽和管家擔心他吃不好,特意讓他帶上了一匣子的餅干。
  不過餅干也快吃膩了,要不要不要懶了,做個簡易烤爐出來,做蛋糕呢?但他蛋糕只會最簡單的,要是能抽到蛋糕的食譜就好了。不知道買一萬只雞蛋,會不會送蛋的一百種吃法。
  然而他不可能去買一萬只雞蛋。
  宿誼的思緒慢慢越飄越遠,都快和太陽肩並肩了,在場清談已經發展到只和政事有關了。
  皇帝務實,底下的人也會上行下效。清談也漸漸變成了務實起來,多談論國家大事。
  雖每朝每代都有文字獄,但明清之前,文人輿論環境還算寬和,世家子仗著自家權勢,更是無所不談,皇帝也沒少被諷刺過。
  皇帝即使知道這些事,對事不對人的話,他還要表示虛心接受民眾輿論監督,特別是當今皇帝這種想要成為明君的人,更是如此。
  所以這清談談著談著,果然又扯到皇帝身上了。
  扯到皇帝身上就罷了,王稟這個評委不好好當,自己還下去辯論了。
  這下子一團糟,眾人就找唯一一個笑(神)而(游)不(天)語(外)的宿天師評理了。
  宿誼回過神,聽完他們的辯訴之後,眨了眨眼睛,沒反應過來。
  不是在辯論“清濁”嗎?為什麼扯到皇帝親自下田,與農民伯伯親切交談,弄得一身泥是否符合皇帝的威儀了。
  這跟“清濁”有關系嗎?


第75章
  宿誼聽了許久, 才明白這其中關系。
  有人認為, 皇帝此舉是“心清”,有人認為皇帝此舉是“禮濁”,所以就爭論起來了。
  宿誼一臉懵逼。
  且不說原來這還能從“清濁”來描述,就說這兩分明是兩件事,“禮濁”就不能“心清”了?這有什麼好辯論的?至於爭論這麼激烈嗎?
  顯然宿誼這個現代人是不懂古人的思維的。他們認為既然“禮濁”,就是不對的。所以也就談不上“心清”了。
  皇帝就算要重視農桑, 也應該要重視禮儀, 不能讓自己渾身塵土。皇帝是天下人的表率,理應隨時注意形象。
  宿誼當然覺得皇帝是正確的。不過非要他跟人辯論這些, 反而會把他自己帶進溝裡。
  宿誼又覺得爭論這些很沒意思。皇帝只要做的事對百姓好,對國家好,就是好皇帝。爭論這些有屁用?
  但看著圍著自己那群人非要爭個所以然來的樣子, 宿誼知道自己逃不掉。
  他轉頭看向王稟,道:“王大人認為, 陛下是‘心清’?”
  驚訝驚訝, 說好的放蕩不羈是因為逃離現實呢?既然王稟對現實不滿, 不是應該皇帝說什麼他都反對嗎?
  王稟笑道:“拘那些虛禮作甚?”
  宿誼收回視線。好吧,他明白了,或許王稟只是單純對繁文縟節不滿。
  “這位大人認為陛下應該更注重禮儀?”宿誼對著那個不認識的人道。
  那人對著宿誼拱手作揖道:“在下周矩,字規正, 當不得宿天師如此稱呼。”
  宿誼微笑回禮。還真是名如其人,夠“規正”的。
  宿誼回憶自己在大學看過的辯論賽的流程,先讓雙方請代表將自己論據陳述一邊。
  正方舉出三皇五帝親耕織嘗百草治洪水, 以及周王漢王幾次親自耕織的記載,來論證皇帝此舉的正確性。
  反方則舉出先賢重視禮儀的言行,比如子路的“君子死,冠不免”。為了正衣冠,連死都不顧了。皇帝重視農桑,有的是方法。
  宿誼可以聽出,雙方都對對方的論據是認同的,只是對對方觀點不認同。所以他們在辯論時,故意繞開對方論據。
  但宿誼雖然對那些什麼先賢的典故不了解,但這個典故恰好聽慕晏一日讀書時說過。他記得,慕晏不是這麼解釋的。
  子路明明是知道自己必死,系好頭冠,是為了死的尊嚴。而不是為了系好頭冠,結果喪失了逃脫的機會。
  不過宿誼對典故不了解,以從慕晏那裡聽來的只言片語跟人爭論也爭論不贏。
  他想了想,道:“諸位可知,君王何以立國。”
  眾人皆有些疑惑,不知宿誼為何談起這個。
  不過這句話倒是挺好答,因為《孟子》中專門有一句說這個。
  司馬鵠道:“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宿天師以為如何?”
  宿誼點頭。他看了一下眾人,然後道:“重禮也罷,暫時忽視禮也罷,君王所為,都為了‘民心’二字,無所謂‘清濁’。”
  “不說君王民心,只說友人。有朋自遠方來,有讓友人稍等,沐浴更衣以示尊重;也有倒屣披發相迎,以示驚喜急切。諸位認為,何為禮,何為失禮?”宿誼道,“失禮或不失禮,在心,而不在行事。見重禮之人便重禮,見不拘禮之人便不過多注重禮儀,只要對方不覺失禮便不是失禮。”
  “陛下此為,在士大夫眼中為失禮。但陛下此為,又豈是做給士大夫看的?”宿誼微笑著搖搖頭,“何不問問黎民,陛下親自農耕,是否失禮?”
  “感恩戴德。”司馬鵠歎著氣搖搖頭。
  其余人也頓時一副興致大減的樣子。
  他們也覺得此事頗沒意思。
  周矩更是雙眼迷茫。若禮這麼輕易可改,那他還學什麼禮?
  王稟則大笑道:“道長不愧是稟心悅之人!”
  宿誼嘴角一抽。誰特麼要當你心悅之人,滾一邊去。
  宿誼繼續道:“其實不難理解。禮雖不可廢,但不能因噎廢食。比如先賢仲由,他並非是在求死之時冠瓔被擊斷,而是在保護孔子游歷之時被人擊斷冠瓔,他還會停下先系好冠瓔,而不去保護孔子嗎?當然,這只是個極端的例子。”
  周矩苦笑:“天師所言,禮並非清濁,而在心。”
  宿誼點頭:“表面禮儀周道,背後壞事做盡的人並不少見。難道就因為禮儀周到,就可謂之‘清’了嗎?”
  周矩想了想,道:“那天師認為陛下所為並無引人爭議之處?”
  宿誼道:“引人爭議又如何?有些事明知會引人爭議,甚至更嚴重些,為身後召來滾滾罵名。但就不做了嗎?”
  周矩不解:“為何惹來身後罵名之事,仍舊要做?”
  “因為世間之事,難有兩全時。”宿誼道,“諸位的心,應該比貧道更懂得。”
  一時間,眾人陷入沉默之中。
  王稟卻開始大笑,笑出了眼淚:“是啊,世間之事,哪有兩全時!哪有兩全時!”
  宿誼看著眾人好似陷入什麼奇怪的情緒,有苦笑的,有悲傷的,有面無表情的,有面帶困惑的,覺得……有點尷尬。
  他說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嗎?
  “陛下……也是兩難嗎?”周矩又問道。
  宿誼心想,這人怎麼反復問個沒完沒了啊。他對禮儀到底糾結到何種地步?
  宿誼道:“陛下,或許不覺得兩難吧。”
  宿誼閉上眼,心裡想了一下古今語音對照,把歌詞用現在的語調過了一遍之後,確定自己能准確無誤的用現在的語調讀音把歌唱出來之後,才睜開眼。
  他以手指敲著桌面打著拍子,神情縹緲,抬頭望著遠方,仿佛一眼望盡了滄海桑田,宇宙洪荒。
  “數英雄,論成敗,古今誰能說明白。千秋功罪任評說,海雨天風獨往來。一心要江山圖治垂青史,也難說身後罵名滾滾來,有道是人間萬苦人最苦,終不悔九死落塵埃。”
  “輕生死,重興衰,百年一夢多慷慨。九州方圓在民心,斬斷情絲不縈懷。誰不想國家昌盛民安樂,也難料恨水東逝歸大海。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誰來主宰。”
  宿誼再次閉上眼,吶吶道:“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誰來主宰……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誰來主宰……”
  宿誼唱出的歌詞,他們都聽得懂,這曲調,卻是聞所未聞,十分奇特,仿佛並非此間所出。
  王稟死死的盯著宿誼。
  宿天師此曲,是唱的皇帝陛下,還是唱的他自己?
  是唱的皇帝陛下的雄心大志,還是唱的他站在時局之外,觀局中形勢,得出的結論?
  那“看江山由誰來主宰”,是唱的皇帝陛下的豪言壯語,還是宿天師的疑問?
  “一心要江山圖治垂青史”的是當今皇帝,而“終不悔九死落塵埃”的,恐不是皇帝陛下吧。
  是誰放棄了長生安樂,多次逆天而行,身受磨難,為民奪福?
  王稟雖看上去不關心政事,但身在王家,他消息非常靈通。
  所謂“神農天賜”,所謂皇帝陛下被先賢墨子托夢而得的“鑄鐵天法”,結合宿天師的一次重病垂危,一次天雷降臨。這,不過是公開的秘密。
  王稟能想到這些,其余人也不難想到。
  宿天師,便是為了輔佐得民心的賢王,而甘心從逍遙自在的修道之人跌落凡塵嗎?
  只因為“人間萬苦,人最苦”?
  世家多奢侈,奢侈到不管民眾死活。
  但世家子並非都紙醉金迷,胸無抱負。
  至少司馬鵠不是,他的友人也不是。
  至於王稟,這就不知道了。
  司馬鵠看著宿誼,眼睛越來越亮。他好似從迷茫之中,找到了一絲光明。
  他想要嘗試進士,想要金鑾提名,但只是為了自己。
  他明明是天之驕子,豈會甘心被打落塵埃?他定要抓住機會,讓司馬家那些嘲笑之人再也笑不出來。
  但聽了宿天師心中抱負之後,司馬鵠覺得,自己真是太渺小了。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他只為了目前的處境而憂愁,他只為了改善目前的處境而謀劃,這還是君子所為嗎?
  司馬鵠如醍醐灌頂。他對著宿誼深深一作揖,道:“天師教誨,鵠定不敢忘。”
  剛剛唱完歌,睜開眼睛的宿誼迷茫。他教誨什麼了?他怎麼不知道?
  宿誼還在發愣呢,其余人也陸陸續續對著宿誼作揖:“天師高德。”
  宿誼:?????
  你們在說什麼?等等,我有點暈……
  “哈哈哈哈,既然天師連九死都不懼怕,稟豈能為了罵名而躊躇不前!”王稟突然仰天大笑道。他站起身來,長袖一甩,居然不跟主人打招呼,徑直揚長而去。
  宿誼:?????
  這家伙又怎麼了?我真的好暈……
  “所謂禮之用,和為貴。人而不仁,如禮何?”周矩恭恭敬敬道,“得天師一言,勝讀書數年。”
  呃,這個嘛,我知道你在誇獎我。那句話我也聽得懂。但是你這句話和我之前說的那麼多有關系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話中還有如此深奧的意思……
  宿誼眨眨眼,最終只能閉上眼裝逼道:“不可說,不可說。”
  對不起,我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第76章
  宿誼之後全程都是懵逼狀態。
  賓客們紛紛表示有所得然後不能陪伴司馬鵠, 統統告辭。
  司馬鵠並無慍色, 笑盈盈的將所有友人送走。
  宿誼看著都走了,自己也……走吧?於是宿誼也走了。走之前,司馬鵠再三道謝,表示自己一定會謹遵教誨。
  宿誼表示……你開心就好。我哪裡說了什麼教誨?
  好端端的夜不歸宿,就這麼泡湯了。宿誼回到家中,想了半天都沒想出來。最後他只能通過那首歌來推測, 是不是自己對他們進行了愛國主義教育?但是不至於吧?這群人都挺愛國的, 還需要自己教育?
  宿誼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著這涉及別人說皇帝老爹壞話, 不好洩露給皇帝老爹,讓皇帝老爹解惑。於是他寫信去問慕晏了。
  宿誼這個傻蛋。別說皇帝的監察網,就說他回來翻來覆去念叨這麼久, 皇帝早就什麼都知道了。
  宿誼的信寄出去,慕晏收到信的時候, 被那群官員弄得一肚子火的他, 最近壞心情全沒了, 差點沒笑疼肚子。
  看著宿誼滿信紙的迷惑懵逼臉,慕晏心想,該不會之前宿誼看著別人一臉崇敬,也是這種想法吧?總覺得好像離宿誼更近一步了呢。
  慕晏收到宿誼的信, 而太子沒收到,太子很不高興。不過這信是問慕晏解惑的,又不是私人交流感情的信(大概), 所以太子決定忍了。他會快快長大,變得比慕晏可靠,這樣大哥的信就會寫給自己,而不是慕晏了。
  因信上也沒寫什麼,太子眼巴巴的想看,慕晏便讓太子看了。
  但太子和慕晏的理解不同:“這信雖說是給慕大人的,其實是給孤的。”
  太子雙手捧著信紙,一臉嚴肅:“這不是問慕大人,而是讓孤思考。”
  慕晏眨了眨眼睛。他突然有點理解宿誼的心情了。他好像離宿誼的內心又更近一步了呢。
  慕晏微笑道:“但此信必定是寫給下官,而不是給太子殿下。”
  太子黯然道:“是的。”
  慕晏道:“殿下不必難過。無論天師身在何處,身處何位,他最關心的就是殿下。”
  太子點頭:“的確。”
  大哥當然最關心的是我!
  慕晏笑道:“本來下官還想著怎麼委婉的解釋一番,殿下自己已經明白,也不用下官多此一舉了。信紙還是下官收著吧,若被其余人看到,恐有不好的傳言。”
  太子道:“等等,等孤再看看。”
  慕晏點頭。待太子走後,他重新看了一遍宿誼的信。
  他並未看出宿誼有通過此信提點囑咐太子的意思,還是只看出滿紙懵逼迷惑臉。
  不過若是他不了解宿誼,估計也會認為,太子所想是對的。
  畢竟……都這麼明白了,怎麼可能不明白?宿天師怎麼可能真蠢,當然是裝蠢。裝蠢總要有目的吧?目的當然不可能是慕晏,只可能是和慕晏同行的太子了。
  借讓人解惑的名義,讓太子受到啟發。這是不是很容易就能推測出來的事?
  慕晏微笑。那就試試看,是他想岔了,還是他真的理解宿誼了。
  於是慕晏先將那些人可能從歌詞中推測出的宿誼的“理想和犧牲”寫了一遍,然後道太子也是這麼想的,並且以為宿誼是借此啟發他。最後慕晏問,康樂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慕晏出差的地方離京城也就兩日距離,如果通過專門的信使渠道,還能更快些。因此信一來一往速度不慢,很快宿誼的回信就到了。
  宿誼的回信上只畫了一個以頭撞牆,口吐鮮血的簡易小人。那鮮血還是用朱砂點的。
  慕晏又差點笑的肚子疼。
  用加急的信件送一副不倫不類的畫來,真的好嗎?
  慕晏覺得很好,他回了一副文人模樣的人拍著一道士的肩膀的畫回去。
  宿誼覺得那畫十分不順眼。這種書信傳畫,應該用萌系畫風才對。這種文藝畫風,完全沒意思,一點意思都沒有。
  慕晏價值千金的畫就這麼被宿誼嫌棄了。
  宿誼用簡易小人繼續回信,並且讓慕晏也試試看簡易小人。
  慕晏……慕晏當然不會照辦了,他還是正常畫風。
  宿誼鍥而不捨的回信糾正他。
  慕晏照舊不改。
  ……
  你們兩摸摸自己的胸口,良心還在嗎?送信的小哥不累嗎?
  宿誼和慕晏表示,這都是隨著公文捎帶的,良心還在。
  宿誼不知道,但慕晏知道,他們兩的書信既然是通過公文渠道,要先經過皇帝之手,在這個萬惡的沒有個人隱私可言的時代,皇帝作為君王加宿誼他老子,非常自覺地拆了兩人的信。
  然後這成為皇帝那一段時間最放松的時間。特別是對著宿誼的簡易小人,他可以足足笑一分鍾。
  宿誼並不知道自己的跟朋友溝通的簡易小人被他皇帝老爹看到了,還樂此不疲的繼續用簡易小人調戲慕晏。
  皇帝覺得,平日看著自己兒子那麼成熟,那麼具有高人風范,現在看來,還是有調皮的時候嘛。
  皇帝想起來宿誼小時候,雖然早熟,雖然懂事,但也和現在一樣,時不時迷糊一下,偶爾調皮一下,還給先帝的胡子打過結。
  皇帝的臉突然沉了下來。
  當年,先帝也是十分喜愛宿誼的。先帝子嗣多,孫子也多。在一大家子人還住一起的時候,先帝只抱著宿誼哄過。
  當年那麼喜愛的宿誼的先帝,把最愛的孫子祭天的時候,他究竟是何感受?還是說,他的喜愛,都是假的。
  皇帝閉上眼,若是他是先帝,他會如何做?
  皇帝覺得,他不會傻到聽方士的話。
  但若方士說的是真的?他又該如何?
  皇帝睜開眼,看著宿誼畫的一個簡易小道士拎著浮塵暴打一個估計是代表慕晏小人的腦袋的畫,糟糕的心情好了許多。
  ...................................
  太子今天有沒有吃醋?
  有。
  他大哥的信又來了,又不是給他的。
  雖然宿誼每天寫的信,慕晏都有拿給太子看,但太子翻來覆去,都沒看出那內容中有一星半點是關於他的。
  宿誼好像已經把他給忘記了。
  慕晏微笑道:“道長已經給殿下兩封信,已經大大不妥。之後的信自然不能再是給太子的了。”
  太子郁悶點頭。
  他知道啊,他當然知道啊。大哥一直很謹慎。
  但理智上知道,感情上不能接受。
  太子繼續郁悶。
  慕晏則想,宿誼是不是真忘了?
  宿誼其實沒忘記那還有個弟弟。只是弟弟畢竟是太子,他寫信寫的那麼勤快干嘛啊。宿誼可沒想到,太子居然會為這點小事不高興。
  太子:QAQ才不是小事!
  之後宿誼好似江郎才盡,不知道畫什麼了。他給慕晏的書信,再次回到了文字上。
  為了不讓好基友離開之後跟不上京中形式……好吧,不扯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宿誼只是關心八卦,找慕晏分享八卦而已。
  自那場宴會之後,京中還真出了一件大事,一件小事。
  小事是司馬鵠不知道抽什麼風,居然從母親莊子裡搬了出去,在京郊一間簡陋的小院子裡住了下來。伺候的人只留了兩老僕負責洗衣做飯,年輕貌美的下人居然都遣散了。
  司馬鵠搬到京郊小院子之後,就閉門謝客,很快就從京中名士圈子中銷聲匿跡,只他的友人偶爾與其有書信往來。
  司馬鵠也有給宿誼寫信,問宿誼一些學問上的事。
  宿誼哪知道這些啊。他為了不誤人子弟,就把信轉給慕晏了。
  慕晏無奈搖頭,然後寫信幫宿誼回信,並在信中對司馬鵠道,天師不擅長這些,專門指了他給司馬鵠討論。摯友,快感恩戴德吧。
  司馬鵠接到信後,不由大笑。
  他沒打算接到宿誼回信。畢竟有不少人寫信給宿誼求教,宿誼從來沒回過。
  司馬鵠與其說是向宿誼請教,不如說抱了一丁點小心思,以提問的方式,想讓宿誼看到自己的成長。
  沒想到宿誼居然會把信寄給慕晏。
  宿天師的意思他立刻就明白了。宿天師是讓他摒棄雜思,安心學問。
  司馬鵠搬離舒適的地方,是為了踐行《孟子》所言,“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司馬鵠認為,他最欠缺的,就是心性,是忍耐。
  為了人為給自己制造障礙,司馬鵠寫信的人都是不在朝中擁有實職的。當然,那之前他先寫信給那些人道歉,說明了自己的打算。
  慕晏也收到了。
  但宿誼將司馬鵠的信給了慕晏,讓他找慕晏討論學問。
  宿誼之意,司馬鵠要磨礪自身,並不需要和有能力幫助他的友人斷絕關系。既然是友人,自然會尊重司馬鵠。司馬鵠只需要學問上的幫助,他們就不會擅自給司馬鵠其他方面的幫助,打擾司馬鵠的修行。
  歷代那些苦修苦讀的先賢,難道沒有可以幫助他們的朋友嗎?有,但是他們拒絕了幫助。
  而那些苦修苦讀的先賢,拒絕了友人的幫助,就不與友人相處了嗎?沒有,他們仍舊經常書信往來。
  身處誘惑之中,你是否能堅定本心?在你感受苦修的難熬的時候,是否想放棄,是否想向友人求助?
  吾將三省吾身。
  司馬鵠坐在簡陋的屋簷下,搖著粗制濫造的大蒲扇,瞇著眼看著雨滴在地面不平整的石板上濺起的小水花。


第77章
  對於上一章司馬鵠的感悟, 宿誼自然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這些人腦袋裡想的太復雜了, 宿誼無法理解。
  別的人不回信是既不熟悉也不知道怎麼回;司馬鵠的信轉給慕晏是因為宿誼當司馬鵠是朋友,朋友處於低谷期,他不回信有點不近人情,但他確實不知道怎麼回,還是交給專業的來吧。
  不過,誤解就誤解吧, 反正對司馬鵠沒壞處。
  東漢末年起, 奢侈之風盛行。像司馬鵠這種“自找苦吃”的基本見不到了。所以司馬鵠最先這麼做的時候,一些人認為他被打壓的太厲害, 一些人以為他腦子有病,還有些人以為他嘩眾取寵。
  不過當司馬鵠考上進士,步步高升之後, 現在的“自找苦吃”就成了美談,成了儒家“修身”的典型案例之一。
  宿誼自己是喜歡安逸的人, 但他對司馬鵠現在的選擇是很佩服的。他在給慕晏的信中也提到了這件事。
  宿誼非常看好司馬鵠, 他覺得司馬鵠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知恥而後勇”。若能挺過這種壓力,就會像被打磨過的寶石一樣,綻放出絢爛奪目的光輝。
  慕晏吃醋了。
  好吧好吧,司馬鵠真是棒棒的。那他呢?他難道不如司馬鵠嗎?
  慕晏心想, 自己要不要也去考科舉?他要證明他比司馬鵠更厲害。
  皇帝看了宿誼的信之後,才分出心去了解一下這個世家內部爭斗中落敗被“逐”的“毛小子”。
  皇帝也覺得這人不錯。
  司馬鵠出身世家,有才華有人脈;與本家不和, 重用後不用擔心壯大司馬家勢力;能吃苦,能忍,心性好。
  如果他能進入殿試,殿試上文章不錯,他不介意給司馬鵠一個一甲。
  一甲中有世家子弟,正好可以安世家的心。
  然後慕晏試探的問自己要不要去考科舉的信送來的時候,皇帝額頭青筋暴綻。
  河清這是干什麼?不服氣?這有什麼好不服氣的?
  在把這封信送給宿誼的同時,皇帝同時給了慕晏一封信,讓慕晏“好好工作,別東想西想”。
  就算是慕晏,要准備科舉,也得潛心讀書。人的時間都是有限的,皇帝有大把的事要交給慕晏做,哪有時間給他讀書?
  何況科考不過是走上仕途的路而已了,慕晏已經在仕途上走得十分順暢,何必多此一舉?
  慕晏知道皇帝有暗搓搓的拆他和宿誼的信,但沒想到皇帝會因這事給他寫信。
  不久之後宿誼的信也到了。宿誼和皇帝一樣,讓他別沒事找事。
  宿誼勸說的方向和皇帝不同。科考是讀書人走上仕途的路,已經是大官的慕晏,就不要跟人搶名額了,這樣,被他擠掉的人多可憐啊。
  慕晏看著宿誼的信,心裡的嫉妒稍稍平息了些。宿誼這信的意思,就是肯定慕晏若是參加科考,必定能金榜題名。
  慕晏於是回信,說自己只是開玩笑,並解釋自己只是很想和天下讀書人比一比而已。
  皇帝松了口氣。還真怕慕晏撂挑子去讀書准備科舉。他了解慕晏,知道慕晏前一封信是認真的。
  司馬鵠的事在京城官宦世家中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頂多在茶余飯後拿出來嘲笑一番。
  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成了一個“山野粗鄙之人”,當然是值得嘲笑的一件事。何況司馬鵠在被“司馬家放逐”之前,在京中可是很有名氣的貴公子。
  許多不如司馬鵠的人,幸災樂禍的惡意已經溢了出來。
  司馬鵠之前雖然被“放逐”,但他照舊有錢,有朋友,過得並不淒慘,所以落井下石的人還只是稍稍諷刺一下,並不會太過分。
  但司馬鵠現在這樣子,不了解的人並不知道司馬鵠是“自找苦吃”,以為司馬鵠真的跌落塵埃之中了,甚至專門來司馬鵠住的小破院子門前來嘲笑。原本還有聯系的一些人也立刻跟司馬鵠斷了交情。
  司馬鵠便在這種嘲笑冷落中慢慢打磨自己的心。
  京城中,最近讓人談論的最多的大事,是世家中的世家,王家那浪蕩子王稟居然正兒八經的入朝為官了。
  王稟在世家中可是非常出名。
  他視禮教為無物,每日縱情聲樂,和一些不願意入朝為官的名士一起,放誕不羈。
  王稟並非身上沒有官職,皇帝之前甚至給了他實職。不過王稟每日醉酒,不上朝不上班,實職自然只能免了。皇帝為了給王家面子,給了王稟一個虛階,讓他白領俸祿不干事。
  這次王稟突然入朝為官,讓人以為王家又要做什麼事了。
  但王家老太爺卻病了,王家人人面容嚴肅,似乎並沒有高興的意思。
  之後的事京中世家就更看不懂了。
  一日,有人看見王稟一瘸一拐的從王家本家走出來,然後對著緊閉的王家大門咳了三個響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稟和王家起沖突了?
  但王家的人嘴很嚴,誰也不知道究竟在王家中發生了什麼事。
  宿誼本來也是不知道的。不過有一日,王家老爺子居然親自登門拜訪。
  當然,王家老爺子是偽裝後悄悄上門拜訪的,還是王博源帶上門的,把宿誼嚇得不輕。
  還好宿誼現在裝逼已經裝習慣了,才沒有在臉上露出被驚嚇的表情。
  王承面容看上去比宿誼曾經在王家看見的時候蒼老許多,好似經受了很大的打擊似的。
  王博源悄悄退出門外,屋內只剩下宿誼和王承兩人。
  宿誼覺得這氣氛實在是太凝重了,他需要做點什麼來減輕一下自己的心理壓力。
  但宿誼想不出來。
  就在宿誼冥思苦想的時候,王承率先開口。
  “宿天師,有家族會長盛不衰嗎?”
  正在走神的宿誼想了不想就答道:“孔家。”
  王承道:“孔家為何會長盛不衰,因為有孔子這位聖人嗎?”
  宿誼道:“因為尊儒學,因為不慕權,因為左右逢源。”
  王承愕然。
  宿誼這才回過神來,心想,要糟,自己怎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孔家的確有許多忠直之人,但孔家世代不倒,除了儒學好用之外,更有孔家世代都有“識時務”之人有關。
  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換代之際,總有孔家後人向當朝皇帝投誠,然後皇帝就把反對他的孔家後人殺了關了放逐了,將正統的帽子給支持他的孔家後人。
  現在這個時代還看不出來,但宿誼那個世界的歷史就很明顯了。
  比如明末孔府三姓衍聖公孔胤植,明末時,他作為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君恩如山;李自成一入山東他就令人供奉大順國永昌皇帝龍位;李自成沒多久就敗了,清軍來了,他立刻奉上《初進表文》,說清朝“山河與日月交輝,國祚同乾坤並永”,“臣等闕裡豎儒,章縫微末,曩承列代殊恩,今慶新朝盛治,瞻學之崇隆,趨蹌恐後”,“恭設香案,宣讀聖諭”,令族人剃發。
  這時候,“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深受孔孟思想教導了幾千年的漢族民眾激烈反抗,“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慘絕人寰。
  前有聖人先祖作為保護傘,後有識時務的族人不斷湧現,孔家當然能長盛不衰。
  當然,宿誼並沒有看不起孔家的意思。因為每個家族都有敗類。後世傳聞,孔姓四百萬,孔家有“識時務”的人同時,也有“不識時務”的人。
  這些“不識時務”的孔家人有死戰的,有殉國的,有避世不出的。只不過為了打好“尊孔”這一個招牌,每朝皇帝總能從孔家人中找出那麼一兩個敗類,給他們扣上“衍聖公”的帽子而已。
  元朝時,皇帝就挑起孔家內部斗爭,扶植歸順元朝的“衍聖公”。孔洙“讓爵”,歸而不順,南北孔分裂。
  若孔子知曉後人之事,不知是喜是悲。
  不過現在雖然還沒有這種事發生,孔家也發生了差不多的事。
  作為大世家的族長,作為當朝太傅,王承當然不是盲目尊孔之人。他尊的事孔聖人,而不是整個孔家。
  孔家在當朝皇帝登基的時候,前代孔家族長並不願意“歸順”。在一番孔家內部爭斗之後,這一代孔家族長並非前代族長之子。他率人歸順當朝皇帝。
  至於前代孔家族長的子嗣,天知道遭到了什麼樣的待遇。
  皇帝不關心,世間的讀書人,也不一定關心。
  王承心想,孔家尚且如此,王家如何?
  王家沒有孔聖人這個金字招牌保護自己,就算能夠左右逢源長盛不衰,但後來的王家人和他王承有什麼關系?說不定還是他王承後人的仇人。
  就像現在的孔家嫡系,和漢朝時的孔家嫡系。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王承突然想通了。
  在兒子中,他最擔心的就是王稟。現在王稟自己要奮起了,就算不和王家一條心,但只要王家不和皇帝作對,王稟也不可能去害自家人。
  而王家會和皇帝作對嗎?沒那麼傻。
  至於孫子,就交給兒子教導了。他已經老了,不想操那麼多心。
  “天師果然通透。”王承歎息。
  他站起來,對宿誼深深一拜,在宿誼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轉身離去。
  這時候的王承身上好像少了什麼,又像是多了什麼。但至少,他的精神氣又重新回來了。
  宿誼眨了眨眼睛。
  算了,他都習慣了。
  作者有話要說:  衍聖公爵位傳承期間發生過多次奪門之禍,滅門之災。而且孔子後人的事,也不能怪在孔子頭上。誰管的了自家親戚呢?就像是南北孔分裂了,但南北孔都有忠烈之人,也有敗類。所以,因為孔家後人有敗類而批孔我認為有失偏頗。孔家正統,也是孔家內部的事,旁人沒必要置喙。孔家自己認可就成了。
  當然,因為孔聖人而對整個孔家跪舔,那也是很畸形的一件事。


第78章
  宿誼將此事也問了慕晏。
  慕晏只道讓宿誼不必想, 不必問即可。
  宿誼想想也是, 別人家的事,自己八卦一下就成,想那麼多干嘛。操心的事,留給皇帝老爹和太子老弟就成。
  宿誼繼續吃吃喝喝,做做實驗,給慕晏寫信說些有的沒有的事。
  宿誼卻不知道, 自己這封信, 居然讓王家逃過一劫。
  王家勢大,還多次跟皇帝政見上產生沖突。皇帝現在地位越來越穩固, 該做些血腥之事,驚醒一下那些世家了。
  皇帝本來准備第一個拿其開刀的就是王家。
  而王稟的“投誠”,更是讓皇帝覺得找到了時機。
  至於王稟, 皇帝並不信任。若他能當好一把刀,皇帝會留下他那一脈。若是他不能, 就和王家一同抹去就成。
  王承來見宿誼的事, 皇帝當然是知道的。只是宿誼將其他人支開, 他也不知道這兩人談了什麼。
  不過看了宿誼寫給慕晏的信,皇帝就知道了。
  宿誼的信寫的太詳細,感慨很多。皇帝不認為宿誼會拿這種顯而易見的事讓慕晏解惑,皇帝認為, 宿誼是用這封信,來提醒慕晏。
  但慕晏都說了自己甚至不願意娶妻,提醒有必要嗎?
  皇帝思索之後, 恍然大悟,宿誼是在為王家求情啊。
  皇帝不知道宿誼蠢到居然不知道他和慕晏往來的每封信都被拆過。他認為,宿誼為什麼要在信中對王家的事寫的這麼詳細?當然是寫給皇帝看,讓皇帝知道,王家已經萌生退意,知道王稟並非王家的障眼法,而是真的與王家背離了。
  皇帝想通之後,不由笑得很是無奈。
  宿誼真是仁善。
  皇帝信了宿誼所說之話嗎?他信了。
  因為皇帝知道王承有多驕傲。他偷偷去見宿誼,可見已經十分迷惘。他向宿誼鞠躬道謝,可見發自內心。
  都是老對手了,皇帝對王承十分了解。
  皇帝並非嗜殺之人,且他既然想第一個拿王家下手,表明他對王家的能力很是欣賞,因為太欣賞,所以認為王家如果不能收為己用,絕對是皇權的最大的威脅。
  若是王家真的服軟了,能被皇帝完全收為己用了,皇帝求之不得。
  你以為扳倒一個如此龐大的世家不需要代價嗎?
  大概能做大事之人,往往都有很大的賭性。皇帝看了宿誼的信後,決定賭一把。
  皇帝召來了王承下棋,在和棋之後,皇帝遞給王承一個信封,道:“愛卿要教導家人,持身以正,不能污了愛卿家風啊。”
  王承迷惑的拿著信封回到家中。他拆開信之後,大汗淋漓,瞬間濕透了衣袍。
  信中是王家族人一條條罪證。
  有霸占良田的,有貪污受賄的,有害人性命的,有逼良為娼的……一條一條,累積起來,觸目驚心。
  這些罪名,其他世家的人沒有嗎?當然有。一個家族那麼大,誰管的了所有親戚?誰管得住所有下僕?
  但皇帝既然將罪名羅列起來,就表明他看到了,相信了,要處理了。
  若皇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算有人告發,這些和王家本家又沒關系,頂多說王家治家不嚴;但皇帝若想對王家做什麼,這些都是很好的把柄。
  畢竟這其中很多罪證,都是族人下人拿著王承、王詡的印鑒去做的。王承和王詡真沒辦法說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王承一邊羞憤在王家族人打著自己的招牌魚肉鄉裡,自己卻被蒙在鼓裡,一邊則被皇帝此舉嚇出一身冷汗。
  王承連夜召集族人商議,最後得出結論,皇帝既然已經羅列好罪名,應該也手握證據。
  王詡深深歎了一口氣:“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王家族人感到深深悲哀。
  在易家爭奪天下的時候,王家的人是立下汗馬功勞的。但是,皇帝居然在坐穩皇位之後,第一個開刀的,就是王家。
  王承聽著族人們或悲哀,或悲憤的聲音,心裡的焦躁卻越來越少。
  他突然想到那一日見到宿誼的情景。
  他問了一個很突兀的問題,一個會讓人很為難的問題。
  王承十分疼愛王稟,因此王稟要背離王家的時候,王承受到了很大打擊。這種打擊模糊了他的判斷,讓他做出了平日不會做之事。
  他想找個人傾訴一番,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宿天師。
  因為宿天師方外之人,是仙人下凡,是唯一會讓求教也不會覺得屈辱之人。
  但他只是想傾述而已,並未想到宿天師會回答。
  宿天師卻絲毫沒有猶豫的回答了這個本不應該回答的問題。
  他想著宿天師那時的神情,還是那麼淡然,好似他問的問題跟問今天天氣如何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或許在宿天師眼中,的確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世人汲汲於名利,甚至不滿足自身的名利,還期盼子孫萬代,無論有無能力,都能富貴一生。
  這可能嗎?
  從古至今,有誰做到了?
  作為所謂傳承最久的世家之一,王承比任何人都明白。
  在得知皇帝的意思之後,王承心裡是憤怒的,是悲傷的,是感覺遭到了背叛的。
  但腦海中浮現了宿誼那張淡然的臉之後,他的心突然平靜下來。
  王承伸出手,往下壓了壓。王家爭論的人立刻安靜下來。
  “陛下最終放棄了。”王承掃了一下在場所有家人,他道,“功成身退,本就是臣子的本分。至於子孫後代,自有他們自己的福分。如今王家的榮華富貴,是老夫,是你們,一點一點的拼得的。若是王家子孫想要富貴,也讓他們用自己的手去拼吧。”
  王承露出微笑:“至少老夫的兒子,孫子,應該是沒問題的。若是無能庸才,該沉寂,該落魄,那就沉寂,那就落魄吧。若連這點魄力都沒有,王家早晚也會爛了根子。”
  王家眾人沉默了。
  他們無論心裡怎麼想,但王承都說了,他們也不會反對。
  王承對王詡道:“告訴你二弟,逢年過節,該回來還是得回來,不要以為自己當了官忙起來了就可以不孝順了。”
  王詡連忙道:“兒子定會帶到。”
  王承點頭,他歎氣道:“陛下此為,因也有他的功勞吧。皇帝其實並非薄情之人。”
  就像皇帝了解王承,王承也了解皇帝。即使不了解,他也能推斷出皇帝做出這種事,冒了多大的險。
  若是王家不滿,心生警惕。以王家目前勢力,一邊抹消罪證,一邊串聯其他世家,要給皇帝找麻煩,一定會讓其焦頭爛額。
  如今世家的勢力還是非常大的。
  但皇帝仍舊這麼做了。
  王承並不知道他去見宿誼的事被皇帝知道了。大概是宿誼高人形象深入人心,王承這種老狐狸,也不會覺得宿誼是告密之人。
  至於宿誼身邊的人就算有皇帝的探子,但他堅信那種情況下,不會有人偷聽。
  所以皇帝做出這種冒險之事,原因只會是王稟。
  王稟不過剛入仕,皇帝就做出這種舉動。他如此信任王稟,其實不就說明了,他其實也很信任王家嗎?
  王承細想之後,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真的。
  皇帝並非想第一個拿王家開刀,反而是想保護王家。
  皇權和世家之爭不可避免,皇帝是想拉王家作為盟友。
  那王承會怎麼做?
  如果在見宿誼之前發生這種事,王承的決定可不一定。但是見了宿誼之後,王承已經想通。
  既然王家在戰亂之時都沒有爭奪皇帝之位,既然王家已經選擇了跟隨易家,既然王家已經成為了昱的臣子,那王家就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忠君愛國,那是臣子的本分。
  王家嫡系還是很團結,很能干,也很聽王承的話的。
  王稟是異類。
  王稟看到了世家對國家的危害,但他自己卻是世家之人,受了世家諸多恩惠。政治抱負和家族期望相沖突,讓王稟選擇了自我放逐。
  直到他被宿誼“點醒”。
  但他是那麼幸運。當他下定決心叛離家族,背負千古罵名也要為自己心中理想奮斗的時候,皇帝對王家的態度改變了,王家的對皇家的態度也改變了。
  若沒有此事,王稟的未來注定是悲劇。
  但現在,可就說不准了。
  王家一邊整治為非作歹之人,一邊悄悄收縮自己的勢力。
  看上去,王家好似和以前沒有差別,但王太傅以年老之名,除了教導太子之事,不再過問政事;王家已經出仕的人除了王詡和王稟之外,都漸漸自覺遠離權力中心;王家後輩聯姻之時,多是選擇世家旁支或者庶族能人。
  並且,王家的人開始提倡簡樸,在外面越來越低調,一度大世家之名被其他家族壓過。
  但是,最後其他世家之名慢慢湮沒在歷史之中,只王家在整個昱朝期間,總有人身居高位。而昱朝之後,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
  宿誼覺得,自家系統又抽風了。
  他一覺睡醒,瞟了一眼系統,發現兌換點猛漲。
  他什麼都沒做啊啊啊啊啊!只是睡了一覺啊啊啊啊啊!難道睡覺也能拯救世界嗎!!!
  “肯定是出問題了,這多出來的兌換點會不會被收回啊?我要不要先用了?用了之後系統會不會回檔,把我的兌換點扣成負數?”宿誼自言自語,“不過上次鋼琴的事都沒有回檔,這次應該也不會吧?那我得趕快想辦法把兌換點用了。”
  於是宿誼兌換了一堆東西屯在系統背包裡,將兌換點用了個一干二淨。反正不拿出來就不會引人注意。
  宿誼覺得自己真機智。


第79章
  宿誼兌換了玉米和紅薯這兩樣在計劃中的東西後, 又兌換了茶葉, 兌換點就用完了。
  兌換點看上去很多,但是並不經用,就跟錢一樣。
  宿誼受家人影響,一直很愛喝茶。不過白水蜜水花茶也不錯,所以他一時半會兒沒想到茶葉的事。現在無意間看到了系統裡茶葉的兌換選項,他就兌換了。
  他兌換的是各種極品茶葉, 並非茶樹種子。這個時候已經有茶樹種植, 只是炒制手法要和泡茶手法不同而已。
  宿誼兌換茶葉的目的,就是為了拿到炒制各類茶葉的方子。這樣他就能自己炒茶喝了。
  宿誼又攢了三次抽獎機會。他選了一個良辰吉日, 焚香沐浴,禱告天地。
  因為宿誼沒有特別想抽的東西,所以選的是隨機抽獎, 並沒有固定類別。
  第一次宿誼抽到的是《論語》一本。
  《論語》好啊,然而現在有。宿誼默默的將《論語》放到書架上。
  第二次宿誼抽到的是朱自清的《背影》。
  這可是一篇好文章, 無論什麼時候重讀, 都會被其中的父愛感動。宿誼讀完之後就把那張紙燒掉了。
  “最後一次了。”宿誼自言自語, “上次就是第三次抽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現在也能吧。”
  宿誼閉上眼,用掉了最後一次抽獎機會。
  半晌,他才睜開眼睛, 撿起面前那幾張紙。
  紙上面寫著,“玻璃制造方法”。
  果然抽出好東西了!玻璃的制造方法呢!這可屬於科技呢!非常難抽呢!
  “然而,我知道。”宿誼面無表情道。
  作為一個技術宅, 制造玻璃的原料不難得,制作工藝也並不難,怎麼可能沒做過?這種好不容易抽出五星卡,結果是自己有且已經滿破的卡的感覺,簡直比沒抽中還……
  咳咳,比沒抽中還是要稍稍好一點。至少證明自己運氣不錯。宿誼自我安慰道。
  宿誼掃了一眼“玻璃制造方法”,確定除了分類比較詳細之外,並沒有自己不知道的東西,然後就將其夾在了剛抽出來的《論語》中。
  如果哪天他心血來潮想制造玻璃的時候,至少不用自己總結了。
  宿誼強行把自己這次抽獎歸於圓滿成功,然後把茶葉炒制的方子交給了管家,他只管茶葉炒制成功之後,來嘗嘗味道對不對。
  管家對宿誼拿出來的所有東西都報以崇高的敬意,這次也不例外。
  說實話,現在雖然因為皇帝提倡節儉,飲茶之風漸漸興起,但那茶真的不好喝。
  現代人喝的茶葉,是在明代才開始興起的。在明朝之前,仍舊流行煮茶。日本的“茶道”,是源自宋朝的“點茶”。
  “點茶”的過程為先將餅茶碾碎,將碾碎的茶放入茶碗中,待水燒開之後,用沸水“點”茶碗中的茶葉碎末,其成品在陸羽的《茶經》中描述為“如棗花漂漂然於環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雲鱗然。其沫者,若綠錢浮於水渭,又如菊英墮於鐏俎之中。餑者以滓煮之。及沸則重華累沫,皤皤然若積雪耳”。
  但喝過抹茶的人都知道,無論抹茶的功效被吹的再神奇,但抹茶的確是失去了茶葉本身的清香,而加重了茶葉本身的苦澀。因此在炒制茶葉在明朝被發明之後,“點茶”這種茶禮就逐漸消失了。
  這和什麼保留傳統文化之類一點關系也沒有。因為在華國人心目中,茶葉不過是一種飲品,貴族喝得,平民也喝得。上層人士拿著高檔的器具研究怎樣泡茶才能最好喝最有逼格的時候,平民用開水一沖一泡,照舊能喝得開心。淘汰“點茶”,不過是因為“點茶”不夠好喝罷了。
  雖然外國的確有許多好的地方,在保留傳統文化上也有值得我們反思和學習的地方。但是拿著華國人淘汰的飲茶方式,非說是華國退步了,這就是睜眼說瞎話了。
  宿誼作為有錢人,喝茶自然是比旁人講究的多的。在平時的時候,他也是直接沖一杯茶就喝。但經過比較繁瑣步驟的“泡茶”,確實味道和直接沖泡茶葉不一樣。
  更重要的是,可以裝逼。
  作為天師,怎麼能不裝逼。
  下次來客人,他需要裝逼的時候,就親自泡茶給人喝吧。
  現在,他開始練習泡茶的姿態,怎麼才能讓姿態更優雅更優美,要如同行雲流水一般賞心悅目。
  為此他浪費了許多極品茶葉。不過這些茶葉也不算浪費,因為茶水都分給其余人喝了,還邀請了慕晏那邊的管家來喝。
  在兩邊管家喝過宿誼親手泡過的茶之後,對於茶葉炒制就更加上心了。
  說誇張一點,他們從未喝過那種口齒留香的“茶”。茶的苦澀降到了最低,只余下茶葉的清香,在口鼻中縈繞不散。
  茶葉本來就有提神的功效,但現在的人並不知道茶葉的成分,只將去提神功效歸功於茶葉苦澀的口感。但現在茶葉的苦澀味已經壓到了最低,但提神的效果卻半點折扣都沒打。不僅人在喝了茶之後疲憊一掃而空,還有一種淡淡的愉悅從心中升起。
  而隨著宿誼泡茶的技藝逐漸熟練,其泡出來的茶的味道也越來越讓人沉醉。
  宿誼沒有茶園,慕晏是有的。慕晏早就說了這些“俗物”可由宿誼隨意支配。不過一些茶葉而已,管家自己都能做主。
  茶葉根據發酵程度的不同,分為綠茶、青茶、紅茶、黑茶等。工人熟練掌握了炒制茶葉的技術之後,但泡出來的茶仍舊沒有宿誼泡出來的好喝。
  即使他們最後在原料選擇上極盡苛刻,但與宿誼泡出來的茶仍舊有些許差別。
  最後喝茶的人只得將這種味道的差距歸結於宿誼這個人本身的“魅力加成”。
  宿天師親手泡出來的茶,和普通凡人泡出來的茶,能一樣嗎?
  其實……能一樣的。只是宿誼用的是系統出品的極品茶葉而已。
  拿綠茶“竹葉青”舉例。竹葉青為峨眉山出產的綠茶,分為三個級別。“品味級”即是茶葉嫩芽精制而成,色香味形俱佳;而“靜心級”則是在精制後的茶葉再精選而得,其色香味形自然又上了一個檔次。
  最終的“論道級”,連產地都限制了。只有峨眉茶場中一小塊特定的地方所產出的茶葉,在特定的時間采集嫩芽,再經過精制並精選之後,才能得到的極其稀有的茶葉。而“論道級”中也有高低差別,最貴的一小盒定價兩萬元左右。
  “竹葉青”還只是創立歷史較短的名茶。若是“君山銀針”“祁門紅茶”等老牌名茶,其品級最高等的,只能用“有價無市”來描述了。
  宿誼從系統中得到的茶葉,就是如此的珍品。即使在前世,宿誼也只能偶爾蹭到一點。老牌名茶基本沒可能喝到。
  現在靠著系統,居然能喝到如此極品的茶葉。宿誼已經沉醉在茶香中,無法自拔了。
  這極品的茶葉不僅僅是物以稀為貴,其香味和普通茶葉,的確是天壤之別。
  因此之後雖然茶葉炒制成功了,享受慣了的宿誼仍舊習慣從系統兌換茶葉。反正放進系統空間的包裹裡,物品的時間並不會流失。
  而宿誼待客時,給客人喝的當然是自己喝的茶葉,其味道和外面的茶葉不一樣,可想而知了。
  但別人並不知道茶葉不同,只道是宿誼與眾不同了。
  當宿誼將泡茶的姿勢練的七七八八的時候,慕晏終於回來了。
  剩下的繁瑣的掃尾工作,皇帝派了其余人接手。大功臣慕晏和太子可以休息了。
  當慕晏風塵僕僕回到家的時候,宿誼炫耀似的給慕晏泡了一杯解乏的綠茶。
  宿誼專門讓工匠制作了一套泡茶的陶器——雖然他想用紫砂壺,但他忘記紫砂壺的原料是產自哪裡了。
  水是清晨從嫩葉上收集而來的露水,當水“銚緣湧如連珠”的時候,略等幾秒,待沸水稍涼,用水壺從高處沿著壺邊將水緩緩注入茶壺之中,從高處留下的水迅速將茶葉沖散。水與壺平後,宿誼輕輕掛去浮沫,蓋上茶壺蓋,再用滾水淋灌茶壺,最後,再將茶壺嘴湊近杯沿倒出。
  先用茶水燙杯後才斟茶。第一道茶倒出之後,再泡第二次。
  第二次倒出的茶和第一次倒出的茶水混合。第三次泡出的茶與第二次倒出的茶水混合。如此反復。
  慕晏驚奇的看著宿誼泡茶,心中稱贊宿誼泡茶姿態的句子已經可以寫成一篇賦了。
  當他將茶入口之時,“芳香溢齒頰,甘澤潤喉嚨,神明凌霄漢”,煩躁和疲憊好似在茶香中消失無蹤。
  “如何?”宿誼得意道。
  慕晏微笑:“雖說早已從信中得知康樂的茶,但真品過之後才知其中真味。康樂此刻心情似乎很喜悅?”
  宿誼道:“據說厲害的品茶者可以從茶中品得泡茶者的心情。不知河清是品出的,還是猜出的?不過友人歸來,貧道自然是喜悅的。”
  宿誼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賀河清歸來。”
  慕晏笑容越發燦爛:“我回來了,康樂久等。”


第80章
  自宿誼給慕晏泡了一次茶之後, 慕晏就愛上了喝茶。
  准確來說, 應該叫愛上了泡茶。
  有茶園,有炒制方法,很快就有茶葉陸續送到。慕晏纏著宿誼教他泡茶,自認為動作什麼的都已經出師,但泡出來的茶味道還是不如宿誼。
  宿誼對慕晏除了系統和穿越之外,其余沒什麼不可說的, 便直言是茶葉的問題。
  慕晏並不問宿誼的茶葉是從哪裡來的, 為何之前沒見過。他一門心思想泡出更好喝的茶,便詢問這茶葉有什麼講究。
  宿誼道:“種植的土壤、氣候, 采摘的季節、時間、手法,都是有影響的。”
  慕晏歎息:“世人以飲茶為清廉,可以康樂所說, 飲茶也不見得清廉。”
  宿誼笑道:“清廉有清廉的飲茶方式,不清廉有不清廉的飲茶方式, 因人而異罷了。何必非給物安上一個名頭?都說翠竹為君子, 家中栽種翠竹, 就是君子了嗎?”
  慕晏點頭:“康樂所言極是,是我著相了。”
  慕晏在知道茶葉有這麼多講究之後,就開始研究怎樣的茶葉泡出來才最好喝,最後寫成一本筆記。
  後人有整理先人文獻, 結合自己經歷成研究茶藝一書,其中多處引用慕晏的筆記。
  因慕晏並沒想過將自己飲茶筆記刊印成書,之後雖然因多次傳閱而流傳下來, 但到現代之時,他的飲茶筆記已經失傳。
  所幸在那一部書中被引用摘抄,留存了一部分內容。
  而慕晏的飲茶筆記,為歷史學家研究炒茶法的起源時間提供了有力的證明。
  以慕晏筆記所言,炒茶法為最具傳奇色彩,在各種影視小說中瘋狂跑龍套的宿天師最先采用。但宿天師說是門派所創,並非他發明。所以發明人並不可考。
  但炒茶法的確是在宿天師手中推廣的。宿天師多次用新的泡茶方法待客,因其玄妙的手法和絕佳的口感,被京中權貴爭先效仿。
  本來飲茶之風在南方盛行,北方仍舊以飲酪漿為主。當炒茶法從宿天師手中傳出之後,北方飲茶之風逐漸盛於南方。
  歷史學家普遍認為,炒茶法和泡茶法應該早於這個時期。因為從慕晏的筆記中可以看出,宿天師拿出的一套方法已經十分完善,連各種茶的分類都十分清晰。這已經是一個完整的體系。
  若是剛發明出來,應該有一個發展的過程。
  只是不知道宿天師師從何處,這套方法是從何而來。
  宿天師的門派為謎,歷史學家爭論紛紛,卻沒辦法拿出一個令所有人信服的結果。
  宿天師的門派所在地也被眾多國家地區紛紛搶奪,多是根據宿天師來之後,帶來的“農作物”來判定。
  有說來自印度的,有說來自歐洲的,有說來自非洲的,更多的說法是宿天師的門派就建立在美洲大陸上。
  因為宿天師最先提出了美洲大陸的位置,之後昱朝一位著名的地理學家根據宿天師留下來的訊息,經歷九死一生,到達了美洲大陸,為第一位發現美洲大陸的人。
  但因茶葉的緣故,一些歷史學家認為,宿天師到過美洲大陸,但門派不一定在那裡。
  當然,華國人最認可的一種說法自然是宿天師的門派就在華國群山峻嶺中,只是他、或者他同門派的人到達過這些地方而已。
  可惜並無遺址或文物證明這個門派存在的痕跡。
  但所有研究者都認為,門派肯定是存在的。這個門派也並不是什麼修仙門派,而是集中了一大群古代科學家。他們掌握了許多先進的技術,只是因為東漢吏治黑暗,隱於山野。
  待天下重新安定之後,門派才派宿誼下山,將這些東西拿出來造福民眾。
  而宿誼一段時間拿出一些新事物,也可以證明這一點。一定是門派不斷有人接觸宿誼。不過不知道為何,這些都沒有記載。
  或許,這是對那個門派的保護吧。
  門派的起源,很多人推測是在漢朝時突然消失的墨家。
  墨家消失了,但是墨門那麼多古代科學家們,以及那麼多文獻資料,不一定消失了。他們只是隱藏起來了。
  研究者們的推測,也給華國後世文藝創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圍繞著宿天師和宿天師的門派的故事,估計會一直為文藝創作者們提供食糧。
  宿誼自然不會知道這麼久遠之後的事。
  這些的確是他一個人拿出來的。之所以這麼神奇,不過是因為他是穿越者,他身攜系統罷了。
  不過若是哪本小說這麼寫,肯定會被罵死。這寫的太扯了,還不如說宿誼是神仙下凡呢。
  雖然……穿越並身攜系統,跟神仙下凡相比,好像也沒有誰比誰更扯的說法。
  但後世有個研究是對的。飲茶之風的確經宿誼之手,在北方迅速發展,逐漸超過南方。而後炒茶和泡茶的方法迅速蔓延全國,取代了煎茶法,成為了持續千年的飲茶方法。
  這也不難理解。第一是因為宿誼的偶像效應加成;二是皇帝倡導節儉之風;三是作為平常飲品,茶葉比奶制品更爽口易得;最後,從茶葉的選制,泡茶的水和器具選擇,統統都可以十分精致奢侈。泡茶那一系列規矩,也讓世家貴族覺得逼格非常高,非常適合他們。茶藝先從上層興起,漸漸簡化,在民間流行,理所當然。
  作為推廣主力,宿誼用光的兌換點又得到了補充,不過點數並不多。
  宿誼並不了解那系統的計算公式,反正給他就用,他也沒准備了解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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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茶葉之後,對宿誼而言的影響,不過是有了一種新的飲品,以及一種新的裝逼方式而已。
  其他方面,宿誼並未感到有多大改變。
  他現在所想的是,系統包裹裡的那些農作物要怎麼拿出來。
  本來紅薯和玉米都是可以在夏季種一波,下半年就能收獲,現在已經錯過了最佳播種期。
  宿誼不太懂種植這方面的事,但是他覺得,即使錯過最佳播種期,應該也能趕著尾巴種一波,至少種出來的比播下去的種子多,能留更多的種。
  雖然皇帝讓宿誼明年再拿出來,但宿誼還是想著都兌換出來了,就趕快種。越早種,留種越多,百姓就能越早受益。
  最終還是慕晏想出一個方法。
  這時候的海船還是能航行一段不短的距離的。從倭國派使者來向漢朝皇帝稱臣就可以看出,至少去倭國是沒問題的。
  昱朝私人的海船也能自由航行。一個大世家除了為官,也有旁系經商。經商的旁系受做官的嫡系庇佑,並為嫡系提供大筆金錢。
  慕家也不例外。所以出海的商隊,慕家也是有的。
  慕晏便讓人派船隊裝模作樣的在外面逛一圈,然後將玉米和紅薯獻上。
  理由也很容易找到。宿誼曾經拿紅薯和玉米出來待客,只是說這都是從門派帶來的口糧,比較稀少。皇帝自那時候起,就派慕晏組織人,出海尋找新的農作物。終於從海外夷人手中換到了紅薯和玉米的種子。
  皇帝說,這口鍋朕背了。朕就是這麼棒棒噠。以後就這麼辦吧。
  這理由顯然比什麼“神農天賜”更容易讓人相信。一些比較理智的人猜想,是不是土豆也是這麼來的。只是找到土豆的人事先將土豆藏了起來,然後皇帝派慕晏和宿天師裝模作樣的去尋找,並自導自演了一場神異之事。
  其實這猜想已經比較接近現實了,不過這些種子的來源比他們所想更神奇而已。
  新的農作物出現似乎並沒有宿誼什麼事,那只是皇帝和慕晏的行為。但京中普遍認為,宿誼定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
  除了從皇帝對宿誼新一輪賞賜中可以看出之外,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慕家旁系對下人的管束也沒有慕晏這麼強,自然洩露了一二“真相”到別人的耳朵裡。
  傳說船開到離京城最近的海港的時候是空著的。慕晏和宿誼偷偷出京,來到船上。船上所有人都在岸邊等候。後來,慕晏率先下船,只余宿誼一人在船上,待了整整一夜。等第二日,其余人上船之後,就發現紅薯和玉米了。
  慕晏在聽到傳聞之後,氣得半死。
  他之前多次囑咐,一定要派可信之人。船上的人也並不多。他這邊的人都是可以相信,這事定是從船員口中洩露。
  不過還好因此事太過神奇,又只有一人醉酒後說漏嘴,其余人都認為他在胡說。而他酒醒之後,也否認了之前的說法。
  除了一些消息靈通,知道慕晏的確有悄悄出京——但不知道宿誼是否和他一同出京,畢竟宿誼深居簡出,行蹤成謎——又對宿誼的神奇本事深信不疑的人,認為這事有幾分可信性之外,其余人都認為這應該就是皇帝派人從海外找到的。宿誼應該在其中起了指路的作用。
  不管別人如何推測,他們都沒有證據,也僅限於推測而已。
  最終結果,就是紅薯和玉米終於能光明正大的拿出來育苗搶種,爭取下半年收獲一波。
  讓人高興的是,宿誼這次並沒有生病,也沒有遭遇任何不好的事。
  宿誼摸摸鼻子。前兩次生病本來就是意外,和這個沒關系啊。
  但話不能說滿了,宿誼很快就因為走神平地摔了一跤,額頭磕在了台階上。雖然傷口不嚴重,但是出了許多血,看上去十分嚇人。
  宿誼:……這真的只是意外啊!


第81章
  宿誼額頭上其實只是割破了一層皮, 雖然傷口有點長, 御醫看了之後道,只要好好敷藥,連疤都不會留。不過是剛摔著的時候,血流滿面,看著嚇人。
  宿誼覺得沒什麼。皮孩子時期,誰沒磕過碰過?不過是額頭上拉了一條口子而已。
  他還算不好動的, 有太皮的人, 摔著了被拉去醫院縫針。大多數男孩子們,小時候都很頑皮。
  但顯然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不這麼認為。
  先不說他血流滿面的樣子有多嚇人, 只說他傷的是臉,這就很嚴重了。
  就算不是這個對儀容特別講究的時代,華國歷史上, 男子臉上有傷痕,都是十分嚴重的事。基本上臉上有疤, 就與仕途無緣了。
  宿誼不算入仕, 但若是額頭上留疤, 也絕對是大事。
  一個仙風道骨的天師,臉上居然有疤痕?
  宿誼摸摸額頭上纏的布,道:“不是說不會留疤嗎?哪有那麼嚴重。”
  然後幾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瞪著他,宿誼瞬間不敢說話了。
  皇帝對慕晏道:“康樂就交給你照看了。給朕好好看著他!好端端的走路也能摔著!”
  慕晏黑著一張臉點點頭:“微臣一定好好看著宿天師。”
  慕晏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讓宿誼忍不住抖了抖。
  “那個……真沒事。”宿誼干笑道。
  “道長……”太子可憐兮兮的看著慕晏。
  “道長……”易苒也可憐兮兮的看著慕晏。
  宿誼再次抖了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聽醫囑的。”
  “忌口。”慕晏一下子就戳中了宿誼的死穴。
  宿誼頓時就蔫了。
  為了不留疤痕,不能吃醬, 不能吃辛辣,不能吃發性的食物,比如魚蝦羊肉各類香料等等……宿誼淚流滿面。在這個食物匱乏的時代,這些都不能吃,還能吃什麼?!難道他只能天天就著白粥啃白面饅頭?
  這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這些日子多吃些清燉的雞鴨。”慕晏道,“不可以挑食。”
  宿誼眼神死:“清燉的雞鴨太難吃了,我受不了。”
  “等疤痕掉了就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了。”慕晏哄道。
  宿誼癟嘴。
  太子和易苒對視一眼。他們第一次看見為了一口吃的耍賴的大哥,居然覺得有些……有些……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反正覺得這樣的大哥,也很不錯的樣子,還想多看幾眼這樣的大哥。
  不過宿誼很快就記得這裡還有兩個弟弟,以及常教訓他的皇帝老爹在,忙收斂了神情,道:“我知道了,會忍耐的。”
  皇帝歎氣:“康樂,你實說,和這次有沒有關系?”
  宿誼道:“真沒關系,就是打了個盹腳滑了。前幾日不是下雨嗎?”
  皇帝道:“你身邊伺候的人呢?”
  宿誼道:“我不習慣隨時身邊跟著伺候的人。以後會小心的,陛下放心。”
  皇帝吹胡子瞪眼:“你讓朕怎麼放心?!真不是這次事的緣故?”
  宿誼笑道:“如果真有因果聯系,那豈不是更好?這點小小代價,換來萬萬黎民飽腹?上天是仁慈的。”
  皇帝啞然。
  的確,如果這就是代價,那代價的確已經算是很小了。
  皇帝歎氣。
  “也請陛下轉告娘娘,貧道無事。”宿誼微笑,“沒幾日就痊愈了,不會留疤。”
  皇後在聽聞宿誼摔著了之後本也想一起出宮,但碰巧被事絆住了,沒能跟皇帝等人一同出來,只能在宮裡心急火燎的等著。
  宿誼聽到皇後沒來的時候松了一口氣。若是皇後來了,看著皇後老媽那憂傷的雙眸,他肯定得愧疚死。
  雖然的確沒事來著。
  在確定宿誼沒事之後,皇帝等人也不能在這裡多待,便回宮了。回宮之前,皇帝再次讓慕晏好好照顧宿誼,“最好寸步不離”。
  待皇帝等人走後,宿誼對慕晏抱怨道:“一點小事,何必這麼緊張?不久破了條口子。”
  慕晏沒好氣道:“現在是無事,可這口子稍往下一點,就是眼睛了!”
  宿誼又摸了摸額頭上的布,道:“差得遠呢。而且我摔下去的時候又不是睜開眼睛的,就算傷,也不過傷在眼皮上。只是摔一跤的力道而已,磕著的也不是多尖銳的地方。”
  “成成,你怎麼說都有理。”慕晏知道宿誼心裡確實沒把這當回事,也懶得跟他再扯。
  其實這事若發生在自己身上,雖然很看重自己那張臉,但慕晏上過戰場,這點小傷口他還不會放在眼裡。
  但宿誼不同。事情發生在看重的人身上,總是比發生在自己身上更憂心些。而且,又恰好是這個節骨眼。
  慕晏等人一直都在擔憂,宿誼會不會付出什麼代價。這次摔了之後,他們有一種“果然來了”的感覺。
  其實,慕晏也松了口氣。如果這真的是代價,那的確可以安心了。
  宿誼不斷用手去摸額頭上的布:“綁著可真不習慣,而且傷口好癢。”
  慕晏忙拉住宿誼的手,道:“別摸。傷口摸多了會留疤痕的。”
  宿誼道:“好吧好吧。”
  他想了想,不死心道:“真的必須忌口?就破了點皮,忌什麼口啊。”
  慕晏微笑:“必須。”
  宿誼有點慫道:“你這麼笑起來有點可怕啊。好吧,忌口就忌口。”
  慕晏無奈道:“康樂,你這時候真像小孩子。”
  宿誼聳肩道:“民以食為天。”
  民以食為天不是這麼用的……慕晏歎氣。
  罷了,小孩子就小孩子吧,這樣的感覺,也不錯。
  ..................................
  因傷在額頭上,宿誼自然不見客了。
  雖然他平時也不怎麼見客。
  不知道是下人嘴碎,還是皇帝和慕晏商議之後故意的,很快宿誼摔了一臉血的事就傳遍了京城。
  宿誼很不高興。平地摔什麼的,也太囧了。這很不符合他高人的形象啊。
  “你受傷之事傳出去,只會讓你的高人形象更加高大。”慕晏親自用鑲金戴玉的匕首給宿誼削果子吃。
  宿誼忌口之後總是沒什麼食欲。本來剛進京的時候,宿誼覺得有一口細糧吃就不錯了。現在雞鴨燉的湯,他都嫌棄味淡味腥不想喝,十分嬌貴。
  帝後特意賜下各種稀奇的貢果,慕晏也命人去找些新奇的果蔬,給宿誼開胃。
  御醫說,多吃蔬菜水果,對傷口愈合也有好處。
  宿誼無奈,就破了層皮,哪那麼多講究。
  慕晏現在給宿誼削的果子就是十分珍貴的貢果,名叫朱柰。
  朱柰皮薄味甜,但不易儲存,產量也低,因此較為珍貴,只作為貢果供皇族熏香及食用。世族豪門也偶爾能嘗到。
  宿誼看樣子就覺得眼熟,吃過一塊之後,覺得這不就是蘋果嗎?
  不過聽說華國蘋果因為產量低、個頭小、不易儲存等缺點,土生蘋果已經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西洋種類的蘋果以及雜交蘋果。
  原來這就是土生的蘋果呢?味道確實不錯,但比起後世精心培育育種,代代優選之後的蘋果,的確在口感個頭上都有很大差距。
  農作物總是在辛勤的勞動人民的智慧中,不斷得到改良。
  或許以後他可以兌換點水果,不僅豐富百姓們的菜籃子和糧倉,也可以豐富一下果籃子嘛。
  不過兌換水果並非當務之急,要排在很後面了。宿誼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很有計劃的人。
  至於之前兌換的調料大禮包、茶葉大禮包之類的東西,嗯,已經被他拋到腦後了。
  雖然這些瓜果都很稀奇,但一年四季吃慣了全世界各地新鮮水果的宿誼自然不可能露出多麼享受多麼驚喜的神情。
  慕晏不由道:“一看你就是吃慣了好東西的人,嘴這麼挑,朱柰都堵不上你的嘴,還在抱怨。”
  宿誼道:“我都忌口了,抱怨幾句怎麼了。”
  “是是是,那宿天師,你繼續抱怨吧。”慕晏無奈笑道,“不過抱怨歸抱怨,可不能偷吃。”
  他可是知道,宿誼總能很神奇的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拿出東西。
  幸虧宿誼在別人面前,還會掩飾一二。
  宿誼翻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河清你比老嬤嬤還煩。”
  “好吧,我煩。”慕晏道,“張嘴。”
  宿誼張開嘴,慕晏把去了皮剔了籽的葡萄塞進宿誼嘴裡。
  宿誼羨慕的看著慕晏那雙手,慕晏玩匕首玩的太利索了,居然能用匕首給葡萄去皮剔籽。
  “在為將之前,我曾當了一段時間斥候。”慕晏道。
  宿誼茫然的點點頭。斥候?偵察兵吧?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慕晏見宿誼的模樣,微笑不語,不解釋斥候有多厲害……多危險。
  本來伺候宿誼下人站在旁邊,有些無措。他活兒全被慕晏搶了,只能站在這裡當布景板。
  下人好幾次委婉的提醒慕晏,他可以來。最後慕晏直接把他打發走了。
  下人離開的時候,兩位管家正在院子裡說什麼。
  宿誼的管家見人出來,忙道:“天師老爺可是有什麼吩咐?”
  下人搖頭,道:“慕大人不讓旁人伺候,讓人都出來了,說是清靜。”
  管家先是皺了一下眉,然後想起皇帝的話,歎了口氣:“那你退下吧。”
  慕晏的管家笑呵呵的在旁邊聽著,並不插話,待那下人走後,他才和宿誼的管家繼續之前的話題繼續聊。


第82章
  宿誼受傷的事, “知情人”的反應也是“果然來了”。
  王稟斜斜歪歪的躺在竹椅上, 道:“這事果然是天師出手。”
  王詡看著自己弟弟在人前雖然有了些模樣,但人後還是這麼個懶散樣子,不由皺眉:“坐直。”
  王稟瞥了他一眼,沒理睬。
  王詡歎氣。算了,他應該習慣了不是嗎?即使肯去當官做事了,王稟還是這麼個鬼樣子, 一點都沒變。
  “這叫椅子的東西也是從天師那裡最先用的吧?”王稟道, “比胡凳舒服。”
  王詡沒好氣道:“因為可以躺嗎?”
  王稟道:“是啊。”
  如此理所當然的語氣,讓王詡再次歎氣。
  王稟早就無視了王詡的恨鐵不成鋼的歎氣聲, 他繼續道:“天師這樣不成啊,老是生病受傷。”
  “天師應自有分寸。”王詡道,“聽聞天師此次傷並不重, 只是看著駭人了些。”
  “但上次天師卻是病重了。”王稟道,“為何同樣的事, 反噬程度不同?”
  “上次不是還有神農天賜嗎?”王詡道, “聽聞漫天繁花盛放是真事。”
  王稟道:“如大哥所說, 天師自有分寸。之前天師也顯示過神跡,大哥可見過天師因些無謂之事做法?”
  王詡挑眉:“那次斗法?”
  王稟道:“之後也見天師煉過其他物事,恐怕那和斗法無關,只是和斗法的地點有關吧?”
  王詡道:“自那以後, 陛下少有召天師入宮。即使天師有事入宮,也會很快離開。據說,陛下倒是經常出宮。”
  王詡看著一臉困乏模樣, 是不是還要掩嘴打個哈欠的王稟。家中早知王稟聰慧,只他不願意走正道,家父家母溺愛,也不逼迫。現在才知,王稟並非不願走正道,只是和家中理念不合。
  罷了,都已經過去了。
  王稟道:“上次天師病重,慕河清那小子十分愧疚。也是那之後,慕河清對待宿天師,仿若家人。慕河清平日比朝中老狐狸還要機警,只那次心神大亂,讓人看出了些端倪。或許宿天師病重,和他有關。”
  王詡道:“你是否還知道什麼?”
  王稟看了王詡一眼,道:“我曾問過慕河清,宿天師之病是否和他有關。”
  王詡驚訝:“你居然直接問了?”
  王稟嗤笑:“你們這些人啊,總喜歡拐彎抹角。慕河清那種人,若是想說,直接問就會說;若是不想說,以他城府,拐彎抹角他就會說嗎?”
  王詡早就習慣王稟時不時的刺他一句,自覺忽視,繼續問道:“慕河清作何回答?”
  王稟道:“慕河清言,他問及了未來之事。”
  王詡皺眉:“宿天師不是說過,未來之事不可確定。”
  王稟道:“宿天師還說,有一事卻是可以確定的。”
  興衰榮枯。
  王詡道:“他問了慕家未來?”
  王稟道:“不,他問了炎黃未來。”
  王詡沉默了半晌,道:“不是昱,而是炎黃?”
  王稟道:“沒錯。不過他並未回答是如何未來。大概擔心回答之後,宿天師又會遭遇不測吧。”
  王詡不知說何是好。
  王稟沉默了一會兒,道:“別人都問自身,頂多問此朝,他倒好,問這麼遠。宿天師也慣著他,居然說了。這有什麼可問的,問了又有何用,白讓宿天師病一場。若是宿天師因此出什麼事,他估計就算自刎,也難對天下蒼生。”
  王詡道:“你這次來,就是來告訴我這件事?”
  王稟慢吞吞的坐直,道:“既然王家決定退了,就不要有過多好奇心。”
  王詡強壓著憤怒道:“這也是你的家!”
  王稟道:“是啊,所以我才在這裡。”
  王詡雙手握拳,很想一拳打王稟臉上。
  “我知道,父親決定之後,王家很多人是不甘心的。但不甘心又如何?王家還想立於皇家之上嗎?”王稟道,“前朝慣的吧?即使前朝,有能之君在位時,哪個家族敢囂張?還是說,大哥覺得漢末那民不聊生的樣子更順眼些?君君臣臣,就要有君臣的樣子。”
  “那你就有孝順的樣子了嗎?”王詡道。
  王稟道:“有啊,要不我兩去父親那裡說道說道,看父親支持誰?”
  王詡沉默。
  王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道:“大哥,父親如此選擇,也是為了王家著想。”
  王詡吶吶道:“為了王家嗎?”
  王稟往外走了幾步,然後回頭道:“若世家真有這本事,誰願意當臣子?既然當年選擇了陛下,又有何不甘?退回當年,大哥難道就會選擇其他的路了?”
  說罷,王稟不管王詡回答,徑直離開。
  王詡垂首思索了半晌,才抬頭看向窗外。
  若是退回當年,王家會如何選擇?
  他的決定,會比父親更明智嗎?
  王稟坐上馬車之後,臉色才暗沉下來,深深歎口氣:“大哥是糊塗了。”
  歎氣之余,王稟更是深深失望。
  皇帝對王家之事,王稟之後也得知了。因王家和皇帝的決定,本決定脫離家族,擔負罵名也心甘情願的王稟與父兄和好,沒走上他以為的荊棘之路。
  王稟早就推測,皇帝不可能對世家放任不管。他之前那麼痛苦,就是知道若是皇帝和世家過招,王家定首當其沖。
  他選擇家族,與理想沖突;他選擇皇帝,便是不孝。
  忠孝難兩全。
  最終,他選擇了“忠”。
  沒料到,皇帝居然會如此仁慈,讓他在忠孝中能夠平衡。
  皇帝此舉大大冒險,他是真的信任王家。父親也不辜負皇帝的信任。
  可是大哥顯然不甘心。
  誰都知道宿天師入京之後,民心漸漸朝著皇帝聚攏。天下已漸漸忘卻前朝,心中真正認可昱為正統。
  大哥若想使什麼手段,自然要從宿天師中下手。
  王稟在得知王詡過分關心宿天師動向之後,就心生警惕,特意上門來警告一番。
  宿天師身邊保護十分嚴密,王詡對宿天師也心存敬畏。
  宿天師的弱點,就是那幾次“反噬”。而第二次“反噬”危及了性命。
  王稟再次歎氣。
  王家的“榮耀”,真的比天下蒼生更重要嗎?世家和皇帝相爭,是想再回到一次民不聊生嗎?
  “不過,也不一定。”王稟看向馬車車窗外,漸漸繁華的京城,“說不定是螳臂當車。”
  ................................
  自王稟見過宿誼之後,他和慕晏也有了些交情。
  因此王稟在找到慕晏說話的時候,慕晏只以為他是普通閒聊。
  在得知宿誼受傷後,找他“閒聊”的人不少。
  但他沒想到,王稟說得居然是宿誼當時病重之事。
  慕晏眉頭深鎖。
  他思索了一會兒,將自己問及華夏未來之事說了出來。當然,他並未說是何等未來。
  慕晏在這次事後,就擔憂兩次反噬不同,那次又恰逢陛下推行科舉,會不會有沒有人將科舉和宿誼聯系在一起。
  雖然宿誼並未有參與政治之事,但只是猜測,那些世族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因此慕晏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事拿出來。
  這也不算說謊,慕晏至今認為,宿誼重病,他的原因更大一些。
  王稟得知之後,並不驚訝,他道:“怪不得河清那時如此愧疚。”
  王稟歎氣道:“河清之後肯定不會再問了,希望其余人也不會問吧。”
  說罷王稟便告辭了。
  慕晏思索了一會兒,明白了王稟的意思。
  他早就料到待宿誼對昱朝越來越重要,定會有人忍不住跳出來做什麼。逼迫宿誼遭受反噬,是代價較小的一種方式。
  只是不知道王稟是從何得知,要動手之人是誰。
  慕晏回到家中之後,就將此事告訴了宿誼。
  正愁眉苦臉對著一碗清燉雞湯的宿誼毫不在意道:“隨他們。”
  反噬個屁。
  慕晏道:“你有方法應對?”
  宿誼心一橫,閉著眼睛將雞湯一飲而盡,然後灌了一口白水,沖散嘴裡雞湯的腥味。
  雞湯只放了一點鹽調味,其余什麼都沒放,腥的讓人淚流滿面。
  只是破了一層皮,為什麼他非得吃這種東西?宿誼一邊抱怨一邊繼續嚴格按照御醫的吩咐來,不然光是慕晏就會念得他耳朵起繭。
  待嘴裡腥味去的差不多了,宿誼才道:“本來就沒有什麼反噬。他們什麼都不懂,要怎麼讓我反噬。白費功夫。”
  慕晏當然不相信沒有反噬,但從幾次宿誼的行為來看,慕晏猜測,宿誼是能控制這些反噬的。
  就算上次病重,也只是虛驚一場。
  見宿誼滿不在乎的樣子,慕晏心中稍稍安穩些:“現在你地位不比以前,他們不能明著來。若你能控制反噬之事,那就見招拆招吧。”
  宿誼道:“頂多他們非要讓我做法讓風調雨順之類。但我已經反復說過我沒法力,做不到。反正讓我來,我還是拒絕就成。”
  慕晏點頭:“的確如此。”
  宿誼從進京之後一直說他沒有法力,並且盡力用普通人能達到的方法來詮釋一些神奇的行為。無論別人信或不信,但宿誼都反復說過做不到,那再拒絕也沒什麼問題。
  慕晏覺得,想要對付宿誼的人,走反噬這招行不通。最終還是會回到普通的陰謀手段。
  這些就不用宿誼操心了。


第83章
  慕晏說不用宿誼操心之後, 宿誼就真的就半點不操心了。
  他一門心思就是快點結束這忌口的生活。
  本來以為一個小傷口, 沒幾日就好了。但宿誼忘記了,沒幾日的意思是傷口結疤不疼,也不需要擦藥了。
  而疤痕,根據自身恢復能力,大約要半個月到一個月才好。宿誼額頭的傷口還蠻長的,若不做任何處理, 要完全恢復到以前的皮膚狀態, 估計要一個月。
  宿誼的傷口本就沒事,擔心的就是疤痕問題。因此御醫的意思是, 在疤痕完全消失之前,都要忌口。
  這還能活?宿誼覺得不能。
  慕晏見宿誼又鬧著要吃好吃的,不要忌口。之前那性命攸關的事, 在他看來,真是不值一提。
  還不如一口吃的。
  慕晏頭疼道:“若是臉上留疤, 多難看。”
  宿誼胡攪蠻纏:“傷疤是男人的勳章。”
  “好好好, 是是是。”慕晏真沒想到, 為了不忌口,宿誼居然能完全退化成小孩子狀態,就差沒滿地打滾了。雖然這樣的宿誼也很有趣,但還是很頭疼啊。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心軟答應了, “但是,不行。”
  宿誼默默背過身子,無聲的抗議。
  慕晏哭笑不得。
  宿誼是把自己前世用來耍賴的手段都拿出來了, 然而慕晏比起他大哥,還更鐵石心腸。
  只是一口吃的,只是一口吃的,只是一口吃的!
  宿誼QAQ:人活在世上,不能吃好吃的,和鹹魚有什麼區別?
  慕晏安慰道:“待下次御醫來,我再問問。御醫說可以,就可以。”
  宿誼瞥了慕晏一眼。誰不知道御醫為了自保,再簡單的病也會說的比較嚴重,生怕到時候出了什麼意外危及自身。
  雖然他很尊重御醫,知道御醫很不容易,但他真的受不了了。
  連續喝了七八天不放任何佐料壓腥味的雞湯鴨湯,他覺得自己要對燉雞燉鴨一生黑了。
  慕晏解開宿誼頭上的布。傷口處只剩下一條淺淺的傷疤。他用水淨手之後,手指輕撫過宿誼的傷疤,道:“已經不疼了嗎?”
  宿誼沒好氣道:“就劃破一層皮,第二天就不疼了。只是一道紅痕而已。”
  慕晏從下人舉著的托盤上拿起御醫秘制的藥膏,道:“紅痕也不成。”
  他拿小勺子將藥膏舀到左手手心,右手食指蘸著藥膏,在宿誼額頭傷口處塗抹。
  擦藥的時候,兩人離的很近,宿誼看著驟然放大的那張俊臉,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以前慕晏故意做出“有魅力”的表情的時候,宿誼只覺得想吐槽。但當慕晏像現在這樣,不苟言笑,嚴肅認真的時候,宿誼卻又覺得,有些不習慣。
  慕晏看著宿誼雖然板著臉,但是耳朵漸漸從耳根開始泛紅,像之前一樣,假裝無意的又湊近了一些,好似在觀察宿誼的傷疤似的:“好了,有感覺傷口發熱嗎?”
  宿誼道:“每天都問一句,你揉了這麼久,能不熱嗎?”
  慕晏輕笑一聲,氣息拂過宿誼的眼睛,宿誼忍不住眨了一下眼,耳朵更紅了。
  慕晏道:“看來是有效果的。”
  他洗干淨手上的藥膏之後,再次把干淨的布條綁在宿誼額頭上。
  宿誼摸著布條,道:“就這麼一道淺淺的紅痕,需要一直綁著這個嗎?”
  “御醫說,少見光,好的更快些。”慕晏道,“你不是想快一點好嗎?”
  宿誼:“哼。”
  不想理你。
  見又耍小孩子脾氣的宿誼,慕晏心底軟的一塌糊塗,差點就忍不住同意可以讓他偷吃一點東西了。
  宿誼在其他人,甚至帝後面前,都盡力裝作成熟淡然的模樣,雖然這樣子不一定騙得過帝後。但在慕晏面前,宿誼是完全將自己的本性放開了。
  這是只有我能看見的。慕晏一邊微笑著拒絕宿誼偷吃的請求,一邊想,這樣的宿誼,真是不想給任何人看見。
  “康樂。”慕晏道。
  宿誼死魚眼:“呵呵。”
  慕晏道:“陛下有驚喜要送給你,你想提前知道嗎?”
  宿誼:“不想。”
  慕晏道:“真不想?”
  宿誼道:“都說了是驚喜,那我很快就該知道了。別想轉移話題。”
  慕晏搖搖頭,道:“好吧,轉移話題失敗。”
  宿誼更加呵呵了。當我是小孩子嗎?
  慕晏無奈。你這樣還不是小孩子嗎?
  於是這次“抗議”再次被判決無效。
  不過或許是宿誼的怨念連御醫都感覺到了,也有可能是宿誼因為苦夏和忌口雙重打擊,有些厭食,日益消瘦,御醫覺得這樣反而有害健康,便道忌口結束,只要按時擦藥就成。但御醫還是強調,辛辣、發物還是要少吃一點。
  御醫的強調,宿誼就當沒聽到。
  天啦,破一層皮,就弄得這麼復雜干什麼?只剩下一道淺的不仔細看就看不出的紅痕而已,還要忌口,忌口個毛線啊!
  我決定了,今天吃沸騰魚!
  沸騰魚又叫水煮魚,江水煮江魚。宿誼用新鮮草魚片成魚片,用酒、鹽、澱粉、蛋清等醃制,黃豆芽用開水焯過斷生,油加大量的干紅辣椒、花椒、青花椒、姜蒜等調料旺火爆炒香後,加魚頭魚排繼續翻炒,加水燒開後將魚肉一片一片放入沸騰的湯中,只等兩三分鍾,立刻出鍋倒入裝著豆芽的盆子裡。
  宿誼重新燒了一鍋油,加了調料炒香後,將其倒入裝魚的盆子裡,瞬間刺激的香味就像是爆炸一樣,在人的鼻腔中瞬間綻放。
  宿誼打了個噴嚏,道:“好多天沒吃辣了,突然吃這麼刺激沒關系吧?算了,不管了,吃吃吃,吃到拉肚子還是要吃!”
  宿誼讓人將沸騰魚端出去的時候,慕晏已經備好白米飯和冰好的酒,等著了。
  聽說沸騰魚和白米飯最配。
  宿誼冷哼:“沒你的份。”
  慕晏道:“這做魚可用了我上好的陳釀,怎麼也有我一份功勞吧?”
  宿誼道:“那是報復。”
  慕晏哭笑不得:“那陳釀還抵不過?”
  宿誼只是隨口說說。他知道慕晏之前對他忌口的監督是對他好。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堅持到現在。
  這麼大一盆魚,自然也是有慕晏的一份的。
  宿誼夾了一筷子魚,放在白米飯上。魚肉香辣鮮嫩,白米飯軟糯回甜,果然沸騰魚和白米飯最配。
  宿誼道:“不用心疼你那什麼陳釀,我給你釀更好的。”
  慕晏一邊喝水沖淡嘴裡的辣味,一邊下筷如飛:“康樂還會釀酒?之前怎麼沒見你釀過?”
  宿誼道:“因為我不愛喝酒。不過若是你喜歡,那就釀點送你。”
  慕晏優雅的擦了擦嘴,道:“那還真是受寵若驚。”
  宿誼翻了個白眼,道:“就沒見你哪裡驚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由同時笑了。
  然後當日,宿誼果然拉肚子了。不過他把此事瞞了下來,堅決不能因為拉肚子再被忌口一次。
  ...............................
  宿誼額頭上的紅痕只要用珍珠調制的藥膏稍稍敷上一層,就基本看不出來。
  宿誼覺得,這就是古代的粉底液遮瑕膏吧?
  粉底液和遮瑕膏是一種東西嗎?大概是吧。宿誼又沒用過。
  為了顯示自己沒事,宿誼特意宴請了平日常走動的幾位友人來家中小聚,把慕晏的陳釀挖出來給他們喝了個精光。
  真不知道這是因為說會補上自己釀的酒就肆無忌憚了,還是說單純報復慕晏之前的監督。
  友人們喝的盡興,慕晏那笑語晏晏的樣子,也不像是有心疼,宿誼頓覺沒趣。
  宿誼宴請友人之後,他的確無事的消息也就傳開了。似乎京中伸向他的暗手又悄悄縮了回去。以管家報告,天師府出門采購的下人被跟蹤的也少了。
  宿誼表示知道了,然後就拋一邊不管了。
  既然知道這群人想用反噬對付他,那真的不需要管了。因為根本沒有反噬這回事。至於每次他弄出點事之後總要倒點不大不小的霉運,那只是概率問題。
  人在一段時間總會有好運有霉運,走個路摔一跤,生場小病,甚至落枕等等。宿誼又迷糊,還要做一些有些危險性的實驗,小意外就更多了。
  只是平日生場小病,或者摔個小跤,別人只當正常。而若恰好發生什麼大事,再出現這種以前出現過的“霉運”,就會被人腦補了。
  像是第一次風寒,其實宿誼早就有風寒的跡象,只是那之後才請御醫;而第二次病重,是被勾起了思鄉之情。
  雷劈事件不用說,那是宿誼自己搞出的烏龍。至於摔這麼一跤……咳咳,四肢不發達的宿天師其實經常平地摔,只是以前手腳擦破皮,這次碰巧擦破了額頭而已。其實論起傷勢,洗干淨傷口之後,自己就止住血的傷口能叫傷口嗎?
  像上次土豆的事,過了好幾月,他生場病,都能被人聯想到土豆。在搞出一件大事之後,他不可能幾個月不摔跤不生病不因為實驗鬧出什麼烏龍。
  所以大概所謂天譴會一直“應驗”吧。
  但……這真的不是什麼天譴啊攤手,想用天譴滅了他的人還是省省吧。


第84章
  之前慕晏為了轉移話題, 神秘兮兮說皇帝有驚喜給宿誼。
  沒多久, 皇帝就把這驚喜告訴宿誼。宿誼的“鋼琴”做好了。
  皇帝讓人試驗的第一次煉鋼的規模並不大,而成品並未做成兵器,而是給宿誼做琴弦了。
  宿誼很驚訝。
  有了圖紙,小規模試驗煉鋼的確用不了多久。後世的鋼琴的琴弦生產工藝要求較高,但那只是在對音色有很高要求的前提下。鋼琴發明是在十八世紀初,第一次工業革命未開始之前。在工業革命開始之前, 其科技都是手工能達到的。所以即使提前了近兩千年, 鋼琴是能做出來的,只是音色有差別。
  但華國傳統的音階被稱為“不帶半音的五聲音階”, 即“宮、商、角、徵、羽”。鋼琴是“自然七音階”,增加了半音階,然後音域擴展。鋼琴由八十八個琴鍵組成, 音域十分廣。要制作出來,光是琴弦選擇和音域調試都需要很長時間吧?
  宿誼已經做好了等好幾年的准備。
  沒有關注華國古樂器的宿誼並不知道, 華國古代的樂理知識其實是十分發達的。
  在馬王堆漢墓考古挖掘中, 出土了一架古瑟。這架古瑟保存的十分完好, 甚至連琴弦都在。那歷經千年不朽的琴弦,乃是蠶絲所制成。
  當然,普通的動物蛋白經過這麼久肯定會腐朽。那琴弦是用許多細蠶絲編織而成,並且經過特殊的處理。千年後, 這架古瑟的琴弦仍舊能夠彈奏,並且其音色可與現代樂器媲美。可見那時的制瑟之人的樂理知識和制作工藝有多強大。
  馬王堆漢墓是西漢初期長沙國丞相利蒼及其家屬的墓葬。現在經歷了好幾百年,樂理知識只強不弱;作為皇帝, 自然也能召集比給利蒼制瑟更厲害的工匠。
  皇宮中本來就有專門為皇室服務的制造樂器的工匠。皇帝在得到鋼琴圖紙之後,還特意去民間召集了一批厲害的工匠。最後選出的人有近百人,群策群力,只為了做這麼一架鋼琴。
  工匠們分工合作。鋼琴的每個部件都會做上很多個,組裝的時候挨個兒嘗試,看哪個更合適。這些工匠們的手十分巧,即使沒有現代儀器的輔助,仍舊能夠做到分毫不差。
  最後的難點只有弦。不過這時候已經有金屬抽絲技術,並用於制造盔甲或者金屬器具。只是鐵匠和制造琴的工匠磨合了一段時間,才制作出符合標准的鋼絲。
  工匠們能用蠶絲編織千年不朽的琴弦,自然也能用鋼絲制造琴弦。
  皇帝知道宿誼對俗物並不看重,為了獎賞宿誼對昱的貢獻,他把煉鋼制造武器都暫時壓後,讓工匠們將全部精力都用於制造給宿誼的這架鋼琴。
  工匠在搞清楚鋼琴制造圖的含義之後,就調試好了半音階。只是他們畢竟沒有聽過,只憑借判斷來調試音准。所以最後成品還需要宿誼自己來調試。
  烏木做成的黑鍵,象牙制成的白鍵,鋼琴琴身各個部件,工匠們都經過了嚴格的選材,皇帝私庫中的珍貴材料,工匠們可以隨意選用。
  宿誼看著這一架三角鋼琴,仿佛一瞬間回到了現代,頗有一點時空錯亂之感。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琴鍵,聽著鋼琴發出的金屬音。這琴音比起後世的鋼琴有所不如,但也已經足夠優美。
  工匠們已經做到了他們所能做的極致。
  若沒有現代科技的加成,一個工匠要制作一架鋼琴,耗時並不短。但上百工匠的智慧,在這麼短時間內,就讓千年後的樂器橫空出世。
  宿誼被他大哥拖去學鋼琴,自然是有天賦在裡面的。說中二一點,他有“絕對音感”;說簡單一點,他音准感覺好。
  即使沒有調音器的幫助,只經過耳朵聆聽,宿誼就能敏銳的辨別出音高的細微差別。
  當宿誼展現出他這份天賦的時候,宿縉十分欣慰。他想就算弟弟不喜歡從商從政,成為一個鋼琴家也不錯的。
  誰知道有天賦不代表喜歡。宿誼對鋼琴只有三分鍾熱度,後來是被宿縉逼著才學成。而這種學習態度,也頂多讓他成為一個不錯的鋼琴手,離鋼琴家差遠了。
  誰讓宿誼彈鋼琴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煩死了”,不可能表現出什麼符合樂曲的感情。大概現代社會許多學樂器的人都能和宿誼產生共鳴吧。
  技巧可以練,但成為鋼琴家,可不是只有技巧。
  這時候的宿誼在聽到鋼琴琴音的時候,卻湧起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調音這種事,他做過很多次。只這一次,他做的格外虔誠。宿誼的腦海裡已經完全擯棄了雜念,只剩下鋼琴的琴音。
  細微的音差在宿誼的手中逐漸被校准,負責制作鋼琴的幾位主要的工匠閉著眼睛聽著琴音前後差別,露出敬佩的神色。
  只憑這一手,就可以知道宿天師在“樂”中的造詣。
  “道長可要在此彈奏一曲?”聽聞鋼琴做好了,太子特意丟下手中所有事趕來看宿誼接收鋼琴。現在見調音結束,太子立刻道。
  宿誼看了皇帝一眼,皇帝點點頭:“試試看,朕也想聽一聽這鋼琴彈奏的曲子。”
  宿誼坐到鋼琴之前,將寬大的袖子小心翼翼的疊起來,露出手腕。他先彈奏了幾個片段,找了找感覺。
  雖然因為興趣不在那裡,又被逼迫學琴,宿誼對鋼琴並不喜歡。但彈奏鋼琴已經成為一種習慣,當宿誼無聊的時候,還是會彈奏一下。
  穿越之後,雖然許久沒有碰琴,但手指觸碰到琴鍵的時候,身體的記憶自動浮現。經過幾個零散的音樂片段,身體和意識漸漸同步,曲調也越來越流暢。
  高難度的曲子目前還彈不出來,但幾首抒情的曲子還是可以的。
  宿誼閉上眼之時,之前一首經常彈奏的曲子浮現在眼前。那首曲子並不難,即使是鋼琴新手也能學習。因此宿誼即使已經很久沒有彈奏鋼琴,但是以他的水平,現在要重新彈奏,也十分容易。
  他嘗試了幾個自己記憶模糊的片段之後,整首曲子漸漸在腦海裡成型。
  宿誼深呼吸了幾下,然後開始從頭彈奏這首《童年的回憶》。
  《童年的回憶》是理查德鋼琴專輯裡的一首曲子。理查德的鋼琴曲大多不是他自己寫的,非說作曲者想要表達什麼樣的感情都是牽強附會,但彈奏曲子的人的心境,卻是能從琴音中聽出來。
  之前他的琴音中,頂多是平靜。因為心境緣故,他無法表達出曲子的感情。因此他的技藝再精湛,聽他曲子的評委也不過是遺憾搖頭。
  宿誼並不覺得遺憾。他挺高興的。要是不搖頭,他還真得走鋼琴這條路了,他可不喜歡。
  那現在呢……
  宿誼彈著彈著,黑白鍵好似從眼前消失了,他仿佛站在黑暗的虛空之中,眼前只有一團亮光。亮光中,是穿越前的他,跟在一臉不耐煩的大哥後面搗亂的樣子。
  好懷念。大哥也曾經有嫌棄他的時候呢。
  然後,情景變成了大哥追著一臉不耐煩的自己身後跑。這是要讓自己做作業還是練琴?或者是逮自己去上學習班興趣班?
  母親冒著黑氣的笑容,父親滿臉縱容的微笑,朋友充滿戲謔的壞笑……許多許多的笑容,匯集成了他的童年。
  即使在宿家這個復雜的環境中,他深愛的親人仍舊給予了他最大限度的保護,讓他的童年盡可能的單純幸福。那時候他所有的煩惱,都是那個時代普通小孩子的煩惱。
  宿誼閉上眼,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穿著現代時尚童裝的孩子,已經變成了梳著兩個發髻的古代小孩。
  這個小孩手中拿著書本,嘴裡念念有詞。另一個比他更小的小孩神情冷漠,自顧自的玩著手中的布老虎。但玩著布老虎的小孩時不時的用眼睛瞟一眼另一個拿著書本的小孩,透露出他並非對外界毫無反應。
  這是在這個世界中的自己的童年。
  宿誼嘴邊浮現一絲微笑。
  在這個世界的自己,也曾經有幸福的童年。在皇帝老爹還在家的時候,他摸清楚皇帝老爹脾氣之後,就故意圍著皇帝老爹調皮搗蛋。那時候的皇帝老爹也年輕,性子也很跳脫。他們兩一起爬樹捉鳥下水抓魚,然後被祖父拎著荊條追著滿院子跑。而祖母則在後面追著祖父,高喊“他們還只是孩子!你干什麼!他們只是孩子啊!”。
  然後祖父總是會在祖母眼淚攻勢下,扔下荊條,教訓也就不了了之。
  祖父總是念叨,這對父子兩半點世家子的氣度都沒有,簡直丟人。
  他總會偷偷附在皇帝老爹耳邊問,我們好像本來就不是世家子,我討厭那什麼世家子的做派。
  然後皇帝老爹就會一邊點頭一邊對著自己擠眉弄眼。
  後來祖父離開家了,皇帝老爹也離開家了,家裡日子逐漸變得小心翼翼,沒了之前的肆意,但生活大部分時候,也還是快樂的。
  他看著自己趴在皇後老媽的膝蓋上,看著皇後老媽給自己縫制過冬用的小襖子,聽著皇後老媽絮絮叨叨一些生活瑣事;他看著祖母神秘兮兮的把他拉到屋裡,然後遞給他一塊精致的糖糕;他看著弟弟終於會說話了,然後拽著他的衣角當他的小尾巴……
  當最後一個音符按下,宿誼感覺臉上涼涼的。他伸手一摸,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第85章
  因為很久很久沒有彈奏鋼琴了, 所以即使這曲子並不難, 但宿誼的彈奏,在技巧上和熟練程度上,遠不如當年的自己,甚至有些記憶模糊之處,有錯音錯拍之處。
  但宿誼覺得,如果他的鋼琴老師聽到他彈奏的這首曲子, 定會認為這是他彈奏的最好的一次。
  因為好的鋼琴曲, 是有感情,有靈魂的。它的感情就是彈奏者的感情, 它的靈魂就是彈奏者的靈魂。
  《漢書·郊祀志》中道,“太帝命素女鼓五十弦瑟,悲, 帝禁不能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宿誼用八十八個鍵的鋼琴彈奏出來的琴音會讓人有何感覺?
  最初宿誼在試音的時候, 斷斷續續的音樂片段, 讓圍觀之人頻頻點頭, 心想這樂器這麼復雜,演奏出來果然很好聽。
  當宿誼開始彈奏《童年的回憶》的時候,他們發現,無法再評價樂曲好聽是否了。
  他們從宿誼的琴聲中聽到了幸福, 聽到了快樂。然而這種幸福快樂中,又帶著一種深深的懷念。這懷念,讓幸福和快樂都染上了一層悲傷的色彩。曲調或優美或歡快, 仿佛其中充斥著歡聲笑語。但這歡聲笑語卻方法來自很遙遠的過去,現在回憶起來,心中溫暖,卻又苦澀異常。
  一首《童年的回憶》,有的人純粹是快樂,有的人純粹是苦澀,有的人快樂中帶著苦澀,苦澀中又帶著天真的愉悅。
  這就是回憶。
  每個彈奏者都有獨屬於自己的童年的回憶,他們彈奏出來的《童年的回憶》所表現出來的感情也各不相同。
  像宿誼這種擁有兩個快樂童年,但如今生活卻與兩個童年都割裂開,心中快樂痛苦,都不能再與人分享的人,其幸福和痛苦的比對,就更加的深刻。
  “貧道失態了。”宿誼拿過下人呈上來的軟絹,擦拭干淨琴鍵,然後又用另一方軟絹擦拭干淨臉和手,起身作揖道罪道。
  皇帝張嘴了好幾次,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音樂之美,是沒有國界的。即使這個華國還沒有自然七音階,這首曲子帶著一股異域的味道。但優美的琴聲,還是能讓人感覺到共鳴。
  不知道是否是血脈相連的緣故,皇帝和太子腦海中,都閃過有宿誼存在著的曾經。
  皇後姍姍來遲,她站在門外的時候,宿誼正在彈奏一些片段找回手感。為免打擾宿誼,皇後停在門外,不讓人通報,想等宿誼一曲結束之後再進去。
  但當一曲琴音之後,皇後雙手捂著嘴,泣不能言。她害怕自己現在進屋,會壓抑不住自己的悲傷,便仍舊站在屋外,待情緒緩和之後,她擦干臉上的淚痕走進屋。
  皇後進來之後,便開口誇贊,說在屋外便覺得琴音繞梁,不絕於耳。
  皇後的誇贊,讓現場凝滯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眾人紛紛誇贊宿誼琴藝高超,說“此曲仿佛天籟自成,人間難得”。
  誇得宿誼怪不好意思。
  雖然這首曲子感情的確充沛,但技藝上還差得遠呢。宿誼心想,回去之後,還得好好練一下,不然對不起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鋼琴彈奏者的稱號。
  可不是唯一嗎?
  雖然宿誼一首鋼琴曲,讓帝後和太子心中思緒萬千,但有外人在,他們也不會多言。
  至於感動,在場之人都被宿誼的琴音感動了,這倒是沒什麼。
  這賞賜,宿誼心裡很滿意。
  宿誼一向很俗,賞賜的什麼瓶子罐子雕塑裝飾品之類,雖然很貴重,但打著御用印跡的東西不能折現啊。這些賞賜擺在屋裡,他總覺得沒什麼意思。
  宿誼就想要能花的錢,能折成錢的布,能種田的地……反正是能用的東西。不然守著一倉庫的“珍寶”,宿誼只會覺得很愁。
  鋼琴就不錯,這用料一看就知道很珍貴,還能用。
  慕晏在聽到宿誼說此話的時候,哭笑不得。
  別人都說宿誼視珍寶如糞土,與凡俗不同。哪知宿誼不是不俗,而是太俗。他只是不喜歡只能當擺設的珍寶而已。
  因需要工匠調試樂器,宿誼收取鋼琴的地方並非在家中,而是另一處皇莊,然後才讓人小心翼翼將鋼琴運到家中。慕晏那時候正當值,並未聽到宿誼彈奏。
  不過慕晏和宿誼住一起,所以今後能常聽到,慕晏並不覺得遺憾。
  但宿誼回來之後多是彈奏練習曲,再無當初心境,因此慕晏雖覺樂曲好聽,但沒有當日旁聽之人受到的震撼。
  宿誼現在每日真的抽出一個時辰練習鋼琴,而且在練習鋼琴的時候,心情十分愉快,並非之前那樣焦躁。若是他的大哥和鋼琴老師得知,一定會喜極而泣。
  真是太不容易了。
  ...............................
  宿誼得了一件新樂器的事,很快京中其他人也知道了。工匠們將那日聽到宿誼彈奏的曲子的事拿出去大吹特吹,吹的仿佛宿誼的琴音達到了驚天地泣鬼神,連百獸百禽都聞之落淚的程度,為宿天師的神奇傳說又增加了許多素材。
  古時對“樂”的態度呈現兩極分化。比如古琴所奏之“雅樂”,就是十分高雅高貴的。文人雅士撫琴,那是一件能體現自身修養的雅事。但樂師等以音樂為生的人,地位卻很低。
  宿誼這鋼琴全天下就一件,只他一人會彈奏。以他的身份名望,以及初次聽他彈奏的人的傳聞加成,他彈琴自然是一件風雅之事。甚至因為這一架唯一的鋼琴,他彈琴這件事多了不少其他人附庸的含義,讓其顯得更加高貴玄妙。
  不止宿誼的友人紛紛要求聽宿誼的彈琴,京中其他好樂之人也十分心癢,想聽聽那皇帝集全天下能人巧匠給天師制造的樂器,究竟能奏出如何妙音。
  宿誼聽聞之後,心想要不要在古代舉辦一次鋼琴獨奏會。在現代,他可沒有舉辦鋼琴獨奏會的資格。
  宿誼跟慕晏說過之後,慕晏十分支持。
  宿誼要在這個時代過的好,也不能一味避世,時不時的在眾人面前露一手也十分重要。
  特別是在從王稟那裡聽到些許可能對宿誼不利的只言片語之後,慕晏就一直琢磨著,怎麼讓宿誼再在外面找一下存在感,讓那些人少琢磨些有的沒有的事。
  慕晏還在想,是講道還是煉制,或者是讓宿誼改變主意,去參加一次清談。現在有了鋼琴,他覺得邀人來聽琴也是不錯的。
  在名士之間,也有得到新琴或者名琴之後,廣邀賓客前來聽琴的。
  到時候他得好好謀劃一下,讓宿誼的名聲更近一步才是。
  有皇帝的支持,再加上在民間和文人之間極高的聲望,那些世族就更加不敢在明面上對宿誼出手。
  慕晏不怕陰謀,他只擔心讓人拒絕不得的陽謀。
  宿誼並不知道慕晏想的那麼遠那麼深,他在得到慕晏支持之後,就全心全意的投入鋼琴的訓練中,爭取能盡早拿出幾首過得去的曲子來舉辦獨奏會。
  以現在的技巧,即使別人聽不出來,宿誼還是覺得有些丟人現眼。
  於是宿誼練琴練的更勤快了。
  日子就在宿誼練琴中一天一天的過去,荷花漸漸開敗,暑氣漸漸消散,酷暑終於過去了。
  慕晏和宿誼搬出了自涼亭,自涼亭被封存起來,等明年再用。
  慕晏已經沒了在宿誼家繼續居住的借口,但他仍舊住在宿誼家中。慕晏沒有提搬回自己家,宿誼也沒有想起這件事。
  或者說,無意識並不想去想這件事。
  進入秋季之後,雖然天氣還有些炎熱,秋老虎的余威還時不時的欺負一下人,皇帝已經按捺不住,想要去秋獵了。
  登基之後,皇帝一直忙於政事,讓滿目瘡痍的天下復蘇,原定的打獵自然就取消了。
  從去年底到今年,發生了許多好事。長子回歸,太子痊愈,幼子也想通了;土豆已經在京郊推廣,玉米和紅薯長勢都不錯;科舉在地方上推行十分順利;王家示弱,其他世家也比較安靜。
  這一切,讓皇帝終於有心情去打獵了。
  他是馬背上的皇帝,這幾年一直壓抑著性子,也是不容易。
  宿誼這個身嬌體弱的小道士,可一點也不想去什麼秋獵。他只想好好的宅在家裡,看看書,彈彈琴,做做實驗。這小日子才叫舒坦。
  但皇帝特意點名要他一同去,因為慕晏向皇帝“告狀”了。
  宿誼因懶得動彈,身體有些虛。御醫多次說讓宿誼沒事就多動動,哪怕每日散散步也成。但懶散的宿大宅男顯然更願意蹲在角落裡當蘑菇。
  慕晏勸了幾次沒勸動,便只能寄希望於這種大型活動,能讓宿誼稍稍運動一下。
  若是宿誼對騎馬打獵有了興趣,以後也能拉著宿誼多出去走走。
  皇帝都特意下旨點名了,宿誼就只得去了。
  騎馬什麼的,宿誼還是會的。不過他頂多不會從馬背上摔下來,要讓馬兒快快跑,他可不敢。至於打獵,那就更別提了。
  皇帝也沒指望宿誼去打獵,只讓宿誼別傷著就成,權當散心了。
  於是宿誼出門前做的,完全不是去打獵的准備,而是去野營燒烤的准備。


第86章
  宿誼准備好燒烤架, 各種醬料調料, 還有解膩的蔬菜水果。
  因宿誼自己不打獵,他擔心到時候燒烤不夠吃,因此還帶了些鹵味涼菜之類。
  慕晏本想提醒他,狩獵的地方有人養殖其他可食用的動物。因野味口感很柴,而且臊味很重,因此大多人都只是吃個新鮮, 大部分食用的食材都是准備好的食材。
  但看著宿誼做鹵味和涼菜做得十分積極, 想起鹵菜和涼菜的味道,慕晏就把提醒的話咽下去了。
  狩獵的地方雖然離京城不遠, 但古代那馬車的交通方式,速度自然不但不快,坐著還挺難受。
  其實官道已經不錯了, 好歹土石是壓嚴實了的。但宿誼坐在自己改裝過的,有一定減震功能的馬車上, 還是覺得五髒六腑都快顛出來了。
  宿誼心想, 怪不得慕晏跑出去騎馬了。這馬車坐著還真難受。他就不該貪圖涼快, 應該在馬車上多墊再多墊幾層墊子。
  一路顛簸讓宿誼思考著,怎麼能讓路上的痛苦減輕一些。這時候,他終於想到了穿越者必備技能,制造水泥。
  宿誼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道:“我怎麼把這件事忘記了?水泥這個很合適嘛。”
  鋼琴獨奏會的事,慕晏之後給宿誼詳細解釋了其中意義,讓宿誼明白了要安全, 偶爾高調一點的重要性。
  水泥這種東西,軟乎乎的泥曬個幾天就變成石板,比采集石板,節省了大量人力物力,能為昱朝的基礎建設提供強有力的支持,皇帝老爹一定很高興。
  不過就這麼拿出來,就起不到裝逼的作用了。宿誼思考,要怎麼將水泥的方子拿出來比較好。
  說起來,他只知道水泥基本的配方。水泥有很多種類,那些特種水泥的配方他可不知道。不過知道基礎配方之後,工匠們應該能自己將其發揚光大吧?
  跟進過一段時間的土豆種植,造出過大量新農具的宿誼可是知道工匠們改進工具的速度有多快。
  勞動人民的智慧果然是無窮的。
  等馬車到了目的地的時候,宿誼還是沒想出來,怎麼用水泥裝逼。
  宿誼一向是被動裝逼,有時候自己裝完逼還不知道這逼怎麼裝的。讓他主動策劃裝逼還真是有點難。
  “還是問問河清吧。”宿誼非常爽快的將事推給慕晏了。
  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技術宅而已,讓他做東西還成,思考這些人與人之間復雜的事,還是算了。
  因一路上想著事,宿誼稍稍忘記了一些難受。
  不過等他走下馬車的時候,還是感覺渾身都在疼,身體都快被抖散架了。
  宿誼像個老頭子一樣捶著自己的肩膀和腰,伺候的下人立刻過來扶著他。
  慕晏牽著馬走過來,道:“康樂,你真的該好好鍛煉一下身體。”
  宿誼道:“沒必要,我又不去從軍保家衛國。”
  慕晏無奈:“不去從軍,也要鍛煉身體啊。你坐一會兒馬車就累成這樣。”
  宿誼道:“那就少坐馬車不就成了。”
  慕晏哭笑不得。
  他領著宿誼去駐扎的營地,很快皇帝就派人來請,讓宿誼和他們住在一起。
  以宿誼天師的身份,與皇帝一家住一起不算逾越,慕晏只得遺憾的將宿誼送過去。
  狩獵的時候住的都是帳篷。皇帝一個帳篷,皇後一個帳篷,太子一個帳篷,二皇子一個帳篷,其他帶過來的妃嬪也有自己的帳篷。
  宿誼心想,自己那小帳篷立在這一堆華麗的大帳篷中,還真有些礙眼。
  皇帝給宿誼劃的地方就在太子和二皇子的帳篷中間,太子和易苒都邀請宿誼和他們同住,宿誼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兩人的好意。
  他帶來了一堆野營用品,放在被人帳篷裡太占地方。自己的帳篷雖然不大,好歹是自己的地盤,東西想怎麼放就怎麼放。
  於是他的小帳篷就這麼立在了兩位皇子的大帳篷中間,存在感強大到每個路過的人都會瞅上一眼。
  雖然宿誼拒絕了太子和易苒,但兩人可以鑽進宿誼的小帳篷裡啊。
  宿誼拿出了小點心、鹵菜和涼菜,招待兩位弟弟。
  宿誼前陣子把簡易烤爐鼓搗出來了,雖然用炭火加熱有些不好掌握火候,不過廚子們顯然在火候上十分精通,第一次按照宿誼所說的方法,就把蛋糕和面包做了出來。
  太子和易苒一邊吃著蛋糕和面包蘸果醬,一邊啃著鹵鴨子鹵雞腿,至於涼拌蔬菜,這兩個無肉不歡的人都不喜歡,碰都沒碰。
  “嘗一點。”宿誼端起涼拌胡瓜,道,“很好吃,沒有草腥味。”
  宿誼很能理解他們不愛吃蔬菜。這個時候的蔬菜種類十分少,而且沒經過品種改良的蔬菜說好聽點叫原汁原味,說難聽點叫草腥味十分濃。吃的習慣的人覺得香,不習慣的人就覺得難以忍受。
  就像是對待藿香、芹菜、折耳根、香菜這種擁有特殊氣味的蔬菜一樣。
  這時候作為蔬菜的植物,大多在後世因為口感不好已經不再作為蔬菜。古代的蔬菜主要有五種,“葵、藿、薤、蔥、韭”,“葵”俗名冬寒菜,這時候在蔬菜中的地位,算是“百菜之首”,說起蔬菜的佳餚,基本就是“葵”。然而自唐以後,葵就少有種植,到明的時候,葵已經不再作為蔬菜記載,而是“草”了。
  “藿”並非藿香,而是大豆苗的嫩葉,如今已經不再作為蔬菜。只薤(小蔥)、蔥(大蔥)、韭一直延續下來。
  這傳統的蔬菜,宿誼都吃過,當然都不愛吃。他一向是把大蔥小蔥當調味品而不是蔬菜,而這個時候的韭菜味道也不好。
  還好黃瓜、蘿卜已經引進,大頭菜味道也不錯,不然還真沒什麼蔬菜可吃。
  等主糧兌換完,他該考慮一下兌換蔬菜了。
  宿誼涼拌的胡瓜就是黃瓜。這時候黃瓜還是稀罕物。不過太子和易苒自然常吃。
  他們知道黃瓜的草腥味很少,所以宿誼讓吃的時候,他們就吃了。
  “好吃!”太子道,“又香又辣。”
  易苒點頭:“放了辣椒油。”
  宿誼道:“再嘗嘗這涼拌蔓菁。”
  曼青就是大頭菜。
  宿誼把大頭菜曬干之後,加上花椒粉辣椒粉鹽味精,一丁點芝麻油,一碟子大頭菜,就可以下一整碗飯。
  太子和易苒最後一口糕點,一口鹵菜,一口菜,吃得肚子滾圓。
  待兩人都吃撐之後,帝後才知道這兩人在宿誼帳篷裡偷吃。
  他們兩頓時不高興了。
  雖然他們並不在乎這口吃的,是的,一丁點都不在乎,完全不在乎,但就顧著自己吃,實在是太不孝順了。
  還好宿誼給帝後一人送去了一份鹵菜、糕點和爽口小菜,才讓帝後暫時打消了把這兩不孝順的孩子打發出京鍛煉鍛煉的打算。
  當然,慕晏自然也是有一份的。
  慕晏正和其余友人一起談天說地,並打算在狩獵場上比一比。現在的文人可並非明清時那樣手無縛雞之力。這時候大部分文人都精通騎射,甚至排兵布陣,可稱得上文武雙全。
  慕晏雖是其中佼佼者,但顯然他的友人們非常想看他在狩獵場上輸掉。
  他們正聊得開心,宿誼送東西的人就來了。
  慕晏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裝著食物的匣子,還裝作陶醉的嗅了一下,道:“正好配我的好酒。”
  然後他就把匣子關上了……關上了……關上了……
  半點沒有跟人分享的意思!
  王博源伸手去拿慕晏手中的匣子,道:“天師送菜過來,自然是見者有份。河清你不厚道。”
  慕晏道:“我厚道過嗎?”
  衛琤也笑道:“河清,你可不能那麼小氣。你住天師隔壁,可沒少蹭吃喝。”
  慕晏道:“可百吃不膩啊。”
  衛琤和王博源對視一眼,心中都升起想要暴打慕晏一頓的沖動。
  可惜他們兩就算加在一起,估計都打不過慕晏吧?
  慕晏開了一會兒玩笑之後,還是和友人一同分享了。這點小菜,他還是不吝嗇的。
  吃光了,他去宿誼帳篷吃就成。他可知道,宿誼做的不止這麼點。
  對了,等會兒打了獵物也直接送過去吧,宿誼那邊的調料豐富,比自己這邊好吃。
  慕晏已經確定了自己等會兒的行動,除了不在宿誼帳篷睡覺,其余時間好似都跟宿誼在一起了。
  休整了一陣子,眾人用了一些東西果腹恢復體力之後,狩獵就開始了。
  宿誼因早就說自己不參加,他便沒有參與狩獵開始的儀式,而是在狩獵開始之後,自己自由行動。
  皇帝只給了他一個要求,就是不准待在帳篷裡不出來。
  宿誼心想,那就騎著馬到處走走吧。
  宿誼在電視劇中看的皇帝狩獵,一大群人亂哄哄的一擁而上,似乎十分混亂。
  但宿誼現在看到的狩獵,禮儀十分復雜和嚴格。不僅僅是行動,連獲取的獵物,以及狩獵結束之後獵物的分配,以及給參加眾人的賞賜,都要遵循規定。這時候的大型狩獵,就相當於現代的軍演了。
  宿誼希望慕晏打一只鹿,讓他吃上烤鹿肉的希望也破滅了。因為鹿有“逐鹿中原”之意,必須由皇帝狩獵,其余人看見鹿也是不能射的。
  他只能寄希望於皇帝陛下寶刀未老,多獵幾頭鹿,分他一塊肉了。


第87章
  宿誼像個小老頭一樣, 慢悠悠的走到自己的那匹馬前, 看著那匹紅色的駿馬道:“哎呀,棗紅色的馬呢,叫你小棗吧?”
  棗紅馬直接對著宿誼打了個響鼻,噴了宿誼一臉熱氣。
  一旁的下人連忙上前替宿誼擦臉。
  宿誼道;“脾氣挺大的呀,陛下說的真的是這匹馬?”
  宿誼覺得自己好像更適合更溫順一點的馬。
  養馬的人忙給宿誼解釋這匹馬如何如何好,如何的神武, 如何的矯健, 如何的強壯。宿誼聽了之後,心中退堂鼓打的愈發響了。
  他琢磨著, 果然還是換一匹吧。
  “這、這是天馬?”這時候,宿誼身後一人叫道。
  宿誼回頭一看,一年輕男子正滿臉驚訝。
  那年輕男子見宿誼回頭, 忙作揖道:“天師,在下謝梁有禮。”
  宿誼想了半天, 沒記起慕晏所說的值得注意的人中有姓“謝”的。不過別人都跟他打招呼了, 宿誼還是回了一個自創的道禮。
  謝梁似乎沒料到宿誼會向他回禮, 他張著嘴傻了一會兒,才尷尬的移開眼睛道:“在下見到傳說中的天馬,心神激蕩,失禮了。”
  宿誼突然想到一個名字, 問道:“你可是國子監博士謝寰之子?”
  謝梁愣了一下,道:“家父確為博士。”
  宿誼點了點頭,解釋道:“你是否有一大哥名為謝淳?我曾見過。”
  見到謝淳的時候, 宿誼想起來的就是東晉著名的“王謝”。因好奇,他就多了解了一些。謝寰為國子監博士,正五品。而謝寰的兩個兒子就更加名聲不顯。謝寰長子謝淳為王家府中屬官,深受王博源大哥王甫洮的信任。
  宿誼幾次對外活動和宴會中,王家帶的人中,時常就有謝淳出場,他和謝淳也聊過幾句。
  至於謝寰次子謝粱,宿誼就沒聽到多少了。只知道他似乎在司馬家中任屬官。
  這時候臣子的權力很大,中央如丞相、三公、各將軍等府中皆有屬官。皇帝現在才推行科舉制,之前一直是察舉制。察舉制在東漢末年已經被世家掌控,若家族勢力不夠,想要做官,只能依附世家。
  像謝寰這種本身在朝中做官,但家族勢力不夠大的,多會讓子嗣去世家府中任職。這是走向仕途的捷徑。
  宿誼在了解這家人之後,心想這才不是我印象中的狂霸酷炫拽的謝家呢,肯定不是同一家,然後就沒再繼續關注了。
  這個世界的歷史和宿誼印象中有很多區別。就算是昱朝建立之前,雖然大方向沒變,但小地方還是有變的。
  比如慕晏家的先祖是西漢高祖劉邦的開國功臣之一。宿誼即使沒學過歷史,電視上以漢朝為背景的影視劇那麼多,他可沒聽過任何一個姓慕的大官。
  所以那個姓謝的大世家在這個世界大概是不存在的吧。
  宿誼只是隨口問了兩句,心裡想的不過是“那個被我誤以為是謝安的那個謝家人呢”。但在謝粱心中,這含義就不一樣了。
  宿誼雖然年紀不大,進入眾人視線的時間也不長,但他的名氣已經比那些積累了很多年名氣的名士們都要響亮。即使不說他的玄妙手段,只說學識見聞風度等等,就已經有不少名士歎息被其折服。
  京中幾大位於頂端的世家中,王家和衛家都對其贊不絕口,慕家家主慕晏更是以宿天師至交好友而自豪。其余世家,並非看不上宿誼,而是苦於宿誼深居簡出,沒有機會與其深交。
  宿誼現在的幾位友人,都是通過慕晏結識的。
  所以被宿誼記得,甚至問到,謝梁心中是十分激動的。
  畢竟他們家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官宦家族,且因為是儒學世家,與這時重黃老玄學的風尚不符,所以難以融入上層貴族中去。
  因此,他的父親做出了艱難的決定,讓大哥放棄多年研讀的儒家經典,專攻玄學,希望躋身於名士之列。
  而他自己,則棲身於世家之中,尋求機會。
  謝梁看著大哥在自幼建立的理想和家族的期盼中苦苦掙扎,看著父親一遍一遍的研讀著不被世族看重的儒家經典,再看看自己,司馬家越發不像個能成事的樣子,他大概要另尋棲身之地。家族的繁盛,什麼時候可能實現?
  他們家和京中其他普通的官宦之家一樣,都在苦苦尋求著機會,期盼成為下一個世家。但……希望總是那麼渺茫。
  謝梁以為,他們家這麼普通,就算是大哥,現在名聲也不顯,以宿天師地位,不記得理所當然。沒想到宿天師居然還能叫出他父兄的名字。
  宿誼見對面之人突然激動的難以自已的樣子,差點嚇得退後一步。
  他他他又做什麼嗎?什麼都沒做吧?為什麼謝梁會這麼激動這麼欣喜?
  宿誼沒想到,他現在的名氣,和在旁人心中的地位,已經大到知道別人的名字,就會讓對方欣喜若狂的地步了。
  宿誼尷尬的轉移話題道:“謝大人說這是天馬?可否與貧道介紹一番?”
  旁邊養馬的小吏心裡很是郁悶。這跟宿天師介紹的事應該是他的職責吧?他還以為能跟宿天師多說幾句話呢。這個姓謝的是哪裡冒出來的?
  不過能在皇家養馬,小吏不是沒眼色的人。能被帶到這狩獵場上的人,即使無官無職,那一定是世家的幕僚之類,他可得罪不起。
  “天師折煞在下了。”謝梁忙道,“在下不過是右將軍家屬官,當不得如此稱呼。”
  “右將軍?”宿誼想了想,道,“翔飛家?翔飛大伯家?”
  謝梁尷尬道:“是。”
  他怎麼忘記了,宿天師和二房公子是好友。他雖然不受右將軍看重,只不過一負責文書的小吏,這次能來到狩獵場,不過是拖了家父可能快要升官的福,讓右將軍突然想起了自己。但二房被大房構陷,二房公子如今居於陋室之中,他這個右將軍的屬官說不定會被遷怒吧……
  宿誼一合掌,道:“貧道記起來了,翔飛曾說過右將軍府中有一謝姓文吏,文筆十分出色,於儒學見解頗深,只可惜他自身難保,無力舉薦。”
  謝梁結結巴巴道:“是……是嗎?”
  宿誼笑道:“翔飛准備考科舉了,你也准備考嗎?河清說以翔飛學識定能考上。那翔飛既然覺得你文筆甚於他,那你應該也能考上才是。”
  宿誼的腦回路大概是,河清說翔飛厲害,翔飛說謝梁厲害,所以謝梁肯定厲害這種。
  謝梁突然心中湧起一股莫名沖動,他下定決心,道:“在下已准備向右將軍請辭,專心備考。”
  宿誼以為這是謝梁本身計劃,便鼓勵道:“以謝博士家學,定無問題。貧道聽聞,謝家乃累世大儒之家。”
  謝梁低頭道:“是。梁定不負家學。”
  還是……第一次聽有人用贊揚的語氣說謝家呢。累世大儒嗎……
  謝梁壓抑住心中感慨,道:“道長之前詢問這匹駿馬,梁略知一二。這馬應是西域進貢而來天馬,又稱汗血馬。”
  宿誼點頭:“原來是汗血馬啊。這貧道就知道了。”
  謝梁問道:“道長也對駿馬了解?”
  宿誼道:“倒算不上了解,不過這馬太出名而已。這馬速度很快啊。不過可惜負重不強。”
  古代的軍隊要穿甲胄,要帶兵器。汗血馬雖然速度快,但負重能力差,最終古代華國軍隊中引進的西亞等地方的馬匹都被淘汰了,只剩下蒙古馬。
  華國歷史上很少培育純血物種,他們太講究實用。
  養馬也是富人的樂趣。宿誼雖然興趣不在此,但還是略知一二。現代許多優秀馬種都混有汗血馬的基因。
  謝梁點頭道:“軍隊中,還是匈奴馬更實用。不過汗血馬在中原仍舊價逾千金。”
  宿誼想伸手拍拍那汗血馬,汗血馬又對著他打了個響鼻。他尷尬道:“看來這天馬並不喜歡貧道啊。也是,寶馬給貧道,實在是浪費了。貧道還是選一匹普通點的馬吧。”
  說罷宿誼就要轉身離開,那匹馬突然對著宿誼長嘶一聲。
  “以在下之見,天馬好似並非不喜天師。”謝梁小心翼翼道,“陛下賜給天師的馬肯定是經過馴養的,天師何不試試看?”
  宿誼開玩笑道:“貧道以為,白馬似乎與貧道更為相配。”
  貧道多麼仙風道骨啊哈哈哈當然和白馬更配,宿誼差點被自己惡心吐了。
  那馬似乎能聽懂宿誼的話,又對著宿誼長嘶了一聲,還刨了刨前蹄。看上去似乎心情不怎麼好。
  “天師,這是陛下親賜……”養馬的小吏為難道。
  他言下之意,宿誼若是不接受,他不好回去交差。
  宿誼也想起這事,對啊,御賜呢,好像沒辦法不收。算了,他先試試看,要是騎不了再退給皇帝老爹吧。
  宿誼道:“那就試試看吧。”
  小吏歡天喜地的把汗血馬從圍欄裡牽出來。
  那汗血馬走到宿誼面前,低下腦袋,蹭了蹭宿誼。
  宿誼失笑:“看來它真的並非不喜歡貧道呢。但是馬太高了,貧道上不去啊。貧道騎馬的技術很差的。”
  所以還是換一匹馬吧。宿誼看著那高大的馬心想。
  這時候,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那匹馬居然朝著宿誼跪了下去,然後對著宿誼叫了一聲。
  宿誼目瞪口呆。這匹馬成精了嗎!


第88章
  皇帝正和慕晏邊說邊笑, 騎馬信步走在林間, 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一隊侍衛,半點沒打獵的緊張感。
  自秋獵儀式開始之後,皇帝讓太子和二皇子都單獨去打獵去了,身邊只留慕晏。慕晏負責近衛,又深受他信任,留在他身邊很正常。
  前陣子慕晏因科舉的事被皇帝“疏遠”。因現在慕家朝中以他為首, 有人還傳言, 慕家跟著皇帝混這條路是不是行不通了。沒想到現在慕晏和皇帝又恢復了以前親密狀態,讓想看好戲的人很是遺憾。
  一個宮中太監模樣的人騎馬過來, 對著皇帝和慕晏小聲說了一番,皇帝擺手讓人退下後,對慕晏小聲笑罵道:“那小子, 送他好馬還推脫。你說你是不是該事先跟他說一聲。”
  慕晏苦笑道:“誰知道長居然不愛馬。不過若提前告訴他,就沒這效果了。”
  皇帝和慕晏相視一笑, 其中深意自在笑容中。
  旁人聽到後, 再打探一番, 頂多知道皇帝送宿誼好馬,宿誼推脫。但皇帝和慕晏的對話還有另一層含義在裡面。
  宿誼自上次忌口之後,就老實了許多,沒弄出什麼事來。作為親人朋友對宿誼的安分自然還是很高興的, 但是安分過頭了,一些人就不老實了。
  這次秋獵,集合了京中大部分權貴, 皇帝就琢磨著怎麼給宿誼增加一下逼格。
  這種制造“祥瑞”之事,每朝每代的皇帝都很熟。皇帝和慕晏商議了一下,就弄出了天馬下跪這事。
  那匹汗血寶馬是已經訓練好了的,陪同宿誼去選馬的侍從之一就是訓練者,那養馬的小吏也是協同訓練的人。他們要做的事,就是讓馬在宿誼跟前下跪,然後將此事宣揚出去。
  為了這件事,皇帝選好馴馬人之後,准備了許久。不是這次秋獵,也會在其他機會用上。
  誰知道宿誼居然會嫌棄那馬太高大了,差點換馬,還好在旁人的勸說下,宿誼沒能得逞。
  皇帝不跟宿誼通氣,是因為宿誼品德高潔不接受這種弄虛造假;而慕晏不告訴宿誼,則是因為他了解宿誼,知道宿誼的演技波動很大,若是提前知道,恐怕演不出驚訝的效果。
  不過中途有點波折,結果是好的。還多了一個非請自來的“見證者”。
  至於會不會有人認為這是提前計劃好的,皇帝和慕晏也考慮過了。
  他們選擇汗血寶馬,是因為世人將其傳的很神奇,說它極難被馴服,絕不向弱者低頭。這當然是民間傳說,擁有過汗血寶馬的人都知道沒那麼誇張。不過汗血寶馬向宿誼下跪之事,傳到民間,因其馬的傳說和宿誼本身的神秘色彩加成,百姓會認為這是真事。
  至於世家貴族,他們信與不信都沒關系。皇帝的目的,就是讓宿誼在民間的聲望再高一層而已。
  這邊皇帝和慕晏會心一笑,那邊宿誼已經被驚呆了。
  他傻乎乎的轉頭問小吏道:“聽聞馬很少下跪,是不是這馬腿受傷了,要不要檢查一下?”
  旁邊真驚呆或者假驚呆的人被宿誼的話驚醒,然後也在琢磨,這怎麼回事。
  小吏苦笑道:“這可是極其罕見的天馬,每日都有專人照料,哪可能受傷。”
  宿誼繼續傻乎乎道:“那是不是生病了?還是檢查一下吧。”
  小吏無語。道長你這樣不按照劇本來,我有點慌。
  在宿誼的堅持下,小吏無奈叫人來看看。
  宿誼拍了拍馬的腦袋:“站得起來嗎?”
  馬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宿誼,打了個響鼻。
  宿誼:“……這麼精神,看起來不像是生病啊。”
  謝梁小心翼翼問道:“道長,這馬是否是邀請您坐上去?”
  知情者偷偷在心裡給謝梁豎起感激的大拇指。
  就是啊,道長你別猜了,快坐上去吧!按照劇本來啊。
  宿誼搖頭:“哪可能,這馬又不是成精了。”
  馬立刻用腦袋撞了一下宿誼。
  宿誼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道:“它能聽懂我的話?真的成精了?”
  馬如果聽得懂宿誼的話一定會再次在他臉上噴唾沫。
  娘的老子只是因為跪著不舒服,讓你快點騎上來,早點完事好吧?!
  謝梁道:“道長何不騎上去試試?若是此馬並非得病,只是邀請道長騎上去。在道長上馬之後,應該會站起來。”
  宿誼猶豫:“可是若它只是得病了,那我騎上去它豈不是更不舒服?”
  馬又用腦袋撞了一下宿誼。你丫別廢話了,快上馬!老子腿都要跪麻了!
  這時候負責馬匹的獸醫聽說皇帝賜給天師的天馬可能受傷了,急急忙忙跑來。他看著跪下的馬也很驚訝,然後立刻想上手檢查。
  馬立刻轉頭對他威脅的嘶叫,露出兩排健康的牙齒,讓獸醫立刻嚇得退後一步。
  然後馬又用腦袋撞了宿誼一下。
  “道長,這馬小的剛牽出來的時候就檢查過了,沒事啊。”獸醫擦著冷汗道。
  這麼貴重的貢馬,還是賜給天師的,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不小心。
  “要不道長騎上去試試?”小吏也勸說道。
  “道長一試便知。這馬強壯,騎上去應也不會對其產生多大影響。”謝梁再次助攻。
  宿誼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跨上了馬背。
  他剛坐穩,那匹汗血寶馬就迫不及待的站了起來,然後刨了刨前蹄,對天長嘶一聲。
  宿誼呆住了。這馬真的是請他上馬的意思?它真的成精了?
  在馬站起來的時候,知情者立刻高呼“天師”然後跪下磕頭。
  然後那些侍從們跟著跪了一地。
  謝梁則是在稍楞一下之後,像個狂信徒一樣手舞足蹈道:“果然是天師!天師果然不一般!連天馬都為止折服!”
  宿誼傻乎乎的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和比他還歡喜的謝梁,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
  第一次接觸這種不科學的事,他有點暈。他覺得,他喜歡回去多背幾次馬克思。
  不不不,往好處想,各地不都在報道動物成精的事件,說不定這匹馬成精了而已。
  沒錯,就是這樣,沒有什麼不科學的地方。
  宿誼的腦子已經混亂了。
  還好他被人跪也跪習慣了,稍稍回過神來之後,忙下馬讓人起來,並說這事一定是意外。
  結果跪下的人剛起來,馬又跪下了,然後一臉不爽的用腦袋撞宿誼。
  宿誼:“……”我的心情有點復雜。
  於是剛起來的人又跪下了,而謝梁看上去更加……更加有點不正常了。
  宿誼苦哈哈的讓人起來,不准再跪之後,又爬上了馬背。
  那匹汗血寶馬果然又站起來了。
  然後宿誼就不敢再下馬了。
  他苦笑道:“請諸位為貧道保密,可不要將此事宣揚出去啊。”
  QAQ皇帝老爹剛拍著他的腦袋叮囑,不准搞事,不准搞事。結果事就來了。
  但這真的和他沒關系啊!他覺得又要有口說不清呢。
  “天師放心,梁決不會說。”宿誼一直在外界塑造自己不是神棍的形象,雖然沒多少人信。所以他這麼說,謝梁忙做下保證,“不過這裡人多口雜,恐怕……”
  宿誼歎氣:“貧道只能盡力了。”
  然後回去挨罵……
  不敢下馬的宿誼邀請謝梁一同“散步”。他只是不敢一個人騎馬而已。
  宿誼是不願參加,謝梁則是作為府中屬官,雖然被帶來,但沒資格參加狩獵開始的儀式。
  只是謝梁因是自己備馬來的。但他的馬不知道出了何問題,居然倒地口吐白沫,頓時他就尷尬了。
  幸虧太子路過,見其尷尬,問其是為他授課的大臣之一,謝寰之子,便稱其為“老師之子便是自己師兄”,然後讓人帶謝梁去挑馬。
  謝梁因家中為儒學世家,司馬家一些自詡名士的人對其很看不起。再加上謝梁並非和他大哥一樣,從儒轉玄,他和他父親一樣,從儀容舉止來看,就是老套儒者,所以更是經常被司馬家一些不學無術的世家子捉弄。
  謝梁知這大概又是誰在捉弄他。因為秋獵這種事,他不可能不好好選馬。所以他本就不想回那群人中,聽他們高彈老莊,然後順帶諷刺他和他父親。
  宿誼相約,他是很樂意陪同的。
  不過他思索之後,還是很難受的拒絕了。
  “梁畢竟是右將軍府上屬官,應和主家一同。”謝梁道。
  宿誼點了點頭:“那一道吧。反正貧道不善狩獵,只是隨意走走。”
  陪著謝梁而來的侍從已經將謝梁之事告訴了宿誼。宿誼心想現在他也不知道慕晏在那,既然知道太子的位置,還是去找太子吧。一個人到處閒逛多無聊的,還是跟著熟悉的人比較好,還能為太子鼓鼓掌叫叫好。
  謝梁卻以為宿誼是聽聞他的“窘事”之後想幫他一把,心中更加激動。
  謝梁選了一匹棕色的馬,在前面引路。宿誼騎著高頭大馬,心裡惴惴不安的跟著謝梁,深怕這匹馬突然不聽使喚亂跑亂跳。
  還好這馬雖然時不時的亂叫一下表示自己的不耐煩,但被馴養的不錯,並沒有出現讓宿誼擔心的事。
  謝梁的馬出事的地方就在林子外圍,所以他們很快就到了。
  宿誼遠遠看到太子一身玄衣立在馬上,十分英武,心中正欣慰著傻弟弟長大了,長帥了,就聽見前方傳來爭吵聲。
  宿誼眉頭一皺,誰欺負我弟弟。


第89章
  因以為太子被欺負了, 宿誼暫時忘記了會被馬摔下來的擔憂, 用腳踢了踢馬肚子,讓馬加快了速度。
  馬也靠譜,沒有給宿誼來個千裡狂奔,只是稍稍加快了步伐。
  待宿誼走進時,才發現太子並沒被欺負,他們只是在爭論一些玄學問題而已。宿誼松了口氣。也是, 那可是太子啊, 誰沒事去找太子麻煩?大概是這群人想在太子面前炫耀一下學識吧。
  宿誼走進那些人視線的時候,討論就停了下來。
  “道長!”太子剛才還端著雍容的微笑, 當一見到宿誼,笑容就變得十分燦爛。他連忙驅馬上前,道, “你怎麼在這?”
  宿誼向太子行禮之後,又向太子身後的一群世家子互相行禮, 才回答道:“挑馬的時候碰巧遇上謝公子, 便一同來了。”
  宿誼對著太子微笑著點點頭, 太子立刻會意。宿誼的意思是,遇上謝梁之後,知道他在這,就順道來了。太子大大的眼睛都笑彎了。
  謝梁忙道:“當不起道長如此稱呼。在下字千松……”
  旁邊一人打斷謝梁的話, 道:“驍還是第一次與天師說話,可否讓驍與天師同行?”
  太子看了那人一眼,笑容變淡了許多。
  宿誼看著那個非常無禮打斷別人說話, 且與他說話還帶著高傲的人,這人好像叫司馬驍,是司馬鵠堂兄,大房二子?
  宿誼有些懷念,自從成了天師之後,連那些朝中重臣在遇上他的時候都客客氣氣,他很久沒有遇到如此語氣了。
  穿越之後,宿誼一邊躲避著麻煩,一邊想著小說裡出現的那種不長腦子的紈褲二代炮灰打臉情節怎麼從來沒出現過,暗自有些期待。
  現在……是遇上了?
  宿誼振奮精神,正准備微笑回話,太子就搶先道:“道長不喜狩獵,司馬兄還是別為難道長了。”
  遲一步開口的宿誼微笑著補充道:“貧道其實是不善狩獵,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說的就是貧道這種人。貧道連最輕的弓都拉不開,還是不打擾各位大人興致了。貧道就一個人在這附近轉轉,看看風景就成了。”
  司馬驍並非真來為難宿誼,他其實是想討好宿誼,想和宿誼同行來著。只是他這人向來高傲,說話就是這語氣。
  他們這些世家公子,連皇子都要對他們以兄弟相稱,所以他對著宿誼語氣沒那麼客氣正常。
  只是等會兒見到其他世家公子,發現其余人都對宿誼客客氣氣,重禮相待,他才感覺剛才不妥。
  不過現在他是沒有察覺的,連太子的心情不怎麼好了也沒察覺。
  他道:“既然道長不擅長狩獵,那驍就先走一步了。驍還想拔得頭籌呢,已經浪費夠多時間了。”
  說罷,他嫌棄的看了謝梁一眼。
  旁人忙用眼神示意司馬驍。剛他們在跟太子說話,他這麼說,雖然心裡想的是謝梁,但是太子會不會以為說的是他?
  司馬驍卻並沒有發覺旁人的眼神示意。因為那些人都落後他半步,他怎麼看得到後面的視線。他說完之後,就向太子和宿誼告辭,帶著人走了。
  對司馬驍而言,現在當務之急是狩獵,不能輸給其他幾個世家的人,獲得皇帝賞賜。至於和宿誼套近乎,什麼時候都成,不差這一會兒。
  謝梁神情僵硬的朝著太子和宿誼道謝之後,跟著走了。
  謝梁很明顯是被捉弄了,而且這個玩笑特別惡劣,司馬驍不但半點沒為他出頭的意思,還當著太子和宿天師的面落了謝梁面子,讓謝梁很是難堪。但他畢竟是右將軍府上的屬官,只得跟著司馬驍走。
  待那人走之後,太子才板著臉不悅道:“這人還真不會說話,什麼叫做‘道長不擅長狩獵,就先走一步了’?這是在嫌棄人嗎?”
  宿誼失笑。他本來覺得司馬驍說“浪費夠多時間”很是不尊重太子,沒想到太子生氣卻是因為這句話。
  他道:“觀此人,應該一直如此。只能說沒眼色,不會說話而已,倒不是真心看不上誰。”
  當然,也有可能目空一切,誰都看不上。
  應在外面,太子不再做評價。他准備等私下的時候,再好好抱怨一番,對著父皇抱怨。這人什麼德性?敢嫌棄他大哥!連太傅遇上大哥,都是恭恭敬敬的。他算哪根蔥哪根蒜?
  不過如果是司馬驍他爹或者他大哥,對宿誼就絕對不是這種態度。司馬家並非一群蠢貨,只是司馬驍作為嫡幼子,被寵得厲害了些。
  王博源在被王家拘著之前,還敢一言不合滿地打滾。這司馬驍在外面風評至少比王博源好,至少表面上看著很有范兒。
  宿誼本來還以為會遇到什麼打臉情節,結果別人徑直走了,半點糾纏的意思都沒,他便覺得沒趣了。
  宿誼道:“殿下也快去打獵吧。貧道到處走走,然後回去休息。貧道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太子笑道:“道長這番話可別被父……慕河清聽到,他又得嘮叨了。”
  宿誼挑眉:“他的確很嘮叨,像個老媽子似的。”
  旁人心裡無語。宿道長你這麼評價慕大人真的好嗎?看來宿天師和慕大人關系果然很好。
  太子還想和宿誼多同行一會兒,宿誼以想看他大放光彩為由,終於把太子勸走了。
  太子離開之後,宿誼無所事事的騎著馬在狩獵場外圍散了一會兒步,很快就覺得腰腿酸痛了。
  一個不常騎馬的人,騎在馬上久了可並不舒服。
  於是宿誼施施然的回自己帳篷休息去了。
  回去之後,宿誼一看大腿,居然磨紅了。他特別慶幸自己早回來了,不然這個地方磨破皮了那可真丟臉。
  身嬌體弱的宿誼十分心安理得的拿起一本話本,窩在帳篷裡看書吃點心喝茶,特別愜意。
  這次狩獵,眾人知道宿誼會來,很多人都想跟宿誼來個偶遇。畢竟宿誼太宅了,若非慕晏那個圈子的人,很難見到宿誼。
  其余稍小一點的世家,或者是官宦子弟,連蹭宿誼去參加的宴會都難得說上話。這次對無論是好奇的、想試探的、真心想結識宿誼的人,都是個好機會。
  但他們彼此問了半天,沒一個人見到宿誼。
  最後只司馬驍說在林子邊見了宿誼一面。這說了等於沒說。誰知道宿誼進了狩獵場之後去哪邊了?哪怕說句話也好。
  只皇帝、慕晏和兩位皇子一直讓人關注著宿誼,知道宿誼騎著馬晃悠了一圈之後,就回帳篷了。
  太子和易苒都認為自家大哥是不喜人群,也不愛狩獵這等“粗魯”之事,所以回去休息理所當然。他們都卯足了勁兒,要多打些珍稀的獵物,送給宿誼。
  而皇帝和慕晏則在歎氣。
  慕晏道:“陛下也不必憂愁了。道長肯騎馬散會兒步就不錯了。”
  皇帝道:“你倒是對他要求低。你說……你說他怎麼就不肯多動動?”
  明明是朕的兒子!騎射上怎麼這麼不上心!
  慕晏微笑道:“畢竟道長是道長啊。”
  皇帝歎氣:“也是。”
  即使還俗了,他兒子是道士,也沒見哪個道士去打獵。算了算了,能出來走走,別憋出病就成了。
  皇帝把這糟心兒子暫時放一邊,道:“朕好久沒活動筋骨了,你也是吧河清。河清,來比一比?”
  慕晏笑道:“河清不敢跟陛下比。不過……恭敬不如從命。”
  皇帝大笑道:“就是這股傲氣,別那麼多虛的,來!”
  皇帝率先騎馬離開。
  慕晏見皇帝遠去之後,才策馬向另一個方向。
  雖然他負責皇帝的安全,但皇帝都讓他自由狩獵去了,他還是去活動一下筋骨吧。
  宿誼待在帳篷裡,都看了兩本書了,突然聽到外面有聲音。
  一侍從來傳皇帝口諭,道今天狩獵結束了,要燒烤大會了,讓宿誼去參加。
  嘛,反正在宿誼耳朵裡就是這意思。
  宿誼到的時候,皇帝讓宿誼坐在他身邊,甚至位置在太子和二皇子之前,可見對其尊重。
  太子和二皇子也半點慍色也無,看著宿誼,都十分歡喜。
  不過皇帝本就有時候會邀親近臣子坐在他身邊,倒也不算逾越。不止宿誼,還有其余大臣也在其他宴會上有此殊榮。不過狩獵這種意義更大一些。
  待人都回來之後,皇帝開始按照獵物多寡賞賜。
  宿誼關心的鹿不止皇帝狩獵了三頭,太子還獵了一頭。宿誼心想,這下鹿肉可以多分一點了。至少他弟弟肯定很大方。
  第一果然是慕晏,他居然打了一頭熊。天知道這裡為什麼居然會有猛獸。
  宿誼聽到慕晏獵到了熊之後,嚇得差點跳起來。他連忙用視線去找慕晏,居然沒找到人,他更慌了。
  見宿誼神情,太子悄悄湊過來道:“道長別擔心,河清只是去換衣服了。”
  宿誼點點頭。這是說沒事的意思?打了一頭熊,慕晏毫發無損?這也太牛了。等回去之後,他要好好聽慕晏說說當時的情景。那可是一頭熊呢。
  排第二的是一姓鄧的人,名字宿誼沒聽清。見位於皇帝身側幾位重臣神色淡淡,甚至有些遺憾的樣子,宿誼心想,這個人估計不屬於世家吧。
  第三的,居然是二皇子。他居然獵到了三只狐狸,還有一只是純白色的狐狸。
  宿誼真心誠意的對著易苒稱贊道:“二皇子殿下真厲害。”
  易苒臉都快笑成一朵花了,太子心裡開始冒酸泡泡。


第90章
  太子武力比易苒稍差一些, 畢竟易苒經常在宮外跑, 太子則因為“生病”基本未出宮。
  皇帝和太子是不進入最後賞賜評選的。皇帝和太子是君,而受賞賜的是臣子。
  太子自知自己武力不如易苒,也並不嫉妒。每個人都有擅長的地方,若讓易苒去讀書寫讀書心得,易苒得煩躁的把桌子都掀了。
  不過易苒被宿誼誇贊了,太子還是心裡很酸, 特別酸。
  本來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大哥, 感覺被人搶走了一部分。
  宿誼誇完易苒之後,又對太子道:“太子殿下, 貧道可否討一塊鹿肉?”
  恐怕皇帝陛下的鹿是稍稍重要一點的臣子都會有,他估計只能分到一小點,還是指望自家弟弟比較好。
  太子瞬間心情好了, 他笑瞇瞇道:“孤可否把獵物給道長,道長的廚子比孤這裡好。”
  鹿除了分個腿給父皇母後, 其余的都給大哥!
  宿誼道:“可以。”
  “我也要。”易苒眼巴巴的看著宿誼。
  宿誼想了想自己帶來的調料數量, 道:“二皇子殿下一起吧。”
  太子冷了易苒一眼, 不過沒有反對。
  易苒對著太子露出得逞的笑容。
  宿誼無奈的搖搖頭,然後他又張望了一會兒,道:“河清怎還未回來?”
  “總是要處理一下傷勢。”皇帝道。
  宿誼猛地扭過頭看著皇帝:“河、河清受傷了?!”
  皇帝沒好氣道:“遇到熊,能不受點傷?別那麼著急, 不過皮外傷而已。等會兒見到他,你自己問。”
  宿誼坐立不安。皮外傷是怎樣的傷?這傻子見到熊就跑啊,干嘛跟熊死磕, 逞英雄不是?
  聽了宿誼的抱怨之後,皇帝哭笑不得:“見到熊怎麼能跑?你以為熊跑的很慢嗎?有弓箭,就算不狩獵,也該是把熊趕跑。自己背對著熊跑,那才是危險。”
  “馬還跑不過熊?”宿誼傻眼。
  皇帝道:“應該跑得過吧。不過往哪跑?跑到狩獵場外面去?”
  宿誼道:“有熊,真危險。”
  皇帝笑道:“有弓箭,有刀,就算獵不到,趕跑還是可以的。還有這麼多護衛了。”
  宿誼道:“所以還是河清逞英雄了?”
  皇帝見宿誼又繞回來了,無奈道:“好吧,算是吧,你好好說說他。”
  宿誼嚴肅點頭,一定要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上陣殺敵也就罷了,為個狩獵受傷,能耐呢!
  旁人見宿誼和皇帝竊竊私語,很嚴肅的樣子,還以為他們兩在談論什麼高深的哲學問題。哪知道是皇帝在慫恿宿誼好好罵慕晏一頓。
  皇帝其實只是因為因為那頭熊比賽輸給了慕晏,心裡鬧別扭而已。看見宿誼說要教訓慕晏,就十分開心的火上澆油了。
  太子和易苒面面相覷,覺得自家父皇有點壞啊。
  待慕晏包扎好傷口,換了一身衣服來的時候,別的人都在跟他道喜,只宿誼臭著一張臉。
  開始分區燒烤的時候,慕晏湊到宿誼身邊,道:“怎麼都不恭喜我?”
  宿誼冷笑道:“恭喜你為了個狩獵就把自己弄傷了,真是好能耐嗎?”
  慕晏裝委屈道:“那可是一頭熊啊。”
  宿誼道:“你要是真遇上什麼不得已的事,比如行軍打仗什麼的受傷也就罷了。狩獵這種事,值得你去受傷?得第一又如何,得不到又如何,你還差這點榮耀讓陛下看重你?”
  皇帝特意把宿誼安排到跟自己一起吃燒烤,慕晏過來“炫耀”反而被訓,讓皇帝聽得十分爽。皇帝一本正經道:“沒錯,康樂你要多說說河清。河清這孩子啊,從小就倔。家中沒長輩之後,也就朕的話他能聽一聽。現在大了,連朕的話都不聽了,半點不注意保重自己。這怎麼行呢?不就是一頭熊,哪有他身體重要。”
  慕晏無奈的看了火上澆油的皇帝陛下一眼。陛下,不就贏了你,至於嗎?我哪裡不聽你話了?而且我的傷勢有多輕,陛下你還不了解嗎?
  不過看宿誼真的生氣了,慕晏只得先連番道歉,表示這次只是激動了,以後一定注意,絕對不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總算先哄好了宿誼。
  宿誼見慕晏真的有“反省”,然後也覺得人家高興的時候突然潑冷水不太好,便別扭道:“不過還是恭喜你,真的非常厲害。對了,那頭熊要怎麼處理?吃得完嗎?”
  “吃不完讓人醃了,回去慢慢吃。”慕晏道,“熊皮還算完整,回去讓人給你做毯子,還是說你想要披風?”
  宿誼想了想,道:“什麼顏色的?”
  慕晏道:“棕色的。”
  宿誼道:“那還是毯子吧。披個棕色披風好奇怪的樣子。”
  慕晏道:“那就毯子吧。”
  皇帝哼笑道:“你不把熊皮放家裡炫耀,直接給康樂了?”
  慕晏笑道:“有什麼好炫耀的,只是一張皮子而已。微臣不怕冷,還是道長用更合適。”
  太子心裡又有些郁悶了。弟弟送大哥白狐狸皮,慕晏送大哥熊皮,自己只能送鹿肉嗎?他也打了狐狸,但是毛色不好看。總不能送兔子皮吧?多丟人啊。
  太子下定決心,以後要好好練武。雖然比不過慕晏,好歹比過蠢弟弟,怎麼能讓蠢弟弟在大哥面前出風頭。
  然而,人的天賦有高低,太子最終還是沒在狩獵場上贏過易苒一次。不過還好他每次都可以送宿誼鹿肉吃鹿角玩。
  慕晏過來之後,也想蹭燒烤的,不過皇帝非常冷酷無情的把人趕跑了,然後跟著皇後和兩個兒子一起分宿誼的調料。
  燒烤自然不用宿誼親自動手,但廚子用了宿誼的調料之後,這邊的燒烤簡直是香飄十裡,讓整個燒烤場都壓不住那讓人口水直流的味。
  孜然加辣椒粉,這香味是其他燒烤的味道能比的嗎?
  野物的確口感柴了些,膻味也重。宿誼嘗了一個鹿腿之後,就轉戰廚子准備的飼養的兔子肉和雞肉。
  這些肉都被事先醃制好了的,再加上宿誼奉獻的調料,香的讓人簡直想把舌頭都咬下來。
  皇帝特別不厚道,帶著他兩兒子也不厚道。他們父子三人分給其余大臣的燒烤都是讓廚子單獨烤的,沒用宿誼帶來的調料的。
  那些大臣聞著味,本來還想嘗嘗皇帝那邊的燒烤究竟有和與眾不同。沒想到送來的居然就是平常味道的燒烤。
  只慕晏不同。宿誼單獨送了一份燒烤給他。其余的友人他就不送了,不送均勻,一些世家會鬧騰。只送慕晏一人就成。宿誼送的挺多,相當於其余友人一同送了,讓他們去問慕晏要吧。
  慕晏那裡的烤肉也是宿誼以皇帝的名義送的。也就是說皇帝、太子、二皇子送給慕晏的那份烤肉是和他們吃的一起烤的,宿誼還加了他帶來的其余鹵味,並讓廚子額外烤了幾只兔子雞之類。
  等等,不是說有傷口不能吃辛辣嗎?
  “他又不是傷在臉上。”皇帝道。
  好吧,只要臉上不留疤,其余地方無所謂嗎?宿誼無語。這個看臉的世界啊。
  慕晏的賞賜到了之後,友人立刻就發現了和他們的不同。
  “這些肯定是道長給你的。”王博源道。
  慕晏微笑道:“也是給你們的。”
  幾位友人瞬間明白了慕晏的意思。
  衛琤無奈道:“道長真是太客氣。”
  王博源挑了一塊肉塞進嘴裡,道:“不是太小心嗎?”
  慕晏道:“以道長如今,再小心也不過分。”
  王博源點頭道:“說的也是,吃肉吃肉。”
  幾個大男人,很快就把宿誼送來的肉和菜一掃而光。這些烤肉和小菜看上去不少,但幾人一分,也就嘗個味。
  要想吃飽,就等回京之後,去宿誼家蹭飯吧。幾人心想。
  他們好歹嘗了個味,其余被勾起饞蟲的人則只能繼續饞著。皇帝不肯賞賜,他們也不能說皇帝如何。至於宿誼,他只送了慕晏一人,其余人也不好說他不厚道。
  宿誼對慕晏格外不同,所有人都知道。但想及兩人的友誼不同常人,如同親人一般,倒也沒什麼可說的。
  燒烤之後,宿誼陪著帝後和兩位皇子散了會兒步,就回去休息了。他本想去探望一下慕晏,但聽太子說,慕晏和一大群世家子在一起談天說地。宿誼猜測,大概這些人又是“清談”吧,他可不奉陪。慕晏既然都有精力跟人高談闊論,看來傷勢的確沒什麼大問題。
  慕晏的確和人“清談”中,只是現在的清談,和以往多高談黃老之學不同,越來越重視世俗經濟。
  世族即使再自豪,心中似乎對皇室也有諸多瞧不起。但實際上為了保證自家地位,他們也得跟著皇帝的步調走,特別是在皇帝給力,掌握大權的時候。
  皇帝需要實干的人才,甚至開始廣邀庶族人才,世族有眼界之人,也會朝著這方面努力。雖然還是有許多人認為這些“俗氣”,認為只談玄學經義才是高雅。但這些人,也不需要在意了。就讓他們沉浸在自己的玄學和經義中醉生夢死吧,皇帝巴不得世家中人全這樣,他也就不用頭疼如何削弱世家勢力了。
  在討論了一會兒之後,眾人知道慕晏獵熊受傷,知道其精力不濟,不再糾纏,紛紛告辭。只衛琤說擔心慕晏,陪慕晏回帳篷。
  慕晏回到自己帳篷後,道:“玉德兄有何事單獨與我說?”


第91章
  衛琤道:“河清還是無意娶妻嗎?”
  慕晏道:“我還以為這件事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衛琤道:“若是有女子不介意子嗣, 河清意下如何?”
  慕晏皺眉道:“你是來說親的?”
  衛琤道:“不過是問問你的意思罷了。河清你因早年重傷無法孕育子嗣, 為女子著想,不願娶妻,實乃高德之舉。但若有女子仰慕河清,即使不能與你生兒育女也願意嫁給你,河清主意是否會改變?”
  慕晏微笑不語。
  衛琤歎氣:“河清不必多想。衛家本就站在陛下這邊,犯不著用與你聯姻來做什麼。且既然沒有子嗣, 就提不上其他吧?那女子對河清是真心的。不然我也不會特意來當一次說客。”
  這時女子地位較高, 女子再嫁都不會影響其嫁後地位,更不說女子家人托人說親了。且這私下交談, 無論慕晏願意不願意,都不會說給外人聽,也不會影響女子名聲。
  慕晏道:“我並非懷疑玉德之意, 不過我還是和以往想法一樣。在如此情況下,還有人心儀我, 我十分感激。但越是感激, 越不能接受其心意。“
  衛琤看了慕晏許久, 道:“這是河清真心,還是有其他理由?”
  慕晏微笑道:“玉德何意?”
  衛琤沉默了一會兒,道:“河清,我視你為摯友知己。”
  慕晏道:“我視玉德也是如此。玉德有話請直說。”
  衛錚道:“那我就不繞彎子了。河清拒絕, 是否有天師之因?”
  慕晏收起笑容,道:“玉德何出此言?”
  衛琤看著慕晏,道:“我難得敬佩幾人, 河清是一,道長也是一。雖我與河清相識更久,但我對道長更敬佩。道長德行,越俗脫塵,如沅芷澧蘭。我等世家習氣,可別玷污道長高潔。”
  慕晏無奈笑道:“玉德你想太多了。我珍稀康樂,更甚於己身。”
  “希望如此。”衛琤皺眉,“你既然無意娶妻,衛家也不會逼迫,這邊我幫你回絕了。希望你言行如一。”
  慕晏道:“那是自然,玉德不信我?”
  衛琤歎氣,道:“若是其余事,我信你。但道長之事,很難說。”
  慕晏笑著搖搖頭,道:“玉德真不必多慮。”
  因為你們無論如何說,他已經決定的事,便不會更改。
  何況,康樂就對他無意嗎?
  送走衛琤之後,慕晏看著頭頂星空璀璨,長歎一聲。
  其實他也並非說謊,是否有宿誼之事,他仍舊不會娶妻。因為他本身並無問題,娶妻不可能不生子。
  慕晏懂醫理,知外界傳聞避子湯其實半點作用也沒。所謂避子湯,不過打胎藥罷了。一直喝著,自然就避子了。世家女子身邊懂醫理的僕從眾多,他娶進門,怎可能讓其順從自己之意?而且,他也不可能對無辜女子如此。
  慕晏不近女色,不願有子嗣,乃是出身所致。慕晏母親出身高貴,為公主之女,受封郡主之位。漢朝的皇室女貴族女,權力地位都很高,有些人生活非常淫靡。慕晏之母便是其一。
  慕晏父親身體羸弱,性子更是軟弱,被慕晏之母看輕。慕晏之母與其公公、叔伯等多人有染,還在家中豢養面首。慕晏的確乃是慕家之子,其相貌與其父有五六分相似。但他生父乃是名義上的祖父。不過他出身被掩蓋了罷了。
  這事看上去荒唐,但在東漢皇族和世族中,並不少見。貴族女豢養面首,乃是風尚。皇族女子尤其荒唐,亂倫之事,實屬常見。
  慕晏出生秘密,外人不知,但其父母和祖父心知肚明。因此慕晏雖有嫡子之實,實則童年並不美好,一直以體弱多病為由,養在別院,從無長輩關心,受盡下人欺辱。
  後其母因多次服用避子湯打胎,身體壞了,並無其他子嗣,才將其接回,想培養他爭奪慕家內部地位。
  慕晏祖父知他為親子,又愛其母容顏,也屬意他為繼承人。
  慕晏就在這種荒唐的境遇下,坐穩了慕家繼承人的位置。
  在他回到慕家之後,所見所感比在別院更讓他難以接受。父親去世之後,其母和祖父之事,幾乎不避家人。其母與面首玩樂,甚至直接當著年幼的他的面。
  這給慕晏造成了強烈的心理陰影,讓慕晏少年時性格十分陰暗孤僻。直到他被皇帝帶出慕家之後,在皇帝教導下,性子才在表面上趨於正常。
  因此皇帝對他而言,亦師亦父,其感情遠甚於慕家。
  也是因為這一段童年往事,慕晏對男女之事極其厭惡,對自己身體流淌的血液更是惡心至極,絕不希望自己有血脈延續下去。
  他不願傷害無辜女子,便故意自污,言曾經傷重,於子嗣有礙,因此一生絕不娶妻。
  慕家知曉他之事的人,已經被慕晏以各種手段全除掉了。如今知道慕晏身世之人,只有皇帝。皇帝勸說不得,便默許其做法,並為其遮掩。
  對皇帝而言,除了被祭天的長子之外,慕晏甚至比其余兩個兒子更親近,更讓其信任。
  因此,無論是否有宿誼出現,慕晏也不可能與女子成親。
  不過……
  慕晏喃喃自語:“牆有茨,不可掃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牆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詳也。所可詳也,言之長也;牆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讀也。所可讀也,言之辱也。”
  這首詩,不只是念他的出身,還是念他此時的念想。
  ..................................
  在宿誼的期盼之下,這秋獵終於結束,可以打道回京了。
  宿誼感覺自己已經完全廢掉了。沒有實驗可做,書也看完了,還要時時刻刻注意言行,維持自己神棍的形象,簡直頭發都要愁白了。
  “哪裡?我可沒看見。”回到家後,聽到宿誼抱怨,慕晏笑道,“這不還是精神著嗎?”
  “沒你精神。”宿誼有氣無力道,“受傷了還這麼精神。傷口給我看看。”
  慕晏道:“等我沐浴之後,一身臭味。”
  “都是男人,哪那麼矯情。”宿誼吐槽道。
  慕晏道:“都是男人,康樂是否和我共浴?”
  宿誼臉瞬間通紅,連忙搖頭:“滾,自己去。”
  慕晏故作遺憾的搖搖頭,施施然走了。
  宿誼揉揉臉,抱怨道:“沒羞沒躁的,簡直不是正經人。”
  他晃晃腦袋,把臉上熱度晃掉,也去洗澡去了。
  洗去了一生疲憊,宿誼趴在讓木匠制作的貴妃椅上,跟慕晏吐槽在狩獵期間發生的事,特別是那匹疑似成精的馬。
  事情已經結束,慕晏便不再瞞著他,直說了那是他和皇帝設計之事,跟隨宿誼挑馬的侍從,以及那養馬的小吏,便是馴馬之人。那馬跪地和起身,都是看著馴馬人的動作,依照指令行事。
  宿誼哭笑不得:“你不能早跟我說嗎?嚇壞我了,還以為那馬真的成精了呢。”
  慕晏當然不能說宿誼演技太差,怕他露餡:“若早說了,豈不是沒有驚喜的效果了?看著康樂吃驚,也是挺有意思之事。”
  宿誼抓起手邊書本,就朝著慕晏砸過去。慕晏笑瞇瞇的接住書,道:“不過那天馬的確很聰明,很有靈性。康樂可要好好與其相處,多帶它走走。若是覺得自己莊子膩了,待休沐之時,我們可去其他地方逛逛。”
  宿誼道:“既然那麼有靈性,給我豈不是浪費了?我跟陛下說一聲,轉送給你吧。”
  有好東西,宿誼用不著的,第一個想的就是好兄弟,弟弟則居於其次了。太子得知,一定會咬著被角哭泣。
  慕晏搖頭,道:“我的愛馬跟隨我多年,感情很深。且天馬不能負重,平日騎著跑跑也就罷了,若是上戰場,還是略微不如現今軍中飼養的戰馬。”
  宿誼點頭:“好吧,既然你不需要。那我就拿著吧。就當養個寵物了。”
  反正也不需要我養。
  宿誼想,那被他取名為小棗的馬的確很有靈性,要不每隔幾天還是抽時間騎馬跑幾圈吧。現在的人出行都靠畜力,他還是把騎馬學會。下次出游,便選一個可以騎馬的地方,炫耀一下小棗。
  慕晏和皇帝挑選了許久的馬,終於達成了目的,讓宿誼主動增加了些運動量。
  “至於司馬驍,此人不用放在心中。”慕晏道,“司馬驍此人,自視甚高,性格暴戾,身邊全是阿諛奉承之人,稍稍有些能耐的世家子都不願與其交往。倒是他兄長有些能耐,不過還是太拘於小道,疏於大局。所以也不足為懼。”
  司馬家內訌之事,便是司馬驍兄長主導。雖說看上去大房大獲全勝。但在外人看來,自家內斗到如此境地,已是落了下乘。
  “我懼他干什麼,司馬家和我又沒關系。”宿誼道,“我又和朝堂扯不上關系。我只是感覺這人蠻討厭的。翔飛有這種討人厭的親戚,肯定吃了不少虧。”
  “那倒沒有,翔飛可不是會吃虧的人。”慕晏道,“好了,不說別人了。不是要看我傷勢如何嗎?”
  說罷,慕晏便開始面帶微笑,用極其優雅的姿勢寬衣解帶。
  宿誼的臉又“彭”的一聲,紅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唐及唐之前的古人,可比現代人狂放多了,那荒淫之事都是拿到表面上來的。唐之前的公主,養面首是常態。阿嬌她媽,自己養的面首還送給了漢武帝,最後死的時候還要求和面首合葬。
  問感情啊,這不是一直在溫火煮天師嘛,別急,這篇不會結局才定情,真的,信我。


第92章
  慕晏一點一點解開外袍, 外袍從肩上滑落, 搖曳的燭火映照出來的軀體,無一絲贅肉,皮膚好的可以反光,完全不像是糙漢子的皮膚。
  但這皮膚上,卻有斑駁的細小的疤痕縱橫,好似一塊上等的美玉, 被人摔在了地上, 摔出了龜裂的痕跡。那斜纏著胸膛的窄窄的白布,就像是貫穿美玉的深深的裂痕。
  完美破碎, 讓人心中不由一痛。
  宿誼在看見慕晏滿身的傷痕的時候,心中羞赧頓時一消。那白布就像是有魔力一樣,吸引著他的手指漸漸靠攏。當宿誼的手指觸及到白布的時候, 宿誼道:“還……疼嗎?當時很疼嗎?”
  慕晏低下頭,眼中滿是繾綣, 壓低的聲音就像是宿誼曾經聽過的大提琴獨奏一般:“當時……很疼的……”
  宿誼就像是受到了蠱惑一般, 手指移到了白布旁邊細小的疤痕道:“這些呢?”
  慕晏感覺著宿誼指尖的溫度, 被宿誼指尖觸及的地方,一股酥麻瞬間蔓延到全身。他的聲音更加低沉:“很早之前的事了,都忘記了。”
  宿誼這時候才回過神來,覺得自己現在姿勢有些不妥。他忙收回手指, 尷尬道:“你身上怎麼這麼多疤痕?”
  慕晏斜倚在榻上,眼睛微瞇的雙眼直直的看著宿誼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你不是說, 傷痕是男人的勳章嗎?這些都是打仗的時候留下的。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勳章是什麼?”
  “就是榮耀。跟你加官進爵差不多。”宿誼被慕晏這麼看著,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忙移開了視線,繼續看著慕晏身上的傷痕,道,“沒想到你在戰場上這麼拼呢,還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現在好了,你不用受傷……”
  宿誼突然想起這條礙眼的白布就是新受的傷,立刻瞪圓眼睛道:“現在已經不用打仗了,你就別作死了。”
  慕晏好奇道:“何為作死?”
  宿誼道:“就是沒事找事干!”
  慕晏輕笑道,那笑聲好像是從胸膛裡發出的一樣:“好。”
  宿誼道:“答應的倒是快,真的能做到?我可知道,你們這些人啊,就是好面子。”
  慕晏垂眸道:“就算我做不到,但……康樂會看著我,對吧?”
  宿誼腦袋中“嗡”的一響,頓時有一種“糟糕了”的感覺。
  他他他他這個好像不怎麼直的直男,似乎被撩到了……被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撩到了……
  慕晏稍稍坐正了身體,半干的頭發隨著他的動作滑到胸前,他稍稍湊近了一點,繼續問道:“康樂,會一直在的,對吧?”
  宿誼覺得這糟糕的感覺好像越來越濃了,他尷尬笑道:“我當然在啊,在你娶妻之前我都會看著你,然後之後你就被你妻子管著吧哈哈……”
  “我不會娶妻,那康樂會一直看著我嗎?”慕晏的聲音已經低到如同呢喃。
  宿誼愣住了:“不會娶妻?為什麼?”
  慕晏道:“這個……有很復雜的原因,以後再說吧。康樂先回答我。”
  宿誼看著慕晏慢慢靠近,他腦袋一懵,突然用手抵住慕晏的肩膀,然後拽住他下滑到手臂的外衣,“唰”的一下拉上來,合攏。
  “快把衣服穿上吧別感冒……呃,風寒了。我困了先回去睡覺了你也快點休息吧。”宿誼跟被火燒了屁股一樣,跳起來就朝著門外快步走去,轉眼間就沒了人影。
  慕晏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許久,一只手捂著嘴,輕笑聲從指縫間洩出。他肩膀微微顫抖:“康樂啊康樂……真是啊……”
  他的希望還是蠻大的不是嗎?將仙人拉入污濁之中的希望……
  ...............................
  宿誼在床上抱著被子滾來滾去,尷尬的都想哭了。
  等回來冷靜之後,宿誼才反應過來,之前不僅被慕晏撩到了,自己的反應更是遜弊了。
  “明知道河清就是時不時的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正經,我到底在干什麼……”宿誼繼續滾來滾去,鑽進被子滾來滾去,把自己裹成一只蠶寶寶,“啊啊啊啊啊尷尬死了,我那什麼破反應啊,明天要怎麼見人啊……”
  宿誼小聲嚎了一會兒之後,把腦袋縮進了被子裡,像一只沒頭的蠶寶寶。呃,這個比喻好像有點恐怖。
  宿誼當了一會兒蠶寶寶之後,然後腳一蹬,將被子踢到一旁,整個人呈現一個“大”字。然後他繼續翻滾,翻滾完之後,又變成了蠶寶寶。
  宿誼在蠶寶寶和“大”字之間轉換了好幾次,心情也沒平復下來:“完了完了,為什麼呢?我明明是比鋼管還直的直男,雖然我打耽美游戲,雖然我看耽美小說,雖然我……但是腐不代表彎對吧?我上輩子也沒喜歡過男人啊!”
  宿誼心中出現了一個蝙蝠翅膀倒三角尾巴長著兩只角的小屁孩,拿著大喇叭吼道:“那是因為你沒遇到慕晏!”
  “那是因為你見到的男人都沒有慕晏好看!”
  “那是因為你遇見的男人都沒有慕晏暖!”
  ……
  宿誼從床上滾了下來,摔得眼冒金星。
  金星閃了幾下,全變成了蝙蝠翅膀倒三角尾巴長著兩只腳的小屁孩,在他眼前撲騰著翅膀亂飛,兩只手握著喇叭制造噪音污染。
  “因為那不是慕晏。”
  “你完蛋了。”
  “你彎了。”
  “彎了彎了。”
  “腐且直都是借口。”
  “沒有一個腐男是無辜的。”
  “不是腐男也沒有無辜的。”
  “這個世界除了彎的就是正在彎的路上的。”
  …………
  “我已經瘋了。”宿誼爬上自己的床,被子一拉,蒙臉睡覺,“睡覺吧,睡醒了,我也就醒了。”
  然後宿誼做了一晚上被人壓的夢。
  臥槽!!!為什麼是我被壓!!!就憑慕晏那張臉,怎麼才是受吧!!!
  然而宿誼即使在夢中都記得,慕晏武力值高強,這真的很可悲呀。
  ................................
  第二日起床,宿誼淡定的沐浴更衣,並故意用洗澡水打濕了裡衣,毀滅證據。
  他什麼都不知道,洗完澡,他還是正直好道長一枚。
  秋獵勞累,再加上慕晏受傷,皇帝很好心的給慕晏放了幾日假,慕晏已經結束了晨練,等待宿誼用早餐。
  宿誼見了慕晏之後,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設立刻有點崩塌的傾向。
  這時候的慕晏半點不見昨晚的媚態,十分正經,他道:“難得我有空,早餐後,康樂可否陪我四處走走?”
  宿誼強壓著心中的異樣,悶聲悶氣道:“好幾日沒做實驗了,我要去做實驗。”
  實驗賽高!實驗就是妹子!實驗就是老婆!有實驗就什麼都不需要了!
  醒醒吧宿道長,然而你現在肖想的是漢子不是妹子啊。宿誼心中的小屁孩又開始拿著大喇叭亂喊了。
  “我還受著傷,康樂不陪我一會兒嗎?”慕晏委屈道。
  宿誼嘴角抽了抽,道:“一個大男人,別惺惺作態。我陪你便是。你想去哪裡?”
  他才不會吃這一套,大男人裝什麼委屈,惡心死了。為了不繼續被惡心,他就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聽聞玉米已經出苗了,我還沒見過玉米,可否陪我去莊子走走?”慕晏道,“去其他地方,遇到旁人,會被拉著寒暄,躲不得閒,還是去自己莊子更好。”
  宿誼道:“那就去吧。現在出城?”
  慕晏道:“晚上就宿在莊子中吧。我在郊外有一個專門種植菊花的莊子,現在正是夏菊最後盛開的時日,馬上夏菊就要全開敗了。去觀賞一次如何?今年還沒機會觀賞。”
  宿誼道:“夏菊和秋菊長得也沒多少差別,反正秋天會賞菊賞到膩,早看晚看有什麼關系。不過的確也沒什麼好去處,那就去看吧。”
  宿誼的話說出口之後,他心中的小人就開始捶地大哭。
  宿道長你是怎麼了?你說話的語氣一點都不像你自己啊!你什麼時候變成傲嬌了!萌妹子傲嬌是萌點,你一個糙漢子傲嬌就是雷點了啊!宿道長你還能不能振作了!
  慕晏微笑道:“那就多謝康樂陪同了,用飯後,即刻出發?”
  宿誼悶悶不樂的點了點頭,然後低頭喝粥。
  原本早餐都是面食,宿誼則更習慣清粥小菜。現在慕晏也跟著他吃清粥小菜,不過清粥小菜之余,他還會用許多面點。不然以慕晏食量,這點可不夠果腹。
  宿誼看著慕晏用的“湯餅”,也就是面皮湯,突然想到現在好似還沒有面條。慕晏既然這麼喜歡吃面食,那什麼時候把面條弄出來吧。
  他雖然不太愛吃面,但涼面還是不錯的,特別是雞絲涼面。
  對了,現在也沒有饅頭,包子,甚至面粉還沒有發酵技術。他做的面包和蛋糕是用的發酵面團,慕晏很喜歡吃,只是覺得而不太管飽,要吃很多。
  他都把面包和蛋糕做出來了,怎麼沒想到饅頭包子面條等等呢,果然還是不愛吃面食的緣故吧。宿誼看著慕晏吃完湯餅,又用面包蘸肉醬吃得十分歡快,心裡琢磨著自己所知的各種面點的做法。
  如果慕晏看到那麼多新鮮的面點吃食,一定會很開心吧。宿誼心想。


第93章
  宿誼其實沒想討好慕晏的, 他只是不自覺的就這麼想了。
  宿誼也沒想到自己這種肖想最後有什麼結果的, 他知道這個時代的人很重子嗣,雖然南風盛行,但慕晏說不娶妻肯定是玩笑。
  這種沒結果的“肖想”,宿誼也沒覺得難過什麼的。他覺得,自己只是一時間被慕晏美色所迷。那句歌詞怎麼說的?都是月亮惹的禍,那樣的夜色太美你太溫柔。
  反正不是自己的錯。
  實話說, 宿誼心很大, 大到有些沒心沒肺。
  只是理智上雖然想把這件事當做沒發生過,但宿誼無意識的, 行為和之前已經有了細微改變。
  慕晏心中明了,面上並不說破。吃完早飯之後,他就和宿誼離開京城, 去往京郊。
  一路上,慕晏對宿誼態度照舊, 還是那麼溫柔, 那麼嘮叨。
  宿誼繼續對慕晏的嘮叨嗤之以鼻, 並且以慕晏此次受傷為由,表示慕晏自己都沒照顧好自己,沒資格說他。
  兩人路上小聲爭吵著,聽著趕車的馬車夫不由一笑。
  宿天師和慕大人的友誼果然很深啊, 真不愧是摯友。
  宿誼和慕晏到莊子的時候,下僕已經守候著了。
  他們到莊子上居住,可不是只人去了, 還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即使只住一天,慕晏也讓下僕帶好了各種可能用上的東西。
  明明莊子上各種東西都齊備,但慕晏已經習慣這種鋪張的生活。
  不過以他的身份地位,要是不這麼做,倒是故意矯情了。
  宿誼自己什麼都沒准備,反正慕晏會准備好,他就是蹭慕晏的東西。
  到了莊子,稍稍休息了會兒,慕晏就拉著宿誼出門去“巡視”莊子了。
  慕晏特意讓人帶上了宿誼的那匹汗血寶馬,兩人並肩騎馬散步。
  宿誼騎在馬上,十分緊張,道:“會不會突然竄出個什麼東西,驚了馬,然後馬把莊稼踩壞了?”
  慕晏哭笑不得:“你在胡思亂想什麼?馬不是那麼容易驚的,而且剛剛受驚的時候,也是能安撫的。”
  宿誼木著臉道:“你能安撫,我可不能。”
  慕晏道:“放心吧,沒那麼多意外。”
  宿誼惴惴不安的緊握著韁繩,道:“希望吧。”
  慕晏道:“而且你就算擔心,也該擔心馬受驚了把你摔著了,怎麼會擔心踩壞莊稼?”
  宿誼道:“就算不擔心踩壞莊稼,也應該擔心人被我傷著嗎?怎麼是我摔著。我自己傷著倒是無所謂,養養就好了。”
  宿誼看了看滿地的苗苗,嗯,大概是玉米苗吧,反正他認不出來:“不是有法令,踐踏田地會被處斬嗎?”
  慕晏好笑道:“有這種法令嗎?我怎麼知道?就算有,這是我的田啊。”
  宿誼道:“是嗎?大概是我記混了。”
  他從電視上看到有這麼一出,曹操自己不小心驚馬踩了田地,還把頭發割了。原來這不是每朝每代都會有的事嗎?
  宿誼稍稍放心一些。既然踩壞田地不會被砍頭,就放心多了。
  慕晏無奈的搖搖頭。
  有時候真不知道宿誼在想什麼。大概是宿誼看多了那什麼平行世界的事,有時候很容易記混吧?若不是擔憂宿誼洩露平行世界的事又會遇到什麼不幸,慕晏還是對平行世界的事,非常好奇的。
  宿誼雖不是第一次來“視察”田地,但騎著馬來還是第一次。騎著馬和走路有什麼區別呢,大概最大的區別就是視野的不同。在馬背上,視野十分廣闊,感覺心胸都開闊了不少。
  不過看人都用俯視,感覺有些奇怪。怪不得許多達官貴人都喜歡騎馬。宿誼腹誹。他就不喜歡騎馬,他只喜歡回家宅著。
  “等玉米長成時,不知是何等壯觀景象。”慕晏突然感慨道。
  宿誼道:“那時候玉米桿大概有一人多高,人立在當中,感覺玉米桿成了茂密的樹林,連太陽都看不見了,的確很壯觀。”
  宿誼兌換的玉米已經是後世優化後的種子,長出來就是大根大根的玉米,和這個世界的原生玉米完全不一樣。後世說起玉米,說不得會把這玉米當成華國的原生種呢。
  宿誼指著玉米道:“玉米成熟之後,玉米粒是人吃的,玉米桿和玉米棍都可以做飼料。說起來,不知道莊子裡的豬養的如何了,閹割之後,豬肉的膻味應該已經去除了才對。”
  慕晏笑道:“即使我對這些不了解,除了乳豬之外也不吃其他豬肉,不過也知道豬長成要三四年,康樂太心急了。”
  宿誼傻眼:“三四年?”
  不是一年出好幾欄吧?好吧,那是現代催肥技術。不過一年好歹出一欄吧?
  “是的,哪有那麼快。”慕晏道,“原來也有康樂不了解的事。”
  宿誼道:“我不知道的事多著呢。”
  宿誼開始思考。三四年出一欄,這飼養效率也太低了。當然,這樣養出來的豬肉肯定好吃。不過對於老百姓而言,首先是吃上,吃飽,然後才是好不好吃。老百姓缺少的就是油脂和蛋白質,和現代人要吃的健康吃的美味什麼的不同。
  宿誼穿越前也吃過要養三四年的豬,好像叫什麼黑山豬。或許華國古代的原生豬種就是這種豬?那那種出欄很快的白皮豬是哪裡來的?不知道系統有沒有,查查看。
  宿誼對動物養殖什麼的不太關心。現在他逐漸融入這個世界,考慮的也多些了。
  只是兌換了小豬仔後要怎麼拿出來?又讓慕晏派人出海一次?好吧,好像只能這樣。
  見宿誼陷入沉思,慕晏停止了說話,靜靜的看著宿誼的側臉。他知道,當宿誼露出這種神色的時候,大概又會做出什麼大事吧。
  不管什麼,他都會幫宿誼達成。
  宿誼想好之後,道:“三四年出一欄可不成,這樣老百姓不太可能吃得上肉了。達官貴人們能吃上牛羊,普通百姓們好歹也要有其他肉吃。一年吃一只雞鴨,一條魚,或者山上打只兔子什麼的,那營養哪夠。”
  慕晏問道:“這很重要嗎?”
  宿誼道:“當然。百姓們身體變好了,這個國家也變強了不是嗎?”
  慕晏好歹是武將,略一沉思,雖然和宿誼想的方面不一樣,但也對此表示了贊同。
  他笑道:“陛下還在為讓黎民免於饑荒而發愁,康樂已經想著怎麼讓百姓吃上肉了。若是人人都能吃上肉,那應該是先賢所期盼的盛世了吧。”
  宿誼想著自己原來的世界,目光漸漸放空:“哪能啊。吃飽了之後就想吃肉,吃肉吃膩了又嫌棄其不夠美味,美味了之後又嫌棄不夠健康。人的欲望總是無窮的,總是有無數的抱怨。”
  慕晏道:“所以俗話說,知足常樂。”
  宿誼偏過頭,看著慕晏道:“但是知足的話,這個世界就沒有發展了。人有無止境的欲望,就會有無止境的進步。”
  慕晏陷入沉思。宿誼這句話跟他之前所學所思完全不同,若是其余人說了,慕晏肯定第一反應就是反駁。但宿誼說了,他卻在思考其中的含義。
  而雖然心中覺得有些不能接受,但縱觀歷史,似乎真是如此。
  就算不看歷史,只看個人,也正是因為有各式各樣的願望,才會不斷督促自己進步。
  “不過若是欲望過大,大到這個世界承受不了的地步,估計就該進入滅世了。”宿誼隨口道。
  慕晏嚇得猛地一轉頭:“滅世?”
  宿誼以為慕晏不知道滅世的意思,解釋道:“就是世界末日。嘛,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人有欲望,也有理智。在欲望萌發的時候,就會有理智的約束。一般而言,走不到這一步的。而且就算走到這一步又如何?滅亡只會是人類而已。地球,嗯,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大地,已經存在六十億年了。其自我修復估計也就億年吧,到時候,總會有其他和人類一樣高智商的生物出現的。”
  慕晏張開嘴,模樣傻透了。
  宿誼看著慕晏難得露出的傻樣,大笑道:“你就當我沒說過吧,哈哈哈,你這樣子看上去真傻。”
  慕晏用了好些時間穩定了心境之後,苦笑道:“康樂你不要突然出言嚇人啊,你這話也……不過,你說這些,不會被天道責罰嗎?”
  宿誼撇嘴:“我都說了天道責罰什麼的不存在,而且這也不是什麼說不得的話,我也不會跟別人說。跟別人說,大概會認為我胡言亂語吧。”
  慕晏道:“確實匪夷所思,不過我是信你的。”
  這時候,“億”計數的意思是十萬,和宿誼那個世界的“億”為十個千萬不同。不過其數目也足夠恐怖。
  突然說這麼久遠的事,慕晏不被嚇到才怪。不過這是宿誼說的話,所以慕晏立刻就信了。
  宿誼見慕晏相信了,頓時談興大起。他一直對宇宙,對星球,對地質很感興趣,但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說這些,估計會被人當成瘋子吧。現在看慕晏無條件相信他,宿誼就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
  於是慕晏腦袋裡塞進了一大堆“光年”“太陽系”“銀河系”“宇宙大爆炸”“黑洞”“恐龍”“物種滅絕”“礦產演化”等信息。
  慕晏覺得,他腦袋快要炸掉了,需要馬上回家躺著換換。
  明明他只是想出來約個會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慕晏:我只是想約個會而已,並不想聽什麼宇宙大爆炸……


第94章
  慕晏只是想趁個熱打個鐵, 在宿誼態度明顯變換的時候, 再增進一下兩人的感情。
  在慕晏的預想中,兩人漫步於田野之上,看著漫山遍野的玉米苗,先從國家大事入手,暢談理想,然後互相互相傾訴抱負, 最後達成心靈的共鳴。
  他將會將自己的內心展現給宿誼, 讓宿誼更加了解他,對他感到喜歡。
  然而, 計劃趕不上變化。看著宿誼滿臉發光口若懸河的樣子,慕晏只得無奈苦笑,繼續聆聽。看著宿誼聊得這麼開心, 他實在是無法說出打斷的話。
  於是兩人就這麼聊了一路,宿誼聊的心滿意足之後, 才想起問慕晏一句:“河清聽懂了嗎?”
  慕晏苦笑:“說實話, 這個……”
  宿誼遺憾道:“好吧, 沒懂,我明白了。”
  看著宿誼有些暗淡的神情,慕晏忙道:“康樂所描繪景象浩大,旁人不能理解理所當然, 不過僅窺得絲毫,我便已覺得心中震撼,無法言語。”
  宿誼點頭:“我當初接觸到這些的時候, 也是如此所想。比起地球,比起宇宙,人類真是太渺小了。”
  慕晏點頭:“人之於宇宙,如蜉蝣之於人。”
  宿誼道:“說起蜉蝣,其實蜉蝣的壽命並不短。來,我跟你說一下蜉蝣,蜉蝣的幼蟲啊……”
  宿誼的話匣子又打開了。
  慕晏眨眨眼睛,心裡滿是無奈。看來現實離他預想越來越遠了。
  不過看著宿誼這開心的模樣,慕晏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慕晏想,宿誼平日看著沒心沒肺,心情一直不錯的樣子,其實心中是寂寞的吧。宿誼知道的太多,看得也太高太遠,旁人無法理解,他無人述說。
  慕晏覺得,似乎好像離宿誼更近了一些。
  所以,也並非全沒如自己預想中的那麼發展吧。
  聊盡興了之後,宿誼終於把注意力放在這滿園的菊花中來。
  現在的菊花種類自然不如後世那麼多,但這滿園的花朵,還是讓俗人宿誼看得很開心。
  宿誼一開心,就把准備在之後某個節日拿出來的自己釀的酒,提前讓人拿出來給慕晏了。
  其實他專門讓人運到這邊來,就是存了給慕晏喝的心。至於為什麼今天這麼慷慨,嗯,不可說,不可說。
  慕晏知道宿誼有釀酒,宿誼不拿出來,他也不催。
  宿誼有時候有些惡趣味,慕晏深知他的惡趣味,催了,反而有反效果。
  華國古時候的酒,並非現在流行的白酒。白酒又叫燒酒,蒸餾酒。歷史學家根據出土文物,推測蒸餾酒起源的時間眾說紛紜,而從歷史記載和第一個蒸餾酒釀酒遺跡來看,蒸餾酒始於元代。這至少說明,蒸餾酒被大眾接受,在元代之後。
  在那之前,華國古代的酒,以米酒和果酒等有色酒為主,比如黃酒、葡萄酒等都屬於此列。這時候的有色酒,酒精度大概在二十度以內。所以那時人喝酒都是“海量”。
  當燒酒工藝成熟之後,燒酒也並沒有在華國流行起來。清早期之前。燒酒一直在平民階層流行,而稍稍有些地位的人家都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種一喝就醉的飲料,是尋求刺激的無能人才會去喝。《清詩鐸》曰:“黃酒價貴買論升,白酒價賤買論斗。”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燒酒對黃酒形成壓倒性優勢,是在清中後期華國經濟衰退之後,首先,制作黃酒的原料為各種谷類,百姓連吃飽尚難,哪有多余的去釀酒。而高粱口感極差,釀酒反而能給百姓帶來額外收入;然後,各地不斷的農民起義導致運輸變難,不易腐壞的燒酒便取代了不易儲存和運輸的黃酒在全國各地售賣;最後,黃酒因為酒精度低,人可以喝很多。燒酒則喝一點就醉了。對好酒人士而言,省錢。
  宿誼穿越前出身不錯,華國這個酒文化,體現在各個階層,他對華國的酒文化了解也很深刻,不然沒辦法陪長輩們拼酒胡侃。正因為知道這些,他並未像自己看過的小說那些主角,直接將燒酒拿出來,期盼震驚四座。他知道,就算是經他之手,燒酒的口味和酒精度含量也並不會受眾人喜歡。
  他頂多在裝逼的時候讓別人喝一杯,說這是我們那旮沓喝的酒。是不是很容易醉?那是因為修行後人的體質不同啊,咱那旮沓的人喝這酒就跟喝水一樣。
  嗯,也就只能這樣了。要推廣是不可能的。
  不過燒酒拿出來沒意義,但到現代,果酒和黃酒的釀造技術也已經有了很大發展,宿誼還能從系統兌換各地的釀酒原料,包括了最適合的水。買多了贈送釀酒方法哦。
  好吧,看了以上,就知道宿天師今天又濫用兌換點了。
  宿誼拿出來的,是著名的南派黃酒,紹興花雕。
  花雕的原料是上好的糯米、麥曲、當地特有的湖水。糯米和麥曲就罷了,但水是最至關重要的。後世名酒產地,定有其特有的水。
  花雕酒色橙黃猶如一汪琥珀,酒香馥郁芬芳讓人聞之便難以自抑,入口之後更是口感醇厚,甘香入喉,剎那間微醺的熱意遍布全身,讓人並不會有灼燒之感,只覺飄飄欲仙。
  花雕是越陳越美,宿誼拿出來的是新酒,不過以現代釀造技術和系統出品,當地最好水釀造出來的花雕酒,在他揭開酒壇子上面密封的布的時候,其香味瞬間四溢開來,讓正在伺候的下人們手中都不由一頓。
  慕晏忍不住湊了過來,深呼吸了一下,道:“這是康樂釀的?”
  宿誼道:“不是我還能是誰?這酒越放越香。不過現在沒有陳酒,便湊合喝著吧。”
  慕晏看著澄澈黃亮的酒液緩緩注入白玉杯中,其黃金般的色澤在溫潤的白玉之中,頓顯尊貴之感。
  觀其色,聞其味,便知這是上等的好酒。現在的新酒釀造出來還會有沉澱,喝酒的時候若要酒形漂亮,還需要過濾一下。但這酒,卻絲毫未見渾濁。
  這等美酒,宿誼居然只說是“湊合”?
  慕晏感歎道:“真不知康樂以前,是過的如何生活?”
  宿誼懷念道:“反正是你無法想象。”
  慕晏道:“比傳說中的仙界如何?”
  宿誼道:“傳說中的仙界,也不過是現在富貴生活的延續。而我所過的生活,是世人無法想象的。”
  少年,知道電擊療法嗎?沉溺於神仙般的日子裡,只有楊叫獸能將你喚醒。
  唉,好想氪金。沒辦法氪金,真是太無聊了。
  慕晏怔怔的看著宿誼。所以過著讓旁人無法想象的生活的宿誼,卻選擇了回到了凡間。
  這是宿誼第一次直言他之前的生活吧。
  宿誼催促道:“發什麼呆?試試口感,提一下意見。”
  他雖然是嚴格按照釀酒方子制作的,但他畢竟是新手,釀壞了好幾壇酒,只余下幾壇他嘗後覺得味道還成的。慕晏可是喝慣了美酒的人,這酒也不知道能不能入他口。
  慕晏回過神,對著宿誼笑了笑,宿誼不自覺的把臉微微側開。
  以前不覺得,現在見到慕晏的笑容,怎麼覺得有點閃。
  一定是這陽光這花朵這酒都太閃了的緣故,讓他產生了錯覺。
  慕晏轉動著酒杯,然後丹唇湊近酒杯邊緣,閉上眼,將酒緩緩倒入口中。
  其唇色和酒杯劇烈的色差,讓宿誼不由看愣了,當酒液潤濕慕晏的丹唇的時候,宿誼不由也似乎喝了一杯醇酒似的,有些口干舌燥,不由咽了一口唾沫。
  “如何?”宿誼強裝鎮定道。
  慕晏睜開眼,惆悵的看著杯中殘存的酒液:“康樂,你可把我害苦了。”
  宿誼忙道:“怎麼?喝了不舒服?”
  慕晏搖搖頭,深深歎了一口氣,道:“品如此佳釀,以後其余酒,我可如何入口?”
  宿誼噗嗤笑道:“好了好了,別那麼誇張,都是米酒,也沒到那種程度吧?”
  慕晏猶豫道:“就是這種程度。不然康樂可讓其余人品嘗一下,看是不是都和我看法一樣?”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道:“不,還是算了。若是被旁人嘗了,我可怎辦?其余不說,陛下和兩位殿下的要求,康樂就無法拒絕。還是算了吧。就讓這成為我兩的秘密可好?”
  宿誼猶豫道:“不過我早跟陛下說了我在學釀酒,陛下可是說了待釀好了一定要給他嘗嘗。我想陛下已經知道咱們喝酒的事了。”
  慕晏掃了一眼旁邊伺候的人,特別是宿誼帶來的人。那些下人眼觀鼻鼻觀心。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會說。
  慕晏歎氣:“這可如何是好?”
  宿誼道:“這酒又不是給你喝醉的,你每日飲個一兩杯,解解饞便是了。再好的酒,喝多了都對身體無益。就算給了陛下,剩下的酒也夠你喝的。”
  他又不缺原料,其余原料都能自取,只釀酒的水需要兌換而已。咱兌換點多,豪氣。
  “這酒叫花雕,我還會其余的釀酒法子,以後讓你喝個夠。”宿誼道,“我埋了幾壇子在地底下,這花雕酒越陳越好喝。它還有個名字,叫女兒紅。相傳有人家在女兒出生的時候埋下一壇花雕,待女兒出嫁時才打開。那時候酒香可是新酒無法比擬的。咱們埋個十幾年再喝,那時候你才知道花雕酒真正的魅力。”
  慕晏愣了一下,然後話中有話的問道:“十幾年後,再一同飲那壇酒?”
  宿誼點頭:“對啊。”
  慕晏低頭微笑。


第95章
  宿誼並沒聽出慕晏的話外之音, 他繼續介紹, 或者叫做吹噓自己的花雕。花雕的別稱,除了女兒紅之外,還有狀元紅。一般而言,在女兒出生之日埋下的酒便是女兒紅,而為男嬰埋下的花雕,便是狀元紅。
  狀元紅雖說是抱著讓兒子金榜題名的希望, 但一般而言, 別說考上狀元,考上進士的人都少之又少。狀元紅, 實際上還是在兒子結婚的時候挖出來。
  慕晏聽到“花雕要存到兒女成親時再喝”時,笑得更歡暢了。宿誼雖然奇怪慕晏為啥笑得那麼開心,但還沒跟上慕晏的腦回路。
  在聊了一會兒花雕酒之後, 宿誼又談起其他酒。他說起了之後在華國流行的白酒,即燒酒。然後又介紹起了國外的名酒。
  慕晏果然對國外那些酒精度較低的酒較感興趣, 聽那燒酒入口火辣辣的, 一杯的醉酒感頂這黃酒兩三杯, 他就不喜了。
  明明吃菜的時候,他對辛辣之物挺喜歡的,換做酒,便說其不入流了, 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評價標准。
  宿誼道:“我們那的人倒是更喜歡燒酒,畢竟體質不同,喝那黃酒就跟喝水似的, 品不出酒味。也就那燒酒會讓我們有微醺之感。雖說常喝醉不合禮儀,但喝了之後半點醉意都沒,那酒喝著也沒意思了。”
  慕晏點頭道:“的確如此。只是天家之酒凡人飲用,倒是誤事了。”
  宿誼開玩笑道:“你們名士不就喜歡喝的酩酊大醉嗎?我記得那什麼寒食散,就得時時刻刻處於喝醉酒的狀態,才不會毒發身亡?”
  慕晏嗤笑道:“寒食散是個什麼東西,吃的人都知道。我們這些要上戰場的人,可不會吃那個。不過寒食散輔以的酒,也在多,只要有微醉感就成了。不過每日醉醺醺的人,說什麼名士,也就沽名釣譽罷了。”
  宿誼先是微楞,而後明白了慕晏的意思。
  若是現在社會還黑暗著,那麼那些人日日醉酒逃避現實也就罷了。現在皇帝陛下勵精圖治,昱朝上下呈現欣欣向榮之意,官員們無論是世族還是庶族,無論他們背後有什麼謀劃,但在本職工作上,都卯足了勁,為昱朝的輝煌添磚加瓦。
  在這種背景下,缺人才的皇帝陛下廣邀有才有志之士,不僅擴招太學,在地方增設學府,還專門為庶族子弟開設了科舉。若是真有能耐的讀書人,就算世族不賞識你,好歹自己去考一考試試看。
  當然,科舉肯定很難考,但現在第一次會試還沒開始,好歹落第幾次再去頹廢吧。
  世族那些不思進取的人慕晏本就看個笑話,那些庶族跟著世族子弟屁股後面學的,就更是連笑話都不是了。
  笑話還能看看,那些人,就不堪入目了。
  “說起寒食散的事,康樂不是提起過一次嗎?”慕晏道。
  宿誼道:“是嗎?我都不記得了。”
  慕晏笑道:“你提過一次後,顧大人便致力於揭穿所有丹藥的真面目,現在正與寒食散槓上了。”
  宿誼道:“顧大人?還真是厲害。”
  他可是知道,寒食散荼毒了華國人幾百年,到了唐代,民間大規模服食寒食散的事才算結束,期間因它而亡而殘的人不計其數。顧大人居然和寒食散槓上了,真是有勇氣。
  慕晏道:“不過雖然顧大人辯論很厲害,又有你說過之話做證,但總有人會有僥幸心理。”
  宿誼點頭:“戒毒哪有那麼容易?反正你可別去吃那些東西。”
  慕晏道:“我自然不會。”
  之前慕晏提起寒食散的事時,宿誼和慕晏還不熟,所以避過不談。現在宿誼倒是不忌諱了。
  他道:“其實寒食散作用如何,待幾年後就知道了。他們服食寒食散,自覺身體強壯,容光煥發。實際上那是虎狼之藥,透支精力,損傷元氣。頂多幾年,這些人元氣大損,便會變得形容枯槁,如同鬼魅。”
  慕晏道:“如此可怖?”
  宿誼點頭:“不過那些人估計活不到那個時候吧,一般在那之前,就被毒死了。不過就算到了那時候,估計世人也會將其歸結於其他原因。即使他們心中猜測,也不敢相信,甚至會變本加厲去服食丹藥,證明自己沒錯。”
  宿誼諷刺笑道:“人嘛,大多都是喜歡將錯就錯的動物。”
  慕晏道:“怪不得康樂從不直言寒食散的危害。”
  “若會聽勸的人,根本就不會服食丹藥這東西。”宿誼攤手道,“好良言難勸該死鬼,大慈悲不度自絕人。”
  “好良言難勸該死鬼,大慈悲不度自絕人。”慕晏歎氣,“可悲,可歎。”
  “許多可憐之人,都有可恨之處。”宿誼道,“河清不必太過傷感。還是說,河清有認識之人也在服食寒食散?”
  慕晏猶豫了一下,歎氣道:“少宏……”
  宿誼差點把嘴中的酒噴出來:“那蠢貨服食寒食散?!他怎麼會去服食寒食散?!”
  慕晏苦笑道:“少宏之前……性子較為灑脫,和……名士往來甚密,不小心就服用了。服用丹藥在世族中,也算常態。”
  宿誼呵呵:“成,我等著為他收屍超度。”
  慕晏擺擺手道:“我去跟他說說,讓他別沉迷這個。實在不成,我跟太傅說說,多給他安排點事。等他忙起來了,就會少想這些事了。”
  宿誼搖頭:“沒用。寒食散是毒品。”
  慕晏道:“我知寒食散有毒。”
  “我說的毒品可不是指有毒。”宿誼冷漠道,“也是河清,我才跟你說這些。”
  宿誼往周圍看了一眼。在慕晏開玩笑說不讓陛下知道好酒的時候,宿誼示意伺候他的人大概早就跟皇帝說了,慕晏便讓伺候的下人退下了。現在花園中,只他兩人對飲。
  這花園視線十分開闊,所以可以看出整個園子裡一個人都沒有,不存在偷聽的人,因此宿誼才說話放開了些。
  慕晏道:“康樂說這話,我可有些惶恐了。康樂不會又生病或受傷吧?”
  宿誼道:“和那個沒關系。只是我現在說的話,被心術不正的人聽了,肯定會掀起腥風血雨。不過既然說到寒食散了,我想我還是給你提一下,免得你今後中招。”
  慕晏嚴肅道:“康樂請講。”
  宿誼組織了一下語言後,道:“毒品的意思是,會讓人上癮的東西。這上癮河清知道吧?有些酒鬼有酒癮,一日不喝就難受,這就是最簡單的上癮症狀。”
  慕晏皺著眉頭,隱隱猜到了宿誼要說的話。
  宿誼道:“寒食散,便是毒品。服用一段時間之後,人會上癮。若不繼續服用,就會產生強烈的不良反應。”
  宿誼面露諷刺道:“你知道為什麼要稱他們為‘毒’嗎?因為他們是慢性毒藥,又是暫時的解藥。若一段時間不服用,便會產生如同毒發的反應,必須再次服用才會恢復正常。現在沒人發現,不過是服用寒食散的人都是世家貴族,他們有錢,可以在想服用寒食散的時候就服用,不會間斷。”
  “若想讓少宏驚醒,容易。讓一死囚服用一段時間的寒食散,然後讓少宏去圍觀一下他毒發的時候,看著那人痛哭流涕求藥的樣子,看著那人為了再吃一次寒食散,良知尊嚴,自己的一切都可以拋棄不要的樣子,一定足夠震撼。”宿誼的話帶上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冷酷無情,“不過驚醒了,能不能戒得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對於毒品和吸毒的人,宿誼都深深厭惡,說話也沒了客氣。
  “而且所有在人身上的反應,在動物身上也有反應,只是動物產生反應的劑量比人少。所以還可以養一只兔子,讓其按照服用寒食散的步驟,不到一月,定會看到那兔子羽化登仙的模樣。”宿誼拖長了“羽化登仙”四個字的語調,“若是兔子不夠震撼,他也可以讓死囚加重分量食用寒食散。不過那需要更長的時間才會見效,不過視覺效果更震撼些。”
  “到時候看著他們皮膚潰爛生瘡,整個人如同地獄遭受了刑罰的惡鬼模樣的樣子,一定會讓產生些許感悟吧。”宿誼搖搖頭,道,“服用寒食散的人心中都明白,這玩意兒不是用於強身健體,不過是引發色欲罷了。這壯陽藥嘛,自古以來就讓人趨之若鶩。既然想要雄風不倒,這點代價總是要付的。”
  慕晏看著宿誼那冷漠神情,聽著宿誼的話,即使他沒有服用過丹藥,仍舊一股涼意從骨髓生出,讓他差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宿誼道:“寒食散的,可能,也許,大概,還是能戒得了吧。而且這毒性不算太強。嗯,我說的不是它後果不嚴重,只說它上癮效果,還不算強。河清知道阿芙蓉嗎?”
  “知道,一種用於鎮痛止咳的藥。”慕晏道,“阿芙蓉如何了?”
  宿誼似笑非笑道:“河清該不會用過吧?這東西可是好東西,服用劑量大一點,可讓人有飄飄欲仙之感,其快感遠勝於新婚之夜。阿芙蓉上癮之後,心理上不可能戒斷,身體上戒斷之後,復吸的可能性也高達九成。而且這種毒品會漸漸改變人的腦子。”
  宿誼指了指自己的大腦:“會改變一個人的人格,嗯,你就當靈魂吧。它會讓正直的人變得狡詐,善良的人變得惡毒,它會讓人心中所有美好的感情都湮滅,只剩下阿芙蓉給它的快感。誰要是擋了他吸食阿芙蓉,無論親朋好友,或者摯愛之人,都會被殺掉哦。”
  慕晏手一松,白玉杯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第96章
  宿誼被嚇了一跳:“怎麼了?”
  慕晏手微微顫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半晌說不出話來。
  宿誼皺眉, 道:“該不會……你用過阿芙蓉?”
  慕晏抿著嘴,沒有說話。
  宿誼展眉笑道:“別太緊張。現在也沒見你天天吃這玩意兒,肯定沒上癮。既然你知道是鎮痛劑,是打仗受傷的時候用過?”
  慕晏深呼吸了一下,苦笑道:“康樂,你可把我嚇壞了。我確是在受傷時, 受神醫治療, 服用過阿芙蓉調制的藥丸,止住痛後, 才刮骨療傷。”
  宿誼道:“阿芙蓉要在千年後才進入藥方,之前世間罕聞。我就說你怎麼就用了,原來是神醫啊。不知道是哪位神醫, 不過他既然敢用,應該是知道這效果才是。你服用劑量小, 而且之後沒有反復食用吧?”
  慕晏道:“只如小豆大小一丸。因止疼效果極好, 我曾問神醫要過, 神醫道那藥世間罕見,極為難得,他也碰巧只有一粒。算我運氣好。”
  宿誼笑著搖頭道:“神醫那是誆你呢。阿芙蓉並不難得,但副作用極強。多吃幾次, 就等著變成阿芙蓉的奴隸吧。他那是不敢說實話,如果說了實話,說不定就從你的救命恩人變成仇家了。你的脾氣可不好。”
  慕晏心情放松了些, 他想起自己自那以後的確沒有服用過阿芙蓉,也並未想念過阿芙蓉。並且當時服用的時候,他只是感覺疼痛沒了,並無其他感覺,大概是服用的劑量太小,神醫估計也輔了其他藥物,並無讓其迷惑人心的作用出現吧。
  他挑眉道:“我脾氣不好?”
  宿誼哈哈大笑:“對我脾氣好。別自己嚇自己了,現在沒上癮就沒事。我只是告訴你有這玩意兒,以後可別上當受騙。別人給的東西,可別想都別想就入口。特別是被吹得有神奇功效的小藥丸,肯定有副作用。”
  慕晏歎氣:“我銘記於心。”
  宿誼道:“其實阿芙蓉這玩意兒雖然後面記載在醫術上,但最初呢,嘿嘿,和寒食散一樣,都是方士發現的,用於房中之術,說能包治百病。聽聽,是不是很耳熟?和寒食散的傳說一樣對不對?方士們啊,弄出個什麼東西,都是這麼說。”
  《本草綱目》上記載阿芙蓉的來源,“俗人房中術用之。京師售一粒金丹,雲通治百病,皆方伎家之術耳”。的確跟現在寒食散的宣傳詞一樣。大概那些所謂“金丹”的廣告詞都是千篇一律吧,誰讓那些掌權的男人們最想要的兩件東西,一是雄風不倒,二是長生不老。後者很難得到,所以只要有前者功效的藥,哪怕知道吃了會短命,還是讓他們趨之若鶩。
  宿誼其實還想說說其他毒品。不過其他毒品都是化學制成,距離現在還早,所以就說這兩樣,給慕晏稍稍提醒就成了。
  宿誼說起寒食散的上癮效果的時候,就想起鴉片。雖然鴉片最早記載是在明代,不過既然明代有,之前肯定也有。世間罕有不代表沒有,正因為罕有,說不定誰就把其當做秘制的毒藥害人了。
  就算不是害人,哪個方士拿著阿芙蓉制成的“金丹”,說什麼雄風不倒長生不老,騙慕晏吃了怎麼辦?
  宿誼也覺得自己有點杞人憂天,不過既然說到這了,就提一下吧。
  結果好端端的一次賞花,本來之前氣氛還不錯,兩人都說到十幾年後一同把酒言歡了,天知道為什麼話題拐到這麼詭異的地方,結果不但旖旎的氣氛一掃而光,還讓慕晏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可不是掃興兩個字可以形容得了的。
  宿誼簡直是氣氛毀壞大王。
  慕晏受驚之後,心裡十分不暢快,於是他決定報復社會。
  不對,是造福社會。
  慕晏從郊外莊子回京之後,就秘密找了顧大人,把宿誼所說幾個“解決方法”告訴了顧大人,讓顧大人保密。
  顧大人雖然在反迷信方面非常固執,但他的確是個品德高尚的好人。他知道世家都喜歡磕丹藥,若把慕晏暴露出來,說不准慕晏會成為眾矢之的。他拍著胸脯說一定會好好保密,絕不告訴第二個人,後果一力承擔。
  然後顧大人就按照宿誼的話,真去做了。最後給那些磕丹藥的人上了怎樣一堂生動的課,就不用多說了。
  反正宿誼和慕晏兩不嗑藥。
  每個時代,都會有有腦袋的人,完成去糟怕的過程。哪怕這個過程會讓他赴湯蹈火,九死一生。
  華國歷史中,正因為有這種人,才會一直持續下去,就是這種人集合在一起,成為了脊梁,支撐了古老的華國歷經五千年,也不會崩塌。
  ................................
  慕晏高興出門,敗興而歸,偏偏臉上還得表現出很高興的模樣,免得讓宿誼疑惑。
  這時候,大概只有美酒能撫慰他的心了。
  宿誼倒是高興的不得了。
  他存了一肚子的話,但在這個世界上沒人聽他說,他也不敢說。其實他知道說這些,慕晏聽不懂。但沒關系,他不需要人聽懂,他只是想說。
  這些是他感興趣的東西,是他喜歡的東西,曾經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是在“煉丹”的時候,他會寫出化學方程式,不管別人看不看得懂一樣。
  他覺得他應該寫而已。
  講解實驗的時候,就該寫這些,才講解的清楚不是嗎?
  或許,他是把慕晏當做“樹洞”一樣的存在。
  他喜歡的東西,若一直不跟人交流,心裡憋的真的很難受。
  這次都說出來了,說了很多,宿誼心情一下子舒暢了。
  大概是兩次失憶的緣故,讓宿誼無意識的抓住前世的一些東西牢牢不放。在一些事中,執拗的不肯改變。
  說自戀點,李白怎麼說的來著,“古來聖賢皆寂寞”,皆寂寞啊。寂寞的宿誼,不需要人理解,只是想說而已。
  滿足了的宿誼,精神氣足了許多,把可能也許大概的暗戀都拋到腦後,每日開開心心的做實驗了。
  我想慕晏大概不會開心這件事。
  這讓慕晏的心情更加惡劣了一些,因此他在慫恿顧大人的時候又不小心多加了一點力。
  結果不小心把力加的太猛,導致了後面一個足以讓華國,不,讓世界都銘記的標志性事件的發生。這就是後後後後(……)章要描述的內容了,暫時擱置不談,反正不是壞事。
  現在兩人重回日常生活。現在正是多事之秋,慕晏就休息了兩日,便被皇帝陛下叫回去上班,宿誼則一邊做實驗,一邊練習鋼琴為獨奏會做准備,一邊琢磨下一次要兌換什麼。
  土豆玉米紅薯這三種可以作為主糧的農作物已經開始育種推廣,調料大禮包裡的種子在他的莊子上也已經種植出來,等著第一批收獲。說起來,調料大禮包裡一些作物也是可以推廣的,比如辣椒。
  宿誼的兌換點雖然耗費了一些,但他賺的實在是太多,現在又可以攢出一次大批量的兌換。
  其實這外星人的兌換系統是很公平的,兌換點也是很難得的。誰都知道,要在古代推行一次大的變革,其代價都是不可忽視的。基本上,這些人的下場都不夠好。
  只宿誼傻人有傻福,誤打誤撞得了個不得了的身份,又誤打誤撞的選擇了農作物這一分支。
  宿誼翻動著自己的系統商城,看了許久,決定兌換南瓜。因為南瓜耐寒,能適應酸性沙壤土,且能替代糧食。
  主食差不多已經兌換完了,現在應該兌換能填飽肚子的蔬菜瓜果了。
  宿誼兌換完南瓜,暫時放進系統包裹裡。南瓜要二三月份才能播種,現在不急著拿出來。
  宿誼兌換完南瓜之後,看著又出現的抽獎機會,雖然手很癢,但還是決定暫時不抽。
  抽獎嘛,要找個良辰吉日,沐浴淨身,做足祈禱之後才能抽。抽獎哪能隨隨便便就抽呢?
  宿誼兌換完南瓜之後,就去練鋼琴去了。說好的獨奏會,可不能丟臉。
  就在宿誼沉浸在自己的鋼琴聲中不可自拔,滿腦子都是“老子彈奏的真好聽以前怎麼沒覺得鋼琴這麼好聽”的時候,管家在門外求見。
  一般而言,在宿誼做自己的事情,比如做實驗、“冥想”、練琴等時候,下人都是不會輕易打擾宿誼的。就算有人拜訪,都給我等著。
  誰都知道宿天師又神秘又牛逼,什麼事,等宿天師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再說。這點耐性都沒有,拜見什麼天師。
  管家居然在宿誼練琴的時候打斷宿誼,來的大概不是普通人了。
  宿誼慢吞吞的擦干淨鋼琴琴鍵,把鋼琴蓋子合上後,道:“哪家的?”
  關鍵恭敬道:“是王家司徒。”
  王司徒?宿誼腦海裡立刻循環播放“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咳咳,不小心某站視頻看多了。
  宿誼把腦海裡的循環bgm關閉,努力回想了一下,道:“原來是王司徒大駕光臨。”
  王司徒,不就是王少宏那小子的爹嗎?他來干什麼?


第97章
  司徒乃是三公之一, 雖然皇帝陛下最近在削弱老牌大臣的權力, 有建立新部門的意向,但司徒地位仍舊很高。
  三公原本是太師太傅太尉,後是司徒司空司馬,三公則被稱為三師。如今三師權力已經漸漸被架空,基本就是個榮譽稱號,只兼任教導皇子, 和皇帝顧問兩個功能。而三公則是有實權的。
  如此重量級大臣前來拜見, 宿誼自然是……也不一定要見的。
  他又不是沒拒絕過,連那些宗室王爺都拒絕過。反正他就是個“世外高人”, 要是脾氣來了,皇帝太子也是可以拒絕的。反正皇帝和太子為他造了不少勢,撒了不少類似於“天師不見我啊”之類的慌。
  不過宿誼和王博源和王稟是好友, 所以也給了王家的人方便。若是王家的人偷偷前來,不洩露身份, 宿誼還是會見的。
  宿誼給這個條件, 就是沒打算見。他知道那些世家都是面子怪物, 讓他們偷偷摸摸來,是很難的。
  所以他就見過一次王承。
  這一次歷史性會面,奠定了王家改革的基礎。雖然宿誼這個當事人並不知道當時扯來扯去的一段話,會讓王家做出戰略性改變。
  雖然宿誼沒想到王家的人會真偷偷摸摸來, 就像當時王承來,嚇他一跳一樣。不過既然人都來了,他自然要好好接待的。
  宿誼本想親自迎過去, 想起皇帝老爹多次敲著他腦袋,說讓他一定要端著架子,如果有外人看著,即使他來了,也要給人做出一副,“就算是皇帝到了我地盤也得守我的規矩”的模樣。
  於是宿誼打消了親自迎過去的想法,他把鋼琴蓋子打開,對管家道:“把司徒大人迎過來吧,順帶把我待客的茶具拿來。”
  管家並不認為宿誼此番吩咐不妥,非常淡定的就照做了。在管家看來,宿誼這樣做顯然不算失禮。
  咱天師就是要有這樣的架子。
  王詡不知道心中怎麼想,他過來的時候,神色上並未見生氣,對宿誼也做足了禮儀,看上去半點大官的架子都沒有。
  宿誼回禮之後,想起王承來拜訪的時候,也是禮儀十分周到,就像個普通老頭一樣。他再想想司馬驍那遮掩不住的高傲,心想王家還是很不錯的,至少面子上讓人很舒服。
  宿誼看著王詡那躊躇的神情,陰暗的神色,好像是困入了什麼泥潭中,想要掙扎,卻又擔心陷得更深的模樣。他心中立刻想到慕晏所說的事。
  神棍之所以能裝得像神棍,其實就是利用了信息的不對稱。神棍們悄悄收集信息,然後將這些信息擺出來,嚇別人一跳,自然自己就神奇了。
  當慕晏知道宿誼的確沒有神神怪怪的能力,至少不能預知別人具體未來的時候,就下意識的將自己得知的資料講給宿誼聽。慕晏這個地位,還掌管著皇帝的情報力量,自然信息收集量是很大的。他想,這些告訴宿誼之後,宿誼就算不拿這些忽悠人,好歹面對那些找上門來的人的時候,能在別人說明來意之前猜測對方的本意,占據主動權。
  雖然帝後和慕晏都竭盡全力隔離宿誼和京中那些官宦——他們了解宿誼,知道宿誼這人有時候有點傻乎乎的,恐怕會不小心被那些有彎彎腸子的貴族們繞進去。不過他們無法控制別人的行為,所以宿誼總有要單獨面對這些的時候。
  慕晏便手把手的教導宿誼如何應對這些人。
  其實宿誼不是傻,也不是沒學過。他好歹也是大家族出生的,他大哥也曾經手把手的教過他。不過人的天賦點不同,他既然都是技術宅了,在人際交往這一塊自然就精通不了了。
  不過畢竟接觸的多,所以宿誼主動轉動腦子的話,還是能猜出一些的。
  王家現在什麼事能讓作為實際大家長的王司徒不顧面子,悄悄來找宿天師解惑呢?自然是王家最近這一系列收縮家族勢力的行為了。
  王稟主動成為皇帝手中一把刀,王太傅主動告老上交權力只管教導太子,王家大規模清點旁系和下僕違法行為清理門戶,甚至連宴會之類都基本不辦了,也不接收新的門客了。
  現在正是秋試前夕,京城附近的庶族讀書人雲集京城之中,許多世族都在拉攏挑選人才。
  不管這些眼高於頂,門第觀念極重的世族最後會不會真的給這些人才好處,但至少面子要做足。
  因此王家這些舉動,讓人十分不解。甚至,讓一些世家所不齒。
  宿誼挺好奇的,這麼大個家族,說退就退,心裡真的痛快嗎?現在看到王詡來了,宿誼心想,果然還是不痛快的吧。
  宿誼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直覺應該是正確的,除了這個,也想不到其余事會讓王司徒這麼煩惱了。
  宿誼拿著茶壺,在賣弄茶藝的那短短的時間中,大概猜出了王詡的來意,並且開始琢磨著要怎麼糊弄過去。
  首先,要看對方如何發招。不知道對方問什麼,他也無法回答啊。
  宿誼將泡好的茶遞給王詡道:“司徒大人還未曾品過貧道泡的茶,希望這一杯茶,能讓司徒大人心情稍稍平靜一些。”
  王詡早就聽聞宿誼茶藝精湛,泡茶之時仿佛並非世間之人。宿誼曾經將茶葉轉送他人,他王家有兩位宿誼友人,自然得了不少。而慕晏據說在宿誼那裡學得了茶藝,在外面經常展示。這茶飲和茶道迅速就在世族圈子中推廣,現在待客,基本都是用自家的茶葉了。
  而誰家泡出來的茶更香,也是世家比拼的東西。
  王詡沒喝過宿誼泡的茶,但喝過慕晏泡的茶。宿誼泡茶的步驟,和慕晏並無不同之處。但看著宿誼泡茶,感覺就是與他人與眾不同。
  他聽喝過宿誼泡的茶的弟弟說過,平日只覺家中茶葉已是頂尖,自己泡茶手藝也是頂尖。但喝過宿天師的茶之後,就知道仙人的茶,和凡人的茶,還是有差別的。那差別如同鴻溝,看似咫尺,其實天涯。
  王詡雖然心情抑郁,但風雅之人對風雅之事還是很有興趣的。因此讓宿天師解惑,也不耽誤這一盞茶的功夫。
  王詡先是觀色,然後聞香,待茶水稍稍涼了一會兒之後,將少許茶水入口。
  他閉上眼,陶醉了一會兒,道:“看似咫尺,其實天涯,果然天涯……”
  天師的茶,比他喝過的茶的確不同,雖然只是一絲,但明顯感覺得到這裡的茶更加清香怡人。
  明明他家已經用的是最好的茶葉,選最好的水,泡茶的手藝也練得爐火純青。
  這一絲,果然就是仙人和凡人的差別吧?
  宿誼聽過王稟如此的感慨,所以知道王詡這沒頭沒腦的話是在提什麼。他淡然一笑:“心,可靜了。”
  王詡睜開眼,放下茶盞,道:“靜了,又沒靜。”
  宿誼微笑著看著王詡。明明王詡最小的兒子都比宿誼大,但宿誼這神情,卻像是長輩看著晚輩般充滿慈愛。
  王詡看著宿誼那與年齡不相符的慈祥微笑,心中並不覺得怪異。
  天師,大概看凡間所以生靈,都是這樣吧。
  在宿誼那充滿神棍慈愛光輝的微笑中,王詡心頭的猶豫漸漸散去,他道:“天師,何為天道。這天,真是注定的嗎?”
  宿誼一聽,心中就忍不住敲響警鍾。這丫什麼意思?難道是想造反?這可不成!
  其實人家的意思只是說世家興衰而已……
  宿誼閉上眼,睜開眼時,神情滿是無奈:“其實今日,貧道本不想見你的。不過……王家畢竟是命定中人,貧道說幾句也罷。”
  宿誼看著王詡驚訝的樣子,輕笑道:“司徒大人是否疑慮過,河清就罷了,他的確與我意氣相投,且毫無私心。但王家和其他世家一樣,對貧道都存著利益之心,為何偏偏貧道對王家與眾不同,甚至與王家定下可私下見面的約定?”
  因為王少宏那小子死皮賴臉啊!因為王稟這人也死皮賴臉啊!因為慕晏和皇帝老爹都告訴我至少要跟一個除慕晏之外的世家交好,王家最合適啊!
  王詡壓抑住心中驚詫,道:“為何……”
  他聽到“利益之心”後,心中如同有一面鼓在敲打一樣,十分不安。
  王詡一直以為,宿天師是看中了王家與其他世家不同的誠意,但實際上,實際上……王詡心中歎息,就算手段不同,但出發點,真的不一樣嗎?
  不過天師為何對王家格外不同呢?
  宿誼道:“貧道一直強調一句話,貧道不能過多的干涉世間。每個世間自有它的發展軌跡,都有它的支柱。其實貧道此番到來,也是天意。貧道做出的事,別人不知道,司徒肯定是知道的。”
  王詡知道宿誼說的是之前幾次新的農作物,他點點頭。
  宿誼道:“不過貧道能干涉的范圍,也是天道允許的范圍。且貧道的確沒有法力。若是有法力,貧道也不需要深居簡出。貧道深居簡出就是怕麻煩,有法力了,貧道看誰不順眼,就拿走那家氣運就成了,對吧?”
  王詡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


第98章
  宿誼笑瞇瞇道:“所以, 貧道的確沒有那什麼亂七八糟的力量的。”
  王詡苦笑:“這個, 老夫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天師有的,只是看穿一切的眼睛。”
  至於其他的,對於王詡而言,都是次要的。
  宿誼聽王詡這麼一說,頓時有一種自己練成了火眼金睛的錯覺。他甩掉腦海中不合時宜的胡思亂想,繼續微笑道:“貧道這樣對待王家自然是有理由的。”
  他看著王詡不由坐正的身體, 慢條斯理道:“你知道, 世界支柱嗎?”
  王詡頓時滿臉迷茫。這四個字分開他都明白,合在一起……其實也明白。但是好像又不明白。
  宿誼卻不馬上解釋, 而是給王詡添了茶,自己也喝了一口茶之後,才開始信口開河。
  世界支柱, 這到底是什麼鬼呢?
  用同人或者快穿文的設定來解釋,就是劇情主角;用歷史文的設定來解釋, 就是給歷史造成極大影響的人;用玄幻文的設定來解釋, 就是大氣運者。
  “這個世界有很多維度。凡人所能觀測到的世界, 就是三維空間。”宿誼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坐標系,“所謂三維空間,就是長、寬、高。”
  宿誼拿著茶杯蓋,移動到坐標系上空:“長寬高, 能夠定位世間萬物。這個能聽懂吧?”
  王詡點頭。雖然最開始不明白什麼叫三維,但長寬高他是明白的。雖然知識存儲量不如現代人,但王詡不是蠢人, 如此直白的解釋,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宿誼道:“凡人所能觀測到的維度,只有三維而已。若是更高層次的人,就能觀測到更高的維度空間,據說整個宇宙空間有十一維。不說這麼復雜,凡人還是能理解四維空間的。四維空間就是在在長寬高中加入了時間。這樣一個靜止的空間,就變成流動的空間了。”
  王詡繼續點頭。這個他也能理解。
  宿誼道:“五維空間可能就比較難理解了。不過五維空間,就正好回答了司徒的疑問。所謂四維空間的時間線上的每一個時間點,都可能衍生出無限的可能性。這無限的可能,就是五維空間。”
  宿誼促狹的笑道:“雖然貧道多次叮囑,但少宏肯定還是跟家裡說過平行世界的事吧?”
  王詡頓時有些尷尬,他道:“少宏也是無意……”
  宿誼擺擺手道:“其實既然貧道說出來,就知道不可能完全保密。”
  王詡差點脫口而出,難道王博源不小心被他們套話,難道也是天師已經預料到的嗎?
  宿誼道:“雖然世界有很多維度,但凡人只能觀測到三維。三維,即為穩定。”
  王詡腦袋中消化著宿誼那信息量極大的話,然後黯然點頭道:“雖然每個人可能做出無數的選擇,衍生出無限的可能,但只要做出選擇,那之後的發展就固定了。而做出選擇的人,對他而言,世界也只有一個。他不可能進入其他世界中。”
  宿誼心中稍稍有些驚訝。他本來還以為自己還需要詳細解釋,沒想到王司徒這麼容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古代人果然還是很聰明的,只是少了文明的積累罷了。
  宿誼點頭,認可了王詡的說法。
  王詡道:“天師所謂世界支柱是何物?又為何待王家與眾不同?”
  宿誼道:“若是多維空間是一顆大樹,那世界支柱就是每一段樹干長出的最粗壯的枝丫,其余小樹枝都是從那最粗壯的枝丫中生長出來的。”
  宿誼見王詡有些迷茫,他道:“用比較片面的話來解釋,就是一段歷史中,總有些人的存在,會影響這段歷史進程。這些影響歷史進程的人就是這一段時期的世界支柱。若是他們的消亡,則會對這段既定的歷史造成很嚴重的影響。甚至讓一個文明歷程瞬間中斷。”
  王詡吶吶道:“既定……”
  宿天師難道看到的空間不止三維嗎?宿天師看到的空間果然不止三維吧……
  宿誼點頭:“雖然皇帝為一國之主,但支柱不一定是皇帝。比如傀儡皇帝,肯定就不是支柱。而且世界上的支柱並非一個人,或者一個家族,而是一個團體。他從政治、文化、經濟等各個方面,影響這段歷史。他可能是英明的君王,也可能是貴族們瞧不起的普通平民。他並非是一個時期最具有權力或者是財富,甚至文化的人。”
  “這些支柱唯一的共性,就是左右了文明進程的發展。”宿誼道,“在這個世界中,皇帝陛下自然是最重要的世界支柱之一,他還身負龍氣。一般身兼龍氣和支柱二責的人,修行者都不敢過多接觸。修行者都是一棒子想要脫離三維空間的人,離這種人越近,自身道行損壞就越快。”
  王詡心道,天師你不是說已經沒有道行了嗎,哪還擔心什麼道行損壞?他思及那些突兀出現的新作物,心中已有了答案。
  天師雖然喪失了大部分道行,甚至連自保之力都沒有。但他仍舊艱難的保存了部分道行。那些道行,都用在了和新的農作物相關的方面了吧。
  許多世家看不起這些泥土裡的事,但王詡不會。民以食為天,這些糧食,不僅能替陛下得到大量民心,而且也能向宿天師所言,推動文明的進程。
  原來這就叫推動文明的進程。
  宿誼那雙睿智的眼睛投向窗外,穿過虛空,他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你知道你所在的空間有多麼有意思嗎?”
  宿誼伸出右手,在虛空中一劃:“我所能觀測到的華夏的無限的可能性中,這一段歷史都是破碎的星點,只這裡,是聚合的星光。”
  “光芒的強弱代表文明的強弱。”宿誼轉頭看向王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詡瞳孔頓時一縮。
  宿誼道:“龍氣不能觀測,不能預測。但非龍氣的支柱,若是光芒夠強大,是能被窺得一二的。越是與自身越緊密的事,越不能預測。貧道既然已經投身此間,便是此間中人。至此,這此間所有事貧道都看不到了。貧道在此間就是一凡人,也只能觀察到三維的靜止的空間。”
  “但世界支柱是個奇妙的東西,有時候,無數空間中,會出現一個類似的支柱。”
  “在其他世界線中,這一段瀕臨破碎的星點,艱難的黏合在一起,這都是世界支柱的功勞。”
  “那些世界支柱,並非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其中有兩個家族,艱難的黏合了一部分星光。”
  “雖然他們很快就湮沒在歷史長河中,只讓星光維持了很小很小一段的聚攏,甚至為了黏合這一段星光,他們燃燒了自身的一切。”宿誼看著王詡,幽幽道,“但一瞬間的聚攏,也讓這一段星河沒有干涸,讓星河等到了新的星光,星的支柱,最後重新匯集成星辰大海。雖然以人的壽命看來,那非常遙遠。但在這個空間中,瀕臨破碎的星光居然能短時間能匯集成大海,那是多麼不容易啊。”
  “司徒大人,凡人之身,居然能做到左右歷史進程之事,是不是很偉大?”宿誼輕笑,“對了,我現在也是凡人了。”
  王詡動了動嘴皮,不知道說什麼好。
  信息量太大,他腦袋有些懵。
  兩個家族……其中就有王家嗎?在其他世界中,王家會為了華夏文明的延續,而拼盡一切嗎?
  王詡覺得這很荒唐,他的家族觀念多麼強大啊。但是他又無法否認這一點。
  漢末戰火紛飛,北方蠻夷虎視眈眈,若昱朝沒有建立,若華夏仍舊處於戰火中,北方那些人會安安靜靜等中原打完嗎?
  不可能。
  王詡閉上眼,仿佛眼前是一片火海。
  在漢朝還未滅亡的時候,王詡曾經跟隨家中長輩,去過一次北疆“混資歷”。即使他並沒受什麼傷害,但邊疆淒慘,戍邊將領節節敗退,淪陷之地民不聊生,他是看在眼中的。
  那時候,王家真的會為了保全自家,無動於衷嗎?
  王詡知道,他父親肯定不會,他弟弟也不會,他那沉穩的和跳脫的兒子都不會。
  那他呢?會不會?
  宿誼見王詡似乎思考完了,道:“這個世界特別神奇,破碎的星光提前聚攏,星辰大海似乎要提前出現。雖然貧道不能觀測,甚至世界中的人和事都完全不一樣,但奇怪的事,貧道仍舊在這個世界那兩個家族身上看到了和其他世界線上同樣的特質。大概有些本質上的東西,是不會改變的吧。”
  宿誼笑道:“說起來,還真奇怪。王家仍舊是屹立於貴族頂端的大世家,而另一個家族,則十分平凡,碌碌無為。不過想來金子放在哪兒都能發光,說不准很快,他們就能出現在這個歷史中,也說不定。”
  王詡不知道自己是該信好,還是不該信好。他來找宿誼,就是希望宿誼能為他解惑。但是宿誼說完之後,他似乎更加疑惑了。
  宿誼好似什麼都說了,又好似什麼都沒說。
  他好似什麼都明白了,又好似什麼都沒明白。
  宿誼卻不管這個正在迷茫的人,他坐到鋼琴旁,打開鋼琴蓋:“司徒大人難得一來,貧道就先為司徒大人彈奏一曲吧。在同一時刻,其他世界的聲音。”
  宿誼閉上眼,手指輕輕敲動,《克羅地亞狂想曲》,你能聽出戰火紛飛嗎?
  作者有話要說:
  道長全方面裝逼,不但要說,還要配上背景音。以及,道長忽悠是隨口亂扯,和真實歷史沒有關系。


第99章
  《克羅地亞狂想曲》是馬克西姆的代表曲, 不過作曲家並非馬克西姆, 而是赫吉克。
  馬克西姆鋼琴曲中絕大部分都不是他作曲,因此非要從他的鋼琴曲中聽出作曲者的心聲,實屬腦補。聽演奏的人,當然只能聽到演奏者的心聲。
  不過《克羅地亞狂想曲》是例外。
  或許其余曲子,可能演奏者和作曲者想的不是一件事,但這首曲子, 理應是兩者的共鳴。因為赫吉克和馬克西姆都是克羅地亞人。
  克羅地亞自一九九一年起內戰開始, 一直到一九九五年,戰亂才結束。不管這戰爭背後有那幾個國家骯髒的那啥, 但戰亂對這個國家的損害,對這個國家人民的損害,是實實在在的。
  《克羅地亞狂想曲》描繪的就是戰火紛飛的克羅地亞。
  國外的戰爭不提, 只說這首曲子,的確非常震撼人心。宿誼之所以選這首曲子, 是因為在他熟悉的鋼琴曲中, 這首曲子就算在吃飯的時候放出來, 從未聽過這首曲子的人,都會問宿誼,這曲子是不是描繪的戰爭類似的主題。
  宿誼覺得,現代人都能聽出來, 古代人應該也能吧?何況他提前做了說明,自己對鋼琴演奏的感情表達也上了一個台階,怎麼也該聽出來了。
  其實宿誼本想演奏一下革命歌曲之類, 但是革命歌曲不輸於傳統鋼琴曲,他還得自己捋一捋曲譜,練一練手才成。現在即興演奏,奏不出來。
  所以就《克羅地亞狂想曲》好了。
  宿誼這次心血來潮要在忽悠中加一段bgm還是比較成功的。或許之前就知道了其他歷史線上,華夏正處於戰亂中的緣故,王詡一聽這曲子,腦海中就浮現出伏屍百萬,流血漂櫓,民眾餓殍遍地,生靈塗唐的景象。
  跳躍的音符一個一個的閃現,在王詡腦中的景象中,都變成了點點火光,點點血淚,最後匯聚成悲鳴。
  這奇特的樂曲並非王詡聽過的任何曲調,並非中原,也並非胡樂。它的音域十分廣,好似只有這麼廣闊的音域才能表現出這曲調的所有的感情。明明是同樣的樂器,有的聲音清脆如泉水叮咚,有的聲音卻如人聲婉轉,很難想象這是同一個樂器中發出的聲音。
  這究竟有多少個音?
  “太帝命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能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王詡今日總算明白為何帝會悲不能止。
  因為如此廣闊的音域,表現出的音樂太過震撼,讓人陷入樂聲之中無法自拔。
  王詡耳邊的鋼琴音已經不是鋼琴音,是戰場上的廝殺,是戰後的悲鳴,是那燃起的戰火,是那倒下的戰旗。
  他眼前似乎浮現了多年之前曾經看過的北疆,那天寒地凍的荒漠上,那殘破的屍體,干涸的血跡。
  在第一次經歷戰斗的時候,王詡即使只是在後面遠遠觀望,都吐到幾近暈厥。
  之後他跟著先帝南征北戰,似乎也見慣了戰場的慘烈,似乎面對這些,已經心如磐石。
  現在他心中最深處的恐懼,又被琴音勾了起來。那琴音仿佛有魔力一般,震破了他心底的防線,直接將他曾經深埋的記憶勾了起來。
  王詡恍惚之間,仿佛已不再是發須花白的大家族實質上的族長,心心念念的都是家族的繁榮,似乎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還和次子一樣大的時候。
  他胸懷天下,他抱負遠大,他還未承擔家族的重任,因此看得更高,更遠。
  王家的子弟去邊關,並非單純是混個資歷,也是增長閱歷。雖然只去遠遠晃一眼,只住幾日。但只這一眼,就足夠在王家子弟心中烙下烙印。
  天地是這麼廣闊,廣闊的天地之外,有虎狼虎視眈眈。
  王詡不自覺,兩行清淚從眼中流下。
  天師說,這個世界是特殊的,其余世界,華夏都已經支離破碎。
  這些琴音,都是已經支離破碎的華夏大地的悲鳴嗎?
  那個世界的王家,那個可能家族中成員和自己的家人完全不同的王家,就是在這樣的華夏大地生活嗎?他們親眼看著華夏大地的慘狀,聽著華夏大地的悲鳴嗎?
  如果、如果換做了他,他會如何做?
  王詡本來是很動搖的。他認為家族的利益高於一切,什麼國家,什麼黎民,有自身重要嗎?
  他需要的是家族的輝煌。
  這是在漢末明哲保身幾乎所有世家的處事理念。而這理念在中原重新統一之後,家族一些成員的想法悄悄改變。
  他覺得自己並沒有改變。易家的天下,和他王家有什麼關系?為什麼非得他王家做退步?
  易家以為坐上了皇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他小看了世家的力量。
  但是在聽著這悲鳴的琴音之後,王詡不得不想,若是他奮起反抗,華夏大地是不是會和其他世界線上的華夏一樣,發出如此悲鳴呢?
  他真的無動於衷嗎?
  “我做不到……”王詡的拳頭漸漸捏緊,“做不到啊……”
  宿誼按下最後一個音符,他轉頭看著王詡,嘴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眼中也仿佛覆蓋著一層寒冰。
  王詡從未見過這樣的宿天師。這樣的宿天師,不是用慈愛的笑容注視著世人的宿天師,他仿佛真變成了高高的神袛,俯瞰世間,無悲無喜,無怒無懼。
  冷漠,並非心中感情體現,而正是無感情的體現。
  在宿天師的眼中,觀測到了多少次悲鳴,這才讓他在見到一次例外之後,連道行都不顧了,直接陷落凡間?
  王詡站起來,連臉上的淚痕都忘了擦。他對著宿誼深深一作揖,卻並無半句言語。
  宿誼冷漠道:“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一切,總會歸於尋常的。”
  王詡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王謝”嗎?王是他家,謝是什麼?朝中姓謝的官宦倒是有好幾個,但並未有一個姓謝的大家族。
  所以歷史已經不同了。
  然而王家的選擇呢?
  宿誼伸出手,捂住嘴,咳嗽了兩聲。王詡驚訝的看到紅色鮮血從宿誼指縫中流出。
  “來人!快來人!”
  宿誼掏出手絹,擦掉手上和嘴邊的血跡,道:“無事,小事。”
  宿誼對著聽到王詡呼喊聲,而跑過來的下人擺擺手道:“不小心摔了一跤,無事,退下吧。”
  王詡神色復雜的看著神色平常的宿誼,好似剛才只是自己眼花而已。
  宿誼豎起食指,立在唇間:“今日之事,司徒可得保密啊。貧道可不想聽人嘮叨。”
  王詡深深歎了口氣,再次對著宿誼深深一作揖,道:“老夫告辭。”
  受兩次大禮,宿誼卻坐著,並未回禮。他只是對著王詡微笑著點點頭。
  王詡竟也沒覺得宿誼失禮,他轉身離去。
  在離開之前,他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心中似乎更加沉重,又似乎終於輕松。
  王詡喃喃自語道:“天師可別因我魯莽,發生什麼事才好。這天下黎民,可離不得天師啊。”
  .................................
  待王詡走後,宿誼立刻用茶水漱口。
  他在王詡來的時候,就猜測這家伙無事不登三寶殿,免不得要裝一裝。雖然那時候他還沒想好怎麼裝,但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概會“透露秘密”,所以從系統裡拿出來了紅色……番茄醬。
  沒錯,就是番茄醬。
  沒想到這番茄醬居然是鹹味的。媽的居然有鹹味的番茄醬,這什麼異端啊!
  若是王詡再走近點,估計就能聞到番茄醬的味了。
  “應該換其他東西的,比如血漿之類。”宿誼自言自語道,“番茄醬什麼的,被人聞出味怎麼辦。”
  宿誼晃晃腦袋:“這次還真是啊……不過司徒到底想了些什麼,到底打消念頭沒有。我說了‘王謝’,他會不會去找那個‘謝家’啊。可惜他估計找不到了唉。”
  事情已經過去了,宿誼就將一切暫時拋到腦後,准備待慕晏回來之後,講給慕晏聽,讓慕晏幫忙分析一下。


第100章
  慕晏回到家後, 宿誼將今日之事告訴了慕晏, 重點說了鹹的番茄醬簡直是異端。
  慕晏本來很認真的聽宿誼說今日之事,覺得宿誼應對的很好,特別是後面的吐血。他覺得宿誼終於學會小小的狡猾,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了。
  然後他就宿誼之後不斷的抱怨給逗得哭笑不得。
  慕晏道:“你番茄炒蛋是吃鹹的啊。”
  宿誼道:“是啊。”
  慕晏道:“你番茄燉羊肉吃的也是鹹的。”
  宿誼道:“對啊。”
  慕晏哭笑不得:“所以鹹的番茄醬和這些有區別嗎?”
  宿誼道:“當然有區別,番茄醬怎麼能是鹹的呢?”
  慕晏道:“沒差別吧?”
  宿誼道:“本質上的不同。”
  慕晏歎氣。他是不明白哪裡本質上的不同了。鹹的甜的不都是番茄醬嗎?既然番茄炒蛋和番茄燉羊肉都吃鹹的,那番茄醬怎麼不能吃鹹的?
  慕晏知道宿誼有時候一些思想他扭轉不了, 扭轉不了就跳過吧, 於是慕晏轉移話題道:“番茄味道很不錯,什麼時候能種植?”
  宿誼道:“哎呀, 你不早說,我下一次決定種南瓜了。番茄等下下次吧。”
  慕晏有點被噎住的感覺,他覺得宿誼好像還是一點也不謹慎。
  慕晏歎了口氣, 道:“什麼時候告訴陛下?”
  宿誼道:“你決定吧,你知道我不擅長這個。”
  慕晏繼續歎氣。
  好吧, 像今天對待王司徒那樣狡猾的宿誼果然只是意外狀況嗎?
  慕晏覺得心有點累, 他繼續轉移話題道:“今日跟王司徒所說之事, 會對你有影響嗎?”
  “沒有。”宿誼道,“我都說了多少次了,天譴不存在的。何況,我是在胡扯。”
  慕晏道:“……胡扯?”
  他都信了!怎麼可能是胡扯!
  宿誼想了想, 道:“其實也並不全是胡扯。分開來,大概還是有幾分真實性的,合在一起, 就全是胡扯了。”
  慕晏按住額頭,覺得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這件事……就這個過去吧,”慕晏道,“既然王司徒看起來像是得到了他要的答案,那就夠了。”
  宿誼神秘兮兮的湊到慕晏耳邊,問道:“王家,該不會真要那個啥吧?”
  慕晏瞥了宿誼一眼,那眼波流轉啊,風情萬種啊,宿誼不自覺後退一步。
  “什麼那個啥,”慕晏道,“別想太多。王家是忠臣。”
  “好吧好吧,我不說就是了。”宿誼懷揣著撲通撲通的小心肝,滾回去睡覺了。
  慕晏目送宿誼離開,表情漸漸變得嚴肅。他揉了揉眉心,道:“希望如此吧。”
  ................................
  昱朝建立之後,現在的上朝規則是每日一小朝,十五日一大朝。大朝就是京中官員基本上都會參加,有國家大事一般也會在這時候宣布。小朝則是皇帝召集最位高權重或者信任的人,團團坐開小會。
  這個小會,主要協助皇帝每日政務,算是昱朝最核心權力圈子。
  這時候的君臣等級還沒有後世那麼嚴格,直接是坐著開會,而不是後世那樣,大臣在台階下排排站。
  慕晏自然是有小朝資格的。在下朝之後,王詡問道:“昨日叨擾,天師可好?”
  慕晏微笑道:“天師很好。謝司徒掛念。”
  “可老夫聽聞昨日有御醫連夜出宮……”王詡小聲道。
  慕晏一副難為情的表情道:“昨日回到家後,下官突感身體不適,偷偷請了御醫,結果只是有些勞累過度,倒是虛驚一場,讓司徒看笑話了。”
  王詡道:“沒有沒有,小心身體是應該的。”
  王詡和慕晏又寒暄了幾句,然後互相告別。
  王詡歎氣。
  御醫確實是進入的慕府,御醫案中也記載著是出診慕府。但王詡並不相信是慕晏請的御醫。
  慕晏不是嬌慣之人,今日又照常上朝,可見昨夜“病情”並不重。既然不重,怎麼會請御醫。
  果然是天師身體抱恙吧。王詡心中略有些愧疚。
  雖然大部分官職都要打卡上班,但是地位足夠高了,就不需要了。特別是大世家,擁有更多特權。
  因此王詡昨日在上班的地方晃悠了一圈,就回家了。這在世家是常態,若有公務要處理,那些下屬會直接登門拜訪。
  不過慕晏有此特權,卻從未用過。他總是兢兢業業的上班,就算要離開也會向皇帝請假。皇帝雖然多次說慕晏不需如此死板,不過慕晏還是堅持如此。他將君臣的關系分的很清楚。
  像慕晏這樣“死板”的世家也有,且慕晏年輕,慕家在中央的權力全靠他支撐,所以他小心一點,別人也不奇怪。
  正因為如此,因此王詡來見宿誼的時候,正好與慕晏錯開。
  不過就算慕晏也在,估計也不一定做的比宿誼更好了。宿誼雖然大部分時候看著傻白甜,但某些時候能發揮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功力,真不知道是本事還是運氣。
  王詡當日回家之時,王太傅正在宮中教導太子,兩位兒子正在當值。他此刻也不想與其余人交流,自己在書房靜靜坐著。
  王詡那時心情十分迷茫,當聽人道有御醫從宮中入慕府的時候,心情復雜更加難以描述。
  他坐了一晚,當夜直接在書房睡下。
  第二日王詡便找慕晏問了御醫之事,並確定了心中猜測。
  慕晏:我說的明明是自己生病。
  王詡今日又早早回家,繼續思索了一日,待王太傅回家之時,他前往王太傅書房。
  王太傅道:“見了天師後,感覺如何?”
  王詡並不驚訝王承知道他去往天師府上之事,他道:“天師之德之行之言,難以用言語描述。”
  王詡將自己在天師府上與宿誼見面之事毫無疏漏的描述了一邊。
  王承沉默了一會兒,面色古怪道:“你喝到了天師泡的茶,還聽到了天師彈的琴?”
  王詡聽出父親言語中居然有些羨慕,哭笑不得:“父親關注點只有這些嗎?”
  王承擺擺手,道:“這個家已經是你做主了,我這個老頭子,也就教導教導那些不成器的兒孫,頤養天年了。對我而言,當然是更關注這些。”
  王承好奇道:“天師所泡茶真的與凡人不同?”
  王詡點頭:“口齒留香,靈台清明。明明同樣的手法,茶葉也與送往我家無二,但味道的確不同。”
  王承道:“仙家之手,果然不凡。天師所彈奏那樂器真能讓百花齊發,百鳥爭鳴?”
  王詡道:“這肯定是民間傳說了,只是琴音,沒那些奇異現象。不過天師之琴音,的確讓人心情激蕩,久久不能自已。我一生未曾聽過如此美妙復雜的琴音,仿佛涵蓋了世間一切聲響,如同天外之音般。”
  王承道:“真想聽一次啊。”
  但是拉不下臉為了聽琴就跑去天師府。王承心裡火焦火辣的。
  王詡無奈道:“父親,你聽天師之言,難道一點感觸都沒有嗎?”
  王承道:“能有什麼感觸?我們王家本就是如此,還用天師說嗎?皇帝什麼的無所謂,但若是真有異族入侵,誰還管什麼家族?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王承說罷,又道:“就算有保全家族的方法,我們王家也不樂意吧。幾個小的可以送去藏起來,反正老夫就算只剩下一把老骨頭,也是要隨軍出征的。”
  王詡嘴唇動了動,低下頭。他父親年輕時候曾經駐守過邊疆一段時日,後因局勢緊張,王家令所有子弟都回來。當時他記得父親是被祖父綁回來的。
  王承道:“你想得多,也顧家,但你畢竟是我兒子,我了解你。你現在猶豫,只是沒遇到。當你遇到了,你就什麼都不會想,什麼都不會顧了。”
  “我知道你有不忿之心,但若就算成功了,又如何?天下重新陷入紛爭之中,百姓好不容易喘口氣,馬上又要家破人亡。我可不信那些世家推翻了昱朝,會立刻組織一個新的朝廷,肯定會打起來。”王承道,“我們王家又能得到什麼?當年我們沒能走上帝王之道,現在更不可能。”
  王詡道:“父親……說的是。”
  “何況,就真的會成功嗎?”王承冷笑道,“到底誰給那些人的信心和膽量。當年易家比起我們這群世家,就是擁有兵權的泥腿子而已。而我們世家擁有的兵力和土地可比他多多了。就這樣,還是易家當了皇帝,現在易家已經登上了帝位,百姓們也認可了易家的皇帝,誰還能做什麼?”
  “我並非只為了百姓,為了中原,也是為了王家。”王承道,“王家雖然退了,但走的一定比那些沒有退的世家更遠。”
  王詡腦海中漸漸清明,他道:“父親說的是,兒子陷入迷障了。”
  王承點頭:“你想通變好。這些事,我說再多都沒用,只有你自己想通。”
  王詡苦笑道:“不過聽了天師一曲琴音,兒子無論想沒想通,都不會這麼做了。”
  王承好奇道:“天師給你彈奏了什麼?”
  王詡道:“兒子並不知道曲名,天師只說是異界之音……”
  “不過兒子一聽琴音,腦海中便浮現了屍山血海,民不聊生……”王詡道,“即使那琴音……很不憂傷,不緩慢……半點不像憂傷的曲子。”
  王承感歎:“真想聽一次啊。”


第101章
  王承一直知道自己大兒子心中的困惑和憤怒。
  王詡一直受的是家族至上, 家族高貴的教育。漢帝式微, 這些臣子早已經忘記了君臣禮儀,忘記了對君王應該有的敬畏。
  現在突然讓王家當一個好臣子,王詡心裡自然轉不過彎。
  王承也想過好好與王詡說一說,但他轉念一想,孫子都已經成年了,兒子才是現在王家實際上的族長, 他干涉過多並無益處。至少現在王詡雖然心頭不滿意, 但並未做出多余的事。他希望兒子能自己想明白。
  王詡去救助宿誼之事,王承是有些驚訝的。但他想, 自己都會去求天師解惑,他兒子也去,也沒什麼。
  上次與天師交談, 讓他受益頗多,兒子也會這樣吧。
  事情果然如王承所料, 不過兒子居然能喝到天師泡的茶, 能聽到天師彈的琴, 這就讓他有些羨慕了。
  王承心裡嘀咕,若是宿天師再年長一些,他也了落下面子,光明正大的找宿誼蹭茶喝蹭親聽。
  茶, 他那逆子和不成器的孫子也喝過;但琴,似乎只有慕晏聽過。
  王承好樂,曾經在年輕的時候為聽一曲琴, 在隱士門外佇立兩日,吃喝睡都在人家門口,才換得隱士為其單獨奏一曲。
  年紀逐漸大了,王家的擔子也壓在他身上了,王承所做所謂也不能只憑自己心意了。
  現在擔子卸下了,不爭權不奪利,只剩下教導太子教導子孫,甚至子孫都不需要他多教導了,王承那早年的性子又漸漸復蘇了,壓抑的感情和欲望又漸漸萌生了。
  簡而言之,有點從老狐狸,往老頑童“進化”的趨勢了。
  只等什麼時候,他完全“放開”自己。
  王承暫時將此事壓在心中不去想,王詡又跟他提起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詩句。
  “沒有家族永世不敗。”王承聽後並不悲傷,他道,“即使永世存在,那家族也不一定是原來的家族了。”
  王詡對這個也看得很開,他只是想問父親,那個“謝家”可能是何家。他倒不是想拉攏什麼的,只是好奇罷了。
  王承道:“這個就說不准了。雖說世家綿延百年甚至千年,但實際上誰都知道,不過是那一兩代人,甚至一代人能干了,然後世家就興起了。其祖宗什麼的,連宗還不簡單?既然歷史不同,皇帝不同,說不定謝家本該脫穎而出的那代人怎麼了。”
  王詡道:“父親所言極是。我們只需著眼當下便是。”
  父子兩又談了一些其他的話題,然後王承乏了後,王詡才退下。
  這時候,他心頭一片清明,再無半點陰霾。
  王詡想,明日起,也和慕河清一樣,按時上班,有事請假吧。哎呀,感覺自己人好像也老了,不適應按時上下班的生活了。
  “等兒子再爭氣些,我也該換個悠閒的位置了。”剛升官沒多久,突然萌生了退休之意的王詡歎氣道。而他歎氣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不能隨心所欲的遲到早退。所以王家的血脈啊,骨子裡好像都隱藏著些許不靠譜。
  王承和王詡聊天的時候,沒注意到門口有人一晃而過。
  注意到也沒什麼,因為那人本有事想要稟報王承,走到門口,聽守門的家僕說兩人正在商議大事之後,便跟那家僕說了自己自己想稟報之事,便離開了。
  那事本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一些瑣碎的日常,不過碰巧要王承點頭而已。
  所以王承後來聽後,也沒在意。
  他卻不知道,那人耳力非常強,即使隔著門窗,仍舊聽到了他們商談的只言片語。雖然只一會兒,他就離開了,但他聽到的消息,足夠他心頭震蕩許久。
  這人正是謝淳,宿誼在狩獵場時見到的謝梁的大哥,王家屬官。
  謝淳聽到那只言片語,正好是王詡描繪宿誼口中那“平行世界”的戰火紛飛,以及“舊時王謝”這句詩的時候。
  謝淳和王甫洮交好,和王博源也有交情,自然是聽過宿天師許多事,“平行世界”也有所耳聞。
  所說在科學理論上,或許難以理解,但具體事情上,古人也並非無知。古代民間志怪小說中,也有涉及“平行世界”的故事,只是多是輔以看到未來,或回到過去之事。
  謝淳聽到中原大地這個時候可能生靈塗炭的時候,心中很是低落。雖然並非自己所存在的世界,但都是華夏,怎麼能不難受?
  他飛快的報告完自己的事之後,正准備離開時,聽到“舊時王謝堂前燕”的詩句,差點大驚失色,好不容易才保持住表情,假裝鎮定的離去。
  回去後,謝淳輾轉難眠。
  那異世界的“王謝”中的“謝”,究竟是哪一家?有可能……是他們家嗎?還是說,他們家,有可能成為和“王”相提並論的“謝”嗎?
  謝淳失眠了一晚上,待第二日時看著鏡中自己疲憊的臉。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悲。
  另一個世界的事,與他何干?與他們家何干?
  “與其沉溺於幻想……”謝淳沉默了會兒,然後輕笑道,“還說什麼呢,我不是已經決定了嗎。今日休沐,正好趁著回家,做個了斷。”
  謝淳這句話,頗有一些“英雄一去不復還”的決絕之意。不知道他說的是回家的,還以為他要做什麼危險的事呢。
  謝淳回家之時,聽下人道父親和弟弟都在府中。
  謝梁已經辭了司馬家屬官之位。
  本來謝梁其實想跟隨司馬鵠的。雖然司馬鵠是二房,但論為人和學識,都是司馬家這代翹楚。而且有司馬家這棵大樹,司馬鵠的未來不會差。但謝梁還在觀望的時候,二房卻被大房斗垮了,堂堂司馬家二房嫡子,居然被趕到了城郊茅草屋居住。
  世家崇尚玄學,謝家卻是以儒學傳家。謝寰難以融入世家之中,便讓長子謝淳棄儒學玄,謝淳經王甫洮幾次帶去聚會清談之後,已經小有名氣。但謝梁卻是傳統謝家的子弟,對玄學不怎麼靈光,更像他父親,因此在司馬家並不受人看重。
  跟隨世家的人慣愛捧高踩低,謝梁性子又溫吞,多次被欺負,那次狩獵場上便是。
  不過若他跟隨的是司馬驍大哥,也不會遭遇這些了。司馬驍的為人處世比起他大哥還是差太多了。
  因遭遇了這些,又自覺跟隨司馬家沒什麼前途,當謝梁向家中直言要辭去司馬家屬官之位,安心備考科舉之事,謝寰便同意了。
  不過謝寰道謝梁學問火候還不夠,不足以與天下讀書人比拼,讓他放棄了此次科舉,在家安心做學問,待三年後再戰考場。
  謝寰兩個兒子,長子謝淳棄儒學玄,頗受王家欣賞,其儀容談吐,已在世家年輕一輩圈子中小有名氣;次子謝梁專心儒學,走科舉晉升。
  對一個家族而言,這就是雙保險了。
  謝淳深呼吸了一下,壓抑住心中忐忑,走向父親書房。
  謝寰此刻正在房中看書,看的不是老莊,是《論語》。
  謝寰早已將《論語》熟背於心,但每次看《論語》,他都有不同的感悟。聖人之言,如同取之不盡的寶庫,究其一生,也不一定能窮盡其中道理。
  謝寰一直和世家貴族圈子格格不入。他從來不像大部分“名士”那樣,露出胸膛。謝寰的衣服永遠都是那麼齊整,發冠永遠都戴的那麼正,他嚴格按照儒家的禮儀來約束自己,被人戲稱為“朽木”。
  他不與人清談,不求神,不拜佛,不見方士,言修行在於持身以正,因從自身入手。
  謝淳“叛逆”,旁人曾經像是看好戲似的,想看父子成仇。但謝寰默許了。那些人又笑話,謝寰自己拉不下面子,就讓兒子改。
  謝寰無論聽到什麼,都是毫無所動,仍舊過著他的一成不變的生活。
  “你回來了。”謝寰放下手中書本,道:“你這樣子,是有事要與為父談?”
  謝淳撩起袍子,跪在地下。此時的他,半點沒有外面世家常見的那副風流灑脫名士之風的少年郎的模樣,他的神情很嚴肅,與謝寰如出一轍。
  “兒子不孝。”謝淳磕頭。
  謝寰沒有回答,示意謝淳繼續說。
  謝淳磕了頭後,道:“兒子已經參加鄉試。”
  謝寰似乎並不驚訝,他問道:“名次如何?”
  謝淳道:“第十一。”
  謝寰道:“你想科舉?”
  謝淳再次磕頭,道:“是。”
  謝寰道:“你不想當名士?”
  謝淳沉默了一會兒,半晌道:“是。”
  謝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