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誰誰 by 風流書呆

上輩子待婆婆有如親母,事夫君恭順愛重,對繼子繼女掏心掏肺,視如己出,關素衣自覺問心無愧,卻落得個身敗名裂,發配別院,孤獨終老的結局。
臨到死時,關素衣總結自己的悲劇,只一點:做得太多,說得太少。
重生回來,她決定只說不做,擺一個賢妻良母的虛偽面孔,搏一個賢良淑德的大好名聲,把仇人全埋進坑裏還要他們感恩戴德,沒齒難忘。
開文時間,九月一號,日更,入V後雙更。
排雷:本文秦朝之後完全架空,考據黨慎入。

愛誰誰 BY 風流書呆

上輩子待婆婆有如親母,事夫君恭順愛重,對繼子繼女掏心掏肺,視如己出,關素衣自覺問心無愧,卻落得個身敗名裂,發配別院,孤獨終老的結局。
臨到死時,關素衣總結自己的悲劇,只一點:做得太多,說得太少。
重生回來,她決定只說不做,擺一個賢妻良母的虛偽面孔,搏一個賢良淑德的大好名聲,把仇人全埋進坑裏還要他們感恩戴德,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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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關素衣 ┃ 配角:霍聖哲、趙陸離、趙純熙、葉蓁、葉繁 ┃ 其它:重生逆命




  ☆、第1章 傷逝

關素衣正坐在綠蔭環繞的涼亭內插花,兩名丫鬟立在左右,時不時遞一杆花枝或一把剪刀。被微風吹得來回輕晃的竹簾外是遍地殘陽與滿樹敗葉,秋天到了。
“夫人,大公子來了,他想見您。”中年僕婦急促的腳步聲打亂了這方寧靜。
關素衣愣了愣,恬淡的臉龐露出恍惚之色,仿佛在回憶婦人口中的“大公子”究竟是誰。片刻後,她眉心微蹙,緩慢而又決絕地吐出兩個字,“不見。”
僕婦欲言又止,卻也知道夫人秉性頑固,極有主張,說不見定是不見的。但這裏只是趙家的一處偏僻宅院,唯有犯了錯的家奴或女眷才會被發配過來,日子清苦無比,哪里比得上燕京的繁華與富庶?僕婦想回主宅卻苦無門路,好不容易等來了大公子,哪里會錯過巴結他的機會,出了二門便把夫人的主張拋到腦後,將大公子放了進去。
已插好一瓶垂絲金菊的關素衣正轉動著花瓶,試圖找出不足之處,忽見其中一朵金菊葉片太過繁茂,少了留白的意境與含而不放之美,便拿起小剪刀欲稍加修整。
“母親。”飽含愧疚的呼喊令她指尖微微一顫,鋒利的刀刃錯過了多餘的葉片,卻將一朵開得極美的金菊攔腰截斷。關素衣並未立刻放下剪刀,也沒露出懊惱之色,甚至連微蹙的眉心此時亦平展開來。她用刀尖挑了挑葉片,又把剪斷的花枝取出扔進手邊的小竹籃,這才看向站在亭外,滿面惶然與頹敗的少年。
目光由上至下,觸及他手中的拐杖與明顯短了一截的左腿,關素衣有些訝異,想問,卻終究沒有開口。她之所以被發配到滄州,不正是因為管得太多嗎?
少年從她眼裏看見了關切,堵塞在心中的淒苦與愧疚頃刻間決堤,一瘸一拐上前幾步,欲撲到婦人腳邊哭訴。關素衣並未躲閃,兩名丫鬟卻已擋住少年,一邊攙扶一邊詢問,“大公子,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受了委屈?您的腳受傷了,千萬磕碰不得!”什麼樣的委屈能讓視夫人為仇敵的大公子不遠千里找來滄州訴苦,且還是在不良於行的情況下?
二人不問,少年尚且能夠隱忍,這一問便似洪水泄閘,眼淚瞬間掉了下來,一面哽咽,一面斷斷續續開口,“母親,兒子對不起您!您對兒子素來嚴厲,兒子貪玩了會訓斥,犯錯了會責罰,進益了也會誇獎。您待兒子視如己出,兒子卻聽信他人讒言,總覺得您心懷叵測,內裏藏奸,從而故意疏遠,反倒去親近葉姨娘。兒子真蠢,兒子錯了!”
關素衣一手扶額,一手平放在石桌上,指尖一下一下輕點桌沿,似乎在專心聆聽,又似乎在兀自愣神。葉姨娘?哪個葉姨娘?在滄州待了兩年,趙府的事被她刻意遺忘,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從塵封的記憶裏尋出這號人。
葉姨娘是趙陸離原配髮妻的堂妹,在自己過門後不久便以照顧孩子的名義納了進來。她與趙陸離的嫡子嫡女血脈相連,可說是從小看著他們長大,又與他們的母親長得極其相似,完全滿足了孩子們對母愛的想往。她明面上只是一個姨娘,卻頗得侯府人心,趙陸離也因她與髮妻六七分相似的樣貌而格外迷戀,兩個孩子不用說,自是將她當成親生母親對待。
反觀關素衣,卻是不尷不尬,不上不下,兩頭討不了好。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豐厚的嫁妝,為了在門庭崔巍的鎮北侯府立足,除了克己復禮,謹守本分,她沒有別的辦法。侍奉婆婆,照顧夫君,教育兒女,能做的該做的,她都默默做到完滿,最終卻身敗名裂,發配到此。
不堪的記憶重又變得清晰,關素衣嘴角輕揚,似乎在嘲諷當初的自己,又似在嘲諷臺階下哭得淒慘絕望的少年。
“你的腿怎麼了?”她淡聲詢問。
得到久違的來自于母親的關懷,少年淚水決堤,愧意洶湧,“兒子的腿被人打斷了!是葉姨娘買通兒子身邊的小廝,讓他引誘兒子與遊俠比鬥所致,太醫說今後再也無法像常人那般行走,算是廢了。為了讓趙廣繼承鎮北侯爵位,她竟毀了兒子一生!母親您素來對兒子嚴厲,教兒子讀書,命兒子守禮,但有錯漏必定責罰。反觀葉姨娘,只一味寵溺縱容,叫兒子在逞兇鬥狠的歧路上越走越遠,這才有了今日。”
關素衣目光幽遠,神情難測。少年曾經一口一個“葉姨”叫得那般親熱,到得自己跟前卻只疏冷無比的一句“夫人”,竟從未叫過半聲“母親”。離開趙府時她就想著:也不知這“一家骨肉至親”的和樂能持續多久,卻沒料僅僅兩年,該來的便來了。斷腿,廢人,葉繁果然心狠。
少年悲痛欲絕,並未注意到明顯走神的母親,兀自傾吐,“臨到此時,兒子才終於弄明白,對你好的未必是真好,對你壞的未必是真壞。”
關素衣無聲而笑,眸光越發顯出幾分嘲諷。什麼叫對你壞的?吃穿住行,讀書習武,甚至於婚事前程,她俱為這毫無血緣的一子一女費心謀劃,殫精竭慮,卻原來在他們心裏,這便是壞的。
罷罷罷,碰上如此狼心狗肺的一家人,落得今日這個下場當真不冤。關素衣搖頭輕歎。
少年聽見歎息,心中愧疚愈盛,遲疑片刻終是懺悔道,“母親,兒子當年錯得離譜,不該聽信葉姨娘的慫恿,污蔑你與許夫子有染。兒子腿腳雖然廢了,可葉姨娘也討不了好,有父親在,鎮北侯的爵位依然是我的,待我當了世子,定把你接回去侍奉。”
說到此處,他眼珠變得通紅,雙拳也用力握緊,發出骨裂般的“哢噠”聲,仿佛隱忍著莫大的屈辱與憤怒。猶豫又猶豫,躊躇再躊躇,他咬牙擠出一句話,“母親,您知道嗎?我娘沒死!”
你娘?關素衣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趙望舒的娘就是趙陸離的原配夫人葉蓁。她沒死,怎麼可能?趙陸離恨不能隨夫人一同往生再續前緣,若她沒死,他怎會不去尋找,又怎願另娶他人?
很快,少年便給出了答案,“我娘就是葉婕妤葉珍。她不是我娘的孿生姐妹,她根本就是我娘。為了榮華富貴她竟拋夫棄子,可恨我爹跟我姐姐明知實情卻還處處幫襯她,甚至為此害了你腹中胎兒,又以失貞的罪名把你發配到滄州。她既已改投他人懷抱,為何還要霸著父親不放,為何要讓我,讓我蒙上如此不堪的身世……”
少年由低低哽咽變為痛哭失聲。他愛戴的葉姨原來心狠手辣,冷血無情;他崇敬的亡母原來貪圖富貴,拋夫棄子,若設身處地地想一想,關素衣也該哭了。但她在意的卻不是這段匪夷所思,荒唐至極的醜聞,而是中間那句話。
“我落胎不是意外,而是你父親和你姐姐動的手?”想起那僅有的,屈辱至極的一夜,關素衣平淡的內心驟然掀起風浪。說來可笑,嫁入趙家五年,趙陸離從來不碰她,只一次也是在喝得爛醉如泥的情況下。至如今,她還記得他身上令人作嘔的酒氣與不停回蕩在耳邊的,充滿愛意與愧疚的一聲聲“葉蓁”。他把她當成了緬懷亡妻的替代品,而這替代品還想生下嫡子,妨害原配子女的利益,自然是容不得的。
想通一切,關素衣平靜的面龐終於碎裂,一字一句緩緩問道,“我可有對不住趙陸離,對不住你,對不住趙純熙的地方?你們為何要如此害我?好一個家風清正的鎮北侯府;好一個品行高潔的原配髮妻;好一個賢良淑德、備受帝寵的葉婕妤,卻原來男盜女娼,行同狗彘!”
少年又羞又愧卻隱隱覺得快意。男盜女娼,行同狗彘,罵得真對!也只有母親才最有資格這樣罵。他心甘情願地跪了下去,原以為母親定會失控宣洩,卻見她忽而輕笑搖頭,竟迅速恢復平靜。
落了胎反倒是件好事。關素衣撫摸平坦的腹部,只覺深埋在心底的歉疚與遺憾苦痛,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素衣朱襮,從子於沃”,素衣潔白,品行純善,這是祖父對她的期許,雖落入趙家這個泥潭不得解脫,她終究沒沾染半點污穢。這個孩子並非未來的希望與寄託,而是罪孽,不來也罷。
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趙家豈能不亂?關素衣早已預料到今天,卻沒想其中還隱藏著如此驚世駭俗的內情,當真叫她大開眼界。她不稀罕少年的懺悔,也不願做他宣洩悲憤怨恨的工具,正想使人將他拖走,燕京趙府卻來了人,將腿傷未愈的大公子抬上馬車飛快離開。
涼亭外秋蟬嘶鳴,倦鳥紛飛,關素衣發了會兒呆,這才把插在瓶裏的金菊一朵一朵抽•出來,換成扭曲的荊棘與凋敝的蘆葦。荊棘的尖刺紮破指尖,帶起一陣鑽心的疼痛,她卻仿若未覺,表情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平淡泰然。
用剪刀修了修葦絮,關素衣自嘲而笑。多麼怪誕而又可悲的作品,一如她的人生。倘若當初能夠和離該多好?明知趙家是一灘臭不可聞的汙物,她卻走不得,亦留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溺斃。眼角余光瞥見桌邊的幾本書,她終於露出怨憤的表情,將它們拋入煮茶的火爐內付諸一炬。
丫鬟驚叫道,“夫人,這些書您不是天天翻閱嗎?怎麼說燒就燒了?”
“我半生悲劇大抵源於此,豈能不燒?”關素衣盯著猛然躥升的火苗與濃煙,眼眶酸澀,淚意漸湧。
另一名丫鬟拉了拉姐妹,讓她別再多話。如果夫人早出生五年,碰上趙家這群奇葩,早就和離改嫁自顧逍遙去了,哪還有今日?若不是徐氏理學的盛行,若不是《女戒》、《內訓》等書的風靡,夫人何至於被囚禁在此處不得自由。她若和離改嫁便等於壞了族中姐妹的名聲,叫她們日後婚事無著,孤苦無依,於是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那些假道學們當真害人不淺!
這一日之後,許是覺得活著沒了盼頭,關素衣本就不太康健的身體迅速衰竭,大限將至之時,她似乎聽見趙陸離和趙望舒匆匆趕來的腳步聲和悲痛欲絕的懺悔,卻只留下一句“惟願上天入地、來生來世,永不復見”。

  ☆、第2章 重生

關素衣原本以為自己死後會重新托生,沒料睜開眼卻看見一片蒙著黑霧的梅林,星星點點的雪花在霧靄中飄蕩,有些虛幻,卻因驟冷的空氣而顯得那般真實。關素衣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眼前的一切之所以籠罩著黑霧是因為自己頭戴冪籬所致。冪籬邊沿的黑紗被寒風吹得鼓蕩翻飛,幾朵雪花趁機鑽了進來,落在她鼻尖上,叫她無端打了個冷顫。
“小姐,您冷了嗎?奴婢這就回去拿手爐。”
脆生生的嗓音把徘徊在迷茫與真實之間的關素衣徹底喚醒。她掀開黑紗一角,朦朧的世界立刻變得清晰而又鮮活。過人的記憶力告訴她,此處乃覺音寺後院梅林,關家搬入燕京時曾因房屋修葺而暫居過數日。
“祖父呢?爹娘呢?”仔仔細細打量了明蘭半晌,關素衣試探道。她明白,自己回來了,回到過去,回到初入燕京,一切還未開始的時候。做出這個判斷並不困難,身體的冰冷做不得假,刮骨鋼刀般的寒風做不了假,死亡的窒息做不得假,而平白年輕了很多的明蘭更做不得假。
“老太爺在菩提苑參加文會。老爺和夫人上北山亭賞雪作畫去了,許是傍晚才能回來。”明蘭搓著手,“小姐,咱們也去菩提苑看看吧,這裏太冷了,小心凍著。”雪中賞梅這般雅事,她一個小丫頭是理解不來的。
文會?關素衣恍惚片刻,轉身便去了菩提苑。不管眼前這一切是真是假,亦或輪回鏡的折射,她都願意從現在這一刻開始改變。
苑內燒著幾個巨大的火盆,熊熊火焰吞吐著熱氣,將周圍烘托得溫暖如春,比之雪花紛飛、寒風冷冽的外界,這裏的確舒適得多,也熱鬧得多。一群男子聚在石桌邊高談闊論,幾名小沙彌專心煮茶,還有琴師垂首弄弦,嘈嘈切切的琴聲帶出幾分悠遠綿長的意味。
石桌不遠處的水閣內站著幾名女子,或交頭接耳,嬉笑玩鬧;或憑欄眺望,兀自沉思;還有幾個對著男子們指指點點,似乎在議論什麼。男女摻雜的畫面讓關素衣有些懷念,又有些傷感。待徐氏理學興盛以後,此類場景大約再不復見。現在的她們絕想不到,五六年之後,莫說對男子評頭論足,便是踏出二門的機會都沒有。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條戒律把女人活生生困死在後宅,也困死在一樁又一樁由男人主導的不幸婚姻裏。“休妻”成了女人的催命符,“女四書”成了女人的拘魂符,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即便入了黃泉也得不到半點自由。
思及此,關素衣冷下面容,徐徐走到祖父身邊站定。她頭戴冪籬,遮住了端麗絕俗的容貌,一身出塵氣質卻依然引人矚目。礙于君子風範,這些人並未多問,只不著痕跡地瞥了幾眼便繼續辯論。
此時的女子地位並不低下,甚至出過幾個政治家、史學家,亦不乏掌握國家權柄的後妃。似文會這樣的場所,只要有人引薦,也是可以進入的。而關素衣之所以頭戴冪籬遮擋容顏,並非礙於女子戒律,而是世道太亂,匪寇橫行,不得不明哲保身。
此時政權更迭頻繁,今日你稱王,明日我登基,各個邦國彼此征伐,於是就催生了一大批渾水摸魚之輩。待在家中都有可能禍從天降,更何論遠程遷徙。關素衣向來小心謹慎,她的容貌不說傾國,傾城卻綽綽有餘,為了不給家人增添麻煩,冪籬少不了,更隨時備著一柄鋒利銀釵防身,亦或自盡。不單她,亂世中的男女皆是如此。
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黑紗,她彎腰伸手,替祖父添了一杯熱茶。
關老爺子畢生鑽研儒術,學識非常淵博,卻苦於口才不佳,在這次的文會上頻頻被人逼問,一時間面紅耳赤,形容狼狽。群雄爭霸的時代剛剛過去,九黎族後裔霍氏一統中原五國,廣邀天下志士為朝廷效力,而熟讀詩書的文人等的便是這樣一個機會,於是紛紛響應,雲集燕京。
此時諸子百家各有主張,也都想一展長才實現抱負,互相傾軋排擠的現象非常嚴重。為了揚名,也為了引起上層的注意,更為了駁倒其他學派的觀點為師門爭取最大利益,他們頻頻舉辦類似今天這樣的文會。
關素衣靜靜聽著,不時拍打情緒激動的祖父的後背,試圖讓他放鬆一些。越到後面,法家學者的論點越犀利,漸漸讓其餘人等無法招架。作為儒家學派的中堅力量,祖父承受了最多質問,明明滿腹才學,卻偏偏無法訴諸於口。
眼見祖父被逼到死角,同一學派的文士向他投來焦急不滿的目光,關素衣嘴唇微微動了動,似在斟酌。透過朦朧黑紗,她正盯著隱沒在人群中,蓄著一縷山羊鬍子,長相極為儒雅俊逸的中年男子。那是徐廣志,日後大行其道的徐氏理學的創始者,亦是被聖元帝尊為儒學半聖的一代大家。
此時的他雖還默默無聞,但關素衣知道,再過片刻,待祖父被人逼問至吐血時,他就會挺身而出,把在場所有學者一個一個駁倒,從而樹立自己的聲望。務實強勢如法家,能言善辯如縱橫家,亦敗在他的巧舌如簧之下。正是憑藉這次文會的精彩表現,他一舉成為儒家的代表人物,最終踏上仕途,平步青雲。
關素衣並不認為自己有改變這個時代的能力,也不想與徐廣志爭個輸贏高低,她只是再也不願這人踩著祖父上位,更不願看著祖父沉溺在這次失敗中,從此一蹶不振。上一世她也像現在這樣,坐在祖父身邊旁聽,有心為祖父辯駁幾句,終是礙於禮數不敢妄言,直至祖父忽然吐血才悔之莫及。這輩子什麼禮數,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都見鬼去吧。
思及此,關素衣忽然按住祖父顫抖的左手,徐徐開口,“若論諸子百家,當以儒家為尊。”
現場安靜片刻,正準備邁步而出的徐廣志默默退回去,冰冷眸光在女子黑色的冪籬上來回探視。
關素衣喝了一口熱茶,不緊不慢地道,“聖人循古尚禮,以禮待人,以禮治國。是故,先有禮而後有宗族,再有鄉黨,及至邦國。群雄俱滅,邦國一統,而宗法禮教不滅,宗法禮教不滅,則民順矣。這便是聖人所說的‘不知禮,無以立’。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她轉而看向咄咄逼人的法家學者,繼續道,“法家所謂的‘定紛止爭,興功懼暴’,其種種律令條陳地創立,均以宗法禮教為基礎,又何來資格對尊古循禮的儒家指手畫腳,大加貶斥。人倫乃正始之道,禮教乃王化之基,所有學說皆逃不出這二者困囿,故此,重人倫,尚禮教的儒家乃當之無愧的學術至尊。聖人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這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功,治民之道。”
她話音剛落,儒家學者們便紛紛拊掌叫好。徐廣志垂眸細思,萬沒料到這女子竟頗有幾分才學,從立法之基去駁斥法家,著實犀利,但也並非沒有破綻。他瞬間就想出無數錯漏,只等法家學者將此人逼至窮途末路再來顯威。
關老爺子長舒口氣,欣慰地拍了拍孫女手背。他只得了這麼一個嫡親孫女兒,從小便授之以君子之道,君子六藝也從未落下,滿腹才學堪比當世鴻儒。只要她肯開口,應付這種場面自是綽綽有餘。
談及人倫禮教,在場學者均頗覺棘手。便是再如何反對儒術,他們也不敢說自己的學派脫于人倫禮教而存在,那便成了異端,甚至是邪派,必定會被世人口誅筆伐。
其餘人等冥思苦想之際,關素衣觸了觸茶杯,柔聲勸解,“祖父莫急,喝口熱茶緩緩。聖人都道:‘君子訥于言而敏於行,焉用佞’。口舌不利並非您的過錯,貴在行德。”
聽了這話,本對老爺子頗為不滿的儒家學者們紛紛自省,面露愧色。而關老爺子徹底釋懷,撫須而笑。
關素衣見他蒼白面色漸漸回緩,這才放下高懸的心,對正欲起身駁斥自己的法家學者說道,“管仲變法興齊,一代止,齊亡;李悝變法興魏,一代止,魏亡;吳起變法興楚,一代止,楚亡;商鞅變法興秦,最終一統中原建立霸業,又一代止,而後群雄逐鹿,社稷崩塌。諸國變法而興,暴•政而亡,敢問諸位大家這是何故?法家的恒久之道又在何處?若是連這個問題都無法解答,你們口口聲聲勵精圖治、變法強國,豈不是個笑話?”
此話一出全場皆寂。縱觀歷史,變法改制的確助許多國家驟然興盛,卻也極快地將它們推向滅亡,這的的確確是法家最大的弊端。然而這弊端究竟是什麼,竟無人說得清楚,亦想不明白。女子的問話恰似一把匕首捅進心臟,正中要害。
法家學者們啞然,窘迫,而關素衣已扶著祖父起身,迤迤然告辭。眾位學者連忙起身相送,且頻頻沖關老爺子作揖,誇讚他家學淵源,教育有方。本有許多話要說的徐廣志見其餘人等盡皆散去,雖表面言笑,內裏卻暗恨不已。
關素衣要的正是他有話無處說,有志不得發,這才拋出幾個問題將文會徹底攪合。若是徐廣志想要揚名立萬踏上仕途,只管另尋機會,但把祖父當做墊腳石,這輩子斷不會讓他如願。
一群人走後,眾位女子也覺得無趣,三三兩兩結伴離開。一名身材健碩,面容剛毅的男子從假山後轉出來,盯著關家爺孫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跟隨在他身側,面白無須,嗓音尖利的老人讚歎道,“都說中原的女子個個滿腹才學,知書達理,倒也並非虛言。”
見男子挑眉諷笑,老人話鋒一轉,“但眼界有限,終是狹隘了。”主人雖廣邀名士,意圖向他們請教治國之道,心中卻早有主張。他案頭擺放的俱是法家典籍,推崇備至的也都是法家學者,明顯更看重法家。且等著,諸子百家的時代很快就會過去,將來必是法家大行其道,而變法改制迫在眉睫。
男子似笑非笑地瞥了老人一眼,嗓音低沉醇厚,“派人去查查剛才那祖孫倆。”心裏則冥思苦想:法家的恒久之道在何處?這的確是個問題。
空氣略有波動,片刻後,隱藏在暗處的死士悄無聲息地離開,去調查關家背景。

  ☆、第3章 前路

剛毅男子正是初稱帝的霍聖哲。他父親原是九黎族的首領,因不滿秦國暴•政才揭竿而起,一路剿滅或吞併各方勢力,最終成為中原霸主。但他見識和膽略到底有限,只挾持了天子,給自己弄一個名正言順的諸侯當當,與其餘四大諸侯國彼此制衡,相安無事,哪料兒子竟那般出息,不但剷除了其餘諸侯和幾個不安分的兄弟,還把小皇帝也一併幹掉,繼而一統河山,登上皇位,改國號為“魏”,尊號為“聖元”,暗示自己乃開天闢地頭一位聖君。
由此可見霍聖哲是何等狂妄又何等唯我獨尊之輩。
他雖然出身蠻夷,卻極為喜愛漢族文化,在政治與軍事上擁有超群的領悟力和天賦,雖從未治理過國家,卻明白作為帝王,最重要的不是親力親為,而是善於發掘和運用人才,與此同時還要找到正確的治國之道。
經歷了春秋戰國時期的群雄爭霸,秦國時期的暴•政與四分五裂,幾乎每一個意欲稱王的梟雄或試圖拯救蒼生的文人俠士,都在考慮同樣的問題――怎樣治國?他們或為了個人私利,或為了黎民百姓,而諸子百家的學說也因此得到極大推廣。
法家、雜家、道家、墨家、儒家,陸續登場,也派出弟子探訪各諸侯國進行遊說,並進行了許多嘗試,而其中最成功的當屬法家無疑。霍聖哲自從學會漢字後,閱讀的第一篇文章便是韓非子的《五蠹》,當時便驚為天人,大受震動,立刻搜羅了所有法家典籍,即便政務再繁忙也會每天抽出兩個時辰進行鑽研。反觀儒家學派的典籍,早已不知被他扔到哪兒去了。
聽說覺音寺將舉行一場法家與儒家的辯論會,他立刻冒著風雪匆匆趕來旁聽,打算物色幾個可用之才。
面白無須的老人名喚白福,乃前朝皇帝留下的內侍之一,因能力出眾又善於察言觀色,有幸被聖元帝看中,官至中常侍。見主人只派死士去查關家爺孫倆,卻絕口不提方才表現優異的幾位法家學者,他心裏大惑不解,卻也不敢多問。這位新主子的脾氣極為多變,時而剛烈直率,時而陰鷙狠毒,時而豁達爽朗,時而儒雅斯文,再老練的臣子亦能玩弄於股掌之間,堪稱深不可測。意欲猜透他的想法,莫說白福才五十歲,便是再多活五十年也無濟於事。
聖駕匆匆而來又匆匆而返,竟無一人知曉,剛進未央宮,死士就已奉上一封密函,其中記載著關家及其五服內族親的所有情況。霍聖哲細看良久,歎息道,“才德兼備、家世清白,而又秉性忠直,關齊光此人可以大用。”話落提起毛筆,用鐵畫銀鉤的字跡寫了兩張詔書,想了想猶覺不足,在候選美人的名單上添了“關素衣”三個字。
白福暗暗吸了一口氣,心中一會兒明悟,一會兒又覺得疑惑更深:皇上這是打算抬舉關家無疑了,不但命關家父子倆入仕,還將關家嫡女納入後宮,再沒有比這更大的恩寵。然而他之前對法家推崇備至,現在卻隻字不提,究竟想幹什麼?又試圖達成什麼目的?
當旁人兀自揣摩時,霍聖哲已把兩份詔書收入暗匣,隨即平鋪一張錦帛,慎重而又緩慢的書寫。身為中常侍,白福頗識幾個字,略瞟一眼便愣住了,只見黑色墨蹟延展出這樣一句話――推明孔氏,抑黜百家。
白福眼睛快速眨了眨,終於明白皇上所要推崇並施行的治國之道並非法家思想,而是儒家學說。怎麼會?
當白福暗歎聖元帝心思莫測時,一名長相毫不起眼的小黃門偷偷溜進甘泉宮,將皇上白龍魚服又暗查關家的事細細稟報給上首的女子。女子大約三十出頭,卻保養得極好,皮膚細嫩,容貌絕美,蒼白的唇色和微蹙的眉心顯示出她似乎身體染恙,舉手投足間充滿孱弱而又楚楚可憐的風情,叫人看了倍感憐惜。
她便是聖元帝最為寵愛的妃子葉蓁,剛加封為婕妤,離皇后那個位置只兩步之遙。聖元帝常年在外征戰,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找女人,如今雖然登位,卻又忙於政務,更加神龍見首不見尾。他的後宮嬪妃滿打滿算也不過巴掌之數,且有好幾個是太后自作主張選納的,至今沒見過面。
因葉蓁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對葉蓁亦有難以言說的愧對之處,所以態度便格外不同。旁的女人還守在潛邸望眼欲穿,他就第一時間把葉蓁接入燕京,予她高位實權,連太后都越了過去。
如今葉蓁上頭既無昭儀也無皇后,除了太后的長樂宮,其餘各宮均得唯她馬首是瞻,驅使幾個小黃門,哪怕那小黃門是皇上身邊的,也易如反掌。而死士只負責保護皇帝的安全,皇帝不說查,他們自然不會巴巴地跟蹤並監控一個不起眼的閹人。
“哦?你說皇上把關家嫡女的名字添在了尋芳錄上?”葉蓁似闔非闔的美目稍稍睜開些許,斜倚在軟榻上的慵懶嬌軀終於坐直了。
“此事千真萬確啊娘娘!那尋芳錄是奴才親手交給掖庭丞的,絕不會看錯。原本名單上並無‘關素衣’三個字,現在卻加在第一位,正是皇上的筆跡無疑。”小黃門乃白福的親傳弟子,自然有些門路得知這些秘事。
每年八月廣選美人填充後宮是前朝遺留下來的規矩,太后發了話要沿用,皇上自然也不會把美人白白推出去。因是頭一回辦差,中大夫與掖庭丞不敢怠慢,苦尋了四五個月方把名單報上去,趁著年前趕緊讓新人入宮,給皇上暖暖被窩,開枝散葉。
名單的前十位均為太后親自挑選的九黎族貴女,血統出身先就蓋過了別人,葉蓁無可反駁,但這“關素衣”又是何方神聖,竟壓在眾多貴女頭上?
她打發走小黃門,沉吟道,“詠荷,給父親帶個話,讓他好好查查這關素衣。”
九黎族全民皆兵,只要給一柄大刀,無論男女老少都能上陣,所以族中女子大多身材粗壯,言行豪放,沒有半點中原女子的溫柔寫意。面對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粗鄙之人,葉蓁是不怕的,再怎麼說她也是中原第一美女,亦是第一才女,只要天下男子眼睛不瞎,絕不會棄美玉而就糟粕。再者,聖元帝十分仰慕漢學,後宮中唯有她能明白他在說什麼,又在想什麼。他常常贊她是解語花,可見這是她立足後宮最大的優勢。
然而太后那老虔婆見不得她獨寵六宮,竟提出從兩族中廣選嬪妃之事,等更多飽讀詩書、滿腹才學的漢人女子進來,她還能保持住這份特殊嗎?思及此,葉蓁心內略有些慌亂,指尖無意識撫摸自己臉頰,又慢慢鎮定下來。
她對自己的才學信心不足,蓋因這“第一才女”的名頭是從軍中傳出來的,那些九黎族將士連漢字都不認識,又哪里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學富五車?但若論起相貌,不是葉蓁自誇,活了三十年,她還從未見過比自己長得更美的女人。
“如果皇上連你都看不上,他還能看上誰?葉蓁別慌,皇上定會屬於你,那個位置也定會屬於你,你所拋卻的一切和承受的一切,終是值得的。”等宮女領命而去後,葉蓁一面喃喃自語一面走到窗邊凝視椒房殿,目中盈滿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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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覺音寺住了大約一個多月,關家新購置的房屋終於修繕完畢,選了一個黃道吉日搬進去。關素衣在佈置一新的閨房內來回踱步,臉上帶著迷茫而又懷戀的表情。
三十多天的反復驗證,她漸漸確定自己已然重生的事實。或許輪回鏡裏產生的幻象也能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但她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這一次,她絕不會踏入趙家半步,也不想見趙陸離哪怕一面。
剛把行李歸置整齊,關母仲采苓便遣了僕婦前來叫她,說是有要事相商。關素衣知道她想說什麼,心內不免暗歎。
入了上房,仲氏將幾張帖子遞過去,“因為婆婆過世,需得守孝三年,這一耽擱,不知不覺你就十八了,已然誤了終身大事。我原本想在你父親的弟子中挑幾個德行俱佳者,卻沒料老太爺竟忽然決定北上燕京。眼下咱們人生地不熟,實在無法可想,而你歲數漸大耽誤不得,母親也只能帶你多出席幾次聚會,好生相看相看。這幾張帖子你先挑挑,都是家裏有適齡公子的,周家的嫡次子……”
聽著母親滔滔不絕的述說,關素衣眸光渙散,憶起往昔。上輩子,趙陸離正是在某一場宴會中看上她。原本憑關家的家世是絕對攀不上鎮北侯這樣的高門深宅。父母親和祖父起初也很猶疑,考察過趙陸離的才學和人品後才欣然答應。然而過了門她才知道,趙陸離看中的正是她卑微的家世和知書達理的性子。他想找的不是妻子,而是一個專門為他照顧兒女,侍奉母親的僕人,越卑微越能幹越隱忍,自是越好。
可笑她做到了他所要求的一切,換來的不是真心,卻是惡意,甚至於殘害。如今重來一次,她不想報仇,只願歲月安好。至於這輩子的鎮北侯夫人該誰來當?愛誰誰,與她何干?

  ☆、第4章 謀算

關素衣在眾多帖子中挑挑揀揀,仲氏待她拿起哪張就介紹哪家公子,可見早已派人打聽清楚。她這輩子只得了關素衣一個女兒,對女兒的婚事自然不敢掉以輕心。
但從媒人或鄉鄰間打聽到的消息哪里做得了准,大多是些不盡不實的溢美之詞。關素衣一面細細聆聽,一面心中暗歎:這七八位適齡男子中,據她上一世所知,至少有六位家中妻妾成群,後宅混亂;還有一個不及弱冠就死了。而他們的門第與關家相當,既無權勢亦無餘財,日子過得摳摳索索。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亦要一個接一個地納妾,仿佛在攀比什麼一般,實非託付終身的良人。
如今女人尚且有些地位都難以阻止,待四五年之後,徐氏理學徹底盛行,其“存天理,滅人欲”的思想催生出一大批偽君子,更把對女人的壓迫與殘害推向極致。
關素衣實實在在經歷過一次,儼然已把嫁人視為畏途,又哪里再敢往火坑裏跳?但她無法把自己的遭遇向母親述說,略略一想,答道,“母親,聯姻還是要找知根知底的人家,免得女兒嫁過去之後平白受委屈卻無處訴苦。祖父與父親桃李遍天下,總會有幾個弟子一同來燕京,您再等等看吧。嫁人畢竟是終身大事,須得慎重,女兒寧可再擱置三年也不願錯付。”
仲氏也捨不得女兒受苦,在家還是千金小姐,出門就成了小媳婦,私底下不知被公婆、夫君怎麼磋磨,與其嫁給不知根底的人,還不如嫁給夫君的弟子,正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總不敢太過虧待她。
思及此,仲氏忙把帖子收回去,準備過會兒就一一寫信拒了。她思忖片刻,笑道,“所幸你提醒了娘,娘這才想起你四師兄過幾日也要入京,他家境雖然窘困,才學和人品卻是一等一的,其父母也都是厚道人,只不知你願不願受清貧之苦。”
清貧怎能算苦?關素衣當即便笑了,正欲點頭答應卻及時止住。四師兄的確是世間難得的好兒郎,人品端正,才學滿腹,更對妻子一心一意,不離不棄。若嫁給他,哪怕日日吃糠咽菜,也比待在鎮北侯府享受山珍海味、錦衣華服來得自在舒坦。
但問題是,上輩子他的妻子另有其人,夫妻倆琴瑟和鳴,恩愛白頭,若此時答應,便似竊取了別人的命運一般。倘若因自己不幸而搶走別人的幸運,關素衣過不了心中那一關。記憶中,像四師兄這樣可以依靠終身的男子世間少有,此時錯過,或許又會陷入另一個泥沼,關素衣思來想去,不免搖頭歎息,“娘,女兒不想嫁人。”
“身為女子,哪能不嫁人呢?依依別是害羞了吧?”仲氏攬住女兒拍撫。
關素衣也知道自己的話有些癡傻,改口道,“娘,四師兄家裏清貧,女兒怕是受不了那個苦,您再另外相看吧。”下回再繼續找藉口推掉便是,這輩子她寧願當女冠也不嫁人。
仲氏捏了捏女兒滑嫩的小臉蛋,心內暗忖:受不了苦,如此嫌貧愛富的話可不像依依說的,這孩子別是有了心上人卻羞于挑明吧?她三番四次暗示我從夫君弟子裏找,究竟看上了哪個?不是小四,難道是小六?得把明蘭、明芳兩個找來好好問問。
當仲氏忙著為女兒張羅婚事時,葉夫人遞了牌子入宮覲見。甘泉宮內,母女倆摒退左右密談。
“關素衣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叫陛下惦記上了?”葉蓁目中滿是厲色。
“你爹已經查清楚了,關素衣乃儒家泰斗關齊光的孫女,當日在覺音寺,她與陛下有過一面之緣,許是在那時候看上的。”葉母焦慮道,“如今皇上已昭告天下,冊封孔明為孔聖、天下師,且盛讚儒學為王化之道,並在京郊建了孔廟,欲親自前往拜祭。如今儒家學者紛紛得到重用,身為儒家泰斗,關齊光自是高位可期。你爹已得到確切消息,再過兩日,陛下就會召關家父子入仕,關雲旗將被晉封為太常卿,關齊光不得了,欲加封為帝師,秩俸萬石。而此前,他們不過是一介庶民,無權無勢。”
話落,劉氏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可見對關家的驟然富貴感到極其不忿。
葉蓁亦大受震動,驚道,“太常卿?那可是九卿之首,掌宗廟禮儀,地位十分清貴。而帝師這一官職更是前所未有,秩俸萬石,尊位堪比丞相,憑他們一介庶民,怎配?”
劉氏連忙附和,“是啊,你爹還是國丈,卻只封了個太史丞,秩俸四百石,連一家人都養不活。關素衣尚未入宮,皇上便把關家抬到如此高位,莫非想冊封她為皇后不成?”
葉蓁立即否定,“有太后在,皇后還輪不到漢人女子來做。”
“但還有一個昭儀之位,莫非你忘了?”劉氏憂心忡忡地提醒。
是啊,婕妤之上還有昭儀,那可是“副後”,同樣權勢滔天,足以壓自己一頭。皇上想要宣揚儒學,自然會把關家抬得高高的,一個昭儀之位,他定然捨得。葉蓁眉頭越皺越緊,沉吟道,“關素衣才貌如何?”
劉氏眸光微閃,正欲修飾一下言辭,卻聽女兒厲聲命令,“照實說!你若刻意貶低她,本宮就會輕敵,輕敵的下場如何,你該知道。”
後宅中都是刀光劍影、爾虞我詐,更何論藏汙納垢的宮裏?女兒若是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而葉家必定會隨之傾覆。思及此,劉氏再不敢隱瞞,急道,“那關素衣從小跟隨關齊光習文學字。關齊光君子六藝無不精通,詩、詞、歌、賦,冠絕古今,連法家學派的泰斗韓信芳亦誇讚他乃一代文豪,其才學之盛可見一斑……”
葉蓁哪里耐煩聽關齊光的事蹟,正想擺手打斷,卻聽母親話鋒一轉,“曾有人說,關素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其才學不在關齊光之下,關齊光那般謙虛謹慎之人,卻也點頭笑應,可見對關素衣的才學十分認同。娘娘,才學這方面,你怕是比不得她。”
葉蓁唇角輕輕一撇,追問道,“那容貌呢?”
見女兒露出自負之色,劉氏越發不敢隱瞞,“《碩人》這首詩你可記得?關素衣的容貌,大約可比莊薑。”
葉蓁愣了好一會兒才顫聲開口,“碩人其頎……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這樣的嗎?真有人長成這樣?”
劉氏沉重地點頭,“我與你大嫂均悄悄去看過,確是如此。你與她……你與她相比還是差了些許。”
葉蓁聽出母親話音裏的嫉恨和無奈,想來恐怕不僅是“差了些許”,而是很多吧?她向來自詡美貌過人,實在想像不出比自己更出眾的女子該是何等風姿?才學比不過,容貌亦比不過,如今連家世也被壓了一頭,待關素衣入宮,她豈有活路?這些年她已把太后和眾位宮妃得罪了個遍,見她失寵,這些人必會落井下石,不留餘地。
當葉蓁恐懼不安時,劉氏勸慰道,“娘娘,您別胡思亂想,事情未必就那般糟糕。陛下如今尚無子嗣,只要您頭一個誕下皇子,憑生育之功定也能晉封昭儀。陛下獨寵您數年之久,其情分深厚豈是旁人可比?此時您一定要穩住。”
說到子嗣,葉蓁目中迅速劃過一抹苦澀,卻又急忙掩去,生怕母親看出端倪。
劉氏不查,繼續道,“雖說仲氏最近正為關素衣相看人家,但太后很快就會召美人入宮采選,這婚事定是不成的。我與你爹合計過後打算來一招釜底抽薪,先毀了她清白再說。”
葉蓁沉思片刻後擺手,“不可!本宮與陛下曾在邊關朝夕相處過兩年,雖從來猜不透他想法,卻多多少少瞭解他的行事手腕。他既決定重用關家父子,定會派人時時刻刻盯著他們。若在如此緊要關頭,關素衣卻出了事,陛下定會嚴查到底。你們有把握能躲過陛下的耳目嗎?”
躲過霍聖哲的耳目?恐怕唯有鬼神敢答這句話。天下間,只有他不想,乃至於不屑知道的事,而沒有不能知道的。
“那可怎麼辦?讓關素衣順順當當地進宮?”劉氏語氣焦躁。
“她絕不能進宮!”葉蓁狠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無力擺手,“你先回去吧,讓爹切莫輕舉妄動。他一個小小的太史丞,能辦什麼大事?”
“他的確位卑官小,但你好歹是婕妤娘娘,多向皇上吹吹枕頭風,咱家不就上去了?”劉氏還要再說,卻被兩名大宮女請了出去。
葉蓁思忖良久,終於緩緩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向某人求助。關素衣不能入宮,那就讓她嫁人便是。她給她指一樁天下罕有的好婚事,說不準,日後她還得向她磕頭致謝。
落下最後一筆,葉蓁輕快地笑了。

  ☆、第5章 故人

成功勸說母親不要急於替自己相看人家,關素衣委實過了幾天悠閒日子。這天,她正坐在暖閣內練字,丫鬟明蘭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件棉質大氅,“小姐,馬車已經備好,可以出發了,夫人在前廳等您。”
因聖元帝格外推崇儒學,又在南郊閔德山建了孔廟,上行下效,這些日子前去祭拜孔聖的人絡繹不絕。身為儒家學派的泰斗,關老爺子和關父當然不能落於人後,早早就吩咐仲氏烹了小羊羔肉拿去享祭。二人為表誠心,寅時一刻便提著燈籠出門,準備一步一步爬上山,把母女倆留在後面坐馬車。
關素衣披上大氅,走入紛紛揚揚的雪花中,雖腳步舒緩,思緒卻不停奔湧。不過一個小小的改變,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了。那日祖父並未氣急攻心以至於臥病在床,也未因口拙而受人譏諷嘲弄,甚至身敗名裂。現在的他還是儒家學派的領軍人物,亦是受人景仰的當世文豪。父親也不用日日守在床邊侍疾,最終得了個“縮頭烏龜”的諢號,從此無地自容。
而今他們以文會友,廣結善緣,便是沒有入仕,也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想起上輩子祖父撐著病體前來鎮北侯府替自己討還公道,卻被活生生氣暈過去;想起父母堅決不願相信趙家人的污蔑,拼得頭破血流亦要讓自己和離卻差點被宗族除名;想起外祖父母頂著謾駡前來別院接自己回老家,關素衣眼裏已是淚光盈盈。
這輩子,那些不該由她來承受的欺辱與折磨,大約已經遠去了吧。思及此,她迅速眨掉眼裏的淚光,朝立在廊下微笑的仲氏走去。
母女倆坐上烏蓬馬車,晃晃悠悠駛向閔德山。大雪雖然還在下,卻因聖元帝幾次祭拜孔聖的緣故,路面早被來往鐵騎踩得平平整整,亦有勞役每隔兩個時辰打掃一次,並不難走。到得山腳下,馬車慢慢停在路邊,外面似有小女孩的哭聲傳來。
“怎麼了?”仲氏隔著竹簾問道。
“夫人,不知誰家的馬車壞了車軲轆,如今卡在半道過不去,那家的小姐凍得嗚嗚直哭,怪可憐的。”車夫語露憐憫。
仲氏將竹簾掀開一絲縫隙,就見前面停著一輛半新不舊的烏蓬馬車,車夫繞來繞去,滿面焦急,似乎一籌莫展。主人家怕凍著,並不敢下車,但委屈的哭聲時斷時續傳出,的確令人揪心。
仲氏受了公爹和夫君的感染,時時用“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這句話鞭策自己,當即便道,“李文,你過去幫他們看看馬車能否修好。桃紅,你去問個安,若車裏都是女眷就把她們請過來共乘。”
此時男女大防還未像後世那般嚴格,男女共乘一輛馬車並不鮮見,所以仲氏才有此一問。關素衣將下顎磕在母親肩膀上,順著竹簾縫隙看去,眉頭不禁微微一皺,總覺得車夫似在哪里見過,當真面熟得很。
仲氏的丫鬟桃紅跑過去,隔著門簾拜了拜,又說了幾句話,便有一位穿戴奢華的中年婦人挽著一名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下來。小姑娘明眸皓齒,粉面桃腮,微紅的眼角掛著兩串淚珠,叫人看了又愛又憐。
仲氏只一眼就覺愛煞,忙掀開車簾喚道,“瞧這小臉都凍成什麼樣兒了,快上來暖暖!”竟絲毫未曾發現女兒瞬間蒼白的面色。
怪道那車夫面熟得緊,卻原來是故人。半息而已,關素衣已斂去異狀,平靜地看著踉蹌走來的兩人。
中年婦人和小姑娘在桃紅地攙扶下爬上馬車,先拜謝仲氏,繼而看向關素衣,目中雙雙放射出驚豔的亮光。她們均與關素衣避之唯恐不及的鎮北侯府頗有淵源,一個是葉蓁的母親劉氏,一個是她的女兒趙純熙。
即便暗中觀察過關素衣多次,近距離之下,劉氏依然被她端莊內斂卻又脫俗絕豔的容光所攝,心道若換個大男人進來,這會兒怕是魂都丟了,難怪陛下那般賣力地抬舉關家,為她入宮造勢。這樣的尤物,還真不能讓她進去,否則女兒便沒了立足之地。
思及此,劉氏與趙純熙暗中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裝作感激涕零地與仲氏套近乎。
關素衣前世已看淡一切,這輩子自然不會被舊人舊事擾亂心神。她伸出手,緩緩倒了兩杯熱茶,柔聲低語,“二位請。”上都上來了,她也不會無端把人攆下去。
少女身穿最素淨不過的淡藍衣裙,廣袖略略一抬便露出半截纖細雪白的腕子,上面並無金銀玉器點綴,卻已足夠華美,這華美由皮肉滲及骨血,仿似桃夭杏芳,撼人心神,難怪世人都言“美人在骨不在皮”,卻原來是這個道理。而她清脆婉轉的嗓音中天生就暗含一絲柔情蜜意,正常說話時還好,若像當下這般刻意放低放柔,竟連劉氏和趙純熙這樣的女子也難以招架。二人摸了摸酥麻的耳廓,這才端起茶杯道謝,垂眸啜飲時目中瀉出一絲厲芒。
關素衣早已從她們的言談舉止中察覺異狀,不免暗暗揣測她們的來意。憑鎮北侯府的權勢,怎會讓嫡小姐乘坐庶民專用的烏蓬馬車?她記得趙純熙有一輛金粉朱漆裝點的馬車,招搖過市時格外張揚,哪像現在,竟只說自己姓趙,絕口不提“鎮北侯”三個字,似乎刻意隱藏了身份。她究竟想幹什麼?
關素衣一面忖度一面應付趙純熙狀似天真,實則打探虛實的話,不知不覺就到了孔聖廟。一名身材頎長,氣質尊貴的男子已得到僕役報信,撐傘站在門邊等候,臉上滿是關切之色。看見緩緩停穩的馬車,他上前兩步去攙扶女兒和岳母,末了隔著車簾向仲氏道謝。
看清男子俊美無儔的臉龐,仲氏好感頓生,連說不值當,應該的云云。關素衣早已戴上冪籬,從容不迫地跟隨母親下車,然後沖男子微一點頭。在遇見趙純熙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趙陸離必定也在孔廟。趙望舒和趙純熙這一雙兒女可是趙陸離的命根子,掉一絲兒頭髮都會心疼許久,又豈會讓他們單獨出門。她與這人的婚姻從來沒有深厚的感情作為鋪墊,哪怕心動過,也只是一瞬間,之後便被各種各樣的誤解與折辱抹殺了。
今生再見,關素衣對他無愛亦無恨,自是可以從容面對。而熱情爽朗的仲氏卻與趙陸離攀談起來,因此得知了他鎮北侯的顯赫身份。
“民婦見過侯爺,舉手之勞而已,侯爺不必掛懷,祭拜儀式快開始了,容民婦先行一步。”仲氏熱情的態度立刻消減,屈膝一福便想離開。關素衣自始至終未曾說話,隔著冪籬更看不清表情,但從她頻頻轉向正門的動作可以窺見她急於離開的心情。
二人不同尋常的反應叫劉氏和趙純熙大吃一驚。她們還以為見到趙陸離之後,關家母女定會殷勤備至地纏上來,哪料竟如此嫌棄。要知道趙陸離不但身居高位,亦是遠近聞名的美男子,哪怕續弦,也有不少桃李年華的女子願意入門,甚至宗室貴女亦對他趨之若鶩。怎麼關家母女倆卻無動於衷呢?
原本還擔心關素衣嫁入鎮北侯府會妨害自己利益的趙純熙,這會兒已從猶疑不定變成了惱怒不甘。待兩人走遠之後,她摟住父親胳膊,對關素衣極盡讚美。劉氏也跟著敲邊鼓,直言外孫女年紀大了,該找個主母替她張羅婚事,免得被人看不起,而外孫卻還年幼,更需母親關懷照顧云云。
趙陸離把兒女視作性命,唯恐他們受半點委屈,思及女兒婚事,又憶起總是吵著要母親的兒子,終是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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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主持了祭拜孔聖的儀式,關老爺子在文人學士中的聲望已達極致,下山歸家後每日都有客人前來拜會,來往馬車絡繹不絕。自從“巧遇”劉氏與趙純熙後,關素衣心中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本對婚事有些抗拒,卻一反常態的積極起來。
然而人選還未擇定,鎮北侯府派遣的媒人就已帶著豐厚的禮物上門,連劉氏也來了好幾趟,替前女婿說情。所幸關家並非那等趨炎附勢之輩,以“門不當戶不對”的理由斷然拒絕。媒人與劉氏苦勸無果,只得悻悻回轉,叫關素衣松了好大一口氣。
但事情還沒完,婚事被拒的消息引得趙純熙傷心大哭,當即領著弟弟跪在父親書房門前不肯起來。她認准了關素衣,誰勸都不聽,而趙望舒在她的慫恿下也極想要一個溫柔和藹的母親。
趙陸離想不透關素衣身上究竟有什麼魔力,竟讓女兒對她念念不忘。既已被拒絕,他也不會強求,卻架不住一雙兒女殷殷切切又悲傷失望的目光,偏偏連岳母劉氏也對關素衣讚賞不已,說把兩個外孫交給她比交給任何人都放心。
趙陸離對“亡妻”有愧,正準備使人遞信問問她的意見,她便已先行傳話過來,讓他多為兒女考慮。這一來一往,趙陸離終於下定決心,去了宮中求旨。而他因種種難以言說的糾葛,開國後雖身居高位,卻並無實權,且很少探聽朝中諸事,故而並不知道關素衣已被聖元帝欽點,不日便會入宮為妃。

  ☆、第6章 賜婚

未央宮中,霍聖哲大馬金刀地坐在軟椅上,手邊堆放著許多儒家典籍,從卷邊起毛的側頁可以看出,他已經翻閱過很多回了。似乎對書中的某些地方難以理解,他眉頭越皺越緊,剛毅而又冷峻的臉龐露出些許煩躁之色。
白福正想勸他喝口熱茶,鬆快鬆快,殿外便傳來小黃門的通報聲,說是鎮北侯求見。
“塵光?真是稀客。宣他進來。”霍聖哲放下書,斜飛入鬢的劍眉略微挑起。自從葉蓁被送到他身邊,這位昔日戰友已經許久未曾與他有過交流,便是獲封鎮北侯也不願參加朝會,仿佛在逃避著曾經的一切。當然,霍聖哲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作為一個男人,那確實是奇恥大辱。
趙陸離神色拘謹地走入大殿,然後畢恭畢敬行禮,目光始終低垂著,絲毫不敢直視聖顏。單看他這副惶恐的模樣,任誰也想像不到他與龍椅上的男子曾是無話不談的知己,且在戰場上彼此以性命相托。
“許久不見,別來無恙?”長久的沈默過後,還是霍聖哲先開了口。
趙陸離連忙回復,因聲音太低,連內功深厚的霍聖哲一時都難以聽清,回憶片刻才知他說的是“一切安好”。曾經在戰場上奮勇殺敵,運籌帷幄的一代將才,不知什麼時候竟變成眼下這副懦弱而又木訥的模樣。霍聖哲對此頗為不齒,更逼視他連保全自己女人的魄力都沒有,慢慢的,這份同袍之情也就變淡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好不容易進宮一次,定是有事求朕?”無話可說之下,霍聖哲乾脆挑明。
趙陸離目露掙扎,心中更湧動著怨恨。但他不敢讓這人察覺丁點異狀,把本就低垂的頭顱又壓了壓,艱澀開口,“啟稟皇上,微臣此次入宮想向您求一道賜婚聖旨。”
“哦?你要續弦?”霍聖哲十分驚訝,“哪家的小姐如此矜貴,竟讓你甘願求到朕這裏來?”
為了滿足兒女的心願,趙陸離刀山火海都敢闖,更何況只是忍受一些屈辱?他定了定神,答道,“啟稟皇上,微臣欲求娶關老夫子的孫女關素衣。雖說她家世並不顯赫,但勝在人品貴重,秉性純善,貞靜嫻淑,想來定能擔得起趙家宗婦之責。”
家世並不顯赫?聽到這一截,霍聖哲撫了撫手上的血玉扳指,眸光閃動間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若非眼前這人是不問世事的趙陸離,他真要懷疑對方在裝傻。關家恰是他宣揚儒學的標杆,日後定會高高抬起,光是賜官還不夠,家中若有適齡女子也會納入宮中,給予隆恩盛寵。如此,才好叫天下人看清楚,聖上是如何推崇儒學,而鑽研儒學又能如何平步青雲。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有龐大的利益作為驅使,不出三年,儒學定然能成為國學,而其餘學說則會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
但目下,趙陸離輕飄飄幾句話就想把霍聖哲內定的“副後”截去,可說是大逆不道。殿中安靜了片刻,莫說宮人膽戰心驚,連白福都出了滿頭冷汗。若非知道鎮北侯從不過問朝事,他都要懷疑這是對方在報復陛下的奪妻之仇。
霍聖哲定定看了趙陸離半晌,終是輕笑道,“你與朕有同袍之誼,這道旨意朕怎能不賜?白福,替朕磨墨。”
陛下您怎麼就同意了?關小姐可是您內定的昭儀娘娘啊!白福表情錯愕了一瞬又很快收斂,忙走上前磨墨。趙陸離松了一口氣,待聖旨頒佈下去才叩謝聖恩,回家向兒女複命。
“他怎會看上關素衣?”霍聖哲盯著男人遠去的背影問道。
一名死士憑空出現,半跪拱手,“啟稟皇上,趙小姐去祭拜孔聖那日因馬車損毀不幸被困山腳,恰好碰見路過的關氏母女,便帶她一塊兒上去。自此,趙小姐對關小姐一見如故,吵著要她做母親,鎮北侯無法,只得上門提親,被關家所拒,這才入宮求旨。”
霍聖哲揮退死士,垂眸沉吟。趙小姐,也就是葉蓁當年留下的那個女兒趙純熙,算一算日子也該十三歲了,若無主母教養並操持,婚事恐怕有些艱難。她急於找個繼母本無可厚非,但選中關素衣真是所謂的“巧合”嗎?
霍聖哲走到窗邊遙望甘泉宮的方向,搖頭哂笑。巧合不巧合,他已無心追究,既然塵光有意從往事中掙脫,成全他又有何不可?說到底,當年也是他愧對那兩人,以至於他們夫妻分離,天各一方。如今家國一統,乾坤已變,是時候向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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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仲氏與關素衣正在家裏接待幾位族親。其中一位乃關雲旗堂兄的妻子,平日裏最好打探消息,聽說關家拒絕了鎮北侯的提親,立刻上門來當說客。
“弟妹,你可真夠傻的,連鎮北侯的婚事都推拒。錯過了這一村,可就再沒這一店了!鎮北侯是什麼人,你剛來燕京許是不瞭解,讓我來跟你好生說道說道。”她抓起一把瓜子,邊嗑邊侃侃而談,“鎮北侯原是前朝重臣之子,因父親蒙冤受屈,被前朝皇帝發配邊疆充軍。在那裏,他與當今皇上無意中結識並成了莫逆之交,然後跟著他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他如今的爵位全憑戰功換來,可說是文武雙全,相貌堂堂。”
“再位高權重,相貌堂堂,那也是個鰥夫,下邊還有一雙兒女。我的依依不給人當繼室,更不做後母!”仲氏撇嘴。
“鰥夫咋啦?鰥夫也足夠配咱家的門第了!”堂嫂吐出幾片瓜子殼,急道,“他與皇上有同袍之情,當年溯水一戰曾同生共死;嫡親的弟弟獲封蕩寇將軍,如今鎮守邊關,前程似錦。這一門雙傑還不夠顯赫?再說了,他妻族更不得了,亡妻的雙胞胎妹妹葉珍對皇上有救命之恩,眼下已位至婕妤,再上去兩步就是昭儀、皇后!誰不知道葉婕妤對姐姐留下的兒女疼愛得緊,時時頒下厚賞,處處照拂有加。只要咱們依依照顧好他們,不怕在侯府站不穩腳跟。兩個半大孩子,又從小沒有母親疼愛,應當很好哄,依依冰雪聰明,知書達理,定能應付。”
仲氏表情越發嫌棄,正要開口反駁,一直保持沈默的關素衣卻徐徐道,“原來嬸娘您也知道要想在侯府站穩腳跟,就得伺候好兩個孩子。我這是去當主母,還是去當婢仆?誰人不知趙侯爺對亡妻癡情不悔,對兒女愛若性命,此時續弦,單為女兒趙純熙將來的婚事考慮,嫁過去的女子能有什麼地位,說不得用過就丟,日後常年獨守空閨,苦不堪言。再者,本是趙家宗婦入門,憑什麼讓葉家人來相看?難道我將來還要處處被一個死人轄制不成?這門婚事嬸娘若喜歡,便留給您女兒吧。”
雙胞胎妹妹?關素衣垂眸冷笑,葉蓁,葉珍,這兩個名字取得好,絲毫不怕知情人喊錯;雙胞胎這個藉口找得更好,連認錯這一點都完全避免,當真把當年那些爛事遮得嚴嚴實實。她不想探究葉蓁怎會掉入黃河假死脫身,更不想知道她如何改名換姓成了高高在上的葉婕妤。她只想離趙家那一屋子男盜女娼之輩遠遠的。
所幸爹娘和祖父對她十分疼愛,只要她不應,這門婚事就成不了。趙陸離自尊心極強,接連被拒幾次,定不會再來。想當初,若非嫁入鎮北侯府能解救陷於水火中的關家,她也不會輕易答應。所謂的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從來不是她心之所往。
女人被頂撞後有些惱怒,正想責駡幾句,仲氏立即介面,“我家夫君和老爺子都是白身,位卑言輕,可不敢把女兒嫁進那樣的高門深宅裏去。各位大嫂,弟妹,你們請回吧,我近日微感風寒,頭疼欲裂,恕不多留。”話落命桃紅送客。
眾位妯娌憤憤起身,陸續告辭。恰在此時,一名小黃門帶著賜婚聖旨到了,把關家上下震得七葷八素,尤其是關素衣,竟呆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跪下,接旨時雙手顫抖,皮膚冰冷。
難道這就是宿命?這輩子,哪怕她抵死不從,趙陸離也一樣有辦法將她推進火坑裏去。有那麼一瞬間,關素衣開始懷疑重生的意義,甚至萬念俱灰,心如朽木。但很快,她便從窒息的痛苦中掙脫,變得堅定而又剛強。
好!甚好!嫁入趙家,總比嫁給不知根底的人要好。這世道對女子而言本就艱難,無論是商賈、農夫,亦或貴族士子,有了餘財總會不停往家中納妾。這本是世間男子的常態,不可避免,與其日後再經歷一遍由歡喜希冀到絕望麻木的歷程,不如一開始就冷眼旁觀。
上輩子之所以一敗塗地,正是因為她做得太多,說得太少,讓那些人以為她付出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這輩子她決定只說不做,擺一個賢妻良母的虛偽面孔,搏一個賢良淑德的大好名聲,倒要看看沒了自己的付出,趙家還能開出什麼錦繡花樣,結出什麼甘美果實。
思忖間,關素衣掂了掂手裏的明黃聖旨,諷刺一笑。

  ☆、第7章 備嫁

關氏族人原以為關素衣與鎮北侯的婚事泡湯了,哪料皇上竟直接下旨賜婚,這可是天大的榮耀,一時間欣喜若狂的人有之,忐忑不安的人有之,嫉恨難平的人亦有之。但大家都不敢表露內心的真實想法,紛紛擺出和樂的模樣,跑去向關老爺子道喜。
由於鎮北侯府催得緊,婚期就定在下月中旬,把仲氏急得夠嗆,一夜過去便長了滿嘴燎泡。關家本是耕讀世家,在原平老家頗有幾分田產,但關老爺子執意要上燕京,仲氏不得不變賣田產籌集盤纏,一路上已經用掉七七八八,購置宅邸後已所剩無幾。若女兒嫁的是普通人家,倒還有時間準備,但鎮北侯府乃朝堂新貴,有權有勢,她手裏那點東西也就不夠看了。
為此,關老爺子和關父把自己的私庫都掏空了交給仲氏,連遠在原平的母族亦托人帶了不少財物。即便如此,想要讓女兒風風光光出嫁,卻還是差了一大截。尤其過門後還有一個曬嫁妝的習俗,鎮北侯府請來的賓客定然個個身世非凡,會不會因此更加看輕女兒?女兒日後能否在婆家站穩腳跟?
仲氏越是胡思亂想越是寢食難安,短短幾天頭髮都愁白幾根,關素衣卻還優哉遊哉,不以為意,該吃吃,該睡睡,精神反而比以往更好。所幸關氏宗族規矩森嚴,人心齊聚,紛紛送來添妝,這才稍微緩解了仲氏的窘境。
“弟妹,咱們依依嫁進侯府可是高攀了,你抓緊時間教她一點兒規矩,免得丟人現眼。也是她命好,上輩子燒了高香,這輩子才會被趙侯爺看上,可千萬得謹言慎行,恭順謙卑。若還像上回那般口無遮攔地頂撞長輩,說不得哪天就被出妻了!”上次被關素衣頂撞過的二嬸娘酸溜溜地開口。
此時的女人雖然還未被後世過於極端的貞操觀所束縛,也不乏權勢滔天者,但在庶民當中,地位卻並不高。男人若厭棄了妻子,無需任何理由就能將之掃地出門,且還不用歸還嫁妝,此為“出妻”。聽上去似乎慘了點兒,被“出妻”的女子也會受鄉鄰嘲諷,卻也只是一時,等風波平息後找個人再嫁並不難,大家也不會總揪著前事不放。
然而在徐氏理學盛行之後,便隨之產生了所謂的“七出七不出”,聽上去仿佛保護了女人的權益,還規定嫁妝歸女子所有,男方不得動用,卻也只是為男人的負心薄幸披上一層悲憫的外衣而已,實質上卻把所有錯處歸咎于女人,反倒令她們處境更為艱難。
公婆不喜,休妻;無子,休妻;阻撓夫君納妾,休妻;擅自動用夫家財物,休妻;多說幾句閒話,休妻……自此,女人完完全全成了一個物件,喜歡的時候擺弄一番,厭惡的時候隨手丟棄,而千般不是萬般罪責,卻要女人獨自承擔。更可怕的是,被休棄之後她們將要忍受長達一生的鄙夷與辱駡,莫說改嫁,便是自戕都得不到解脫。而她們的嫁妝,能要回來的不過寥寥幾人,餘者大多以養育兒女為由被夫家霸佔了。
說到“出妻”,關素衣抄寫嫁妝單子的手停了下來,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朝二嬸娘看去。仲氏亦極為惱怒,斥道,“嫂子,依依還未出嫁,你就一口一個出……你實在是太過分了!”她出自書香門第,並不擅長罵人。
二嬸娘被幾位妯娌暗暗拉扯了幾下,越發不忿,“難道我說的不對?看看你家這破木頭堆成的宅院,再看看金碧輝煌的鎮北侯府,依依這丫頭沒見過世面,別剛跨進人家門檻就被驚得走不動道兒,屆時可就丟人了!”
莫名攀上鎮北侯府這門姻親,仲氏也正頭昏眼花,倒也擔心女兒一時間被侯府的榮華富貴迷了眼,行為有失妥當。尤其侯爺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若伺候不好真被厭棄了,她如何有能力為女兒出頭?
仲氏越想越怕,臉色不由變了變。二嬸娘見狀冷哼一聲,很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樣,心裏的嫉恨亦消減大半。其餘幾位妯娌頻頻給她使眼色,讓她莫要太過得罪人家。關素衣出身再怎麼卑微,相貌卻擺在那裏,只要趙侯爺是個正常男人,沒有不愛的。待她日後得寵,提攜族人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二嬸娘也慢慢回過味兒來,一面咳嗽一面想找個臺階下,卻見怔愣中的關素衣忽然微微一笑,重新抄起嫁妝單子,字跡反而比之前更為揮灑。
“嬸娘說我關家門第低微,這話我卻是不服氣。若沒有皇上的賜婚聖旨,再過幾日,莫說侯府,便是宗室我也嫁得。”她挽起廣袖,輕輕沾了沾硯臺內的墨水,繼續道,“誰高攀了誰,這話可說不準。”
這輩子,祖父身體康健,父親意氣風發,二人早出晚歸,以文會友,聲譽節節攀高。而本該名聲鵲起的徐廣志,直至現在還未找到出人頭地的機會。上一世,聖元帝會著重提攜儒家學派的代表人物,這一世自然也會,而數來數去,關素衣找不到比祖父和父親更好的人選。
這突如其來的賜婚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不同于女兒的篤定,仲氏對關家的未來並無太多想法,只吃飽穿暖也就夠了。瞥見妯娌們譏諷的表情,她正想把女兒的大言不慚圓回去,外面卻傳來丫鬟焦急的嗓音,“夫人、小姐,快快穿衣打扮,宮裏來人頒旨了!”
一陣兵荒馬亂過後,關家眾人總算順利接過聖旨,關老爺子獲封帝師,位比丞相,關父擢升為太常卿,掌宗廟禮儀,乃九卿之首。父子二人一夕之間位極人臣,連帶的將關家門第也拔高不少。如今誰要是再說關家高攀了鎮北侯府,那簡直是個笑話。鎮北侯手裏除了一個爵位,可說是毫無實權,而關家父子一個要教聖上讀書,一個要教宗室弟子讀書,堪稱天子近臣,隨便一句話也比尋常官員有分量的多。
避至偏房的眾位妯娌面色青青白白好不精彩,尤其是二嬸娘,抖得跟篩糠一樣,心中的最後一點嫉恨亦消失得一乾二淨。人就是如此,遇見比自己強的會忍不住嫉妒,遇見比自己強太多而難以企及的,便沒有任何念想了。
頒旨的宮人離開後,她們戰戰兢兢出門,戰戰兢兢告辭,只恨帶來的禮物太薄,淡了與關家的情分,日後定要補上。仲氏大喜過望,哪里顧得上旁人,雙手合十朝天叩拜,“多謝菩薩保佑,夫君與老太爺得了官職,依依就不怕被夫家欺負了!”榮華富貴終究比不上女兒重要。
關老爺子與關父雖有滿心壯志,最記掛的卻還是孫女(女兒)的終身幸福,直歎這道聖旨來得及時。
看著歡欣鼓舞的家人,關素衣垂眸諷笑。而今祖父與父親已是文壇泰斗,朝堂重臣,她更不能丟了他們的臉。這輩子,她原本並不打算與趙陸離再生糾葛,那些曾經負過她的人,也無需緊揪不放。只因一點隔世仇恨就再次讓自己沾滿污穢,這種得不償失的事她做不來。但趙陸離既執意要拉她下泥潭,便不要怪她挖坑埋人。
本有些意興闌珊的關素衣,忽然對一月後的婚禮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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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匆匆而過,婚期很快就到了,當關素衣帶著一抹詭笑跨上花轎時,甘泉宮內卻有人病倒了。霍聖哲聞聽消息後立即趕至,親手端起碗,給氣若遊絲的人喂藥。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惦記著他?”這句話飽含歎息與無奈。
葉蓁慘然一笑,末了打開梳妝盒,拿出一支木頭雕刻的玉蘭花簪交給大宮女,言道,“將它還給侯爺吧。告訴他,去也終須去,往又如何往?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話落已泣不成聲。
霍聖哲放下碗,冷道,“往又如何往?怎麼,你把這甘泉宮當成囚籠不成?”
葉蓁苦笑不答,神情淒然。
霍聖哲定定看她良久才歎息道,“他既已續娶,你也該放下了。日後,朕會好好照顧你。”話落拍了拍女子單薄的肩膀。
葉蓁費了好一番勁兒才把幾欲上揚的嘴角壓下去。這句近似於承諾的話,她足足等了六年!若早知道讓趙陸離娶妻能換來皇上的親近,她何必緊抓著鎮北侯府不放?但趙陸離對她言聽計從,百依百順,終究還有點用處,也不能一下丟開手。
關素衣,哪怕你才貌絕世,也架不住皇上心中對趙陸離,對我的愧疚。宮中的富貴已經與你無緣,但願你滿意我精心為你挑選的婚事。這樣想著,葉蓁急忙捂住嘴咳嗽,以免眸中的狠毒和得意被皇上察覺。
與此同時,身穿大紅喜袍的趙侯爺面上卻溢滿痛苦。他握著玉蘭花簪,不敢用力,怕將它捏斷了,又不敢放手,怕將它弄丟了,心緒不斷拉扯。送簪子的大宮女偷偷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手心,這便回去複命。
不愧為寵冠六宮的葉婕妤,當著霍聖哲的面兒也敢公然給前夫遞送消息,還未招致半點懷疑,難怪能從再嫁之身爬到如今這個高位。

  ☆、第8章 嫁人

“去也終須去,往又如何往?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書房裏,趙陸離反復吟誦這幾句詞,臉上已滿是淚水。他用顫抖的雙手撫摸雕工粗糙的玉蘭花簪,眼前仿佛又出現妻子嬌美的臉龐和含情脈脈的笑容,悠忽間,那笑容卻又變成了怨恨與悲苦,仿佛在控訴著他的懦弱與無能。趙陸離心尖一痛,再也不敢回憶往昔,欲把簪子放入抽屜內的暗格卻又捨不得,最終收入袖袋貼身保存。
想起宮女送來的紙條,他面上露出既掙扎又渴求的神色,似乎害怕裏面寫著絕情的話,又害怕妻子好不容易遞出來的隻言片語就這樣被自己錯過。沒有考慮多久,他已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把紙條展開,第一句話就令他又痛又悔,難以自持。
“愛郎塵光,見信如唔。前日裏母親告知我熙兒已近花信,忽覺時光荏苒,歲月無情,轉眼已是滄海桑田,不可追憶。熙兒大婚還需主母操持,婆婆對我誤解甚深,恐不上心,萬般無奈之下,我只能同意你續娶。望舒年幼,亦需母親照顧,只恨我當年性情卑弱,一念之差竟誤了你,亦誤了孩兒,本願你忘卻前塵,與與前行……然,婚期在即,我終是心痛難忍……當年誓約,我未曾或忘,亦不敢忘,你是否與我此心一同?”
區區幾百個字,趙陸離看了又看,讀了又讀,心中一時歡喜,一時痛悔,一時愛意洶湧,面上表情也就變得極其扭曲糾結。當他沉浸在翻騰不休的思緒中時,並未注意到女兒在門口站了許久。她靜靜地來又靜靜地離開,走到垂花門處方輕聲開口,“給爹爹打盆熱水來擦擦臉,順便把眼睛敷一敷。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可別讓關家人看出他曾經哭過。”
負責看守書房的僕役連連應諾,悄無聲息地下去了。
想起驟然富貴的關家,趙純熙臉色陰沈下去。本以為這次既能為母親除掉一個勁敵,又能為自己找個便於掌控鎮北侯府的傀儡,卻沒料皇上會忽然重用關家父子,將她全盤計畫統統打亂。有了強而有力的靠山,待要拿捏利用關素衣,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但是很快,她便低聲諷笑起來。傾城絕世又如何?滿腹才學又怎樣?終究敵不過娘親的魅力。哪怕入了宮,成了皇上的人,只要娘親隨便遞幾句話,就能叫爹爹死心塌地。也不知娘親在信中寫了什麼,但總歸不會讓關素衣在侯府好過。
“走吧,該去佈置喜宴了。今天那老東西仿佛很高興?也不知過幾天她還能不能笑出來。”趙純熙快走兩步,語氣刻毒。
丫鬟知道她口中的老東西不是旁人,卻是她的嫡親祖母孫氏,故而不敢接話,只當什麼都沒聽見,兀自垂著頭在前引路。
大宮女回到宮中複命時皇上還未離開,只得把滿肚子話憋回去。葉蓁似乎很想拉住她詢問趙陸離的情況,卻在伸出手的一瞬間及時收回,轉而用力揪緊被褥,眼裏滿是悽楚的淚光。
霍聖哲見她眼瞼低垂,容色蒼白,眉心因常年愁苦而留下幾條細紋,孱弱的身體仿佛隨時會垮塌,終是替她詢問,“趙侯爺可曾讓你帶話?”
大宮女連忙跪下回稟,“啟稟皇上,啟稟娘娘,侯爺只說讓娘娘保重。”
“這就完了?”葉蓁急切追問,仿佛意識到不妥,用忐忑的目光瞥了皇上一眼。
霍聖哲不以為意,將大手覆蓋在她青筋遍佈的冰冷手背上,輕輕拍撫了幾下。這是一個很尋常的,代表著安慰與關懷的動作,卻令葉蓁欣喜若狂。她勉強壓抑住幾欲沸騰的歡悅,卻偏偏要擺出為情所困、傷心欲絕的模樣,五官扭曲糾結,看上去似乎對趙侯爺極其在意。
大宮女一面感歎自家娘娘太會偽裝,一面搖頭道,“啟稟娘娘,沒了。”
葉蓁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前傾的身體猛然仰倒在軟枕上,雙眼直視頭頂的床幔,好半天回不過神,眼瞼開合間,大滴大滴的淚珠掉下來,沾濕衣襟和被褥。霍聖哲從來沒安慰過女人,沖白福擺擺手,便有內侍遞上一條玄色手帕。
“別哭了。你本就因餘毒未清,身體虛弱,若是憂思太過,恐會加重病情。如今他已續娶,你已入宮,便各自安好,勿再惦念吧。”他邊說邊將帕子遞過去。
葉蓁用顫抖的指尖握住手帕,看似垂頭擦淚,淒苦無比,實則嘴角上揚,心中雀躍。“各自安好,勿再惦念”,陛下這是決定拋開那些不堪往事,好好跟她過日子嗎?陛下身邊雖然從不乏女人,他臨幸過的卻只那麼幾個,而能與他說上話的,數來數去也只有自己而已。葉蓁早就知道,一旦想通了,丟開了,陛下定會接受她,甚至獨寵她。她從不稀罕名不副實的婕妤之位,她要的是陛下的真心,進而母儀天下。
深知對方不喜歡哭哭啼啼的女人,葉蓁抹了一會兒眼淚就安靜下來,啞聲道,“臣妾無事了,陛下您若有政務要忙,便先回去吧。”
她越是故作堅強,霍聖哲越是放心不下,瞥見床邊的矮幾上放了許多書,順手抽出一本說道,“朕無事。你也累了,先睡一會兒,朕坐在這裏陪你。等你醒來,朕與你共進晚膳。”
葉蓁哪里睡得著,恨不能立刻與他訴訴衷腸,卻也知道不可操之過急,於是苦笑搖頭,“臣妾睡不著,便陪您看看書吧。看書利於心靜,心靜也就什麼都不會想了。”
霍聖哲目露憐憫,卻也不懂得安慰,翻了翻手裏的書,轉移話題道,“你也在看《論語》?怎樣,可曾有什麼感悟?”
葉蓁“勉強”擠出一抹笑,“難怪皇上封孔老夫子為聖人,又贊他為天下師,拜讀《論語》後臣妾才知,世上竟有如此品行高潔的人物。”話落她指著其中一段說道,“他老人家若還在,定能助陛下安天下,濟黎民。您看這句――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該是何等胸襟與氣魄才能放此豪言。又有孟子的‘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其為人處世之道著實令人欽佩,更令人深思。臣妾近來心緒煩亂,但看了二位聖人的著作,卻也漸漸感覺天地寬廣,己身渺小,些許煩惱,委實不足掛齒。”末了羞澀一笑,身上陰霾盡散。
白福聽了此話暗暗點頭,心道難怪皇上最愛來甘泉宮,諸位娘娘裏,也只有葉婕妤學識淵博,文采斐然,能與陛下說到一處。所謂的解語花,大抵便是這般。
然而霍聖哲的反應卻與二人料想的不同。他並未被勾起談興,反倒放下書,語氣略顯敷衍,“可惜朕沒那個福氣,能親耳聆聽聖人教誨。朕還有摺子未批,方才忘了,此時堪堪想起。你好生睡一覺,莫再胡思亂想,朕讓太醫令守在甘泉宮內,你若感覺不適可馬上喚他。”
葉蓁極想拉住對方,卻又不敢造次,只得唯唯應諾,待一行人走遠才看向大宮女素娥,“本宮可是說錯話了?”
素娥思忖良久,篤定搖頭,“啟稟娘娘,奴婢沒覺得您說錯話,許是陛下真有事要忙吧。”
葉蓁亦垂眸沉思,半晌後如釋重負地頷首。不管怎樣,她現在總算熬出頭了,只要謹言慎行、步步為營,總有一天能與皇上並肩俯瞰天下。而那些擋了她路的人,終會成為泯滅在歲月長河中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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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素衣下了花轎,跨過火盆,拜過高堂,引入洞房,在一干女眷的嬉鬧調侃下被趙陸離掀開蓋頭。二人飛快對視一眼,然後雙雙垂眸,仿佛十分羞澀。眾人被新娘子的華美榮光所攝,又礙于對方家世清貴,隆恩正盛,故而並不敢鬧騰,只說了幾句吉祥話就紛紛告辭。片刻功夫,關家嫡女乃絕世佳人的消息就傳了開去,惹得旁人豔羨不已。
趙陸離也沒想到新夫人竟如此出眾。她穿著大紅的嫁衣,戴著璀璨的花冠,越發襯得膚如凝脂,發似堆雪,一雙妙目波光瀲灩,幽深難測,望過來的時候雖只一瞬,卻差點將他的魂魄吸進去。他不得不迅速移開視線,就像急於逃離某個陷阱的獵物。
“你若是餓了可以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去待客,稍後就來。”語氣艱澀地叮囑一番,他匆忙離開。
關素衣並未應聲,等人走遠才抬起頭,表情冷漠地摘掉花冠與首飾。上輩子刻意塵封的記憶,被同樣的場景與人物刺激後竟紛遝至來。上一回大婚,趙陸離在掀開蓋頭後也是如此躲躲閃閃,舉止慌亂,卻也有截然不同的地方。譬如他並未與她說過半句貼心話,也沒給出像樣的理由就那樣走了,留下她獨自等待黎明,留下她在難堪與恐懼中默默垂淚。
權勢這東西果然好用。因為身份不同,所以待遇也就不同了嗎?作為帝師之孫,太常之女,即便我行我素如趙陸離,也不能慢待了自己。關素衣搖頭諷笑,末了垂眸思考該如何度過洞房之夜。趙陸離這次絕不敢將她一個人留下,但這恰恰是她不想要的。
上輩子便已經丟掉的穢物,這輩子哪有撿回來的道理?

  ☆、第9章 洞房

上輩子,因祖父身敗名裂,父親入仕無望,關家在燕京幾無立足之地,而忽然被鎮北侯看上並以正妻之禮抬入門極大地緩解了家人的困境,關素衣的心情是誠惶誠恐又如履薄冰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招致厭棄。趙陸離離去後她就呆呆地坐著,哪怕餓的頭昏眼花也不敢碰桌上的食物。
她永遠記得翌日清晨,淡金色的暖陽照在又餓又冷的自己身上時,那猛然從心底躥升的迷茫與無助。想來從那時候起,她對自己可悲可笑的下半生就已經有了預感。
而這輩子,沒了誠惶誠恐、沒了如履薄冰,更沒了對婚姻生活的希冀與期待,關素衣竟覺得格外自在。脫掉嫁衣,褪去釵環,洗掉脂粉,她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進食,順手賜下幾個菜,讓門外的喜婆與丫鬟端去隔壁耳房吃。
明蘭、明芳同樣得了一個小食幾,卻不敢動筷子,糾結道,“小姐,待會便要洞房,您別吃太多了。再者,姑爺見您把一桌菜都吃光,恐怕會覺得您,覺得您……”
關素衣笑著打斷兩人,“覺得我怎樣?貪吃?放心,你們姑爺心大著呢,不會在意這個。”趙陸離是她見過心最大的男人,一頂鮮亮無比的綠帽子戴在頭上,他不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生怕戴得不牢靠,時不時要狠狠往頭頂扣一下。他就是葉蓁的一條狗,叫他往東不敢往西,便是被隨手扔掉,也會死心塌地地等待,看見一丁點零星的希望就奮不顧身地撲過去。
他對葉蓁用盡了所有的情,故而可以對別人狠毒到底,就連自己的親生骨肉,只要不是從葉蓁肚子裏爬出來的,便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掉。
這輩子,關素衣本不想與他扯上關係,但既然已無力反抗,倒也很快就想通了。待在鎮北侯府比出家當女冠舒坦得多,既不用吃齋茹素,也不用恪守戒律,平日裏賞賞花,寫寫字,看看書,很是自由自在。若嫁給一個不熟悉的人,也不知將來會如何,但她明白,為夫納妾,管理後宅,爭風吃醋,爾虞我詐之類的事肯定少不了,一輩子渾渾噩噩就那樣過了,倒不如別重生這一回。
看來老天爺不肯放過你我,那這輩子就繼續死磕吧。關素衣勾勾唇,眸色有些發冷。
明蘭、明芳知道主子從小就格外有主意,因此也不敢很勸,忐忑不安地吃掉食幾上的飯菜。小半個時辰後,外面觥籌交錯的聲音漸漸消失,想來宴席快結束了,她們立即收拾碗碟,又替主子擦掉滿嘴油膩。
關素衣雙膝併攏,半坐床沿,滿頭墨發如瀑布般披散,本就精緻的小臉半掩在發絲中,越發顯得唇紅齒白,明眸善睞。趙陸離甫一推開房門,看見的便是這一幕,心下不禁微微一跳。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便此生癡情已盡付一人,他也無法否認新婚妻子的優秀與出眾。
內疚惋惜的心情一閃而逝,他慢慢走到床邊,思考著該如何度過洞房之夜。他曾許下重誓,不會讓任何人取代妻子的地位,所以關素衣碰不得,但她家世已今非昔比,故而也冷落不得。
思及此,趙陸離頗有些進退維谷。若換成初入燕京,門第低微的關家,他何至於如此煩惱,直接將關素衣丟到一邊不聞不問也就罷了。但現在,她受了委屈還有關老爺子與關父替她出頭,兩家人鬧起來定然不好看。
於是趙陸離以手扶額,腳步踉蹌,決定裝醉。
關素衣眯眼看著他,嘴角慢慢揚了上去。裝醉也好,若不然,她便要拉著他好好回憶“賢良淑德、美麗純真”的先夫人,直叫他肝腸寸斷,狼狽逃走才罷。上輩子,只要她提起“葉蓁”兩個字,趙陸離總會拂袖而去,當時她還覺得委屈,現在卻愛極了這柄切割對方心臟的利刃。
也不知葉蓁究竟長什麼樣,當真那般傾國傾城,絕代風華?否則怎會把趙陸離和聖元帝迷得七葷八素,不肯轉醒?關素衣忽然對素未謀面的“先夫人”好奇起來,隨手撥了撥腮側的發絲,態度極是散漫。
明蘭、明芳眨的眼角都快抽筋了也不見主子有所動作,這才上前攙扶新姑爺,然後一個幫忙更衣,一個出去打水。關素衣掩嘴打了個呵欠,準備等趙陸離演完戲就睡覺。她不想與對方發生任何肢體上的碰觸,因為會倍覺噁心,更不想誕下摻雜著他一半血脈的孩兒,因為那是罪孽。什麼老無所依,老無所養,全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只要關家屹立不倒,她這輩子就能過得舒舒服服,自由自在。
趙陸離演技並不高明,為防露餡,只得幾步奔到床邊,倒下裝睡,任由明蘭、明芳將身上的喜袍褪去。尷尬中他並未發現,自己的新婚妻子未曾關懷一句,也未曾攙扶一下。
“小姐,姑爺醉得厲害,奴婢去幫他煮一碗醒酒湯吧。”明蘭氣喘吁吁地說道。
明芳忽然搶白,“還是奴婢去吧,奴婢方才問過管家,知道廚房往哪兒走。”她心臟噗通噗通跳得厲害,未曾想到姑爺竟是如此豐神俊秀的人物,難怪燕京閨秀都喚他琢玉公子,每每出行必定擲果盈車。若是,若是能換來一夜恩寵,那該多好啊!
關素衣仿佛未曾察覺明芳嬌羞而又渴望的神色,擺手道,“去吧。”
明蘭與明芳朝夕相處,自然對她的一舉一動了若指掌,看了看主子,頗有些欲言又止。關素衣半撐著額頭看她,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蔥白指尖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看見小姐飛揚的眉眼,以及被粉紅指甲蓋壓出一道淺淺凹痕的柔軟唇珠,明蘭臉頰燒紅,心底喟歎:也只有小姐這樣的妙人才能與琢玉公子相配,明芳也太不自量力了。
關素衣將被褥抱到靠窗的軟榻上,打算先將就一晚。上輩子,明芳、明蘭二人都沒能陪她走到最後,一個意圖勾引侯爺,被葉繁和趙純熙聯手弄死;一個在自己落難之後回關家求救,末了被趙陸離發賣。
重來一次,她並未打算處置明芳,蓋因明芳這樣野心勃勃的女人,很容易捏在手心當槍使,不拘嫁去誰家,為夫納妾總免不了,與其納些來路不明、性情難測的,不如納一個便於掌控之人。事實證明她的想法沒錯,等葉繁入門,可以順手推明芳一把,讓她們狗咬狗,自己這正房也就清靜了。至於明蘭,這輩子定要給她尋一個好夫家,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明蘭知道主子最厭煩酒臭味,且有嚴重的潔症,今晚恐怕不會讓姑爺近身。但此刻好歹是她的洞房之夜,怎能白白浪費,有心規勸幾句,卻見她又豎起食指,撅起紅唇,低不可聞地噓了一聲。
明蘭俏臉微紅,連連點頭。
主仆二人打著啞謎,躺在床上的趙陸離就有些難受了,想睜眼看看情況又擔心陷入更尷尬的境地。兩個丫鬟伺候的很好,卻未曾聽見新婚妻子說過一句話,也不知她心裏究竟怎麼想的,會不會怨憤不滿?若她堅持喚自己起來,又該怎麼應對呢?
思忖間,門外傳來荷香焦急的聲音,“侯爺不好了,小姐突發高熱,方才已經昏過去,您快去看看吧!”
與妻子有八分相似的女兒素來是趙陸離的心頭肉,疼寵之情更勝嫡子,此時哪里顧得上裝醉,猛然翻身坐起,穿好靴子,草草披了一件外袍跑出去。
“砰”地一聲,被用力推開的房門反彈回門框,嚇了明蘭一跳。她一面拍打胸脯一面結結巴巴開口,“姑爺不是喝的爛醉如泥了嗎?怎的動作如此矯捷?”
“裝醉還不容易?”關素衣將頭髮簡單挽成一束,用簪子別牢,指著衣架上的大氅說道,“走吧,咱們也跟過去看看,免得別人說我這個繼母狠心。”
兩人來到蓬萊苑時,裏面已人進人出,兵荒馬亂,趙純熙縮在厚重的被褥裏,額頭搭著一條濕帕子,臉蛋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看上去孱弱極了。瞥見忽然出現的新夫人,滿屋僕婦俱面露敵意,反倒是趙陸離想到自己裝醉那茬,表情很是愧疚心虛。
“唷!竟然這麼燙!請太醫了嗎?”關素衣徑直走到床邊撫摸病得迷迷糊糊的趙純熙。
“已經派人去請了,這會兒應該在路上。”趙陸離目光閃躲。
關素衣在床頭坐下,取掉已微微發燙的帕子,給趙純熙重新換了一條,面上顯出焦急之色,心裏卻緩緩笑開。家世不同,所有的一切也都不同了。上輩子趙純熙哪里需要用這種自損八百的方法對付自己?只在獨守空閨的第二天早上將她請去蓬萊苑,好生安慰幾句就能讓她感激涕零。當時關家因趙陸離的看重而脫離困境,她對趙家人唯有感激,並無猜忌,又哪里會想其他?
現在再看,女兒把母親召到院子裏談話,這本就是尊卑不分的行為。趙純熙自始至終都沒將她放在眼裏,更談不上孝順,可憐自己處處為她考慮,真是傻得沒邊兒了。
這輩子,為了打壓家世顯赫的繼母,她不惜將自己弄病,也不知這麼高的溫度是吹了多久冷風所致?思及此,關素衣眸中飛快閃現一抹笑意。看見這些人過得不好,她也就舒爽了,不枉她忍著噁心嫁進來。

  ☆、第10章 花燭

換了一條較為濕冷的帕子後,趙純熙有片刻清醒。她努力睜開雙眼,看見的便是關素衣那張完美無瑕的臉蛋,一時間愣了愣。
關素衣握住她一隻手,柔聲詢問,“熙兒你好些了嗎?母親看你來了。”話落喉頭微微緊了緊,被“母親”兩個字噁心得不輕。
趙純熙再如何心機深沉也只是個十二三的小姑娘,況且又在病中,腦子已經燒迷糊了,下意識就流露出厭惡的情緒,然後一面搖頭一面往後躲,順勢掙開對方緊握自己的手。
關素衣放開她,哂笑道,“看來熙兒還未做好接受我的準備,沒關係,咱們來日方長。”話落又擰了一條帕子打算換上。
守在一旁的丫鬟和老媽子本就對她防備甚深,見小姐表露出明顯的抗拒之情,連忙上前將她擠開,甕聲甕氣地請新夫人先行回去,免得過了病氣。趙陸離心下狐疑,覺得女兒的舉止並不似她口中說的那般對關家小姐格外親近喜歡,恰恰相反,還有些厭惡,既如此,為何還哭著喊著要自己娶她?
然而在他心裏,女兒無論做什麼、說什麼,都是對的,即便心存疑慮也很快拋諸腦後,沖新婚妻子歉然擺手,“夫……你先回去吧,熙兒病得厲害,我今晚留在這裏照看她。”那句“夫人”終究說不出口。
就這樣?連一句抱歉也無?這可是你的新婚之夜。關素衣心底諷笑,面上卻雍容大度地說無礙。多虧了趙純熙的自我犧牲,否則她從家裏帶來的酸棗枝雕花大床就該被趙陸離那穢物給弄髒了。
主仆二人提著燈籠慢慢走回去,剛出院門就見一條黑影從小徑那頭沖過來,撞在打頭的明蘭身上,令她跌了一跤,也不說抱歉,更沒停下查看情況,風一樣躥遠了。緊跟其後的僕役氣喘吁吁喊道,“少爺慢點,當心摔著!大小姐只是發了高熱,喝幾帖藥就好,不會有事的。”
聲音和人影飛快隱入夜色,叫明蘭看得目瞪口呆,“小姐,那是侯府世子吧?怎麼趙家人都是這種風風火火的性子,一個比一個跑得快。還有,姑爺先前怎麼搖晃都不醒,外面只喊一聲就走了,他當真在裝醉?為什麼?”
關素衣攏了攏大氅,淡笑道,“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趙侯爺蹄子撂得快,他兒子當然也不差。至於說他為什麼裝醉,許是綠帽子戴太久,不捨得脫了。總之他愛怎樣就怎樣,不管咱們的事。”
明蘭先是傻乎乎地點頭,隨即才回過味兒來,“不對啊!什麼老鼠、打洞、撂蹄子的,小姐您怎麼總把侯爺比作畜牲?還有那綠帽子又有什麼說頭?”
關素衣戳了戳小丫頭腦門,率先往回走,“比作畜牲還算抬舉他了。總之你記住一點,侯府這些人可不是省油的燈,不要跟他們走得太近。”
“高門果然不是好攀的。小姐您放心,奴婢記住了。”明蘭捂著額頭悶聲答話。到了這會兒她也算看出來了,侯爺對小姐壓根不上心,大小姐與世子也對她滿懷敵意,以後的日子恐怕很艱難。
主仆二人回到正房,遠遠就見明芳端著醒酒湯站在廊下,迎著昏黃的燭火問道,“姑爺呢?”
“侯爺今晚守著大小姐,不回來了。”明蘭吹滅燈籠,語氣略顯尖利。
然而明芳一心惦念著趙陸離,竟絲毫未曾察覺,猛然提高音量詰問,“他怎麼能不回來?這可是他的洞房花燭之夜!”神色比之新夫人還要不忿,待察覺到明蘭懷疑的目光,忙又圓話,“姑爺怎麼能這樣對小姐!若這事讓外人知道,還不得看小姐笑話?”
關素衣擺手道,“無事,我不怕人笑話。”早在上一世被發配到滄州後,她已慢慢練就一身銅皮鐵骨,鑄就一顆鐵石心腸,這輩子再如何被人誹謗,也不會興起絲毫波瀾。
明芳怕被主子察覺端倪,只得將醒酒湯拿去倒掉,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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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趙陸離趕著時辰回來,帶梳洗妥當的新婚妻子去給母親敬茶。是年,女四書還未問世,時人對女子的束縛與輕賤尚未達到極致,所以並沒有驗看元帕的習俗,也因此,關素衣並不用承受旁人或審視、或輕蔑、或憐憫的目光。
但二人未能圓房的消息還是傳入了老夫人孫氏耳裏。目下,孫氏正坐在堂上,被風霜雕刻出無數紋理的臉龐顯得既蒼老又冷厲。看清新媳婦華美而又端莊的臉龐,她先是愣了愣,隨即緩和神色,接過茶水一飲而盡,又給了一份極為厚重的見面禮。
“熙兒病了自有僕婦照顧,你們才剛新婚,合該多親近親近,也好為我趙家開枝散葉。”放下茶杯,她看向兒子,略顯柔和的面龐立刻繃緊,“熙兒那裏我會派人去照顧,不用你沒日沒夜地陪著。身為男兒本該為國效力,你看看你如今,整天兒女情長,傷春悲秋,像什麼樣子!好了,你下去吧,陪素衣在府裏四處走走,熟悉環境。”
趙陸離對母親只是表面恭敬,應諾之後便領著新婚妻子離開,行至岔路就分道揚鑣,照舊去了蓬萊苑,不過這次總算有了進步,好歹留下一句“抱歉”。關素衣客套地表示自己也想跟去看看,被他三言兩語打發了,看來他對繼室還處於防備階段,不通過長久地考察絕不會讓她隨意接近一雙兒女。
關素衣求之不得,面上卻露出尷尬的表情,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離開。主仆一行回到正房坐定,關素衣隨便找了個藉口打發掉明芳,又讓明蘭倒杯熱茶祛寒。
明蘭遲疑道,“小姐,不知是不是奴婢想多了,總覺得老夫人對大小姐和侯爺的態度不對,好似有些厭惡。不,肯定是奴婢想多了,哪里會有母親厭惡嫡親的兒子和孫女。”
“並不是你想多了。”關素衣展開一卷書,漫不經心地開口,“這鎮北侯府表面看著光鮮,實則藏汙納垢,晦氣叢生。他們母不母、父不父、子不子,既不知禮義廉恥,亦不知孝悌忠信,又哪里還有親情可言。你就算看出些什麼門道也別說破,索性不管咱們的事。”
又是這句“不管咱們的事”,看來小姐壓根不把自己當趙家人啊。明蘭連連點頭,對學識淵博的主子自是盲目遵從。
小丫頭丟開了,關素衣卻不可避免地陷入回憶。當初她也察覺到老夫人的態度有異,對兒子默哀大於心死;對孫女百般苛刻挑剔;對孫子萬分溺愛疼寵。明明都是一家人,又不分嫡出庶出,為何如此區別對待,莫非有什麼不為人道的隱秘不成?這個疑問,直到臨死之前才由趙望舒解開。原來葉婕妤就是趙陸離的“亡妻”,難怪老夫人把趙純熙和葉繁也一塊兒恨上,誰叫她們與葉婕妤長得有八分相似。至於趙望舒,他畢竟是趙陸離的嫡子,也是重振門楣的希望,自然要好生護著。
如今想來,老夫人也曾對她不錯,只是見她攏不住趙陸離的心,慢慢也就淡了。她沒害過自己,也沒幫過自己,這輩子相安無事而已。想罷,關素衣鋪開宣紙,對著窗外的皚皚白雪和點點紅梅作起畫來。
正院偏廳,老夫人孫氏已換下華麗的袍服,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褙子斜躺在榻上,瞥見掀簾入內的管事,沉聲問道,“侯爺沒陪關氏逛園子?”
“沒,自個兒去了蓬萊苑。瞅夫人那面色,像是很委屈。”管事媽媽低聲回話。
“我陪著老爺子走南闖北,見過多少鐘靈毓秀的人物,卻未曾有一個能蓋過關氏。那賤婦當初不是自詡中原第一美女嗎?與關氏一比,當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侯爺現在不喜歡,不代表以後不喜歡,感情總是處出來的。去,將庫房的鑰匙、帳本、對牌都交給她,日後她便是侯府當之無愧的主母,我總得抬她一抬。”似想到什麼,孫氏冷哼一聲,“把那賤婦留下的嫁妝也都交給關氏。若不是捏著這些嫁妝,趙純熙焉能日日前來請安,早像她爹那樣躲到天邊去了。不愧是賤婦生的孽種,同樣的心思狠毒,手段齷齪,為了阻撓那不孝子圓房,竟直接將自己弄病。你說她折騰這些有什麼意思?”
管事媽媽不敢接話,只在心中腹誹:當然有意思。新夫人家世顯赫,才貌雙全,若得了侯爺寵愛又誕下嫡子,哪里還有她和大少爺的立足之地?只要長久霸住侯爺,再來打擊新夫人便輕而易舉了。
孫氏對此也心知肚明,疲憊揮手,“把東西帶過去吧,這個家我不管了,讓他們自個兒折騰。我倒要看看他們能不能折騰出一朵花兒來。希望關氏與傳說中一樣,是個精明能幹的,能攏住侯爺,亦能壓住那孽種。”
關素衣收到老夫人送來的東西並不感到驚訝,上輩子她也在新婚的第二天就接過了管家之權,當時既感動又惶恐,立時消去了獨守空閨的怨憤。而趙純熙的嫁妝她一直都在盡心盡力打理,卻沒料此舉會成為葉繁和趙純熙攻擊自己貪墨夫家財物的罪證,以至於差點被休掉。
捏著嫁妝單子,關素衣輕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既然你們嫌我太盡心,這輩子便省點力,讓你們一無所有也就罷了。

  ☆、第11章 流言

趙純熙病得很重,連吃了幾貼猛藥才把高熱降下去,需得躺在床上靜養十天半月才能恢復元氣。關素衣從太醫丞處瞭解到情況,暗暗在心裏說了一句“該”,面上卻十分心疼,每天都帶著湯水前去探望。如今她養成了一個新愛好,那就是默默欣賞趙純熙分明抗拒厭憎,卻不得不假裝感激涕零的模樣。
這日,將燉好的甲魚湯放進食盒裏,她領著明蘭溜溜達達朝蓬萊苑走去。至於明芳,早在成婚次日就毛遂自薦,前去照顧病重的大小姐,這會兒沒准正做著當姨娘的美夢。
二人邊走邊聊,步履緩慢,並不怕湯水冷掉,反正趙純熙從來不喝,只會找藉口將它棄置一旁,等她們走了就倒進恭桶。
明蘭揉了揉鼻子,對甲魚湯的腥味很有些受不了,“小姐,您怎麼每次都燉甲魚湯啊?這股味兒很重,大多數人都不愛喝。”
關素衣低笑一聲,“王八龜孫正該喝甲魚湯才對,這就是常人說的以形補形。日後只要姑爺上門用膳,你必要傳這道菜,記住了嗎?”把他補成個萬年王八才好玩呢!
明蘭不知道主子為何對姑爺那般厭惡,雖然面上笑呵呵的,說話的語氣也溫柔,但遣詞用句卻大有問題,什麼畜牲、王八、龜孫,一個比一個下賤,活似姑爺上輩子刨了她祖墳一樣。
即便心中存了千百個疑惑,明蘭卻不敢追問,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護好食盒。
“小姐您來了。”二人剛跨入蓬萊苑,明芳就興匆匆地迎上去,一面掀門簾一面笑道,“快請進,方才小姐還念叨您,問奴婢您什麼時候會來。侯爺也剛到,身上沾了許多雪粒子,正在隔間換衣服。”
貝殼和玉珠串成的門簾丁零噹啷一陣響,隨即就有一道緋紅倩影蓮步輕移,跨門而入,將昏暗的內室照得亮堂起來。趙純熙連忙半坐起身,親親熱熱地喊道,“母親,女兒久病不愈,實在是拖累您了。飄絮,把繡墩挪到床邊來,好叫母親坐得離我近一些,我們母女倆手拉著手說說貼己話。”
關素衣不著痕跡地輕撫手背,感覺上面長滿了雞皮疙瘩。趙純熙這會兒大概已經知道她的嫁妝被老夫人送到正房的事,所以才會態度大變。記得上輩子在拿回嫁妝之前,她也是這般逢迎討好,撒嬌賣乖,把自己哄得團團轉。現在想來,兩人年齡相差並不大,一個十三,一個十八,也就五年而已,怎麼她就心思那麼深,自己卻一望見底?
這一點許是隨了葉蓁,而且葉繁也不差,果然是家學淵源。
關素衣剛在繡墩上坐定,趙陸離就進來了,見明蘭端著一碗甲魚湯要喂給女兒,忙道,“我也餓了,先給我盛一碗。”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便放下,語帶饜足,“味道很好,就是有些燙,等放涼一點再用。”
放涼了你會喝?關素衣笑著應諾,心裏卻門清。這父女兩個指不定在心裏怎麼防備她。上輩子大約也是如此,只她當時滿心都是對侯府的感激,並未多想。王八喝王八湯,正相配。
趙陸離覺得新婚妻子的笑容有些古怪,一時間卻說不出來,於是很快就拋開了。在確定對方無害之前,他不會讓兒女與她太過親近。三人虛以委蛇了一番,等外面雪停了才各自松一口氣,然後送客的送客,告辭的告辭。
踏出蓬萊苑,確定四周無人,明蘭抱怨道,“瞧侯爺客客氣氣那樣兒,真不把小姐您當自己人。還有趙小姐,表面看著極是妥帖親熱,說的那些話也漂漂亮亮,滴水不漏,但奴婢私下裏琢磨琢磨,總覺得有些不對味兒。”
關素衣拂去手背上的雞皮疙瘩,笑而不語。兩人走到一方暖閣,就見一名身穿貂皮襖子的俊秀男孩蹦蹦跳跳跑過來,看見主仆二人,眼睛立時瞪大,“你是關氏吧?鬧喜房那天我躲在窗戶下偷偷見過你。”
關素衣正待答話,他已自動自發地撲過來,摟住她一隻胳膊搖晃,“姐姐病了,爹爹要陪她,沒人跟我玩。走走走,陪我溜冰去。”
“你是趙望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時辰你應該在族學裏上課?”關素衣彎腰看他,表情戲謔。
如今儒學盛行,前些日子皇上還放出一條消息,欲以科舉選官,這是打破世家專權的第一步,亦是廢除九品中正制的第一步。世家巨族雖多有阻撓,但無奈他們在戰火中損耗了太多底蘊,已無力反抗新帝,而天下寒士人數甚眾,自是傾盡全力支持,所以不出三年,科舉選官制就會成為入仕最主要的一條途徑。趙陸離雖然是個活王八,但好歹有點見識,所以在政令剛出來的那天就建立了族學,並為兒子延請一位鴻儒當夫子,寄望於他將來有一天能夠依靠才學走上仕途。
但是趙望舒並不領情,想盡辦法翹課偷懶。他今年十歲,正是愛玩愛鬧,人憎狗厭的年齡,連拉帶拽地把繼母往結了冰的荷塘裏拖,“我早下學了。快走,那邊的雪堆裏埋著趙二寶給我做的雪橇板,可好玩啦!”
關素衣被拉得踉蹌,好不容易站穩身子才道,“你先與我一塊兒去族學裏看看,如果真個下學了,我再帶你去玩。但倘若你騙我的話,我便要告訴你父親。”
“我說下學就是下學了,你怎麼那麼認死理兒呢?”趙望舒有些生氣,跺腳道,“你爹和你祖父的官職都是我父親求了皇上弄來的,你嫁進趙家是攀高枝兒,合該事事順從,處處謙卑,豈能與本少爺擰著來?你陪不陪本少爺玩,給句話!”
“不陪。走,我帶你回族學。”關素衣上前去拉趙望舒,卻被他三兩下掙開,一溜煙跑到十米開外,氣急敗壞地叫駡,“好你個關氏,竟然管到少爺我頭上來了!我不要你做我母親,這就叫爹爹休了你!還有你祖父和你父親的官也別想當了,這就是得罪本少爺的下場!”話落用力跺了跺腳,飛快跑遠,想來也怕被拎回族學去。
關素衣盯著他遠去的背影,表情莫測。上輩子,她對頑劣的繼子十分頭疼,花了無數精力去教導規勸。因祖父畢生致力於教書育人,她耳濡目染之下也頗有幾分手段,慢慢把繼子掰正,並教養得十分出色。哪料他非但不知感恩,還反過頭來誣陷繼母與外男有染,硬生生磨掉她對侯府最後一絲溫情。
重來一回,關素衣哪里還有閒心去教導這熊孩子,只看著他越長越歪,最後毀在葉繁手裏也就罷了。剛消停不久的雪花又開始紛紛揚揚飄落,她接住一片,捂化在掌心,淡聲道,“回去吧。”
明蘭戰戰兢兢跟在後面,小聲詢問,“小姐,要不您把少爺追回來,然後陪他玩雪橇?就算您不喜歡侯爺,可也得為老爺和老太爺著想啊,他們的官職全靠侯爺……”
不等小丫頭說完,關素衣已嗤笑出聲,“誰告訴你關家要靠侯府?”
“可大夥兒都那麼說。”明蘭囁嚅道。
“看來這流言已經傳遍鎮北侯府了?”關素衣斂去笑容,表情冷厲,“若換個眼界短淺、大字不識的婦人,沒準兒還真會被這傳言糊弄住,然後對侯府感恩戴德,誠惶誠恐。也不知背後傳播這流言的人把我關素衣當成了什麼,蠢貨?憑趙陸離那窩囊樣,竟能求出個超一品的官來,他當自己會飛?”
“小姐,難道老爺和老太爺的官職不是侯爺求來的?”明蘭實在無法相信寒門出身的關家會被高高在上的皇帝看重,畢竟燕京的士族那樣多。
關素衣斬釘截鐵地否認便沒再解釋,因為明蘭根本聽不懂。不過這並不怪她,九品中正制已盛行幾百年,唯有士族弟子才能官居高位,而寒門志士就算再有才華也找不到進身之階。似關家這般驟然富貴的例子絕無僅有,聽在庶民耳裏不啻於神話故事,如若這故事扯上鎮北侯,也就變得可信了。沒有鎮北侯的幫襯,哪有關家今日?這大約是普通百姓的共識。
然而在表像背後,誰能想到這是一個雄才偉略的帝王在為自己的萬世江山鋪路?莫說困囿于寸許天地的庶民,就連很多士族,恐怕也想不到那般深遠。思及端坐于龍椅上的某人,關素衣說不清是敬佩多一點還是怨恨多一些,畢竟她兩輩子的悲劇與他總也脫不開干係。
但他離她實在是太遠了,遠得像是在天上,所以她只能仰望,談不上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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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素衣並未追查源頭,也未殺雞儆猴、壓制流言,只在翌日,趙陸離與她歸寧並參加家宴時,忽然舉起酒杯相邀,“聽府裏人說,祖父與父親的官職都是侯爺求來的,妾身對此感激不盡。他二人初入官場,諸事不懂,煩勞侯爺多加照拂。這一杯妾身先飲,侯爺隨意。”
本還面帶微笑的趙陸離瞬間僵硬,竟不知該如何應這句話。
關老爺子與關父齊齊朝他看去,目中滿是審視。能把關素衣教導的那般出色,他們自然也不是眼界短淺之輩,對皇帝重用關家的意圖早已洞悉,更明白日後該如何自處。這官職不是任何人求來的,完全憑藉著他們的真才實學。而趙府卻傳出這樣的流言,豈不是將孫女(女兒),甚至關家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本還對文質彬彬、相貌堂堂的趙陸離印象頗佳的關氏父子,現在已流露出些許鄙薄之色。
趙陸離看了看新婚妻子,又看了看其餘幾人,指節慢慢收攏,差點將酒杯捏碎。他哪里有本事為關家人求到帝師和九卿之位?這話若傳到霍聖哲耳裏,又該如何嘲笑他的自吹自擂與可悲可笑?尤其關家父子如今都是天子近臣,極有可能在他跟前提到幾句。那場景,等同於硬生生把他的臉皮扒下來踩踏,堪稱痛不可遏。
關素衣敬酒之辭,趙陸離萬萬不敢應,恨不得遁入地下逃回侯府,把所有造謠者全都掐死。他已經夠丟臉了,絕不能讓霍聖哲看見他更不堪的一面。

  ☆、第12章 知恥

席間沈默良久,關氏父子一同放下酒杯,發出噗噗兩聲輕響才打破寂靜。趙陸離還未想到該如何回答新婚妻子的話,腦門已冒出許多細汗,心中更是難堪異常。
關齊光轉頭去看孫女,眸中偶有精光閃過。他雖然不善言辭,可心底卻自有乾坤日月。這種流言,換成任何一個寒門女子,或許都會輕易相信,卻絕無法糊弄住素衣?然而她不但做出深信不疑的模樣,還在歸寧家宴上狀似感激涕零地說出來,這分明是故意給鎮北侯難堪。短短三天時間,她身上究竟發生何事,怎會從中正平和,溫柔嫻雅的性子,變成目下這般綿裏藏針,暗含戾氣?
不用說,定是侯府苛待了她。思及此,關齊光對所謂的琢玉公子已是印象大跌,卻不訓斥,只沖關父擺了擺手。
父愛女如命,見不得她受半點委屈,得了老爺子示意,親自倒了兩杯酒,邀趙陸離共飲,禮數算是周全了,語氣卻滿帶譏諷,“原來關家托了侯爺的福才有今日,本官常在陛下•身邊當差,竟從未耳聞過,如今正該好生謝謝侯爺才是。”
趙陸離擺手欲言,卻被他打斷,“太常卿雖是九卿之首,卻無甚實權,本官欲再進一步,懇請侯爺多多幫襯。您看那丞相之位如何?”話落指了指兩街之隔的丞相府。
眼下正是隆冬時節,趙陸離卻汗流如瀑。別看岳父嘴裏說得野心勃勃,面上表情卻透著十二萬分的漫不經心。他哪里想當丞相,分明在用言語擠兌他。這官職如何來的,誰能比關氏父子和金鑾殿內那位更清楚?
趙陸離口才不差,此刻卻因滿心的羞恥而無法成言。關雲旗滿飲一杯,繼續道,“超品的帝師,正三品的太常,只要侯爺您開口,陛下輕易就允了,你二人之間的情誼果然深厚。本官不瞭解陛下喜好,在他跟前總是戰戰兢兢,誠惶誠恐,日後多與他談起侯爺,想來君臣之間會更為得宜。侯爺您有空也去未央宮走動走動,莫讓這份情誼變淡了。”
若說之前只是試探,接下來這幾句話正戳中趙陸離死穴。只見他面容煞白,薄唇緊抿,眉眼間的羞恥與難堪掩都掩不住。關雲旗這才滿意了,讓僕役再續一杯,小口啜飲。身為開國功臣之一,又是聖元帝曾經的左膀右臂,為何別人大權在握,富貴滔天,單他閉門不出,遠離朝政?見微知著,若說這君臣二人從無間隙,關雲旗絕不相信。
入了太常寺之後,他漸漸立住腳跟,也就打聽清楚那道賜婚聖旨背後隱藏的玄機。原來皇上有意納女兒入宮,是趙陸離仗著曾經的交情,半途把女兒截去。關雲旗得知此事並未對他產生不滿,甚至有點感激。宮中藏汙納垢,兇險萬分,他怎麼捨得女兒往火坑裏跳?再大的榮寵,都比不過女兒的終身幸福。既然趙陸離如此誠心,日後定然會善待她。
然而那終歸是臆想,待見到性情變得尖銳冷厲的女兒,他才意識到,或許侯府也是個火坑,但此時已沒有退路,皇帝賜下的婚事是不能輕易和離的。
趙陸離此刻恨不能化為青煙,直接消失在關家人眼前,也就不必受這等屈辱。他最恨的人是霍聖哲,最怕的人也是霍聖哲。婚後他才影影綽綽地聽說,關素衣原本是霍聖哲欽定的昭儀,位比副後。把關素衣從他手心裏搶走,趙陸離難免產生些許隱秘的暢快,然而那些暢快,都被這些要命的流言沖刷得一乾二淨。
若霍聖哲得知他扯著皇恩浩蕩的虎皮來壓制關家,定會露出最令他厭惡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已經能夠想像到他在心中是如何的鄙夷自己,然後跑去甘泉宮,迫使葉蓁看清自己懦弱無能的本質。
所以這件事一定要澄清,且還得從源頭掐滅!想罷,趙陸離就要開口請罪,卻被關老爺子擺手打斷,“不用解釋了。都說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連家都不齊,何以承擔朝堂重任?回去後好好清理家宅,莫要鬧出笑話。”複又看向孫女,溫聲道,“把我書房掛的那幅字兒取下來帶回去,日後引以為戒。”
關素衣乖巧應諾,起身去拿字,回來後展示給趙陸離看,只見上面用狂草寫了五個大字――知恥而後勇。
關老爺子的確不善言辭,所以並未開口教訓孫女婿,但這幅字以及背後隱含的意思,對趙陸離而言不啻於致命一擊。他想,未來三年,不,或許是五年,他都沒臉再登關家大門。
一番敲打過後,趙陸離終於可以帶著新婚妻子回家。當著關家人的面,他極為體貼地扶妻子上馬車,入了車廂卻把手藏在袖內暗暗揉搓擦拭。關素衣在他對面坐定,拿出一條帕子,也將被碰觸的手腕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塗上味道刺鼻的紅花油才作罷。
瞥見趙陸離詫異的表情,她微微一笑,“抱歉,我有潔症,而且很嚴重。”
“無事。”面對關家人,趙陸離感到很無力。
關素衣不介意讓他更無力一點,坦誠道,“之前在家宴上,我是故意挑明的。我關家雖是寒門,卻以耕讀傳家,見識並不比你們豪門世族少。我從小跟隨祖父踏遍九州十二國,四處宣揚儒學,稍大點被送到外家,跟隨外祖母學習史學,亦跟隨外祖父學習農學。如果真把我放在心上,你應該知道,《左氏後傳》便是我外祖母所著,如今流傳甚廣的《稼農》一書,便是我外祖父的嘔心瀝血之作。我從不以我的出身為恥,恰恰相反,我感到非常驕傲。因為他們教給我的知識以及為人處世的道理,讓我可以毫不畏怯地面對任何人。”哪怕在前世,她也從未覺得自己卑賤,之所以忍受種種誤解與責難,不過因為感激趙家對關家的救助之恩罷了。
上輩子恩情已經還完,這輩子也就無需再忍。
趙陸離的確未曾瞭解過妻子的家世,聽見這番話大感訝異。左氏、仲氏、關氏,這三個姓氏或許很普通,但若涉及史學、農學、儒學,所有人都會瞬間意識到這三個姓氏所指代的三位泰斗。左丁香、仲川柏、關齊光,這三人位列當代十大文豪的前三,說出去當真是如雷貫耳。難怪霍聖哲欲以昭儀之位納她,根由原來在這裏。
趙陸離恍然大悟,也終於回過味兒來。被三位文豪傾力教養長大的關素衣,怎會被那等拙劣的流言欺騙?她方才是故意給他難堪啊!
“沒錯,我是故意給你難堪。”關素衣竟大大方方承認了,摘掉頭上的銀釵,撥了撥小香爐內的炭團,漫不經心地道,“我給你難堪,總好過陛下給你難堪。你與他南征北戰,應該知道九黎族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一支軍隊是什麼。”
“斥候。”趙陸離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原來你還記得。”關素衣用帕子擦拭銀釵上的灰跡,眼波流轉,語氣輕慢,“斥候無處不在,全魏國都在陛下的耳目之中,更何況小小一個鎮北侯府?我不知道你們君臣之間有何齟齬,但我知道,一個失去帝王信任的武將,府中定然不乏斥候。你一句話就讓我爹爹得了九卿之首的位置,又讓我祖父官居帝師,你把自己當成什麼?又把陛下當成什麼?莫非他是你可以任意掌控的傀儡不成?或許陛下不會與你計較,但落得一個欺世盜名、妄自尊大的印象難道是很光榮的事?連先皇和太后都左右不了陛下的意志,你鎮北侯是哪個牌位上的大神,憑得又是什麼?”
憑的自是頭頂綠帽,然而皇上也不會一味縱容鎮北侯,因為他畢竟是中原霸主。關素衣暗暗搖頭,心道除了爹爹、祖父、外祖父,世上的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別說了!這些話日後都別說了!算我求你!”趙陸離露出恥辱之色。他比任何人都瞭解霍聖哲多疑又冷酷的性子。但與他的猜忌打壓比起來,他更無法忍受被他鄙夷輕視。他已經輸了,卻不想輸得太難看。
“我不說,難道這件事就能當做沒發生?”關素衣終於給了他一個正眼,“我固然可以把流言壓下去。但我出身寒門,侯府的僕役又怎會真心敬服我?表面應了,背後傳得更凶也未可知。如今天下初定,朝政未穩,多少雙眼睛盯著侯府。背後造謠者想看我關家的笑話,殊不知反把侯府弄成天大的笑話。這事,還得你自個兒想辦法解決。我知道新婚那天你是裝醉,也知道你故意避著我。你有心結未解,我可以等,既然嫁進侯府,我便會好好與你過日子,但前提是你要尊重我,信任我。我關素衣也有一身錚錚傲骨,容不得詆毀與踐踏。”
連消帶打的一番話下來,趙陸離什麼脾氣都沒了,反而被妻子堅定深邃的眸光吸引。在他的印象中,妻子溫柔、嫻雅、安靜,可說是毫無存在感的一個人,然而目下,她變得如此鮮活熾烈,頭角崢嶸,讓見慣了卑弱女子的趙陸離大受震動。她願意等待他,也願意與他共同面對侯府的問題,更願意坦誠布公地談話。這很好,真的很好。

  ☆、第13章 追查

與妻子懇談一番過後,趙陸離對她印象大改,雖然還有幾分戒備,卻也多了許多欣賞,內裏更添愧疚。他把人送回正房,即刻就派管家去暗查流言的源頭,然後躲進書房自省。
關素衣脫掉華麗袍服,只穿著一件素色棉質罩衫,懶洋洋地坐在躺椅上喝茶。明芳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想來不是在趙純熙院子裏,就是在書房附近徘徊。明蘭最老實本分,這會兒正把仲氏送來的布料、首飾、藥材等物放進箱籠裏,嘟囔道,“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入了侯府才知道,還是家裏最好。小姐,剛才我真不想回來。”
“你當我想回這個鬼地方?”關素衣放下茶杯,從針線盒裏取出一個沒完工的荷包慢慢縫製。
明蘭遲疑半晌又道,“小姐,不過幾句流言而已,怎麼老太爺和老爺會那樣生氣?知恥而後勇,這句話我知道,不就暗示侯爺不知道羞恥唄。萬沒料到老太爺罵人這麼厲害,都不用開口說話!”
關素衣撚著銀針,慢慢拉長絲線,“那些流言不過是小事而已,祖父和父親是氣侯府糟踐我,當然要大力敲打一番,免得我挺不直腰杆。但這裏面還有一些機鋒你不曉得,我也不好解釋給你聽。你只需知道,鎮北侯跟皇上不但沒什麼交情,還有間隙。他扯著皇上的大旗來壓關家,說父親和祖父的官職是他求來的,傳到別人耳裏他不會在意,但若傳入皇上耳裏,等於將他的臉皮扒下來踩。”
用蔥白的指尖細細把絹布撫平整,她展顏一笑,“你說,若是我把你的臉皮扒下來,你疼不疼?難不難受?想不想死?”
“疼!難受!想死!”明蘭捂著臉,惶恐點頭。
“所以我隨便嚇唬嚇唬他,他就害怕了。你且等著,日後誰再敢背後嚼我舌根,不用我料理,他便會狠狠掐滅。我來趙家不是跟這個鬥,跟那個爭的,我是來好好過日子的,有人上趕著給我當槍使,我為何不用?”當然,她的小日子裏只包括明蘭與諸位親人,可不包括趙家。
“那流言真的會傳進皇上耳裏嗎?”明蘭小心翼翼地問,然後走到窗邊四處張望,像做賊一樣。
“傻丫頭,你以為他趙陸離是個什麼東西?值得皇上費這個心?一二斥候肯定是有,不單侯府,別家勳貴,甚至皇室宗親都一樣。但皇上日理萬機,哪有閒心理會這個,只要鎮北侯府不犯上作亂,意圖謀反,旁的事他不會過問。趙陸離那活王八也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不知想到什麼,竟嚇成那樣。”若占了哪個猛將、能吏,或實權親王的老婆,皇上或許會費心把這人弄死,免得留下後患,但換成趙陸離這悶不吭聲的窩囊廢,他看都不稀得看一眼!
最後這句話,關素衣隱在心裏沒敢往外說,怕明蘭這小丫頭憋不住,惹出事來。流言的出處,不用查她就知道是誰搞的鬼,除了趙純熙,沒誰能想出如此幼稚而又拙劣的昏招。
她的目的大約有兩個,一是蒙蔽自己,讓自己對侯府心存感激和敬畏,日後才好掌控;二嘛,當自己惶恐難堪的時候,她便站出來刹刹這股歪風,給自己賣個人情。紅臉、白臉全她一人唱全乎了,小小年紀就這般心思詭譎,果然有其母風範。
正想著,外面就傳來明芳親熱的聲音,“喲,大小姐來啦,快請進!奴婢剛熬了驅寒湯,這便給您端來。”
明蘭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道,“小姐您回來這麼大半天了,她也沒說廚房裏熬著驅寒湯。”
關素衣舉起食指抵住唇瓣,微挑的眉梢滿是戲謔的笑意。
趙純熙在兩個丫頭的攙扶下慢慢走進來,臉上病容未退,看著十分虛弱。明蘭忙把她讓到暖炕上,關素衣扯開棉被蓋住她冰冷的雙腿,斥道,“大冷的天,你不好好躺著,作甚出來亂跑?有事直接讓丫頭來回我便成。”
趙純熙擺出羞愧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才細聲細氣地道,“我,我是來給母親賠罪的,怎好讓下人代勞?母親許是已經聽見音信兒了吧?下人傳得不像樣子,我聽了真是沒臉……”大略把流言說了一遍,她下炕便跪,所幸被眼疾手快的明蘭拉起來,摁在炕上,只得歉然道,“母親莫急,我已把流言壓下去了,日後誰再敢說三道四,我鎮北侯府絕不容他。”
日後不容?也就是說這回算了?你造的謠你來壓,參與的仆眾屁事沒有,或許還得了很多賞銀,然後你再到我這個苦主跟前賣好,小小年紀就這麼不要臉,也是難得。關素衣一面腹誹一面回道,“原是為這個。你父親也聽說了,這會兒正派人查著呢。該罰的罰,該打的打,該賣的賣,誰犯事誰擔責,很不需你來賠罪。況且你父親先前已親自向我祖父和父親告過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必總是耿耿於懷。”
關素衣摸了摸趙純熙的頭,柔聲安慰,“你別攬這些事,只管好生養病。”
關家人已經知道了?趙純熙心裏咯噔一下,臉立時白了。關家父子是皇上為宣揚儒學豎起來的標杆,他們的官職跟趙家沒有半毛錢關係。本來這流言只是傳給關素衣一個人聽的,震懾住她也就罷了,沒想到竟傳入關家。那父親該多丟臉啊?
轉念思及父親正派人追查這事,趙純熙本欲立刻回轉善後,又恐露了行跡,一時間如坐針氈。所幸她的兩個大丫頭很機靈,尋個藉口匆匆走了。
“母親不怪罪就好。”趙純熙忍了又忍才狀似感激地道,“當日我一見到你就感覺十分親近,好似上輩子與你相識一般,這才求到爹爹跟前,說是要你做我母親。爹爹也很中意你,為了給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特地去向皇上求賜婚聖旨……”
這番話無疑又是在博取好感,意在告訴關素衣:你能得到皇上賜婚並成為鎮北侯府主母,全是她趙純熙的功勞。也不知對方哪兒來的自信,真當全魏國的女人都想嫁給趙陸離不成?他的確俊美無儔,才華出眾,放在別人眼裏是如雕如琢的美玉,而在關素衣看來,卻是個頭頂發綠的活王八。
上輩子都沒被趙陸離的浮華外表迷惑住,這輩子又怎會淪陷?人跟王八壓根不是一個族類,絕扯不上關係。打斷趙純熙的熱乎話,關素衣擰眉道,“我說我怎麼就會嫁入鎮北侯府,原來是你們父女二人強求的緣故。我祖父是帝師,我父親是太常卿,論起家世,我比丞相府的嫡小姐也不差,憑什麼她能入宮為妃,我就只能當個小小的侯夫人?”
趙純熙傻眼了,完全想不到對方竟是這個反應,待要解釋,卻又聽她說道,“罷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已經被誤了下半生,我也只能認命。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語氣中滿滿都是嫌棄與無奈。
趙純熙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竅,若非表面功夫做得好,沒準兒五官已經變形了。她原以為這人會像別家閨秀那般對爹爹迷戀不已,哪知道她非但不迷戀,還嫌棄上了。雞,狗,她竟拿畜牲來比父親,真是好一張毒嘴!不過也對,與宮妃之位比起來,侯夫人的確算不得什麼。
耕讀傳家,品行高潔,不慕名利,我呸,全都是謊言!趙純熙彬彬有禮地告辭,出了正房,在心裏把對方大罵一通,轉念想到宮中的母親,不由更加挫敗。鎮北侯府已經沒落,這個認知如此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令她挺直的脊背慢慢彎了下去。短時間內,她不敢再來正房套近乎,省得被一個寒門女子打臉。
等人走遠,明蘭才低聲開口,“小姐,您真想進宮當妃子啊?”
“我故意拿話堵她呢,省得她總以為鎮北侯府多麼顯赫,多麼尊貴,多麼高人一等。”關素衣指著趙純熙坐過的繡墩,吩咐道,“拿滾水來好好燙一遍,髒得很。”
明蘭忙端來滾水,邊澆邊說,“小姐,你就不怕趙純熙跑去告訴侯爺?你現在畢竟是趙家夫人,不好說想入宮的話吧?”
“那又怎樣?傻丫頭,我說要等趙陸離,要好好與他過日子,你就信啦?我從未有入宮為妃的想法,只是恨他們又來攪亂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新生。日後他們讓我難受一點,我便讓他們難受萬倍,咱們就這麼耗著也挺有意思。”似想到什麼,關素衣粲然一笑。
明蘭滿心都是疑惑,鬧不明白小姐跟侯府哪兒來的深仇大恨。但她素來老實,只把繡墩擦得乾淨透亮,這便乖乖坐在腳踏上幫主子納鞋底,旁的話一句不敢多問。
屋裏燒著地龍,熱氣很快就把聚集在磚縫裏的水蒸幹了。主仆二人一個看書,一個做針線活兒,不知不覺便過了一個多時辰。忽然,院外傳來淩亂的腳步聲,隨即就聽趙純熙的大丫鬟荷香喊道,“夫人不好了,侯爺要對少爺動家法,您快去勸勸吧!這事兒也是因您而起,還需您去幫忙開解!”
這是查到趙望舒頭上了?關素衣把書合攏,抻平,壓在枕下,這才不緊不慢地披衣穿鞋,把荷香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很催。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新夫人哪里像寒門女子,架子擺得比誰都大!

  ☆、第14章 挨打

關素衣還沒走進正院,就聽裏面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尤以趙望舒最是鬧騰,爹啊娘啊的喊個不停,聽上去倒是中氣十足。
“母親你可來了,快幫弟弟說說情吧!爹爹要打死他呢!”趙純熙站在廊下焦急等待,看見姍姍來遲的主仆一行,連忙迎上去拉拽。她雖然堵住了下人的嘴,叫他們不敢出賣自己,但無奈弟弟太沒腦子,竟直接跑到書房去向父親告狀,說要休了關氏,還讓他把關家父子的官職給捋了。你聽聽這叫什麼話?難怪爹爹會大發雷霆。
“別忙,先說說怎麼回事,好端端地動家法,總得有個根由吧?”關素衣走入正廳,就見趙望舒被兩個侍衛壓跪在地上,趙陸離拿著一根藤條往他背上抽,表情十分惱火。老夫人勸不住,只能坐在一旁抹淚。
趙純熙哪里敢說實話,正支吾著,關素衣輕笑開口,“你不說我也知道,無非就是叫你父親休了我,順便把我祖父和父親的官職捋下來。”
“你怎麼知道?”趙純熙年紀還小,一詐就被詐出了真話。
“昨天他當著我的面就敢這樣說,我豈能猜不到?”關素衣行至老夫人身邊站定。
孫氏看見兒媳婦來了,不由大喜過望,忙道,“快去攔著侯爺,快!再打下去會傷瞭望舒的身子骨!”
“母親莫急,我還沒鬧明白發生什麼事兒。”關素衣壓了壓老夫人單薄的肩膀。
孫氏也是一通支支吾吾,並不敢說真話,只斥道,“讓你攔你就攔,問那麼多作甚?你現在是侯府主母,照顧繼子是你應盡的本分,看見侯爺鞭撻孩子你不去勸阻,反倒優哉遊哉地站在一旁看戲,你是恨不得侯爺把繼子打死,好給你的孩子讓位嗎?這就是你關家的家教?傳出去也不怕落得個自私狠毒的名聲,毀了你祖父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聲譽。”
只要涉及趙望舒,老夫人就會變得刻薄尖銳,類似的指責,關素衣上輩子聽過無數遍。她背負著苛待繼子的駡名,盡心竭力把趙望舒培養成才,換來的沒有感激,只有誤解。然而她從不解釋,因為她想著,當某一天,趙望舒金榜題名、位極人臣時,所有人都會理解她的苦心。然而那一天終究沒能等到,因為連趙望舒本人都理解不了她,甚至在心裏偷偷恨著她。
那好吧,這輩子她就什麼都不管了。思及此,關素衣直接在老夫人身邊坐定,徐徐開口,“我來之前聽到一些音信。這一頓打是望舒該受的,我不會勸。”
老夫人氣得倒仰,指指兒媳婦,又指指下手更狠的兒子,高喊道,“來人,快把侯爺拉開,快拉開!”但施行家法的都是前院的僕役,只聽趙陸離一人號令,哪敢妄動。
趙望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噎道,“娘,兒子這就下去陪您,也叫您好好看看趙陸離這廝如何狠心!都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這話真不假啊,昨天他還對著您的畫像流淚,今兒就能為了新夫人把兒子往死裏打。娘,您若泉下有知就趕緊投胎去吧,別再等這狼心狗肺的人啦!”
不愧為趙陸離千嬌萬寵養大的一雙兒女,太知道他的軟肋在哪。這番話像針一樣紮進他心中,他高高抬起手,終是沒能往下抽,停滯幾息後猛然把藤條扔掉,啞聲道,“把少爺抬回去,拿我的帖子去請太醫。”
一群僕役忙把趙望舒抬下去,趙純熙大鬆口氣,眼珠轉了轉,忽然帶著泣音說道,“母親,弟弟挨打你一聲不吭,你真的想看爹爹活活把他打死嗎?我,我當初真是看錯你了,你好狠的心!”話落還瞪了趙陸離一眼,然後提著裙擺追出去。
趙陸離本就被兒子的哭訴弄得肝腸寸斷,又被女兒飽含怨恨的眼神生生淩遲,一時間痛不可遏。他搖搖晃晃地坐倒在椅子裏,看見冷眼旁觀,無動於衷的關素衣,沒來由的竟升起一股厭憎之感。若早知道這人如此冷心冷肺,他當初就不該同意兒女的哭鬧,世上哪有後娘會真心為繼子繼女考慮?可恨他竟昏了頭,把在關家經受的屈辱發洩在兒子身上,不應該啊!太不應該!蓁兒若是知道,定會更加怨他吧?
趙陸離越想越心緒難平,本只是對關素衣產生了一二厭憎,後來竟變為仇視。他直勾勾地看向對方,怒氣扭曲了臉龐,顯得極為可怖。
老太太雖急著去看孫子,卻也不想輕易放過關氏,嘶聲道,“把我•日前交給你的帳冊、鑰匙、對牌都還回來,這個家我可不敢再讓你管,省得哪天望舒被你害死了,我還不知道。”
這話實在誅心,明蘭、明芳已臉色大變,關素衣卻還不動如山地坐著,一字一句開口,“難道說,這頓打,您二位還覺得打錯了?不怕說出來讓人笑話,我祖父幼時口吃,為糾正過來,每日含石子誦讀經文,直磨得唇舌潰爛,飲食難續亦不肯放棄,如今終成一代文豪。我爹自小與他走南闖北宣揚儒學,途遇艱險無數,幾經生死終成鴻儒。不但他們,我幼時也沒少吃苦,看看我這手,為練字磨出多厚的老繭。因是女子,落筆時力道恐有不足,父親便在我腕上綁沙袋練習,從五歲時的半斤,慢慢增加至現在的四斤,繩結將我的皮膚磨破一層又一層,到現在還留有難以消除的疤痕,終於使我練出一筆入木三分、鐵畫銀鉤的好字。亦有那年,我們一家行至漠河傳揚儒學,為防我受不了嚴寒而早夭,母親每日都要脫掉我的外袍,讓我僅著一件單衣在大雪中奔跑,更逼我跳入冰河內潛泳,那凍入骨髓的感覺,你們何人能夠想像?她是我血脈相連的生母沒錯,但你們說,她為何要這樣待我?難道是想害死我嗎?”
廳中一片寂靜,連老夫人都聽呆了,萬沒料到關家的家教竟嚴厲到如此程度。
關素衣放下袖子,掩住手腕與指節上的疤痕與厚繭,徐徐道,“正因為對我好,他們才會格外嚴厲。我三歲能誦《戰國策》,六歲能行文作賦,十歲已協助祖父教導比我年齡更大的弟子。我們關家人知道什麼是仁義禮智忠信孝悌,更知道克己復禮,明辨是非。反觀望舒,已經十歲的年紀,漢字他識得幾個?文章會作幾篇?君子六藝精通幾項?朝政時局又明白幾何?”
早年趙陸離在外征戰,並沒有時間教育孩子,老夫人又一味寵溺縱容,鬧到現在十歲上下,莫說行文作賦,連最簡單的字兒都認不全。關素衣不問,他們竟一點兒都沒覺出不對來,這一問,真恨不得鑽到地下去。
望舒他竟不成器若此!氣勢洶洶的二人,此時既羞愧又頹唐,內心還隱隱產生焦灼之感。
然而關素衣接下來的話,卻猶如棒喝,令他們醒醐灌頂,“陛下欲以科舉選官,時間長了早晚會取代九品中正制,若沒有真才實學,望舒日後很難得到重用。且你們不必硬撐臉面,任誰都看得出來,現在的鎮北侯,與陛下恐怕沒什麼交情,相反還頗有齟齬。也因此,望舒處境更為尷尬。沒有學識,他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或許還能頂著鎮北侯的爵位安然到老,但你們看看他現在,狂妄、頑劣、口無遮攔、不忠不孝、大逆不道,連捋奪帝師與太常卿的職位這種話也敢輕易出口。是誰給他的底氣?他以為你趙陸離能取代皇上不成?或許大多數人不會與一個孩子計較,但你們就那麼肯定鎮北侯府沒有在外豎敵?沒有旁人安插的眼線?他們不會借此彈劾趙家?正所謂天威難測,皇上能容你們一時,未必能容你們一世,某些齟齬,或許哪一天就會變成心中的尖刺,不拔不行。你們既已身處危困之中,難道不該低調做人,謙卑恭行?現在望舒還小,能用‘年幼不懂事’的藉口敷衍過去,等他漸漸長大,再鬧出事來,恐怕就是滅頂之災。”
趙陸離和老夫人被這席話弄得五雷轟頂,心魂失守。望舒是葉蓁與趙陸離的兒子,皇上那般寵愛她,能對望舒有好感?等葉蓁生下皇子,為維護皇室血統與顏面,說不得就會找藉口將望舒給害了。他現在就這樣口無遮攔,諸事不懂,豈不是滿頭都是辮子,叫人一抓一個准?
思及此,二人已是汗出如漿。
關素衣笑了笑,繼續道,“你們說我狠心,殊不知我若真狠心,就該早早將侯爺攔住,叫望舒得不著這次教訓,也記不住什麼叫謹言慎行。我還會一味寵著他,溺著他,給他最多的銀錢,最美的婢女,最油滑的小廝,最大的自由。他不愛讀書,我就幫著他蹺課,你們要教訓他,我就站出來維護,他在外花天酒地,胡作非為,我不但不勸阻,還幫著隱瞞,早晚將他教養成不學無術,狂妄自大的紈絝。等哪天惹出禍事,我再一竿子將他打死,豈不痛快?你們別嫌我說話難聽,我關家的教育就是這般,有話說話,有事做事,取道中直。我是真心為望舒,為侯府考慮才會與你們推心置腹,你們不肯領情那便算了。不過我還是得多一句嘴,十歲已經不小,正該好好教育了。”話落微一躬身,迤然走遠。
趙陸離和老夫人思忖良久,雙雙長歎,再不提關氏自私狠毒的話,反而覺得這一頓打有些虎頭蛇尾,望舒恐怕吃不住教訓,心中難免焦慮。

  ☆、第15章 孽子

關素衣看完戲就回了正房,大冷的天,她也不想去自討沒趣,只吩咐明芳帶著幾貼棒瘡藥去驚蟄樓探望大少爺。明芳以為趙陸離也在,捧著錦盒歡歡喜喜地走了。
“瞧她那輕狂樣兒,連我都看出來了,還以為小姐您啥都不知道呢。”明蘭沖她扭腰擺臀的背影啐了一口。
“別跟她計較。明芳是個懂得上進的妙人兒,過幾天我就給她謀一個好前程。”關素衣手裏捏著一把小巧的剪刀,慢慢修剪幾株紅梅,找准位置一一插•入瓶口。話說回來,侯府的日子其實一點兒也不難過,有好戲可看,還有清淨小院和成群僕役,比當女冠滋潤多了。
“小姐,您想抬舉她當姨娘?小心養虎為患啊!”明蘭擰著眉頭勸阻。
“今兒鬧這一出,老夫人和趙陸離那裏我算是糊弄過去了,但你別忘了還有一個葉家。我剛進門沒幾天就慫恿侯爺毒打嫡子一頓,葉家豈肯善罷甘休?他家雖然官職並不顯赫,宮裏卻出了個婕妤娘娘,不好明著與關家撕破臉,給我添些堵卻輕而易舉。想來再過幾天,葉夫人就該上門勸趙陸離納了葉家庶女做妾。畢竟是親姨母,比我這個外人靠譜多了。”插好一瓶紅梅,關素衣慢慢清理桌上的細碎枝葉,目光有些放空。
“啊?侯爺剛與您成婚沒多久便納妾,豈不是當眾給您難堪?”關家父子從不納妾,故而明蘭顯得極為驚訝,這才明白小姐為何對侯府產生不了歸屬感。與簡簡單單、和和美美的關家相比,這裏就是個火坑啊!
“與妻子成婚沒幾天便納妾的男人還少嗎?你看看城東那家姓李的商戶,與妻子成婚的當天還抬進來三頂粉色小轎,旁人只歎一句足下風流便罷了。這世道以男子為尊,誰來同情女子,維護女子?咱們無力反抗,只能苦中作樂而已。趙陸離若是同意了葉家的要求,我就順手幫他多納幾個,一塊兒抬進門才熱鬧。”將桌面打掃乾淨,花瓶擺放到窗邊,關素衣解開衣帶準備安寢,臉上絲毫不見哀色。
明蘭小心翼翼地伺候她躺下,心道小姐看不上侯爺也好,不動心才不會被弄得遍體鱗傷。原來嫁入高門竟是這麼難的一件事,還不如找個老實的莊稼漢呢。
正房已經熄燈,趙陸離和老夫人兀自反省一會兒,這才趕去驚蟄樓。樓裏樓外燭火通明,更有僕役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手裏拿著水盆、抹布等物,又有幾人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外倒碎裂的瓷器,可見被折騰得不輕。
兩人還未走近就聽趙望舒氣急敗壞地咒駡,一口一個“關氏賤人,老子宰了她,把老子的彎刀拿來”云云,其間還夾雜著摔東西的巨響。丫鬟小廝紛紛避至門外,唯有趙純熙守在床邊,一個勁兒地勸他莫生氣,小心扯著傷口。
本就被關素衣的一番話弄得膽戰心驚的趙陸離母子倆,此時已無半點僥倖。十歲的孩子已經不算小了,有那穎悟絕倫的現在已初露崢嶸,而九黎族的子弟,在這個年紀就上戰場的比比皆是。反觀望舒,竟與那些整日在街面上遊蕩的地痞惡霸一般無二。
“作孽啊!我原是可憐他小小年紀沒了母親才略有縱容,哪料竟將他縱成這個樣子。如今的燕京已被定為國都,時局不比當初,獸簷上掉一塊瓦片也能砸死幾個宗室勳貴,他若是跑到外邊胡作非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誰能保得住他?難道指望那賤婦不成?塵光,你媳婦說得對,望舒的確該好好教導了,否則難免走上歪路。”老夫人語氣頹喪,面容灰敗,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歲。
趙陸離這會兒也沒心思與母親置氣,快步入了內室,厲聲喝罵,“孽子,你是藤鞭沒吃夠,還想再加五十不成?”
趙望舒很是懼怕父親,見他進來,立刻消停了。趙純熙連忙攔在床前嚷道,“爹爹別打了,弟弟不懂事,您有話好好跟他說。”
“轉過年就十一歲了,還不懂事?”趙陸離也不關心兒子傷勢,叫來幾個小廝,詢問他在族學裏表現如何。小廝哪里敢說實話,沒口子地贊少爺聰明絕頂,勤奮刻苦,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趙陸離聽了只冷笑一聲,命管家把兒子的書箱拿過來翻看,裏面有小刀、彈弓、木雕、糕點等物,就是不見書本,好不容易從底層的夾角裏掏出一團揉爛的宣紙,展開一看,氣得差點吐血。只見上面用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的字跡寫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統共三十幾個字,就錯了六個,有的筆劃太多,懶得勾描,竟直接用墨團代替。這哪里像十歲的半大少年寫的字兒,比剛開蒙的幼童還不如!趙陸離怒氣沖頂,腦袋眩暈;老夫人湊過去一看,也是急喘了好幾口氣才堪堪緩過來。
“你們幾個既然伺候不好主子,那就不用伺候了,都回家去吧。來人,拿家法來,今兒我定要打到這孽障開口認錯不可!”趙陸離將宣紙揉爛,砸在跪地哀求的小廝頭上。一群侍衛走進來,將幾人拖走,順便奉上一支粗硬的藤條。
趙純熙本以為爹爹聽了她意有所指的話,定會恨上關氏,然後匆匆跑來向弟弟賠罪。然後她再哭一哭,假裝大度地替關氏說幾句話,爹爹必定更為愧疚,也更心疼她的委曲求全。哪料現實與她想得背道而馳,爹爹哪有消氣的跡象,分明越發暴怒。
關氏這賤人究竟跟爹爹說了什麼?她心中咒駡,眼角卻淌下兩行淚,抱住趙陸離的雙腿跪了下去,“爹爹您別打了,望舒知錯了!”
“他哪里知錯?”趙陸離怕傷到女兒,舉著藤條不敢挪步。
趙望舒是個欺軟怕硬的慫貨,忙道,“爹我真的知錯了,我不該辱駡關氏。”話落覺得委屈,哭道,“我就是太想要一個母親。母親可以陪我玩,照顧我,生病的時候摸我的額頭,睡覺的時候拍我的脊背。我就是想要這樣一個母親,可關氏她不肯陪我,還嫌棄我,要攆我走。”
這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渴望,然而即便上輩子的關素衣實現了他所有希冀,也沒能換來他半分感恩。所以這輩子她才學會了什麼叫“鐵石心腸”。
但趙陸離和老夫人可不是鐵石心腸,一聽此言,滿腔怒火頓時消弭於無形,也忘了要好好管教他的話,鼻頭一酸,雙雙掉下淚來。趙純熙連忙奪過藤條,扔給屋外的侍衛。
趙陸離很是無力,斟酌半晌才啞聲道,“你以後乖乖的,你母親自然就疼你了。今日我便給你們透個底兒,省得往後你們闖下大禍難以收場。咱們鎮北侯府已經不行了,爹爹這輩子都無法再入朝堂。空有爵位而無權勢的勳貴過的是什麼日子,你們看看晉王府和成王府便明白了。”
晉王和成王因謀逆被圈禁,日子過得窮困潦倒也就罷了,還處處被人作賤。趙望舒夥同幾個玩伴爬過成王府的牆頭,用石子兒砸過成王世子,沖他謾駡,吐唾沫,極盡羞辱之能事,故而立刻就感同身受。他難以置信地道,“爹,爹爹,咱們鎮北侯府不至於……”
“早晚的事罷了。你們只需記住,我與皇上的關係並非像外界傳聞的那般親厚,那都是過去的事。正相反,他現在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或許哪一天就會設法將我除去。而關家如今榮寵正盛,簡在帝心,莫說爹爹我,便是皇上在關老爺子跟前也要畢恭畢敬地執弟子禮。你們日後的前程,或許還得靠關家扶持,爹爹已是無能為力。”
若非葉蓁在宮中斡旋,趙陸離相信自己早已死了幾百遍。為了兩個孩子能與關氏好好相處,也為了讓他們過得平安順遂,趙陸離不得不捨棄自尊,把最難堪的真相剝開在他們眼前。
見兒子還是難以接受,他不得不追問一句,“同是勳爵子弟,平日裏可有人願意與你玩耍?”
“不,不願意。”趙望舒面如死灰,仿佛這才意識到為何自己總被勳貴子弟們嫌棄。他不再吵鬧,慢慢把頭埋進軟枕裏,嗚嗚哭了起來。自卑和恐懼一瞬間席捲了他的內心。
趙純熙十分早慧,懂得自然比弟弟多,縱使百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認爹爹的無能與關家的強勢。所以她才會背著家人與葉蓁相認,因為她是她唯一的助力。她恨爹爹懦弱窩囊,恨老夫人偏心絕情,也恨關素衣狗眼看人低。但有什麼法子?與關家攀上關係,她的身份一下子貴重很多,近日來接連不斷的邀約和拜帖就是證明。
正所謂忍字頭上一把刀,捱過一時便能暢快一世,日後早晚有收拾關氏的機會。這樣想著,趙純熙也服了軟。
見兒女總算還受教,趙陸離這才抱住他們垂淚。今天,他把自己的臉皮活生生扒下來,也把自尊扔在地上踩碎,但若是能讓孩子們平安健康的長大,便什麼都值得了。

  ☆、第16章 一品

翌日,關素衣習慣性地在卯時初醒來,像以往那樣先默讀詩書典籍百遍,然後開始練字。
半個時辰後,旭日高升,天光破曉,接到傳召的管事已陸陸續續到齊,準備聆聽新主子的教誨。正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因老夫人無心管家,他們平日裏多有懈怠,今兒起這麼一大早,睡眼惺忪、哈欠連天、滿腹怨言的人不在少數,至於誠惶誠恐、心懷敬畏者,卻是一個沒有。
之前那些流言,府中絕大部分僕役都是信的。他們畢竟是下人,沒甚見識,更談不上眼界開闊,總以為侯爺是天大的官,連皇上見了都得給三分顏面。聽說新夫人出身寒門,且是在賜婚侯府後關家父子才入的仕,擺明是沾了侯爺的光,於是越發看輕她。
新夫人入門那天只帶了兩個丫頭,送親隊伍亦寒磣的令人發笑,可見關家貧困到何種地步,如今管理偌大一座侯府,她鎮得住嗎?帳本會不會看?對牌會不會管?庫房裏那些寶物別把她的眼睛刺瞎吧?這樣想著,幾名身材肥碩的管事婆子湊在一塊兒竊笑,另有幾人翻著白眼,顯得很是不耐。
他們來了有大半天了,新夫人只管慢悠悠地翻看一本書冊,也不發話,這是什麼路數?想給大夥兒一個下馬威?行啊,咱就陪你站,反正主子不開口,下人也不能隨意搭話,最後看誰著急。
思忖間,外面傳來通稟聲,說是大小姐給夫人請安來了。
大小姐來給新夫人請安?昨兒不還指著新夫人罵她心狠嗎?眾人先是一愣,繼而有些錯愕。不等他們深想,人已經進來了,眼眶略微紅腫,皮膚凍得慘白,看上去十分憔悴。
“你來了,坐吧。”關素衣放下書卷,不冷不熱地開口。不管是為了嫁妝,亦或婚事,趙純熙都得來巴著正房,所以她早料到從今日起,對方會放下自尊,來與自己表演“母慈女孝”。這也是她的老把戲了。
趙純熙屈膝行禮,語氣真誠,“昨日熙兒口無遮攔,說了不該說的話,還望母親大人大量,不要與熙兒計較。這套頭面送與母親算作賠禮,您看看喜不喜歡?”
金絲楠木的盒子裏墊著一層黑色絲綢,晨曦鋪灑其上,泛出麥芽糖般的焦黃光澤,在這焦黃光暈中靜靜躺著一套翡翠片花金銀掐絲垂珠頭面,綠的像春天的嫩芽,白的像子夜的露珠,又有金光、銀光、晨光交相輝映,堪稱美不勝收。
明芳當即就看傻了眼,臉上忍不住露出垂涎之色,叫站立在兩旁的管事們直撇嘴,暗罵關家果然窮酸,上不得臺面云云。明蘭也驚了一下,害怕給主子丟臉,忙又垂頭掩飾。反倒是關素衣無動於衷,只用眼角餘光掃了掃便慢條斯理地喝茶。
趙家乃前朝罪臣,被發配邊疆後投奔了九黎族才掙得一個侯爵,說起來也算有點根基。但葉家卻不同,世代經商,地位卑賤,來往于各個諸侯國和遊牧部落之間,幹的是行商掮客的買賣,大發國難財。戰爭需要什麼他們就倒賣什麼,糧食、藥草、馬匹等等,及至魏國建立,竟積累了一筆巨額財富。有了銀錢自然就想有權、有地位,於是葉蓁便成了趙陸離的夫人。
這套頭面是她的陪嫁,上輩子關素衣不明就裏,收下了繼女的“孝心”,結果被趙陸離大加貶斥,還平白背上一個“貪財如命”的罪名。這輩子她可不敢再要趙純熙半點東西。
“禮物你拿回去吧。我還不至於跟一個小姑娘計較。”關素衣點了點放置在手邊的書冊,曼聲道,“我适才翻看了《世家錄》,原來你們趙家並不是天水趙氏嫡脈,甚至連庶支都算不上,只是當年天水趙氏一洗馬奴於戰亂中奔逃到臨城,為立身存續,故而借天水趙氏名號一用,其本無姓氏,更無世家血統。而你母族葉家……”說到此處,她仿佛怕弄髒唇舌,竟來了一句“不說也罷”,然後輕輕吹了吹杯沿。
她面上並無異狀,一舉一動卻表露出濃烈的蔑視與鄙夷之態,將自尊心極重的趙純熙氣得倒仰。而一幫管事也被她雍容端嚴的氣度所攝,竟冒出許多冷汗。
當是時,識文斷字的人極其稀少,書本是更甚於珠寶玉器的財富,就算有銀子也買不到。《世家錄》一書乃人人趨之若鶩的絕品典藏,有了它就能尋根問祖、追本溯源。若自己的家族有幸載入其中,那簡直是天大的榮幸,足以將相關的內容鐫刻在碑文或印章上,世代流傳。
如今世家底蘊雖多多少少被戰火消磨,但只要進入他們的宗祠,必定能看見一本《世家錄》被供奉在最顯眼的位置。老侯爺在世時曾遠赴天水,向趙氏本家借《世家錄》謄抄,卻被好一番奚落,回來後不免大病一場。旁人欲問詳情,皆被他拖出去賞了板子,連老太太和侯爺也沒鬧明白其中緣故,再要細究卻惹得他幾次暴怒,終是不了了之。
想當年老侯爺是如何將趙家整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這些管事們仍然記憶猶新,再去看新夫人以及她手邊的書卷,先是恍然大悟,繼而敬畏非常。原來趙家乃逃奴之後,難怪老侯爺羞于啟齒。再者,《世家錄》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拿的,沒有千年底蘊,莫說公侯宰相,連皇帝都未必得見。新夫人竟隨隨便便將它甩在桌邊,這底氣該多足?
趙純熙臉頰已從紫紅轉為青白,硬是忍住了詢問葉家根腳的欲•望,強笑道,“那母親您祖上是哪一脈的?”如果真有什麼來頭,之前怎會窮的連飯都吃不上?
然而世道繚亂,戰火紛飛,吃不上飯的世家比比皆是,她略一思量便數出十好幾個,這才把最後一句話咽下。那些世家子弟就算窮的討飯,只要把祖宗牌位挨個兒細數一遍,也多得是人周濟,甚至奉為上賓。他們的貧窮只是表面,尊貴卻是骨血中註定的。
關素衣翻開其中一頁,徐徐開口,“關姓源于姬姓,出自遠古帝舜時期養龍高手董父,因其精於此道,帝特賜名豢龍氏。故,我的姓氏原該稱為關龍,後簡化為關。我祖父這一支乃夏之賢臣關龍逢的後裔,為躲避夏桀囚殺避至平陵,現居於燕京。我關家乃書香世家,代出賢臣。”
她將《世家錄》收入錦盒,話鋒陡然一轉,“好叫你們知道,我關素衣的確出身寒微,卻並非寒門,我不提出身並不是因為卑弱,而是覺得沒那個必要。平日裏我不聲不響,並不表示耳目栓塞、糊塗度日,亦或者任由你們欺辱拿捏。真要論起血脈,榮寵、權勢,我關家一樣不缺,更不是已經沒落的侯府可比。皇上稱帝一年半,你們侯爺何時上過朝……”
“母親!”趙純熙猜到關素衣又要拿爹爹與皇上的齟齬做文章,好叫侯府諸人看清現實,通曉好歹,不免尖聲打斷。自從得知嫁入趙府是爹爹巴巴求來的結果,她對侯府的厭棄就一刻也未停止過,甚至連偽裝都懶怠。她能伸手便打爹爹、弟弟和自己的臉面,亦能張口就戳破侯府窘境,一點兒餘地也不給旁人留,強勢的手段與柔美的長相絲毫不符。
可恨她如此尖酸刻薄,爹爹和老夫人竟還縱著,反倒把趙純熙這個曾經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千金大小姐壓得喘不過氣來。她昨晚才終於接受侯府敗落的事實,今天關素衣就要讓下仆全都明白東主的尷尬處境,這一招真狠啊!比當眾扒皮還狠!
趙純熙不能讓她說下去,順勢跪在地上,哀求道,“母親,昨晚是弟弟不孝,冒犯了您,我在言語上也有過失,這便向您賠罪。您既然已嫁進侯府,咱們就是一家人,原該風雨共濟,同心同德,何必說那些外道的話,傷彼此的心呢?日後誰若是再說您半句不是,女兒第一個不饒他!”
關素衣定定看了她半晌才擺手道,“起來吧。”她其實並不覺得高官厚祿有什麼了不起,也不覺得血脈中的尊貴可以代表一切。但經歷過卑微入塵的上一世,她恍然明白一個道理――若想在侯府安身立命,就得把所有人踩在腳下,不拘僕役、管事、主子,只要你露出一點點卑微姿態,他們就會盡情的折辱你,仿佛這樣能獲得莫大的樂趣。
說句不中聽的話,侯府這個地方,某些時候不啻于修羅場,而關素衣並不打算與這些魑魅魍魎多做糾纏,所以她得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讓這些人明白,莫說折辱,便是她的腳跟,也不是他們能碰得的。
眼見大小姐都跪了,一干管事也陸陸續續跪下,還有幾個自持資歷,勉強挺直腰板,頗有些負隅頑抗的意思,卻聽外面傳來丫鬟焦急的聲音,“夫人,宮裏來人了,請您趕緊出去接旨!”
關素衣也不驚慌,領著一群人走到院外,抬頭望瞭望天色,辰時三刻,約莫剛剛下朝,這道旨意十有八•九是祖父和爹爹求來的,應該是好事。果然,一臉諂媚的小黃門迅速頒佈聖旨,大意為聖上感念帝師教化之恩,而關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實乃女中表率,故加封關氏一品侯夫人之位云云。
趙陸離和孫氏也匆匆趕來,跪在廊下,聽完一大段讚頌之詞,臉色幾多變幻。因葉蓁厭惡孫氏的緣故,魏國建立之初,皇上分封各位功臣及其眷屬時,竟獨獨遺漏了鎮北侯府的老夫人,叫眾人看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也因此,鎮北侯府素來不與其他公、侯、伯府走動,一是怕丟臉,二也是無人搭理。
現在,侯府新夫人總算得了個一品誥命,這代表著鎮北侯府的女眷終於可以抬頭挺胸地出去應酬,如何不叫人振奮?孫氏歡喜地差點暈過去,趙陸離也頗感欣慰,而趙純熙又高興又怨恨,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些倨傲的管事們早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一面擦汗一面想著該如何巴結這位新出爐的一品夫人。至於背後弄鬼?現在誰還有那個膽子?

  ☆、第17章 巧舌

給小黃門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封,孫氏把兒媳婦叫到正院說話,除了因傷在床的趙望舒,其餘幾位主子都來了,不管心裏怎麼想,面上均擺出歡天喜地的模樣。
孫氏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正紅色誥命朝服,感歎道,“這補子繡得真精緻,穿上一定好看。”趙純熙立在一旁默默打量,目中既暗藏嫉恨,也溢出渴望與豔羨。一品誥命,除後妃之外,這大約是魏國女人能得到的最高封賞。怎麼偏偏讓關素衣碰上了呢?
她想告訴自己,這是關素衣沾了父親的光,然而想起獨獨被皇上遺漏的老夫人,心頭卻更添苦澀。
下人正轉著眼珠,心道這關氏還說關家的富貴與侯府不相干,那這誥命總與侯府相干了吧?不嫁給侯爺,她能成為一品夫人?得意洋洋的表情還未露出來,就聽院外傳來道喜的聲音,原是關家派了管事婆子來送禮,珊瑚、玉石、古董、皆為御賜之物,其貴重程度叫人咋舌。臨走,那管事還道,“這一品誥命是老太爺和老爺特地入宮求來的,小姐您日後若受了委屈,只管回去告訴他們,他們自會為您做主。老夫人,您別怪他們管得寬,關家如今只得了小姐這一根獨苗,當然護得緊,還請您多擔待。”
孫氏雖心中不快,面上卻不敢表露,連說無礙,親家著實想多了云云。
原來這一品誥命是關家求來的?也對啊,若是因侯爺的緣故,也該先加封了老夫人才是。別家侯府主母都有誥命,偏老夫人沒有,難不成皇上獨獨把鎮北侯府給忘了?唉,看來侯爺與皇上的交情也不過如此!想到這裏,稍微挺直了一點腰板的管事們再次佝僂身形,低眉順眼地站在門口等待訓誡。關素衣不張嘴讓他們走,竟是一個都不敢動。
送走了關家人,孫氏興致大減,把誥命朝服還給兒媳婦,讓她妥善收藏。趙陸離全程無話,手裏拿著從明芳那兒要來的《世家錄》翻閱,臉色很是難看。他一直以為鎮北侯府是天水趙氏的嫡支,哪料竟只是逃奴之後,當年父親興匆匆跑去相認,估計被羞辱得不輕。
怎麼關氏一來,侯府竟似裏裏外外被扒了好幾層皮,又是疼痛又是難堪?他心情郁躁,重重合上書冊,看見印在左下角的撰者名諱,眼眸不由被狠狠刺痛。左博雄,左氏先祖,亦是關素衣的老玄外□□,曾經先後侍奉過齊王、楚王、秦王,乃名傳千古的史學家,聲望更在左丁香之上。這本《世家錄》竟是他撰寫的,難怪關素衣唾手可得。
左家與關家雖無財勢,學術與名望上的積累卻十足顯耀。娶了關家女兒,鎮北侯府獲益頗豐。想來當初霍聖哲欲納關素衣為妃,也是為了招攬中原名士,卻偏偏被自己求去。他怎麼能同意?難道這是一種試探?
趙陸離額頭瞬間冒出許多冷汗,忙把《世家錄》扔進錦盒,臉色變得極其蒼白。老夫人會錯了意,斂去笑容詰問道,“素衣,流言的事,侯爺已經解決了,那些嘴碎的奴才統統發賣出去,一個不留。你若是還有不滿意的地方,可以私下裏找侯爺傾訴,亦或者尋我商量,何必揭人瘡疤,不依不饒呢?”她也才得知趙家竟是逃奴之後,心裏極其不得勁兒,若不是有加封誥命的喜訊沖了一沖,這會兒說不定已經羞憤交加病倒了。
關素衣奉上一杯熱茶,徐徐開口,“老夫人,我拿趙府根腳說事兒,您和侯爺想必很不痛快吧?”
身無品級的孫氏不好發作,只能低不可聞地冷哼。趙陸離終於從可怕的猜想中回過神來,擺手遣退幾位管事,“你們先下去吧。”家醜不可外揚,就算對關氏有再多不滿,也不能讓旁人看了笑話。
眾管事齊齊應諾,抬腿欲走,卻被新夫人叫住,“走什麼,今日的家務我還未料理,待會兒一個一個叫回來,豈不麻煩?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們都已經知道了,除非拔了舌頭,否則你們還想管住他們的嘴不成?中原世家,哪一戶的宗祠內沒珍藏著一本《世家錄》?鎮北侯府究竟什麼來路,別人早已心知肚明,只不說破而已。”
眾管事雙股戰戰,汗出如漿,生怕侯爺真把他們的舌頭給拔了,不由跪在地上磕頭哀告。
關素衣食指抵唇,語氣輕慢,“小聲點,太吵。”
眾人霎時間噤若寒蟬,且自動自發地挪到角落,免得礙到新夫人的眼。這位主兒如今要家世有家世,要品級有品級,且借刀殺人的手段忒狠,可見心機也十分深沉。眼見著連侯爺和老夫人都快壓不住她了,底下這些小魚小蝦還是有多遠滾多遠吧。
趙陸離的確壓不住新婚妻子。在她面前,他一次又一次感到無力、難堪、羞恥。而如今,這羞恥已達到令他五內俱焚的程度。原來魏國的世家巨族均知道鎮北侯府的來歷,難怪父親當年無論怎麼鑽營也入不了他們的眼,難怪就算自己拼死拼活掙來侯爵,也常常被人排擠輕視。逃奴之後,只要《世家錄》還存在,這個恥辱至極的名號就會永遠隱刻在鎮北侯府的匾額,甚至墓碑上。
思及此,他惡念叢生,竟想取出錦盒內的書冊扔進火盆裏。
“你想作甚?”關素衣先一步壓住盒蓋,徐徐開口,“燒掉我手裏這本,你能燒掉別家典藏的嗎?尊貴源自血脈,更源自內心,只要內心足夠強大,縱使所有人都瞧不起你,你也能傲立於世。我拿出這本《世家錄》,並沒有貶損趙家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在折辱別人的時候,也是在折辱你們自己。聖人有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都覺得難以忍受的事,便不要強加給別人。你們趙家拿我的出身大做文章,我當時的心情,你們現在可能感同身受?如果一段婚姻,一個家庭,需要用‘你壓制我,我折辱你’的方法來維繫平衡,那麼距分崩離析已經不遠了。誤會既已生成,便似破潰的傷口長滿腐肉,浸滿毒汁,光清洗並無大用,還得刮骨療傷,破而後立方可。”
她將一把九曲連環鎖掛在盒蓋的扣栓裏,用力壓緊,然後把銅制的鑰匙隔窗扔出去,吟語道,“九品中正制將被科舉制取代,而世家早晚也會成為歷史長河中的遺塵,不值一提。九黎族曾是我炎黃子孫的手下敗將,如今卻又入主中原,稱霸一方,可見時移世易,滄海桑田,連皇朝都不能恒久存在,更何況家族。我們理應摒棄掉血脈與種姓的偏見,也摒棄掉之前的誤解與怨恨,和和美•美,你愛我敬的過日子,這才是我真正的初衷。”
說完這番話,關素衣斟了兩杯熱茶,雙手平舉至眉峰,躬身道,“之前若有得罪之處,素衣在此向二位賠罪。如今鎮北侯府也是我的家,我自然想讓它蒸蒸日上,方興未艾,故此,更需大家同心同德,群策群力。正所謂‘王化出自閨門’,一個家族乃至於一個皇朝的興衰榮辱,有一半系在千千萬萬的後宅女子身上。然偌大一座侯府,如今竟聯起手來排擠甚至打壓主母,鬧得烏煙瘴氣,人心渙散,又何談一致對外?更何談保全族人,重振門楣?我性格耿直,有話說話,您二位若是覺得我做錯了,日後只管當著我的面指出,莫要積怨心中,鬧得家宅不寧。我當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為侯府打造一個安安定定的後院。咱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旁人怎麼看又有甚緊要?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茶杯就在眼前,正汩汩冒著白氣,看上去熱乎極了,也香醇極了。孫氏抹掉眼角的淚珠,這才接過兒媳婦的心意,一飲而盡。關氏刀子嘴豆腐心,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光明正大,爽直快意。她能剖開了,揉碎了,把內心的想法和侯府的處境一一道明,可見是真心為大夥兒考慮。
反過來想,她若把《世家錄》藏起來,侯府永遠不會知道在別人眼中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然後每每以天水趙氏嫡脈自居,惹得旁人恥笑蔑視,那樣就是對的嗎?不,只會讓侯府處境越發難堪而已。
孫氏伸出手,摸了摸關素衣鴉青色的鬢角,歎道,“你是個好孩子。關家果然會教人。”
母親都能想到的事,趙陸離只會想得更深。他滿心怨恨皆化為愧疚與感激,將茶杯放到一旁,悶聲道,“這杯茶我當不得,原該我給夫人賠罪才是。若夫人不說,我侯府現在還是個笑話。”話落站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這一句“夫人”竟叫得心甘情願起來。
關素衣連忙避開,說了幾句漂亮的場面話。
跪在角落的眾管事被新夫人這張顛倒黑白的嘴震得目瞪口呆,分明是她故意給大小姐難堪,到最後竟成了侯府的恩人,也把自個兒的主母之位狠狠釘死。日後誰若是忤逆她,亦或損了她的威信,豈不成了擾亂侯府的罪魁,人人喊打?思及此,眾人誠惶誠恐地俯下•身,將額頭抵在手背上,以示對新夫人的敬畏。
反觀趙純熙,腦子已經完全跟不上了。她只知道自己,乃至於整個侯府,都被關素衣貶得一文不值,然而爹爹和老夫人不但不發怒,竟又一次被她哄了回去,且還感激涕零,敬愛非常。她,她也太能說會道了吧?
娘親,你可把我害苦了!趙純熙先是懊悔不迭,轉而想到:若是這人入了宮,定能把皇上哄得團團轉,反叫娘親失去寵愛。如此,倒是娘親有遠見,將她先一步弄來侯府。自己彈壓不住她,難道就不能找個幫手?
少頃,她竟埋著頭笑了。

  ☆、第18章 如簧

一腳把高高在上的侯府踩進泥裏,又擺平了趙陸離和老夫人,關素衣這才坐回原位,徐徐道,“我大可以隱瞞侯府的來歷,不做這個招人嫌的惡人。然,日後府裏都是我在當家,交際應酬、人情往來,總得料理清楚。正如文臣有文臣的派系,武將有武將的圈子,燕京這些有頭有臉的人家也各有其屬。世家自持血脈尊貴,素來只與實力相當的世家交往,而出身寒微的新貴們亦十分排外。若是我不說破,鎮北侯府既入不了世家圈子,又近不得新貴圈子,天長地久,只會越發步履維艱。”
“對對對,你說得對。”孫氏連連點頭,語氣恍然,“你若是不說破,我到現在還想不明白,為何侯府每年送去天水趙氏的禮物都會被退回來,為何世家聚會從不帶上咱們,為何幾位家主、宗婦看見我和侯爺便調頭就走,卻是這個緣故。老侯爺當年怎麼就不說清楚呢,害得咱們……害得咱們當了幾年的跳樑小丑。”話落,孫氏已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趙陸離以手扶額,默然不語。他本就自尊心極強,只會比老夫人更難受,卻有口難言。
趙純熙似乎想到什麼,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關素衣瞥她一眼,繼續道,“日後咱們得找准侯府的位置。世家的圈子,咱們非但不能往裏擠,還得離得遠遠的,朝堂新貴倒是可以適當結交,卻也不能越界。還是那句老話,我不追問你們侯府被皇上厭棄的緣由,你們也別搪塞我,許多跡象已經表明,侯府恐怕已被皇上記了一筆,也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清算,故而行事還需低調謹慎,莫當出頭的椽子。”
孫氏大為贊同,“素衣說得很是。純熙,聽說你最近收到很多帖子,把能回絕的都回絕掉,不能回絕的將人請到府裏來,讓你母親幫著掌掌眼,別學那些攀龍附鳳的商家女,撿著一條大腿就想往上抱,丟不丟人?”
趙純熙被這番指桑駡槐的話弄得又羞又惱,卻不好發作,只能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想起以往的聚會,自己總是被世家千金和勳爵貴女排擠冷待,她總認為是父親不掌實權、母親下落不明的緣故,現在才知竟是因為出身。她堂堂鎮北侯府的嫡長女,竟也會因出身而被人輕賤,難怪娘親當年寧願拋夫棄子、骨肉分離,亦要入宮為妃。
關氏嫁入侯府才幾天時間,趙純熙卻覺得像是過了幾年,只因她太知道怎麼撕開別人的臉皮,摳爛別人的傷口,再灑上一把又一把鹽,叫人痛不欲生。然而她更擅長把別人的痛苦怨恨轉化為感激涕零,這一手顛倒黑白極其可怕。
性格耿直?這話恐怕只有爹爹和老夫人才會信!思及此,趙純熙心口一陣憋悶,偏在此時,又聽關素衣柔聲說道,“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咱們日後關起門來過日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團團圓圓便好。我性格耿直,故而常常得罪了人還不自知,日後還需大家多擔待。昨日望舒被打,我未曾勸阻,熙兒因此誤會我狠心,今日我便說一句掏心掏肺的話,對侯爺這一雙兒女,我實在是……無法視如己出。”
啥?你說啥?是不是老身聽岔了?本以為兒媳婦會說一些貼心話,卻沒料後邊來了個巨大的轉折,驚得孫氏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趙陸離遲疑道,“你是不是多說了兩個字?”按常理來論,剛過門的繼室不該對夫君信誓旦旦地表決心,說定然會把繼子、繼女視如己出嗎?怎麼關氏反其道而行之?但他並未急著生氣,料想關氏還有未盡之語。
趙純熙眸光微閃,定定朝上首看去。
關素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熱茶,續道,“我今年十八,熙兒十三,望舒轉過年就十一,我們歲數相差不大,以母子相稱著實怪異,且十分不習慣。再者,感情都是處出來的,我才剛過門沒幾天,非說如何如何喜歡二位,如何如何一見如故,情投意合,你們信嗎?反正我是不信的。然,不管今後我們能不能合得來,能不能傾心相交,我都會盡到做母親的責任。你們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但我祖父的聲譽擺在那裏,身為帝師,理當事必躬行、為人表率,仁義禮智、忠信孝悌,斷然不可悖逆,否則難當大任,更無顏面君。故此,我也不會墮了祖父的名頭,給我關家光焰萬丈的文台抹黑。我會給熙兒找一戶好人家,亦會告訴望舒該如何走上正途,至於我們日後能不能親如母子,這個還得看緣分。”
雖然這話委實有點直白,在趙陸離和孫氏聽來卻順耳極了。關氏的確年紀尚小,又無生育,不可能一下子代入母親的角色。她若一過門就佯裝賢慧大度、溫柔慈和,反倒叫人猜忌,不如眼下坦誠相告來得入情入心。
孫氏對這個兒媳婦滿意的不得了,笑意連連地道,“有緣分,自然有緣分,要不你怎會成為我趙家的媳婦呢?純熙,日後好好孝順你母親,知道嗎?”
趙純熙除了憋屈的應是,竟無旁的話可說。關素衣太懂得交流的技巧,欲揚先抑,融情於理,能把人瞬間惹怒,又能立刻撫平,末了還被深深觸動。關家不愧為文豪世家,嘴皮子和筆桿子一樣,一等一的厲害!
憋屈著,憋屈著,一早上就這麼過了。關素衣辭別眉開眼笑的孫氏,與趙陸離和趙純熙一塊兒去探望臥床養傷的趙望舒,身後跟著一溜兒管事,看上去排場極大。
趙望舒昨晚被父親的話嚇住了,對待繼母竟存了幾分小心翼翼。其實他本性不壞,就是耳根子軟,容易被人利用。上輩子他之所以陷害關素衣,有趙純熙和葉繁在其中攛掇,也不乏朝堂上的一些紛爭,恰逢其會之下當了別人手裏的槍,臨到頭自己也折成兩段。
這輩子他還小,關素衣自然不會傷害一個孩子,但像上一世那般真心教導,處處回護,卻是不能了。又說了一番漂亮的場面話,輕易得到趙望舒的好感,關素衣領著一群管事回到正房。
趙純熙找了個藉口將趙陸離拉走,免得他被繼母籠絡去,竟透出些嚴防死守的意思。
關素衣對此十分感激,讓明芳去廚房燉一盅王八湯給侯爺和大小姐送過去。
眾位管事齊齊整整地站在廊下。正房正廳內,四扇雕花朱漆大門敞開著,氣質端嚴,面容華美的新夫人高高坐在上首,不緊不慢地把人一個一個叫進去稟事,不拘採買、入賬、出賬、交際往來、瑣碎事務,均處理地井井有條、滴水不漏,那手段,比老夫人還嫺熟高杆。
本就對她又敬又畏的管事們,這下更是心服口服,不敢再鬧半點么蛾子。
送走冷汗淋漓的眾位管事,明蘭這才氣呼呼地說道,“小姐,趙家竟是逃奴之後,他們騙婚!左家、仲家、關家、可都是鼎鼎有名的文豪世家,趙家怎配?”
“逃奴?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九黎族戰敗後也做了炎黃部落的奴隸,為子孫後代計,族長不得不帶著族人逃往深山密林避世而居,如今一千多年過去,卻最終成為中原霸主。正所謂‘英雄不問出處’,血脈裏的這點尊貴,早已經不時興了。日後休要再提什麼家世不家世,出身不出身的話。”今上手段強橫,性格霸道,素來不喜世家掣肘。這天下只准姓霍,世家的昌盛與輝煌行將成為過去。
未盡之語,關素衣並未與小丫頭多說,只讓她把《世家錄》放入箱底,日後莫要再拿出來。上輩子,她將這本書小心翼翼地藏好,不敢讓趙家任何人翻閱,生怕折了他們顏面,傷了他們自尊。交際應酬時,她從不允許趙純熙和趙望舒與世家子弟往來,以免自取其辱,卻被他們誤解為黑心黑肝,故意阻撓二人前程。
她偷偷取消了每年都要送往天水趙氏的年禮,改為資助育嬰堂,卻被葉繁告發,落得個貪墨夫家財產的罪名,幾度被逼至死境。
她掏心掏肺,盡心竭力,換來的只有漫駡與迫害,而今她狠狠把趙家往泥裏踩,這些人卻對她感激涕零,信任有加。人啊,就是這樣,你的默默付出他們只會視而不見,你光說不練弄一個花團錦簇的假把式,他們反而被迷住了。
可笑,可悲,可歎!關素衣連連搖頭,為曾經的自己惋惜。
明蘭見她心情不好,連忙轉移話題,“哎,奴婢不提了。奴婢聽說一件新鮮事,您要不要聽聽。”
“什麼事?”關素衣興致不高。
“有一個叫徐廣志的儒家學者接連給十位法家名士發戰帖,邀他們在文萃樓辯論。如今外面早已傳的沸沸揚揚,都在討論誰輸誰贏。那徐廣志口氣極大,竟說法家名士贏一場算全勝,他輸一場算全敗,自當遠走燕京,永不復回。”
“哦?他真這麼說?”關素衣猛然抬頭朝小丫頭看去。
明蘭驚了驚,繼而慫恿道,“辯論明日就開始,連續十天,一天一場。小姐,咱們也去看看吧?”
“好,自然要去!”關素衣以手扶額,暗暗忖道:這徐廣志果真急功好利,上次沒能抓住出人頭地的機會,這次竟硬生生造一個。此事若是鬧大了,定會引起上頭注意,他是想入仕想瘋了。

  ☆、第19章 舌戰

因徐廣志意在揚名,故而暗地裏遣人將辯論會的消息散播出去,還請了許多文豪、名宿前來觀戰,順便為自己造勢。
翌日,等關素衣匆匆趕到文萃樓時,裏面早已擠滿了人,所幸她未雨綢繆,昨日傍晚便花費重金定了二樓靠圍欄的一個雅間,否則這會兒恐怕連插腳的地兒都沒有。
瞥見關老爺子和關父也坐在大堂內,她連忙扶了扶冪籬,又攏了攏黑紗,省得被他們認出來。
“喲,客官您總算來了。”店小二點頭哈腰地迎上來,歉然道,“客官您看,今兒咱們店裏人滿為患,掌櫃又說不能往外趕客,所以全給納了,如今別說坐的地方,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二樓那些雅間也都拆了,換成圓桌,您若是不介意就上去與人湊合一下。您若是介意,咱們就把定金退給您。”話落指著二樓,語氣變得格外殷勤,“其實也不礙著什麼。您瞅瞅,大夥兒都是這麼湊合的。再者,您的訂金咱們如數奉還,茶水和點心錢給您打八折,另外奉送一道下酒菜,您看怎麼樣?”
關素衣抬頭一看,不免暗暗吃驚。燕京的人也太閑了,竟把偌大一座文萃樓擠得快爆滿,不光一樓大廳人山人海,二樓也是比肩擦踵,熱鬧非凡。二樓的雅間都是用屏風隔出來的,掌櫃嫌它太占地方,這會兒已全部撤掉,放眼望去只看見圍欄上趴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此時徐氏理學還未盛行,故而男女大防並不太重,有那盛裝打扮的貴女也與別人拼一個桌,更有幾個九黎族的少女穿著男裝,大大方方混跡在人群中暢所欲言。
關素衣並不是矯情的人,很快就同意了,低垂著頭往上走。
二樓靠角落的位置,一名身材頎長,容貌俊美的男子正斜倚在欄邊,手裏拎著一個小巧精緻的酒壺左右晃蕩,神情悠閒。察覺到店小二領著一位頭戴冪籬的女子擠入店門,且頻頻朝自己這個方向看過來,他不由挑眉笑道,“關老爺子的寶貝孫女竟然也來了。還記得她嗎?那是你無緣入宮的昭儀娘娘。”話落從荷包裏掏出一粒檀木製成的佛珠,哐當一聲扔進託盤。
聞聽這話,與他同來的高大男子也走到欄邊俯視,“她戴著冪籬,你怎知道是關老爺子的孫女?”
俊美男子不答,只點了點腰間的荷包。高大男子似乎冷哼了一聲,又似乎毫無反應,大馬金刀地坐回原位,繼續閉目養神。最終還是俊美男子憋不住了,好奇詢問,“聽說關素衣容貌傾城,才華絕世,性情也格外溫婉賢淑。這麼好的女子,你怎捨得讓給趙陸離那個慫貨?”話落又從荷包裏取出一粒佛珠扔進託盤。
高大男子撩了撩眼皮,語氣散漫,“我曾見過她一次,相貌沒看清,口才倒是挺好,與大多數女子比起來算是有幾分見識。但她畢竟是關齊光的孫女,我怕是無福消受。整天聽關齊光談什麼仁義道德已經夠煩,而他孫女的口舌更為鋒利,若是回到後宮還要再聽一遍,我牙齒都會酸掉。難怪你管儒家學者叫酸儒,原是因為這個,我總算理解了。”
高大男子按揉眉心,似乎有些頭疼。俊美男子朗笑起來,表情很是幸災樂禍。
說話間,守在週邊的侍衛稟告道,“大人,店家帶了人來拼桌,說這個位置是那人早就訂下的,您看……”
俊美男子並不答話,只用指節敲了敲圍欄。侍衛心領神會,擺手讓店小二靠近。
關素衣仔細觀察先自己而來的茶客,雖面上不顯,內裏卻微微一驚。萬沒料到,與她共拼一桌的人竟會是秦淩雲。
秦淩雲現在只是個淡出朝堂的鎮西侯,似乎與趙陸離處境相當,但在將來,他會成為聖元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亦會成為聲震九州,臭名遠揚的魏國第一酷吏。他是法家學派的代表人物,不但辯才無礙、聰明絕頂,且還手段老辣、心機深沉,專為聖元帝排除異己,鞏固皇權,做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
關素衣死時,這人正與徐廣志鬥得天昏地暗,也不知最後誰輸誰贏。上輩子,死在他手裏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因此得了個活閻王的稱號,可說是人人懼怕,但在關素衣看來,他只是個愛而不得的可憐人罷了。
說起來,秦淩雲的悲劇與她的遭遇還有那麼幾分相似。他早年失祜失恃,兄長又體弱多病、藥石不斷,能平安長大,多虧了他的嫂子。他嫂子李氏比他大五歲,嫁入一貧如洗的秦家後不但要照顧夫君,養育小叔,還要耕田犁地,種植莊稼,日子過得實為不易。但她從來不怨天尤人,也不心灰氣餒,雖說沒幾年就守了寡,但到底把小叔平平安安地養大了,還出錢供他習文識字。
秦淩雲是個知恩圖報的,待李氏十分親厚,卻因少年意氣,惹怒了當地一位豪紳,被逼遠走他鄉。但他與趙陸離一樣,頗有幾分運氣,竟無意間與聖元帝結為莫逆,從此棄筆從戎,揭竿而起,誓要打回老家報仇。他逃走時不忘帶上李氏,兩人相依為命,同生共死,久而久之竟漸生情愫。起初李氏礙於倫理不敢答應,後來終被他誠心打動,準備改嫁。
結果,就在二人快得償所願的關頭,徐氏理學忽如一陣妖風刮來,將他們的好事攪合了。這還不算,李氏宗族的族長是個老儒生,受徐氏理學的影響極為深重,竟把李氏騙回去,私自沉了塘。等秦淩雲收到消息跑去救人時,只得到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那痛徹心扉的感覺非常人難以想像。
打那以後,秦淩雲就與李氏宗族、天下儒生,甚至徐廣志對上了,性情變得越來越暴戾。關素衣死的比他早,卻能預見他的結局,不過八個字而已――萬念俱灰,玉石俱焚。
因二人同病相憐,且此時的秦淩雲還未痛失所愛,性情大變,故而關素衣並未回避,緩步走過去見禮,“關氏素衣貿然前來叨擾,還望海涵。敢問閣下是?”
秦淩雲並未答話,轉而去看站在自己身邊,假裝侍衛的高大男子。男子代為答道,“秦淩雲。”
“原是鎮西侯,久仰大名。”關素衣再次拱手,見店小二欲將一扇屏風搬過來,橫放在二人之間,於是擺手道,“不用了,只把它擺在那處,隔絕了旁桌視線就好。我們認識。”
店小二連忙把屏風擺在她指定的位置,拿到賞銀後歡天喜地地走了。此處本就是最靠牆的角落,用屏風一擋便隔絕了圍欄那頭所有人的視線,自成一個空間。
感覺四周清淨許多,關素衣才緩緩落座,而後瞥了高大男子一眼,心中略有計較。秦淩雲身高八尺,體格健壯,但他的貼身侍衛卻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且蓄著一嘴濃密的絡腮鬍子,胸前與上臂的肌肉鼓鼓囊囊,紋理起伏,把黑色的常服撐得幾欲爆裂,一雙星眸深不可測、暗含煞氣,應該是個血雨腥風中慣常來去的高手,再觀他刀削斧鑿的深刻五官,必是九黎族人無疑。
上輩子就聽說秦淩雲身邊有一位武功了得的九黎族侍衛保護,關素衣把人與印象中的模子一扣,除了暗道此人氣勢太盛之外,倒也沒怎麼多想。兩人憑欄而坐,朝下看去。
關素衣指著站在高臺上的徐廣志,篤定道,“你若是不出馬,法家必敗無疑。”
喲,一來就開始叫板,不愧為關老爺子的孫女。秦淩雲挑高一邊眉梢,似有不滿。站在他身後的高大男子嘴唇微合,卻也未開口。
關素衣搭了幾句話,見秦淩雲總是嗯嗯啊啊的敷衍,亦或者點頭搖頭,一字不吐,心中已有思量,又瞥見託盤裏的幾顆佛珠,終於恍然道,“你在修閉口禪?”
秦淩雲表情驚異,仿佛在問她如何知曉。關素衣這回也賣了個關子,擺手笑而不語。這件事,她上輩子曾聽旁人議論,若是沒看見佛珠,差點給忘了。想來,秦淩雲這會兒已經向嫂子表白過,卻遭到對方嚴詞拒絕,且口口聲聲讓他日後休要再提。秦淩雲心中痛苦絕望,卻不肯讓嫂子為難,於是開始修閉口禪。
俗人修閉口禪哪有那麼容易,一不小心就破了戒,所以他給自己準備了一個荷包,裏面放上一百顆佛珠,每說一句話便取出一粒,待荷包掏空,便是殺了他也不會再吐半個字,起初一天一百句,堅持半年後減為一天十句,終在一年後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啞巴。
李氏對他並非無情,哪能見他如此折磨自己,苦勸無果後只得應了他的奢求。然,奢求終是奢求,註定無望。憶起前塵舊事,關素衣不免傷懷,所幸黑紗遮住了面頰,才沒讓秦淩雲看出端倪。
默然無語間,辯論開始了。站在高臺上的徐廣志拿起毛筆,在一塊巨大的木板上寫下四個字――法古循禮。
儒家主張法古循禮,而法家主張不法古,不循今,基於這一點,二者的思想是完全對立的。由此可見,這就是今日的辯論主題。閑坐飲酒的秦淩雲露出沉吟之色,他的貼身侍衛用沙啞渾厚的嗓音說道,“這個題目倒是有點意思。”
關素衣以手扶額,兀自思量,只恨自己為何是關齊光的孫女兒,否則便能代表法家下去與徐廣志舌戰,定要毀了他位極人臣的春秋大夢不可。

  ☆、第20章 入迷

徐廣志這人雖然急功近利,思想狹隘,但嘴上功夫卻極為厲害,且學識很淵博,辯論剛開始就拋出許多論據,將法家學者逼的節節敗退。儒家所說的法古,效法的正是周朝,循禮,循的也是周禮。
周朝前後共有三十多個皇帝,歷時七百多年,堪稱統治時間最悠久,文化最璀璨,生活相對而言最安定的一個時代。正是因為那個時代少有紛爭戰亂,儒家學者才特別推崇,極力鼓吹周朝種種制度的優越性,並呼籲上•位者能奉揚仁風,切實效仿,還老百姓一個太平盛世、海清河晏。
徐廣志能列舉的歷史依據太多,一時間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反觀法家學者,只要談到治國,幾乎八成的例子都以失敗告終,哪怕是變法強國以至最終統一中原的秦朝,也在暴•政中迅速走向滅亡,隨後中原百姓陷入歷時幾百年的戰火,從此流離失所、朝不保夕。
魏國剛建立不到兩年,戰爭的殘酷還印刻在百姓心中難以磨滅,談到和平安定,自是人人嚮往,談到暴•政戰亂,自是人人痛恨。儒家的仁愛思想此時更易打動心扉,而法家的嚴刑峻法卻惹來許多噓聲。場下的辯論幾乎呈現一面倒的態勢,不過短短三刻鍾,應戰之人已舉起白絹徹底認輸,而徐廣志則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劃下結語,“故此,而今之魏國應如聖上所言――廢黜百家,獨尊儒術!”
大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關老爺子和關父頭一個走上前向徐廣志表示祝賀。他不卑不亢的與二人敘話,然後頻頻彎腰感謝資助自己召開辯論會的一位九黎貴族。法家學派的人不敢多留,紛紛掩面離開。
“這就結束了?”秦淩雲並未說話,只面色極為難看,反倒是他的貼身侍衛用不太標準的雅言(古代普通話)追問。
關素衣抬頭望去,因對方絡腮鬍子太濃密,看不清表情,卻能從他略帶淡藍色澤的瞳孔內察覺出不敢置信的亮光,仿佛對這個結果極度不滿。都說仆隨其主,看來這人也是法家學派的忠實擁躉。
“自是結束了。”關素衣舉起茶杯啜飲,內裏滿腹憂慮。論口才,當今魏國恐怕只有秦淩雲能與徐廣志一較高下,由此可以想見,接下來的九場辯論,其結果也和今天一樣。
十戰全勝,揚名海內只是早晚,而聖元帝急於求才,怕是會像上輩子那般特召徐廣志入仕。於是順理成章的,徐氏理學便會盛行,女人們從此開始瞭望不見盡頭的,被人輕賤、掌控、束縛的一生。
按理來說,只要不重蹈上輩子的覆轍,這一變故對關素衣並無太大影響,但她就是看不慣徐廣志假仁假義的嘴臉,更對他的那套理論深惡痛絕。但她畢竟是關齊光的孫女兒,不能站出來打儒家學派的臉,此時唯能旁觀而已。
瞥了對面的秦淩雲一眼,她暗地搖頭。罷,這人正修閉口禪,恐怕也不會攪入這場辯論。在他心裏,李氏才是最重要的,法家學派的顏面一錢不值。況且她找不到半點藉口勸服對方,難道告訴他徐廣志若是出人頭地,會間接害死你嫂子?豈不平白惹人猜疑,為自己招禍?
想了又想,關素衣終是壓下滿心憎惡,卻又怨恨難平,嗤笑道,“法古循禮。若真如徐廣志所說,古人既無紛爭戰亂,又不戕害同胞,個個都是仁愛之士,那周朝又為何會滅亡?你們法家學派的人忒也沒用,許多論據都能輕易推翻竟絲毫抓不住機會,白白當了徐廣志的踏腳石。真要論起治國之術,儒家差法家遠矣!”
秦淩雲和高大男子齊齊朝她看去,面上不禁流露出愕然的表情。要知道,關素衣可是關齊光的孫女,按理來說應當是儒學的擁躉,此時竟直白地宣示出對法家的推崇,她莫非腦子進水了不成?
關素衣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瞬間從端莊淑女變成慵懶閒人,溫婉的氣質亦陡然變得尖銳。若是對面換一個人,她定然不會輕易道出心中所想,但那人是秦淩雲,情深義重的秦淩雲,一諾千金的秦淩雲,更是修閉口禪的秦淩雲。她相信他不會將今日的對話透露給別人。
這一變化惹得對面二人更為驚異,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遍,仿佛不認識了一般。尤其是那高大男子,竟想掀開她的冪籬,看看她的表情是否同他猜想的一樣,透著不屑與冷嘲。
重生而來,關素衣早已經憋壞了,急需找個宣洩的出口,目下,秦淩雲理所當然地成了她的樹洞,恨不能一吐為快。
“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嗤……”眼見二樓的賓客只剩下三兩桌,一樓也清空大半,祖父與父親亦不見蹤影,關素衣似脫掉枷鎖的囚犯,變得狂傲而又極具攻擊性,一字一句說道,“只這八個字,他就不配學習儒術,也只這八個字,他就不配以儒學家的身份挑戰法家。”
秦淩雲猛然抬頭,似被觸動。高大男子在她對面落座,首次用認真的,專注的目光凝望她。
得到聽眾的重視,關素衣敲了敲桌面,暢所欲言,“今上的原話是‘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到了徐廣志這裏竟變成了‘廢黜百家,獨尊儒術’。抑與廢,一字之差卻是天淵之別。儒術最核心的思想是什麼,你可知道?”
她問話的物件是秦淩雲,至於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高大男子,自然而然被忽視了。一個連雅言都說不太順溜的九黎族人,她並不指望對方能聽懂自己的話,所以這人也是一個樹洞,不怕日後洩露隱秘。
秦淩雲從荷包裏取出一顆佛珠,扔進茶杯,沉沉吐出兩個字,“中庸。”
“然。不偏不倚,中正平和,此為中庸。中庸可以涉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是孔聖最為推崇的處世之道。過猶不及,皆違背了中庸之道。將‘抑’改為‘廢’,徐廣志對諸子百家趕盡殺絕的心思昭然若揭,也將他的治學之道暴露無遺。用孔聖的一句話來形容他最為恰當。”
說到此處,她用蔥白的指尖彈了彈杯沿,激出“叮”的一聲脆響,示意明蘭給自己斟茶潤喉。
高大男子受不了她大喘氣的功夫,連忙舉起茶壺替她斟滿,然後眼巴巴地看過去。秦淩雲面上不顯,卻用眼角餘光一遍又一遍地掃視,心道這人之前還嫌棄關素衣說話酸得厲害,現在倒是殷勤備至地賴上了,也不怕被打臉。
高大男子將茶杯往前推了推,用彆扭的雅言催促,“你快說,什麼話?”
關素衣小抿一口,繼續道,“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怕這九黎漢子聽不懂,於是又做解釋,“用白話說就是――若鑽研異端邪說,危害就極大了。什麼是異端?用徐廣志的注解便是除儒家正統之外的所有學派都是異端。然,春秋之時儒家並非正統,又何來異端?此處的異端,應解為事之兩端,而事之兩端又以中庸為平衡點,也就是‘過’和‘不及’。鑽研學術太過,與不及,都是錯誤的,危害極大的,這才是孔聖要表達的真正思想。你再看那徐廣志,他將今上的一句話曲解到‘廢黜諸子百家’的程度,其治學精神已呈走火入魔之兆,實為太過。用孔聖的話來說,他已走入異端,喪失了中正平和的心態,又哪里有資格代表儒家批駁法家?只這一句話,我便能看透他這個人,用八個字形容足以……”
高大男子正聽得入迷,見她又停下來大喘氣,連忙主動斟茶,沙啞的嗓音聽上去十分憨厚,“喝茶,喝茶,你快接著說。”
秦淩雲差點憋不住笑,只能轉臉假裝咳嗽。
關素衣卻被他認真求知的態度取•悅了,一面吹拂茶水,一面柔聲開口,“急功近利,沽名釣譽,你以為然否?”
“然!”高大男子拊掌朗笑。他早就被徐廣志那一套效法先古的理論弄得暗火叢生。什麼堯舜禹,什麼禪讓,什麼仁愛賢明,天下大同,一聽就是假的。中原人真會編故事。
他剛想到此處,就聽關素衣徐徐道,“徐廣志頻頻列舉的禪讓制,其實是個謊言,歷史的真•相往往掩蓋在血腥爭鬥之下。”
“哦?這話怎麼說?”高大男子向前傾身,目光專注。一言不發的秦淩雲被他擠了又擠,如今只能縮在牆面與欄杆的夾角處苦笑。中原歷史是這人最感興趣的東西,一聽就會被吸引。若非他今日易了容,且行蹤成迷,秦淩雲都要懷疑關素衣是不是故意在製造話題攀談。
“主張禪讓說的,最早見與孔聖與其弟子編撰的《尚書》,其真實性不可考。然,在《韓非子》和《竹書紀年》中,對於這段歷史的闡明卻截然相反。《韓非子•說疑》中記載:舜逼堯,禹逼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竹書紀年》中記載:堯之末年,德衰,為舜所囚。舜囚堯,複偃丹朱,使不與父相見。舜囚堯於平陽,取之帝位。韓非子的說法暫且不提,單《竹書紀年》就比《史記》早幾百年,且是戰國時魏國正史,更為可信……”
談興上來了,關素衣從禪讓制談到堯、舜、禹的生平,三者如何上•位,如何明爭暗鬥,如何籠絡人心、把控朝政等等,其言語之詼諧,情節之豐富,轉折之跌宕,堪堪能寫成一本精彩至極的話本。
高大男子聽得如癡如醉,乾脆捧著茶壺坐到她身邊,主動幫著續茶,殷勤備至的態度和先前的嫌棄形成強烈反差,叫秦淩雲看得直咋舌。

  ☆、第21章 說書

文萃樓內已不復之前人滿為患的景象,樓下大廳圍著三兩撥文士,似乎正在對詩作賦,互相標榜,二樓則只剩下關素衣與秦淩雲這一桌。
上輩子,關素衣就不是正統的儒家學者,更確切的說,她喜歡從諸子百家中提取精要之處鑽研,而把那些不合乎自己理念,甚至與世情相悖的糟粕去除。但礙於孝道,她從未表露過內心的真實想法,重活一回,竟是硬生生憋了兩輩子。
積攢了兩輩子的話無法傾訴,那感覺著實不好受,尤其她還背負著一個巨大隱秘,需得日日夜夜守護,也因此,忽然遇見關係疏遠卻又可以傾吐的物件,她便從寡言少語一下變成了話嘮,拉著二人滔滔不絕起來。
起初,她還只是對著秦淩雲說,察覺到他的貼身侍衛對自己的話題更感興趣,而且對中原歷史一知半解,好為人師的癮頭自然而然就冒了出來,越發說得跌宕起伏。
揭露了禪讓制的真•相,她喝掉高大男子遞來的熱茶,繼續道,“其實無需從別處考證,單憑《尚書》內的記載,就可窺見許多自相矛盾的細節,從而推演出當時當地的風貌。舜在登位前曾受到父親瞽叟,後母,以及後母所生兒子象的百般迫害。既然不喜舜,分家單過就是,為何那三人定要置他於死地?其中內情你可能猜到?”
高大男子對中原歷史不太瞭解,思忖片刻後說道,“是為了爭奪家產嗎?”一般人都會這樣想。
“對了一半。”關素衣輕笑道,“既是為了家產,也是為了地位和權利。確切的說,當時的堯還算不上帝皇,只是眾多小部落聯合起來推選的首領。而瞽叟便是其中一個小部落的酋長。那時已經有了世襲制,按理來說,酋長的位置必須傳給嫡長子。舜既是嫡長子,又深得人心,威望極高,若要越過他將酋長之位傳給無才無德的象,那是不可能的,除非舜意外死亡。所以你看,連一個小部落酋長的位置,時人都要靠殺戮去獲取,且還是身生父親殺害親子,那麼堯又怎會願意施行禪讓制呢?他那時可早就立了太子丹朱,亦是他唯一的嫡子。”
“是這個理兒!”高大男子深以為然。
關素衣將茶杯推到他面前,修剪得十分精緻的指甲輕輕點了一下,他便立刻奉茶,態度殷勤。
關素衣也不急著啜飲,捧在手心稍微轉了兩圈,言道,“《尚書•舜典》中記載:舜登基後選賢任能,舉用‘八愷’、‘八元’等治理民事,放逐‘四凶’,任命禹治水,完成了堯未完成的盛業,且奉養堯帝至終老。只要把這句話顛倒一下順序,歷史的真•相便昭然若揭。據我老玄外□□考證,舜舉用‘八愷’、‘八元’是在繼位之前,放逐‘四凶’也是在繼位之前,唯任命禹治水在繼位之後。你好生想想,這裏面藏著什麼玄機?”
高大男子撓頭憨笑,“老玄外□□是什麼輩分?”
秦淩雲被他出人意料的回答嗆得直咳嗽,關素衣也忍不住輕笑起來,邊笑邊用指尖敲擊茶壺的肚腹,發出噌噌噌的脆響。
高大男子伸手揉捏耳垂,笑得更為憨傻。
“老玄外□□便是曾曾曾曾曾外祖父。”關素衣伸出一個巴掌,每說一個“曾”字就曲起一根手指,宛如鶯啼的優美嗓音中飽含愉悅與輕快。這九黎族漢子既好學,性子又淳厚,著實有趣。
“原來如此!”男子恍然大悟,追問道,“那玄機是什麼?”
這話題也太跳躍了,上一刻拐到天邊,下一刻又瞬間拐回來,若非關素衣思維敏捷,恐怕真會被他弄懵。她指著男子搖頭失笑,“玄機便是為了壓制,更確切的說是弄死功高震主的舜,堯帝命他除去‘四凶’,以期二者兩敗俱亡,哪料舜竟毫髮無損,且還不辱使命,平安回歸後對堯產生了戒備,於是開始培植親信,意圖篡位。‘八愷’、‘八元’空有高貴血脈,卻無實權,一直以來備受堯冷落,便成了他頭一個欲拉攏的物件。在眾多親信的推舉下繼位後,他先囚禁堯,遂放逐並逼死太子丹朱,年老後看見威望日盛的禹,自然就想到曾經的自己,於是也效仿堯,派遣禹去治水,試圖借刀殺人。所以你看,同樣幾件事,按照先後不同的順序組合在一起,便能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
這樣別開生面的話語,高大男子還是頭一回聽說,反復回味之下竟有些癡了。
關素衣輕笑一聲,歎道,“歷史都是由人撰寫的,所以難免帶上撰寫者的意志。正所謂‘成王敗寇’,勝者流芳千古,敗者遺臭萬年,然真正的歷史究竟是何種面貌,誰又能說得清呢?沒準兒我與你闡述的這些‘真•相’,也不過是後人的惡意揣度罷了。但歷史的迷人之處恰在於此,對真•相孜孜以求,又對它疑團莫釋,只能在午夜夢回中得到些許滿足。”
高大男子細細揣摩她的字句,越發覺出趣味來,不由贊同道。“但是我覺得你的說法更為可信,也更符合常理。不愧為左博雄的世孫,果然學識淵博。”
關素衣笑而不語,將稍微放涼的茶水舉到唇邊飲盡,起身拜別,“天色不早,關某告辭了。”
“這才說到堯舜禹,後面還有夏啟,商周呢。”高大男子立刻挽留,目中滿是意猶未盡之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關素衣拿起小茶蓋,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
高大男子先是怔愣,隨後朗聲大笑,卻見她走出去幾步又轉過身,沖秦淩雲豎起一根食指,噓聲道,“今日之言,還望鎮西侯大人替我保密。”
秦淩雲略一點頭,就見她甩著寬大的廣袖,順著蜿蜒的樓梯,迤然遠去,窗外的冷風掀起黑紗一角,令其隱隱露出一截修長雪白的脖頸和半個小巧精緻的下巴,一縷烏黑發絲被風兒撩入緋紅唇瓣,輕輕銜著,粉色舌尖微露一點丁香,似要將它推出去,又似要將它含入更深,只這驚鴻一瞥,尋常細節,已是動人心扉,奪魂攝魂。
高大男子憨厚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再回神時,伊人已經遠去。幾名侍衛連忙招手讓店小二把撤掉的屏風重新豎起來,隔絕了這方天地。
“關素衣,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關素衣!”此時,男子哪還有半分九黎族口音,雅言說得比土生土長的燕京人還流利。他大馬金刀地坐下,舉起茶杯淺飲,微微眯起的鳳眸中霸氣彰顯。
若關素衣還在此處,恐怕會被他陡然巨變的氣勢驚住。
“你之前不是說關老爺子的孫女跟他一樣,也是滿口的之乎者也,仁義道德,酸得掉牙嗎?怎麼真人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秦淩雲取出一顆佛珠投入茶杯,幸災樂禍地笑了。便是他已心有所屬,也不得不承認關素衣是個知情識趣、見識卓著、言語詼諧的妙人,與她相處樂呵極了,也輕鬆極了。而眼前這人最喜漢學,也最愛與人探討漢學,卻不知陰差陽錯間,竟把最合他心意的解語花讓給了旁人,這會兒該後悔了吧?
高大男子,也就是白龍魚服的聖元帝,心情確實有些微妙。但他強橫慣了,竟不懂“後悔”為何物,只心間阻塞了片刻就恢復如常。
“想來她礙於孝道,並不敢直述心胸。聽她話裏的意思,似乎對儒學頗不以為然。關齊光的孫女竟不喜儒術,好笑,著實好笑!”聖元帝想一回笑一回,心情大好之下命侍衛拿來兩壇烈酒,拍開封泥豪飲。
秦淩雲也笑了,向店小二要來一口大碗,徐徐滿上。
二人略坐片刻,忽見聖元帝拍桌歎道,“不好,方才竟忘了邀她明日再來。她若不來,我何時才能聽下回分解。待會兒回去,你就用鎮西侯的名義給她發一張帖子,務必得將她請出來。”
秦淩雲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提點道,“陛下,您微服出訪究竟是為了誰,該不會這會兒已經忘乾淨了吧?”話落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一粒佛珠。
“我沒忘,待到九日後再看。”聖元帝想起關素衣對徐廣志的評價,本就不怎麼熱切的招攬之心,此時已淡去八•九分。既已抬舉了關家,也就沒必要再樹一個標杆。
二人酒足飯飽之後悄然回轉,在宮門前分道揚鑣。聖元帝龍行虎步入了未央宮,扯掉絡腮鬍子,露出一張剛毅冷峻的面龐,白福等人連忙迎上去為他寬衣解帶,擦拭風塵。
他迅速換好常服,命人將存放史書的箱子搬過來,打算挑燈夜讀,卻只看了兩頁便覺興味索然,終不如關素衣口述的那般精彩。怔愣間,與那人暢談的一幕幕開始在腦海中浮現,許多被忽略的細節,此時竟變得格外清晰,亦格外觸人心扉。
雖然礙於冪籬看不見樣貌,但她是如何婉轉輕笑;又是如何捧著茶杯慢慢在掌心轉圈;更是如何伸出如玉般白皙的食指,隔著黑紗抵住唇瓣,將它壓出一個柔軟的小凹痕;及至她迎著冷風離去時的半張容顏,都被專注的回憶一遍一遍放大,一遍一遍品味。
聖元帝不知不覺入了迷,卻在此時聽見殿外傳來尖利的通稟聲,“陛下,葉婕妤在外求見。”
所有既隱秘又透著爛漫色彩的畫面,霎時間碎成片片。聖元帝放空的雙眸迅速聚焦,沉聲道,“讓她進來。”而後,他就拋開了這陌生至極的,亦是刹那間的悸動,仿佛之前的沉迷與失神從未發生過。

  ☆、第22章 才女

葉蓁緩步入殿后尚來不及行禮就被聖元帝扶了起來,溫聲道,“大冷的天兒你不在甘泉宮裏好好待著,出來作甚?小心凍病了。”
葉蓁擺手正想說幾句,卻忽然咳嗽起來,蒼白臉頰因此染上一層緋紅,看著著實可憐。聖元帝忙把她拉到榻上落座,命白福再添一個火盆。咳了許久,葉蓁總算緩過氣來,瞥見擺放在腳邊的箱子,笑道,“陛下,您在看書?晚上燭火昏暗,對眼睛不好,不若臣妾幫您讀幾段。”
“你怕燭火傷了朕的眼睛,就不怕傷了自己的眼睛?況且你方才很咳了一會兒,正該好好保護嗓子。”聖元帝從白福手中接過大氅,披在葉蓁肩頭,又把一個暖爐塞進她懷裏。
受到這人無微不至的照顧,葉蓁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越發放柔了音量,“陛下整日批閱奏摺,眼睛已十分疲勞,臣妾見天兒躺著,便似個廢人一般,正該念念書,讓腦子活絡活絡。陛下放心,臣妾若嗓子不適,自會停下。”
聖元帝憐惜她身體孱弱,憂思在心,給她找件事幹幹倒也大有裨益,於是將手邊的《竹書紀年》遞過去,“好吧,就讀這兩頁。你平日裏若覺得苦悶不快,大可將你母親召進宮來敘話,別只躺著瞎想。”
“謝陛下•體恤。”葉蓁笑得極其甜蜜,接過書後看了看,訝然道,“這是本什麼書?倒是從未聽說過。”
“一本史書,比較冷僻。”若關素衣不提,聖元帝也不知還有這樣一本史書。他平日若想鑽研史學,周圍的中原文士只會推薦《尚書》或《史記》,仿佛這兩本才是正統。
“陛下怎麼不看《史記》?”葉蓁只隨意一提,很快就翻開書頁誦讀起來,“堯之末年,徳衰,為舜所囚……”唯讀了一小段,她便搖頭失笑,“陛下,難怪這本史書如此冷僻,原是歪曲了歷史。”
“你怎知道它歪曲了歷史?真正的歷史是什麼,誰又能說得清呢?”聖元帝沉聲反問。
“這還是臣妾頭一次在史書中看見這樣的注解。上古時期資源匱乏,生活疾苦,下至庶民,上至首領,均要刀耕火種、茹毛飲血方能存活。更甚者,首領還需以身作則,身先士卒,生活更為不易。收穫的糧食,打到的獵物,根據人口平均分配下去,誰也不會多一點,亦不會少一分,也因此,天下只知為公,不知有私,故,禪讓制應運而生。《史記•五帝本紀》稱:‘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由此可見上古時人少紛爭,行德政,而如此美譽千古之事,竟被污蔑成那般不堪的模樣,著實可惱可恨。”葉蓁放下書,喟歎道,“陛下,史學家的筆不同于普通文士,若稍有錯漏,他們扼殺的便是曾經光輝的歲月,亦是我們的先祖和後人的認知。”
聖元帝定定看她半晌,笑道,“難怪在遼東的時候,軍中諸將都贊你是中原第一才女,果然見識不凡。”
葉蓁連連擺手自謙,將《竹書紀年》放入箱子,重又取出一本《尚書》誦讀。在她想來,陛下崇尚儒學,定會對孔聖的著作更為青睞,而且在讀書的過程中她還能做下注解,盡情展示自己的才華,豈不一箭雙雕?這些天,她其實半點都未閑著,只要與儒學沾邊的書籍,都反反復複研究透徹,並不怕與陛下無話可談。談著談著,說不定就能留宿未央宮,真正成為陛下的女人。
然而她設想得十分美妙,現實卻恰恰相反,唯讀了半刻鍾,聖元帝便擺手道,“朕乏了,你下去吧。”話落以手支額,面容困倦。
葉蓁呼吸凝滯,表情□□,卻也只是一瞬就恢復正常,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告辭。走出去老遠,她還在頭腦中重建未央宮中的會面,把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掰開了,揉碎了,仔細思忖考量,終是沒發現失言之處,這才放下心來。
而與此同時,聖元帝把她扔下的《竹書紀年》撿起來,翻到之前那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白福見陛下總不召寢妃嬪,連最為寵愛的葉婕妤都不能留宿,眼見他已二十七八,幾近而立,卻無子嗣傳承,不由有些急了,卻不敢明勸,於是委婉道,“葉婕妤不愧為中原第一才女,她說的那些話,奴才硬是一個字兒都沒聽懂。滿宮裏數來數去,也只有她能陪陛下聊聊天,解解乏,省得您勞累過度傷了身子。”
聖元帝翻過一頁,沉吟道,“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即便是市井俚語,也透著很多玄之又玄的人生智慧。有一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一桶水,半桶水……”
白福笑著介面,“啟稟陛下,是‘一桶水搖不響,半桶水響叮噹’。”
聖元帝頷首道,“正是這句。”末了再無他言。
白福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後續,不由抬眸看去,只見陛下神情專注,容色冷峻,並無被取悅的跡象,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那句俚語竟是在隱晦地嘲諷葉婕妤是個半吊子才女。
白福悄悄擦去額角冷汗,心道自己是不是想岔了?皇上怎會看不上葉婕妤呢?滿宮裏,唯葉婕妤容貌最美,才華最盛,性情也溫婉柔順、蘭心蕙質,若皇上連她都看不上,還能看上誰?
正胡亂猜測間,又聽上頭傳來慵懶的聲音,“當年我九黎族敗于華夏部落,族人皆被囚為奴隸,流盡血汗只圖活命,而我族人種出的糧食,打來的獵物,都用以供奉華夏部落的首領。我不知你們漢人歷史,卻深知九黎族歷史。奴隸早在先古就已產生,部落首領擁有最多奴隸,又怎會自己去勞作?而平民百姓稍攢下餘財,首先想到的也是購買一個奴隸當成牲口役使。所謂的只知為公不知有私,自古以來就是一個笑話,但某些史學家卻用自己的理念去強行扭曲歷史,把醜惡的掩蓋掉,腐爛的剔除掉,只留下他們自以為美好的。成王敗寇,這個詞兒造得貼切,歷史往往是由勝利者編撰,而失敗者也就成了賊子匪寇,死有餘辜。”
白福訥訥不敢言,剛擦掉的冷汗又爭相恐後冒了出來,心道難怪陛下會諷刺葉婕妤,原是她的話戳到了陛下的痛處。正當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時,卻又聽上首傳來一陣輕快的笑聲,“朕與你說這些作甚,左右你也聽不懂。把左氏家族的著作找出來,朕要看。”
“左氏家族?”白福剛才被嚇住了,腦子有些轉不過彎。
“左博雄那個左氏。”聖元帝語氣略顯不耐。
“啊,左氏!史學世家的左氏!”白福恍然大悟,連忙撅著屁股在箱子裏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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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素衣回到侯府正趕上晚膳,明芳擺好碗碟後神神秘秘地道,“小姐,您前腳剛出府,劉氏後腳就來了,先去看了大少爺的傷,哭鬧一場,然後把侯爺帶到一旁說話。奴婢不敢靠近,影影綽綽聽見幾句,說什麼‘小姨’、‘納妾’、‘嫁妝’、‘不放心’等等。小姐,葉家是不是想送一個女兒進來給侯爺做妾?”
明芳不笨,相反,她是太聰明了,所以心才會越變越大。關素衣讚賞地看她一眼,笑道,“納妾便納妾,我照單全收。”
明芳容色大驚,正待苦勸,卻聽外面傳來小丫鬟的通稟聲,說是侯爺和大小姐來了,欲與夫人一同用膳。關素衣趕緊讓明芳去廚房再傳幾道菜,且一再叮囑要熬一盅王八湯。
明芳無法,只得滿腹心事地去了。
菜很快上齊,三人擺出和樂融融的模樣互相夾菜勸食。好一番東拉西扯,趙陸離才說到正題,“聽母親說,她已把蓁……亡妻留下的嫁妝交給你打理?熙兒眼看快要論嫁,你不若將嫁妝交給她,也好讓她趁早練練手。”
交給趙純熙當然可以,卻不能太過乾脆,免得日後趙純熙經營不善又跑過來哭哭啼啼讓她幫忙,最後落不著好,反倒像上輩子那般,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這筆嫁妝如何處置,關素衣心裏早有章程,於是笑道,“嫁妝本就是熙兒的,理當由她自己打理。但母親既交給我看管,亦是信任我的表現,這其中若是出了什麼紕漏,我便是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嫁妝單子我可以先交給熙兒,她若不放心,現在就可帶人去庫房查驗。然,在正式交接之前,我得冒昧地問一句,她可會算術、看賬、查賬、人事調度?可懂得勘驗貨品好壞,衡量各地貨品的價格落差,並估量其中利潤得失?”
趙陸離自己都不懂,更何論女兒?對待這個與葉蓁八分像的孩子,他可說是傾其所有,一心按照葉蓁的模子栽培,故而長到十三歲,竟只會琴棋書畫,對俗務一竅不通。他臉頰漲紅,目光遊移,一時間竟訥訥難言。
趙純熙很不服氣,正欲反駁,就見關素衣拿來一個精緻的小算盤,徐徐道,“一加一、加二、加三,一直加到九十九是多少,你給我算出來。算對了,我立馬讓人把嫁妝抬到你院子裏去,加錯了,從今天開始,你便跟著我學習管理中饋。這張嫁妝單子,老夫人那裏有一份,你外家應該有一份,如今我再謄抄三份,咱們人手一份。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占你葉家任何便宜。”
趙陸離被她坦坦蕩蕩一席話弄得尷尬不已,急忙解釋道,“夫人誤會了……”而趙純熙則捏著算盤,指尖發抖。
關素衣抬手打斷對方,語氣十分慎重,“你們也別暗地裏怨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是小人,卻也怕被人誤會,尤其是貪墨先夫人嫁妝這種要命的誤會。我是繼室,本就步履維艱,稍有行差踏錯便會惹來非議,為侯府,更為關家抹黑。關家如今是天下師表,道德典範,白璧無瑕,不容玷污,也因此,我比你更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更懂得克己復禮、與人為善的道理。”
趙陸離越發羞愧,竟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關素衣也不看他,點了點桌面,淡聲道,“開始算吧。”
趙純熙深深覺得,每次來找關素衣都是在自取其辱,下回定要做足了準備再來。

  ☆、第23章 商女

秦朝滅六國,一統天下,奉行的便是法家思想,而法家重農,重兵,卻抑制商業的發展,並把儒家學者、縱橫家、帶劍者、患禦者、工商之民,此五類稱為五蠹,極盡輕賤打壓之能事。
秦國滅亡之後又經歷幾百年的紛爭,諸侯國均效法始皇,意圖變法強兵,一統天下,故而也奉行重農、重兵的軍國主義思想。漸漸的,本就地位不高的商賈,竟變成了九流末的存在,某些時候,連富貴人家的婢仆都不如。
葉家靠倒賣戰爭物資積累了大筆財富,便想走一個捷徑,迅速擠入上層社會。讓兒孫娶世家女顯然不可行,但讓女兒或孫女嫁入高門卻還有些希望,於是族中但凡出現容貌美麗的女子,葉家家主便會花費大力氣栽培,以期像呂不韋那樣囤積居奇,待價而沽。
葉蓁憑藉美麗的容貌獲得家主青睞,從小就為嫁入高門做準備,論心機、手段、才華,自是樣樣不缺。但商賈之家眼界終究有限,只知傳授琴棋書畫與魅惑之術,竟不知真正的世家主母該學習的唯有掌管中饋一樣而已,餘者只是點綴,可有可無。
葉家的女兒可以為妾,可以為姬,甚至淪落風塵亦能過得如魚得水,倘若叫她佔據正妻之位,那便不夠看了。偏偏趙陸離就喜歡那樣的女子,且並未察覺任何不妥,於是把女兒也教導成了另一個葉蓁。
關素衣此時正單手支腮,笑意盈盈地盯著手足無措的趙純熙。她很想知道,這輩子沒有自己的引導與矯正,趙純熙能開拓出怎樣一條道路?是否還能獲封鄉君,食邑五千戶?是否還能嫁入宗室,風光無兩?
趙純熙從來沒碰過算盤這種玩意兒,完全不知道上面的珠子和下面的珠子都代表什麼,一時間冷汗直冒,又羞又惱。但她不肯認輸,也不願露怯,只得硬著頭皮撥弄,卻只撥到“加三”便再也無法繼續。
此時天下初定,人們歷經幾百年的戰火侵襲與顛沛流離,唯一的念想就是活命,哪里會有心情去讀書識字,更別提研習算學。即便是那些常年在外行商的巨賈,算賬的本事也僅限於小額數目,再多一點,譬如點算軍中箭矢數量、馬匹、糧草等等,便需同時喊來幾十,甚至幾百個精通此道的帳房先生,日日夜夜不停審核方能確定。
從一加到九十九,不但對趙純熙而言是個難以想像的數字,便是把葉家家主拉過來,恐怕一時半會兒也算不清。她反復劃拉算珠,表情從故作從容漸漸變成了委屈痛苦,眼眶一紅,似乎就要掉淚。太難了,真的太難了,關素衣這是故意讓她出醜!
趙陸離心疼得無以復加,正欲開口求情,站在一旁的趙純熙的奶娘竇氏憤慨道,“夫人,奴婢是從葉家過來的,見識也不少,便是咱們葉家商鋪遍天下,來往銀錢甚巨,一日裏也不用點算如此龐大的數目,下面自然有帳房先生出力。咱們小姐日後嫁的是高門,底下有成群僕役伺候,外面更有得力的管事以供驅使,並無需沾染這些俗務。您不想把嫁妝歸還,直說便是,何必找由頭折辱她。”
趙純熙眼淚一下就掉了出來,用不敢置信又委屈至極的目光看向關素衣,似乎在無聲地控訴她是不是像奶娘說的那樣心懷叵測。
趙陸離聽說連岳丈都不用碰這該死的算盤,不禁對關素衣暗生惱怒。
關素衣瞥了竇氏一眼,不緊不慢地道,“葉家果然是商賈之家,眼界真是……”她頓了頓,歎息道,“不說也罷。拿一介商賈之家與官宦之家相比,難怪鎮北侯府此前亂象頻生、八方風雨。都說上行下效,然你們侯府卻有趣的緊,竟下行上效,不學名士遺風,貴族品質,反倒俯身屈就那九流之末。我說熙兒和望舒怎麼年紀這麼大還諸事不懂,卻原來根由在這裏。”
趙純熙和竇氏最忌旁人拿葉家門第說事,不由容色□□,而趙陸離極為尊重岳家,此時也動了真怒,厲聲道,“關素衣,你積點口德吧!之前是誰說我們理應摒棄掉血脈與種姓的偏見,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又是誰一而再再而三以此為由羞辱葉家?那是熙兒的外家,是我亡妻的母族,不是你口中的九流之末。”
“是不是九流之末,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不算,世人說了才算。你大可以出了侯府,隨便在街上抓一個平頭百姓問問,看看商賈是不是九流末。他若說我說錯了,我立時去葉府道歉。”
關素衣徐徐吹拂滾燙的茶水,嗓音輕緩,“對你而言,亡妻和葉府的顏面很重要,但對我來說,兩個孩子的前程才是最緊要的。你事事依循葉府所為,我卻不能苟同。葉府巨富,葉府商鋪遍天下,葉府不缺帳房先生,這些我都知曉,但那是葉府的東西,與熙兒可有半點關係?沒錯,日後熙兒的確要嫁高門,伺候的僕役和管事必定不少,但那樣就可高枕無憂,享盡一世富貴?高門宗婦,可不是你們想像的那般簡單。”
她垂眸歎息,“熙兒這些年除了琴棋書畫,恐怕沒學到什麼東西,說得太深太透,她也不懂,而侯爺堂堂男子,不曉內宅俗務,我便舉一個淺顯例子。都說前朝權臣季翔並非敗於朝堂爭鬥,而是婦人之手,其中內情你們可知道?”
“只影影綽綽聽過,並不通曉內情。”趙陸離被她不緊不慢,不疾不徐的態度弄得有火無處發,只能悶聲回話。
趙純熙極想撲過去捂住關素衣那張嘴,卻不得不拼命按捺。只要她一開口,旁人所有謀算都會成空,這似乎已經成了定例。
關素衣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說道,“季翔被一美貌的商賈之女迷住,於是休棄了原配妻子,娶那商女過門。原配走後,對她忠心耿耿的管事為了報復商女,便在季府的賬目中做了手腳。素來,勳貴世家在人情交際中都有慣例可循,誰家親厚,誰家疏遠,誰是上峰該巴結,誰是下屬該拉攏,誰家年節時該送多少紅封、古董、珠寶玉器,都是有數的,不能隨意增改,更不能隨意刪減。那管事在新夫人過門後照例奉上帳本,卻是更改過後的,該送厚禮的變成薄禮,該送薄禮的直接抹去,而那商女因‘家學淵源’,慣愛在銀錢上摳摳索索,斤斤計較,竟擅作主張把本就薄了很多的禮單再減三成。於是季翔在不明就裏之時,竟同時得罪了親族、上峰、下屬,親族暗怪他不孝不悌,上峰暗怪他不懂尊卑,下屬暗怪他薄情寡義,其結果,我不說你們也應該知道。”
季翔乃一寒士,卻憑自身努力官拜副相,最後被下屬彈劾瀆職、貪墨、謀反等三十六條罪狀,他的親族和上峰無一人為他作保出頭,下屬卻個個落井下石,以至於罪不當死的季翔竟被判斬首。他的崛起與隕落,成為時人津津樂道的話題,而他死前滔滔不絕地咒駡繼室,直言來生絕不娶商戶女,也為這起悲劇更添幾分傳奇色彩。於是後人猜測,他之所以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應該與那繼室有關,但具體細節卻無從得知。
打那之後,商戶女便乏人問津,備受詬病,所幸前朝滅亡,戰亂開始,百姓只顧逃命,才漸漸遺忘了此事。
關家人潔身自好,並不愛談論晦事,但關素衣的外祖母左丁香卻是個史學家,且對探索市井傳奇尤為鍾愛。在她的悉心教導和耳濡目染之下,莫說前朝舊聞,便是再往上數幾千年的宮廷秘事,關素衣也知之甚詳。
她剛說出“季翔”二字,趙純熙就想到了那人對商女的漫駡,本就難看至極的臉色越發慘白。趙陸離卻從中窺見許多玄機,不由陷入沉思。
關素衣用指尖輕點桌面,發出有規律的噠噠聲,左右看了看父女二人的表情,繼續道,“後宅內的一點微末伎倆,卻足以扳倒一位權臣,於是才有了‘娶妻娶賢’的先祖遺訓,也有了‘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的市井俚語。看賬、查賬、算賬、人情往來,均是主母宗婦必須掌握的技能,你固然可以驅使下仆去做,然在自己都一知半解的情況下,又如何能保證不出紕漏,不被糊弄?你若是覺得我讓你學習算術、中饋,是玷污了你的清高,折損了你的傲骨,那便罷了,我立刻將嫁妝還給你,你只管自個兒去打理。”
說著說著,她從趙純熙手裏抽走算盤飛快撥弄,屋裏只剩下算珠互相撞擊的清脆聲響,不過片刻功夫,便聽她說道,“從一加到九十九,得數四千九百五,很難嗎?況且還有更簡單的方法,兩兩之數相加,得九十九個數再減半……”將推演過程一一寫在紙上,她用毛筆圈出答案,語重心長地歎息,“琴棋書畫只能用於陶冶情操,真正掌家,還得學些過硬的本事。宗婦主母要內能教導子女、侍奉公婆、打理俗務;外能輔佐夫君、參與交際,而邀寵獻媚之事,只有低賤的姬妾才會去做。她們那些人,哪一個不精通琴棋書畫?和她們去比豈不自降身份?”
眼看趙陸離羞愧不已,趙純熙羞憤欲死,關素衣才做下結語,“我處處為兩個孩子考慮,卻沒料在侯爺眼裏竟成了心懷叵測之輩。我沒有看不起葉家的意思,但葉家的家教,還是不要帶進侯府為好。來人,將竇氏壓下去杖責五十,教教她何謂尊卑。主母說話,她一個奴婢竟指指戳戳,憑空污蔑,若將來跟隨大小姐去了夫家,又當如何?我是趙家婦,尚能容忍一二,旁人豈能寬宥?屆時人家嘴上不說,心裏卻暗暗記大小姐一筆,久而久之定會壞了夫妻情分、婆媳情分,子女情分,哪還有和美日子可言。”
屋外的粗使婆子立刻跑進來,把大驚失色的竇氏押下去。
趙純熙還沉浸在關素衣看似諄諄教誨,實則極盡貶損的話裏,待回過神來時,卻聽父親厲聲喝道,“差點毀了熙兒一輩子,五十怎夠,再加三十!聽了夫人的話,我真是醒醐灌頂,倘若你不說,真不知熙兒日後嫁出去會有何遭遇。我不懂內宅俗務,母親年老體衰,精力有限,日後還需夫人多多費心,之前是我失言,夫人莫怪,能娶到夫人,真是我三生有幸,亦是熙兒和望舒福緣深厚……”
下面那些真誠致歉的話語,趙純熙已經聽不見了,因為羞恥、憤怒、無力、後怕、不甘等情緒正在她內心劇烈翻騰。即便恨透了口舌鋒利的關素衣,她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很有道理。她差一點,只是差那麼一點,就被爹爹的教導蹉跎一生。然,她也並不能苟同關素衣的所有觀點,誰說邀寵獻媚只有低賤的姬妾才會去做?娘親不正是憑著那些本事爬上婕妤的高位?來日誰貴誰賤,誰輸誰贏,現在還未可知。
關素衣只瞥了趙純熙一眼就能猜到她在想什麼,大抵又拿葉蓁那些爛事在自我安慰。沒錯,葉蓁確實混出頭了,但那又如何?婕妤說到底也只是個妾。趙陸離對她那般專一癡情,她好好的侯夫人不做,卻跑去跟數百女人爭搶一個男人,真是腦子進了水。
然人各有志,關素衣這輩子不會再去管趙純熙行不行差踏錯,過不過的幸福,她愛折騰就隨她去,反正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賢慧的名聲也得了,這便很夠了。

  ☆、第24章 再會

趙純熙本是來要嫁妝的,卻沒料被繼母好一通貶損,心裏焉能痛快?她甚少在爹爹面前提及娘親,但因心中著實不忿,想了又想還是辯駁一句,“母親莫要看不起我外家,如今執掌六宮的婕妤娘娘正是姓葉,與我娘親可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趙陸離以為女兒對妻子的身份一無所知,聽她用驕傲的語氣提起葉蓁,心裏不免劇痛。
關素衣拿起一個巴掌大的薄胎瓷碗,慢條斯理地舀王八湯,徐徐道,“你那姨母對皇上有救命之恩,這是她的造化,否則憑葉家的門第,是萬萬入不得宮闈的。這樣的好運少之又少,你只看看也就罷了,莫要當真,咱們堂堂正正說一門親事,堂堂正正嫁過去,別貪圖那些不該得的富貴。”話落將碗遞給趙陸離,柔聲道,“侯爺喝湯。”
“謝夫人。”趙陸離嗓音嘶啞,容色陰鬱,顯然被戳中了痛處。是啊,當年若非父親、母親貪圖那不該得的富貴,他和蓁兒又怎會生離?若是女兒被皇家的權勢迷了眼,鐵了心往裏栽,將來她們母女該如何相處?
拳頭狠狠握了一下,趙陸離厲聲道,“別拿你姨母說事。你姨母嫁入宮門,那是你姨母和葉家的福緣,與我們半點也不相干,你只好好跟著你母親學習掌家便是,將來找個沉穩可靠,門當戶對的夫婿,安安穩穩過日子。”
趙純熙很少看見父親疾言厲色的模樣,不由嚇住了,連忙點頭答應,眼眶微微泛紅。
關素衣將她腮側的碎發撩到耳後,狀似親昵,“好了,別傷心了,我也是為你好才白說幾句,否則我大可以什麼都不提,由著你爹爹折騰。你爹爹什麼都不懂,差點耽誤了你的前程,日後你跟著我,我自會教你。世人對女子的要求本就苛刻,更別提承擔家族繁衍昌盛之計的主母與宗婦。德、言、功、容,德排第一,取正身立本之意;言與功,一為謹言慎行,二為持家之道,其中又囊括相夫教子、侍奉長輩、開源節流等等;容排最末,卻並非指容貌美麗,姿色上佳,而更重端莊練達,沉穩疏闊。所以你看,這裏面的道道多著呢,在出嫁之前夠你學的。”
趙純熙被她微涼的指尖弄得渾身發麻,卻不好當著爹爹的面躲避。她說的這些話,字字句句都是為了她好,倘若她露出半點反感或委屈,倒顯得不知好歹了,於是只能硬著頭皮道謝,且還得擺出感激涕零的模樣。
趙陸離見二人相處“愉快”,沈鬱的表情逐漸被欣慰取代,恰在此時,趙望舒一臉不甘不願地走進來,悶聲道,“母親,你找我?”
“下學了?”關素衣沖他招手,“過來一塊兒吃飯。”
趙望舒腳步躊躇片刻,終是在姐姐身邊坐下。
關素衣親自給他盛了一碗飯,笑道,“日後下學你便來我這兒吃飯,飯後我幫你檢查課業,與你一同練字,一個時辰方可休息。”
“什麼?練字一個時辰?”趙望舒失聲驚叫,觸及父親陡然鋒利的目光,忙把抗議的話統統咽下去,臉色不由發青。
“夫人肯親自教導你們,那是你們的造化,日後好好跟著學,莫偷懶。說來慚愧,若非夫人點醒,我差點就把你們教壞了,所幸現在矯正還不遲。夫人,日後他們便勞煩你調•教,倘若哪個不聽話,直接上家法便是,無需問我。”趙陸離如今一口一個夫人,已是極其順溜,甚至於在心底還感到十分慶倖與後怕。如果關素衣沒嫁進侯府,再過幾年熙兒出門,望舒成人,竟不知他們前路在何方。
想得越深遠,他對關素衣的感激與敬佩也就越重,漸漸竟有言聽計從的趨勢。
關素衣連忙擺手推拒,直說兩個孩子本性不壞,頭腦靈慧,將來大有可為云云。
趙純熙和趙望舒心裏憋屈極了,卻又不敢忤逆,只得唯唯應諾。吃罷晚飯,幾人一塊兒去書房,練字的練字,作畫的作畫,旁觀的旁觀,看上去竟和樂融融,頗為美滿。但到臨睡之時,趙陸離藉口送兩個孩子,終究還是躲了出去,叫關素衣十分稱心。
“小姐,侯爺怎麼總不與您圓房?是不是他身上有什麼隱疾?要不,奴婢幫您打探打探?”等人走遠,明芳紅著臉說道。
“你要怎麼打探?”關素衣將用過的毛筆浸泡在筆洗中,淡看墨團在水中變幻形狀。明蘭背著明芳狠瞪一眼,用口型無聲罵了一句“騷蹄子”,惹得她輕笑起來。
“奴婢想著……”明芳正待糊弄主子,卻聽外面傳來管事婆子的聲音,“夫人,方才鎮西侯府送來一張帖子,您請過目。”
“鎮西侯府?”關素衣接過帖子掃視幾眼,不免抬了抬眉梢,竟是秦淩雲的嫂嫂李氏送來的,邀她明日去文萃樓一聚。對於這個比自己更命苦的女人,關素衣打心裏感到憐惜,如果可能,還想幫助她擺脫上一世的悲劇。當然,她不會涉入對方的感情糾葛,只告誡她遠離族人也就罷了。
寫了回帖,換了寢衣,她心安理得地霸佔一張大床,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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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文萃樓內依然賓客滿座,秦淩雲帶著嫂子李氏坐在原位,正翹首以盼。聖元帝還是那副侍衛打扮,幾近九尺的身高和挺拔健碩的身材令他在一眾文弱書生中顯得格外打眼。
“她說今日一定會來?”低沉渾厚的嗓音將周圍的嘈雜聲都壓了下去。
秦淩雲捏了捏腰間的荷包,表情憂鬱。李氏心疼地看他一眼,代為答話,“侯夫人昨日回帖,說一定會來。關家人重諾,絕不會失言。”
聖元帝淡淡應了一聲,走到欄邊俯視。徐廣志正與資助自己舉辦十日文會的九黎貴族坐在一起交談,關老爺子和關父還未到,想來被什麼事耽誤了。
他來回踱了幾步,似是有些焦躁,正想吩咐暗衛去鎮北侯府探聽消息,就見一道窈窕身影慢慢走了進來,鵝黃襦裙外罩素白紗衣,寬大廣袖綴著一圈毛邊,淡雅中透出幾分俏皮靈動,一頂冪籬遮住面容,黑紗被風吹拂後緊緊貼在臉上,勾勒出幾條精緻而又美麗的弧度。
從那婉約起伏中不難窺見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樑以及柔軟的唇珠,而正是因為這份看不真切的神秘感,叫人越發想往。聖元帝瞳孔微縮,定定看了半晌才猛然回過神來,走到秦淩雲身後站定,假裝自己只是個侍衛。
關素衣上到樓梯,笑著與鎮西侯和李氏見禮,正想摘掉冪籬,卻被男扮女裝的明蘭狠狠扯了兩下袖子,低聲提醒,“小姐,老太爺和老爺來了!”
掀開的黑紗立刻遮得嚴嚴實實,不僅如此,關素衣還反應敏捷地繞到九黎族壯漢身後,笑道,“借你擋擋,若是讓家裏人看見我與你們侯爺混在一處,也不知要如何惱怒。”
如今法家與儒家鬥得正兇,偏鎮西侯是法家的領軍人物,按理來說,關素衣是不該與他扯上關係的。
聖元帝感覺一股陌生的氣息靠近,常年征戰養成的警覺性令他立刻挺直脊背,握住刀柄,然後就有一種類似於芒刺在背,卻又毫無危機感的滋味從骨髓深處慢慢滲入毛孔,令貼近女人的那一側皮膚酥麻一片。隱約中,他嗅到一股香氣,不是後宮嬪妃慣用的名貴香料,而是常年浸•淫在筆墨和書籍中才能染上的淡淡氣味,很容易忽略,然而一旦捕捉到便會不自覺沉溺。
他暗暗深呼吸,卻又在關老爺子和關父看過來的時候主動挪了挪步伐,將背後的女人遮得更緊。二人並未認出他,很快就加入了一群名士的交談。
關素衣躲了一會兒,低聲問道,“他們沒發現我吧?”
“沒有,夫人請坐。”聖元帝嗓音有些嘶啞,待她坐定後才鬆開刀柄,反手撫了撫自己麻癢的背部。淡淡的香氣遠去了,令他頭腦空白一瞬,然而這一瞬實在太過短暫,不經意間就被忘卻。
一樓大廳,徐廣志與一位法家學者齊齊走上高臺,各自拿起一支毛筆寫下兩行字――人性本善,人性本惡。法儒兩家在許多觀點上都是對立的,就仿佛天然而生的死敵,無法相容。人性的善與惡,這又是一個極具爭議的論點,也是法儒兩派學者互相辯駁幾百年也無法決出勝負的難題。
饒是有意在嫂子面前裝可憐的秦淩雲,在看見這一論題的瞬間也不禁脫口而出,“徐廣志好膽魄!”話落擰緊眉頭,從荷包裏掏出一粒佛珠。
“這道題很難嗎?”李氏乃鄉野出身,只粗略識得幾個字,會看賬,會管家,旁的一竅不通。
“很難,古往今來,在這一論題上,法儒兩派學者從未分出輸贏。便是我上去,也不一定有把握駁倒徐廣志,當然,他要想駁倒我也難。法家最懂人性之惡,儒家最懂人性之善,我們隨口就能舉出千百個論據,故而總也分不出高下。”秦淩雲邊說邊掏出三粒佛珠,投入放置在一旁的託盤。
關素衣搖頭歎息,“這本就是個偽命題,有什麼好爭論的?當真是白來一趟。”話落起身便走。
“夫人,為什麼你會說這是個偽命題?還請指教。”矗立在鎮西侯身後的九黎族大漢用磕磕巴巴的雅言詢問,深邃眼眸中閃爍著求知的神采。
關素衣受到關老爺子薰陶,從小•便染上一個“好為人師”的毛病,最受不了這種表情,偏頭想了想,竟又坐了回去,曲起一根瑩白指尖彈擊杯沿,意思不言而喻。九黎族大漢連忙走過去奉茶,一舉一動皆是默契,目中更隱現融融笑意。

  ☆、第25章 撿寶

一名九尺高的漢子端端正正站在你對面,用充滿求知欲的眼眸盯視,尤其他的瞳仁還透著淡淡的藍色,顯得十分幽遠純淨。這幅畫面叫關素衣心軟。關家乃文豪世家,亦是教育世家,素來秉持著有教無類的原則,只要懷抱一顆好學求真的心,無論任何身份,他們都願意傾囊相授。
故此,面對這位幾近而立之年,卻連漢話都說不太順溜的粗獷漢子,關素衣也願意與他交流心得,甚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斂眉沉思,試圖尋找最淺顯的方法來表達自己的觀點。
聖元帝捧著茶壺,略微俯身去看,專注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那層薄薄的黑紗,窺見佳人真容。秦淩雲先是咳了咳,見喚不回陛下神智,只得沖嫂子使眼色。
李氏笑道,“忽納爾,別杵在那兒擋了夫人視線,坐著吧。”
“謝夫人。”聖元帝像模像樣地行禮,然後狀似拘謹地落座,還極為忐忑不安地看了關素衣一眼。
關素衣挑眉笑道,“忽納爾,聖殿之光。這個名字取得真好,你父母對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許。”
秦淩雲露出驚異的表情,連聖元帝都愕然片刻,問道,“你懂得九黎語?”
“我外祖母是左丁香。”關素衣委婉答道。
聖元帝恍然,“若論學識淵博,這世上無人能比得過史學家。”
“對,無論哪一個學派,哪一位偉人,哪一本典籍,只要在歷史中留下丁點痕跡,他們都能如數家珍。”關素衣爽朗地笑了,顯然很喜歡九黎族壯漢對外祖母的間接性恭維。她用指尖點了點樓下的題板,繼續道,“你方才不是問我為何今日的命題是偽命題嗎?”
“對,我覺得人性應該是惡的,否則為何學壞容易,向善卻難?又為何總要用嚴刑峻法去約束百姓的行為,而一旦法度亂了,社會風氣也跟著亂了。”聖元帝目光灼灼地看過去。他對法家思想推崇備至,自然也就更為認同“人性本惡”的觀點。他很好奇關素衣會怎麼回答。
秦淩雲亦端容正色,肅穆以待。
關素衣擔心忽納爾理解不了太深奧的漢話,向店小二要了幾張白紙和一套文房四寶,不緊不慢地鋪開。
她拿起一張白紙,徐徐道,“人在剛出生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他們的大腦就像這張白紙,空空如也,是最簡單也最無害的。這時候的他們不分好壞,所以人性也就沒有善惡之分。而孩子在漸漸長大的過程中會接觸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環境,有的安逸,有的險惡,於是他們便被塗上各種各樣的色彩,成了各種各樣的人。善人會有陰暗的心思,惡人會有光明的一面,而絕大部分人都不好不壞,介於善惡之間而已。其實人的本性是什麼,孔子和告子早就做出了解答。”
她邊說邊在兩張紙上作畫,寥寥幾筆便把羅刹惡鬼與笑面菩薩勾勒得栩栩如生。正如她所言,白紙就是白紙,只因人為塗抹,才會令人產生憎惡與歡喜的情緒。
聖元帝盯著她顯露在外的一截玉白皓腕出神,竟半天也未開腔。終究還是秦淩雲耐不住了,追問道,“你不是說人性不分善惡,只是一張白紙嗎?那為何還要對人性做出注解?”
關素衣放下毛筆,徐徐吹幹墨蹟,低聲道,“孔聖在《禮記》中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說:‘食色性也’。由此可見,人的本性不出‘食’、‘色’二字。食為生存,色為繁衍,都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為了生存,再善良的人也會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做出易子而食的惡事;為了繁衍,再狠毒的人亦會放棄生的希望,用性命保護子女安全。一個吃掉兒女,一個捨身救護兒女,大惡與大善的選擇,不過是前者把自身生存看得更重,後者把族群繁衍看得更重罷了。可見真正驅使一個人行善為惡的動因,總不出其右。太平盛世中,百姓吃得飽,穿得暖,住得好,行善的人自然就多;戰火紛飛中,百姓吃了上頓沒下頓,為了活命,燒殺搶掠、落草為寇者便比比皆是。而法儒兩家為人性打上善惡的標籤,其目的都是為了馴服人民,引導他們井然有序地生活,又不危害旁人的生存權利。法家以嚴刑峻法威懾,儒家以博大仁愛勸解,都及不上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來得有效。你說是也不是?等他們不用再為保命發愁,再去教導他們尊法行善便容易得多了。”
“對!你說得太對了!”聖元帝連連撫掌,幽深眼眸裏滿是讚歎。他絕沒有想到,關素衣能從人性的本質問題延展到善惡動因,又從善惡動因引申至治民之道。她的思想就像一片天空,無邊無際,悠遠遼闊,叫人總想探索更多,瞭解更多。
秦淩雲沉吟片刻,心內已是拜服。
關素衣指著下面已經吵成一團的兩派學者,搖頭道,“所以皇上的當務之急是趕緊讓老百姓生活安定富裕起來,總招攬這些文人,整天吵來吵去的有什麼用。”
秦淩雲咳了咳,然後眯眼去偷覷陛下神色。李氏不安地拉拽小叔子衣袖,暗示他幫鎮北侯夫人圓圓場。她雖然聽不太懂前面那些話,但最後幾句卻感觸深刻。是啊,若能好生活著,誰願意去做惡人?當年若不是被逼到絕路,小叔子也不會逃到邊關,給陛下當了劊子手。
聖元帝卻並未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夫人也覺得這些文人很煩嗎?皇上欲廣邀天下有才之士為國效力,稅制變革、田地分配、軍隊操練、官員取錄等等,都需要精於此道的人去做,他只長了一個腦袋,又沒有三頭六臂,哪里忙得過來。縱容,甚至抬舉這些文人,都是為了表明他的態度而已。”
“南門立木,千金買骨。”關素衣點了點坐在下麵的關老爺子和關父,颯然道,“我祖父與父親,可不就是最貴重的兩塊馬骨嗎?”
聖元帝愣了愣,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而關素衣已經站起身,屈膝告辭。聽了大半,她已能猜到此次辯論的結果。時人剛得到安定祥和的生活,自然更喜向善行善的學說,徐廣志挑起的舌戰,一開始就占了天時、地利、人和,焉能不勝?
走到樓梯口,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忽納爾十分好學,不當值的時候,你讓他多讀讀書吧。”
秦淩雲忍笑回答,“這話不用你交代,平日裏但凡有空,我便讓他讀書,甚至為他請了最富盛名的夫子教導。可惜他嫌棄那夫子是個酸儒,整天之乎者也、咬文嚼字,令他聽得十分頭疼,每每覷見空隙便逃走了。”
“那就給他換一個懂得變通的夫子,亦或者讓他看自己喜歡看的書,不要夫子也罷。”關素衣一面往樓下走,一面搖頭低笑,“這麼大了還翹課,與我繼子一個模樣。”
李氏嚇得面色慘白,連忙上前假意送她,實則把話題扯開去。看著二人走出店門,秦淩雲才以拳抵唇,噴笑出聲。若是有一天,關素衣知道他口中的酸儒就是關老爺子,不知會露出何種表情。
聖元帝站在欄邊目送,等鎮北侯府的馬車駛出去老遠才收起憨厚的表情,坐到桌邊吩咐,“上酒。”
侍衛立即去喚店小二。他拿起兩張畫稿端詳良久,末了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收入懷中,意味不明地道,“不愧為關齊光的孫女兒,好為人師,有教無類,連一個小小侍衛也如此照拂。”話落頓了頓,問道,“她那繼子是什麼模樣?”
“聽說性子很頑劣,十歲上了還諸事不懂,常常被人當槍使。前些日子不是有人來報,說成王世子被砸破腦袋差點送命嗎?就是他幹的。旁人想試探你對幾個兄弟的態度,卻又不敢伸手,便把他推了出去。”秦淩雲忍痛往外掏佛珠。
“哦?趙陸離竟也不管?他當年號稱軍中智囊,怎會把兒子教成這樣?”聖元帝大感意外。
“他整天念著‘亡妻’,哪里有心思管教兒子,況且兒女是‘亡妻’留給他的骨血,他視若性命,捨不得動他們一根頭髮。能娶到關素衣,也是他撿到寶了,再頑劣的子女,關素衣也能教育得很好。聽說前兩天,趙陸離終於把趙望舒打了一頓,如今正拘在家裏念書呢!關素衣可不像關老爺子,不知變通,為人迂腐,她循循善誘的本事極其厲害,你且瞧著,日後趙望舒定能進益。”話落又是叮叮噹當幾顆佛珠。
聖元帝深有感觸地點頭,卻不知為何,對那句“能娶到關素衣也是他撿到寶了”特別在意,想了又想,竟往心底裏紮了根,埋了刺,不爽得很。
秦淩雲卻沒察覺到他略顯陰鬱的表情,繼續道,“她說關老爺子和關雲旗是最昂貴的兩塊馬骨,這腦子,這眼光,竟通透至此。便是我與她比起來,恐也多有不及。”
聖元帝對他的話並無反應,沈著臉坐了片刻,竟忽然起身離開,對此次辯論的結果毫不在意。

  ☆、第26章 口業

回到未央宮後,聖元帝將懷裏的兩張紙掏出來,攤開在桌上。因折疊的時間太久,印痕很難去除,令上面的羅刹惡鬼和笑面菩薩有些扭曲變形。他用手掌壓了壓,又撫了撫,終是無法恢復原狀,神色不由鬱鬱。
白福端著託盤走過去,依照慣例將茶杯茶壺等物擺放在陛下觸手可及的地方,卻聽他沉聲道,“放遠些,省得茶水溢出杯沿,打濕紙張。”
白福一面告罪一面把託盤挪遠,找了四塊鎮紙將兩幅畫分別壓平,有心贊幾句,卻怕馬屁拍到馬腿上,只得悻悻退至一旁。略壓了片刻,將鎮紙移開後印痕還在,且文萃樓為賓客準備的都是下等宣紙,又薄又黃,想來保存不了多久。聖元帝看了看,終是拿起紙朝甘泉宮走去。
甘泉宮內,葉蓁摒退左右,正與母親劉氏密談,說到趙陸離鞭打趙望舒那一截,劉氏氣得破口大駡,直說對方負心薄幸、虎毒食子云云。
葉蓁並未回應,只皺著眉頭聆聽。當年她既捨得扔下一雙兒女和癡情不悔的夫君,去追求滔天富貴,可見是個狠心絕情的,自然不會再對侯府的諸人諸事有所留戀。若非趙陸離還有幾分利用價值,她早就與對方恩斷義絕,哪里還會吊著他。聽說趙陸離在關素衣的攛掇下責罰一雙兒女,又將掌家權盡數交付,不免慶倖自己棋高一著。連死心眼的趙陸離都能被她迅速左右操控,倘若讓她進宮,豈不變成自己的心腹大患?
說不上為什麼,即便未曾謀面,她對關素衣卻心存極大的厭憎與忌憚,恨不能將她打落塵埃,看著她狼狽不堪,生不如死才好。
葉蓁厭惡趙陸離耳根子軟,懦弱無用,卻也不會放任他成為別人的臂助。想了想,她正欲指點母親把葉繁弄進侯府,卻聽屏風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你們在說什麼?”
母女二人頓時魂飛天外,一面跑出去迎駕一面反復回憶剛才都說了什麼,會不會犯了忌諱。殿外的宮人全都匍匐在地,瑟瑟發抖,見陛下有意暗訪而來,竟無人敢出聲提醒。
所幸葉蓁反感劉氏言語粗鄙,在她埋怨時一般都默默旁聽,不喜應和,倒沒說什麼與平日風格大為同的話。而劉氏對關素衣極其痛恨,來了小半個時辰,也只是滔滔不絕地數落她的種種惡行,並未暴露女兒和葉家的陰私。
數落關氏那些話讓陛下聽去完全無傷大雅,反而不著痕跡地上了一次眼藥。想來,日後在陛下心裏,鎮北侯夫人便是個自私狠毒,虐待繼子繼女的形象。而陛下此人極其固執,倘若先入為主地厭憎一個人,旁人說什麼都不會更改,反之亦然。
愛則加諸膝惡則墜諸淵,這性子十分容易討好,卻也十分容易失控。他寵愛你的時候會百依百順、有求必應,他若厭了你,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葉蓁反復回憶與母親的談話,確定沒有失格之處,且還歪打正著,這才放下心來。劉氏能把女兒調•教成婕妤娘娘,腦子自然也轉得很快,待到跪下請安時,慘白的臉色已恢復如常。
葉蓁早前與劉氏說過,即便離開了鎮北侯府,也不能擺出翻臉不認人的姿態,恰恰相反,更要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內心的痛苦和不舍,才能博得陛下的憐惜;才能讓他明白,她是個重情重義,為生活所迫的弱女子,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庇護。
也因此,哪怕葉蓁對一雙兒女和前夫並無多少感情,平時總也表現出“念念不忘”的模樣。但“念念不忘”和“不得不忘”之間卻得有一個完美的過度,否則天長日久,難免叫陛下灰心,最後反倒弄巧成拙。
故此,劉氏並不忌諱在聖元帝面前提起外孫和外孫女,行禮過後抹著淚道,“陛下有所不知,那關氏與傳說中根本不像,一去就攛掇侯爺毒打望舒一頓,現如今將他關在家裏,連門都不讓出。還有我那可憐的外孫女,本該四處交際應酬,也好叫各家長輩們相看相看,免得將來婚事艱難,而侯府主母更該主動為她舉辦茶會、花會,開拓人脈,哪料關氏卻反其道而行,連連替熙兒拒了很多帖子,且嚴禁她與世家貴女來往,只讓她跟前跟後地伺候。陛下您說,世上哪有這樣的母親?她是想把望舒養廢,又誤了熙兒終身啊!”
說到此處,劉氏已哽咽難言。
葉蓁“沒敢”當著陛下的面兒哭,眼眶卻盈滿欲落不落的淚水,比痛哭更為惹人憐惜。
聖元帝將兩幅畫平鋪在桌面上,緩緩用手掌摩挲壓平,剛毅俊美的臉龐不顯喜怒。待劉氏說完,他淡淡開口,“前些日子有人來報,說成王世子被人打破腦袋差點送命。朕當時忙於政務並未細查,只著太醫令前去診治。”
劉氏漸漸止了哭聲,忐忑不安地朝女兒看去。葉蓁心道不妙,卻不敢接話,只勉強扯了扯嘴角。
聖元帝連眼瞼都未抬,依然盯著桌上的畫作,繼續道,“你們猜那行兇之人是誰?”
劉氏抖著手擦淚,莫說假裝哽咽,就連呼吸都屏住了。葉蓁不敢不答,顫聲道,“莫非是望舒?”
聖元帝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是他。即便成王與晉王因謀逆而被圈禁,但他們的爵位還在,身份還在,血脈還在,他們是朕的兄弟,是皇室一員。謀害皇族者當斬,更進一步還可株連九族,這是你們漢人自古以來制定的律法。”
“望舒他,他竟鑄下如此大錯!”葉蓁俯下•身,額頭抵住手背哀告,“求皇上恕罪,求皇上開恩。倘若皇上要罰,便罰臣妾吧,是臣妾虧欠了他。倘若他自小有母親在身邊教導……”
聖元帝聽她提起往事,不免心生愧疚,擺手打斷,“起來吧,鎮北侯打他一頓,這事便就此揭過。聽說趙望舒性情十分頑劣,不好好拘在家中調•教,難免日後再生禍端。朕能容他一次,可不會容第二次。至於關氏嚴禁趙純熙與世家貴女來往……”他思忖片刻,忽然笑了,“難道她手裏有一本《世家錄》?”
在滅四國,統一中原之前,此處曾是世家的天下,連皇族宗親都比不上世家子弟來得尊貴。而聖元帝唯我獨尊慣了,自是不喜有人壓在頭上,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欲剷除世家,必要瞭解何為世家。
那些遠離皇權的書香世家,他打算拉攏利用,而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的官宦世家,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他的踏腳石,刀下鬼。偏趙陸離看不透他的心思,總以自己天水趙氏的血脈為榮,談的多了,聖元帝就記下了,登基後有人獻上一本《世家錄》,他翻到趙姓世家那一頁,不免莞爾,卻因關係已經疏遠,並未戳破。
葉蓁見陛下笑得古怪,想追問原因卻又不敢開口,正躊躇間,就聽他吩咐道,“將《世家錄》拿來。”
這話顯然是對白福說的,對方領命後迅速指派一名腳程快的小黃門去未央宮取書,片刻功夫,《世家錄》就已翻開在桌面上,趙氏逃奴,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葉蓁臊得臉頰通紅,半晌無語,劉氏卻驚叫起來,“趙家騙婚!當年要不是他說自己是天水趙氏嫡支……”意識到下面的話很不妥當,她立刻閉緊嘴巴。
聖元帝哪能不知道葉家人是什麼德行。商人逐利,倘若趙陸離沒有過人之處,葉家絕不會把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當時還在軍中打拼的小小參將。不過這些前塵往事與他無關,大可不必理會,只為關素衣澄清誤會便是。
他很不喜歡劉氏那些貶損她的話,高潔者被卑鄙者所汙,其情其景總令人心生惱怒。
葉家母女訥訥難言,羞窘萬分,他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徐徐翻著《世家錄》,歎道,“原來這本書的編撰者也是她的曾曾曾曾曾外祖父,難怪……”似想到什麼,他低低笑開了,心情瞬間明朗起來。
“陛下,臣婦失言……”劉氏被喜怒不定的聖元帝弄得頭皮發麻,跪下正欲請罪,卻又被他打斷,“你見識淺薄,日後須謹言慎行才好。關氏端莊淑睿,敬慎居心,率禮不越,深得帝師傳承,亦是宗婦之表率,更為朕親自冊封的一品命婦。你詆毀她便是詆毀帝師,詆毀朕。”
罪名一個接一個地往下扣,劉氏已無力承擔,萎頓在地,連連哀告求饒才被陛下遣退,臨走時如蒙大赦。
葉蓁也跟著請罪,心裏卻極度不平。皇上如此維護關氏,還不是看在關家父子的份上?倘若關家不倒,要想將關素衣踩入泥裏還真有些難。她想了想,終是按下越來越深的忌憚。
聖元帝為那“好為人師”的女子正了名,出了氣,心情又爽利三分,這才指著早已被他壓平的兩張畫稿,問道,“你繡技了得,可否將它們繡成桌屏?”
葉蓁連忙應承,“自然。陛下從哪兒得來這兩幅畫?寥寥幾筆卻極為傳神,可見作畫者功力深厚。”
聖元帝笑而不答,將畫稿交給葉蓁,命她莫要弄皺弄破,八日後來取,這便走了,行至殿門口,似想起什麼又道,“劉氏畢竟是商賈出身,言行粗鄙,若你無事可多看些書,少將她召入宮中閒話,免得擾亂風氣。”
前日裏讓我多多召母親入宮的人是誰?陛下,您的一言九鼎呢?但這些詰問,葉蓁卻不敢說出口,只得扯著嘴角應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鼎力支持,不說廢話,雙更奉上。

  ☆、第27章 納妾

葉家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哪怕關素衣已經妨礙不到他們,但只要她存在一日,就是紮在葉蓁心裏的一根刺,不除不快,且還有兩個孩子在她手底下過活,也就更不能放鬆警惕。因有老夫人在,劉氏的手伸不進鎮北侯府,思來想去,只得把葉繁塞進去。
葉繁是葉家二房唯一的嫡女。二房乃庶出,早年分家單過,沒什麼經商頭腦,僅得的一點薄產很快就消耗殆盡,日子過得十分艱難。十歲那年,葉繁父親在走商途中被盜匪所殺,母親活不下去,只好把她送回本家,自己改嫁了。
因容貌絕俗,葉繁很快便獲得葉家家主的青眼,將之納入大房悉心教養,以圖來日找個富貴人家聯姻,當嫡妻自然不成,做個寵妾卻綽綽有餘。葉繁過夠了苦日子,也是一門心思往豪門深宅裏鑽,並不懼那些陰私手段。
她只比葉蓁小六歲,卻在幼年時就與父母分家出去,四處走商,並不記得本家只得了一個嫡女,而不是一對雙胞胎。被本家收養後錦衣玉食地供著,她便慢慢從一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頭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待到十四五歲,容貌已與葉蓁有七八分相似,可說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因此心也漸大,竟對劉氏相中的幾樁婚事極其不滿,私下裏偷偷勾搭上一位世家子弟。
兩人情到濃時私定終身,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便鬧到劉氏跟前。劉氏見葉繁如此出息,竟搭上了世家子,只得捏著鼻子應了。哪料婚事剛定,九黎族便打入中原,於是烽火連年、白骨露野,許多諸侯國隨之覆滅,屹立千年而不倒的世家巨族亦遭受重創。
待到魏國建立,葉繁的未婚夫婿雖僥倖存活,家族卻早已大不如前,竟是連一頓飽飯都吃不起,只能捧著祖宗的牌位細數往日輝煌。葉繁哪里受得了那個苦,照照鏡子,覺得自己還能找一個更好的,便讓劉氏把婚事退了。
那家原有些看不起商賈出身的葉繁,所幸只是一個歌姬生的庶子,也就沒所謂。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們全指望著葉繁的大筆嫁妝過活,自是激烈反對,兩家人便鬧了起來。
葉繁被戰亂耽誤了大好年華,又被未婚夫婿纏著不放,若不是葉蓁獲封婕妤,聖上有意提攜葉家,她恐怕一輩子都得埋在自己挖的坑裏。好不容易擺脫糟心的婚事,她已經二十四歲,放眼看去竟沒了出路,心裏焉能不急?趙陸離年輕、俊美、身居高位,是魏國貴女夢寐以求的夫婿,聽說劉氏要把自己送去鎮北侯府做妾,她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葉繁慣會做人,為討好劉氏,對堂姐留下的兩個孩子極為寵愛,說是看著他們長大的也不為過。故此,兩個孩子跟她很親,嫁過去之後旁的不說,至少小祖宗們是站在她那邊的,也就等於侯爺站在她那邊,日子定然好過。至於傳說中才貌雙全、知書達理,深得陛下讚賞的關氏女,她竟一點兒也沒放在眼裏。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武器就是這張與堂姐像了七八分的臉,或許起初只能當替身,但日子長了誰又說的准?
劉氏與葉繁一拍即合,翌日便興匆匆地去敲鎮北侯府的大門。趙陸離看出岳母有私密話要說,便讓葉繁去看兩個孩子。二人剛入書房,劉氏就張口讓女婿納妾,把趙陸離驚得半天回不過神。
“我剛大婚,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你是怕關家找你麻煩?好哇,你這忘恩負義的混賬,把我葉家置於何地?當年要不是為了你,蓁兒能忍痛丟下孩子去那見不得人的地方?你這爵位,還有身家性命,都是怎麼來的,趙家的富貴又是怎麼來的,你沒忘吧?蓁兒為你付出所有,可你呢,轉過頭就幫著新人虐待她的兒子和女兒,我若是不把葉繁送進來,命她照看兩個孩子平安長大,我是死不瞑目,蓁兒也‘死不瞑目’!也怪我當初有眼無珠、識人不清,竟以為關氏是個好的,卻沒料入了門就原形畢露,把熙兒和望舒當成泥人揉捏。我可憐的蓁兒,她這輩子真是不值啊!”劉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指天罵地又是嚎啕痛哭,儼然一個鄉野村婦。
提到“亡妻”,趙陸離頓時心痛如絞,撫著胸口紅了眼眶,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劉氏戳著他的痛處又是一番遊說,最終得到滿意的答案。
與此同時,葉繁正在給老夫人請安,看見坐在她下手的女子,心裏便是一驚。都說傳言不可盡信,但有關於關氏的傳言竟遠遠及不上她本人萬一。她此刻正慢條斯理地擺弄一叢水仙,嘴角泛著淺笑,眼裏泄出柔色,無需錦衣華服與珠寶首飾的點綴,她那張華美至極的臉蛋和雍容典雅的氣度便是最好的裝飾,亦是最耀眼的光暈。
瞬間淪為陪襯的葉繁笑得十分勉強,直到趙純熙和趙望舒聞聽消息後歡歡喜喜地跑來看她,才終於找回一點兒自信。三人好一番敍舊,把老夫人和關素衣晾在一邊未曾搭理。
關素衣刻完一盆花球,讓丫鬟放在靠窗的矮幾上,淨了手,一面擦幹水跡一面徐徐道,“熙兒,今日遲了整一刻你才來正院請安,我早已提醒你那四個大丫鬟,讓她們時時敦促,然她們伺候主子不力,這個月的月銀就全扣了,若是再犯,下個月的也扣除,再有第三次,就都發賣了吧。”
這句話打破了滿室欣然,三人的說話聲戛然而止,唯餘四個大丫鬟齊齊跪下的噗通聲,緊接著就是一連串認罪和告饒。而今的鎮北侯府,誰人也不敢挑戰主母權威,便是老夫人也緘口不言,冷眼旁觀。
“目下雖臨近開春,天氣卻十分寒冷,早上遲那麼一兩刻並不打緊,夫人如此責罰熙兒,怕是太過嚴厲了吧?我自幼寄養在大伯母身邊,她體恤我,每到隆冬臘月便免了請安……”
葉繁話未說完就被關素衣打斷,“所以說你到了二十四五還嫁不出去。別人相看媳婦,最重的不是容貌,而是德行,一個人若是連自己家的長輩都不孝順,焉能指望她去孝順別家長輩?侍奉公婆與相夫教子,原是主母應當盡到的本分,旁的就算一無是處也無所謂。熙兒眼看就要論嫁,即便心裏再不願意,擺也要擺出一副孝順模樣,否則別家派人來打聽,得知她連自個兒的嫡親祖母都不沾邊,更不來請安陪伴,焉能指望她嫁過門孝順夫君的長輩?這是娶媳婦還是娶祖宗?”
眼見葉繁咬緊嘴唇強忍憤怒,關素衣輕笑著補了一刀,“對女人,尤其是未出嫁的女人而言,名聲很重要。這一點想必葉姐姐深有體會。”
老夫人這才緩和了面色,又補一刀,“素衣肯管教兒女,那是他們的福氣,還輪不到一個外人來插嘴。趙純熙,你若是不喜見我,不來便是,無需勉強。”
眼見祖母已明明白白流露出對自己的不滿,她若是往外面說道幾句,誰家敢來求親?趙純熙再次意識到關素衣的話是正確的,立刻跪下請罪,直說下次再也不敢了云云。趙陸離和劉氏就是在這個檔口走了進來,一個因為女兒的不懂事感到羞愧,一個卻因關素衣的打壓而懷恨在心。
小浪蹄子,等葉繁進門有你好受的!這樣想著,劉氏與老夫人不陰不陽地扯了幾句,這便告辭,臨走時沖關素衣投去一個輕蔑而又憐憫的眼神。趙純熙心知自己所求那事娘親和外祖母已經辦妥,心中不免大感快意。
趙陸離對新婚妻子很是愧疚,卻架不住劉氏的軟硬相逼,只得把老夫人請到內堂說話,並試圖遣走旁人。關素衣假裝沒聽懂,照舊留在外面喝茶,趙純熙等著看她笑話便也留了下來,反倒是趙望舒懵裏懵懂,自顧跑去玩了。
“裏面好像吵起來了,母親,您不進去看看?”趙純熙故作擔憂。
“無事,母子哪有隔夜仇。”關素衣淡然一笑。
兩刻鍾後,趙陸離率先走了出來,看見新婚妻子還在,臉頰猛然漲紅,隨即慘白下來,沖她深深作揖。老夫人緊跟而至,杵著拐杖罵道,“不孝子,你給我滾!”
“抱歉。”這句話也不知是對誰說的,話落,人已經走遠,背影看著頗為狼狽。
老夫人癱倒在軟椅上,老淚縱橫地道,“素衣啊,你是個好媳婦,我們趙家對不住你!我老了,這些孩子翅膀也硬了,實在是管不住,倘若我不在,煩請你多多照看侯府,切莫讓它散了,垮了,敗了……”
“老夫人您多慮了。”關素衣輕拍她手背,不緊不慢地道,“侯爺是不是想納葉繁做妾?”
“你知道?”老夫人猛然抬頭,似想起什麼,又長歎一聲,“你聰明絕頂,哪能看不破葉家的小伎倆。沒錯,他們想把葉繁送進來,我攔不住。”話落狠狠瞪了趙純熙一眼。
趙純熙目中剛泛出一絲得色,就聽關素衣不以為然地道,“那就讓他納吧。葉繁入門那日,我把我的丫頭明芳也送過去,湊一個雙喜臨門,老夫人您看怎樣?明芳從小伺候我,與我的情分非比尋常,我這便消了她的奴籍,送她幾畝田產和一處小院。如此,她也算是有正經嫁妝的良家女子,與葉繁一樣可為貴妾。”
這番話把老夫人和趙純熙驚住了,少頃,一個轉怒為喜,一個卻差點憋死。
葉家前腳剛把庶女塞進來,關素衣後腳就提拔了自己的丫鬟,二人同為貴妾,這不等於在葉家臉上狠狠扇一耳光嗎?面子裏子全沒了!這招損,忒損,也不知等到那天,葉繁是什麼表情。
老夫人一掃之前的頹唐,拍板道,“納,兩個都納,好給我侯府開枝散葉。你那丫鬟委實不錯,我再給她添幾抬嫁妝。”
關素衣抿唇而笑,讓已然靈魂出竅的明芳趕緊給老夫人磕頭。婆媳倆完全忘了去詢問趙陸離的意見,當然,就算他不願,關素衣也有千百種方法讓他點頭。

  ☆、第28章 甩手

關素衣從正院裏出來,身後跟著欣喜若狂的明芳和憋屈不甘的繼女。因日頭很足,氣溫回升,院子裏陸續開出許多嫩黃的迎春花,一行人邊走邊賞,溜溜達達回了正房。
攤開帳本,關素衣指著出項與進項,讓趙純熙幫著算賬,自己則撿了一本書隨意翻看。想是心裏難受面上卻不敢表露,趙純熙把算盤珠子撥得劈裏啪啦一通亂響,聽上去十分煩人。
明蘭嫌棄地撇嘴,暗暗腹誹這位兩面三刀的大小姐。
忍了又忍,趙純熙終是沒忍住,勉強用平和的聲音問道,“母親,您要為我爹爹納妾,怎麼不問問他的意見?”
“那你外祖母把葉繁塞進來,可有問過我的意見?你爹爹直接找上老夫人,可有問過我一句?”關素衣連眼皮子都懶得抬,曼聲詢問。
趙純熙無話可說,悶了一會兒才道,“就算您要給他納妾,等一等不行嗎?非要挑在我姨母過門的那天?我姨母該多難受?”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們葉家想把葉繁塞進來,什麼時候不可以,非得挑在我與侯爺新婚不久?你可曾想過我會有多難受?”關素衣合上書,嗓音慢慢變得冰冷,“我現在是侯府主母,劉氏硬逼著侯爺納妾,就是在當眾扇我的臉。聖人有言: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理當是以怨報怨,以德報德。別人若是真心對我,我自然以真心交付,別人若是想算計我,不好意思,我會讓他打落牙齒和血吞。”
臨到最後一句,趙純熙總覺得繼母看自己的目光十分尖銳,仿佛早已洞悉她那些小心思,甚至於連娘親的謀劃也一清二楚。但是怎麼可能呢?雖這樣想,她心中卻止不住的慌亂,只因她現在正如對方所言,不得不打落牙齒和血吞。
關素衣曲起指節敲了敲桌面,沖明芳說道,“你現在就跟趙管家去官衙走一趟,他會幫你消除奴籍,轉為良民。我抬舉你至此是為了什麼,想必你心裏十分清楚,日後好好伺候侯爺,切莫讓我失望。我能捧你,自然也能壓你。”
“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日後只要您發下話來,奴婢定然為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明芳知道小姐抬舉自己是為了打壓葉繁,連忙跪下表忠心。
看見這人指天畫地的姿態,關素衣內心哂笑。前世她也看穿了明芳的心思,卻怕壞了主仆情誼未曾成全,以至於葉繁用抬舉她做妾為條件將人拉攏過去。故此,關素衣明裏暗裏中招無數,最後差點被沉塘。而今,她乾脆主動把明芳捧起來,同是貴妾,又在同一天過門,為了爭奪趙陸離的寵愛,這兩人怕是會殺紅眼。
狗咬人是慘劇,人咬狗是鬧劇,狗咬狗就是好戲了。關素衣只管端坐高堂,等著看這一場好戲。遣走感恩戴德的明芳,瞥見趙純熙萬分難看的臉色,她徐徐道,“主母彈壓侍妾的手段千千萬,最低劣的一條便是親自動手。葉繁現在是你姨母,你與她多親近都沒關係,但入了侯府就是你爹的侍妾,你與她還是少走動為妙,省得落下個‘小婦養的’名聲。”
小婦就是賤妾,被賤妾養大,這在當時是非常丟臉,亦極其恥辱的一件事。關素衣最後一句話堪稱毒辣,把趙純熙氣得差點昏倒,偏在此時,趙陸離走了進來,大發雷霆道,“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羞辱熙兒的?岳母說的果然沒錯,哪怕你面上做得再好看也絕不會真心為熙兒考慮,是我太輕信了!關素衣,你準備準備,一月後我要納葉繁過門,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沒她在後院照看,我真害怕熙兒和望舒被你害了。”方才若不是他親耳所聞,親眼所見,也不知女兒回去後該如何傷心落淚。
他原本鎖在書房生悶氣,過了半刻鍾才驚覺還得給新婚妻子一個交代,於是走回上房,打算好聲好氣地商量勸解,卻沒料會聽見這番話,怒火立刻被點燃。
趙純熙心中一喜,眼眶卻掉出許多淚珠,撲進爹爹懷裏低泣,雖什麼都沒說,默默忍受一切的模樣卻足夠令人心碎。
眼見趙陸離怒火狂熾,正欲發飆,關素衣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性子直,有話說話,這一點老早就告訴過你們。倘若你們覺得我說錯了,好,等葉繁過門,熙兒和望舒就都搬過去由她教養,我丟開手,諸事不管,這樣你們可滿意?”
趙陸離啞了,趙純熙也啞了,父女二人面面相覷,騎虎難下。葉繁再如何血緣相近、關係親密,等她過門也仍舊是妾,哪里有嫡子嫡女不養在主母膝下,反而送去給妾室?若消息傳揚開來,日後別說讓趙純熙嫁個好人家,令趙望舒科舉入仕,就是二人跨出大門都覺臊得慌。
與葉繁太親近的後果正如關素衣說的那般――變成小婦養的。她的確言語直白,叫人聽著難受,卻從未沒錯過半字。
趙陸離一瞬間怒火全熄,暗怪自己把母親那裏受的氣撒到妻子頭上,有心服軟卻不知該怎麼開口,竟面紅耳赤,訥訥難言。
葉繁只是庶房嫡女,寄人籬下,根基哪里能與關素衣相比?若關素衣真被氣狠了,把自己和弟弟扔給葉繁教養,那日後該怎麼過活?自己本來就沒有世家血脈,爹爹還遭了皇上厭棄,若再無帝師府依仗,真個只能在商賈人家裏聯姻。屆時,那些手帕交還不得笑死?趙純熙越想越心急,五臟六腑猶如火燒,難受得厲害。
她嘴裏發苦,膝蓋發軟,抖抖索索地想給繼母下跪,卻被強烈的自尊心支撐著,不肯輕易認輸。
關素衣並不稀罕趙家父女的致歉,淡聲道,“我真心實意為侯府考慮,你們卻從未把我當自家人看待,否則也不會在我大婚半月未滿的時候納妾,還忘了知會我一聲。也罷,我•乾脆當個甩手掌櫃,只一點你們得聽我的,一月之後葉繁過門那天,明芳也得跟著過門,侯爺不同意也得同意,否則我便回家,讓我爹娘與你們談。放眼燕京,唯有出身低賤又不懂禮數的商賈之家才會在迎娶新婦的同時納妾,你們趙府既要效仿,我也不硬攔,愛怎樣就怎樣,愛誰誰。”
“夫人,我……”趙陸離這才驚覺納妾不僅是自己的事,還是關家的事。倘若過個三五年,關素衣未曾有孕,他要納妾誰也不會阻攔,但現在新婚不到半月就急急忙忙把葉家庶女弄進來,未免做的太難看,也等於打了關家臉面,難怪關素衣如此生氣。
他悔之莫及,正想好好解釋一番,卻見對方一字一句冷淡開口,“既然你們不把我當一家人,我也不會上趕著倒貼。我這人就是如此,以德報德,以怨報怨,以真心換真心。日後你們想幹什麼幹什麼,無需問我,除了中饋,我什麼都不管。現在請你們出去!”
明蘭立刻上前攆人,瞥見插在花瓶裏的雞毛撣子,恨不能拿起來抽這父女倆。
趙陸離心下焦急,卻不知該如何圓場,只得狼狽後退,退至門邊深深作揖,懺悔道,“夫人你消消氣,切莫與我生分。明芳那事我同意,這個家自始至終都是你說了算,任何人也不能動搖你的地位。這次還是我的錯,今後定不再犯,在怒氣忽至前,我會讓自己冷靜思忖,再來與你好生商談,你看這樣如何?”
趙純熙噙著淚開口,“母親,我也知錯了,您別不管我。我自幼失母,是姨母看著我長大,故而與她親近了些,忘了您的感受。日後我會乖乖聽您的話……”
關素衣擺手冷道,“無需多言,走吧。”
明蘭接著攆人,“侯爺,大小姐,你們先走吧,小姐這會兒正難過,你們讓她獨個兒舔舔傷口。她那些話確實不大中聽,但你們私底下好好琢磨,究竟是不是那個理兒?”邊說邊把人推出去,關了院門。
“終於清靜了。”關素衣用指節敲擊桌面,沉吟道,“該來的來了,該走的走了,好戲也該開鑼了。”
“小姐,該走的是明芳,但葉家庶女哪里是該來的?倘若沒有她,絕不會有目下這些糟心事。”明蘭氣得直翻白眼。
“她來了,這個家才熱鬧呢。”關素衣笑得十分輕快。
“熱鬧什麼呀,么蛾子肯定不少。小姐,您真的打算讓她撫養大小姐和大少爺嗎?那可太好了,這兩個人真難伺候,大少爺喜歡打人罵人,大小姐表面看著挺和氣,但偶爾會露出特別陰森的目光,看著實在嚇人。”明蘭拍打胸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
關素衣搖頭,“我倒是想,但趙陸離絕不會同意,且看著吧。”她原就打算把這些人湊作堆,讓他們自個兒玩去,但現在卻不是好時機。她在等,等趙家人繼續折騰,然後自己“心灰意冷、黯然離開”。屆時,且看侯府能不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能不能讓本就“幸福無比”的生活開出一朵花兒來。

  ☆、第29章 亂

趙陸離被攆出正房後非但不惱,反而十分愧疚焦慮,一是因為自己再次誤解了夫人,二是為了兒女的前程。他當時被母親的謾駡與斥責勾起了許多傷心往事,竟把失去蓁兒的痛苦一股腦兒化為怨氣,撒在夫人頭上。真要說起來,夫人什麼都不知道,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而自己不但不能對她付出絲毫感情,甚至連與她圓房都做不到,她心裏不平,說話尖銳了些在所難免,更何況岳母在這個檔口把葉繁塞進來,便是菩薩心腸,這會兒也該忍無可忍了。
趙陸離一路走一路唉聲歎氣,領著女兒到了庫房,打算親自挑揀幾樣貴重的禮物送去給夫人賠罪。
“素衣說話是直白了點,但也是為了你們好。我知道你們打小與葉繁親近,然,日後她既入了趙府為妾,身份就變了,與你們的關係也變了,你們敬她愛她,存著這份心便罷,莫要表現得太過,也莫與她走得太近,讓外人看去,終究對你們不好。”趙陸離邊說邊從箱子裏拿出許多珠寶,一一擺放在矮幾上。
趙純熙乖巧應諾,面上看著仿佛很平和,內裏卻翻江倒海,又氣又惱。這次關素衣罵她小婦養的,爹爹都能被她三兩句話給哄回去,下次罵的更狠,甚至於出手教訓,爹爹恐怕也會重重拿起輕輕放下吧?她不是不相信爹爹對自己的舐犢之情與維護之心,而是太忌憚關素衣那張嘴。縱然天塌了,憑她的三寸不爛之舌也能輕鬆撐起來,只要她願意。
趙純熙越想越後悔,當初就不該為娘親包攬這個大麻煩,如今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哪怕把姨母弄進府,也半點沒給關素衣添上堵,反讓自己處於更尷尬的境地。她要是真把自己和弟弟送去給姨母教養,轉天一過,鎮北侯府的嫡子嫡女就會成為勳貴子弟們眼中的笑柄,哪還有半點尊嚴可言。
當趙純熙胡思亂想時,趙陸離已把挑好的珠寶放入錦盒,叮囑道,“你把禮物親自送給素衣,誠心誠意向她賠罪。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定不會與你計較。你要知道,她是關氏女,而‘關氏’二字代表著仁義禮智信、溫良恭謙讓,代表著時下備受推崇與敬仰的至高品德。倘若你能沾她一點光,哪怕只是一點,日後婚嫁都不用愁。她身體裏流著世家血脈,腦袋上頂著儒家光環,背後還站著帝師、太常、陛下,這三尊神佛,與她交好對你受用無窮。我是撞了大運才能娶她過門,心裏不知多慶倖,你們也要惜福才是。”
這還是趙陸離第一次把功利之心灌輸給女兒,他原本想把她培養成葉蓁那般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但關素衣的提點讓他猛然醒悟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是無法在深宅裏存活的,尤其是關係複雜的勳貴士族。
陛下怎麼能算關素衣的靠山?陛下對我娘親愛若珍寶,該是我娘親的靠山才對。倘若我娘親與關素衣對上,你看陛下會護著誰!趙純熙心內不忿,卻也知道陛下會護著葉蓁,卻絕不會護著自己,只因她不但是葉蓁的女兒,更是鎮北侯的女兒,而鎮北侯或許是他最難以容忍的存在。
“爹爹的話女兒明白。日後我會遠著姨母,多多親近母親。”她不得不妥協,只因遠水救不了近火,婕妤娘娘再尊貴,明面上也只是她的姨母,並不能插手她的婚事。說到底,她現在唯一能仰仗的也只有關素衣,況且她手裏還捏著她的嫁妝。
“好孩子,切莫覺得委屈,素衣心地不壞,你只需聽她的話,學好中饋,將來嫁入家風清正,地位清貴的書香門第,自有大把好日子可過。”趙陸離輕輕撫摸女兒發頂。
趙純熙強笑點頭,末了親手抱著錦盒去給繼母賠罪。父女二人來到正房時,四處瘋玩的趙望舒已經被管事逮回來,目下正站在桌前練字,關素衣與他並肩站立,手裏也提著一支毛筆,正在一張宣紙上勾畫。
“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短短一句話,十六個字,你竟錯了六個,還有這幾個墨團究竟何意?不會默寫便空著,切莫將卷面弄得如此髒汙,否則日後開了科舉,你這樣的卷宗,主考官連看都懶得看,直接就會劃掉。”關素衣放下毛筆,拿起戒尺,命令道,“把手攤開。”
趙望舒把手背到身後,斜著眼看她,語氣滿是惡意,“聽說我姨母下個月就要嫁進來了?”
“你姨母是納,不是嫁。”關素衣面無表情地道。
“呸!我說是嫁就是嫁!姨母從小看著我長大,跟我娘親沒什麼兩樣,爹爹也喜歡她,等她進來了,你一定會失寵,因為我們都不喜歡你!聽說今天中午,你跟姐姐說不想管我們了,要讓姨母來管?正好,小爺我還不稀罕呢!你只會拘著我讀書,用戒尺打我的手掌心,教我練字的時候還要我綁上沉重的沙袋,你這毒婦存心想折磨我,我要姨母不要你!”趙望舒邊說邊拆掉手腕上的沙袋,折斷毛筆,拂落硯臺,一溜煙兒跑出去。
這些天每到下學,他就會被繼母抓回去練字,寫錯一個打一記手掌心,寫錯兩個打兩記,倘若夫子佈置的功課出了差錯,一氣兒能打十好幾下,令他苦不堪言。聽說姨母要來,便似神兵天降,他底氣一足也就故態萌發了。
硯臺掉落在地,發出一聲巨響,濺起的墨點沾染了關素衣雪白的鞋襪和裙邊,然後慢慢擴散開來。明蘭一面跪下給主子擦拭,一面吩咐管事婆子出去抓人。
“不用抓了,都下去吧。”趙陸離堵在門外,單手提著兒子後領,臉色十分難看。他原以為葉繁過門等同于侯府的餐桌上多一副碗筷,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哪料對兒子、女兒竟會造成這般惡劣的影響。
熙兒還好,懂得輕重,望舒竟糊塗至此。再往深裏想想,若素衣未曾點醒他們,兒子會一直糊塗下去,沒準兒哪天就把自己給害了,也把侯府給害了。趙陸離跨過門檻,攆走不相干的人,把兒子放下,不等他站穩就狠狠甩了一巴掌,斥道,“還不給你母親道歉?”
趙望舒嚇懵了,捂著臉好半天回不過神,片刻後忽然從他腋下鑽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哽咽怒吼,“不,絕不道歉!她不是我娘,我不要她管!”
“望舒,你快回來!”趙純熙追不上,只能幹瞪眼。
“來人,去把大少爺抓回來!”趙陸離氣得指尖都在發抖。
關素衣撩起袖口,把綁在手腕上的插滿鉛塊的布條解下來,語氣極為平淡,“算了,讓他去吧。這個年紀的孩子心思重,脾氣倔,越拘著他反而越鬧騰。想必你也聽見了,他只要葉繁,不稀罕我。罷了,你這一雙兒女我今後再也不管。你不必賠禮道歉,有這個心,便不該在我們新婚未滿半月的時候納妾,更不該納葉家女兒,叫我處境尷尬、舉步維艱。”關素衣揉揉太陽穴,擺手道,“回去吧,我現在頭疼的厲害,不想說話。”
“夫人,讓你受委屈了,望舒那裏我會好生教導……”趙陸離臊得滿面通紅,萬沒想到勸住了女兒,兒子又鬧起來,這葉繁還沒過門呢,家裏就雞飛狗跳、不得安寧,過門之後會如何真是想也不敢想。
思及此,他對劉氏這個罪魁禍首竟生了些埋怨。
明蘭已然恨毒了趙家人,將趙望舒的文房四寶、書冊卷宗等物隨隨便便塞進包裹裏,冷道,“侯爺,您先走吧,夫人已經夠傷心了,您讓她清淨清淨。您看看大少爺的字跡、功課,是不是多有進益?為了教導他,小姐百忙之中必要抽•出兩個時辰陪他讀書練字,他嫌棄沙包太重,卻不知為了樹立榜樣,夫人腕子上墜了四斤重的鉛塊,把小時候受的苦統統陪他再吃一遍,就是指望他將來成材。卻沒料他如此……”不知好歹!
最後一個詞兒有些難聽,明蘭不好說出來,把東西往趙陸離懷裏一塞,用力甩上房門。
趙陸離連連道歉,又站了一會兒,這才帶著臉色同樣難看的女兒回去。趙望舒寫的那些字,做的那些文章,他一一翻閱檢查,與之前相比竟似兩個人一般,果然大為進益。若他好生在關素衣這裏受教,外間又有夫子指點,正如明蘭說的那樣――將來必能成材。
然而現在,他竟哭著喊著要去姨母那裏,葉繁只是個商戶女,日後還是侯府妾室,哪能教他半點好東西?這不是自毀前程嗎?趙陸離越想越焦慮,越想越懊惱,有心挽回卻無從下手。
趙純熙此時也恨不得把趙望舒逮回來狠狠抽一頓。他若總是這麼蠢,日後莫說成為她的臂助,別拖後腿就該謝天謝地了。
反觀趙望舒本人,卻未曾覺得自己有錯,因府裏到處都是繼母的爪牙,怕被抓回去懲處,只好往最疼愛他的祖母院子裏躲,順便告一狀。

  ☆、第30章 之源

“祖母,祖母,您可得給孫兒做主啊!”人還沒進院子,趙望舒的聲音就穿透窗櫺,把懸掛在橫樑上的鸚鵡嚇得直撲棱翅膀。
“這是怎麼了?誰欺負我的乖孫孫,叫祖母知道,定然打他板子!”老夫人杵著拐杖急急忙忙迎出去,雖臉色還有些難看,目中卻盈滿笑意。兒子不爭氣,她就把振興家族的希望放在孫子身上,平日裏難免偏寵了些,更看不得他受半點委屈。
趙望舒撲到祖母懷中,撅著嘴嚷嚷,“是關氏。”話落把人拉進內堂,挽起袖子,抱怨道,“祖母您看,她打我!她還讓我在腕子上綁沙袋,害得我磨破好幾層皮,晚上疼得睡不著覺。姐姐騙了我,關氏一點也不好,我不要她當我母親,我要三姨母當我母親。”
老夫人一面查看孫子手腕和掌心的傷口,一面沖管事嬤嬤揚了揚下顎,讓她去打聽情況,又有一名大丫鬟拿來金瘡藥、棉紗布等物給大少爺包紮傷口。
趙望舒為了博得祖母憐愛,雖然不怎麼疼痛,嘴上卻咿咿呀呀叫得十分響亮,更皺著眉頭噙著淚珠,擺出不堪忍受的模樣。
老夫人看著極為心疼,卻並未如他的願,把關氏找來申飭或責駡。關氏的為人,她還是很信得過的,旁的不說,單家教,那是全魏國一等一的好。關家乃儒學世家,更是仁德世家,誰都會有私心,誰都有可能對繼子繼女不利,唯獨關氏不會。她絕不會讓關家的百年聲譽砸在自己手裏。
打聽消息的管事很快入內,附在她耳邊竊竊私語。趙望舒不停用眼角餘光偷瞄,發覺祖母的眉頭越皺越緊,便以為祖母定會為自己做主,於是繼續哭訴,“關氏好狠的心,我不要去她院子裏讀書了,日後姨母過門,我就搬去姨母隔壁的院子住,姨母會照顧我。她打小最疼我和姐姐,待我們十分真心,絕不是關氏可比。”
“住口!”一直緘默的老夫人忽然怒了,用力拍打桌面斥道,“什麼姨母姨母,待她過門,你只能叫她姨娘。從來沒聽說有嫡子、嫡女不在主母身邊教養,反去親近一個妾室,你已經十一歲了,難道連這個都不懂?別一口一個關氏的叫,她是你母親,你必須敬著她,便是她打你罵你,讓你綁沙袋練字,那也是為你好,你且乖乖聽話。來人,把大少爺押去正房給夫人道歉,倘若他不願意,就讓他跪在門外,等夫人消氣了再送回驚蟄樓。”
幾名身強體壯的管事婆子應聲入內,欲把大少爺押送回去。
趙望舒驚呆了,直到被人架出去才醒轉,一面猛烈掙扎一面嚎啕大哭。婆子們不敢弄傷他,很快就松了手,他無處可逃,乾脆躺在地上打滾捶地,哀訴不已,什麼祖母不疼我了;我沒娘,現在連爹也沒了;姐姐騙人,關氏惡毒,存心折磨我;姨母快過門吧,只有你真心待我云云,把全府的人都罵了進去。
老夫人見他一副潑皮無賴的模樣,著實大吃一驚,仿佛今天才真正認識這個孫兒一般。
“快把他拉起來。一不順心就滿地打滾,涕泗橫流,指雞駡狗,這是誰教他的?啊?究竟是誰教的?”老夫人怒髮衝冠,幾欲仰倒。
偏在這時,趙陸離和趙純熙追了過來,看見兵荒馬亂、沸反盈天的正院,臉色變得更為難看。
趙望舒這副撒潑打滾的模樣,可不就跟劉氏一般無二?幾個時辰之前,她還在自己書房裏鬧騰,硬逼著自己答應了納妾。葉家除了蓁兒,怕是沒一個懂得“禮數”二字該怎麼寫,這也罷了,竟把自己好好的兒子也教成這樣。趙陸離心裏苦不堪言,卻沒地兒申訴,只好走上前把兒子拽起來。
趙望舒最懼怕父親,見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連忙站起來,胡亂把眼淚擦掉,繼而露出膽怯的笑容。
“去祠堂裏跪著,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出來。”趙陸離略一甩袖,就有兩名侍衛把髒兮兮的大少爺押下去。
這回他再也不敢掙扎、打滾、捶地、哀嚎,只一眼又一眼地去看姐姐,希望她能說幾句求情的話。趙純熙垂眸,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一行人漸走漸遠,正院裏終於安靜了。
“叫母親煩憂,兒子不孝。”趙陸離沖臺階上的老夫人告罪。
“你不孝的事多著,不差這一樁。”老夫人轉身回屋,冷道,“走了一個葉蓁,又來一個葉繁,葉家這是不打算放過我鎮北侯府啊!早年你鰥居,也沒見葉家擔心兩個孩子無人教養,而今你大婚,娶了賢名在外的關氏女,他們便硬塞一個庶女進來,這是幹什麼?你娶妻納妾竟不能由著自己,卻處處聽憑葉家擺佈,要我說,你乾脆入贅葉家得了,就當我從來沒生過你這個孽子!”
趙陸離無話可說,唯有沈默。趙純熙偷偷拽住他衣袖,以示安慰。
老夫人長歎一聲,又道,“素衣是個好的,她若是我女兒,便是讓她嫁給販夫走卒也不會許給你。是我們趙府把關家害了,你若還有良心便好好待她,她現在或許可以觀望等待,但再熱的心、再暖的情,早晚也有冷卻的一天,屆時你就算想挽回也挽回不了。我言盡於此,你愛聽不聽吧。”
對這個兒子,她早已沒了期待,略微提點幾句就命人備上厚禮,親自前去給兒媳婦道歉。倘若兒媳婦真的丟開手不管望舒,他將來哪還有前程可言。
趙陸離心中有片刻慌亂,待要細思,那慌亂又消失無蹤,唯餘滿腔無奈和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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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素衣與老夫人長談到半夜,礙於孝道,只好把趙望舒這塊燙手山芋又接回去,所幸老夫人對趙純熙隻字不提,竟有丟開手,讓她與葉繁湊作堆的意思。一夜無夢,翌日,她打過招呼就回了關家,與祖父、爹娘通報侯府納妾的事。
“果然是逃奴後裔,恬不知恥!哪有新婚未滿半月就納妾的人家,這擺明是作賤我們依依啊!若是當初我早些把依依嫁了,而今哪用受這等折辱。趙府和葉家真是欺人太甚!”仲氏氣得七竅生煙,倘若趙陸離和劉氏站在面前,定然會被她撕成碎片。
關老爺子一面撫須一面搖頭,直說趙家不懂禮云云。他為人正直,秉性木訥,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幫助孫女兒,心裏火燒火燎一般難受。
關素衣並未指望母親和祖父,她是特地回來與父親通氣的。別看父親表面文質彬彬,風光霽月,內裏卻自有乾坤。他學識淵博卻不迂腐,為人忠直卻不守舊,上可侍君下可恤民,與同僚亦關係融洽、互通有無,心機手腕樣樣不差。上輩子他錯失良機潦倒一生,這輩子便似蛟龍入海,必定大展宏圖。
有父親在,關素衣什麼都不怕。她好聲好氣地勸慰母親與祖父,末了說道,“所幸我與趙陸離本無情誼,他要納妾不過是小事一樁,我把明芳也給他,叫他嘗嘗齊人之福。只要關家不倒,只要祖父和爹爹還能在陛下跟前說得上話,誰能拿我怎樣?我依然是侯府主母,無論趙陸離納多少姬妾進來,都動搖不了我的地位。只是葉繁身份上有些特殊,葉家恐怕會請動葉婕妤替她撐腰。”
關父心領神會,不以為意地擺手,“前朝後宮,陛下分得極為清楚。葉婕妤再得寵,牽扯朝堂之事她也說不上話。”
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茶,關父嗓音漸冷,“她若是明目張膽地替葉繁撐腰,爹爹便讓葉家沒臉,且看誰的腕子更粗。”話落愛憐地摸摸女兒發頂,軟了腔調,“你安安心心地回去,萬事都有爹爹在。嫁進那樣一戶人家,不交心是對的,不交心才不會被傷心,不交心才能絕情。當然,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絕情斷義,但倘若真是無可奈何,咱們關家誰也不懼。”
“你爹說得對。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趙家對你不仁,咱們也無需對他有義,只維持個面上情也就罷了。”關老爺子沒別的毛病,就是護短,事涉孫女兒,他完全可以六親不認。
仲氏到底是女人,懂得後宅孤寂的可怕之處,將女兒拉到一邊,叮囑她儘量攏住夫君,切莫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關素衣表面應諾,內裏卻不以為然,在家舒舒服服待了一整天,臨到傍晚才乘坐馬車回侯府。
與此同時,文萃樓內的辯論還在繼續,這是第三場,因前兩場打出了名氣,這一回來的人格外多,也格外熱鬧。秦淩雲伴著嫂子李氏坐在老地方,聖元帝站在欄邊,看似雲淡風輕,實則目光緊緊盯著門外來往的馬車。
眼看徐廣志與對手走上高臺,開始書寫今次的辯題,他終於按捺不住了,“鎮北侯夫人怎麼沒來?”
不等侍衛答話,李氏就譏諷道,“她怎會有心情來?侯府出大事了。要換成我,先砍了趙陸離,再殺去葉家,叫那起子小人自食惡果!”
得知關素衣竟陷入困頓,聖元帝眉頭緊皺,“怎麼還牽扯到葉家?究竟發生何事?”


  ☆、第31章 明珠

李氏雖是個大字不識的村婦,性情卻極為爽直,對看順眼的人尤其維護。她原以為書香門第出身的鎮北侯夫人定有些清高傲氣,聽說小叔子要帶自己去認識對方,心裏其實有些抵觸,更有些自卑,哪料關氏雍容是雍容,嫻雅是嫻雅,待人卻誠心誠意,溫文有禮,故而很快就相談甚歡,交上了朋友。
鎮北侯的癡情名聲早已傳得眾人皆知,燕京貴女見他對亡妻那般專一,莫不認為他是個世間難得的好兒郎,於是都想嫁給他為妻,也同樣博得一份癡情。但李氏卻不以為然,鎮北侯既已將癡情盡付亡妻,又哪里還能看上別的女人?嫁給他不是享福,而是受罪,沒準兒一輩子都得獨守空房,孤燈冷伴。可惜素衣那樣的好女子,餘生便這樣平白耗費,沒個解脫,只因聖旨賜婚是不能和離的。
思及此,李氏對聖元帝不免有些埋怨。因她曾在軍營裏掌過廚,專門伺候過當時還只是叛軍將領的聖元帝,二人的關係堪稱熟絡,於是心直口快地道,“陛下,你可把素衣害苦了,竟將她指給趙陸離那個軟蛋!”
“究竟怎麼回事?”聖元帝嗓音冰冷,眉頭也皺得很緊。
“素衣與趙陸離成婚未滿半月,葉家那老虔婆竟找上門,哭著喊著要趙陸離把養在她膝下的庶支嫡女納為妾室,說素衣心狠,苛待兩個孩子,得有個葉家人在侯府裏照看才能放心。您聽聽這是什麼話?哪有岳母把手伸進女婿房裏去的道理?況且這岳母已經算不得正經岳母,卻把偌大一座侯府當成自己後宅一般,想怎麼挾持就怎麼挾持,想怎麼調弄就怎麼調弄。若換成是我,早他娘的一嘴巴子抽過去了!”李氏越說越惱,竟爆了粗口,把好不容易裝出來的貴婦姿態毀得一乾二淨。
秦淩雲一面扶額哀歎,一面輕拉嫂子衣袖,示意她說話注意點。陛下如今是魏國國主,可不是當年與他們插科打諢的頭領。
聖元帝原以為這樁婚事是趙陸離捨棄自尊求去的,定會善待關素衣,哪料他竟幹出這種事。便是撇開所謂的情愛不談,聖上欽賜的嫡妻,又是一品誥命在身,怎麼著也該看重一二吧?
他這樣做,置關家于何地?置聖意于何地?自葉蓁離開,他變得一蹶不振,也越發不知所謂,難道一個女人真就那樣重要?既如此,當初為何不阻止老侯爺?聖元帝猜不透趙陸離的心思,也無法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只心裏憋著一股氣,左思右想卻不知這股氣是為了昔日的同袍,還是那被人折辱至此的女子。
李氏見皇上久久不言,又道,“素衣是怎樣的人,我只見過一面就能知道,憑她風光霽月之姿,斷不會苛待繼子繼女,葉家那些說辭不過是惡語中傷罷了。這樁婚事乃陛下欽賜,而素衣又是堂堂一品夫人,原該備受敬重,但葉家卻偏不把她看在眼裏,大婚沒幾天就逼迫鎮北侯納妾,說葉家不是存心為難素衣,我打死都不相信。陛下您說,他們憑什麼這般輕賤您金口冊封的一品夫人?”
不等聖元帝回答,李氏譏諷道,“還不是仗了葉婕妤的勢?沒有葉婕妤,葉家現在還在邊關販馬呢!”
秦淩雲已快把嫂子的袖口拽爛,卻阻止不了她的仗義執言,心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得沖皇上作揖賠罪。
聖元帝不會與一個婦人計較,況且李氏說的沒錯,若不是背靠皇族,葉家哪敢直接與帝師府對上?也不知關素衣現在如何,心裏是什麼感受,對於這樁賜婚有無怨懟?
面色又陰沈了好幾分的聖元帝終於坐不住了,甩袖說了聲“打道回府”便大踏步下了樓梯,片刻功夫就走得不見人影。
秦淩雲看看下面高談闊論、不可一世的徐廣志,又看看群情激動的儒家學者,不由低笑起來。可憐這些人極盡表現,卻不知他們想攀附的貴人早就了無興趣。
比起旁聽舌戰,他似乎對關素衣更為在意?心裏轉著這個念頭,秦淩雲又是颯然一笑,見嫂子還是氣鼓鼓的,連忙拍了拍她緊繃的脊背,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聖元帝剛回到未央宮,便有暗衛將鎮北侯府近來發生的事一一呈報。
“先是苦勸鎮北侯娶關素衣為妻,後又把庶房嫡女塞進去鉗制主母,白福。”聖元帝放下密函,沉吟道,“你說葉家是有意為之還是誤打誤撞?”
陛下前腳把鎮北侯夫人的名諱添至尋芳錄,劉氏後腳就帶著趙純熙巧遇關家母女,還說什麼一見如故,分外投緣,定要關氏給趙純熙當後母,末了便有趙侯爺入宮求旨一事。如此多的巧合發生在同一時間,若說裏面無人推動,白福打死也不相信。
但事涉葉婕妤,他並不敢貿然接話,只好打了個哈哈,“這個,這個,奴才也不好說,許是天意如此。”
“所謂天意,大多都是人為。未央宮裏的消息未免泄得太快了。”聖元帝已在心裏定了葉家,甚至於葉蓁的罪。但他早年曾起過誓,定會保葉蓁一生無憂,只要不觸及逆鱗,便也不會動她,然而對她的印象到底是大打折扣。
“往日你們只知保護朕,旁的一概不管,今後得改改。”將密函扔進火盆裏燒掉,聖元帝一字一句說道,“再分撥幾批人馬,將各宮清理一遍,上至貴主下至賤奴,都得調查清楚,有那形跡可疑的,不拘是誰,位元高位低,統統給朕處理掉。日後各宮但有異動,朕要第一個知曉。”
暗衛心中凜然,接了皇命立即去辦,把偌大一座皇城翻了個底兒朝天,也確實清理出許多前朝遺留的暗樁,尤其是未央宮,隨便找了個藉口處置了一大幫眼線。
聖元帝雖是九黎族少族長出身,但到底沒管理過邦國,更沒當過皇帝,一切都還在摸索之中。此前他小看了女人的力量,接到奏報才知,這些女人爭來鬥去的手段竟絲毫不遜於戰場中真刀實槍地拼殺來的殘酷。而在他心目中皎白如月,溫婉柔順的葉蓁,卻也不是善茬,手裏暫時沒出人命,但獨自對上太后與滿宮嬪妃,竟未曾落過下風。
可見她種種自艾自憐的作態都是在博取同情,然後借勢上位,甚至借刀殺人。
聖元帝臉罩寒霜,沉聲道,“朕以為她是被逼無奈才屈從了趙銘(趙陸離之父),待在朕身邊只為找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卻原來她也蠅營狗苟、手段用盡。她那些癡情不悔、舊情難忘、抑鬱度日、以淚洗面,莫非都是假的不成?”
白福哪里敢非議婕妤娘娘,若是轉過臉來皇上又惦記起她的救命之恩,還不拔了自己舌頭,於是繼續打著哈哈。
聖元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諷笑道,“在偌大權勢面前,誰又能不忘初心?葉蓁會變成而今這副模樣,倒也並不奇怪。罷了,朕說過會保著她,那便繼續保著吧。”話雖這麼說,卻把派遣到甘泉宮中的人手都撤了回來。葉蓁既有如此才幹,想來並不需要旁人額外的助力。保與護,一字之差,待遇卻天淵之別。
看完各宮密報,處理掉所有暗樁與眼線,聖元帝心中憋著的一股氣卻未曾消減。他拿起一份奏摺,老半天未曾翻過一頁,忽然莫名其妙地道,“白福,朕記得你們中原人有一種說法,但具體是哪幾個字,朕卻有些模糊了。”
“什麼說法?”白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有一顆明珠,它璀璨奪目、價值連城,本該被人珍而重之,好生收藏,卻為某一毫無眼力的人得了去,然後當成頑石或魚目,隨意扔在角落,致使它日日擱置,蒙上塵灰。這是個什麼說法?”
“魚目混珠?明珠蒙塵?明珠暗投?”白福試探道。
“對,明珠暗投。”聖元帝恍然,本就晦暗的眸色不免又深邃幾分。
白福等了許久也不見下文,抬頭飛快瞥一眼,發現皇上正慢慢轉著拇指上的血玉扳指,表情陰鬱,心思莫測,只得戰戰兢兢退至角落,使勁兒琢磨這句“明珠暗投”指代何事,亦或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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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亂成那樣,聖元帝也是頭疼不已,既然葉蓁有能力,亦有手腕,讓她繼續管著倒無妨,至於再進一步,有窺探帝蹤之罪在前,一個婕妤之位便頂天了,旁的盡成奢望。
這些內情葉蓁一概不知,卻著實慌亂起來,只因各宮人事變動不小,有的人一夜之間消失無蹤,有的人卻忽然冒出了頭,未央宮中更是如此。而她貴為婕妤,執掌六宮,竟一點風聲也未聽見,再要聯繫手底下的眼線才發覺,他們竟也莫名消失了。
“娘娘,繼掌事姑姑調走之後,司琴和司畫也走了,奴婢方才去問,她們不肯說,也不知將來會去伺候哪位主子。娘娘,咱們該怎麼辦?”葉蓁的大宮女詠荷憂心忡忡地問。
掌事姑姑司明乃前朝老人,在這座禁宮裏待了幾十年,先後服侍過兩位皇后,一位昭儀,堪稱手眼通天。有她作為助力,葉蓁一路走得順風順水,而司琴、司畫是她的嫡傳弟子,一個善醫術,一個善謀略,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因不明底細,葉蓁並不敢重用幾人,只等抓住她們軟肋再行要脅,但即便只是偶爾垂詢,也是獲益匪淺。如今她不由暗暗後悔,若是早些把這幾人收攏,她們便不會說走就走。倘若她們成了別人的心腹,定會調轉矛頭來對付自己,那就不妙了。
心裏轉著無數陰毒的念頭,葉蓁面上卻絲毫不露,大大方方把人送走,還給了豐厚的賞賜,算是全了主仆情誼,背地裏卻打算查清幾人動向再做處置。

  ☆、第32章 做臉

宮中變動,葉蓁著實慌亂了好些天,及至太后下懿旨,言明皇上初登大寶需行善積德,現將大齡宮女、內侍,放回原籍予以家人團聚,方恢復鎮定。而司明、司琴、司畫,和那些平白消失的眼線,均在這批宮人之中。
“嚇死奴婢了,原來是太后娘娘欲行善事才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詠荷一面給主子捶腿一面感歎。
“行什麼善事?老虔婆這是存心與本宮作對呢。”葉蓁狠聲道,“她定是查到些什麼才清理六宮,不過無礙,有錢能使鬼推磨,本宮別的沒有,銀子卻多的是,再收買幾個眼線也就罷了。”
話剛說完,有內侍跪地通稟,說太史令夫人遞了牌子前來覲見,如今正在宮門外等候聽傳。
“不見。”想起皇上的吩咐,葉蓁毫不猶豫地擺手,須臾又改了主意,“罷,將她帶進來。”
劉氏縮肩塌背地走入大殿,行了個不倫不類的宮廷禮節,上不得臺面的模樣叫葉蓁胸悶不已。未等劉氏開口,她冷道,“日後無事切莫入宮,沒得給本宮丟臉。”
劉氏瑟縮一下,訴苦道,“若無事,我也不敢時時來叨擾娘娘。說起來,還是鎮北侯府那頭出了問題。娘娘不是吩咐我把葉繁塞進去嗎?趙陸離答應是答應了,萬沒料到關氏竟起了么蛾子,把她的貼身丫鬟除了奴籍,也硬塞給他,還選在同一天過門。目下,燕京都傳遍了,贊她賢良淑德,雍容大度,不愧為帝師之後,斥咱們葉家商賈出身,不懂禮數。咱們沒給她添半點堵,反倒惹了一身腥,待葉繁與那賤婢過門之日,怕是會被滿城勳貴臊死。哎喲,我這臉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了。”
為了應景兒,劉氏抬起左手擋臉,表情十分惱恨。
葉蓁沉吟片刻,冷笑起來,“本宮還當發生了什麼,原是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關氏過門沒多久,想必對趙陸離感情不深,這才捨得把自個兒的丫頭給他。女人多是以夫為天,日子長了難免深陷情網,卻是作繭自縛的時候到了。葉繁不是省油的燈,叫她好好拉攏那丫頭,二人合擊一個,又有熙兒在府中幫襯,早晚叫關氏自食其果。”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咱們葉府二房嫡女竟與一個賤婢同日過門,且還都是貴妾,這臉可丟大了。”劉氏咬牙切齒地道,“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把關氏弄進侯府,隨便找個浪蕩子將人擄走,毀了清白再送回去,叫她懸樑自縊才好。屆時關家也名聲掃地,看他們怎麼在燕京立足!”
葉蓁語帶譏諷,“你也就是嘴皮子利索,有本事便去做,看看能不能避開皇上的追查。”
劉氏沒本事,只能悻悻閉嘴。
葉蓁歎道,“罷了,畢竟是葉家女兒,哪能讓外人欺到頭上。你且放心回去,明日本宮便派人去給葉繁做臉。本宮倒要看看,關氏手腕再硬,還能硬的過本宮不成?”
“她一個小小的侯夫人,焉能與娘娘相提並論?葉家的臉面也是娘娘的臉面,娘娘務必把臉做大些,好叫旁人知道葉家的榮寵富貴。”劉氏轉怒為喜,語帶諂媚。
葉蓁淡然應諾,話鋒陡然一轉,“最近太后清理宮闈,掃滅本宮許多眼線。你也知道,栽培一個得用的人不容易,其中花費甚巨,還需家裏多幫襯些。正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葉家如今全靠本宮支應,本宮好了你們才能好,本宮若是倒臺,後果自不用說。”
“呸呸呸,娘娘別說這些喪氣話,有救命之恩在,倒誰也倒不了你。”說完這話,劉氏莫名有些心虛,忙把懷裏的銀票翻出來交給大宮女詠荷。
“日後有事,本宮自會遣人送信,你別總往宮裏鑽,免得陛下反感。”葉蓁慎重囑咐一句,末了命人送客。
與此同時,聖元帝正在未央宮中接見鎮西侯秦淩雲,二人也不說話,一個遞摺子,一個翻閱,行止間默契十足。
看完摺子,聖元帝冷笑道,“復辟大周,薛明瑞倒是膽大妄為。待魏國初興,朕早晚要奪回被他占去的蜀州等地。”
秦淩雲並不開腔,把擴張軍隊、囤積糧草、打造武器、購置戰馬等摺子遞過去,裏麵條條款款羅列整齊,可見已籌謀良久。
那薛明瑞原是前朝大將,戰敗後率領十幾萬兵馬遁入叢山峻嶺、道路險阻的蜀州,聯合當地匪寇成立了新軍,一再擴張後竟把周邊等地占去,自立為王,欲與魏國二分天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聖元帝霸道慣了,早已有心反攻,卻因魏國初建,民心不穩,不得不暫時擱置。
二人料理完軍國大事,這才說起十日舌戰。聖元帝對誰輸誰贏絲毫不感興趣,張口就問,“鎮北侯夫人可去旁聽?”
“自從趙陸離納妾的消息傳開,她便再沒去過。”秦淩雲取出一顆佛珠扔進茶杯。若不是對皇上的態度感興趣,他萬萬不會把話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納妾便納妾,她是朕親封的一品誥命,難道還怕地位不夠穩固?”聖元帝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又追加一句,“為趙陸離那樣的人勞心勞力,傷心傷情,著實不值。”
“既知道趙陸離是個什麼貨色,皇上當初為何要賜婚?這不是親手將她往火坑裏推嗎?”
聖元帝被鎮西侯問住了,好半天未曾開腔。他若是早知道真正的關素衣是那樣,又豈會,又豈會……掐滅埋藏在心底深處隱隱約約的念頭,他沉吟道,“是朕失察,害苦了她,看在帝師和太常的份上,朕自會彌補。”
“怎麼個彌補法?”秦淩雲含笑追問。
“保她一生無憂便是。”說完這話,聖元帝心中陡然鬆快很多,沖鎮西侯擺手,示意他退下。
秦淩雲告辭離開,走到大殿門口,忽然說道,“明日便是舌戰的最後一日,她或許會去。”
聖元帝似乎充耳不聞,又似乎若有所思。
翌日,人滿為患的文萃樓內,秦淩雲與嫂子依然坐在隱蔽的角落旁觀。二人對面,原本政務繁忙的聖元帝竟也大馬金刀地就座,一雙狹長鷹目盯著樓下,不知是在看春風得意的徐廣志,還是在看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大門。
眼見舌戰一觸即發,門外終於駛來一輛烏蓬馬車,一位頭戴冪籬,身穿素衣的女子伴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入內。她們有意避開關家父子,朝視野狹窄的過道走,卻總是被人群圍住,未曾寸進。
“把鎮北侯夫人接上來。”聖元帝略略抬手,便有兩名侍衛領命而去。
“素衣來了?”李氏探頭往下看,臉上滿是歡喜的神色,“我還以為她會傷心許久,哪料才幾日就恢復常態。這才好,這才好,否則日後豈不被傷得千瘡百孔?”
聖元帝心內隱隱刺了一下,不由暗怪自己當初太過草率,見人平安上了樓梯,這才站到鎮西侯身邊假裝侍衛。
“多日不見,諸位別來無恙。”關素衣雙手抱拳,語含笑意。分明是遊俠兒的粗俗禮節,被她做來卻平添一股儒雅灑脫之氣。
秦淩雲略一點頭,並不搭腔,李氏連連說好,將她拉到自己身邊落座。
“府裏的事擺平了?你就那麼認了?”李氏是個急性子,張口就問。
“不認還能怎樣?”關素衣颯然一笑,“天下間哪有不納妾的男子,我只當好主母,盡到本分,旁的便順其自然吧。”
“哎,做女人不容易啊!”李氏有感而發,“要我說,與其嫁入勳貴世家,不如嫁給販夫走卒,好歹後院清淨。”
“哪里會有清淨的後院?《韓非子•內儲》裏記載著這樣一個故事,一對兒衛國夫妻在神佛面前祈禱,妻子求佛祖讓自己發財,得五百匹布,丈夫聽了很奇怪,問她為何只求如此菲薄的東西。妻子說:‘若是超過這個數,你生活富裕了便會換一個小妾回來,我就該吃苦頭了。’所以你看,只要是男人,只要有了餘財,哪有不想納妾的道理,除非你一輩子跟著他受苦受窮,然,受苦受窮就該是女人最好的歸宿不成?要我說,嫁給誰其實並無差別,只要自己想的開便好。當然,這世上也有重情重義如我外租、祖父、父親者,卻也萬中無一,與其心心念念去撞那個大運,不若順應天命罷。”
李氏深以為然,越發絕了改嫁的心思,惹得秦淩雲差點跳腳。
聖元帝聽著也不舒坦,莫名對趙陸離添了幾分厭憎。說話間,外面有許多小黃門走過,抬著巨大的結著彩綢的箱籠,一路敲敲打打十分熱鬧,把文萃樓裏的茶客都引走好些。
片刻後,有人探聽到確切消息,跑回來與旁人津津有味地議論,“你道怎樣?卻是宮裏最得寵的葉婕妤給自家堂妹做臉來了,賜下許多貢品,其中有一座八尺高的紅珊瑚,通體透亮,色彩明豔,堪稱價值連城。這樣的寶物商人用不起,勳貴買不到,唯皇室才配擁有。”
“婕妤娘娘這是明晃晃地昭告天下,她葉家子弟背後靠著皇上,旁人不能欺辱半分,便是鎮北侯夫人,堂堂帝師後人,也得俯首屈就。”有人唏噓不已。
“葉家太不地道。成婚三年無子方能納妾,這是俗流,偏他家等不及半月就往女婿房裏塞人,若我是鎮北侯夫人,非得氣暈過去!”
“是啊,這女婿還不是正經女婿,更不該了,真是仗勢欺人。”附和者甚眾,但礙于葉婕妤得寵,不敢說得太過,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關家父子氣得臉色鐵青,站起身向各位同好告辭,隨即匆忙離開。而當事人――原該被氣暈過去的關素衣,此刻正趴在欄杆上,低低笑開了。
聽見她不知是悲是怒,是神傷還是麻木的笑聲,聖元帝耳根似被烈火灼過,滾燙得厲害。

  ☆、第33章 契合

李氏是個爆炭脾氣,聽了流言,當即就啐道,“呸!好一個狗仗人勢!”
秦淩雲咳了咳,又沖嫂子使了個眼色,提醒她皇上就在此處,便是打狗也得看主人。當然,若皇上不在,她想怎麼罵都成。說到底,他對葉婕妤的感觀也很糟糕,走路三搖兩晃,仿佛隨時會暈倒,說話顧左右而言他,絲毫不見爽利,與關素衣比起來,那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然皇上喜歡,旁人便也沒有置喙的餘地。
關素衣輕輕拍了拍李氏手背,語氣溫和舒緩,“姐姐莫氣,不過被狗咬一口而已,咱們無需咬回去。”因為後頭自然有棍棒對付她。
秦淩雲一口熱茶“噗”地一聲噴了出去,萬沒料到關素衣說話比李氏還毒,不由去看皇上。
聖元帝同樣錯愕,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葉婕妤再怎樣放縱家人,名義上畢竟是他的嬪妃,目下卻被比作狗,哪怕鎮北侯夫人背景顯赫,也得擔一個污蔑皇室的罪名。然而他卻氣不起來,想了又想,便也低聲笑了。
李氏本也想笑,礙於真神在這兒,只得忍耐,如今見真神亦忍俊不禁,這才拊掌笑贊,“是矣,是矣,萬沒有與畜生較勁的理兒。”
人家暗示葉婕妤是狗,到你這兒直接變成了畜生,你可真夠能耐啊!秦淩雲被嫂子的粗枝大葉、心直口快氣樂了,生怕皇上著惱,連連去掃視他表情,卻見他盯著鎮北侯夫人隨風飄蕩的冪籬,不知在想些什麼。
所幸樓下鑼鼓齊鳴,舌戰在即,這才打斷眾人議論。徐廣志與對手齊齊走上鋪著紅毯的高臺,提起毛筆,各書一詞――法治、仁治。
“鏖戰九日,終於說到儒與法之根本。想必這一題的答案,上至國主下至庶民,心中都有計較,卻也迷茫。”關素衣舉起雙手,輕輕拍掌。
“你猜誰會贏?”秦淩雲掏出一粒佛珠,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椅子,擺出“寬和”的作態,“忽納爾,在外行走不必拘泥,且坐著吧。”
“謝主子。”聖元帝像模像樣地抱拳,而後緊挨著鎮北侯夫人落座,問道,“這道題什麼意思?”
“治,便是治國。法家主張嚴刑峻法,儒家主張仁愛通達,一緊一松,一嚴一寬,而鬆緊寬嚴孰優孰劣,誰又能帶領邦國走向昌盛,這便是法家與儒家爭鋒的焦點。亂世當用重典,盛世當行仁政,而魏國亂世剛過,盛世未鳴,在峻法與寬仁之間更需脈准尺規。然,法度的寬嚴輕重,只是當政者需考慮的問題,普通人無權定奪,更難以企及。但黎民百姓受夠了戰亂之苦,自然更傾向于安定祥和的生活,於是對仁政的渴望和英明聖主的擁護便空前高漲。撇開口舌之利,單從現實角度與民心所向來看,應當是徐廣志大獲全勝。”
“說得好!”忽納爾用彆扭的雅言讚歎。
“你聽懂了嗎?”關素衣很喜歡與忽納爾說話,只因他對中原文化一知半解,放在她面前,便與那懵懂稚兒一般。稚兒總是很惹人心軟的。
“聽懂七八分,最近都有用功讀書。”聖元帝撓頭,表情憨厚。
秦淩雲和李氏以手遮臉,不敢看陛下的蠢樣,生怕回去後被殺人滅口。
關素衣卻毫無所覺,輕笑道,“只要有求學之心,什麼時候開始用功都不算晚。你平日裏若有不懂之處,可修書問我。”
“謝夫人!”聖元帝臉頰漲紅,目光閃亮,仿佛非常高興。然而事實上,他也的確很高興。關素衣隨便幾句話都比關老爺子念叨一整天要強,而且越是思量越覺有趣。
台下,徐廣志果然一來就佔據上風,旁聽者亦連連點頭表示認同。關素衣盯著那人趾高氣昂的臉,譏諷道,“儒家治國便似小兒炊戲,看著像模像樣,卻終究難成氣候。”
秦淩雲愕然看她,仿佛被她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行為嚇住了。要知道,這位貴主兒可是帝師的孫女。帝師是誰?儒家學派的巨擘泰斗,他老人家手把手教出來的高徒卻說儒家治國猶如小兒炊戲,倘若叫旁人聽見,樂子可就大了。
二樓人很多,但正是因為人聲鼎沸,喧囂嘈雜,關素衣才敢暢所欲言。大家都在議論,叫好,拊掌,誰有空去聽旁人說些什麼?況且秦淩雲這堂堂鎮西侯坐在此處,又有許多侍衛手握刀柄全勤戒備,誰有那個膽子湊近?
憋屈了一輩子,關素衣索性敞開胸懷,想幹什麼幹什麼,想說什麼說什麼,否則豈不浪費重活一世的機會,豈不愧對神佛垂憐?她颯然一笑,繼續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是儒家學者奉為圭臬的處世準則。由此可見,他們並不反感做官,甚至於在積極謀求職位。然,孔聖周遊列國數十年,一生致力於傳道授業解惑,意圖將自己的思想運用到治國中去。但他一生只當過一次官,即魯定公九年至十三年,短短五年便免冠而去,這是為何?”
“為何?”
外族大漢眼巴巴地看過來,惹得關素衣輕笑,“因為他的學說不合時宜,可修身齊家,卻難治國平天下。弟子請學稼,子曰焉用稼,於是久而久之,儒生多以讀書為榮,勞作為恥;遇見臨陣脫逃的士兵,聽說對方要回家盡孝,侍奉父母,他非但不追究刑責,反倒大加讚賞,倘若宣揚出去,只會令逃跑的士兵越來越多,終致邊關無人抵禦外悔。不勞作,焉有飯吃?不禦敵,焉有命活?這樣的官員哪個皇帝敢用,也不怕三五年過去將邦國治成一片赤地,而滿街都是之乎者也的儒生,臨到對敵、勞作,呼啦啦一下全跑光,美其名曰回家盡孝,這叫上頭怎麼說?”
聖元帝深以為然地點頭。
關素衣繼續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儒家學者的劣根性,早已暗藏在這句哲言中。天下通達,聖主賢明,於是儒生就都跑出來當官;世道黑暗、昏君禍國,於是儒生就都躲起來保全自己。這便是他們的處世之道,美其名曰‘明哲保身、進退自如’。然,倘若人人都像他們那樣只顧保全自己,不顧天下蒼生,戰亂如何平息,邦國如何一統,政治如何昌明,生活如何安定?正因為有那千千萬萬挺身而出的義士,灑熱血拋頭顱的兵將,辛苦耕作的農夫,采桑種麻的村婦,甚至於屠戮滿城的梟雄,才有了諸侯覆滅,戰亂止息,魏國建立,才有了我們現在和平安定的生活。”
“好,說的好!”秦淩雲端起酒杯,暢快大笑,“就憑你這番話,咱們當浮一大白!儒家小兒嘴上說得好聽,實則懦弱無能,沒有擔當,偏又酷愛爭權奪利,一個二個全他娘的是偽君子。”
聖元帝聽入了迷,正慢慢咀嚼這些話,卻又聞關素衣冷道,“侯爺莫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儒家學派雖說盛產偽君子,但也有真正憂國憂民的仁人義士,譬如我祖父和父親。”沾了一點茶水潤喉,她話鋒陡然一轉,“論平等清明,儒家不如法家,論兼愛天下,儒家不如墨家,論保衛邦國,儒家不如兵家……但儒家卻有一點,是諸子百家難以企及的,亦是皇上最為推崇的,單憑這點,便足以令他做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決定。”
“哦,哪一點?”聖元帝呼吸微窒,人也湊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看不清容貌的女子。
“若說法家是帝王之術,那麼儒家便是禦民之術,或者說愚民之術更為貼切。儒家把人分為三六•九等,以宗族禮法、仁義道德加以約束,以中庸、寬和、博愛加以馴化,主張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溫良恭謙。久而久之,子不敢犯父,妻不敢犯夫,庶不敢犯嫡,幼不敢犯長,下不敢犯上,臣不敢犯君,於是四海平定,家國安寧。反觀法家,主張以利誘之,以害驅之,以權壓之,君王不敢相信臣下、妻妾、兒女、兄弟,故時時加以戒備;諸人亦不敢相信君王,總也免不了猜忌。天長日久,君王以暴•政相壓,臣下以反叛還之,偌大邦國頃刻間分崩離析。法家的軍國主義與君王集權,的確利於壯大實力,但也很容易反噬。君王集權本為法家思想的核心,恰恰也是它不可恒久的弊病,若披上儒家‘君輕民貴’的仁愛外衣,便能盡攬民心,穩固社稷。所以無論是法治還是仁治,都太過片面,二者融合,輔以外儒而內法,方為治國之上上策。”
聖元帝心臟狂跳起來,銳利的目光恨不能把黑紗灼穿一個大洞,將女子此時此刻的表情盡收眼底。她竟三言兩語就戳破了他所思所想、所謀所圖、所作所為。外儒內法,一字不差。這正是他苦苦思索了無數個日夜方總結出的治國之道,卻被她說得那樣透徹,生動,鮮明。
他反復思忖,反復回味,反復品評,於是越發沉迷。好,好一個關素衣,好一個帝師之後,果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該說是朽木開出繁花才對!
“夫人若是不嫌忽納爾粗野,可否與我共飲三杯?”為她聰明絕頂的頭腦,銳利如刀的口舌,洞若觀火的眼眸,和那奇妙的,與自己合二為一的思想,便足以令聖元帝欣賞、讚歎、心悅,繼而共醉一場。
高山流水,知音難覓,一旦遇見,怎舍錯過?

  ☆、第34章 共醉

關素衣盯著神情略顯激蕩的九黎族大漢,笑問,“說是與我共醉一場,難道我的那些話你都能聽懂不成?”
聖元帝故作赧然,“雖只聽懂五六分,卻覺夫人所言極為有理。法家定紛止爭,賞罰分明,興功懼暴,不法古,不循今,時移而治不易者亂;與儒家宗族禮法,三綱五常之腐朽論調,自是高明得多,亦公平得多。”
關素衣曲指敲擊桌面,譏諷道,“九黎族入主中原,成為漢人主宰,從此以後他們生來就比漢人高貴,而你本有異族血脈,又有官職在身,卻在這裏與我探討公平之道,不覺可笑?”
猶記得上輩子,九黎族初入中原,行事極為張狂,有那思想狹隘的勳貴刻意進言,讓聖元帝施行四等人制,既將魏國民眾按照血統劃分為九黎人、色目人、漢人、南人,越往下越被盤剝壓迫。雖聖元帝並未批復此奏摺,卻也未曾駁斥,於是四等人制便應運而生。從那以後,中原人的日子便極為難過,其境遇竟不比戰亂之前好上多少。
及至聖元三年,有深受徭役之苦的民眾群情激憤、揭竿而起,一夜之間奪走中南兩州十城,方令朝堂上下巨震。聖元帝以雷霆手段壓服了起義軍,這才頒佈明旨,言魏國無九黎、色目、漢人、南人之分,無高低貴賤之別,但凡國人皆是他的子民,皆可沐浴君主仁愛之恩。此後又花費兩年方收拾了殘局。
關素衣死時,魏國已無種血之分,但被壓迫侮辱的記憶卻是永世難以消磨的。而另一方面,她接受的是儒家教育,在心性上便顯寬容,雖被徐廣志噁心得不輕,卻也沒失掉明辨善惡之能。她反感四等人制,卻不會像那些心胸狹隘之輩,把某一階層的所有人劃歸到不堪的行列。
誰好誰壞,誰心存善意或心思叵測,大多數時候她一眼就能看透。譬如眼前這位九黎族漢子,對她就沒有絲毫惡意,相反還十分殷勤熱切,目中時時閃爍著求知的光芒,道一句“可愛”也不為過。將上輩子的怨氣撒到他頭上,實是不該。
想到此處,關素衣擺手笑歎,“罷,交友本無分這些……”
“不僅交友不看貴賤,全天下的人也理當無高低之分。無論九黎族還是華夏族,都生活在這片土地,都流淌著炎黃血脈,我們自上古時便同族同宗,目下亦同家共國,更該齊心協力開創盛世。夫人覺得然否?”
這是聖元帝最真實的想法。正因為他品嘗過被壓迫輕賤的苦楚,所以才更痛恨種血之分。儒家思想雖有許多局限之處,但對君王、臣下、庶民三者的界定卻極為精妙。由反叛發家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收攏民心的重要,所以便是再如何反感儒學的酸臭腐朽,卻最終將之捧上神壇,只因飽受苦難的民眾渴望仁政,擁護明主。
關素衣萬沒料到能從一個九黎族人口中聽見這番話,一時間竟愣住了。片刻後,她緩緩舉起右手,摘掉頭上的冪籬,颯然而笑,“好,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請!”話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末了將杯口朝下,以示豪情。
想當年她也曾跟隨祖父輾轉九州,踏遍山河,聽澗底猿啼,賞大漠斜陽,受風吹日曬,承霜雪雨露,更曾嬉笑怒駡,率性而為。然這一切,皆在嫁入趙家,又逢徐氏理學興盛後,終陷於困頓。
不知何時起,她變得消沉、陰鬱、但求速死,及至目下,及至對上這九黎族漢子生機勃勃的笑顏和求知欲旺盛的眼眸,才幡然醒悟。既重活一回,為何不活得更恣意一些?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私相授受夾纏不清,我若樂意,旁人管的著嗎?更何況徐廣志這輩子能不能出頭還是未知數。
關素衣越想越覺痛快,不等明蘭伺候便已親手滿上一杯,再度飲盡,而後用手背拭去嘴角酒漬,眯眼笑贊,“侯爺好生闊氣,竟連古井貢酒也拿了出來。”
“比起豪闊,在下哪及夫人萬一?”秦淩雲一面掏出佛珠,一面暗暗觀察皇上,卻見他端著酒杯遲遲不飲,似乎有些癡了。
這也難怪。關素衣酷愛素衣,一身曳地長裙既無珠玉點綴也無繁複刺繡,只用暗色絲絹裹了邊,反倒越顯雍容雅致,堆雲墨發用一根飛鳳銀釵挽在腦後,腮側垂落兩縷,自然而又清新。更妙的是她的五官,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華美,既有女人的柔媚,更兼具少年英氣,雙目湛然若星,顧盼生輝,分明來自於書香世家,行止間卻又帶著幾分灑脫不羈、豪情肆意,贊一句佳人絕世也不為過!
莫說在場男子看呆了去,連李氏都有片刻恍惚。
“哎呀我的乖乖!妹妹生成這樣趙陸離還要納妾,莫非眼瞎不成?”李氏拍桌罵道,“當真是好白菜讓豬給拱了。”
關素衣噗嗤一笑,越發顯得妍姿豔質,引得李氏神魂顛倒,扒拉在她身邊連連勸酒。
聖元帝這才猛然回神,立即將酒杯送至唇邊,豪飲幾口以解乾渴。與天下男人一樣,他也喜好美色,對長相明麗者自然格外優容,然而明麗到這等程度,卻是平生僅見。當她仰頭豪飲,唇染珠光;當她抬手輕拭,如林下風韻;當她漫語輕笑,似春暖花開,刹那間,周圍的嘈雜喧囂盡皆褪去,陰暗逼仄轉為光焰萬丈,叫人只能看著她,聽著她,想著她。
然而她已嫁為人婦,從此只有趙陸離能堂而皇之地看她,聽她,想她。聖元帝勉強移開視線,末了連飲三杯,只覺這貢酒變了味兒,入口不見醇厚,唯餘酸苦。
關素衣並未察覺到九黎族漢子隱藏在濃密鬍鬚下的陰鬱,自顧痛飲幾杯,越顯意氣風發。
此時台下舌戰正酣,徐廣志連連拋出論點,直言仁治勝於法治,而孝、悌、忠、信四者,孝為首善,應當立為國本。以孝治國,此乃徐氏理學的核心。
但關素衣卻不敢苟同,朱唇輕啟,緩緩吐出兩個字――放,屁。
李氏先是愣了愣,繼而拊掌大笑,“萬沒料到妹妹也會罵人,我聽著怎麼一點兒不覺得粗野呢?人美,吐出的字兒也是美的。”
秦淩雲知她好色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免頭疼。
聖元帝亦忘了口中酸苦,沉聲低笑起來。關素衣竟會罵人?不過倒也並不奇怪。她可以雍容閒雅,也可以灑脫不羈,更可以傲睨自若,只因她有那個本事。她長在關家,性情卻似野馬無韁,敢說敢做,真不知關老爺子是如何將她拉扯大的?
思忖間,關素衣繼續道,“倘若以孝治國,那麼忠孝兩難全時,該舍何者?按照徐廣志的說法,當舍忠取孝。然覆巢之下無完卵,沒了國,哪來的家?不死守大國卻顧小家,又怎麼守得住?孝悌忠信,當是忠字在前,孝字在後;若二者相悖,當舍孝而盡忠;若家國不保,當顧大國而舍小家。救濟蒼生,平定天下,方為大仁大義,方有千千萬萬的幸福之家!徐廣志的眼界和格局,著實太小。”
“好,說得好極了!”聖元帝拊掌讚歎,心緒翻湧。關素衣的字字句句都能說到他心坎裏去,更兼之她傲然睥睨的神態萬分動人,令他心裏火燒一般滾燙。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可見民眾對徐廣志的觀點很是認同,惹得關素衣冷笑起來,“儒學流毒無數,也配大談治國。所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與‘君輕民貴’的說法完全相悖,等於自扇嘴巴;而親親相隱又可延伸為官官相隱,以至於血親犯法全族袒護,官員瀆職無人申告,久而久之,一鄉一縣皆民風頹爛,一朝一堂皆貪贓枉法,竟成常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便已治無可治。”
秦淩雲容色肅然,連連點頭。聖元帝亦放下酒杯側耳聆聽。
“人有私心,此乃本性。行善多為他人,作惡多為自己,為他人難,利自己易,故而做清官難,當貪官易。仁治等於人治,沒有嚴刑峻法約束,官員自是怎麼利己怎麼來,誰管治下黎民?誰管江山社稷?誰管堂上君王?反正親親相隱、官官相護,君王便似那沒了眼耳口鼻的傀儡,任人欺瞞。故此,仁治可以,卻絕不能人治,而法治,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會被替代,更不會消亡,因為它在某一方面保全了天下庶民的利益。”
終於把憋了兩輩子的話傾瀉而出,關素衣豪飲一杯,大感痛快。誰規定關家人一定要崇尚儒學?男子可以有自己的思想,難道女人就只能當個無知無覺的物件嗎?她不服。
放下酒杯,她嗓音中已含了些許醉態,“過去的律法以君王為本,忽略了庶民,終致民怨沸騰、亂象頻生,邦國顛覆。倘若以民為本來制定律法,那麼百姓的日子應該會過得更好些吧?我們大魏國應該會屹立得更久些吧?”話落,一雙如訴如泣,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朝九黎族大漢看去。
聖元帝被她看得臉熱心跳,不由啞聲道,“那是自然。夫人憂國憂民,心懷天下。夫人的訴求,陛下定能聽見。”
“那不是我的訴求,是他們的訴求。”關素衣指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淺淺笑了。

  ☆、第35章 焚書

聖元帝再如何權勢滔天,其本質還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如何能不愛美色?且這美色更兼具灑脫不羈、傲雪欺霜之風情,也就越發令人沉迷。此時,他已悄然坐近了些,一雙熾熱眼眸定定凝望,每當女子飲盡一杯便及時斟酒,很是享受為她服務的樂趣,當她斜眼笑睨時,卻又擺出懵裏懵懂的模樣,生怕內心的孟浪被對方察覺,從而招致厭惡。
台下,徐廣志還在高談闊論,但他每拋出一個論點,就被樓上的關素衣批駁得體無完膚,莫說秦淩雲和聖元帝已經聽呆了,連大字不識的李氏也覺精彩無比。
“照你這麼說,儒生對家國而言等同於蟲豸,毫無用處?”秦淩雲笑得不懷好意,“真該把關老爺子請來,讓他聽聽你這些論調。儒學泰斗親手教養出的高徒,結果竟將他貶得一無是處。”
關素衣已經微醺,一手捏著小酒盞輕輕搖晃,另一隻手托住下顎,逸態橫生。她水汽氤氳的眸子乜了乜九黎族大漢,對方立即舉起酒壺為她添滿,耳根悄然通紅。
她這才輕笑起來,徐徐道,“誰說我祖父和父親一無是處?他們傳道、授業、解惑,為幼兒開蒙,教他們明禮、明德、明義、明志,來日長成,這些知禮、行德、仗義、有志的青年將成為魏國的中流砥柱。此乃教化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萬載之後,他們的名字必定還鐫刻在史書上供後世瞻仰,因為他們破除蒙昧,為時人開智。侯爺說是與不是?”
秦淩雲無語了,半晌後才忿忿不平地掏出佛珠,譏諷道,“好的壞的,黑的白的,全被你一人說盡了,我們這些俗人還是閉嘴吧。”
李氏撫掌朗笑,“頭一次遇見小雲說不過的人物,當浮一大白!”
“姐姐請。”關素衣伸手相邀,轉過臉,見那九黎族漢子癡癡望著自己手裏的酒盞,不由笑道,“是否覺得小盞飲用沒甚意思?這裏無需你伺候,過去與他們大碗喝酒去吧。”指尖點了點隔壁幾桌侍衛。
秦淩雲捂臉,簡直不敢相信關素衣竟如此自然而然地使喚陛下。什麼叫“無需伺候”?倘若知道陛下•身份,也不知她會作何表情,還能這般泰然自若,傲睨萬物?怕是會被嚇哭吧?
聖元帝卻半點不惱,反倒有些享受她的關照。他確實好大碗暢飲,卻並非酒蟲勾心,而是被她泛著粉晶的透明指尖給迷住了,這才刹那失神。他搖了搖頭,憨厚道,“伺候夫人是卑職的榮幸,況且夫人說話很有意思,卑職喜歡聽。中原人有一個說法,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以前不解其意,現在卻深有感觸。聽夫人說幾句話,比卑職讀萬卷書都管用。”
關素衣被他逗笑了,擺手道,“你不用捧我,我自己幾斤幾兩還是知道的,學識淵博比不得外祖母,術業專精比不得祖父,不過白說幾句酸不溜丟的閒話,全當逗個樂子。中原還有一個說法,叫‘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有空多出去走一走就會發現我也不過如此。”邊說邊從大漢手裏接過酒盞,親自替他滿上,往前推了推,語氣溫柔,“既喜歡聽我說話,咱們就邊喝邊聊,不用管你們侯爺。”
鎮西侯立即頷首,“夫人請你喝酒,你便敞開喝,今兒咱們這裏沒有貴賤之分,亦無主仆之別。”至於誰主誰仆,他們自個兒心裏明白,只瞞著關素衣一人而已。
聖元帝故作憨傻地撓頭,又謝過夫人賞賜,末了將酒一飲而盡。他愛極了夫人微醺後泛著紅暈的臉頰,更愛她總是氤氳著水霧流光的璀璨眼眸。她說話又輕又柔仿似羽毛劃過心尖,偶爾卻擲地有聲、震耳發聵,與她說話,當真是一件莫大樂趣。至於樓下的徐廣志在說些什麼,已完全被他忘到腦後。
幾人圍桌暢飲,少頃,一樓傳來雷鳴般的掌聲,只見徐廣志已把最後一名法家學者駁倒,提筆草書四字――仁者無敵。
“好,好字!”
“徐大家果然見識了得!”
“廢黜百家,獨尊儒術,此言精妙!我魏國若推崇儒學,施行仁政,必當無敵於天下!”旁聽者群起叫好,徹底拜服。
徐廣志沖台下諸人拱手,末了走到資助自己舉辦十日舌戰的九黎貴族身邊,畢恭畢敬地行禮。一群儒生立刻將他團團圍住,你一句我一句的追捧起來,場面十分熱鬧。
“仁者無敵,這四個字兒倒十分霸氣。”李氏雖看不懂,卻聽了一耳朵,笑問,“妹妹,這是啥意思啊?”
“施仁政者,萬民歸心、四海來朝,當屬無敵。這一句堪稱至理名言,故皇上才會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以仁愛治國。皇上心系百姓,實為聖君。”因鎮西侯是皇上的鷹犬,關素衣順手拍了一個馬屁,這便起身告辭。
聖元帝心頭的甜意剛湧上來,就被失落壓了下去,忙道,“夫人再坐一會兒吧,反正時辰還早。”
“不……”關素衣未盡之語皆被惱怒沖散,只見徐廣志贏了辯論,竟換了原本定好的彩頭,讓諸位法家學者把身上攜帶的典籍交出,扔進火盆裏燒掉。他意圖用行動表明自己廢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決心,而周圍那些儒生非但不加以阻攔,反倒鼓掌起哄,落井下石。
秦淩雲氣得眼珠爆紅,正欲開口怒駡,卻聽耳邊幽幽傳來一聲“豎子”,轉頭去看,竟是鎮北侯夫人。
“豎子得志,何物等流!”關素衣加重語氣道,“一面口口聲聲推仁博愛,一面效法暴秦行焚書坑儒之實,當真言行相詭,不祥莫大焉!讀書開智,讀書明禮,讀書存心養性、修真怡情,倘若他徐廣志果是正正經經的讀書人,又哪來這般大的戾氣!道家無為而治、法家君權一統、儒家仁愛、墨家非攻、兵家謀略、醫家濟世……諸子百家各有所長,皆為歷史之明珠,人文之遺寶,扼殺半分均是罪孽。徐廣志豎子,爾敢!”
她一連罵了好幾句豎子,可見已氣得狠了。此時造紙術剛發明不久,還未流傳開來,而戰亂導致很多竹簡被焚燒摧毀,書籍也就顯得格外珍貴,尤其是用紙筆抄錄繩索串縫的書,堪稱價值連城。
臨過門時,關素衣恨不得把所有嫁妝都換成書卷而不可得,徐廣志倒好,輕輕巧巧一句話便令這許多典籍付之一炬,便是她秉性再豁達,這會兒也急怒攻心,幾欲泣血。
聖元帝感同身受,連忙安撫道,“夫人莫氣,莫急,我這便使人去救書。”話落沖站在四周的侍衛擺手,立即就有幾人跑下樓滅火。
“不要潑水,找幾塊石板將燃燒的火焰壓住。”關素衣急切吩咐。
聖元帝又沖侍衛頭領做了個手勢,那人立即跑到後院,找來幾塊壓缸的石板,放在熊熊燃燒的火堆上。火焰愈顫愈小,直至熄滅,唯餘濃煙滾滾,迷了視線。法家諸人跪地長嚎,痛不欲生,儒家則群情激憤,不依不撓,抓住幾名侍衛待要問罪。
幾人也不多做糾纏,亮出一塊權杖便迅速回去複命。那咄咄逼人的九黎貴族徹底歇了聲息,而後膽戰心驚地朝樓上看去。他似乎想下跪,膝蓋已經半彎,卻被某人狠戾的視線阻止,只能臉色煞白地拱手,繼而灰溜溜地離開。他們一走,有那心思轉得快的儒生已察覺異狀,也跟著做鳥獸散。幾位法家學者一面灑淚一面踉蹌而行,亦出了大門。
去到三百丈開外,徐廣志才低聲問道,“王爺,方才那人是?”
“莫要多問。”話雖這麼說,景郡王卻指了指皇城方向。
徐廣志先是一驚,複又狂喜,強自按捺心跳說道,“那麼鄙人之能,陛下已看在眼裏了吧?”
“他最好儒學,焉有不來觀戰的道理。本王猜他不止來了這一回。你表現不錯,已在燕京闖下偌大名聲,明日上朝本王就為你舉薦。”思忖片刻又道,“你自己也有些門路,不如請幾位泰斗名宿寫幾句薦言,行事會更為便利。”
“學生這就去拜訪諸位大家。王爺提攜之恩,愚沒齒難忘!”徐廣志迫不及待地道。
“本王助你只因看中你才學,非為挾恩圖報。去吧,日後好好效忠朝廷便是。”景郡王看似高義,實則野心勃勃。二人心領神會,無需贅言,同行片刻就分道揚鑣,各去籌謀不提。
文萃樓內,人群走的走、散的散,半盞茶的功夫就只剩下三兩桌,跑堂的夥計忙著收拾碗碟,清掃穢物,丁零噹啷一頓亂響。二樓的雅間又恢復原樣,俱用屏風隔絕視線,只留一個出口。
關素衣正襟危坐,曲起的指節頻頻敲擊桌面,可見心緒十分煩亂。一個散發余溫的火盆擺放在她面前,上面壓著的青石板還在冒煙,倘若貿然掀開,沒準兒火苗又會複燃,於是只能等待。
聖元帝怕她急壞了,不由溫聲勸道,“夫人稍安勿躁,焰火已經壓下去,斷不會再毀了書卷。待熱氣消散,咱們慢慢拼起來就是。”

  ☆、第36章 祝福

關素衣慢慢恢復平靜,命店小二送來兩片削得極扁極薄的竹篾和一方錦盒,放置在一旁備用,待熱氣消散便道,“把石頭取出來吧。”
一名侍衛剛要伸手,就見陛下已站起身,殷勤備至地道,“我來,夫人站遠些,免得死灰復燃傷著你。”石板依然滾燙,他卻像毫無所覺一般,輕而易舉將之取出,末了攤開掌心查看,皮膚竟丁點紅暈未泛,可見內力深厚,武功高強。
關素衣柔聲道謝,然後用兩片竹篾把燒得七零八落、殘缺不全的紙片夾出,小心翼翼放入錦盒。李氏雖性情豪邁,手工活卻十分精細,也幫著撿拾紙片。
秦淩雲心知鎮北侯夫人自幼便跟隨外祖母學史,而史學家修書的功夫極為厲害,倘若不懂行的人隨意插手,沒準兒連這些碎紙殘片都救不回來,於是只能觀望。但他終究難忍鬱憤,沉聲道,“儒家主張仁愛行德,然徐廣志焚書廢法,手段未免太過狠辣。十日舌戰,揚名中原,而後欲取帝師代之,憑他也配?”
法家善於因勢利導,施術弄權,故而秦淩雲一眼就看穿了徐廣志掩蓋在淵博學識下的野心。關老爺子主張中正平和,他偏要倍道兼進;陛下主張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他偏要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種種言行早已將他急於入仕攀爬的意圖顯露無遺。
關素衣何嘗不知道徐廣志是什麼人?倘若沒有自己攪局,他現在已位極人臣,父親如今的官職,原該被他得了去,繼而同樣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主張,以最快的速度奠定儒學在魏國堅不可摧的地位。
反觀祖父和父親,推廣儒學的手段確實太過溫吞,及不上他萬一。若他們未能達到陛下預期,想來徐廣志還會上位,那麼又有多少典籍要遭受這火焚成灰之災?又有多少人文思想被徹底摧毀消滅?徐廣志手裏的罪孽,堪比焚書坑儒的始皇。
越想越覺煩亂,她冷道,“聖上既已下了明旨,欲扶持儒學為國學,想必很需要這等人才。徐廣志雖然手段狠辣,心胸狹隘,卻已闖出名頭,怕是很快就會一飛沖天。有他在前面打頭陣,又有備受煽動的儒生相呼應,儒學想必會迅速崛起。文壇之亂由他而始,百家之廢由他而起,但這些與社稷穩固、馴化萬民比起來,卻是不值一提。罷,我一介閨閣女子,人微言輕,操心這個又有何用,倒不如多保全幾本典籍來的實在。”話落繼續撿拾殘片,微蹙的眉心染上一抹輕愁。
聖元帝定定看她一眼,語氣顯得格外溫柔,“夫人多慮了。陛下已有帝師與太常輔佐,三年後以儒學為主目開設科舉,屆時無需外力推動就會迅速成為國學,焉用再找推手?而徐廣志此人戾氣甚重,行事激進,野心昭彰,可用一時,不可用一世,陛下聖明,耳目通達,必不會被蠱惑。”
聽了這話,關素衣果然舒朗很多,笑歎,“忽納爾表面粗獷,卻長了一張巧嘴,慣會說些安慰人的軟話。也罷,陛下怎樣,非我等升鬥小民能夠揣測,只當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九黎族大漢耳尖泛紅地道,“夫人乃陛下親封的一品誥命,地位尊貴,豈能用升鬥小民自比?夫人放心,您福緣深厚、福星高照,必是日日都有今朝酒,哪需堪破明日愁。您這一生都會無憂無慮,平平安安的。”
關素衣笑得更為歡暢,粉紅指尖點了點九黎族大漢,歎道,“莽夫巧嘴,實為可愛。好,那我就借忽納爾吉言了。”
被贊“可愛”的九黎族大漢兩隻耳朵紅透,除了撓頭傻笑,竟不知該作何反應。索性關素衣很快就收斂心神去撿拾殘片,並未發覺他的手足無措,反倒是秦淩雲和李氏,頗有些驚駭難言。
或許在關素衣聽來,那些話只是這人心懷善念的祝福,但傳入二人耳裏卻不啻于金口玉言,重若萬鈞。他乃高高在上的魏國之主,稱霸中原的絕世梟雄,他想讓誰過得無憂無慮、平平安安,不過一閃念、一開腔的功夫。所謂的福緣與福星,恐怕就是暗指他自己吧?
思及此,秦淩雲不免幸災樂禍地笑了。旁人不知內情,他堂堂鎮西侯,與陛下相交莫逆,還能沒收到一點兒風聲?宮裏那位名喚葉珍的葉婕妤,其實就是趙陸離的“亡妻”葉蓁,因種種誤會被送至陛下•身邊。趙陸離從此對陛下心存怨恨,遠了朝堂,卻沒料時隔多年娶的繼室,竟又被陛下看上。這回可不是作假,而是正兒八經地看上,不過陛下素來對情啊愛啊的不大上心,怕是還處於蒙昧當中。
想當年葉蓁離開,趙陸離悲痛欲絕之下竟連夜宿醉,以至於延誤軍情,丟失兩城,不但害死許多同袍,更害死無數百姓。陛下便是因為這個對他徹底失望,而秦淩雲的兩位結拜兄弟亦死于那次鏖戰,對趙陸離焉能不恨?倘若換個人,他還會勸阻陛下幾句,但倒楣的是趙陸離和葉蓁,他不火上澆油都算仁至義盡。
勾搭吧,只管勾搭,且讓趙陸離再戴一頂綠帽才好呢!他心裏極為樂呵,把那焚書的怒氣都沖散不少。
聖元帝顧不上容色怪異的屬下,微泛淡藍色澤的眼眸盯著鎮北侯夫人的一舉一動,顯得極其專注。她修書的手段果然高超,輕拿輕放間已把粘連在一起的焦黑紙張剝離,而後一一夾在某本厚重的書冊中,以便帶回去拼接,不知疲倦的夾了半個時辰,方把所有殘片歸置整齊,納入錦盒。
她認真的姿態,嚴肅的表情,甚至隱含怒火的眼眸,都令她魅力倍增。聖元帝一看再看,不知怎的竟想起《詩經》中的某段篇章,本還蕩著甜意的內心驟然酸苦。當他極力壓下煩亂時,關素衣已清理完畢,拱手告辭。
“夫人這就走了?”本欲出言挽留,卻又師出無名,九黎族大漢最終只能乾巴巴地問一句。
“時辰不早,改日再聚。”關素衣捧著錦盒迤然離席,似想到什麼,附在鎮西侯耳邊輕語,末了沖李氏囅然一笑,翩翩走遠。
並未得她隻言片語的聖元帝心緒更為煩亂,等人走出視線,憨厚的作態便被霸氣昭彰取代,沉聲命令道,“她方才所言何事,報上來與朕知曉。”
李氏亦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小叔子。
秦淩雲額角留下一滴冷汗,斟酌片刻才道,“夫人言:文萃樓內的諸事諸語,皆不可為外人道,否則便叫我求而不得、永失所愛。”這威脅太毒辣了,他斷然不敢違背。
李氏臉頰漲紅,呵呵乾笑。聖元帝卻深以為然地點頭,“她畢竟是關齊光的孫女兒,豈能非議儒學?那些話,你們最好都忘了。”至於幾名侍衛和隱在暗處的死士,自不必他過多吩咐。
秦淩雲和李氏點頭應諾,末了目送聖駕回宮,這才有心思上街玩耍,而本該歸返趙家的關素衣卻敲響了帝師府大門。
“我就知道你要來,定是接到葉婕妤給葉繁做臉的消息了吧?不過一個貴妾,竟然增添如此豪奢的嫁妝,單那八尺高的紅珊瑚,便是公主陪嫁也使得。葉家果然是商賈出身,行事倡狂,毫無章法。”仲氏領著女兒入內,邊走邊唾,十分惱怒。
關素衣面沉如水,心中想的卻並非此事,見祖父和父親匆匆走來,立即問道,“徐廣志今日可曾上門?”
“你問這個作何?”關父微微一愣,繼而安慰道,“葉婕妤插手侯府後宅之事我已知曉,不日便讓葉家栽個跟頭,你很不必掛懷,且安心回去做你的一品誥命。徐廣志確實來過,他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到了。”
“葉家的事自有爹爹和祖父做主,我不操心。我只問一句,徐廣志是否想讓你們幫著寫幾封薦信?”
“沒錯。”關老爺子頷首道,“他學識淵博,金口木舌,人才難得,我和你父親已同意推舉他入仕。”
“不可。”關素衣拿出錦盒,徐徐道,“聽聞葉婕妤給葉繁做臉,我便出門來尋祖父和父親拿主意,未料碰見他在文萃樓內舌戰法家,大勝之後竟焚燒法家典籍,欲將諸子百家逼至絕境。儒家以仁愛著稱,孔孟二聖畢生修德,曾子為保持仁德竟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至死方休。而徐廣志焚書廢文,手段偏頗,心胸狹隘,早已違背儒學之根本,焉能入仕?還請祖父和父親三思。”
既已答應此事,再要推拒定會得罪徐廣志。若女兒所言是真,徐廣志非為君子,實屬小人。俗話說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舉薦之事必不能行,卻也需用些迂回手段。關父心中略一思量已有計較,卻聽父親怒駡道,“焚書廢法,亂我文壇,倒行逆施,徐廣志豎子,不可為伍!舉薦之事這便作罷。”
關父與關素衣對視一眼,齊齊苦笑:父親(祖父)這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老毛病什麼時候能改?若是哪天得罪陛下,麻煩就大了。

  ☆、第37章 打臉

關素衣聯合關父,好不容易勸阻了欲在朝上直斥徐廣志倒行逆施的關老爺子,這才出門告辭。
“徐廣志奸佞小人,偏又愛偽裝君子,父親您日後定要對他多加防備。此次舉薦不成,他恐會使些手段。”臨上車前,關素衣一再提醒。上輩子祖父文名被毀,父親入仕無望,其中不乏徐廣志的手段。二人畢竟是儒學巨擘,無論才德還是能力都壓他一頭,他自是萬分忌憚,恨不能將關家置之死地。若非緊要關頭她嫁入侯府得了庇護,關家早已被他整治的家破人亡了。
故此,她才會對侯府感恩戴德、盡心竭力,最終卻也慘澹收場。往事已矣,今生重來,她總得把所有隱患一一掐滅。似徐廣志那般空有才華卻無德行之輩,還是不要出入朝堂禍害百姓為好。
關父點頭稱是,溫聲叮囑,“徐廣志之事我心中已有章程,斷不會被他利用,更不會為人構陷。你只管安安心心過你的日子,無需為不相干的人煩憂。陛下英明神武、克己奉公,葉婕妤雖是他的寵妃,卻絕沒有為了寵妃掌摑重臣臉面的道理。待來日時機成熟,我必讓葉家明白招惹關家是何後果。”
“勞煩父親時時為我掛懷,女兒不孝。”關素衣目中微泛淚光,強笑道,“祖父秉性耿直,不通俗務,不懂人情世故,在朝堂上難免得罪同僚,還望父親多多為他周全。”
見女兒竟把老爺子當成孩童一般對待,關父不免莞爾,“好,我省得。咱家的小依依也長大了,知道照顧祖父和父親,來日定是位不可多得的賢妻良母。”憶起趙陸離的不著調,他忽然冷了面色,歎道,“若是沒有賜婚聖旨,我絕不會讓你嫁入趙府,不過也罷,有我和你祖父一日,趙家人就不能欺你半分,嬉笑怒駡、率性而為,往日裏你是怎麼過的今後還怎麼過,無需畏首畏尾、瞻前顧後。”
“嗯,我也省得。”關素衣這才綻開一抹真心笑容。最瞭解她,最維護她的,始終只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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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頭,父女二人依依不捨地辭別,這邊廂,聖元帝已回到未央宮,正在偌大書庫裏翻撿。
“陛下想看什麼書,只管報上名來,奴才腦子裏都記著呢,很快就能找到。”白福圍著皇上打轉,因插不上手,頗有些心緒不安。
聖元帝雖喜愛讀書,卻因出身行伍,並未養成良好的習慣,平日裏看完一本丟開一本,沒幾天就把一箱書全折騰光,索性登基後提了白福當大內總管,皇家書庫才建造得有模有樣,沒把人文遺寶糟蹋去。
“朕想找幾本法家典籍,若有那孤本、絕本、名家手抄本,只管挑出來。”
“喏,奴才這就去找。”白福在成堆的書箱裏搜尋,不過片刻功夫就挑出十幾本,用絲綢包裹著放在禦案上。別看這些書已老舊發黃,有的還是藤編竹簡,極其古早,真要論起價值,比那東海的明珠,西域的寶馬還珍貴。
聖元帝細細檢查一番,確定沒有過多瑕疵與損毀,這才滿意頷首,“再去拿一個好點的紫檀木盒子裝起來,送去鎮北侯府……”
送去鎮北侯府?難道皇上與趙侯爺和解了不成?白福正暗自揣測,又聽皇上改了主意,“等等,送去鎮西侯府。”
一個小侍衛,哪能擁有如此珍貴的典籍,直接送到夫人手裏免不了惹她疑竇。罷,還得借秦淩雲的名號一用。思及此,聖元帝手書一封,交代鎮西侯轉贈典籍,莫要洩露自己身份,而後用信封裝好,滴上火漆。恰在此時,殿外傳來葉婕妤求見的消息,他愉悅的容色瞬間冷沉,擺手道,“宣她進來。”
葉蓁手裏提著一個食盒,婀娜多姿地走進來,屈膝道,“前些日子臣妾去南苑竹海裏挖了許多春筍,用剛長成的小母雞和曬了一季的香菇兌入陶罐清燉,小半天才得了一盅濃湯,特送來給陛下嘗嘗。”邊說邊走到禦案邊,卸了食盒,開了蓋子,將熱騰騰的湯碗取出。
濃郁的香氣瞬間在大殿內彌漫,惹得白福等人口舌生津,目露垂涎。葉蓁心下得意,繼續道,“想當年陛下在江州養傷,因餘毒未清骨頭疼痛,總沒有胃口,最愛的便是這碗春筍雞湯,連喝半月還不覺得膩,卻把咱家的小母雞都禍害光了。”
似覺得往事有趣,她掩嘴輕笑,顧盼之間神采奕奕,容光逼人。
白福幾個直歎滿宮裏唯葉婕妤相貌絕俗又與陛下共過苦難,難怪最得寵,抬頭偷覷卻發覺陛下神情冷漠,目光幽深,非但沒有沉溺之態,反倒透出幾分危險的審視之意。莫非前些日子窺視帝蹤的罪過還沒忘記?
葉婕妤並不知道自己買通御前內侍的行徑已然暴露,卻還是看出皇上心情不佳,於是放下湯碗柔聲詢問,“陛下您怎麼了?可是政務繁忙累著了?快喝些湯補補,然後趁早歇息。正所謂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若累壞了身子,江山社稷怎麼辦,滿朝文武怎麼辦,天下黎民怎麼辦?臣妾,臣妾又該怎麼辦?若是沒有您護著,臣妾早就死了。”話落目中已盈滿淚光,顯得孱弱而又可憐。
若換成平時,聖元帝早就好聲好氣地安慰,現在卻無端有些反感。他已經知道,看似柔弱的葉蓁,實則骨子裏極其強硬,要手段有手段,要心機有心機,連太后和諸妃都不是她的對手,哪還是當年那溫婉純善的小家碧玉。
沒有自己護著她早就死了?這卻是個笑話。思及此,聖元帝果真笑了出來,徐徐道,“聽說葉家欲把你堂妹送入鎮北侯府為妾,你今日大張旗鼓地為她添妝,送了不少貴重東西?”
葉蓁淚珠一凝,遲疑道,“是啊,葉繁最喜兩個孩子,可說是從小看著他們長大,日後入了侯府還能替臣妾盡些心力。臣妾感念她照管之恩,這才厚賞。陛下特意提起此事,可有什麼不妥?”
“鎮北侯的婚事乃朕親賜,鎮北侯夫人的誥命乃朕親封。”聖元帝慢慢攪動湯勺,言道,“朕前腳促成良緣,葉家後腳就逼迫鎮北侯納妾,你又大張旗鼓為一個妾室做臉,掌摑鎮北侯夫人,掌摑帝師府,亦掌摑朕之臉面。你是不是對朕有什麼不滿?”
他語氣並不嚴苛,甚至有些漫不經心,葉蓁卻從中感知到了刀劍相逼的鋒利。放眼大魏,誰敢對聖意不滿,豈不是壽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煩了?然而細細一想,她之前的所作所為明裏是為葉繁做臉,暗裏何嘗未有折辱關家之意?
然而她卻忘了最緊要的一點,關家是陛下一手捧上去的,他們的臉面就是儒家的臉面、國學的臉面,更是陛下的臉面,他們與陛下才是一條船上的人,而葉家,不過沾一點外戚的邊罷了。
剛思及此,葉蓁又聽皇上說道,“前朝有內闈之亂,外戚之禍,其害之甚猶如兵災。朕知恩圖報還你一生無憂,你也該謹守本分、安常履順。看看你現在都做了什麼?假公濟私、欺壓賢臣,折辱命婦,插手朝事,便是有再多恩情也不夠你消磨。朕本不想與你多說,然你既提起舊情,朕也少不得點醒一二,卻也只這一次,斷沒有下回。你且好自為之吧。”
聽到這裏,葉蓁已是汗出如漿,單衣濕透,噗通一聲跪下,哀告道,“臣妾一時糊塗,求陛下恕罪!臣妾忘不了兩個孩子,忘不了侯爺,更忘不了曾經的闔家歡樂,見他另娶她人,竟被嫉妒衝昏頭腦,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臣妾絕不敢對陛下有任何不滿,更不敢縱容家人為禍朝堂,臣妾知錯了,求陛下看在臣妾也是個可憐人的份上饒我一回吧,嗚嗚嗚……”話落已語不成聲,痛哭流涕。
葉蓁果然忘不了趙陸離,忘不了兩個孩子?果然是因為嫉妒才會大張旗鼓地給葉繁做臉?聖元帝心道未必,卻也懶得深究,只因這些事與他毫無關係。但葉蓁若是因此而害了他極其欣賞,甚至引為知己的女子;損了他與帝師、太常的君臣情誼,卻是萬萬不能寬宥。葉蓁名義上是他的女人,葉蓁做的事,自然也會算到他頭上。
“在御前哭哭啼啼成何體統。下去吧,近日裏待在甘泉宮內好好反省,下不為例。”對葉蓁的耐心似乎已快揮霍光了,他擺手攆人,語氣冷沉。
葉蓁不敢多留,連忙起身告辭,回到甘泉宮才癱軟在床,後怕不已。最近幾年她過得順風順水,竟有些得意忘形起來,真把自己當成外界傳言的那般受寵。然而事實如何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些靠恩情支撐的一戳就破的榮寵,怎能與關家實打實的權利相抗衡?逼迫侯府納妾,又為葉繁做臉,這兩步棋卻是走得大錯特錯!
“娘娘,咱們該不該把賜給葉家的東西要回來?”詠荷壓低嗓音詢問。方才在大殿上,她也嚇得半死,這才知道自家娘娘在皇上跟前似乎沒那麼得臉,至少比起關家來說差遠了。
“要回來?那本宮就真成笑話了。傳令下去,甘泉宮從現在開始閉宮鎖門,謝絕拜訪。善後之事陛下自會處理,無需旁人插手,我們只管擺出悔罪的姿態就成。本宮累了,想一個人待會兒,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魚貫而出,葉蓁木呆呆地坐了許久才閉上眼,盡情流露心底的恐懼與難堪。無論皇上怎樣善後,必要踩著葉家捧起關家,此次做臉不成,反倒被打了臉,著實輸得慘烈。下回行事斷不能如此草率。然而她的爪牙已被太后剪除,這會兒就算想給葉家遞個口信,讓他們安分守己切莫招搖,也是有心無力,惟願諸人自我警醒而已。

  ☆、第38章 喬木

遣退葉蓁,聖元帝放下湯勺,沉聲道,“這盅湯賜給你了,趁熱喝吧。”
御賜的東西誰敢拒絕,白福受寵若驚地接過湯碗,小口小口飲盡,有意誇讚葉婕妤的廚藝,又怕說錯話惹怒皇上,只好閉嘴。他現在真有些猜不透皇上的心思,說他不寵愛葉婕妤吧,滿宮嬪妃,唯有跟葉婕妤才能與他說得上話;說他寵愛葉婕妤吧,他在甘泉宮卻總也待不住半個時辰,更未曾留宿。
難怪這麼多年過去,不但葉婕妤未曾生養,其餘宮妃亦毫無動靜,而太后非他生母,竟一點也不催促,只專心教養幾位親王留下的小皇孫。陛下今年已二十七八,倘若再無佳音,過個幾年怕是會惹來朝臣非議。白福現在總算體會到“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滋味,卻不敢直言規勸,唯有多挑幾位美人入宮伺候,最好是葉婕妤那樣才貌雙全的。
思忖間,聖元帝已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窗外天光漸暗,一層陰影將他英挺冷峻的面容罩住,薄唇抿得很緊,且微微下拉,顯出幾分沈鬱之氣。
白福不知皇上白龍魚服時有何際遇,卻可以肯定他現在心情不佳,若是稍有行差踏錯,恐會撞上槍口。能在未央宮裏當差的內侍個個都是人精,不用大總管提醒已耳目低垂,屏聲靜氣,不敢造次。
在這死寂的氛圍中,時光悄然流逝,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白福恍然聽見陛下低沉的聲音傳來,“把《詩經》拿過來,朕要看看。”
“喏。”白福連忙把書找來,放置在鋪滿絲綢的託盤裏。
聖元帝隨意翻了翻,晦澀的目光忽然定住,少頃,一字一句緩緩念道,“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白福,這首詩你會唱嗎?唱來聽聽。”
“啟稟陛下,因戰亂禍起,諸侯興滅,百姓顛沛流離,詩經裏的許多調子都已失傳。奴才見識淺薄,不敢獻醜。陛下若真的喜歡,不如明日去請教帝師大人,他老人家或許知曉一二。”
“請關齊光唱情詩?罷了罷了。”聖元帝搖頭哂笑,似想起什麼,呢喃道,“某人定然會唱,只是她若唱給朕聽,朕便更為可悲,倒不如眼不見為淨,耳不聽為清。”
哪個女人連您的面子都不願給?又有誰能讓您可悲?白福感到難以置信,見陛下的表情由渴慕變成失落,複又轉為陰沈壓抑,終是不敢開口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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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侯府,上房。
趙純熙已在偏廳裏等了一個多時辰,見關素衣還未回府,不由有些焦躁。她的兩個大丫鬟荷香、雪柳頻頻跑到二門外張望,臉上滿是不耐。又過幾刻鍾,荷香跑回來,憤憤不平地道,“小姐別等了,咱們回去吧。夫人明知您今日要來賠罪,卻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擅自出門,讓您幹等,她這是故意晾著您呢!”
“姨母就要過門,我與望舒自小與姨母親近,她擔心我們被籠絡了去,從而動搖她的地位,給我們一些下馬威嘗嘗並不為怪。”趙純熙捏緊帕子,暗自忍耐。
“可您好歹是侯府正兒八經的嫡小姐,難道就任由她磋磨?她這般冷待您,總該讓侯爺知道才好,否則忍氣吞聲久了,她還當您是軟柿子,捏得越發順手。”
“無需告訴爹爹,就算與他說了又怎樣?他總是讓我多多討好關氏,切莫忤逆,畢竟我的嫁妝和前程都要靠她籌謀。她還辱駡我是小婦養的,爹爹竟也聽而不聞,置之不理。都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這話果然不假。”
“小姐,奴婢說一句越矩的話,葉姨娘好歹是您的親姨母,背後又有葉老爺、葉老夫人,婕妤娘娘,乃至於皇上撐腰,身份並非普通妾室可比,待她來日誕下子嗣,只需婕妤娘娘頒一張懿旨,便是將她提成平妻也成。那她等於與關氏平起平坐不分高低,您又何必按照侯爺的吩咐疏遠葉姨娘,反倒勉強自己去親近關氏呢?”說完這話,荷香四處看了看,頗有些做賊心虛。
趙純熙眼眸微微一亮,複又暗淡下去,“提成平妻?會不會引狼入室?”
“葉姨娘是什麼樣的人,您還能不知道?她從小看著您和大少爺長大,待您們視如己出,掏心挖肺,比那關氏強了不知幾何。倘若您擔心她得了子嗣後人心易變,索性給她下幾年藥,等您出嫁,大少爺獲封世子、承襲爵位,再給她一個孩子養老便是。”
能給葉繁下•藥,自然也能給關氏下•藥。趙純熙心尖微顫,顯然已被說動,思忖片刻又擺手道,“姨母出身低微,若想提成平妻殊為不易,還需徐徐圖之。然而我時間有限,不過兩三年功夫就要出閣,怕是等不到她出頭了。”
“小姐您可想岔了。時間長短不但由老天爺說了算,也由咱們說了算。婕妤娘娘聖寵不衰,隨便吹幾句枕頭風便能把葉家提攜為頂級門閥,屆時葉姨娘的家世也跟著水漲船高。而府裏頭,您和她可以聯手對付關氏,將之打壓下去。倘若關氏私德有虧,豈能再掌中饋再當命婦,便是關家說破天去也不占理。三面合擊,只需一年半載她便成了落架的鳳凰。”
“好主意!”趙純熙拊掌低歎,繼而憂慮道,“但她畢竟是皇上親封的一品誥命,若是被打壓得太狠,會不會冒犯聖顏?”
“您還怕皇上護著她,不護著婕妤娘娘不成?唯一跟隨皇上出入戰場的女人便是婕妤娘娘,唯一與他同生共死的女人也是婕妤娘娘,唯一捨命救駕的女人更是婕妤娘娘。而今皇上登基稱帝,滿宮嬪妃唯婕妤娘娘位份最高。執掌鳳印,統攝六宮,椒房獨寵,這般大的榮耀,莫說護持您一個,便是造就一座世家巨族也輕而易舉。您且等著,待婕妤娘娘誕下龍嗣,更進一步,葉家就該一飛沖天、滿門光耀,而您和大少爺是最得她看重的小輩,將來前程必定不差。您大可不必拘泥於眼前,只管把眼光放長遠些。”
“我娘……”趙純熙及時改口,“我大姨母果真能更進一步的話,我外祖父就是正兒八經的國丈,按規矩可冊封國公,屆時,區區關家的確不足為懼。”
“是啊,所以您何必像侯爺囑咐的那樣在關氏跟前做小伏低、委曲求全?您只管交好外家,攏住婕妤娘娘,將來必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荷香越說越覺得自己機靈,不由露出得色。
趙純熙還在猶疑,忽見雪柳匆匆跑來,興奮道,“小姐,方才門房給奴婢遞了消息,說是婕妤娘娘賞了葉府許多東西,其中一座八尺高的紅珊瑚專為葉姨娘添妝,通體晶瑩,色澤豔麗,價值連城,把路人的眼睛都看直了。門房還說,單那一座紅珊瑚便足以把公主陪嫁給比下去!乖乖,葉府這下出名兒了,大家都在議論呢!”
荷香連忙敲邊鼓,“婕妤娘娘果然最惦記葉家,容不得旁人欺辱半分。屆時葉姨娘過門便再也不用擔心被那賤婢壓一頭了。”
“不止,葉姨娘還能反過來壓夫人一頭,看他們正房還敢不敢怠慢大小姐!”雪柳仰著下巴,神情極為倨傲。
有這樣得力的外家,又有如此受寵的娘親,趙純熙還擔憂什麼?她心裏一陣舒爽,當即就與管事打了招呼,趾高氣昂地走人。至於嫁妝和婚事,都可讓娘親幫忙籌謀。她貴為婕妤,只需一句話下去,莫說讓女兒嫁入世家,便是指給皇室宗親也並非難事,而關氏若敢克扣她嫁妝,下場必定淒慘。
一行人前腳剛走,關素衣後腳就回,瞥見案幾上猶帶余溫的茶盞,問道,“趙純熙來過?”
“啟稟夫人,大小姐等了您一下午,剛走半刻鍾不到。”管事婆子邊說邊把桌面收拾乾淨。
“沒等到人就走,怕是獲悉葉婕妤給葉繁做臉的消息,已改弦易撤了。日後咱們這個院子再想恭迎大小姐尊駕,必是難之又難。”她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不來才好呢,咱們院子裏終於清淨了。”明蘭把錦盒擺放在書桌上,自去準備修復碎紙殘片的工具。
主仆二人修書修到大半夜,終於將殘片保存妥當,壓入特製的夾板。明蘭趁小姐沐浴的間隙,讓她即興唱一段詩歌,也好教她多識幾個字。關家乃文豪世家,自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連看門的大爺都能出口成章,更別提伺候主子的丫鬟。倘若沒點兒好學的精神,說不得就會被主子厭棄。
關素衣枕在浴桶邊沿,閉著眼睛慢慢哼唱,“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嫋嫋餘音,悠揚婉轉,卻又帶著訴不盡的哀愁。
明蘭聽癡了,捂著胸口說道,“小姐,這首詩是什麼意思啊?我覺得心裏有些難過。”
關素衣睜開雙眼,望著虛空,逐字逐句解釋,“漢水之南有喬木,我卻不願探林幽。隔水美人在悠游,我心渴慕卻難求。漢水滔滔深又闊,水闊游泳力不接。漢水湯湯長又長,縱有木排渡不得。這首詩訴的是癡愛衷腸,卻也飽含求而不得的苦痛。”
“難怪我心裏這麼難過。”明蘭恍然,不知怎的竟流下兩行眼淚,換來關素衣一聲輕笑。癡情的人可悲,癡情的人可憐,癡情的人更為可笑,這輩子,她斷不會沾染半分情愛。

  ☆、第39章 賢臣

翌日,承德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共奏朝事。
因得了徐廣志的請托,幾位鴻儒均寫了薦信準備呈報皇上,忽見景郡王上前幾步力主徐廣志入仕,便也順應而為一起發聲。關父略微跨前一步,準備附議,卻聽自家老爺子中氣十足地駁斥,“啟稟皇上,徐廣志此人私德有虧,蛻化變質,不堪為官……”末了展開手裏長長的奏摺,一字一句念誦。
爹,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不要在朝上折了景郡王的臉面,您老說話不算話啊!關父心中扶額哀歎,面上卻分毫不顯。而得他授意,準備彈劾徐廣志焚書廢文的幾位法家學派文臣,此時也有些措手不及。他們萬萬沒料到關老爺子竟如此耿直,自家學派的小輩也說撕就撕,然而聽著聽著,卻被他“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的浩然之氣與光明磊落所觸動,紛紛濕了眼眶。
推明孔氏的政策剛頒佈沒多久,諸位大臣各有學派,自然也擔心利益受損。而徐廣志“廢黜百家”的言論令他們本就岌岌可危的處境越發艱難,倘若不改弦易撤,那些法家典籍的下場說不得就是他們的明天。然而讓學者放棄平生所學,勉強接受自己並不認同的思想,比直接斬殺了他們更為殘忍。
故此,他們欲與徐廣志抗爭到底,卻也深知皇上必不會為其他學派張目,唯有以命相搏,捨生取義罷了。卻沒料貴為儒學泰斗,帝王之師的關老爺子會先他們一步站出來痛下針砭。倘若所有儒家學者都似關老爺子這般德厚流光,那麼文壇當興,朝堂當穩,社稷當源遠流長。
待關老爺子洋洋灑灑、字字珠玉的奏摺念完,朝上已是一片轟然叫好之聲,連素來與文臣不合的武將也拊掌大贊,附議不斷。
徐廣志行事極為高調,不,應該說兩世以來,他都是個器小易盈、旁若無人之輩,不同的是上一世有聖元帝力挺,這輩子卻只能攀附權貴,步步籌謀,起•點不同命運也就迥然相異。上一世他那般殘害別派學者,未必沒有樹敵,卻因靠山強硬,背景深厚,始終屹立不倒。但這一世,他尚無自保之力就鋒芒畢露,樹敵無數的下場便可想而知。
偏他以為儒家學派的大臣都堪為後盾,卻忘了執牛耳者,也就是關老爺子會不會欣賞他倚勢淩人、焚書廢法的作風。答案是無法欣賞且還嫉惡如仇!
聖元帝頭一回認真聆聽帝師說話。因私心裏推崇法家,排斥儒學,他對關老爺子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因循守舊、不知變通這個層面。對關素衣情愫暗生之後,他才開始重新審視老爺子,也終於發現對方掩藏在迂腐頑固之下的忠誠、耿直、頂天立地與浩然正氣。
而關父此人則更為有趣,明面上是儒學巨擘,私下卻與各派學者十分交好,對諸子百家亦極為精通,道一句“全知全能、老於世故”也不為過。他步入朝堂正如蛟臨深淵,必風生而雲起。
難怪關素衣那般蕙心紈質、鐘靈毓秀,卻是家學淵源、耳濡目染之故。此時的聖元帝還不知道,中原人有一個說法叫做•愛屋及烏,因喜歡一個人而理所當然地喜愛她身邊所有親近之人,於是之前還覺得酸腐的關家父子,竟也感佩起來。
他此時猶在煎熬、反抗、壓抑,卻也並不妨礙他更進一步地抬舉關家。待叫好聲與附議聲漸漸消去,他道,“帝師所言甚是,徐廣志此人急功近利、私德有虧,不配為官。”
眼見景郡王似要爭辯,他繼續道,“朕之聖意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竟被他曲解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倘若一個官員連聖意都理解不了,要來何用?法家刑明、儒家施仁、墨家兼愛、兵家衛國……諸子百家各有所長,力爭上游,各派學者龍騰虎躍、鬥志昂揚,於是我大魏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文武官員見賢思齊眾志成城,何愁社稷不穩,江山不固?朕推崇儒學單為一個‘仁’字,仁愛臣子、仁愛百姓,焉能效仿暴秦行那‘焚書坑儒’之事?你們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朕亦有治國之方針,諸君覺得然否?”
一席話下來,景郡王已無力辯駁,羞臊難言,而文武百官齊齊跪地山呼萬•歲,關老爺子更是被皇上的深仁厚澤感動得淚流滿面,心悅誠服。
徐廣志入仕一事就這樣罷議,聖元帝又審理了幾樁政務,這便提出完善法典,重建秩序之事,因前面有寬仁各派學者作為鋪墊,文武百官很是配合,除了誇讚君主聖明,並無任何異議。
下朝之後,聖元帝留下帝師、太常與幾位法家學派文臣,共同商討完善律法的具體細節。關父跟隨在關老爺子身後,慢慢朝未央宮走去,悄聲說道,“爹,您老昨日答應得好好的,為何在朝上又擺了兒子一道。”
景郡王氣量狹小,野心勃勃,前有拉攏關家之意,拉攏不成又扶持爪牙,提攜心腹,而今計畫再次被關家攪亂,雖面上裝得大仁大義,心裏必已恨透關家。他再怎樣也是九黎族人,更是皇室宗親,倘若他有心與關家為難,皇上舍誰保誰還是個未知數。
關老爺子嘴唇未動,腹語已遞到關父耳邊,“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這話我每每用來勉勵你,亦勉勵自己。旁人為官或因權利、或因富貴,我關家人入仕為的什麼,你可曾忘記?”
關父低聲回道,“兒子一日不曾忘記,為天下人開智,為天下人謀生,為開創盛世、海晏河清。”話落頓了頓,深刻反省道,“爹,兒子知錯了!”
關老爺子冷哼一聲,這才緩和了面色,“你能不忘初心便好。你使你的圓滑手段,我行我的忠直之道,日後各不相干,或通力合作,或爭鋒相對,且聽憑你我政見罷了。”
關父唯唯應諾,拜服不已。誰說老爺子沒有心機,不懂變通,他讓父子二人各行其道便是最大的心機,最好的變通,真乃進可攻退可守,倘若折了一個,亦可保全餘者。
二人心領神會,一路無言,在殿外等候片刻就被引入禦書房。
“諸位愛卿請坐。”聖元帝一點架子也沒有,已解下龍袍換了便裝,伸手邀請幾位大臣落座。請了三月長假的鎮西侯早已等在一旁,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奏摺。
“國不可無君,更不可亂法,法亂而世亂,世亂而民殤,故朕早有修法之意,特請諸位愛卿幫忙參詳,重鑄法典,還世之清明。”
眾位大臣均被君王仁愛所感,眾口一詞地道,“願為陛下效死,願為大魏效死,願為百姓效死。”
“大善!”聖元帝龍心大悅,言簡意賅地道,“朕剛接觸中原文化不久,限於學識,不便多言,只一條原則請諸君謹記:修法當以‘君輕民貴’為本,澤被百姓為要,國法淩駕于宗法,民意淩駕於官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廢除‘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親親相隱、官官相護’之陳規陋習,真正做到以人為本,以仁為本。”
殿內寂靜數息,法家學者自是欣喜若狂,心悅誠服,卻又擔心帝師和太常出言反對,待要看去,卻見二人雙雙跪下口稱聖君,竟比他們還要激動,“皇上一心為民,大仁大義,必創萬世偉業,留千古芳名!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元帝連忙拉起兩人,胸中湧動著千頭萬緒,亦有勃勃的壯志雄心。他思忖片刻,又道,“除修法之外,朕還要另舍一官署,名為督察院,由督察禦史和給事中組成,行規諫皇帝、左右言路、彈劾百官、按察地方等實權,大到中央小到鄉縣、上至皇帝下至百官、由國之大事延及民生百態,均在禦史監察和言事範圍之內。朕賦予他們絕對之自由,當痛下針砭,彈劾百官,不以言獲罪,亦不下死獄,以避免昏君亂政、奸佞禍國之災……”
這卻是聽了關素衣直陳法家君權獨斷之弊病而產生的構想。
皇上話沒說完,關老爺子已經再次下跪,山呼萬•歲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甚至提出願辭去超品帝師之位,去做那小小的七品禦史,為民請命,以正視聽。其餘諸人亦紛紛下跪情願,並無絲毫勉強之意。
“好!有賢臣若此,何愁我大魏不興,社稷不固!”聖元帝朗聲大笑,極為開懷。從這一刻起,他對關家父子的印象已完全改觀,由儒學標榜可有可無變為肱骨心腹左膀右臂。
秦淩雲亦被二人高義感染,甚是拜服,心道難怪關素衣那般優秀而又特立獨行,原是家風清正的緣故。龍生龍鳳生鳳,這話果然沒錯。
眾人從早晨議事到傍晚,在未央宮中用過禦膳方各自還家。行進的馬車上,關父徐徐道,“修法、設督察院,皇上憂國憂民,克己奉公,我卻要借這二者行一私事。”
“依依那事?”關老爺子心領神會。
“爹您果然智周萬物。”關父笑著拍了一個馬屁。
“行了,這事我來辦。”關老子爺子大包大攬,哪怕知道入了兒子排除異己的圈套,為孫女一生安泰著想卻也甘之如飴。

  ☆、第40章 碎了

關老爺子和關父上朝之時,關素衣也早早醒了,洗漱過後行至書房,一面練字一面等待趙望舒前來請安。她手腕上纏了一圈紗布,內裏捆綁鉛塊,倘若卸下稱量,足足有四五斤重。然而這樣的苦修,在她十一二歲之時便已習慣,故一手毛筆字練得氣勢萬鈞,力透紙背,乍一看還當是哪位出入沙場的將帥所書,絕想不到來自閨閣。
明蘭看得嘖嘖稱奇,恨不能把小姐的手按在自己腕子上,也灑脫不羈地寫幾個來回。
練了大約一刻鍾,本該卯時就到的趙望舒終於姍姍來遲,身後跟著春風拂面的趙純熙。看守院門的老媽子連忙上前迎接,好聽話不要錢似得往外吐,看來她們已經收到葉婕妤給葉繁添妝做臉的消息,擔心夫人既失寵又被□□,想結點善緣找些門路,日後也好往高處走。
昨日來時被晾了半個多時辰,今日卻連踩過的地磚都有人擦拭,權勢與聖寵果然是個好東西。這樣想著,趙純熙越發堅定了巴結娘親、聯合姨母、籠絡外家、打壓關氏的計畫。
姐弟兩個跨過門檻齊齊行禮,雖面上畢恭畢敬,眼裏卻都含著幾分輕蔑。趙望舒沒有城府,心裏憋不住事,不等姐姐開腔便得意洋洋地道,“母親,我們今日不與你一塊兒去正院請安,午時和晚間的功課也免了,這是爹爹說的。”話落眨巴眼睛,一臉“你快來問我緣由”的表情。
他那點小心思,關素衣焉能不知,卻依然配合道,“哦,這是為何?”
“我大姨母給三姨母添妝啦,其中一座八尺高的紅珊瑚堪稱魏國瑰寶,價值連城,我和姐姐受邀去看。聽說三姨母還請了很多人共賞,連大長公主亦會出席。她自個兒都說這樣的寶貝連她的公主府裏也沒有,國庫只這一件,竟被三姨母得了去,三姨母好大的福氣。”趙望舒伸展雙臂在空中劃拉一下,神情十分驕傲。
趙純熙輕笑修正,“傻弟弟,這哪里是姨母的福氣,分明是外祖家沾了大姨母的光才有今日榮寵。最該感謝的還是大姨母,她畢竟是咱們葉家出去的女兒,褔蔭家族原是應當。哦對了,三姨母給母親也下了帖子,怪我太高興竟差點忘了,母親與我們一起去嗎?”邊說邊從袖袋裏取出一張雙紅名帖。
聽到此處,關素衣差點笑出聲來。萬沒料到上輩子手段了得,心機深沉的趙純熙竟也有如此天真的時候,錯把別人的反話當成讚美,還洋洋得意,到處吹噓,只為看一眼自己又妒又羨的表情。不過這也怪不了她,自己不像上輩子那般提點、敦促、指引,時時言傳身教,她變得平庸、愚蠢、眼光狹窄,便也理所當然,因為她葉家的家教就是這樣,一如她那個自以為手段了得,實則不過捨本逐末的母親。
“葉家當真是勳貴圈裏頂有臉面的人家,竟連大長公主都稍遜一籌。罷了,既是你們爹爹同意的,這就隨他去吧,我不愛湊那個熱鬧。可曾備好馬車?”關素衣徐徐寫字,表情平淡。
趙純熙和趙望舒沒能從她臉上發現屈辱而又惶恐的表情,未免有些失望,打疊精神道,“車馬已經齊備,爹爹親自送我們過去。如此,我們這便告辭了。”
趙陸離親自去送,卻不願跟隨孩子們來正房看一眼,說幾句貼己話,怕是擔心自己被葉蓁刺激到從而惱羞成怒與他為難吧?這活王八,遇事只知縮進殼裏,竟一點擔當也沒有,難怪葉蓁要紅杏出牆,琵琶別抱。
在這一刻,關素衣總算理解了葉蓁的難處,輕揮廣袖,語氣散漫,“去吧,早去早回。”
姐弟二人並未應諾,轉頭奔了出去,一會兒功夫就消失在院門口。幾名丫鬟婆子急追在後,殷勤無比地囑咐,“大小姐,大少爺,慢點跑,當心摔著!如今時辰還早,遲不了,便是遲一會兒,那也是你外祖家,斷不會怪罪。”
明蘭砰地一聲甩上房門,啐道,“這些該死的牆頭草,誰得勢就巴著誰,一副奸佞嘴臉,齷齪至極!奴婢猜測那姐弟兩個今日一去,往後便再也不會來了,他們葉家那般得臉,葉姨娘又有葉婕妤做靠山,哪能再把小姐放在眼裏?這葉婕妤也是個拎不清的,管天管地還管到妹夫房裏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葉家原只是商賈,開國前一直在邊境販馬,能把女兒塞進後宮已屬不易,不能苛求他們知道‘廉恥’與‘禮儀’兩個詞兒該怎麼寫。那姐弟二人這回走了總還會再來,因為我關家一旦出手,葉家就得倒楣,葉家倒楣,那兩個便要夾著尾巴來我這兒賠罪,重新恭恭敬敬叫我一聲母親,早早晚晚給我請安。”關素衣邊說邊在紙上寫下“禮義廉恥”四個大字兒,末了捏起邊角細細欣賞。
明蘭哀嚎道,“他們還會回來啊?那也忒煩人了!大少爺還好,就是頑劣一點,蠢笨一點,勉強能忍;大小姐卻是表裏不一、口蜜腹劍,看見她便覺瘮的慌,總擔心背後被捅一刀。她一會兒跟您笑眯眯的,說您這好那好,回去卻拉著侯爺哭訴,說您這壞那壞,要我說,她是我見過的最陰險的小姑娘,也不知兩面三刀這套跟誰學的。”
“大約是家學淵源吧。”關素衣搖頭笑歎。
恰在此時,管事婆子送來一個錦盒,說是鎮西侯府大房夫人送來的,須得夫人親啟。
“拿過來吧。”關素衣遣退閒雜人等,打開盒蓋查看,卻見裏面放著十幾本法家典籍,均為孤本、絕本、名家手抄本,頓時眼放亮光,愛不釋手,“鎮西侯好慷慨的氣魄,這才是真正的魏國瑰寶,價值連城!”想也知道這些書不可能是大字不識的李氏送的,必是鎮西侯的壓箱寶貝無疑。
明蘭耳濡目染之下也是個識貨的,驚道,“小姐,這禮物太貴重了吧,會不會燙手?您跟鎮西侯的交情可沒到這份上啊!”
“便是把手燙掉一層皮,這禮物我也接了!他與我的確沒甚交情,卻不代表日後與關家無需攀交情,朝堂之爭瞬息萬變,擊搏挽裂旦夕覆滅,多一個潛在的盟友就等於多一條路,甚至於多一條命,雖無結黨之意,卻也不得不未雨綢繆。況且他如今只是送幾本書,並無旁的舉動,收下便罷,無需多想。”
明蘭徹底放下心,這便排開紙筆讓小姐寫領謝帖子,又備了貴重回禮著人送去鎮西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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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純熙姐弟倆到時,葉府已高朋滿座,鼓瑟吹笙,丹楹刻桷間偶有衣著華麗的貴人出入,乍一看竟頗有些簪纓世家的氣象。葉老爺並未親迎趙陸離,想來是看不起他閒散勳爵的身份,劉氏亦不冷不熱,對兩個小輩卻尚有幾分關心,喊了同齡的表兄弟、表姐妹領他們去後院玩耍。
趙陸離尷尬不已地站了一會兒,見岳父總不出來,這才自個兒去了前院。
等了大約三刻鍾,大長公主才姍姍來遲,揮退諂笑相迎的劉氏和葉繁,開門見山道,“本宮稍後還要入宮謁見太后娘娘,耽誤不得,那紅珊瑚呢?抬出來讓本宮看看。”
賓客們亦連連催促,目泛精光。
是人都看出大長公主來者不善,把劉氏和葉繁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只好在心裏腹誹道:且等著吧,待娘娘誕下龍嗣冊立為後,咱們葉家就是燕京裏頂頂有頭有臉的人家,你與皇上既非一母同胞又非關係親厚,拿什麼與葉家攀比?而今任你狂,日後有你哭的時候!
邊胡思亂想邊把人引到水榭台前,那裏已立了一口巨大的描金紅木箱子,襯著陽光十分鮮亮。眾人還未得見寶貝便已開始嘀嘀咕咕地讚歎其不同凡響,把氣焰略熄的劉氏又給吹捧得目空一切起來,只等葉老爺帶著男客趕至就開箱獻寶,好叫這群人長長見識,知道知道眉眼高低。
趙純熙被大長公主嚴苛而又輕蔑的表情嚇住了,隱隱感覺到她並不像傳言那般有意與葉家交好,相反,似乎是來找茬的。但那又如?她已出嫁,算作外人,焉能與娘親相比?娘親是皇上的內人,他們朝夕相伴、同枕共眠,將來亦會死同穴,再沒有比這更親厚的關係。要不然那全國僅有一樹的紅珊瑚怎會到了娘親手裏,而非大長公主,甚至太後手裏?
思及此,趙純熙垂下眼瞼,志得意滿地笑了,聽見外祖母用鑰匙打開盒蓋的聲音才抬頭去看,然後大驚失聲。只見那通體晶瑩,色澤豔麗的紅珊瑚不知何故竟碎裂成堆,風兒一吹便揚起許多白色塵埃,令站在近前的人咳嗽不止。
劉氏和葉繁驚叫起來,葉老爺亦抖抖索索,差點暈倒,餘者或亂作一團,或幸災樂禍,或湊近查看,更有人趁機離開以免受累。
“別走,誰都不許走!快快快,快去報官!”葉老爺畢竟是個精明強幹的商人,迅速回過神,讓家丁把各個院門封住,免得罪魁禍首逃走。若是無人作亂,那堅硬無比的珊瑚斷不會碎成這樣!連御賜之物也敢損毀,究竟是誰膽大包天至此?

  ☆、第41章 揮霍

葉老爺一面封了府門一面遣人去京畿衙門、聯防撫司,甚至左、中、右三軍禁衛處報案,要求他們速速派人來查。葉家雖出身低微,官職不顯,葉婕妤卻是皇上身邊唯一受寵的女人,更是三宮六院位份最高的女人,說不準下任皇帝便由她所出,諸人自是不敢怠慢,立刻派了精銳前去探勘,隨即披上官服入宮呈報。
為炫耀國寶,葉家給燕京所有頂級門閥下了帖子,世家望族不屑與商賈來往,絕大部分拒了,還有幾家日益敗落,看在葉婕妤的面子上才屈尊降貴。另有一些人單是為看熱鬧或者找茬,否則連葉家的地皮都不想踩,唯恐髒了自己鞋底。而其中最典型的代表自是大長公主無疑。
如今被鎖在葉府不得出入,還有官兵來往查探,頻頻問詢,待遇竟似囚犯一般,叫大長公主如何不惱?她一巴掌扇開擋路的士兵,冷喝道,“本宮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看誰敢攔!本宮連皇宮禁苑亦能來去自如,在你葉府竟被無故扣押,你葉府的派頭難道比皇宮還大不成?葉婕妤只是婕妤,未曾晉封皇后,別真把自個兒當成正經的國丈。我大魏的國丈還輪不到一個邊關販馬的攤販來當,沒得丟了臉面!”
士兵連忙跪下告罪,末了退至兩旁恭送她離開。見大長公主走了,幾位身份顯赫的宗婦亦想歸家,卻被攔住,不由怒急攻心,直言要稟報皇上,治葉家大不敬之罪。
“我家老爺與中郎將已入宮稟報此事,不出半個時辰皇上的旨意就會下來,請諸位夫人、小姐耐心等候,切莫慌亂。我與繁兒這便去甘泉宮,請娘娘幫忙拿個主意,被毀的畢竟是御賜之物,且價值極為貴重,我葉府不敢擅專。”劉氏一面讓丫鬟婆子奉上茶點伺候周全,一面領了盛裝打扮的葉繁,準備入宮覲見婕妤娘娘。
各位女客見她抬出皇上和葉婕妤,只得收了聲息,坐下喝茶,但內心裏的怨恨惱怒卻半點沒少,反而越來越深。若是沒有皇上撐腰,葉家算什麼東西,一身的馬屎馬尿味兒,灑了香粉戴了頭冠就能假裝自己是個人了?未免可笑!
趙純熙被幾個身份不如她的小姐妹圍住安撫,正覺不耐,聞聽劉氏要入宮,連忙跑去央求,“外祖母,我許久不見大姨母,想念得緊,您把我也帶上吧。我很乖的,絕不會胡亂說話,更不會隨意亂跑。”
劉氏到底是真心疼愛兩個外孫,見她眼底滿是孺慕,略略一想就同意了。一行人坐著馬車飛快駛到宮門,遞了牌子請見。
甘泉宮內,葉蓁扔了腰牌,冷道,“本宮還在禁足,不能會客,賞幾個物件把她們打發走吧。”
“娘娘,這回出大事了,您不能不見啊。”詠荷焦急道,“方才老夫人說了,您賞給府裏的那樹紅珊瑚不知被哪個賊子打碎,禁衛軍與京畿衛查了又查,審了又審,硬是找不到半點痕跡,而那負責看守珊瑚的家丁有十好幾個,將箱子團團圍住不錯眼地盯視,直至開箱那刻竟也沒發現異狀。您說這事奇不奇怪,只不知是沖誰來的,葉家還是皇上?”
“碎了?”葉蓁悚然一驚,提高音量,“被人打碎了?”
“是啊!起初奴婢也以為自己聽茬了。”詠荷露出恐懼的神色,只因那賊子來無蹤去無影,像是鬼魅一般。
“伺候本宮更衣,本宮這就去見皇上。你把母親她們帶進來,本宮領了聖意很快回轉。”葉蓁飛速上妝,表情焦躁。
那樹紅珊瑚因品相、色澤、高度、姿態,均十分可觀,算得上是一件國寶,然而皇上不愛這些,將她接進宮時正值她“舊毒復發”,因心中愧疚便開了私庫,把靠近庫門的一些東西劃拉給甘泉宮,這樹珊瑚便是其中之一。也因此,唯葉蓁知道,那國寶並非皇上寵愛才加以厚賞,不過是陰差陽錯罷了。
但國寶終究是國寶,她可以支配,卻不能損毀。而今葉家攤上這事,若抓不住罪魁禍首,少不得要落些罪名。
及至此時,葉蓁才知,皇上的警告還算不得打臉,這次的災禍才真真正正傷筋動骨。倘若它悄悄碎在葉府的庫房裏也就罷了,偏偏碎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賊子分明是有意為之,欲讓葉家聲名掃地啊!
與此同時,聖元帝在禦書房裏接見了葉老爺和中郎將,待二人說完,不緊不慢地道,“既找不出疑點,亦抓不住嫌犯,那便作罷。”此事因何發生,想來魏國無人比他更清楚,而今他既要修法又要重設官署,恨不能一刻鍾掰成兩刻鍾用,哪里有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等微末小事上?
一樹珊瑚也配稱為國寶,且惹來千般豔羨、萬般嫉恨、最後又勞動這許多人力、物力,引動這許多亂子;連京畿衙門、聯防撫司、三軍禁衛也連番出動,竟似有顛覆邦國的要案發生一般……若無此事,他竟不知葉家還有這等能量。
聖元帝暗暗深呼吸,告誡自己定要寬仁為懷,體恤臣子,這才將滿心殺念壓下。
葉老爺不敢直視聖顏,故看不見皇上煞氣遮面,忍耐至極的表情,不依不撓地道,“此事怎能作罷?這珊瑚是皇上御賜,那賊子都敢下手,豈不是沖著皇上來的?如今薛老賊已在西面稱王,京中亦不乏前朝餘孽,說不得此事便由他們策劃。今日既能針對葉府,焉知明日不敢暗害皇上?為皇上安危計,定要徹查到底才行!”
聖元帝曲指敲擊桌面,徐徐道,“朕糾正你四點:一,那紅珊瑚並非國寶,不過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朕並不看在眼裏;二,那紅珊瑚是葉蓁賞給葉府,並非朕御賜,別拿朕之龍威替你們葉府張目;三,京中防衛由朕定奪,不容旁人插口;四,朕此前有言,若非敵軍兵臨城下、亂臣賊子謀朝篡位,魏國社稷危在旦夕,三軍禁衛與聯防撫司不得擅動,否則一概以謀逆罪論處,殺無赦!”
話音剛落,陪同葉老爺前來面見天顏的中郎將已冷汗如瀑、抖如篩糠,心裏連呼被葉家坑慘了!皇上壓根不像傳聞那般寵愛葉婕妤,更談不上百依百順、言聽計從。
而葉老爺是商賈,對利害關係更為敏銳,很快就領會了皇上的言下之意:一,朕不看重紅珊瑚,故也不看重你葉家女兒;二,葉家借龍威拉攏朝臣已觸及朕忍耐之底線,還請自律;三,葉家位卑言輕,並無資格參與朝政;四,擅自調動京畿防務,已犯死罪,朕若是一個不高興,隨時能把你們拉下去處斬!
一個又一個隱晦的警告敲擊在耳膜,令葉老爺差點魂飛魄散。女兒,女兒不是很得寵嗎?怎麼現在看來完全不像?但情況危急,不容深思,他連忙跪地磕頭,請罪不止,汩汩汗液濕透單衣,在朝服上留下一條條水漬,看著狼狽極了。
聖元帝拿起一份奏摺慢慢翻閱,待兩人額角磕破才道,“聯防撫司與三軍禁衛中擅自離崗者,均杖責一百,連降三等。葉家福祿淺薄,難承聖恩,故天神有感,碎石以告。此案無需探查,就此作罷。”
葉老爺和中郎將逃過死劫,連連應諾。剛要磕頭請辭,卻聽外面傳來葉婕妤求見的聲音。
這個時候你來湊什麼熱鬧?葉老爺可不認為皇上會給女兒面子,相反,剛熄滅不少的怒火怕是又躥升起來,果不其然就聽皇上說道,“讓她回去,日後書房重地不准任何嬪妃靠近,擅闖者殺無赦!”白福唯唯應諾,自去外間傳遞口諭。
瞥見癱軟如泥的二人,聖元帝擺手冷道,“散了吧。葉大人可去甘泉宮與葉婕妤說說話,以免葉家閉耳塞聽,行差踏錯。那救命之恩並不夠你們一世消磨,還是省著點用吧。”
葉老爺已是膽裂魂飛,再無僥倖,高一腳底一腳地出了未央宮,竟似從閻羅殿重回人間,差點崩潰嚎啕。與他私交甚篤的中郎將狠聲道,“杖責一百,連降三等,好一個手眼通天的國丈大人!出了宮門,我少不得為大人宣揚宣揚葉家在皇上跟前的‘榮寵’!”話落自去廷尉府領罰不提。
葉老爺心下大駭,連連告罪,卻因白福在旁不敢很追,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白福伸手相邀,“葉大人請吧。皇上此時還能讓你和葉婕妤見上一面已屬法外開恩,否則他一句不提,你們葉家也就繼續施為,沒準兒哪年哪月就犯了忌諱,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奴才多嘴告誡你們一句,往日的情分的確好用,但恩甚怨生,切莫無止境地揮霍陛下的寬容,須知君威難測,帝王無情,轉眼功夫可就變天了。”
葉老爺一再被告誡,這會兒五臟六腑已盡碎,一面擦拭冷汗一面畢恭畢敬應諾,哪還有今日早晨那意氣風發、目空一切的勁頭。然而他卻不知,皇上這一手還只是敲山震虎,關家父子卻要打斷他們全身的骨頭。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然君子報仇必也分量十足。

  ☆、第42章 恩情

被白福攆走的葉蓁臨到甘泉宮前腦子還是懵的,一句“書房重地不得擅闖,違令者殺無赦”已令她肝膽俱碎,如臨深淵。想當初,這未央宮,禦書房,甚至於皇上的寢殿,哪里不是任由她暢快通行,卻不知從何時起,皇上竟對她疏遠甚至戒備起來。
因何而起?分明趙陸離大婚時,他還口口聲聲讓自己莫再緬懷過去,努力經營未來;還對她千般溫柔,萬般呵護,卻又在轉瞬間態度大變。是了,他的冷淡、疏離與防備,都是從自己插手趙陸離後宅之事,頻頻給葉家做臉,處處與關家為難開始的。
關家,一切都是因為關家,難道上輩子欠了他們不成?葉蓁恨毒了“關家”,現今卻也毫無轉還之法。她可悲地意識到,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不得關家十之一二。他們是儒學巨擘,文壇領袖,國之肱骨,天子近臣,而葉家除了一個救駕之恩外,什麼都沒有――沒有優秀的後輩,沒有清正的家風,沒有好聽的名聲和高貴的血脈,更沒有絲毫根基與助力。
於是一切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去爭,去搶,去費盡心機、不擇手段。忽然之間,葉蓁感到很疲憊,又有一種不斷下墜,終將粉身碎骨的恐懼感。也因此,當她踏入正殿,看見劉氏三人,竟一句話都不想說。
趙純熙想喊一聲母親卻又不敢造次,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她。她有許多委屈想傾訴,卻也知道現在的頭等大事是珊瑚樹被毀一案。劉氏果然憋不住話,急急忙忙迎上去,張口就問,“娘娘,皇上怎麼說?有沒有頒佈旨意封鎖全城,搜捕嫌犯?”
葉蓁冷冷瞥她一眼,面沉如水地坐到主位。皇上不肯見她,現在只能等父親那頭的消息。
葉繁最善於察言觀色,拉住劉氏勸道,“伯母,娘娘剛回來,您好歹讓她喝口熱茶,喘口氣。這麼大的案子,皇上自有定奪,咱們只需坐著等待便是。”
趙純熙很乖覺,先於詠荷拎起茶壺,替娘親倒茶,臉上滿是得見親人的喜悅和渴盼母愛的熱烈。葉蓁定定看她一眼,內裏膩味兒極了。若不是這沒用的東西遞消息進來,讓她幫忙遏制關氏,她會把葉繁塞入侯府?會插手外臣內宅之事?會與關氏杠上從而抬舉葉家,狠扇關家臉面?
沒有趙純熙的攛掇,她頂多掐滅關氏入宮的苗頭便罷,也就沒有接下來的爛事,更不會直接與關家對上,以至於誤傷聖顏,恩寵俱失。葉蓁想的越多,對這個女兒的厭惡也就越深,儼然忘了趙純熙這性子與她像了十成十,即便關素衣乖乖嫁人,安分守己,她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女人的嫉妒心是世界上最鋒利的武器,也是最可怕的毒•藥。
趙純熙被娘親詭異的目光看得有些發冷,正想說幾句軟話惹她憐惜,就見外祖父踉踉蹌蹌走進來,官帽歪了,頭髮亂了,衣服半濕,面如金紙,竟似在修羅場上轉了幾圈,狼狽得狠了。
“老爺,皇上怎麼說?”劉氏立馬迎上去詢問,末了顫聲道,“您怎會弄成這樣,可是摔倒了?”
葉老爺揮開妻子,沖女兒沉聲道,“此處不便,咱們借一步說話,閒雜人等都別跟著,老實坐在外面喝茶。”
意識到情況不妙,葉蓁忙把父親領進內殿,摒退宮人密談。葉老爺已沒有拐彎抹角的心思,開門見山道,“你老實告訴我,你與皇上關係如何?”
“自是伉儷情深。”葉蓁語氣篤定,眸光卻微微閃爍。這是她最不敢面對的問題,也是她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根源。倘若她果真像傳言那般受寵,現在什麼問題都沒了,關氏何懼?關家何懼?滿宮嬪妃與太后又何懼?然,她終究只能自欺欺人,終究只能獨自忍受所有苦悶與失落。
“你到現在還不肯說實話!皇上在禦書房裏那些言行,可一點兒也不像對你情根深種的樣子……”葉老爺將禦書房裏的對話一一復述,末了壓低嗓音逼問,“我看皇上對你只有責任,並無私情,你怎麼不與我說實話?倘若你早些說,我豈敢以國丈自居?你知不知道皇上那句福祿淺薄有何深意?”
“有什麼?”葉蓁嗓音在發顫,她不是想不出來,而是不敢想。
偏偏葉老爺要戳破她的美夢,狠聲道,“意思是,你只坐到婕妤之位便頂天了,更大的榮寵與富貴你消受不起!伴隨在他身邊那麼久,你竟絲毫抓不住他真心,昔年我是如何教導你的?你又是如何信誓旦旦定要改嫁的?我花了那麼多人力、物力助你達成心願,你就用這般難堪境地來回報我?你可知道,皇上那句定論一旦傳開,咱們葉家必會成為魏國笑柄,任誰都可以踩上一腳;更糟糕的是,從皇上淡漠的反應來看,那珊瑚樹恐怕就是他派人打碎。你要抬舉葉家壓制關家,他就乾脆抹了葉家所有臉面。你這蠢貨,倘若早些告訴我你受寵之事是假,我定會讓葉氏全族夾起尾巴做人!然而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在皇上心裏,葉家怕是與前朝那些倡狂至極的外戚沒甚兩樣,說不得哪天便順手滅了。你你你,你這蠢貨,早知今日,當初我就不該助你胡作非為!”
葉蓁自尊心極強,又是個有主意的,被父親字字句句戳中心肺竟慢慢穩住心神,重又堅定起來,“夠了,你責怪我又有何用?當年要不是我出了那個主意,你早就死在牢裏了。說什麼助我,你捫心自問我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救誰?誰又最終得利?如今我依然是皇上的枕邊人,依然是位份最高的婕妤娘娘,依然執掌宮權,說一不二。從今天開始,葉家雖會有一段艱難時光,然而我一旦懷孕並誕下皇上的長子,一切隔閡都會煙消雲散,諸般貶損亦會化成盛讚。最好用的棋子還在我手裏,你急什麼?”
葉老爺一聽這話立刻轉怒為喜,催促道,“那你就趕緊複寵,立刻生育!後宮嬪妃眾多,未必就是你拔得頭籌。”
“本宮自有章程,無需你多言。把外面那些人領走,本宮要修身養性,靜候複寵之機,沒功夫管葉家那些爛攤子。還有,日後叫族人老實點,別等我這裏剛得皇上一個笑臉,你們就在外邊兒捅了簍子,害我又摔下去。屆時我可六親不認!”葉蓁嗓音似淬了毒,十分狠辣。
“那是自然,你且放心。”見女兒重拾婕妤娘娘的傲然之姿,葉老爺總算滿意了,這才領著懵裏懵懂的劉氏三人出宮。
與此同時,圍困葉府的禁衛軍被白福親自領走,盡皆打了板子降了職位,因受牽連的人實在太多,又有大長公主和幾位貴婦推波助瀾,皇上斷言“葉家福薄不堪承恩”的話已迅速傳開,想來不出幾日就會盡人皆知。
不單葉家倒楣,被斷了仕途的徐廣志亦差點瘋魔,心裏暗暗恨毒了關家,總想找個機會報復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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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純熙問了許久也沒從外祖父口裏得知內情,回到遍地狼藉的葉府,換了一身襦裙,這便與父親和弟弟歸家。三人心裏七上八下、忐忑難安,總覺得將有大事發生。
“宮裏情況如何?我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臉色似乎很差。再者,國寶被毀皇上卻不嚴查,反把禁軍撤走,著實令人難解。”趙陸離試圖從女兒這裏得到一點消息。
“我也不知道。我問了外祖母,她不肯說,還讓我不要多嘴。”趙純熙亦百思不得其解。按理來說葉家出了這麼大的事,等於直接損了娘親威儀,打了皇族臉面,怎麼皇上卻一點兒反應也無?憑他對娘親寵愛的程度,這不應該啊!
“你大姨母看著還好嗎?可有說些什麼?”趙陸離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
“沒,她只在內殿和外祖父說話,我們等在外間,只匆匆一面就分別了,並無交談。”趙純熙厭煩父親的軟弱無能,更厭煩他毫無用處的癡情不悔,往弟弟肩上一靠,假裝疲累。
趙陸離見狀再不多言,掀開車簾朝外看去,目中滿是悵惘。與諸人或焦頭爛額、或魂飛魄散、或惱恨異常比起來,關素衣過得極其愜意。她正在老夫人院子裏撿佛豆,一步一挪,細細探看,每找到一粒就有無窮樂趣。
老夫人被她興致盎然的模樣逗笑了,敦促道,“好好撿,撿足一筐咱們就熬成粥,佈施給行經侯府的路人,以便結一份善緣修一個來世。”
“修一個來世?此言大善!”因重生一回,關素衣開始對佛學感興趣,最近多有研究。
婆媳二人花費兩個多時辰撿了足足一筐佛豆,命丫鬟送去廚房熬粥。等待間,老夫人悠然長歎,“素衣,嫁入趙府真是苦了你了。夫君沒出息,孩子不懂事,還有一個難纏的外家。我萬沒料到葉家竟那般倡狂,不但逼迫侯爺納妾,還請了葉婕妤出手,一邊兒抬舉一邊兒打壓,兩面三刀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待葉繁入府,她仗著葉婕妤的勢,定會掀一些風浪,你可千萬要穩住……”
不等老夫人說完,關素衣就不以為然地笑起來,“您老放心,葉家倡狂得了一時,倡狂不了一世。您以為葉婕妤那些舉動真能把自個兒外家捧上天去?錯了,怕是會半途摔下來,不說糜軀碎首,傷筋動骨卻免不了。”
剛回府,準備帶孩子們給母親請安的趙陸離微微一愣,然後抬手制止欲入內通傳的丫鬟。他想聽聽關素衣會怎麼說,她那張嘴總是料事如神,無一錯漏。

  ☆、第43章 斷言

老夫人雖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卻只略識幾個字,並無甚見識,嫁入趙府後沒享到清福,反而全家獲罪發配邊關,越發受了磋磨,對政事的敏感度也就大大下降。她原以為葉蓁極為受寵,手裏又握著宮權,葉家早晚會碾壓侯府甚至帝師府,成為又一個頂級門閥,卻沒料媳婦竟斷言葉家必會遭難。
這裏面可有什麼門道?倘若是真的,那她真該燃放幾百串鞭炮慶祝慶祝。這樣想著,她也就這樣問了。
關素衣一面替婆母斟茶,一面徐徐開口,“古有祖制,不可僭越,大到房屋如何建造,小到衣襟左右之分,甚至連喝酒的器具,祭祀的供品,布料的顏色和刺繡的花樣,都按照身份高低、血脈貴賤、種姓不同而各有規定。至尊至貴則百無禁忌,位卑位賤則萬般小心,倘若賤者越了祖制,必受嚴懲。老夫人,您看葉家是貴還是賤?”
想到椒房獨寵的葉蓁,老夫人遲疑道,“葉家雖出身低微,但葉婕妤背後靠著皇上,已算是半個皇家人,自然屬於貴者。”
關素衣搖頭輕笑,“非也。她是真受寵還是假受寵,這話除了皇上誰也說不準。然,我卻能猜到十之八•九。皇上滅諸侯,建魏國,免賦稅,輕徭役,結束幾百年的戰亂之苦,令百姓休養生息,安居樂業,道一句曠世明君也不為過。他並無治世之經驗,故一切都需慢慢摸索,而昔年俱亡之邦國,每一位守國門死社稷的君主都是他或借鑒,或效仿,或引以為戒的榜樣。大周因分封諸侯而四分五裂,秦國因改制郡縣而大一統,於是皇上沿襲郡縣制,滅了諸侯國;前朝末帝被司禮監掌印太監亂刀刺殺,謀朝篡位,故皇上廢十二監製,設內外侍,且嚴禁太監參政議政,杜絕宦官之禍;前漢因內闈之亂、外戚之禍而分崩離析,江山社稷最終被外戚王莽奪走,建新朝,於是皇上遏制外戚,嚴修內闈。您看今年選入宮中的丞相之女、鎮國將軍之女、關外侯之女……皆因種種緣故而遣送歸家,留下的美人均家世普通,無甚背景,由此可見皇上對外戚的防備已達到何種程度。都說帝王多疑,此言非虛,而他選擇將宮權交給一個商賈之女,其中除了恩情,就沒有一點兒政治上的考慮?他對葉婕妤的寵愛真能達到越過皇權的地步?”
老夫人聽得癡了,越想越覺有理。
關素衣沾了沾茶水潤喉,繼續道,“商人逐利,擅長鑽營,葉家是如何發家的,不僅他們自個兒知道,旁人亦看得清楚明白。當年皇上與諸位兄弟共同對敵,後因齟齬而反目,葉家幾面討好,左右支應,昨兒賣成王萬石糧草,今兒賣晉王幾千戰馬,明兒又賣皇上許多刀具,二王謀反,背後也少不了葉家的錢財支持。他葉家冷眼旁觀,渾水摸魚,為的不就是等某位皇子勝出,從而漁翁得利嗎?然皇上並非蠢材,早已將他看透,正欲找個由頭髮落葉家,葉婕妤卻忽然冒出來,拼了一個救駕之恩。於是葉家危困立解。”
老夫人恍然大悟道,“皇上發落葉家?是了是了,有一年邊關流行馬瘟,葉老爺被抓了去,說他故意將瘟馬賣給軍營,有勾結外敵的嫌疑,欲將之抄家斬首。為了這個,侯爺多番奔走,幾經斡旋,後來……後來葉婕妤救了皇上,葉家便災禍全消了。”
倘若兒媳婦不點明,她竟半點沒察覺那些陳年舊事還隱藏著如此錯綜複雜的內情。
關素衣頷首道,“皇上重情重義,知恩圖報,所以願意摒棄前嫌善待葉家,卻並不代表他能毫無底線的縱容外戚坐大。丞相、鎮國將軍、關外侯,哪一個不是助他登頂的肱骨大臣,哪一個對他沒有莫大助益?他連他們都要防備,更何況半途攀附、心懷叵測的葉家?葉婕妤的風評此前一直很好,聽說因身體孱弱並不如何在內闈走動,更不擅權自專,僭越行事,故皇上對她很放心,也願意寵上一寵。但最近一段日子,也不知她如何想的,竟張揚高調起來,皇上正值用人之際,欲抬舉關家標榜儒學,她偏偏著力打壓,豈不是與皇上對著幹?皇上本就忌憚外戚,多加防備,見她心大了,又哪能寬宥?”
老夫人連連附和,“是矣,是矣,後宮美人眾多,環肥燕瘦各有千秋,皇上想要什麼樣的沒有,哪能因此而危害皇權。”
關素衣又道,“便是退一萬步來說,皇上對葉婕妤情深義厚,言聽計從,縱容了她的僭越之舉,那後宮嬪妃、皇室宗親、世家巨族、朝堂新貴又該怎麼想?國庫有且僅有一件的珍寶竟被一介商賈之女得去,這還不算,轉手又賜給族妹,且還是欲為人妾身份卑賤的族妹。她哪里是在抬舉母家,卻是在招惹全燕京勳貴的嫉恨;她哪里是在贈寶,卻是在甩一枚燙手山芋。您且等著,如果葉家繼續倡狂下去,即便皇上不出手也多的是人敲打。”
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熱茶,她幽幽長歎,“商賈就是商賈,眼界與見識終究有限,只看得見手邊的利益,卻看不見長遠的佈局。所以世人才有這麼一句話――道德傳家,十代以上,耕讀傳家次之,詩書傳家又次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則止。葉繁若想興風作浪,我便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老夫人不斷琢磨媳婦這些話,末了拊掌大贊,“好一個道德傳家,十代以上。我趙家能娶到素衣為媳,實乃祖宗上輩子積德!也罷,葉家既要作妖,咱們就等著看他來日下場。”
阿彌陀佛,幸虧葉蓁走了,否則侯府定會被她禍害三代!這樣一想,老夫人對昔年齷齪總算徹底釋懷。
屋內婆媳二人扯開話題,談笑晏晏,屋外卻死寂一片。沉思中的趙陸離並未發現那打簾通傳的小丫鬟正用一種奇異的目光偷覷新婚妻子。他現在心緒煩亂,呆站半晌竟帶著兩個孩子掩面而走,似是不敢見人。
何需等到日後再看葉家的下場,就在一個時辰前,那代表葉家榮寵的珊瑚樹已碎成齏粉,而皇上非但不查,反倒撤走禁軍,置之不理。正如關素衣所說,倘若葉家老老實實、安分守己,他便當個玩意兒一般寵愛,反之,葉家一旦流露出擅權結黨之意,他便會使出雷霆手段壓服。他忌憚外戚,又哪里會放任葉家成長?
外戚橫行,宦官幹政,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面,從此再也不會出現,這天下只能姓霍。哪怕與那霸道至極的君王同袍近十年,趙陸離卻悲哀的發現,自己對他的瞭解,還比不得關素衣由淺入深的分析來的透徹。
那碎掉的紅珊瑚恐怕就是他敲山震虎的手段吧?因果來的太快,也不知蓁兒會如何惶恐害怕,又該如何自處?及至此時,趙陸離心心念念的還是亡妻,竟絲毫也不顧及新夫人的顏面與觀感。
當然關素衣也並不稀罕他的關心,等粥熬好就與婆母站在角門處,每遇見一位路人就佈施一碗,結一個善緣,積一份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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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已把話說得那般清楚,把時局分析的那般透徹,甚至連皇上的為人與脾性亦探知一二,趙純熙又豈會聽不懂?她渾渾噩噩地回到蓬萊苑,摒退閒雜人等後才咬牙道,“關氏那些話,想必你也聽見了吧?”
荷香汗出如漿,聲音打顫,“聽,聽見了。”
“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葉家已經遭殃,皇上棄之不管,甚至於我大姨母恐也失寵,我現在還能依仗誰?難道真讓我去給關氏磕頭認錯,然後幫著她打擊三姨母,打擊葉家?這與認賊做母有何區別?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從來不想要什麼繼母,我只想要我自己的母親。”她終究只是個半大孩子,遇見這種完全超出掌控的事,當即便哭起來,心裏已被迷茫和恐懼填滿。
她一面渴盼母愛,一面痛恨葉蓁拋夫棄子,私心裏卻又羡慕她富貴已極的生活,於是便效仿對方的不擇手段與汲汲營營。在無人教導的情況下,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毫無章法,甚至有些荒誕可笑,所以無需繼母出手就被殘酷的現實一一戳破。
荷香可憐這樣的大小姐,卻又不敢胡亂開口。事實已經證明她之前對葉家的預測都是笑話,害得大小姐帶著葉姨娘發來的雙紅名帖去夫人那裏耀武揚威。夫人聰明絕頂,哪能聽不出她話裏話外的譏諷與奚落?然而在她看來,志得意滿的大小姐,恐怕與那跳樑小丑無異吧?難怪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屈辱,還能那般氣定神閑的練字。
未曾踏入葉府一步,她就已經預測到葉家的災禍,真是鐵口直斷,料事如神。這樣想著,荷香不禁有些恐懼,抖著嗓音勸慰,“識時務者為俊傑。小姐,葉家遭難,您暫時還得仰仗夫人,不如,不如繼續給她伏低做小,伺候左右,以待日後徐徐圖之。”
趙純熙忘了哭泣,沈默良久才啐道,“閉嘴!我就是死也不會向她低頭!她若是不管我,還有父親呢,便是三姨母受了葉家牽累,在後院使不上力,給她添點堵也輕而易舉。我就不信她真能只手遮天,倘若十七八年生不出孩子,我看她怎麼得意!屆時還不得仰仗我和望舒?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且與她杠上了!”

  ☆、第44章 雅俗

趙純熙此前仗著娘親在宮中受寵,於是便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哪怕因為嫁妝的緣故不得不假意向關素衣低頭,私心裏卻秉持著一股優越感,認為自己才是強勢的一方,而關素衣不過是個被她蒙蔽、擺佈,耍弄的傻子。
但現在,她所仰仗的一切,所沾沾自喜的容光,都隨著珊瑚樹的碎裂而化為烏有,此時再向關素衣妥協,便似被捕獲的戰俘,被關押的囚犯,被壓迫的奴隸,自尊盡碎,心中亦滿是屈辱。
關素衣既已放言不會管她,她也絕不願往上湊,更不甘磕頭認錯。然而嫁妝不能不要,婚事不能不提,這兩個問題該如何解決?乾脆一勞永逸把關素衣打趴。將她的傲骨折斷,希冀銷毀,聲名玷污,看她拿什麼來蔑視別人,又拿什麼來管教自己?
這樣想著,趙純熙沖荷香說道,“把大姨母送給我的箱子取出來。”
“小姐您要動手嗎?但是正房裏沒有咱們的釘子,這事不好辦啊!”荷香從床底下拉出一口紅木箱子,箱蓋擦得十分光亮,可見常常被人把玩。打開一看,裏面全是些瓶瓶罐罐,散發出詭異難聞的氣味。
說起這個,趙純熙又是一陣暗恨。關素衣一來就拔了她安插在正房裏的釘子,倘若外家財勢夠大,再收買幾個應當很容易,昨日不就有許多奴才在她跟前獻媚,且流露出攀附之意?但今天過後,待葉家珊瑚樹被賊子打碎,而皇上置之不理的消息傳開,她就又成了落架的鳳凰,處處遭人嫌棄,時時被正房打壓,誰會稀罕為她效力?
搖搖頭,她狠聲道,“該怎麼動手,我暫時也無章程,只管在正房裏找幾個眼線,慢慢謀劃起來。不拘錢財收買還是威逼利誘,總之先劃拉幾個,等人手到位再行下一步。為瞭望舒的前程,關氏絕不能誕下子嗣。”
“哎,奴婢這就去把正房裏的丫鬟婆子篩一遍,看看有沒有家中窮困潦倒或本人極度貪財的,能收攏一個算一個。小姐,明芳那裏你是不是也去接觸一二?自古以來妻妾不能相容,奴婢就不信她果真會對關氏忠心耿耿。”
“也行,你想辦法在她身邊安插幾個眼線。早知今日,當初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爹爹迎娶關氏,真是開門揖盜,引狼入室。”趙純熙再一次陷入深深的懊悔中,卻又慶倖繼母未能入宮與娘親對上,否則葉家或將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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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裏,聖元帝正在研究一本前朝法典,忽聽外面傳來鎮西侯求見的聲音。
“宣他進來。”
鎮西侯捧著一個錦盒緩步入內,默默行了君臣之禮,而後坐定,將盒子擺放在禦案上,往前推了推。聖元帝早已習慣他悶不吭聲的作風,調侃道,“怎麼,你嫂子還沒鬆口?眼見著你成了活啞巴,她竟也不心疼?”
鎮西侯用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北”字,又寫了個“素”字,中間畫上一把刀劍,末了憤恨搖頭。
聖元帝本有些想笑,憶起關素衣遭受的磨難皆因自己而起,眸色立即轉為暗淡,其間還隱隱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遺憾與嫉妒。他歎息道,“前妻護持不了,繼室又反復磋磨,趙陸離享盡人間幸福卻不知珍惜,早晚有他後悔的時候。”
您老說趙陸離會後悔,卻看不見自己眉心的溝壑早已被懊悔填滿。算了,屬下也不點醒您,您自個兒慢慢悟吧。秦淩雲幸災樂禍地腹誹一句,這才點了點錦盒,示意陛下自己打開。
紅木錦盒上雕刻著幾株玉簪,潔白花瓣由貝殼拋光鑲嵌而成,綴以寶珠為蕊,翡翠為葉,看著既清新雅致,又不失華美尊貴,一根彩繩穿插四角,結為蝴蝶群戲之態,於是更添幾分靈動。不過一個禮盒,竟被拾掇得這般悅目,可見相贈之人如何心思奇巧。
聖元帝似有所覺,當即便笑起來,“這是夫人的回禮?”
別夫人、夫人地叫,能喊她全稱鎮北侯夫人嗎?不明就裏的人還當您在喚自己愛妻呢。秦淩雲隱晦地瞥了白福一眼,果見他豎起耳朵,目露狐疑,想來正在猜測陛下口中的夫人究竟是誰。
“因是陛下的孤本、絕本、手抄本換來的回禮,微臣不敢擅專,特送來宮中呈覽。倘若陛下看不上這些東西,能施捨給微臣也好。對了,嫂嫂那裏還得了幾盒胭脂香粉,乃鎮北侯夫人親手調弄,陛下您用不著,微臣便做主讓嫂嫂收下。”已經把佛珠減為一日十顆的秦淩雲絲毫不敢浪費,繼續沾著茶水在桌面寫字,寫到“孤本、絕本、手抄本”時下手尤其重,可見心中豔羨不平。
聖元帝一面小心翼翼地拉開彩繩,一面詰問,“你怎知道朕使不上?倘若擺在鏤空木盒或錦囊之中,便可當成香筒或香包用。下次她再回禮,你須得盡數上繳。”
秦淩雲做了個告罪的動作,心裏卻琢磨開了:下次回禮,也就是說陛下還要送禮咯?連最寶貝的法家典籍都捨得,可見關素衣才是他真正上心之人。葉蓁步步為營這許多年,到頭來竟比不上陛下與關素衣的幾面之緣,可憐她還自以為備受寵愛,得了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就鬧得人盡皆知,最後反而顏面掃地。幾年過去,葉家人還是那般沒有長進,卻妄想成為下一個頂級門閥,也不知該說他們可悲還是可憎。
思忖間,聖元帝已打開盒蓋,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令人醺醺欲醉。君臣二人頭腦一清,隨即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待要細看卻發現盒中並非香料等物,而是一刀光亮純白的夾宣,卻與書肆中售賣的截然不同,更厚、更滑、更白,觸感如絲綢一般,還有一朵朵淡黃桂花點綴其中,品相之佳實屬罕見。
“這是什麼紙?市面上竟從未見過,便是那貢品白宣都及不上此物萬一!”秦淩雲驚得連閉口禪都忘了,欲拿起一張摩挲,卻被陛下冷厲的目光阻止。
聖元帝並未賞玩這些夾宣,而是拿起最上層的領謝帖子,慢慢看起來。秦淩雲略瞟一眼,駭然道,“好霸氣的筆觸,橫撇彎鉤間隱有刀槍劍戟相撞之聲,起承轉合又有龍騰虎躍之姿。關老爺子不愧為天下師,竟教出這樣一個孫女兒!她究竟是怎麼練的,哪天微臣必要向關老爺子請教請教!盛名之下無虛士,文豪世家果然了得!”
聖元帝心中亦納罕不已,本就難以克制的激賞之情,如今更添幾分傾慕。他原以為女子只適合簪花小楷,而葉蓁的字跡算是一絕,卻沒料竟是自己孤陋寡聞了。
好字!他暗贊一句,接著往下看,然後越發感佩。原來這夾宣並非書肆裏購得,而是夫人親手打了草漿,曬乾水分壓制而成,其上點綴的桂花乃她一朵朵篩選,一朵朵嵌入,其工序之複雜精細,哪怕贊一句“巧奪天工”也不為過。
附上夾宣的製作秘法,她接著寫道――侯爺所贈禮品堪稱絕世之寶,吾不忍拒,雖不願行貪婪厚顏之實,卻更不願假裝清高淡泊令重寶返還。故將吾鑽研許久的“香雪海”贈上,價值雖不相抵,心意卻足顯真誠,還望侯爺海涵、笑納,感謝之至。
簡短幾句已將她對書本的喜愛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令聖元帝偎貼不已,龍心大悅。
暫且把帖子壓在一本厚厚的書冊裏,以免弄皺破損,他這才取出夾宣賞玩,沉吟道,“夫人果然不俗。”
秦淩雲取出幾粒佛珠,意有所指地道,“有人視珠玉為寶,有人視文字為寶,不過是眼界寬窄不同,內涵深淺不一罷了。然而世道繚亂,黑白顛倒,庸俗者大有人愛,備受吹捧;高潔者反被厭棄,明珠蒙塵,實在是可悲可笑。鎮北侯夫人的確不俗,但誰又能欣賞呢?”
朕欣賞至極。這句話如鯁在喉,久久難吐。聖元帝冷瞪鎮西侯一眼,無情擺手,“回禮已經送到,你可以走了。”
被用完就丟的秦淩雲只能行禮告退,離開未央宮後站在路邊笑了一會兒才溜溜達達出了皋門。
摒退閒雜人等,聖元帝取出回帖繼續閱覽,心中一陣歡喜,一陣遺憾,隱隱還有些沈鬱而又連綿的悶痛。
他出身行伍,周圍皆是粗俗之人,慣愛打打殺殺,舞刀弄槍,連女子也不能免俗。唯獨他愛讀書識字,與旁人顯得格格不入。他是頭一回當皇帝,自然不懂治國,哪怕心中迷茫躊躇,卻絕不可被外人察覺。
為了彰顯威儀,穩住朝局,再苦再難他只能獨扛,每當夜深人靜輾轉難眠時,便極其渴望有人能說說話,或指引迷津,或談笑解乏。關素衣便在這個時候出現,似星火掉入鱗粉,與他的思想乃至心靈,碰撞出炫麗的光焰。她不會像朝臣那般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他,逼迫他採納,她只是痛痛快快地說,旁人也只需痛痛快快地聽,末了相視一笑,酣暢無比。
這樣的態度無疑是最舒適的,也是最安全的,堪比瓊漿玉液,飲之成癮。
聖元帝笑一會兒,歎一會兒,終於將回帖與夾宣收入暗格,躺下安眠,徒留白福驚駭不已地忖道:皇上怎麼又跟新任鎮北侯夫人扯上了關係,看樣子還挺上心。趙侯爺,您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第45章 妯娌

翌日卯時,驚蟄樓內,一名小廝跪在床邊低喊,“大少爺,時辰不早了,您還要去正房給夫人請安呢。快醒醒啊大少爺,大少爺?”
“吵死了!你給我滾出去!”趙望舒迷糊中便是一個枕頭砸過來,將那小廝嚇得倒退幾步。躊躇片刻,他又硬著頭皮喊道,“大少爺,夫人這會兒正等著您呢,您若是再不起來,咱們這些奴才就該擔一個伺候不力的罪名了。”
“關氏關氏,什麼都是關氏說的,真煩人!”趙望舒徹底睡不著了,頂著一頭亂髮爬起來,憤憤道,“她自個兒都說了不會管我和姐姐,我還湊上去幹嘛?況且姐姐也說我們並不需要搭理她,只管多多親近外祖父和大姨母。她關家再厲害,能厲害得過婕妤娘娘?能厲害得過國丈?我外祖家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
趙望舒鼻孔朝天地哼幾聲,這才光著腳下地,咕嚕咕嚕灌了幾口茶水。他從小到大只懂得吃喝玩樂,腦子許久不用便越來越混沌。昨日葉家發生那樣大的事,他竟絲毫未曾多想,只以為報予皇上知曉,他自然會派人去查,只等把賊子抓住就算完了,對葉府並無影響。故此,當趙陸離和趙純熙憂心忡忡,輾轉難眠時,他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照常吃,睡,玩耍,還為擺脫關氏的“折磨”而暗喜不已。
小廝也是個沒見識的,遲疑道,“那咱們往後都不去正房了?都不用給夫人請安了?也不用去她那裏做功課?”
“去個屁,讓她自個兒玩去吧!”趙望舒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乾淨,穿戴整齊,嬉笑道,“去街上給夫子沽幾壇烈酒,告訴他我今日不去族學,讓他幫忙周全一二。沒有關氏整天管著、扣著,我總算是活過來了!走走走,咱們去西街看人鬥狗去!”
小廝雖有些忐忑,想想葉家最近幾日的榮寵又放下心來,自去集市沽酒不提。
蓬萊苑裏,趙純熙早已清醒,目下正坐在梳粧檯前打扮。不用去正房和正院請安,也不用跟在關氏左右學習俗務,她竟覺得迷茫不已,盯著銅鏡裏模糊的面容,慢慢有些癡了。
荷香與雪柳將珠釵、耳環、手鐲等物一一戴在她身上,不停誇讚,“小姐長得越來越美了,這樣的品貌才學,何愁將來婚嫁?只要侯爺透個口信兒出去,冰人怕是會把趙府的門檻踩塌。”
趙純熙扯了扯嘴角,吩咐道,“你倆指派幾個耳目靈便的雜役到街上去,看看今日有沒有關於葉家的風言風語傳開。我心臟噗通噗通狂跳,難受得緊,總覺得會有大事發生。”
雖貴為葉府嫡親外孫女,她昨日也沒能探聽到多少內情,只知紅珊瑚碎了,娘親去找皇上申訴卻不得其門而入,出宮時軍隊已盡數撤走,衙門裏的官差亦作鳥獸散,原本以為捅破天的災禍,入宮一趟竟變成了一地雞毛,且自個兒拿起笤帚清掃清掃也就作罷。
趙純熙越往深處想,越覺得諸人反應十分異常,尤其是皇上,竟半點兒關切、安撫之意也沒有,與傳言中獨寵娘親的那個他完全不符!
“怎麼會這樣?不應該啊!”她靠倒在椅背上,把關素衣斷言葉家必遭打壓那些話翻來覆去咀嚼多遍,終覺如履薄冰、遍體生寒。
與此同時,關素衣正坐在窗邊,借著晨光翻閱鎮西侯送來的幾本書冊,嘴角微彎,很是愜意。明蘭站在院外引頸眺望,見卯時過了,便憤然道,“仗著葉家得勢,那兩個果然都不來了!”
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聞聽這話暗暗翻了個白眼,腹誹道:人葉府才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婕妤娘娘的肚皮裏沒準兒已經懷上小太子了,誰稀得親近你關家?帝師、太常,這名頭的確好聽,也沒見皇上賞你一件國寶玩玩?燕京裏的人家,誰權勢滔天,誰徒有虛名,平日裏看不出來,臨到爭鋒相對便清楚分明了,你抬舉婢子壓人家嬌養的千金,人就直接降一尊神佛下來,一指頭就能碾死你!
其餘幾個丫鬟婆子也都擠眉弄眼,私下作怪,待明蘭回頭望過來便假裝忙碌,心裏卻比劃開了:葉家那般勢大,連國寶也能當成陪嫁,有婕妤娘娘和皇上撐腰的葉姨娘還不得上天?到底是皇親國戚,哪怕做妾也比正頭夫人有臉面,而正房既無寵又無勢,不是個久待的地兒,還是趕緊另謀出路吧!
卻不知這種種醜態與陰暗心思早被窗邊的關素衣看了去,只是懶怠搭理罷了。
“明蘭別看了,收拾收拾去正院給老夫人請安。”她把書放回書架,對著銅鏡扶了扶鬢邊的簪花,這才緩步走了出去。
上輩子她教導趙望舒時何曾動過戒尺,見他頑劣就將知識編成小故事,一面循循善誘一面耐心引導,勞逸結合,寓教於樂,終致他成材。而趙純熙那裏也未有片刻怠慢,俗務、人情、世故,乃至於政見,都一一為她分析透徹。她那華光縣主的爵位,她那權傾半朝的夫君,哪一個不是她苦心孤詣籌謀而來?臨到頭卻得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上輩子她能造就他們,這輩子自然也能置之不理,且看二人撲騰出多少水花。思忖間,正院已經到了,關素衣給老夫人行了禮,奉了茶,便坐在下首陪她說話。
“望舒沒來?”老夫人看了看她身後。
“方才派人去問,說是已經去族學了。”然而真•相幾何,沒人比關素衣更清楚。趙陸離眼瞎,深愛的女人紅杏出牆,請來的鴻儒也只是個徒負虛名的貨色,上輩子差點把趙望舒教廢。她使了大力氣才將那人換掉,最後反倒落下一身駡名。
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她絕不會再幹,趙望舒是龍是蟲與她有甚關係?
老夫人搖搖頭,語氣有些失望,“他許是被某些人蠱惑,意圖疏遠你,親近外家。他從小無人教導,難免有些不懂事,咱們慢慢掰正,總有一天會好的。”
關素衣輕笑道,“葉家畢竟與他血脈相連,他多親近些本無可厚非。老夫人放心,該我盡的本分,我必不會推卸。”
“你是個好的,我知道。”老夫人拍拍兒媳婦手背,轉移話題道,“今兒你弟妹要回來。她也是個好的,只身體有些不便,你多擔待些。”
阮氏要回來了?關素衣心裏一陣恍惚。對於這個弟妹,她瞭解的並不多,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連面都沒見過幾回,忽有一日阮氏早產,不過片刻功夫就血崩而亡,待她回神人已經匆匆下葬,竟似一縷青煙,說散就散了。
阮氏與趙陸離的弟弟趙瑾瑜相識於微末,一個乃邊關小吏之女,一個乃罪臣之後,因老侯爺惹了些麻煩,需得阮父從中了難,二人才訂下婚約。前些日子她因懷孕而上山還願,也有避免新夫人沾染自己晦氣的意思。
說話間,外頭有人來報,說二夫人回來了,少頃便見一位小腹微凸的女子領著一個五六歲的男童走進來。老夫人一面招手相迎,一面去看大兒媳婦表情,生怕她被嚇著。
阮氏不敢抬頭,只推了推身邊的男童,柔聲道,“快給祖母和義母請安。”
孩子名喚木沐,從姓氏上就能看出與趙家並無血緣關係,而是趙陸離同袍之後,因父母俱亡,親人失散,被寄養在侯府。趙陸離已認他為義子,卻無心思看顧,便讓阮氏帶在身邊。
男童不愛說話,跪下來誠心誠意磕了三個響頭,叫老夫人喜不自勝。見慣了嫡親孫子的熊樣,她自然更稀罕木沐這種乖巧聽話的孩童,拉著關素衣介紹道,“這是你弟妹阮琳,滇西人士,今年比你還大個三四歲,性情溫婉柔順,你倆定能處得來。這是侯爺認下的義子木沐,從小不愛說話,也害怕見生人,你切莫怪罪。”
經受過戰火摧殘的孩童總會變得格外沈默,這一點關素衣自然瞭解。她沖木沐招手喚道,“小木沐快過來,讓母親好生看看。”
母親?木沐偏著腦袋看她,眼睛又圓又大,黑白分明,叫人心裏倍覺柔軟。關素衣眼角濡濕,難免想起木沐上輩子的命運。倘若記憶未曾出錯,這孩子半月後忽然發了高熱,不等大夫用藥便暴亡,只得了一口薄棺下葬。
這輩子她既然能重頭來過,必也讓木沐平安長大;至於阮氏那裏,該當盡心竭力,叫她母子均安。
站在一旁的阮氏見嫂子只關注木沐,並不搭理自己,面上全無不滿,只覺心安。她習慣了眾人驚懼鄙夷的目光,反而更喜歡嫂子的平常相待。書香門第出來的女子,胸懷果然更為疏闊,也更體恤人心。這樣想著,她忍不住摸了摸佔據自己大半張臉龐的藍黑色胎痣,嘴角瀉出一絲苦笑。

  ☆、第46章 木沐

阮氏與木沐上輩子都不得善終,他二人死後便有風言風語傳出,說關素衣命硬,刑克六親,不但害得關家倒楣,還把弟妹、侄兒、義子也全都克死。老夫人信佛,當真請了和尚來家裏做法事,讓她處境更為艱難。
從那以後,她在侯府便威信掃地,無論說什麼、做什麼,背後總有人議論,仿佛她是個天大的笑話,壓根就不應該存活於世。若非她自小跟隨祖父走南闖北,練就一副錚錚傲骨、鐵石心腸,怕是會被流言殺死。
正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死於流言比死於沙場更慘烈萬倍,即便下了黃泉,靈魂的傷害也永遠無法消除。當然,她欲救下阮氏與木沐,並非畏懼人言,而是想讓他們也獲得新生,順便看看人究竟能不能與天爭命。
這樣想著,她沖明蘭揮手,“拿上我的名帖去太醫院請太醫。二夫人與小少爺一個身子重,一個年幼孱弱,兼之舟車勞頓,旅途疲累,需得調理調理。”
整個侯府,唯趙陸離和關素衣身上有品級,這才請得動太醫,旁人生病只能自個兒找大夫,或者硬扛過去。阮氏曾嚇到過大少爺和大小姐,也時常被僕役諷刺為惡鬼,若無事的話絕不敢出門,更不敢給侯府添亂,大病小病都默默忍著。見嫂子竟如此興師動眾,她不免有些受寵若驚,忙道,“不了,不了,無需勞動太醫來看。我和木沐只是累著了,回去睡一覺就好。”
“你肚子裏懷的是二房嫡長子,還是慎重些為好。有病沒病都讓太醫看看,順便開幾服安胎藥吃著。”關素衣沖躊躇不前的明蘭擺手。明蘭點點頭,飛奔而去。
老夫人也跟著附和,“一家人何須客氣,你嫂子關心你呢。”
“是,兒媳婦知道,謝謝嫂子。”阮氏眼眶微紅,見關素衣表情如常,這才拘謹地在她身旁落座。木沐似乎察覺到新夫人的善意,小步小步挪過去,繼續歪著腦袋看她。
關素衣也模仿他的動作,歪頭回視,小傢伙眨眼,她就眨眼,小傢伙換一邊兒歪腦袋,她也跟著換,來回幾次之後,木沐忽然捂著嘴笑了,大眼睛彎成月牙,十分可愛。
關素衣心裏柔軟得一塌糊塗,極想把孩子抱過來親一親,又唯恐嚇著他,只能試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他腦門。木沐躲了一下,然後便不動了,看著她的眼裏滿是好奇。
“他是不會說話還是不愛說話?”關素衣輕聲詢問。
“不愛說話。”阮氏附到嫂子耳邊低語,“他爹娘死的時候他也在,許是被血流成河的景象嚇住了,從那以後就很少講話。你越逗他他就越不願開口,還往沒人的犄角旮旯裏躲,時常翻遍侯府才把他找出來,又累又餓又膽怯的模樣可憐極了,所以咱們也拿他毫無辦法。”
這是心靈上受到了傷害,比身體創傷更難痊癒。關素衣心裏又添幾分憐惜,卻不敢貿然去接近木沐,於是拿起一塊糕點誘哄,“趕了一早上的路,餓了嗎?來,吃塊兒糕糕。”
木沐盯著糕點,分明很渴望,卻又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一塊兒糕點而已,怎會讓孩子怕成這樣?關素衣心電急轉,終有所悟。糕點不會讓人害怕,那麼吃下去以後呢?她立刻讓阮氏把木沐帶到窗邊,偏向晨光說道,“木沐,張嘴讓母親看看。”
木沐睜著大眼睛看她。
“啊,張嘴,啊……”關素衣不厭其煩地做著示範,因為有互相模仿的小遊戲作為鋪墊,木沐很快張開嘴,發出嘶啞的聲音。
老夫人察覺不對,連忙走過去觀看,不免驚呼起來。只見木沐喉嚨內部已腫大發炎,流著膿水,若是再不就醫便會徹底堵住進食和呼吸的通道。難怪他不敢吃糕點,難怪上輩子他去的那樣忽然,只因他早就病了,卻無人發現。
關素衣脊背出了一身冷汗,立馬使人去催太醫。這樣想來,上輩子她也並不無辜,倘若她足夠細心,足夠盡責,哪怕把放在趙望舒和趙純熙身上的關心勻十之一二出來給木沐,他也不會死得那樣不明不白。
你上輩子都做了什麼孽啊?關素衣心間劇痛,卻又不敢貿然摟抱木沐,只能一個勁兒地安慰,“別怕啊,等太醫來上了藥,咱們木沐就不痛了。”
木沐仿佛聽懂了,又仿佛沒聽懂,不斷“啊啊啊”地張嘴,眼裏蕩著笑意。
太醫很快就到,用吹管給木沐上了一些藥粉,又開了幾貼湯劑,直說夫人心細,發現地早,再耽擱兩三天就麻煩了云云。阮氏胎位很正,身子骨也強健,倒是並不需要調理,只讓她空閒的時候多走動走動。
千恩萬謝地送走太醫,老夫人跪在佛龕前念念有詞,可見真被嚇住了。木沐喉嚨裏清涼一片,很是舒服,蒼白的臉色紅潤了好些,邁著小短腿跑到關素衣跟前,繼續歪著腦袋看她。
阮氏羞愧不已地說道,“若不是大嫂及時發現,木沐就危險了。我竟粗心至此,著實不該……”
關素衣柔聲打斷她,“你也懷著身子,難免有顧不過來的時候。這些年都是你在照顧木沐,他誰都不親,偏親你,可見你已足夠盡心。孩童的眼睛是雪亮的,誰對他好誰對他壞,他嘴上說不出來,一舉一動卻會表露無遺。”
“可見嫂子是真心對木沐好,否則他哪能一見你就如此喜歡。瞅瞅,他眼珠子都不會轉了。”阮氏大鬆口氣,越發覺得嫂子待人寬厚,心底純善。
關素衣愛極了木沐懵裏懵懂的小模樣,見明蘭端著白粥過來,立刻招手道,“給我吧,我來喂他。”
木沐這回不認生了,那頭剛吹涼一口熱粥,他就大大張開嘴巴等待,小手兒揪著兩邊衣擺,像嗷嗷待哺的幼鳥,惹得屋裏眾人竊笑不已。關素衣笑一會兒喂一口,只覺得來到侯府這許多天,唯有此刻才是真正快樂。
偏在這檔口,一名管事婆子匆匆跑進來,附在老夫人耳邊私語,說是私語,其實聲音也不低,離得較近的幾位主子都能聽見,反正這事兒早就傳開了,並非隱秘。
“老夫人,可不得了,葉家出大事兒了!昨兒那鑒寶宴壓根沒開成,好好的寶貝放在十幾個人眼皮子底下,竟就莫名其妙碎了,葉老爺當即命人封了府門,拘了賓客,跑去宮裏找皇上求助,原以為皇上能幫他把燕京城給翻過來,卻沒料皇上查都不查,只說葉家福祿淺薄,難承聖恩,國寶碎裂是天命,讓他們只管捏著鼻子認了;這還不算,皇上轉過臉就把跑去葉家查案的禁衛軍打了一百板子,降了等級,說他們擅離職守云云。這是昨兒發生的事,今兒在朝上,皇上還不肯甘休,將聯防撫司和三軍禁衛頭領挨個兒申飭一遍,聽說日後唯有皇上拿著虎符才能調動京畿防務,似葉家這般任意調遣者罪同謀逆,該誅九族!這話可把葉老爺嚇傻了,當堂便尿了出來,那尿騷•味兒……”
管事婆子扇鼻子,捂嘴巴,仿佛身臨其境。
老夫人焦急追問,“後來呢,皇上怎麼說?”
“後來皇上嫌他御前失儀,提前散了朝會。葉老爺哪里敢走,當即便跪在承德殿前請罪。侯爺,侯爺收到消息也跑去陪跪,這會兒許是在葉府幫忙善後。”管事婆子聲音越來越低,終至無言。
“不肖子!葉家的事與他何干!”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怕她氣狠傷身,管事婆子連忙稟報好消息,“皇上原想捋奪葉老爺官職,哪料葉婕妤忽然舊疾復發,吐了一床血,若非就醫及時,差點一命嗚呼。她哭著喊著求皇上開恩,又自請降位為父親贖罪,皇上怕她受不住刺激,只得遣送葉老爺出宮,說是讓他閉門思過。如今葉婕妤是生是死也未可知,聽太醫說很有可能熬不過今晚。現在大街上已經傳遍了,都說一個馬販子的女兒也敢肖想那極致的富貴,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特降下災病來懲治她。昨兒還氣焰熏天、風頭無量的葉府,現在已成了全燕京的笑柄,連茶館裏的說書先生這會兒都已經唱上了。老夫人,奴婢給您學一段兒……”
管事婆子清清嗓子,咿咿呀呀唱起來,“葉氏有女,心比天高,命如紙薄,任爾幾多籌謀,終敵不過一樹珊瑚碎裂,一場無妄之災臨頭。但求君王寵愛,偏又入了暗霾,自以為權勢滔天行霸道,卻終究君是君來臣是臣,僭越犯顏罪難逃……”
“唱得好!”老夫人面如寒霜,咬牙道,“然葉蓁心有九孔,狡猾如狐,不會讓自己白白折在這等小事上。她那舊疾誰知道是真是假?都說禍害遺千年,我看她這回死不了,不過使個苦肉計而已。”
阮氏過門前葉蓁已經“溺亡”,所以她並不知道婆母為何憎恨葉家,故也不好開口。
關素衣眉頭緊皺,臉色陰鬱,似有難解之憂,苦苦思索半晌,沉吟道,“那珊瑚樹究竟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碎裂的?明蘭,你再去打聽打聽,務必詳細點兒。”至於葉家和葉蓁的下場,她早有預料,也就毫無興趣。
明蘭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飛奔出去。老夫人和阮氏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暗忖:兒媳婦(嫂子)的關注點似乎有些奇怪?葉家那般欺辱她,她竟絲毫不加以嘲笑詆毀,可見關氏家教果然不凡!

  ☆、第47章 耳光

從正院裏出來,關素衣彎下膝蓋,沖木沐招手道,“小木木,跟母親回正房住好不好?”
木沐立馬躲到阮氏身後,兩隻小手緊緊抓著她裙擺,探出半個腦袋來怯怯地看,而後微不可見地搖頭。關素衣料想他不會這麼快便卸下對自己的防備,似他這樣的孩童,邊關還有很多,往往需要十幾年甚至大半生,才能從戰爭創傷中恢復過來。
木沐還小,心性未定,只需溫柔地撫慰,早晚有一天能痊癒。她也不急,莞爾道,“那母親只好一個人回去了。”話落直起腰,正色道,“弟妹,你有沒有送他上族學?”
阮氏無奈歎氣,“送了,他待不住,不是自個兒躲起來就是被族學裏的小夥伴欺負得灰頭土臉。嫂子您有所不知,他那義兄著實不像,有一次竟把木沐的外袍脫了,澆了他滿身墨汁。木沐不懂反抗,回到家把我嚇個半死,黑乎乎一個小人兒,倘若不張嘴便只能看見一雙白眼珠子轉來轉去,叫我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
說起趙望舒,阮氏自是滿腹怨言。返程的路上她已經打聽清楚,這位新嫂子乃文豪世家出身,對付頑劣孩童很有一手,剛來就攛掇侯爺把趙望舒狠狠打了一頓,還拘著他念書識字,頗見成效。故此,她才敢說幾句實話,否則早就帶著木沐躲開了。
“趙望舒和趙純熙畢竟不是我親子,如今葉家又塞了一個葉姨娘過來,我原該嚴格管教,現在怕也不成。弟妹若是不嫌棄便每日把木沐送到正房來,我親自教他念書,晚膳過後再送回去。你如今日漸顯懷,精力不濟,連自個兒都照看不過來,更何談木沐。咱們一個管白天,一個管夜晚,慢慢他就適應了,等五六個月之後你身子沉重,我再徹底把他接過來,你也能安心待產。”
阮氏大喜過望,連連說好。能拜入關氏門下,當真是木沐天大的福氣,也只有大少爺那樣的紈絝才想盡辦法躲避。哎,有些人雖然命好,卻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
關素衣得了阮氏認同,亦不忘詢問木沐意見,“剛才的話小木木可曾聽見?日後你白天跟著義母讀書,晚上陪二嬸玩耍,好不好啊?”
木沐正兒八經考慮片刻,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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妯娌二人皆心滿意足,各自回轉。關素衣走到正房門口就見一地落花中摻雜著許多瓜子殼兒,也不知是哪個偷懶耍滑的僕役隨手丟棄,又走兩步,院內竟一個人也沒有,只東窗頭站著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鬟,正踮著腳尖,拿抹布夠最頂上的窗櫺。
“怎麼只有你一個?其餘人都去哪兒了?”明蘭從背後接過小丫鬟的抹布,幫她把窗櫺擦乾淨。
小丫鬟嚇了一跳,戰戰兢兢行禮道,“奴婢見過夫人,奴婢是負責灑掃的,因手腳笨拙,臨到午時還未把活兒幹完,求夫人恕罪。其他人都去廚房領膳去了,馬上就回來。”
“你別替他們遮掩。我剛來就頒下規矩,院子裏時刻不能少人,便是領膳也得輪換著去,萬不可呼啦啦一下全走光,否則主子但有吩咐,豈不無人支應?我看你不是手腳笨拙,而是勤快過頭,把別人的活兒也攬到自己身上。”關素衣見小丫鬟眉眼擰成一團,似乎快哭了,不免好笑,“快把金豆子收一收,我並無懲治你的意思。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用人只一個原則,該你幹的你得幹好,不該你幹的亦不能插手。幹多了我不會贊你勤快,反倒記你一筆,只因你壞了我定下的規矩。這次便罷,沒有下回。明蘭,帶她去收拾收拾,日後提為二等丫鬟,在我屋裏當差,你得閒的時候好好教教她規矩。”
明蘭乖巧應諾,帶著千恩萬謝的小丫鬟去耳房梳洗不提。
關素衣行至書房,鋪開宣紙,將明蘭打聽到的葉府佈局圖畫下,用朱砂圈出珊瑚樹所放位置,四面描了小人充作家丁、賓客、東主,而後絞盡腦汁地琢磨開了。
搬出庫房時驗過一次,關箱上鎖時驗過一次,均無損毀。其間二十四個青壯年家丁一動不動地圍護監察,未曾離開片刻,再開箱時卻寶物盡碎,人群大嘩,當真是見鬼了!
這事兒不能琢磨,越琢磨越奇怪。關素衣捶捶腦門,五臟六腑似貓抓一般難受。她這人有一個壞毛病,遇見疑難定要解開,否則便會成夜失眠,竭力鑽研。也因此,她學業無法專精,總是學著學著就鑽到偏門裏去,常叫關老爺子頭疼不已。
而今過了兩世,這老毛病不見好轉,反倒越演越烈,竟叫她與這樹珊瑚杠上了,恨不能領了捕快的差事,去葉府查探一番。然她只對作案手法感興趣,至於犯案之人,十之八•九乃未央宮裏那位。
除了敲打外戚,安撫帝師,他還借這次由頭整肅了都城部尉、聯防撫司、左中右三軍禁衛,將前朝餘孽和二王舊部從京畿防務中清除乾淨,以保臥榻之側安穩,順便遏制了朝臣結黨營私之歪風,可謂一舉數得。偏在這重重威壓之下卻未曾驚動任何百姓,也未叫京城起亂子,足見他心性仁厚卻也狠辣。
出頭的椽子先爛,即便沒有葉家,不拘誰家先蹦躂起來,都是一樣的結果。
關素衣輕笑搖頭,對那既仁慈又狠辣的帝王同樣充滿好奇。但此人不是她能接觸到的,不過略一思量就丟開手,繼續琢磨案情。少頃,明蘭帶著小丫鬟過來,嬉笑道,“小姐您看,她洗漱乾淨了竟似個玉娃娃一般,可愛得緊。”
小丫鬟臉蛋兒微紅,行禮道,“奴婢銀子見過夫人。”
“你叫銀子?好名兒!”關素衣莞爾,“別是家裏還有個姐妹叫金子吧?我記得你祖籍遼東,家人如今還在邊關?”
“正是,他們都跟在二老爺身邊伺候,因路途遙遠不肯過來。奴婢家裏窮,能得一兩碎銀已頂天了,哪敢肖想金子。奴婢有五個姐姐,一個弟弟,分別叫大妮兒、二妮兒、三妮兒、四妮兒、五妮兒和富貴。”
小丫鬟掰著指頭細數,令關素衣又是一陣好笑。明蘭卻有些心不在焉,待小姐斂了嘴角,垂頭去看圖紙,才憤憤道,“小姐,葉姨娘還沒進門呢,那起子奴才就敢怠慢您,奴婢這便把人喚回來重罰!”
“不用去喚。經過一夜醞釀,又有人推波助瀾,葉家倒血黴的事這會兒想必已經傳開。廚房人多口雜,消息彙聚流通,一傳十十傳百,不消片刻,那些人自會回轉。咱們也無需重罰,且成全他們的想頭便罷。我這院子裏寧可沒一個人伺候,也不需要兩面三刀的奴才。”
銀子悄悄往明蘭身後躲,只覺方才還溫柔嫻雅的夫人,此時竟威嚴無比,待會兒那些偷懶耍滑的人定會悔青腸子。
果然不出片刻就有僕役陸續回轉,臉上帶著後怕又心虛的表情,見明蘭叉腰站在廊下,立即上前告罪,卻沒得寬恕,反倒是人牙子走進來,將那些簽了死契又年輕力壯的帶走發賣,家生子遣去別莊當差,年老體弱的僕婦或簽了活契的下人各自撥幾兩碎銀放歸鄉里,另謀出路。
不過小半個時辰,偌大一座院落,十好幾口人,竟只剩下主仆三個,微風卷起敗葉殘紅,當真有些淒涼慘澹之態。老夫人任由告狀求情的人跪爛膝蓋也不開腔,反倒遣了許多平頭正臉,老實本分的丫鬟婆子,緊著夫人挑選。
關素衣只問四個問題,一,識不識字;二,有何特長;三,家境怎樣,祖籍哪里;四,對自己的將來做何打算。其中一名十二三歲的小丫鬟原是替老夫人打簾通傳的,既識字又精通醫術,家人俱亡是個孤兒,希望十八•九的時候夫人能開恩替她消奴籍,立女戶,自力更生。
關素衣連說三個“好”字,當即便提拔她為一等丫鬟,頂了明芳的空缺,又留下幾個能幹的看家護院,其餘諸人照舊遣回老夫人處。這樣一弄,原本排場極大的正房似乎蕭條不少,實際上卻整紛剔蠹,上下齊心,把內外院落箍得似鐵桶一般。
如此又過一個時辰,俗務才算理順,關素衣繼續拿著圖紙琢磨案情,就見趙陸離匆匆走了進來,嘴唇乾裂,臉色陰鬱,膝蓋處的布料磨損兩塊,露出白色單衣,想也知道定是陪葉老爺子跪承德殿,受了不少罪。
“侯爺稀客。”經過這幾日折辱,關素衣對他連裝都裝不出來,放下筆暗諷一句。
趙陸離露出羞愧之色,憶起生死不知的葉蓁,又飛快穩住心神,懇求道,“葉家那事,夫人想必已經知道了吧?而今葉婕妤重病在床,岳,葉老爺閉門思過,葉府上下風聲鶴唳,惶惶不安。此事皆因關家而起,煩請夫人回一趟娘家,求求帝師和太常卿大人。他們簡在帝心,榮寵極盛,倘若肯為葉府求一句情,此次劫難定會儘快過去。關家素來以仁德著稱,而今都是姻親,皆為家人,當笙磬同音、和和睦睦才是。”
關素衣定定看他半晌,忽然一耳光扇過去,震得房梁都落下許多灰塵。

  ☆、第48章 彈劾

“啪”的一聲脆響從屋內傳來,驚得明蘭等人目瞪口呆。銀子悄悄躲遠了些,那新來的被夫人喚作金子的丫鬟卻走到窗邊眺望,焦慮道,“明蘭姐姐,咱們要不要進去守著?萬一侯爺跟夫人打起來……”
“別進去,免得小姐難堪。咱們抄著傢伙站這兒,萬一小姐有難也好立馬沖進去幫忙。”明蘭從牆根下撿了一塊兒板磚,緊緊握在手裏。金子和銀子有樣學樣,也都撿了趁手的傢伙。
明蘭見她們絲毫不懼侯爺,反倒對小姐忠心耿耿,內裏十分滿意。三人踮著腳尖朝屋裏看去,只見侯爺被打懵了,偏著腦袋好半天回不過神,夫人卻表情閒適地挽起袖子,慢慢活動手腕,仿佛之前暴怒那個並非她。
趙陸離從未打過女人,更沒料到會被女人打,待他從驚愕中抽離時才發現臉頰又疼又燙,像被烙鐵灼過,舌尖微微抵住牙齦便嘗到幾絲血腥味,竟是受了傷。
金子、銀子見侯爺嘴角流出一行鮮血,越發側目以待,免不了嘀咕道,“夫人手勁兒好大啊,一巴掌把個大男人都扇出血了!”
明蘭得意洋洋地冷哼,“那是!咱們小姐十一二歲手腕子上就能綁四五斤重的鉛塊,夏天吃西瓜無需拿刀,徒手就能劈開。侯爺若是想從小姐這裏討到便宜,也不是容易的事!”
金子默默把這些話記在心裏,然後繼續觀望。
趙陸離好歹是個儒將,輕易不會與女人動手,哪怕心裏已經騰騰冒著怒火,卻還是勉強按捺著。關素衣也不怕他,一面替自己斟茶,一面徐徐開口,“我說趙純熙和趙望舒怎那般蠢笨,卻原來得了你們趙家和葉家的真傳。既然你說葉家之事皆因關家而起,那我就與你好好掰扯掰扯。葉家想塞個女兒進來做妾,可是我關家指使的?葉婕妤給那妾室張目可是我關家逼迫的?葉家辦鑒寶宴可是我關家安排的?葉家那珊瑚樹可是我關家打碎的?皇上對葉家極盡打壓可是我關家在背後攛掇?你摸摸自己良心,可敢說一個‘是’字兒?”
趙陸離啞口無言,未被扇耳光的左臉也跟著漲紅起來。
關素衣冷笑道,“屢屢挑釁的是葉家,侯爺倒好,竟怪到我關家頭上,果然是人善被人欺。我真不知你當年緣何能在軍中闖出名頭,竟也敢插手葉家這些爛事。葉老爺當年資助二王謀反,事敗後色貢皇上才逃過一劫,如今雖得了些恩寵卻還不懂得收斂,一面排除異己一面結黨營私,短短一年半已籠絡大批朝臣。廷尉、衛尉、禁衛、太仆、宗正,這些與皇上安危休戚相關的部尉裏均有他的‘拜把兄弟’,更有葉氏女為妻為妾,掌控後院。似他那般將皇上的近侍一一拉攏,生活的各個方面盡皆滲透,看著仿佛沒結交到什麼權臣,亦無絲毫獲益,然而天長日久把控加劇,他想在皇上頭頂使些小動作自是易如反掌。漢平帝、漢隱帝,前朝末帝,均為近侍所殺,弑君之患由來已久。而葉家前有彌天大罪,後又僭越犯顏,且不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反而暗室欺心,奸同鬼蜮。他家不倒楣,誰家倒楣?”
趙陸離心下惶惶,冷汗如瀑。
關素衣將茶水一飲而盡,繼續道,“未免沾染結黨營私,欲行不軌之罪,所有人都繞著葉家走,偏你要往上湊,還硬拉我關家下水。你說你蠢不蠢?我關素衣上輩子定然沒積德,才會嫁給你這樣的廢物,無權、無勢、無腦、無心,成日悼念亡妻,反把母親、兄弟、妯娌、親子、義子、繼室,盡皆拋到腦後。我便是嫁一個死人,結一場冥婚,也比嫁給你強無數倍,至少對方能讓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而不是連番折辱,時時刺心,竟是一星半點兒的溫情也體會不到。倘若你今天一聲不吭便回了前院,不來這裏說那些愚蠢至極的話,我尚且能多忍你幾天,現在卻一時一刻也忍不了。”
她“啪”的一聲倒扣茶杯,冷道,“有一句話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葉家已經出手,我關家還沒報答呢!這事兒沒完,你們且等著!”
趙陸離怒氣全消,只餘恐懼,“你,你想做什麼?葉家的事是我考慮不周,不該冒著被牽連的風險讓帝師和太常大人求情,我收回前言給你賠罪還不成嗎?”
“另有一句話叫做覆水難收。傷過的心,流過的淚,碎了的靈魂,破敗的人生,都是無法修補的。”關素衣指著大門,淡然道,“我說過會等你,卻不會永無止境地等。你該慶倖我倆是聖旨賜婚,不能和離,否則我現在已經收拾東西歸家了。你那一雙兒女似乎覺得葉家財大勢大,更為得臉,已不打算再來,今後你們父子三人便跟著葉姨娘一塊兒過吧。”
趙陸離本就插滿尖刀的心又被捅了個對穿,不免駭然起來。關素衣這是要與他決裂的意思,且關家似乎想對葉家使些手段。他這是弄巧成拙了,怎會?然而不等他深想,三個丫頭就帶著板磚圍上來,客客氣氣地恭送侯爺。
趙陸離不敢很鬧,怕惹得新夫人越發動怒,繼而禍害到葉蓁頭上,只能站在院門口賠罪,說得嗓子幹透才悻悻回轉。
收到消息的趙純熙自是又氣、又急、又怕,卻毫無辦法。葉家的處境比她想像中更糟糕,外祖父閉門思過,娘親病入膏肓,葉家名聲掃地,親朋好友避如蛇蠍,聖上那裏亦添了彌天罪狀,仿佛一夕之間從天堂跌落地獄,已至絕境。而她和爹爹先後與關氏撕破臉,把最後一點依仗也親手推開,將來可該怎麼辦?
荷香亦嚇得不輕,囁嚅道,“小姐,關氏的手段太利索了,她幾乎將正房人手清空,屋裏只留三個丫鬟伺候,一個明蘭忠心耿耿,一個銀子家人遠在遼東,是從邊關跟過來的,不好挾制;一個金子竟是孤兒,想立女戶自己單過,壓根沒有漏子可鑽!關氏似乎每每都能想到咱們前頭,咱們剛走一步,抬眼一望,她已經九十九步都走完了,真是追之莫及!”
“閉嘴!別掃自己威風漲他人氣勢。關氏是人不是神,總有算漏的時候。你再去打聽打聽,看看她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趙純熙色厲內荏地道。
“什麼話?”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哦哦哦,奴婢這就去。”荷香踉蹌跑走,倉惶的背影像足了驚弓之鳥。
趙純熙望著她,慢慢把自己藏進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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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鑄法典乃關係國祚之大事,不可輕忽,故得集思廣益,群策群力。眾位大臣也是第一次參與,均不敢擅專,每一條陳都需討論幾個日夜方能確定。然即便如此,進度也是相當緩慢,更仿佛缺了什麼,有種無處使力的感覺。
好在督察院以最快的速度成立,關老爺子得任都禦史,總領監察事務,上可規諫皇帝,下可彈劾百官,甚至還能左右官員升遷與任免,連帶巡查地方、考核政績,雖品級不高,權力之大卻屬罕見。另有兩位同僚分任副都禦史、監察禦史,以查漏補缺,廣開言路。
文武百官懷著豔羨而又敬畏的表情看著關老爺子接過皇上親手遞來的官袍、冠冕、官印、綬帶、玉笏等物,猜測他定會拿回家慢慢欣賞,哪料他竟當堂穿上官袍,戴好冠冕,用綬帶綁緊官印,手持玉笏,中氣十足地道,“皇上,臣欲彈劾太史令葉大人三十二條罪狀。其罪一,於遼東行商之時來往于各方諸侯勢力,裏通外敵,洩露軍情,致蓋州一戰我軍慘敗,死傷癒十萬;其罪二,暗中資助成王、晉王謀反,後又改投皇上,居然以擁戴為功獲封太史令;其罪三,在其位不謀其政,除上朝點卯,未曾一日起草文書,策命卿大夫,記載史事,兼管祭祀,堪稱屍祿素餐、上諂下瀆;其罪四,上上年正月,先帝重病將薨,其每見進出,未曾憂戚同哀,肅容以待,反談笑如常、宴飲不斷;其罪五,上年九月先帝駕崩,其守制不過半月便行敦倫,致妾室有孕,後假稱暴病將之滅口;其罪六,買通內侍近臣,色貢朝上朝下,借姻親之便行營私舞弊之實,危及聖命、冒犯聖顏;其罪七,家內所藏珍寶,南珠愈萬,東珠愈千,較內庫多至數倍,另有犀角杯、龍飾密瓷等違制之物不知凡幾;其罪八,去歲夏澇冬寒……”
關老爺子洋洋灑灑一路唱念,朝上已是落針可聞,人人自危,就連聖元帝也出了一頭一臉的冷汗。葉家所犯諸事,他不是不知,卻因葉婕妤救駕之功而刻意忽略,甚至縱容,待到葉府悄無聲息地鋪開一張聯姻大網才有所警覺。其實這也多虧了關素衣,若非擔心她婚後受辱,他便不會去查葉家的眾多族女,真可謂歪打正著。
聖元帝原以為敲山震虎已經足夠,目下聽老爺子逐條逐句彈劾,終於駭然發現――葉家竟已罪孽滔天,不可饒恕。
座下群臣亦汗出如漿,腿軟如泥。三十二條罪狀數下來,關老爺子這是擺明瞭要逼死葉家,其雷霆手段比之葉婕妤強了何止萬倍?偏偏人家並不耍弄陰謀詭計,便是走陽關大道也能讓你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而今的關家……真真是不好惹啊!

  ☆、第49章 正氣

三十二條罪狀數完,關老爺子聲如洪鐘地道,“葉全勇犯謀逆、結黨、徇私、舞弊、瀆職、貪墨、欺君、犯顏、大不敬、草菅人命等罪,微臣斯聞諸事,莫不痛心疾首,恨如頭醋,於是敬陳管見,恭請聖裁。”
聖元帝抬手抹掉額角的冷汗,正欲說話,下面卻站出來一位文臣,詰問道,“世人都知葉家與關家近來不合,帝師大人甫一上任就彈劾葉大人,是不是有公報私仇的嫌疑?”
關老爺子淡淡瞥他一眼,“倘若本官彈劾之事經由皇上查證有半字是假,你們再來狀告本官公報私仇不遲。屆時本官自當褪服免冠,乞骸回鄉。”話落舉起玉笏,繼續道,“微臣還有一人想要彈劾。”
聖元帝無奈擺手,“帝師請慢慢道來。”
文武百官均屏住呼吸,提心吊膽,只因之前關老爺子彈劾葉大人那事竟牽連到上百官員,若皇上一一查實,這些人的下場可想而知。關老爺子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但願自己往日裏沒有得罪他的地方。
唯關父最是鎮定,只握緊手中玉笏,為自家老爹捏了一把汗。
關老爺子清清嗓子,正色道,“微臣還欲彈劾皇上發縱指示、任人唯親、不修內闈,輕重失宜,以致邊關陣地失守,將士平添傷亡,朝堂秩序紊亂,外戚橫行霸道,諸般禍端皆為皇上有意放縱為害,懇請皇上自查自失,改過言行,重修內闈,還朝堂浩然清正之風。”
嘶,竟連皇上都敢彈劾,帝師不要命了!方才還斥責他公報私仇那人悄悄退了回去,臉頰臊得通紅。倘若真的為了私欲,帝師大可以整治了葉家,再好好捧捧皇上,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且這點火的柴薪還是皇上供的,自不會拿他怎樣。但他點了葉府再點皇上,措辭激烈,毫不諱言,真正將督察院之宗旨貫徹始終,將“捨生取義”四字揮灑淋漓,不留餘地。
關家的剛直、忠烈、正氣凜然,果非浪得虛名!而今就看皇上怎麼處置了。
文武百官目光灼灼地盯著皇上,其中又屬關老爺子那雙眼睛最為明亮,其中似乎燃燒著兩團火焰,照亮人心之醜惡。聖元帝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現關素衣那雙秋瞳剪水又澄澈幽遠的眸子。
他莫名產生一種無所遁形之感,扶了扶額頭,低低笑開了。好,好一個帝師!先彈劾葉家,為防自己徇私枉法,緊接著又彈劾君上,這是逼迫自己做出決斷。只因這督察院是自己力主建設,亦是自己賦予職權,倘若連自己也不把都禦史的話當一回事,督察院甫一成立便形同虛設,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所以說關老爺子在抛磚引玉,殺雞儆猴,而自己則是那塊玉,那只猴,真是砥行立名、不畏權勢,且又智珠在握,已定乾坤。自己便是再如何想保葉家,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誰說關老爺子迂腐、頑固、不通世故?這人分明老謀深算、舉無遺策!難怪關家文名濤濤、正氣凜凜,卻是因為一家子皆為俊傑之緣故。怎麼老天爺對他家那般厚待,男子以天地正氣澆灌,女子以山水靈韻藴養,叫人感佩敬服,不甚喜愛。
聖元帝搖搖頭,緊接著又搖搖頭,深埋於內心的遺憾終於盡數湧了上來,令口中全是苦澀難言的滋味兒。
朝臣見他只是搖頭苦笑,並不開腔,紛紛為帝師大人捏了一把冷汗。雖然大人那張嘴有些可怖,但他捨生取義、痛下針砭的行為卻是絕大多數人想做而又不敢做的,僅憑這點就堪稱當世文壇之領袖,文武百官之楷模。
關父見皇上久久不言便主動站出來,欲與父親共同進退。雖早前說好要各行其道,然此次彈劾葉家、君上,便是他們力行之道,成了便叩謝英主聖恩,敗了亦死得其所,無怨無悔。
聖元帝終於將滿嘴澀意咽下,喟歎道,“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帝師大人便是朕心中的明鏡高懸,以照朕之對錯矯枉。”邊說邊走下禦台,沖關老爺子深深鞠躬,“當日菩提苑內擇關翁為師,今昔之感,朕幸而又幸。有此百世之師,何愁朝堂風氣不清,黎民百姓言路不廣。朕當耳聽心受,平治天下,願帝師與百官勠力同心,匡翼大魏,與朕共勉。”
話落又是三拜,誠摯道,“謝帝師教誨之恩,朕銘感五內。葉全勇一案即刻交由廷尉府嚴查徹辦,不可推諉輕忽,徇私枉法!而朕自書罪己狀,以省己過。”
此事還不到頒佈罪己詔的地步,但皇上願意承認錯誤並寫下反省文書,已是最大的妥協和退讓,也對帝師表達了足夠的尊重。督察院第一把火就這樣轟轟烈烈地燒起來,令文武百官反躬自省,敬畏非常。
關老爺子和關父原以為皇上多多少少會憋著氣,待要細看卻發現他是真的自責,目中非但沒有怨尤,反而全是真誠讚賞。有明君若此,何愁魏國不興?二人連忙跪下叩謝聖恩,眼眶已是潮紅一片。
聖元帝立即把人扶起來,溫言勸慰幾句,緊張的氛圍頓時被君臣和樂取代。又議了幾樁政務,這便宣佈退朝,帝王留下關氏父子用膳,其餘人等各去部尉當差不提。
走出承德殿時,莫說文臣武將紛紛上前與老爺子見禮,便是眼高於頂的皇室宗親亦流露出敬畏之態。在一陣陣“帝師大人走好”聲中,父子二人到了未央宮,並未等候多久便被引入內殿。聖元帝已換了常服,正襟危坐,手邊三個食幾已擺滿熱氣騰騰的菜肴,另有內侍端著水盆、帕子等物,欲為二人梳洗,一應準備極為周全。
“帝師請坐,太常請坐。”聖元帝伸手相邀,平易近人,“咱們君臣得宜,不需謹守諸般禮節,權當在自個兒家裏,隨意便是。”
關老爺子和關父連說不敢,畢恭畢敬行了禮,這才落座。聖元帝率先動了筷子,二人方優雅進食,行為舉止不卑不亢,表情神態從容自若。種種風貌越發令聖元帝歡喜。
“朕剛接觸中原文化不久,學識有限,每見帝師與太常所呈奏摺,皆被那鐵畫銀鉤的字跡所攝,私下想練卻又不得要領,還請二位日後多加提點。”他斟酌良久才開始慢慢引導話題。
關老爺子果然耿直,當即便道,“皇上謬贊,微臣這手書法算不得絕佳,與我那孫女兒比起來還差了一線。微臣手腕帶傷,舊疾難愈,雖筆法圓融卻失了力道。我那孫女兒三歲開始負重練字,又加之穎悟絕倫,才氣天賜,小小年紀已至臻境。不是微臣自誇,便是把當世鴻儒挨個兒指一遍,我那孫女兒也絲毫不遜。”
“哦?三歲開始負重練字?怎麼個練法?”聖元帝眸光微亮,嗓音亦添了幾絲黯啞。
關老爺子以為他對練字感興趣,詳細將自己如何鍛煉孫女的事說了出來,什麼手腕上綁沙袋,慢慢換成鐵塊、鉛塊,逐漸增加重量;每日晨起讀書百遍,默寫千遍;帶她周遊列國,探風物民情,強健體魄,凝練精神等等。
說著說著,聖元帝腦海中已浮現一幀幀栩栩如生的畫卷:一位玲瓏剔透的小姑娘如何哭著鼻子負重默寫,如何搖頭晃腦吟誦文賦,如何在風沙裏摸爬滾打,如何在燦陽中茁壯成長。那紮著小羊角辮的稚嫩五官慢慢變為一張驚心動魄的華美容顏,令他心臟重重一跳,緊接著又是狠狠一痛。
待他回神時,思緒竟然再難平復,嘴角的笑容不由斂了下去。但眼前二位畢竟是關素衣的家人,亦是他的股肱心腹,不可怠慢,只得打疊精神應對。等帝師說完,他強笑道,“難道夫人的字跡比太常還好?”
“他心不靜氣不平,字裏沾了俗塵,連我都不如,焉能與依依相比。”關老爺子恨鐵不成鋼,心下卻不免嘀咕一句:皇上怎麼夫人、夫人地喚依依,仿佛很熟稔似的?
關父哂笑作揖,不敢隨意開腔,免得被親爹炮轟。
聖元帝哈哈笑了一場,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往關素衣身上扯,於是又聽聞許多趣事、糗事,方才那陣隱痛漸漸也就淡了,變成滿足與欣悅。一頓飯吃完,君臣都有些意猶未盡之感,眼見時辰不早又各有政務,這才辭別。
臨走時關父忽然說道,“敢問皇上殿內燃什麼香?味道很獨特。”
聖元帝談笑如常,“不知燃了什麼,朕出身行伍,對這些不甚瞭解。白福……”
白福忙道,“啟稟皇上,啟稟關大人,燃的是雲州上貢的桂香膏,大人若是喜歡,奴才這便使人裝一盒。”
關父也不推辭,接了禮盒隨老爺子退走。聖元帝這才大鬆口氣,從暗格裏取出一刀夾宣,湊近鼻端嗅聞,歎息道,“這香雪海的氣味雖清淡,卻又綿長,即便用器物層層阻隔也是徒勞。”正如那人一般,越是不敢想,越往你腦海裏鑽。

☆、50

  甘泉宮內,葉蓁臉色煞白,嘴唇乾裂地躺在床上,若非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看上去竟似一具屍體。兩名宮女時時刻刻跪在床邊守護,生怕一錯眼,婕妤娘娘就殯天了。
  少頃,詠荷端著一碗湯藥進來,輕聲喚道,“娘娘,您醒醒,該喝藥了。”
  葉蓁悠悠轉醒,靈光散盡的眼眸無意識地盯著床幔,過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這是何時,又是何地。在宮女地攙扶下,她勉力半坐起身,咳嗽道,“皇上今日可曾探視過本宮?”她一天有八個時辰都在昏睡,生怕錯過那人的到來。
  詠荷臉色微微一暗,小心道,“啟稟娘娘,皇上政務繁忙,未曾抽•出空閒。不過奴婢已經把您病情稍緩的消息送過去了,想必忙過這陣,皇上就該來了。”
  “是嗎?”葉蓁苦笑,“本宮病入膏肓他都不來,稍微好轉便更不會來了。詠荷,你不必哄本宮。”說到此處,她擺手遣退閒雜人等,繼續道,“本宮在他心裏是什麼分量,現在總算明白了。七年時光,哪怕捂一塊石頭,不說捂化,多多少少也能沾染一絲余溫,但他倒好,說翻臉就翻臉,果真是帝王無情。本宮豁出性命與他相守,竟不知是對是錯。”
  “娘娘您別胡思亂想,趕緊養好身體要緊!”詠荷見左右無人,立即從袖口裏掏出一粒淡紅色藥丸,塞進主子掌心。葉蓁略微一握,借垂頭咳嗽的間隙將它咽下,然後端起湯藥小口小口啜飲。
  待主子服下解藥,詠荷低聲道,“娘娘您還遠不到翻身無望的地步。皇上現在並無子嗣,您若是搶先誕下皇長子,葉家必能起複。所以您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為懷孕做準備,待體內餘毒排盡,奴婢就再調製幾服藴養胞宮的湯劑,日日讓您喝著,不出兩月便可行•房行精。”
  葉蓁喝完最後一口湯藥,無奈道,“皇上從不碰本宮,本宮如何懷孕?”
  “娘娘您竟從未侍寢?”詠荷驚得差點摔碎藥碗。她只知皇上從不在甘泉宮留宿,卻也從不在別宮留宿,白天倒是常來,偶爾摒退左右與娘娘在內殿說話,短則兩三刻鍾,長則大半天,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吧?
  在心腹宮女疑惑的目光下,葉蓁終於將隱藏在心底最深處,亦是最難堪的秘密盡數傾吐,“本宮與皇上從未有肌膚之親。還記得侯爺賜婚那日•他輕拍本宮手臂嗎?七年來,那是他頭一回碰本宮。”
  詠荷不敢再問,擔心自己兜不住如此巨大的隱秘。她原以為娘娘能順利進入後宮,獲得這等高位,該是將皇上拿捏在掌心了才對,卻原來那人連碰她一碰都不曾,而這麼多年無微不至的照顧,竟真是因為那點救命之恩。
  皇上果如傳言一般重情重義,某些方面卻又格外冷酷。倘若你不能走入他的心扉,便是為他豁出性命不要,他能付出的也只是感激與照拂,而非深情厚愛。說他仁義君子可以,說他鐵石心腸亦不錯,這樣的人該怎麼討好?
  詠荷越想越覺前路渺茫,臉色不由頹敗下來。閉月羞花、傾城絕色如娘娘這般,竟也花了七年時光還擺不平,這世上又有誰能鑿開皇上冷硬的心?難道她們真就這樣永遠閉門思過下去?
  最終還是葉蓁發話了,“你先幫本宮調理身體,儘快把餘毒排清,待本宮準備妥當,自然有辦法讓皇上就範。以前本宮為了給他留一個貞烈賢淑的好印象,難免保守拘謹了些,日後卻是不能了。倘若再不上非常手段,說不準咱們甘泉宮從此就會變成冷宮。皇上只讓本宮閉門思過,卻沒說何時解禁,連宮務也慢慢挪給那些新晉嬪妃,這是在架空本宮呢。他到底與往昔不同了,竟心硬至此。”
  瞥了唯唯應諾的詠荷一眼,她儘量壓低嗓音,“把本宮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日後該用的都用上。”
  “是,奴婢抽空查驗查驗,有些許久不用,怕是效力大減。上上回大小姐入宮時曾拿走一箱,奴婢都記在賬上了。”詠荷邊說邊去探床底,忽聽外面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不予通傳就擅自闖入內殿,你不要命了嗎?”詠荷連忙走出去阻攔,卻見來者是一名內侍,已跑得滿頭大汗,面色漲紅。
  “啟稟婕妤娘娘,大事不好了!”內侍噗通一聲跪下,急促道,“皇上今日成立一官署,名為督察院,專司言路,監察百官,職權極大,連皇上的一言一行亦在彈劾之內,且不以言獲罪。而帝師兼任督察院都禦史,剛披上官袍就參了葉大人一本,直陳葉大人三十二條罪狀,涉及謀逆、欺君、犯顏、大不敬等等……”
  “好一個一心為公的帝師,好一個作風清正的關家!他這是明擺地公報私仇啊!皇上難道真聽了他的誣告?”葉蓁暴跳如雷,拍案而起,卻因體弱,瞬間跌回去。
  內侍吞了一口唾沫,顫聲道,“娘娘,奴才還未說完。他參完葉大人,緊接著又彈劾皇上任人唯親、不修內闈,以致外戚禍亂朝堂,勾結內臣近侍,危及聖命聖顏。而今皇上已發了罪己狀,在禦書房裏謄抄祖訓百遍以示警醒……”
  不等他把話說完,葉蓁已癱軟如泥,滿心絕望。帝師先彈劾葉家,讓人以為他心懷私欲,隨即又彈劾皇上,立時就來了個大反轉,給人留下不畏強權,大公無私的印象。倘若皇上不想第一天就廢了那所謂的督察院,必會嚴查葉家,嚴辦父親。
  什麼仁善之家,心狠起來竟比蛇蠍還毒!本宮只是稍微壓一壓關素衣臉面,他們卻一出手便是殺招,丁點兒後路也不給人留!葉蓁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只覺喉頭堵了堵,隨即就噴出一口紅中帶黑的鮮血。
  詠荷等人已是魂飛魄散,愣了好一會兒才撲上去大叫娘娘。
  連連喘了好幾口粗氣,葉蓁才勉強說道,“既然皇上都已認罪反省,那我葉家必定逃不過此劫咯?三十二條罪狀,分別對應哪些刑罰?”
  內侍哽咽道,“單謀逆一條便是抄家滅族的死罪,更何況數罪並罰。如今葉大人和諸位涉案人員均已收押天牢待審,葉府上下全亂了套,奴僕跑的跑,散的散,不過須臾就分崩離析了。奴才來時葉夫人還跪在宮門口呢,也不知有沒有人搭理。”
  “抄家滅族,抄家滅族……”葉蓁反復咀嚼這四個字,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拼命喊道,“去找皇上!立刻去找皇上!就說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讓他饒了葉家最後一次!葉家再也不敢了,本宮再也不敢了,這定是最後一次!”
  內侍不敢耽誤,連忙飛奔出去。聖元帝收到消息後略遲疑片刻,還是入了甘泉宮。二人一個氣息奄奄躺在帳內,一個冷面肅容坐在帳外,一時間竟相顧無言。
  “聽說這是最後一次?”聖元帝先讓太醫替葉蓁診脈,開了一劑強心靜氣的湯藥,待她喝完,藥效上來,才徐徐道,“一次又一次,朕已不記得有多少次了。”
  “陛下,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我用救命之恩換你寬恕葉家,從此以後咱們兩清了還不行嗎?”葉蓁淚眼迷蒙,語氣哀慟。她萬沒料到送一樹珊瑚竟會讓自己淪落至這等淒慘境地。關家好駭人的手段!
  “當年他資助二王謀反,欲博從龍之功,此次謀逆可抵恩情十之七八。近年來他不知收斂,反花費重金買通朕身邊近侍,色貢部尉要員,欲行不軌。此結黨營私之罪,可抵恩情十之一二,剩下那薄而又薄的一分恩情,尚且不夠你窺視帝蹤相抵,又如何能救葉氏全族?”
  窺視帝蹤?聽到此處,葉蓁已是肝膽欲碎、栗栗危懼。原來皇上什麼都知道,只是不願戳破而已。若沒有葉繁那事,她就不會去打壓關素衣,不打壓關素衣,葉家便不會招惹關家,不招惹關家,今天的一切均不會發生,而她與皇上還能保持伉儷情深的假像。
  哪怕讓她偽裝一輩子,哪怕真•相既殘酷又不堪,也比現在的境況好上千倍萬倍!倘若葉家滿門抄斬,她葉蓁又哪里會有存活的機會?不說恨她入骨的太后、大長公主、長公主,便是那些低位嬪妃聯合起來也能置她於死地。
  如果當初不揮霍那些恩情,她興許能平平安安活到老,死時以皇后之禮入葬,享舉國哀祭,何等尊貴,何等風光?但現在,她的生死,葉氏全族的生死,卻全在帝師張口之間,更在皇上一念之間。
  葉蓁從來沒這麼後悔過,亦從來沒這麼絕望過,這才終於明白,並非所有人都能聽憑她擺佈,亦非所有人能任由她踐踏。她的權勢,還遠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如今,她除了用哀戚而又希冀的目光死死盯住皇上,什麼都做不了,甚至吐不出半句辯解的話。
  聖元帝斟酌片刻,一字一頓道,“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救葉全勇,你現有的一切都會失去;保全自己,葉全勇必死無疑;你怎麼選?”他想看看,真正的葉蓁究竟是何面目。

  ☆、第51章 真容

聖元帝一句話便讓葉蓁如墜深淵,而她的答案決定著自己能否平安落地,或者粉身碎骨。然,選了父親和選了自己,又有什麼兩樣?到最後照樣是個“死”字兒。
不不不,怎麼會死呢?倘若選擇保全自己,那自己還是高高在上、獨攬宮權的葉婕妤,還能庇護葉家剩下那些族人,亦能瞅準時機重獲帝寵。而選了父親,便什麼都沒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葉家偌大家業必然保不住,而自己又沒了權利和地位,只能跟著族人一塊兒慘澹度日,以往得罪的那些人還不落井下石,群起攻之?
其下場還不如死了呢!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葉蓁,唯有選自己才是顧全大局,才能領著族人從困境中逃離,才能在將來的某一天讓葉家重獲榮光!你的選擇是對的,你的選擇是對的……心裏反復念叨這句話,葉蓁臉上已隱隱浮現癲狂之態。
她頭腦一片紛亂,無數個念頭在狂風中打轉,似要爆開。然而在那麼多雜念之中,她竟絲毫也不敢去想自己失去現有的一切會怎樣,沒了帝王恩寵又會怎樣,甚至沒意識到這個問題很有可能只是一個陷阱,或一次試探。
體內毒素作祟,時時痛如刀剮,更有連番打擊接踵而來,摧毀她的精神與意志。不過短短幾日,葉蓁整個人都快魔障了。
聖元帝也不催促,一邊曲指敲擊桌面,一邊靜靜觀察對方的表情變化。細細在腦海中搜刮一番,他這才發現自己似乎只見過她哀傷、憂愁、微笑、楚楚可憐等能激起男人保護欲的姿態,除此之外竟空白一片。
反觀夫人,雖只幾面之緣,她的拈花一笑、爽朗大笑,宛然微笑……種種笑容且燦且暖;少頃又隱忍怒氣,忍無可忍便戟指怒目,拍案而起,神態舉止俠氣縱橫,英姿勃發;對著碎紙殘片時分明那般痛心疾首,哀思難抑,目中卻只蒙了一層水霧,未曾掉下一滴淚珠,卻是錚錚鐵骨,傲意凜然。
把二者放在一起,雖同樣妍姿豔質,傾城絕世,然一個似存在于滿是陰森潮氣的黑暗中,令人沾之則晦;一個卻盛開於碧天晴空之下,沐浴在璀璨豔陽之中,叫人只能感覺到春意盎然與澎湃生機。
越是回味那人的一顰一笑,越覺心中苦痛尖銳,聖元帝終於不敢再想下去,眼瞼微微一抬,去看幾欲癲狂的葉蓁。
“臣妾知罪,求皇上饒了臣妾這一回。”葉蓁沒臉直接說保全自己,唯哀哀低泣。
侍立在旁的詠荷已急出滿頭冷汗,很想出聲提醒卻又不敢妄動。這些年娘娘在皇上跟前是個什麼形象,她作為旁觀者最是清楚不過,純善、溫婉、癡情、念舊,然有窺視帝蹤一案,又加之方才的荒唐選擇,她苦心經營的美好形象已完全崩塌。便是皇上饒她這一回,在看清她冷酷無情的真面目後,又豈能給她複寵的機會?反之若選擇保全父親和族人,沒準兒皇上能看在她孝心可嘉的份上法外開恩。
娘娘不能啊!
可惜詠荷的呐喊葉蓁聽不見,她身心備受摧殘,腦子也陷入混沌,唯憑本能行事。
好一個本能行事!聖元帝停止敲擊桌面,沉吟道,“日後你還是葉婕妤,葉全勇那裏朕會命廷尉府依法辦事,當判死罪絕無寬赦。”
葉蓁頃刻間萎頓下去,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難以承受更多噩耗。聖元帝看也不看她,轉身欲走,卻聽她勉力喚道,“皇上且慢,臣妾還有一物想送給您。詠荷,快快去拿。”
詠荷噙著淚將放置在博古架上的錦盒拿下來,打開一看竟是一扇半尺見方的小桌屏,中間用承軸固定在架子上,可以來回旋轉,簡單的白底黑紋,一張綢布,卻又細細密密地繡了兩面,怎麼看也無法找出破綻。另有兩幅已幀裱妥當的畫作,一為羅刹,二為佛陀。
“啟稟皇上,這是您日前托娘娘繡的桌屏,她不敢耽誤,便是在病中也撚針穿線,通宵達旦,差點把眼睛熬壞。這是娘娘自個兒琢磨出的新繡法,叫雙面繡,說是要傳給織造司的繡娘,替您多掙些實惠。皇上,娘娘待您癡心一片,您也可憐可憐她吧!”詠荷實在無法,只能拿感情說事。
葉蓁啟唇苦笑,嘴角緩緩流下一行鮮血,襯著慘白的面色,哀戚的雙目,看上去既可憐又可悲。
主仆二人唱作俱佳的表演,把白福這等久經世態炎涼的老人精都快看哭了,更何況殿內其他人。沒過多久,一陣又一陣低泣便從四周角落裏傳來,硬是將金碧輝煌的甘泉宮渲染成了簞瓢陋巷,淒慘無比。
聖元帝面無表情地拿起桌屏查看,心裏懊悔難言。若是早知道這兩幅畫會被人當成博取憐憫,演繹情深的工具,他說什麼也不會送至甘泉宮。高潔玷於卑劣,著實令人心痛。
他將畫作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桌屏扔給內侍,吩咐道,“送去織造司,讓那裏的繡娘琢磨琢磨,倘若工藝並不複雜便可推廣出去造福百姓,倘若太過繁瑣就培養一些人專門經營此項,為國庫開源。”
內侍答應一聲,捧著桌屏去了。他這才盯著葉蓁,直言道,“前些日子你還為趙陸離續弦而重病一場,歎舊情難忘;今日又扯著朕說什麼癡情一片。葉蓁,你究竟有幾顆心?”
葉蓁與詠荷齊齊一僵,半晌無言。
聖元帝並不需要對方作答,繼續道,“朕看你根本就沒有心。連自己親爹的性命也能棄之不顧,當初又如何願意捨命救朕?葉家世代行商,避害就利的本事無人能及,斷不會為一個陌生人冒全家殉難的危險。當年你果真不知朕真實身份?果真只是路遇傷者大發善心?而今看來,這卻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風。”
完了,全戳破了!詠荷魂飛天外,幾欲暈厥。葉蓁卻還硬撐著,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而後極力反思――當年那些線索全被抹除,皇上不會查到什麼,便是審問父親,他也應該知道輕重。認了他自己死,不認雖也是死,卻無需再加一個弑君欺君之罪,亦可保全九族,因此絕不能認。
正如皇上所言,葉家人避害就利的本事無人能及,父親定會知道該怎麼選。這樣想著,葉蓁打算替自己辯解幾句,卻聽皇上沉聲道,“真•相如何,朕會派人去查。葉蓁,你只但願葉家手腳足夠乾淨吧。”卻是已經在心裏認定了她的嫌疑。
葉蓁再難承受這些重壓,“噗”的一聲,竟將心頭老血噴了出來。
白福連忙招手讓太醫去救治,然後轉身去追已走出老遠的皇上。萬沒料到看上去溫婉柔順的葉婕妤,手段竟如此厲害,連那救命之恩都是造出來的,若查不到線索也就罷了,查到豈不表明皇上當年遇難之時,葉家亦狠狠推了一把?
嘶,那可是弑君啊!這樣一想,白福都替葉婕妤心慌,更覺脖根處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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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陸離昨日惹惱了新夫人,還差點恩斷義絕,今日卻不思安撫告罪,反而一大早跑去葉府,替葉老爺和劉氏收拾殘局。葉家鑒寶宴那日不僅拘了許多權貴,又因擅自調遣禁衛軍害得諸位統領丟了官帽,捱了杖刑,堪稱一夕之間得罪了大半個燕京城,若無人撐著門面,怕是會被落井下石,牆倒眾推。
他這鎮北侯雖無實權,在軍中卻攢了些舊情,多少能說得上話,又因趙望舒和趙純熙兩個已無嫡母管教,便也一塊兒帶來,還可寬慰寬慰二老。
葉老爺沒像往日那般怠慢這位前女婿,熱情無比地將他迎進門,請入正堂說話。兩個小的跟隨表姐妹和表兄弟們去後院探望外祖母。雖說剛被皇上狠狠打了臉面,但葉婕妤還在,葉老爺官職還在,待皇上怒氣消減,婕妤重獲聖寵,將來照樣能翻身,沒準兒比現在還光耀。
故此,葉府只是略顯消沉,並無頹勢難返的敗象。然辰時剛過,眼見宮裏快散朝了,卻有幾列侍衛拿著劍戟將葉府團團圍住,廷尉大人親自帶隊闖入大門,二話不說先把名單上的罪人全給綁了拉到院外,一字一句念著檄文。
趙陸離護著兩個孩子跪在葉家眾人身後,仔細一聽不免駭然,也終於弄明白關素衣昨日那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是什麼意思。關老爺子非但沒給葉家求情,反而狀告岳父三十二條罪狀,條條都是死罪,條條都能誅滅九族,隨即又彈劾皇上縱容外戚為禍朝堂,不修內闈。
而今連皇上亦在檄文中坦承罪狀,又豈會輕饒葉府,寬宥葉蓁?葉家最後一條生路都被關老爺子的二次彈劾給斷絕了,這復仇的手段何其毒也!趙陸離心如刀絞,悔之莫及,反觀兩個孩子,竟已被嚇得癡傻。
檄文尚未念完,葉家上下已沒口子地喊起冤枉,卻沒法打動官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拆了亭臺樓閣,砸了桌椅擺設,將藏於地窖和庫房的錢財一箱接一箱地抬走,而後哐當一聲戳下葉府的鑲金匾額,踩得粉碎。

  ☆、第52章 休妻

方才還略顯頹勢的葉府,轉眼就大廈將傾,危在旦夕,這變故來得太快了些,叫人猝不及防。路過的百姓看見來往的官兵,聽見嘈雜的哭喊,紛紛指指點點圍攏過來。
“葉家怎麼連匾額都被人戳下來了?這可不像是小打小鬧啊!”
“嗐,你不知道哇?葉家仗著葉婕妤得寵,行事太過倡狂,已捅了馬蜂窩,叫帝師大人給彈劾了!足足三十二條罪狀,檄文都貼在廷尉府門前的告示上了,你自個兒去看吧,那裏有幾個儒生免費給人唱念。”
“廷尉府太遠,我懶得跑,你給我說說唄。”
“是啊是啊,你給大夥兒說說唄。”好事者連忙附和。
那消息靈通的人便洋洋得意地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總結道,“說起來都是那紅珊瑚惹得禍。你說你心疼兩個外孫,怕他們被後母欺負,塞一個庶女做妾也就罷了,你這麼張揚幹嘛?不是明擺著跟帝師府過不去嗎?這下好了,帝師府不動手則以,一動手就給你摁死!”
“嘖嘖嘖,文人的手段才是真可怕!竟公報私仇至此!”一名儒生搖頭歎息。
不知誰在背後啐了一口,高聲罵道,“你他娘的懂個屁!帝師大人不但彈劾了葉全勇,還彈劾了皇上,說他放縱外戚為禍百姓,皇上這才發下旨意嚴查葉家,否則也不知葉家會倡狂到何時。你當葉全勇是個好人嗎?老子告訴你,葉家就他娘的沒一個好東西!西郊葛家莊過去那一大片土地都是被葉家聯合官府強佔去的,皇上分明發下政令,免了大魏百姓三年賦稅,十裏八鄉的百姓都得了實惠,偏在葉家的地頭,他們該收的租子照樣收,該征的徭役照樣征,又加之去夏洪澇、去冬酷寒,糧食顆粒無收,竟致葛家莊村民餓死凍死者無數,往那處略走一走,放眼全是赤地與白骨,當真是十室九空!有鄉民熬不住了,準備去京城告禦狀,卻被葉家派出的爪牙活活打死在途中,末了扔進山裏喂狼,連個全屍都找不見。你當葉府是什麼好東西?他娘的就是一屋子畜生!若沒有帝師大人,他們仗著皇上和葉婕妤的勢,還不知要橫行多久,還不知要禍害多少百姓,帝師大人這是為民除害,替天行道!”
那人說著說著竟痛哭起來,可見心中亦有很多冤屈。
旁邊有人低聲道,“是矣,是矣,燕京裏的乞丐,十之八•九來自于葛家莊那塊兒,遠遠看見葉家的匾額就繞開走,怕得很呢!”
“何止啊!柳樹巷裏原本有一家生意極旺的布莊,染出的布匹五彩斑斕,久不褪色,十分受達官貴人青睞,那家的老闆娘繡技神乎其神,能在一塊薄而又薄的絲綢兩面繡出完全不一樣的圖案,叫人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也找不出破綻。因為染色和繡技這兩樣絕活,內務司有人看中,想擇他們為皇商,專貢織造,哪料消息被葉府截了去,竟用醃臢手段把人家布莊老闆一家九口全都逼死,強佔了人家的家產和秘法,真是喪盡天良啊!”
“還有還有……”
往日裏因葉婕妤得寵,大夥兒不敢非議“葉國丈”,現在連皇上都領了“縱容外戚為禍”之罪,且還寫了檄文反躬自省,可見葉家是罪責難逃,於是一樁樁一件件血案就被翻了出來,傳得眾人皆知。
這樣一看,葉家抄家滅族還真是一點兒也不冤枉。
“帝師大人太過大公無私,眼裏唯有國法與民意,卻忘了自家啊!他彈劾了葉府,害得葉全勇家破人亡,就沒想想他孫女兒在鎮北侯府怎麼過?要知道,鎮北侯的亡妻便是葉婕妤的雙胎妹妹,她誕下的嫡子、嫡女身上還流著葉家一半血脈呢。新婚未滿半月,夫妻之間,母子之間便結下如此血海深仇,關氏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是啊!帝師大人為取義,卻是舍了自個兒孫女的終生幸福,也不知將來會不會後悔。”
“關氏可憐,著實可憐……”剛才還義憤填膺的民眾,這會兒已經為鎮北侯夫人惋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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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和幾位大舅子被綁走之後,趙陸離這才扶著劉氏走出大門,身後跟著一群哭哭啼啼的女眷。葉府如今已被查封,官差拿著封條正準備往門上貼,他們若是找不到地方安頓,少不得露宿街頭。
至如今,劉氏總算體會到前女婿的好處,拉著他一個勁兒地喊冤,再三求他定要把葉老爺撈出來。趙陸離連連應諾,心中惶然。他哪里會有辦法,只能先將女眷帶回府裏安置,日後再慢慢謀劃救助岳父。
劉氏也不敢把希望全寄託在女婿身上,撫了撫衣擺,理了理鬢髮,這便去宮門口跪求,看看能不能得見女兒一面,剛走出去幾步,忽聽見路人“關氏、關氏”地議論,這才新仇舊恨齊齊湧上,掐著女婿胳膊怒道,“是了!我葉府落到這個境地,都是關家一手造成!塵光,你定要休了那個狠毒的女人!”
趙純熙連一丁點與關氏鬥法的念頭都沒了,只希望離她越遠越好,不由煽風點火道,“爹爹,關氏先前不是威脅咱們,說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嗎?這話竟應在此劫,可見關家彈劾外祖父必是受她指使。家裏雞毛蒜皮的小事關起門來商量商量,協調協調也就罷了,各自退讓一步便能海闊天空、闔家歡樂,她竟要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爹爹,她也太心胸狹窄了,這樣的人做我和望舒的母親,我們日後哪敢惹她?倘若無意中刺了她的心,還不死在她手裏?”
“爹爹我怕!”趙望舒已被葉家的傾覆與官兵的兇狠嚇破了膽,這會兒一聽全是繼母搗得鬼,不禁駭得發抖。
趙陸離看看淒風苦雨的葉家人,又看看宛如驚弓之鳥的兒女,一時間怒髮衝冠,丟下一句“我去找她算賬”就風風火火地走了。劉氏咬牙切齒地咒駡片刻,這才森冷一笑:我葉家的確倒楣,你關素衣就能得了好?身為女人,居於後宅,夫君就是你的天,兒女就是你的地,沒了夫君寵愛,又與兒女離心,我看你下半輩子既靠不著天又落不了地,可該怎麼過!關齊光那老東西害了自個兒孫女還不知道呢,當真讀書讀傻了!我呸!
狠狠啐了一口,劉氏發話道,“都去宮門口跪著,不得婕妤娘娘傳召絕不起來!”
趙純熙和趙望舒雖滿心不願,卻也不敢反對,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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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素衣今日得閒,正在新開的書肆裏轉悠,忽聽樓上有人喚道,“夫人,鎮北侯夫人?”
“忽納爾,你怎麼來了?”關素衣抬頭望去,卻是那九黎族大漢,幾近九尺的身高委委屈屈地縮在逼仄轉角,一雙看似純黑,實則偶爾泛出藍光的眼眸正灼灼盯著自己。
“這書肆是侯爺開的,屬下陪他來看看。”聖元帝勉強按捺住滿心喜悅,朝樓上指了指。
站在關素衣身後名喚金子的丫鬟飛快瞥了帝王一眼,而後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要把聰明絕頂的夫人引來此處,又不能讓她看出破綻,當真耗費了她全部心神。
關素衣抬頭望去,果見秦淩雲正趴在欄杆上,表情似笑非笑。
“你還有心思逛街?”他取出一粒佛珠,語氣十分幸災樂禍。
“發生何事?”關素衣心裏一動,揣度道,“我祖父今日新官上任,莫非在金鑾殿上彈劾了葉全勇?”
“不止。”聖元帝緩緩走下來,紅著耳根搭話。
關素衣略一思忖,又道,“還彈劾了皇上?”
秦淩雲訝然詢問,“你怎知道?”若非皇上派了探子時時刻刻跟著鎮北侯夫人,確定她出了府門便乘車來到書肆,途中並未遇見熟人,也沒多做停留,秦淩雲真要懷疑她有千里眼與順風耳。
“很簡單,彈劾葉家便能順帶彈劾皇上,如此,督察院的第一把火才算是真正點著了。”關素衣取出一本遊記,邊翻閱邊輕笑搖頭。
聖元帝心緒微微浮動,了悟道,“所以說帝師大人的目標從來就不是葉家,而是皇上?”
“欲迅速樹立督察院之威信,還有比皇上更合適的目標嗎?”關素衣放下書,沖皇城的方向三作揖,喟歎道,“所幸皇上是真正的明君,以身作者、克己奉公,我祖父才能求仁得仁。依我看,不出三五年,我大魏必然中興,十年之內當一統河山。”
當著皇帝鷹犬的面兒,她順手拍個馬屁。然,大魏國的吏治,的確比上一世清明得多。上輩子開國初期,朝堂很是混亂,一是徐廣志以文亂法,二是九黎貴族壓迫漢人,三是外戚、世家與宗親明爭暗鬥。及至後來爆發民亂,大魏國差點四分五裂,聖元帝才痛定思痛,下狠手整頓吏治,卻也花了三五年時間才漸漸穩住局面。
反觀此世,卻風平浪靜,順順利利。莫非這就是自己救下祖父的結果?一個微小的改變,卻能左右國家的命運,天意果然難測。
當關素衣唏噓感歎時,聖元帝卻被她誇讚得熱血澎湃。左肩扛著江山社稷,右肩扛著黎民百姓,他一直在努力探索前行,唯恐踏錯一步便令乾坤顛倒,百姓流離。然旁人只看得見他的位高權重與不可一世,又豈能體會到他的誠惶誠恐、如履薄冰?他們唱頌他一萬遍明君聖主,也比不上夫人平實而又篤定的一句預言。
“借夫人吉言,定讓夫人儘早看見我大魏海晏河清那一天。”聖元帝嗓音黯啞,還欲說些什麼,就見趙陸離氣急敗壞地跑進來,看也不看旁人便把她拽出去,怒道,“葉家遭此大難,你竟還在閒逛?你今日若是不讓帝師撤了彈劾奏摺,入宮替葉家求情,我便休了你!”

  ☆、第53章 眼瞎

眼見夫人被趙陸離拉得踉踉蹌蹌差點摔倒,聖元帝戾氣上湧,手已握在刀柄上準備解圍,卻見夫人回過頭沖自己不著痕跡地搖頭。
“夫人。”他無奈而又黯啞地喊了一聲,立即緊跟上去。
趙陸離跑回侯府,發現關素衣不在,問了管家才知她今兒去逛書肆,於是把燕京城裏大大小小的店鋪都翻了一遍,這才找到鎮西侯這裏。他一路疾行,怒髮衝冠,通紅的眼珠與猙獰的面龐將往日的翩翩風度毀了個一乾二淨,叫路人躲閃的同時又萬分好奇,便也跟過來看熱鬧,發現他盲目尋找的人是鎮北侯夫人,莫不恍然大悟。
“我就說嘛,這夫妻二人果然幹上了!”有好事者竊竊私語。
“侯夫人怕是要倒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帝師大人行事之前壓根沒想過自家孫女兒該怎麼過。葉府畢竟是侯府外家,那一雙嫡子、嫡女長大了,還不替母族報仇?”
“是啊,當繼母本就艱難,更何況中間還夾雜著血海深仇。倘若葉老爺被斬首,這死結算是解不開了,關氏倒不如趕緊回家勸勸自個兒祖父,讓他去宮裏緩和幾句,好歹留葉老爺一命。”
“正是,先彈劾了人家,占了忠義,後出面保下,占了恩義。這恩威並施,雙管齊下,葉府與侯府哪怕對關家恨之入骨也說不出什麼,關氏亦能占著大恩大義安安生生地過日子。這多好,多兩全其美?”
“兄台高見!”不少人豎起拇指表示贊同。
聖元帝心裏卻百味雜陳,又苦又澀。若非自己失察,夫人斷不會淪落到這個境地。她那樣驕傲,卻得用這般委曲求全的方法才能存活,處處看趙家臉色,更要受葉家轄制,連帝師和太常也護不住她。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殘忍,一個女人倘若沒能找到好的歸宿,便似那地上的污水,只能放任自流,聽憑擺佈。夫家愛重便能過得好一點,夫家厭憎也就命如草芥,全不由己。
這樣的待遇,或許別的女人能夠忍受,繼而在麻木中滿滿適應,但夫人鐵骨錚錚、沉潛剛克,要讓她低頭妥協,與殺了她有何區別?如果當初我把她納入宮中,護在羽下,又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這個想法甫一生成,便似一根利刺狠狠往聖元帝心裏紮,又是好一番摧心剖肝地折磨。
關素衣匆忙之中也聽了一耳朵,內裏不免好笑。她手腕先是松了松,察覺趙陸離的勁道也跟著放鬆,這才飛快掙脫,一面揉著發紅的皮膚,一面徐徐開口,“趙陸離,你若想解了葉家危困,便隨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趙陸離猶帶怒容,卻也逐漸冷靜下來。
“你且跟著。”關素衣廣袖一震,大步前行,金子和明蘭連忙亦步亦趨跟上。趙陸離再要去抓她已經不能,萬一扭打起來場面也就越發不堪,不但平白讓路人看了笑話,還丟了侯府臉面,於是只能默默尾隨。
“走走走,咱們跟上去看看。”人群也開始流動,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聖元帝打了個手勢,便有無數死士隱在周圍,暗中監護鎮北侯夫人。
關素衣走到宣德門前,指著一面已經生銹的銅制大鼓,不緊不慢地道,“此乃路鼓,現稱登聞鼓,大周覆滅之後已乏人問津,在此擺了一千多年。然皇上欲重鑄法典,肅清政治與民風,該鼓於近日前已重新啟用,乃民眾直訴冤屈的途徑之一。倘若有重大冤屈,不經地方官府審核,不經起草訴狀,不經層層上報,只要走到這面鼓前敲上一敲,不出一刻便會有侍衛上來查問,末了直接帶去面聖。然,為防民眾濫用此鼓,每有敲擊必得捱上一百重棍,熬過去了,朝廷上下皆會為你張目,不得青天明鏡絕不甘休。”
“有這事兒?”路人小聲詢問。
“有有有,皇上每修一條律令就發檄文通告全境,登聞鼓這條便是三日之前發佈的,我還記得。”一名儒生頻頻點頭。
“原來重鑄法典還有這等好處!有了這登聞鼓,還怕平頭百姓無處伸冤嗎?”
“你也不打聽清楚,敲一下捱一百棍,沒死才能面聖呢!”
“所以說沒遇見大破天的難事,萬萬不能敲這面鼓。皇上可不是那樣好見的。”一位老翁喟歎道。
“總比以前連死都沒處說理要強得多,皇上是個好皇上啊!”某人剛一說完便引來無數贊同與附和。
聖元帝心緒浮動,用既感佩又莫名酸楚的目光朝登聞鼓前的夫人看去。及至此時,她也不忘教導民眾,更不忘宣傳修法的好處,一顆心真是玲瓏剔透,無汙無垢。
趙陸離漸漸聽出話音,怒目而視。
關素衣半點不怵,從台架上取下沉重的鼓槌,徐徐道,“我祖父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他俯仰無愧、剛正不阿,既參了葉全勇三十二條罪狀,那便沒有一條是虛言,且只有少的,沒有多的。我今日把話撂這兒,若皇上查實過後表明我祖父有半個字是污蔑葉家,我立刻自寫休書,束冠求去!我祖父敢於直言進諫,捨生取義,我亦敢用一世賢名、終身毀譽替他作保。”
將鼓槌塞進趙陸離手中,她蔑笑道,“而你趙陸離可敢用性命為葉家擔保?你敢說他葉全勇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你敢說他赤膽忠心,鞠躬盡瘁?你敢說他愛民如子,廉潔奉公?你若是敢說一個‘是’字兒,這鼓我幫你敲,這百杖重棍我幫你捱,便是拼著與祖父撕破臉,我也定然會幫你伸張正義!你敢嗎?你敢是不敢?”
她每說一個“敢”字,便緩慢逼近一步,灼灼目光亮如明鏡,映照出人心的懦弱與醜惡。
方才還怒髮衝冠的趙陸離,此時已冷汗如瀑,狼狽不已。他極想舉起鼓槌敲擊,極想理直氣壯地說一個“是”字,然而張開嘴卻半晌無言。葉家某些陰私,他亦有插手,甚至幫著善後,若皇上一一查實,說不定連侯府都會受牽連,又何嘗有臉替葉家喊冤?他只是想讓關素衣請動帝師和太常,說幾句好話,博一個法外容情罷了,怎麼到頭來反被她逼到這等境地?
“他敢個屁!葉全勇做的孽,鎮北侯府沒少插手!年前葉家打死一個丫鬟,便是鎮北侯府的侍衛幫著把屍體拉出去埋的,我表舅全看見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怕被發現,連忙縮著腦袋急退。
聖元帝略一抬眼,便有死士暗暗將這人帶去審問。
關素衣盯著臉色煞白的趙陸離,一字一頓道,“我祖父弔民伐罪,除暴安良,此乃為國盡忠,為民請命;我今日與你對簿人前,此乃捍衛家聲,盡孝守節。你若欲為國盡忠,為民請命,便該去廷尉府具自陳道;你若欲為長輩周全節義,便該擊鼓鳴冤,澄清事實;你若欲顧全妻兒,為母盡孝,便該安安生生待在家裏,不隨意干涉刑律。”
她微抬廣袖,五指併攏,上下一比,輕慢道,“然你看看自己,既不願盡忠,亦不敢守義,更不盡心盡孝。你這不忠、不孝、不義之徒,若非聖旨賜婚在前,安敢與我談什麼出妻?你配嗎?”
“好,說得太好了!”一名英氣勃勃的“男子”從人群裏走出,手中握著一柄寶劍,身上穿著一套親王朝服,堪稱面如冠玉,富貴驕人。她撫掌道,“夫人公忠體國,孝義兩全,實乃女中堯舜,配這等齷齪之輩著實可惜!趙陸離,許久不見,你還記得遼東韓城那些慘死的將士嗎?你和葉蓁那個小賤人……”
“長公主殿下,您奉召回京了?”為防這位女爺們兒叫破當年醜事,秦淩雲不得不在皇上冷冽目光地瞪視下前去打斷。
瞥見隱在人群中的皇帝,長公主扯了扯唇角,不再說話。但她的出現卻似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把不堪重負的趙陸離壓垮。他陡然扔掉鼓槌,抱頭痛哭起來,既痛恨自己懦弱無能,又懊悔這些年助紂為孽,更有無數羞愧難以言表。
關素衣定定看他一眼,這才撿起鼓槌擺放在台架上,末了沖長公主一拜,沖鎮西侯與九黎族大漢一拜,沖圍觀群眾一拜,平淡道,“讓諸位見笑了。”最後面向皇城方向,莊嚴肅穆地拜了三拜,這才步步挪移,緩緩離開。
人群自動為她劃分一條道路,但見她脊背挺直,廣袖翻飛,一會兒功夫便去到老遠,竟仿佛乘了風駕了霧,飄渺靈秀不似凡人,頓時炸開了鍋,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起來,“謔,這便是鎮北侯夫人嗎?好個人才品貌!”
“天下靈韻彙聚一身,浩然正氣灌溉而成,能娶到這樣的女子,鎮北侯還不知足,又是納妾又是欺辱,活該淪落到今日!”
“都到了這個地步鎮北侯夫人還不願妥協退讓,寧可與夫君撕破臉也要維護忠義孝悌,這性子也太過剛烈了!然她侃侃而談,揮斥八極,當真是光風霽月,令人拜服!”
“這便是文豪之家教,鴻儒之風骨,爾等凡人哪能領略其萬一?若是我輩能娶到這樣襟懷灑落的女子,必捨不得她受絲毫折辱。你們且等著,將來鎮北侯定然悔之莫及!”
“可他現在還執迷不悟呢,真是瞎了眼!”眾人指指戳戳,搖頭惋歎。
長公主邊聽邊冷笑,指了指趙陸離,說道,“一個心盲,”又指了指聖元帝,“一個眼瞎,”末了頭也不回地離去,“你倆才最是相配,何必禍害人家好女子!”

  ☆、第54章 妻綱

長公主乃聖元帝皇姐,雖不是一母同胞,卻曾並肩作戰,頗有幾分情誼。當年敵軍奇襲遼東韓城,率眾守城的便是長公主殿下,然百里之外的駐邊大將趙陸離卻因痛失愛妻,每天喝得酩酊大醉,收到戰報時連爬都爬不起來,更何論馳援。等他的部將冒著殺頭的危險擅自調遣軍隊去救時,韓城已破,數十萬民眾與將士皆化為血水,其慘烈景象宛如人間煉獄。
長公主雖僥倖存活,卻從此恨上了趙陸離和聖元帝,故常年鎮守邊關,不願回京。若非前些日子聖元帝修書一封,言及重鑄法典,改革稅制與土地或會觸犯大世族利益,從而引發朝堂上下劇烈震盪,命她回京鎮壓,她或許這輩子都不會踏入燕京城門一步。
然剛入京就看見一位姿容絕世的女子將趙陸離罵成狗,卻又全篇沒帶一個髒字兒,立時便讓長公主陰鬱的心情舒爽無比,又加之皇弟隱在人群中,裝成一副老實巴交的熊樣,目中卻盈滿求而不得的苦痛,越發令她開懷。
這是撞了什麼黃道吉日?改天定要好好結交結交這位鎮北侯夫人。她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繞開人流密集的街道,轉入暗巷,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
趙陸離還站在登聞鼓前,臉上帶著茫然無措的表情。幾位曾經愛慕過他的女子竊竊私語道,“幸好當初我娘讓我嫁給鎮北侯時被他拒了,否則現在必陷於水深火熱當中。剛成婚就納妾,葉家還那般倡狂,抬出葉婕妤來壓制正房夫人,竟大有以妾為妻的架勢,若鎮北侯夫人不是關氏,換成任何一位普通女子,現在都沒法活了!”
“是啊!關家耿直,敢與葉婕妤和皇親國戚對著幹,最後還幹贏了,別家可沒有這等手段,也教不出那般氣魄的女子。”
“方才大夥兒還替關氏操心呢,我看她完全能應付。她忠孝信義,歸全反真,走得乃是陽關大道,可謂無欲則剛,似葉家那些魑魅魍魎,似侯府這等卑陋齷齪,壓根傷不了她分毫。”
“這大約就是孟聖說的‘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吧,著實至大至剛,令人感佩!”
“正是!”眾貴女連連附和,又唾棄了趙陸離一會兒才各自散了。從此以後,京城再無“琢玉公子”的傳說,提起鎮北侯,無論哪家女眷都得大搖其頭,唾一聲“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廢物”。
“哎我說,你還敲不敲登聞鼓了?不敲就讓開,我來!”一名跛腳乞丐躊躇良久,終是站了出來,身後跟著許多身體瘦弱的孤兒。
“我也要敲登聞鼓,讓我先!”一名淚流滿面的婦人越眾而出,拿起鼓槌毫不猶豫地敲擊,咚咚,咚咚,咚咚……沉悶如冬雷的鼓聲由近及遠地擴散,令本已慢慢走開的百姓重又彙聚。
趙陸離被擠出人群,回頭一看才發現鎮西侯和喬裝打扮的聖元帝竟站在不遠處盯著自己。他不知二人何時來的,卻也沒臉上前搭話,只略一拱手,意欲先行。
“你還記得當初入宮求旨時是怎樣說的嗎?”聖元帝上前一步,沉聲道,“目下看來,夫人能擔宗婦之責,你卻不堪為宰侯。”而他更想表達的是――夫人何止擔得起宗婦之責,便是冊為國母亦得其所哉。
但他沒有資格,於是只能按捺。
似乎察覺到了帝王隱藏在眼眸深處的嫉恨酸苦,趙陸離心臟狠狠一跳,隨即便豁開一道口子,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正慢慢流失,永不復返。二人相持而立,盡皆無言,忽聽遠處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很快便有一列侍衛將擊鼓鳴冤的婦人和乞丐圍住,詰問道,“誰在擊鼓?狀告何人?所為何事?”
“啟稟大人,民婦(草民)欲狀告葉全勇草菅人命!”二人異口同聲,跪地高喊。
路人大嘩,萬沒料到這又是葉家做的孽,寧願捱一百重棍亦要上告,其中一個還是身體孱弱的女子,可見真是恨毒了葉家。這還沒完,二人話音剛落,又有一名八•九歲的男童踉蹌跑到登聞鼓前,踮起腳尖去夠台架上的鼓槌,焦急喊道,“我也要狀告葉家逼害人命!我原是柳樹巷錦繡莊的少東家,我爹娘、兄姐、弟妹、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被葉家人殺死的!他還搶了我家的布莊,奪了我娘的雙面繡技法!我被我娘塞進枯井裏才僥倖逃脫,我有證據!”
侍衛於心不忍,奉勸道,“你年紀還小,定然捱不過一百重棍,有什麼冤屈去找官府遞訴狀,或等長大以後再來。”
“不,等長大了再來,葉全勇說不定已經伏誅。我寧願與他同歸於盡也不願苟活,我曾拜于帝師座下開蒙,我知道什麼叫氣節,什麼叫忠孝!”
“說得好!有骨氣!”一名彪形大漢走出來,拿起鼓槌咚咚敲兩下,揚聲道,“這登聞鼓我替這位小兄弟敲了,一百重棍我也替他捱,世間自有正氣在,不叫奸佞亂乾坤!帝師敢捨生取義,鎮北侯夫人敢守正不撓,小兄弟敢死殉家難,咱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應當應分!”
“好哇!好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輩皆為義士,焉能讓你專美於前?這一百重棍我來擔,不止這位小兄弟的,這位娘子的我也包了!”又一位身強體壯的青年走出來。
“我也來!”
“我來!”
“還有我!”
受到諸位義士感染,不斷有民眾舉手響應,把個宣德門炒得熱火朝天,更有許多老弱婦孺掩面而泣,內心震撼。男童與婦人跪伏在地連連磕頭,推拒道,“各位父老鄉親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很不必牽連旁人,我們的仇怨我們自己來報,我們的冤屈我們自己來訴。”
侍衛一面被百姓浩然正氣所攝,心中大受觸動,一面不敢擅專,只好派人去稟報上峰。
聖元帝眼眶潮紅,喉頭梗塞,總有一種莫名的澎湃情感在胸口翻湧。直到此時他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麼,又會給天下帶來何種改變。若非夫人點醒,他或許會耗費五年,十年,甚至更漫長的時光才能瞭解民心向背之強大,才能體會民意彙聚之浩瀚。
“欲興國,先安民。民心向善則蕩盡世間不平之事,民心向惡則國破家亡、親友雕殘。朕廣開言路,重鑄法典卻是做對了。你看看他們,可還有飽經戰亂的戾氣與絕望?可還有顛沛流離的麻木與頹喪?帝師以忠義導之,朕甘為楷模,以身作則,借夫人吉言,不出五年大魏必然中興,十年之內當一統河山。夫人的話總是沒錯的。”
聖元帝指著積極向善、朝氣蓬勃的民眾,頗有些自豪之感。
秦淩雲點頭贊同,心裏卻感歎道:如今您一口一個“夫人說、夫人說”,當真成了川蜀那邊的特產――耙耳朵,且還頗為自得其樂,當真是越陷越深了。
看著群情激蕩的民眾,趙陸離又是另一番感受,仿佛掉落滔滔江水,幾欲滅頂。這就是葉家造下的罪孽嗎?倘若事情越鬧越大,結局該如何收場?葉家完了,蓁兒當如何?侯府是否能夠免受牽連?
胡思亂想間,一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從宣德門內匆匆走出,嚴詞拒絕民眾代為受刑的提議,只讓侍衛照章辦事,卻又暗中吩咐他們使了巧勁兒,板子打得啪啪作響,卻僅傷了外層一點皮肉,百棍之後莫說兩個成年人,便是那男童亦能利利索索地爬起來謝恩。百姓起初還憤慨不平,看到後面方醒悟過來,口中稱道不已。
“這人是誰?法度不亂,卻又暗施仁義,上下周全滴水不漏,當真是個人才!”秦淩雲眸子一亮,讚歎道。
“此人乃關老爺子的大弟子周樂康,新上任的丞相少史。”聖元帝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擺手道,“回宮。”
行走間他思緒紛雜,萬沒料到竟連“雙面繡”也是葉蓁用狠毒手段搶來的,那當年的救命之恩又是怎樣一段內情?因這個女人,他失去了肝膽相照的兄弟,失去了本應該屬於他的皇后,更或許錯過了唯一能走進他內心深處的另一半靈魂。
他的損失,他的不平,他的憤怒,又該找誰來訴?聖元帝心中仿佛有一把火在燒,走到半路,忽然陰森開口,“去天牢,朕要親自審問葉全勇。”
秦淩雲默默轉道,為葉全勇鞠了一把同情淚。
趙陸離不敢跟上,在街邊站了一會兒方茫然離開,忽然感到鼻頭微涼,抬眼去看才發現下雨了,雨絲又細又密,帶著倒春寒的料峭與難耐,多淋片刻怕是會染病。他頭腦清醒了片刻,連忙朝北邊的宮門跑去,劉氏帶著一雙兒女還跪在那裏請命呢。
這邊廂,關素衣趕在下雨之前抵達家門,脫了斗篷,換了常服,這才去正堂請安。仲氏憂心忡忡地站在廊下等待,臉上透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關老爺子和關父卻神色如常,命下仆備好菜肴酒水,坐下吃一頓便飯。
“方才趙陸離找你鬧了一場?”關父在老爺子地示意下開口。
“一個廢物罷了,鬧不出多大亂子。”關素衣替祖父斟酒,眉眼間全是平靜淡然。
關父這才頷首輕笑,“好,我兒果然巾幗不讓鬚眉。高門嫁女,低門娶婦,一為興家業,二為振夫綱。我關家的家業就是一副錚錚傲骨,一顆赤膽忠心,不需旁的俗物點綴,我關家的女兒俯仰無愧,方正不阿,不需委曲求全,含垢忍辱。他鎮北侯府婚前不是放話說咱們關家高攀嗎?那爹爹便徹底壓服他,看誰高攀了誰,此乃振妻綱。”
聽見這話,關素衣“噗嗤”一聲笑了,仲氏卻連連哀歎,大搖其頭。

  ☆、第55章 伏誅

仲氏見公爹和夫君都沒把葉府被抄一事放在心上,竟還杜撰一個“妻綱”出來,儼然把女兒當成兒子在養,不由急道,“依依,別聽你爹爹胡謅,什麼妻綱不妻綱的,沒得讓人笑話。女兒家倘若失了夫君寵愛,日子便極為難過,他不給你子嗣,又不願維護你,且還由著一雙兒女仇視、疏遠、乃至於踐踏你,等日後年老體衰,你既靠不住夫君又靠不住兒女,該如何過活?況且那趙望舒可是要襲爵的,等他成了侯府主事,便可以肆無忌憚地對付你,所以說萬萬不能鬧到那一步,還是想想辦法緩和關係吧!”
關老爺子眉頭緊皺,顯然對兒媳婦的說法很不滿意。關父飯不吃了,酒不喝了,拍桌怒道,“婦人愚見,莫要教壞我兒!”
什麼是婦人愚見?什麼又是教壞你兒?你和公爹還真忘了依依的性別?她是女兒,不是兒子!仲氏心裏腹誹,卻也不好當著女兒的面與夫君爭執。
關素衣正準備安撫娘親幾句,卻聽爹爹冷笑開口,“女人在後院立足,一靠寵愛,二靠母家,換言之便是權勢與地位。天下間的男人,除了真正修身養性,品格高潔者,哪一個不是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輩?今日得的這幾分寵愛,焉知能維續到幾時?與其將活著的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不如自立自強。照你說的,我兒為了日後老有所依便該處處順著侯府與葉家,他們要納妾,咱們不能反對;他們要以妾為妻,咱們唯有隱忍;倘若日後那妾室生了庶子心也漸大,想做名正言順的鎮北侯夫人,依你所言,我兒便該主動退讓,只為了那一雙繼子女能奉養她終老?”
關父越說越來氣,詰問道,“你是願意讓我兒仰賴他人鼻息,忍辱負重、委曲求全地過一輩子,還是願意看她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做人?”
自是抬頭挺胸、堂堂正正。仲氏被逼問得啞口無言,不由滿臉羞愧地朝女兒看去。關素衣微笑搖頭,表示無礙。
關老爺子放下酒杯,徐徐開口,“我這人不善言辭,不通人情世故,因此常常被人誤解,道途總會受阻。然我從來不繞彎路,前面有巨石,我就把巨石搬開,前面有南牆,我就把南牆撞破,便是死在途中亦得其所哉。這便是我關家的行事作風,取直、取忠、取仁、取義,以恩德還報恩德,以爪牙還以爪牙。對仁德之人,咱們便與他談仁德,對奸佞弄權之人,咱們便與他談權勢。葉家不仁不義,僭越擅權,對他們施恩還望圖報,那是妄想,不若當成一塊石頭一腳踢開,當成一堵牆壁全力破開,叫他再也擋不了你的路。屆時你再看他,不過幾隻胡亂叫囂的螻蟻罷了,礙不著什麼。”
仲氏囁嚅道,“但依依好歹還要在侯府過日子……”
關老爺子語氣淡淡,“已經沒有侯府了。我雖沒彈劾鎮北侯,但只要皇上嚴查徹辦,他定逃不脫責罰,幾百條人命並非小事,奪爵都算是輕的。然看在我和雲旗的面子上,依依的一品誥命尚能保住,日後趙家能否起複,全看依依如何行事。”說到此處,老爺子摸摸孫女兒發頂,慎重囑咐,“倘若趙家能警醒過來善待於你,你便全心全意待他們。倘若不能,有品級在身,又有我和你爹在背後撐著,你何須怕誰?葉、趙兩家垮了,你還沒垮,原該那些人仰賴你鼻息過活才是。”
仲氏徹底沒話說了,只好埋頭給女兒夾菜。
想起委曲求全、忍辱負重的上一世,再看看幸福無比的這一世,關素衣淚盈於睫,感慨萬千。上輩子她全心維護家人,這輩子卻是他們苦心孤詣地保護自己,果然是因果輪回,善惡有報嗎?
“祖父,爹娘,你們都已經把路鋪到我腳下了,這輩子我若是還過不好,當真愧對十多年來你們對我的教誨。我取道取直,他們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們,決不讓自己吃虧,更不會給關家抹黑。有沒有寵愛無所謂,有沒有爵位也無所謂,只我自個兒覺得順心就成。”
“我兒能這樣想便好。吃菜,別讓那些糟心人、糟心事壞了咱們一家團圓的氣氛。”關父哈哈一笑,舉杯暢飲,末了狀似不經意地道,“對了我兒,你那香雪海還有嗎?你也知道你祖父口拙,每日若有政務呈稟,必將奏摺寫了又寫,改了又改,再一字不錯地謄抄數遍,紙張消耗得尤其快。你若是還有多餘的便給他送幾刀。”
關素衣笑道,“前些日子送給鎮西侯府的李夫人一刀,我那裏還餘兩刀,待會兒就讓明蘭取來。”
“李氏?鎮西侯府大房夫人?”關父沉吟道,“她是個性情中人,值得一交。你與燕京這些貴婦均不相熟,與她多走動走動也好。你既只剩兩刀,便給自己留一刀吧,日後抽空做出多的再給咱們送來。”
關素衣連說不礙,勸著父親和祖父喝酒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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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師府裏一片和樂,北門外的葉家人卻是風雨淒淒,苦不堪言。他們剛跪下沒多久天就下雨了,起初還飄飄忽忽幾小滴,很快便連綿成絲,淅淅瀝瀝,鑽入衣服後無比沁涼,令人骨髓寒透。
“娘,咱們還跪嗎?”長媳湊到劉氏耳邊詢問。
“跪,怎麼不跪?下雨天還長跪不起才能顯得咱們心誠。”劉氏抬手喊道,“這位大人,能否請您給甘泉宮傳個話,就說葉劉氏在外求見。”
侍衛早已聽聞葉府變故,且還連累皇上也下了檄文認罪,可見沒有轉圜的餘地,此時賣他們臉面非但得不著好,沒準兒還會觸怒上頭,於是全當自己耳聾眼瞎,並不理會。
劉氏喊了又喊,跪了又跪,終是徒勞,不由趴伏在地痛哭失聲。她這一哭,其餘家眷也跟著哭,另有幾個孩童尚不知事,左右看了看,嘴巴癟了癟,忽然扯開嗓子嚎啕起來,刺耳的聲音衝破雨幕,直達天際。
侍衛被吵得心煩氣躁,拿著劍戟沖過來怒駡,“嚎什麼嚎?若是攪擾了過往貴人,你們擔待得起嗎?連皇上都受了你們連累,寫下檄文反省,你們還想求上邊容情?做夢呢!你們的臉比皇上還大不成?”
“這位大人,求您給婕妤娘娘傳句話吧!這個給您,您拿著!”因家產被扣,劉氏身無分文,只好取下頭上的金釵意圖賄•賂。
侍衛眸光微閃,心道傳個話而已,大可不必親去,隨便拎一個剛回宮的小黃門,讓他跑一趟也就罷了,上頭問罪還有小黃門頂著,不礙事,於是袖子一攏,五指一握,便準備收受。偏在此時,不遠處有一輛華貴非凡的馬車駛過來,少頃就到了宮門口。
侍衛連忙推開金釵,上前盤查,卻見掀起的車簾裏探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捏著一塊權杖,五爪金龍翔於雲霧,四周嵌著血玉,威嚴之盛令人膽寒。
“屬下見過鎮西侯大人。”侍衛連忙半跪行禮,匆匆掃視間又是一番心驚肉跳。只見鎮西侯身邊坐著的不是旁人,卻是陛下無疑。他正用一塊潔白帕子擦拭臉龐,衣襟,手腕等處,斑斑血跡濺了全身,更有一股濃郁的腥味在車廂內蔓延。
這是,這是剛從刑房裏出來?侍衛頭皮發麻,想不出誰還有那個“福分”能勞動陛下親自用刑。
然而很快他就獲悉答案,只聽陛下沉聲道,“那是葉家人?告訴他們葉全勇已經死了,別跪在宮門前哭哭啼啼,有礙觀瞻。”
侍衛顫聲應諾,送走馬車時聞聽鎮西侯輕蔑地笑了笑,隱隱約約道,“葉全勇老匹夫,齒間藏•毒,死士手段,不但與二王暗部脫不了關係,恐連前朝欲孽也多有牽扯,原以為只是個商賈,卻沒料藏得這樣深……”
再多的話已消失在雨中,令那侍衛全身寒透,暗暗慶倖自己沒接金釵,轉頭一看,發現劉氏還盯著自己,不由怨極怒生,一腳踹了過去,罵罵咧咧道,“滾,都給老子滾!上頭已經發話了,不准你們跪在此處。你們去天牢裏打聽打聽,罪臣葉全勇已經伏誅,便是跪死在宮門口也是白搭!”
“你說什麼?老爺已經死了?不可能,這絕不可能!皇上還未開始審呢,誰敢動老爺一根毫毛?”劉氏瘋瘋癲癲地叫起來。
侍衛踹得越發兇狠,其餘幾名同僚亦跑過來幫忙驅逐。倘若先前發話那人不是皇上,他們也不敢這般對待葉府家眷。然葉老爺的確死了,且還是皇上親自用刑死的,即便葉婕妤往昔榮寵頂破了天,日後也沒她翻身的餘地。所以得罪起葉府來,這些人可說是毫無壓力。
混亂中趙純熙和趙望舒也被踹了好幾腳,身上冰冷,骨頭疼痛,內心更充滿羞窘、難堪與恐懼,只覺得自己從未這般低賤過,從未這般無地自容過,若是能隨著雨絲化到泥裏就好了。此時此刻,他們半點也不願與葉家人為伍,他們是堂堂鎮北侯府的嫡子、嫡女,憑什麼要受這種欺辱?
“別打了,我們是鎮北侯府的嫡小姐與嫡少爺,我們不是葉家人!求你們別打了!”趙純熙一面護著弟弟急退,一面高聲大喊。
侍衛果然愣了愣,恰在此時,趙陸離匆匆趕來,把一雙兒女護在懷中,又去拉扯狼狽不堪的劉氏等人。他官威一擺,正欲訓斥,就聽侍衛頭領喝道,“鎮北侯又怎樣?方才是皇上親口發話讓攆你們走,免得有礙觀瞻。你們不想走也成,待會兒皇上責問下來,咱們就如實上報,治你們一個‘堵塞宮門,欲行不軌’之罪,把人全抓了關進天牢裏去。”
“是啊,對這些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人,便該這麼著。”又有一名侍衛蔑笑附和。
趙陸離啞了,臉上怒容變為驚懼,忙拉了鵪鶉一般的劉氏等人,雇了幾輛寬敞的馬車,將他們帶回侯府安置。

  ☆、第56章 鳩占

關素衣在家待了一整天,陪娘親繡繡花,陪爹爹和祖父練練字,吃罷晚膳,在院子裏略鬆散鬆散,消了食,這才不緊不慢地往侯府趕。馬車剛駛入後巷,就見一名管事婆子撐傘站在路旁引頸眺望,臉上全是焦急之態。
“王媽媽,下著雨呢,你跑這兒來幹嘛?”明蘭掀開車簾詢問。
“哎呀,夫人,您可回來了。”管事婆子急忙迎上前,連珠炮似地說道,“侯爺把葉家女眷全帶來了,如今正聚在老夫人房裏哭鬧。那劉氏早先還跑到咱們正房尋您,說是要與您拼命,好歹被咱們幾個老婆子拉住。她們鬧了一會兒,見您總不回來,這才去了正院。老夫人想攆她們走,她們便跑到侯府正門跪地磕頭,沒口子地喊冤告饒,惹得路人紛紛來看,說咱們侯府不仁義,逼得老夫人沒法兒,直叫侯爺自個兒解決。侯爺那人您也知道,素來對葉府予取予求,哪里會攆人,恨不得把葉家全族都收留了,還反過來跪著求老夫人開恩,差點把老夫人氣暈過去。”
管事婆子抹掉臉上的雨水,繼續道,“老夫人實在拿他無法,正盼著您回來呢!快快快,您快去正院救個急。”
關素衣眉頭微微一皺,吩咐道,“你先去老夫人那裏傳個話,說我換了衣裳很快便來。”
“哎哎哎!奴婢這就去。”管事婆子大鬆口氣,歪打著油紙傘飛快跑遠。
關素衣從馬車上下來,明蘭和金子慌忙給她遮雨,主仆三人一腳泥濘地回了正房,梳洗過後換了乾淨衣裙,拿上帳冊、算盤、鑰匙、對牌等物,這才慢條斯理地踏入雨幕,朝正院走去。
“只要一回侯府就有數不清的齷齪事。小姐,下回您回娘家別帶奴婢了,省得落差太大,奴婢適應不了。”明蘭唉聲歎氣道。
金子“噗嗤”一聲笑了,覺得這小丫頭說話真有意思。
關素衣也唇角微彎,應道,“好,下回你別跟著去,我直接把你送到趙陸離那兒,過幾個時辰再把你接回來,你就能體會從地獄攀升至西方極樂的感覺,見著我定然喜極而泣。”
“別別別,奴婢寧願伺候一頭豬也不願伺候侯爺。”似覺得這話有些太毒,明蘭偷偷瞟了小姐一眼,見她仿若未聞,這才沖金子擠眼睛。
原來鎮北侯在這主仆二人心中連一頭豬都不如,金子暗暗把這一點記在心裏。
三人繞過圈圈漣漪的荷塘,走過雨絲點點的遊廊,直達薔薇盛開香氣滿溢的垂花門,剛跨過門檻,就見正院的屋簷下站了好些人,絕大多數是女眷,還有十幾個少年男女與幼童,容貌皆很不俗。
其中一名中年女子似乎認識關素衣,尖聲喊起來,“娘,關氏那賤婦來了!”
劉氏聞聲從屋內沖出,舉起留著長長指甲的雙手,怒道,“小賤人,你總算回來了!你害我葉家至此,我跟你拼了!看我今天不撕了你!”
“打啊,打死她!”不知哪個少年趁機煽動眾人情緒,便有好幾名婦人緊跟而來,表情猙獰。他們動作太快,守在院子周圍的侯府家丁尚來不及反應,且也沒料葉家人死到臨頭還那般囂張,在別人地盤都敢作亂,待要來救已經遲了。
金子正準備護主,便聽“啪”的一聲脆響,劉氏竟被夫人一巴掌扇飛老遠,半晌爬不起來,後面還跟著一名手拿棍棒的少女,正兀自愣神,頃刻就被她奪了兵器,“哢擦”掰成兩截,隨意扔在地上。
成人腕子粗的棍棒,竟就這麼掰斷了,葉家眾人頓時有些發怵。關素衣這才掏出一張名帖,沉聲道,“明蘭,葉家犯婦欲謀害本夫人,而今人證物證俱在,你立刻去廷尉府送信,讓他們趕緊過來抓人。”
“是!”明蘭接過帖子看了看,卻原來小姐在娘家的時候便寫好了,可見早有預料。
葉家人齊齊一愣,繼而驚懼難言,想要告饒卻舍不下臉面,不由朝劉氏看去。劉氏好不容易爬起來,聽見這番話頓時什麼氣焰都沒了,顫聲道,“誰要謀害你?我們壓根沒動你一根手指頭,反被你打得七零八落!你這是誣告!我,我臉上的巴掌印就是證據!”
關素衣越過虎視眈眈卻敢怒不敢言的葉家眾人,一字一頓道,“我打你,不管有理沒理,你都得受著,因為你如今是犯婦,而我是一品誥命。莫說你意圖襲擊我,便是眼神稍帶不敬,我立時賞你一頓板子你也無處申訴。還有你們,”她指尖往四周一點,輕蔑道,“倘若我一個不高興,即刻便能送你們去天牢與葉全勇團聚。”說到此處略一拊掌,故作恍然道,“瞧本夫人這記性,犯官葉全勇似乎已畏罪伏誅了?”
她一字字一句句都戳到葉家人的痛處,讓他們難堪絕望的同時又感到恐懼無比。方才還氣焰熏天的眾人像霜打的茄子,一個二個全往角落裏縮,生怕鎮北侯夫人看她們不順眼,讓官差抓去。
明蘭在轉角站了一會兒,見院子裏安靜了才道,“小姐,還要報官嗎?”
“你在這裏守著,誰若是口出不敬或意圖不軌,再報官不遲。”關素衣跨入正堂,頭也不回地道,“把人都給我看好了,誰不老實就送誰去吃牢飯。寄人籬下就該有寄人籬下的覺悟,別總以為天下人都得圍著你葉府轉。”
眾家丁揚聲應諾,還十分應景地杵了杵手中的棍棒。劉氏徹底蔫了,捂著迅速腫脹的左臉,站在廊下發呆,目中慢慢浮現怨毒之色,繼而變成茫然。關素衣穿過正堂,入了里間,發現趙陸離正扣著趙純熙和趙望舒給老夫人磕頭,臉上滿是焦急和哀戚。
老夫人緊閉雙眼,手撚佛珠,已是無力招架,聽見腳步聲立即抬眸,驚喜道,“素衣你可回來了!快,快把外面那些人攆走!我侯府不歡迎他們!”
“娘!葉家已敗落至此,您有再大的怨氣,現在也該出了吧?倘若我丟下他們不管,他們身無分文,又全是老弱婦孺,在燕京城裏該怎麼活?更何況岳父得罪的人不少,萬一有誰落井下石,故意找茬,您想想他們會遭遇什麼?鬧不好又是幾條人命。岳父再觸犯國法,婦孺總是無辜,您救他們一命就是在給自己積德,來日定有好報。母親求求您了,母親!”趙陸離不敢去求關素衣,前日的一個巴掌,加上今日的一番訓斥,他在她面前總有種抬不起頭的感覺。
見母親撇開臉,容色冷酷,他連忙押著兒子、女兒又是一陣磕頭。
關素衣不慌不忙地走到老夫人身邊坐定,將父子三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很好,淋了雨,身上的衣服卻沒換,頭髮也不擦幹,這便急赤白臉地求到正院,分明是在使苦肉計呢!
趙陸離對“亡妻”果然癡情,卻沒發覺一雙兒女未必與他同心同德,尤其是趙純熙,眼裏的不甘願幾乎溢了出來。
關素衣搖頭失笑,心道不愧為葉蓁的女兒,自私自利的天性如出一轍。上輩子她既然那般喜歡粘著葉家,總認為葉家這好那好,十全十美,這輩子她就成全她,讓她與葉家女眷同吃同住同睡,看她能忍耐幾時。
思忖間,老夫人卻已忍無可忍,拍打兒媳婦手背,低聲道,“素衣,葉家人是走是留,你說句話吧。”
除了大感緊張的趙陸離,其餘諸人皆用希冀的目光盯著她,其中以趙純熙猶甚。她以為關家與葉府有仇,關素衣定是容不得葉家女眷,所以大可以讓她來當這個惡人,而自己只需適時站出來責備繼母冷酷無情,略鬧騰一會兒便“被迫妥協”,如此既順了心中本意,又全了孝道,還得了仁厚的好名聲,堪稱滴水不漏。
然而關素衣註定要讓她失望了。她沖金子略一勾手,對方便遞來一遝帳本和一個小算盤,可見早有準備,心中亦不乏章程。
“葉家人是走是留,這個得侯爺來定奪。”攤開帳本,捋平算盤,她一字一頓開口。
“素衣!”老夫人萬分驚愕,趙純熙亦眸光微閃,心中失望。
“您別急,先聽我把話說完。”關素衣拍打老夫人手背,繼續道,“侯爺是想永遠養著葉家人,全權負責他們吃穿住行;還是暫時收留一陣,待事態平息後便為他們另尋住處安置?”
思及重病不起的“亡妻”、死得不明不白的岳父、外間悽惶無助的岳母,趙陸離牙根一咬,堅定道,“自是好人做到底,照顧他們終生。葉家的店鋪被封了,家產被抄了,連祭田都充了公,日後拿什麼養活自己?我若是不顧他們,或半途撒手,他們唯有死路一條。夫人,我知道之前我錯得離譜,故在這裏向你賠罪,請你大人大量饒了我,也饒了葉家,好歹給他們留一條活路!”話落“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
趙純熙和趙望舒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爹爹壓下頭顱,勒令道,“快給你們母親磕頭認錯,求她救救你們外祖母!”
趙望舒懵裏懵懂地配合,趙純熙卻像吞了蒼蠅,心中千般不願,萬般噁心,卻礙於人倫不得不從。

  ☆、第57章 鵲巢

便是父子三人磕破了腦袋,關素衣也不會觸動半分,更何況他們只是做做樣子。她曲指敲擊桌面,漫不經心地道,“還是那句話,葉家人能不能留,得聽憑侯爺定奪。”
她沖金子略一勾手,問道,“方才那些人裏,婦人、老人、少年男女、幼童,各幾何?”
金子心中微凜,暗道夫人的考驗終於來了,不免絞盡腦汁回憶一番,遲疑道,“回夫人,婦人十六位,分別是葉府主母劉氏、犯官葉全勇的九位妾室、大房長媳宋氏、次媳李氏、四媳唐氏、三房夫人王氏、三房妾室吳氏、三房長媳鄭氏;老人四位,分別乃三老太爺、三老夫人,還有葉老太爺的兩個妾室;少年男女……似有十七位,男六,女十一,分別是誰奴婢認不全,請夫人恕罪;幼童則有四位,分別乃宋氏幼子、李氏幼女、唐氏幼女、鄭氏幼女。”
關素衣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頷首道,“你少數一個,少年男女十八位,男六,女十二,少年均為各房嫡子、庶子,十二名少女中唯葉馥、葉芬、葉然為嫡支小姐,其餘諸人皆是從各個旁支裏選來的容貌絕佳者,月月都有考核,未達到預期者便遣返回家,另有替補,長的能在葉府待三五年,短的只有一兩日,你自是認不全。”
金子是經過特殊訓練才能在匆匆一瞥中辨識出那麼多張面孔,點算出如此多位人數,然夫人的眼光卻比她更為犀利,心念更為迅疾,即便暗衛頭領來了亦稍遜一籌。這就是所謂的“才氣天賜”嗎?夫人果然不凡!
金子已是心悅誠服,趙陸離卻不知她們賣什麼關子,不由急道,“夫人,葉府家眷有多少人咱們待會兒再清點,先給他們找地方安置吧,免得春寒料峭染了重病。你不是讓我定奪嗎?我同意了,叫他們全住下。”
趙望舒傻頭傻腦地笑了,想來很期待與表兄弟們同住,趙純熙卻臉色發白,心中不願。
關素衣垂下眼瞼,慢慢撥弄算珠,“等我把話說完侯爺再做決定不遲。如今侯府有二百一十六口人,主子八人,僕役二百零八人,侯爺每月開銷五百兩到一千兩不等,遇上年節多達四五千兩;二老爺不在燕京,略過不提,弟妹身懷有孕,又帶著木沐,每月的補品、藥材皆不能少,另有四季衣裳、珠釵頭面等物,加起來約二百兩左右;老夫人素來節儉,卻因年紀漸大,少不了請大夫時時診脈,開幾貼平安方,還要供奉寺廟,捐納香油,零零總總也有一百兩;趙純熙每月月銀二十兩、衣裳、布匹、首飾、胭脂水粉等物時時供應,加起來至少八十兩,倘若看中什麼貴重珠寶想要買下,至多亦能達到幾千兩;趙望舒每月月銀二十兩、束脩二十兩、筆墨紙硯皆用好物,取中折算五十兩,另有交際玩耍,添加衣裳,購買精緻物件,這兒那兒的花費近五百兩;正房倒是沒什麼花銷,便算個五十兩。另,每隔幾月必有親近人家或上峰下屬舉辦紅白喜事,禮金從公中出,也是一筆不菲的數目。”
她快速撥弄算盤,蔥白指尖襯著燦黃算珠,堪稱美不勝收,叫金子看直了眼。
老夫人已品出味兒來,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僕役二百零八人中,粗使僕役每月三百銅板,三等僕役每月半貫銅板,二等一兩銀子,一等二兩銀子,各司管事三兩銀子,副管家四兩銀子,管家五兩銀子;其中粗使僕役六十八人,三等僕役五十四人,二等僕役三十七人,一等僕役三十六人,各司管事五人,副管家四人,管家一人,總計每月薪資一百九十二兩四錢,一年下來便是二千三百零八兩八錢,再加上各位主子的用度……”
她劈裏啪啦一陣點算,少頃抬眸道,“侯爺,你可看見了,侯府每年用度高達一萬九千一百八十二兩八錢,且還是按照最節省的用度算,倘若我實打實的與你算清楚,單幾百號僕役的嚼用就不是小數目,主子要穿衣吃飯,難道他們就不用?月銀髮不出,誰稀罕給你當差?然,侯府每年有多少進益,你心裏也是清楚的,店鋪、田地、你我的俸祿,還有二老爺每年送來的公中銀子,勉強能維持收支平衡。如今你欲收留葉府家眷,便以為只是上嘴皮子碰碰下嘴皮子的事,只管去帳房支領,而我負責中饋,卻不得不與你掰扯清楚。待我來問你,你想怎麼照顧他們?是只給一口飯吃還是比照侯府主子的份例?倘若比照主子的份例,每年用度便是這個數……”
屋裏又是一陣算珠相撞的脆響和女子婉轉悅耳的通報,漸漸的,趙陸離額角已佈滿冷汗,頭也越埋越低。
片刻後,關素衣將算盤推至桌邊,冷道,“十六位婦人與四位老人的用度,皆比照老夫人,每年二萬四千兩;六位少爺比照趙望舒,每年三萬六千兩;十二位小姐比照趙純熙,每年一萬一千五百二十兩;四位幼童比照木沐,每年一千九百二十兩,合計便是七萬三千四百四十兩,再加上諸人所帶僕役的月銀,大約在七萬四千兩上下,這還不算關押在天牢中的葉府男丁的訴訟費與打點關係、減輕刑罰所資。敢問侯爺這每年近十萬兩的花費從哪兒出?去偷還是去搶?”
老夫人徹底舒坦了,一面撚著佛珠,一面冷眼旁觀兒子汗如雨下,窘迫萬分的醜態。
“那一人給一口飯吃又該怎麼算?”趙陸離臉皮紅如滲血。
關素衣輕蔑地睇他一眼,慢慢捋平算珠,淡聲道,“給一口飯吃亦資費不小,侯爺需得做好準備。養活這麼些人,吃穿住行總少不了,吃的……”
眾人全盯著她上下翻飛的指尖,仿佛那是一朵花兒,實際上小小的算盤也的確被她撥弄出一團錦繡,片刻功夫便得了結果,哪怕一減再減,卻也需二萬三千兩左右。
“侯爺,你給句話吧,葉家人是走是留?”關素衣把爛攤子推回去。
趙望舒此時已露了怯意,悄悄往祖母身邊躲,趙純熙則抬眼直視父親,極想從他口中得到一個“走”字兒。
然而趙陸離若能捨得下葉蓁,捨得下她的母族,他就不是上輩子那個連自己妻兒也能加害的癡情種子了。他思忖半晌,遲疑道,“倘若讓他們留下,還有沒有更節省的辦法?”
原以為兒子會選擇妥協的老夫人差點氣暈過去,狠狠掐斷手裏佛珠,罵了一句“孽子”。趙純熙呼吸一窒,隨即飛快埋頭,以免眾人看見她怨恨的表情。
關素衣自是八風不動,輕巧地撥著算盤,“儉省家用有兩個法子,一為開源,二為節流。侯府統共只那麼多店鋪與田地,再抽不出餘財購買產業,若要開源,唯有讓二弟每年多送些銀兩回來。”
“不可!二弟在邊關禦敵,每每將腦袋別在褲頭上,竟不知這輩子能否平安歸返。他送來的銀兩都是他的血汗,我取之有愧。”趙陸離想也不想地拒絕。
算你還有點良心。關素衣抿直唇瓣,繼續道,“那就只有節流一途了。將侯府與葉府的用度全減半,好歹能湊合著過。然我先說好,老夫人年事已高,精神不濟,她的用度絕不能少。”
“自然。”趙陸離點頭。
“弟妹懷有身孕,又帶著木沐,二房的用度也不能少。”
“自然。”
“正房的用度,日後我自己負責,不從侯府中饋裏掏一分一厘,免得某些人背後說三道四。”
“不可!”趙陸離和老夫人異口同聲拒絕。
關素衣並非活菩薩,哪會為了葉家人犧牲至此?然她早有與侯府劃清界限的打算,便借這次由頭將正房徹底從中饋裏分割出來,也省了日後許多糾葛。況且她連正房的用度都舍出去,葉家人再怎麼不滿,單這一點就能堵得他們啞口無言,外人也找不出絲毫錯漏。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卻不能不在乎關家的名聲,行事周全些為好。
“我若是不表態,日後葉家人不堪忍受拮据的生活,還不鬧得正房永無甯日?”
“岳母不是那樣的人。若是與她解釋清楚,她定會體諒我的難處。”趙陸離篤定道。
聽了這話,老夫人和關素衣均冷冷一笑,就連趙純熙也暗自搖頭,腹誹不已:外祖母若真能體諒別人就不會硬逼大夥兒下雨天去宮門口磕頭,就不會哭著喊著要在侯府住下。葉家人的自私自利是刻進骨子裏的,哪怕我留著一半葉家血脈,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也不知娘親當年做了什麼,竟讓爹爹對葉家看重至此。娘親,你才是天底下最自私自利的人!
種種變故下來,趙純熙對葉蓁竟也存了怨恨,心緒越發難平。
關素衣懶得與這些蠢貨爭辯,輕慢道,“侯爺說什麼便是什麼,然我做下的決定也不容更改,正房用度與中饋分開,日後互不干涉。接下來我們繼續說節流。侯爺畢竟要來往交際,用度減半即可,趙望舒和趙純熙減去三分之二,前院、蓬萊苑、驚蟄樓內伺候的僕役,月銀也都減至三成,這便能勻出八•九千兩,勉強能養活葉府家眷。”
趙望舒尚且意識不到用度儉省三分之二是何概念,趙純熙卻怨入骨髓,眼珠紅透。憑什麼她要把漂亮衣服,華貴布匹,珠寶首飾,胭脂水粉勻給葉家人?葉家富貴已極的時候可沒惦念過她絲毫。
然而關素衣敲了敲桌面,又道,“吃、穿解決了,尚有住、行亟待安排。葉家上有主子四十二人,下有僕役八十四人,這一百二十六號人住在何處,侯爺可有章程?”
趙陸離再次被問住,汗液汩汩而下。

  ☆、第58章 醒悟

關素衣既與趙陸離撕破了臉,這會兒說話也不客氣,命金子拿來侯府輿圖,指點道,“現在的鎮北侯府乃前朝權臣龍裘舊居,龍裘官至郎中令,府邸自是參照品級與祖制來建,本就不甚寬敞,而侯府人口簡單,當年住進來時很多宅院用不上,也就閉鎖了,如今年久失修、屋簷破敗,住不得人。侯爺倘若要安置這一百來號人,便又得花費一大筆銀子修繕宅邸。
說到這裏,她將算盤上下一晃,令算珠歸位,繼續道,“這筆賬待我來算一算,木料若用次一等的榆木,石材就近取,外加打造傢俱,購買擺設,添置床褥……”劈裏啪啦一陣脆響,她攤手道,“共計六千六百八十兩,抹了零頭,就算六千兩。侯爺,今年的出息各大莊子和店鋪還未送來,你上哪兒找這麼多銀子?”
趙陸離心頭滴血,思忖半晌才道,“我那裏還有很多古董字畫,若是拿出去賣了,應當可以募集到萬把銀子。”
關素衣點頭,“好,修繕房屋的銀子有了,卻也需時間籌集,畢竟你得慢慢尋買主不是?再者,修繕房屋得一年半載方能完工,而葉家人馬上就要入住,煩請侯爺拿一個章程出來。不過我有言在先,老夫人素有偏頭疼的毛病,喜靜不喜鬧,她這正院不能添人。”
趙陸離見夫人已有鬆口的架勢,忙道,“這是自然。”
“弟妹懷孕,需得養胎,木沐又敏感多思,受不得驚嚇,故二房也不能添人”關素衣頗為怪異地瞥他一眼,發覺他竟有些低三下氣,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錯覺。
“自然,自然。”趙陸離繼續應和。
“我與葉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為防哪天被人暗害,正房更不能添人。”關素衣語氣冷厲。
“我必不讓葉家人攪擾夫人半分。”趙陸離連忙起誓,紅著臉說道,“那麼接下來夫人可有安排?我從來不理後宅之事,竟不知其中還有這許多彎彎繞繞,而管理一個家,竟不比管理一個國輕鬆。夫人的含辛茹苦,夫人的面面俱到,夫人的良苦用心,我總算是體會了。”
他頓了頓,似乎還有很多感悟未說,卻因喉嚨哽塞,一時無法成言,待洶湧而來的羞愧與懊悔咽下,越發不知該如何啟口。
關素衣萬沒料到趙陸離也能說人話,不免看了他好一會兒,這才點著輿圖說道,“這一百來號人裏,粗使僕役與侯府的粗使僕役混居,反正都是大通鋪,加幾個床位便可;一二三等丫鬟、長隨、管事亦遵循此例,換言之,以前能單獨居住的人,現在得二個、三個、甚至四個混居,這等小事便交給管家去協調處理;婦人與老人畢竟是長輩,最好住寬敞一點,便把蓬萊苑的主院讓出,十幾間屋子盡夠了,再辟出偏院和暖閣,十二位小姐與趙純熙同住;幾位少爺自是與趙望舒搭伴,如此,驚蟄樓內還空了五間屋子,剛好給幾位幼童及其奶娘暫居,倒也勉勉強強能塞下。”
趙陸離連連點頭,不斷道謝,趙望舒也很期待每天有幾位表兄弟作伴的日子,唯獨趙純熙,心肝都被戳爛了卻不得不假裝贊同。
關素衣淡淡掃她一眼,又拍了拍明顯不樂意的老夫人,忽然轉了話鋒,“吃穿住行都解決了,侯爺切莫覺得萬事大吉,尚有更糟糕的境況在後邊兒等著。”
趙陸離思忖片刻,黯然道,“夫人是擔心侯府也惹上官司?還請夫人放心,我已有章程,絕不會牽連妻兒老小。”
關素衣竟似不認識他一般,上下左右打量了好一會兒,直看得他面皮紅透,複又變白,繼而轉青,才道,“這只是其中一點顧慮。依侯爺對葉府的看重,他家那些爛事,你定然牽涉已深,不是輕易能摘乾淨的。”
趙陸離頹然拱手,“夫人說的極是。我確實已泥足深陷。”
“爹爹!”趙純熙驚叫起來,直至此時方掉下幾滴真心實意的淚珠,哽咽道,“您真的會被牽連嗎?您會不會有事?會不會被抓去牢裏,會不會像外祖父那樣,那樣……”她不敢說“伏誅”二字,無數恐懼襲上心頭,令腦子嗡嗡作響。
趙望舒也終於感到大事不妙,從老夫人身後撲了出來,連連道,“爹爹也會被抓去坐牢?真的嗎?真的嗎?”
“作孽啊!真是作孽!”老夫人摟緊孫子痛哭,已顧不得外面那些葉家人了。
屋裏頓時被愁雲慘霧籠罩,唯關素衣泰然自若,待他們聲音漸熄才道,“一味啼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索性此時皇上還未開審,侯爺還有將功折罪的機會,只管褪了官袍,背上荊條,去承德殿前自首請罪吧。”
趙陸離越發感到夫人遇事沉穩,思維敏捷,竟與他想到一處,不由柔和了面龐,喟歎道,“夫人果然賢淑又聰慧,將這個家交給你,我很放心。能娶到你真是我的……”
關素衣不耐煩聽他這些吹捧的話,敲擊桌面打斷,“咱們還是先解決葉家的事吧。安頓他們,你不但要承受錢財上的壓力,更會造成許多深遠而又負面的影響。葉家那些姿容絕世的少女,你可看清楚了?她們均為葉全勇籠絡各家的棋子,從小接受特殊訓練,只知怎麼爭寵獻媚,刺探情報,掌控人心,並不懂何謂貞靜嫻淑,讓她們與趙純熙混居,或會令她走上歪路,亦會引起後宅紛亂。再者,待葉全勇罪行全面揭露,你就那麼肯定這些女眷是無辜的,不會有官兵帶人來抓捕漏網之魚?不會誤傷了你的一雙兒女?娶了葉氏女的人家或休妻,或出妾,必會想方設法與葉家擺脫關係,那些女人若是來投奔你,你接還是不接?屆時葉氏女的名聲爛透,你怕不怕連累趙純熙,叫她也嫁不出去?葉氏兒郎多出紈絝,趙望舒那些表兄弟裏,真正出息的有幾個?他們對趙望舒會造成何等影響,你也考慮清楚了嗎?”
關素衣敲擊桌案,挑明道,“為了你這一雙兒女的名聲,為了他們的前程與婚姻大事,也為了侯府日後的安寧,我建議你請他們出去。當然,你若是在外邊給他們買了宅子安頓,我也不反對。”
兒媳婦已經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老夫人大以為兒子會迷途知返,哪料他苦思良久,竟咬牙道,“夫人您有所不知,我與亡妻葉蓁結識於微末,相交於危難,她的死也是因為我。倘若沒有她,便沒有現在的鎮北侯府,也沒有這一家老小榮華富貴的生活。我趙家原是犯官,在邊關生活極為貧苦,且沒少受折辱,若非我岳父、岳母多有周濟,我們一家早就餓死了。這些恩情,我不能忘,更不能不報。夫人出自儒學世家,最重仁義禮智信,應當能理解我,亦能成全我。倘若平安過了這一關,咱們就好好過日子。以前種種誤解,傷害,爭吵,皆因我而起,是我不體諒夫人,一味苛求,一味沉溺於過往,反把咱們和和美美、快快樂樂的小家,糟蹋成現在這副支零破碎的模樣。夫人,是我對不住你!借時人一句話,我鎮北侯何德何能才能娶你關氏為妻,倘若再不好好珍惜,真該天打雷劈!”
趙陸離是真心懺悔,也是真心覺出關素衣的好來。平常的時候或許不顯,然而遇見這等危及全家的大難,她的沉穩、剛強、幹練,便展露無遺。有她在,家裏就有了定海神針,只覺無比妥帖,無比安心。
關素衣卻早已冷了心,垂下眼瞼道,“你拉拉雜雜一大堆,不過是為葉府求情罷了。你還是想收留他們,哪怕他們有可能禍害你的兒女?”
“夫人所說並非危言聳聽,我會好生告誡岳,劉夫人,讓她多加管束家人。倘若母族罹難,我侯府不管,兩個孩子也不管,難道名聲就能好聽了?我相信望舒和熙兒定也不會見死不救,待諸人安頓妥當,我自然會想辦法掐滅種種隱患。抓緊時間修繕房屋是一則,分發銀兩遣返心存去意者是一則,剩下那些慢慢安排。我不是不願把他們安置在府外,然葉府一案剛爆發,事態猶待發展,對岳父心懷仇怨者若拿他們開刀,他們必死無疑。來日叫我如何有臉去九泉之下面見亡妻。待日後風波平息了,我自然會把他們移出去。”
而事實上,葉蓁根本沒死,他就更不能丟棄葉氏全族。
“你沒臉見她,倒是有臉見我。”關素衣冷笑。
“我也沒臉見夫人。”趙陸離苦澀難言,“我想盡忠,我想守節,我想全了孝道,但我已處於如此尷尬境地,卻是上不得,下不得,進不能,退不能,除了渾渾噩噩、糊裏糊塗度日,已沒有旁的活路。其中曲折不堪外道,還請夫人最後原諒我這一次!夫人求您!”
話落拉著一雙兒女,哽咽出聲,“快給你們母親磕頭。往日是你們不孝,總忤逆夫人,日後誰再惹夫人生氣,我定然不饒。你們母親仁厚,不會放著你們外祖母不管。”
趙望舒最是聽父親的話,立即磕了三個響頭。趙純熙差點把牙根咬碎才沒讓自己怒吼出來。爹爹,您別只想著葉家和娘親,也為我們考慮考慮啊!
關素衣見火候差不多了才徐徐開口,“好,你既然一意孤行,我就成全你。”
老夫人渾身一震,當即便要反對,卻被兒媳婦抬手打斷。她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熱茶,續道,“這張輿圖你仔細看看,正院、正房、二房,恰好在一條線上,而三個宅院的用度也與你們不同,如此,倒不如在中間砌一面牆,把侯府隔斷,你們父子三個與葉家人住東頭,我、老夫人、弟妹、木沐,住西頭,二弟已成家立業,早該開府,咱們就借他名頭一用,來一個分府不分家,東、西二府單過,互不相干。你覺得如何?”
東、西二府?這樣大的變動,這樣周全的規劃,這樣絕妙的主意,恐怕不是靈光一現的偶得吧?當葉府遭難,當自己接回眾人,她也許就在謀劃這件事,而自己在她刻意引導之下,竟一步步掉入陷阱,吃穿住行都已分割得一清二楚,便是想反對也無話可說了。
夫人好細膩的手段,好聰慧的頭腦,好果決的行事!若此次自己無法全身而退,趙家有她,竟似放了一百二十個心,全無後顧之憂。趙陸離一時皺眉,一時歎息,最終深深一拜,無奈妥協,“便依夫人所言。”
老夫人略一思忖,也默許了此事,青白的臉色總算慢慢浮上紅暈。兒子能娶到素衣,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但願這回他是真的迷途知返,能與素衣好好過日子。這圍牆建了,總有一日可以拆掉,俗話說不破不立,破而後立,只要這夫妻二人同心,還有大好的將來在後頭等著。

  ☆、第59章 分府

分割東西二府只是關素衣與侯府撇清關係的第一步,倘若這樣還不得安生,她即便不能和離,將來也能尋個由頭去莊子裏單過。這輩子她不是失貞失節的淫•婦,而是位高權重的正室夫人,一品誥命,誰敢怠慢她?在外頭好吃好喝,還能時時外出遊歷山水,豈不快哉?
這樣想著,她總算對趙陸離看順眼了些,拍板道,“既如此,煩請侯爺把弟妹請來,咱們這就把分府的事談妥。”
趙陸離的長隨越聽越覺前途渺茫,憑啥葉家人要擠佔他們的月銀,房屋,伙食,衣裳?難道侯爺往日裏待他們還不夠優渥?人不能無賴到這種程度!侯爺也是糊塗了,就按夫人說的,在外頭給他們租個宅子住著有何不可?非要弄進家裏,搞得到處烏煙瘴氣。日子久了,他也不想在東府待,若是想個辦法調配到西府去該多好?
不僅這名長隨老大不樂,伺候趙純熙和趙望舒那些丫鬟婆子也都陰沈著臉,心裏已暗暗琢磨該如何調去西府,東府這日子是不能過了。也因此,當趙陸離著人去請二夫人時,喊了好幾聲才有一名婆子站出來領命。
一刻鍾後,外頭傳來一串尖叫,夾雜著“鬼啊、羅刹來了”等語,緊接著便是乒呤乓啷一陣亂響,又有哀嚎呻•吟傳來,許是誰慌亂中撞倒桌椅,鬧出一場亂子。
思及夫人看見弟妹時既無憐憫亦無厭惡的平常態度,再觀葉家人慌裏慌張,大喊大叫的窘相,趙陸離臉皮臊得通紅,漸漸開始懷疑自己帶他們回家安置是對是錯。就這個家教,就這個處事作風,怕是會鬧得侯府永無寧日,然他已騎虎難下,不得不管。
少頃,阮氏拉著一臉驚恐的木沐走進內堂,腦袋低垂,以手遮面,囁嚅道,“侯爺,方才對不住,嚇著了您外家那些嬌客。”
趙陸離無地自容,連忙擺手,“是他們失禮了,該我向弟妹賠罪才是,還請弟妹原諒則個。”
阮氏勉強扯了扯唇角,上前幾步給婆母和嫂子見禮,話音裏沒再帶著刺兒,“婆婆,嫂子,你們找我來所為何事?”說話間,木沐一點兒也不認生,竟走到關素衣身邊,兩隻小短手搭在她膝蓋上,大大張開嘴,發出拐著彎兒的“啊”聲。
關素衣的冷臉終於掛不住了,低低笑了笑,立馬湊近去看他喉嚨,欣慰道,“這才兩日功夫便消腫了,甚好。能吃硬•物嗎?”
阮氏莞爾,“其實當天晚上便好了很多,第二天拽著我討飯吃,想來是餓得狠了。難為他病那麼久還一聲不吭,平時喂他什麼吃什麼,只吃得極少,也不知那些菜啊肉啊的咽下去該多疼。”
“這是個能忍的孩子,將來必有出息。然一味忍耐也不行,還得知道抗爭,所以說話也要讓他學起來。弟妹無需著急,我慢慢教他便是。”關素衣試探著拿起一塊糕點,誘哄道,“木沐,到母親懷裏來,母親喂你吃糕糕。”
木沐遲疑片刻就鑽進義母懷裏,也不敢去咬糕點,只用烏溜溜的黑眼珠巴巴地看,把關素衣心都看化了,一面遞到他唇邊,一面用手捧著他小下巴,免得糕點渣掉進衣襟裏去。
她若是真心實意對誰好,那水一般的溫柔幾乎能從華美無匹的眉眼裏溢出,像是整個人都散發著微光,叫人目不能移,深受吸引。木沐愛極了這位又香又美又厲害,還十分可親的義母,一隻小短手偷偷纏在她胳膊上,這才去咬糕點。
趙望舒看呆了,忽然狠狠撇開頭,紅了眼眶。原來繼母不但有嚴厲的一面,還有溫柔的一面,一如他想像中的娘親。只是她不會待他如此罷了。她不喜歡他,從一開始就能感覺出來。
趙陸離亦感慨萬千,心道若非自己傷了夫人的心,夫人必也是這般照顧望舒和熙兒。他都做了什麼孽,把一個好好的家弄得支離破碎,但願日後還有補償的機會,末了想起妯娌二人的對話,這才詢問母親木沐出了何事,又被狠狠訓斥一番。
關素衣和阮氏默默聽著,並不插話,等老夫人出了一口惡氣才開始談正事。阮氏早已煩透了葉家人,聽說要以夫君的名義辟出西府,與嫂子、婆母單過,自是千百個樂意。眾人議定,老夫人親自掏腰包建造圍牆,完了立馬讓管事去招攬匠人,即刻開工,一時一刻也等不了。
看見急於擺脫葉家人的母親,趙陸離唯有苦笑,待丫鬟收好輿圖,打掃乾淨桌面,他親手斟了一杯熱茶,跪下後高舉奉上,愧疚道,“娘,這麼些年來,您替我擔了不少心,若非您一直操持中饋,這個家不定成什麼樣子,而我非但萬事不管,還常常忤逆犯上,惹您生氣,您那偏頭疼的毛病大約就是被我氣出來的。兒子不孝,待要補償也不知還來不來得及,想想真是懊悔!兒子明日入宮請罪,倘若無法全身而退,您便與夫人在西府裏過日子,她辦事我放心,定會將您照顧得好好的。兒子還有些產業,也都交予您打理,免得日後你們為生計發愁。”
這是在交代遺言?老夫人心裏咯噔一聲,心道壞了,卻又拉不下臉與兒子和解,冷哼道,“我老眼昏花,精力不濟,哪有功夫替你管那些。你怎麼不交給你媳婦?”
“交給她,她願拿嗎?”趙陸離苦笑。他不是真的眼盲心盲,只是不敢正視周圍的一切罷了。夫人連吃穿用度都與侯府撕捋開,也不像阮氏,一口一個婆母地叫著,只喚老夫人,可見從未把自己當成趙家人。不過這也怪不了她,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誰能毫無芥蒂?誰能甘心生受?她是傲骨錚錚的關家人,並非凡俗女子,輕慢不得,疏忽不得,更欺辱不得。
關素衣抿了抿唇,並不搭話。
屋裏陷入死寂,尷尬的氛圍彌漫了好一會兒,才聽老夫人冷道,“你把帳冊等物暫且寄存在正院,平安歸家後再拿回去。若是過不了這個坎兒,不需你交代,我也會把產業交給素衣打理,她的本事我放心,她一個能頂你兩個!”
趙陸離終於輕快地笑了,附和道,“娘說得對,夫人的確能幹,把家交給她咱們都放心。兒子這便去安頓葉府家眷,在分府之前必不讓他們攪擾你們半分。”
老夫人無可無不可地點頭,等兒子帶著一子一女出了內堂才幽幽長歎,濕紅眼眶。
外間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似乎還有喜悅的歡呼,緊接著便聽兒子告誡道,“正院、正房、二房,你們平日最好不要踏足。在別人家就要守別人家的規矩,誰若是心懷不軌,三房之中隨便丟了什麼東西,我權且算在那人頭上,必定報官處置。”話外音便是――誰抗命就給誰安個盜竊的名頭拉去坐牢,態度十分強硬。
外面忽然安靜片刻,隨即是爭吵聲和驚懼的道歉聲混雜,然後慢慢遠去。
老夫人扶額掉淚,又喜又憂。喜的是兒子真有些醒悟了;憂的是他早已掉進泥潭,也不知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對於關家,對於兒媳婦,她卻並不怨恨,若無這幾記重錘砸下,兒子很可能會糊裏糊塗過一輩子,倒不如像現在這樣,一切重新來過。
趙陸離好不容易安置了葉家人,轉過頭才發現女兒還跟在自己身後,臉上滿是憂心忡忡的表情。他眸光暗了暗,將女兒帶到書房說話。
“爹爹,明天入宮,您會怎樣?”會下獄嗎?但最後這句話,她不敢問。
“會怎樣爹爹也不知道,還得看皇上如何決斷。”趙陸離斟酌道,“熙兒,趁目下無人,父親要好好交代你幾句話,希望你快快長大,別再胡思亂想入了歧途。你與你母親關係如何,爹爹我一直知道。初見,她救你於天寒地凍,無依無助之時,你便以為她貼合你對母親的想像,哭著喊著要她來侯府,待我求了賜婚聖旨,你又發現她為人剛直刻板,很不合意,於是面上不顯,背後卻處處與她為難。熙兒,這些事爹爹都知道,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也並非所有事都能合你心意。你若還像往日那般行事,你母親必不容你,而爹爹我也不能再放縱你。你看見你外祖父了嗎?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趙純熙臉色煞白,半晌無言。
趙陸離歎息道,“你也別怨恨你母親,所有的一切皆與她無關,更與關家無關。帝師新任都禦史,必要立威,葉家在他眼裏不過一塊跳板,而皇上才是真正的踏腳石。你想他彈劾皇上需要承擔多大風險,頂受多少壓力?皇上暫時用的著他,他就是帝師,倘若哪天用不著了,他每一次彈劾,每一次觸怒,每一個得罪的權貴,將來都會成為他的催命符。而他卻不得不幹,且還要幹好,只因聖命難違,只因天下是皇上的,我們所有人都得聽他擺佈。關家人很了不起,他們不以為苦,反以為榮,願捨生取義,鞠躬盡瘁,將來必定留名青史,芳傳百世。你母親來自于這樣一個家族,其品行自是無汙無垢,大仁大義,若我無法活著回來,你便帶著望舒去求她,好好聽她的話,誠心誠意孝敬她,關家名聲在外,她內秀於心,必不會拋下你們不管。”
“爹爹,您別說了!”趙純熙撲入父親懷中,嗚嗚哭起來。
趙陸離卻不能不交代清楚,“不說怎麼能行,世事總有萬一。關家沒錯,錯的便是你外家,你外祖父做的那些事我不能告訴你,你只需知道,他認罪伏誅,死的半點也不冤枉。你無需因他慘死就對你母親心懷芥蒂,甚至仇恨,須知家有家規,國有國法,連皇上都得承擔觸犯國法的刑責,其他人又算什麼?皇權之下皆螻蟻,你們遠離朝堂,安穩度日便可,切莫學葉家人那般愛慕虛榮,攀附權貴。你弟弟被慣壞了,做事從不過腦子,我和你祖母都管不住他,但他最聽你的話,你說母親好,他就盼著我娶她;你說母親不好,他立馬躲著她,逆著她。你日後切莫再誤導他,多多說你母親的好話,教他親近她,若你母親歡喜了,願全心全意栽培他,他將來的前程必定不差。關家調•教人的手段,你一個女兒家可能不知道,然你放眼朝堂,如今能說得上話的,除丞相一系,便是帝師及其門人。有這樣強力的靠山,你們必然一生無憂。”
話落他淚灑滿襟,慨然長歎,“你也別怪爹爹無能,爹爹當年也曾叱吒疆場,縱橫來去,然天意弄人……你只需知道,你爹爹我並非真的糊塗,也並非真的懦弱,只是不得不擺出這番作態,也好保全咱們這個家。爹爹走了,你遇事也糊塗一點兒,不要爭強好勝,更不要一門心思往上爬,上頭不是那麼好去的,你娘親……”
他再也說不下去,抱著女兒痛哭起來。
趙純熙一陣茫然,一陣絕望,卻已經沒有眼淚了。當年娘親究竟做了什麼?為何她那般風光無限,留給別人的卻只有無盡痛苦與慘澹?

  ☆、第60章 反目

父女倆說了好一會兒貼己話才分開,趙純熙滿懷心事往回走,忽見西頭那邊已來了許多匠人,正拿著軟尺等物在丈量寬窄,又用白石灰把需要拆掉的花壇、假山、園圃一一打上標記,似乎很快就要動工。幾個西頭的管事拿著夫人畫好的輿圖站在一旁監管,隱約可以聽見“快一點,不能耽誤,多加銀子”等語,可見他們撇清葉家人的想法多麼急迫。
“小姐,真的要分府了嗎?”荷香與雪柳木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臉上滿是茫然,心裏更覺悽惶。
“關……母親說出來的話,何曾落空過?”趙純熙凝目遠眺,語氣沉潛,“動作這麼快,連輿圖都畫好了,匠人只需照圖施工,快則一月,慢則兩月,這圍牆就能砌起來。說她只是臨時起意,你們信嗎?荷香,你說得對,咱們剛邁出一步,她那頭九十九步都走完了。我外祖父,葉家、爹爹,甚至於我和望舒現在不得不與別人混居的場面,她怕是早有預料,然後先一步撕捋乾淨,當真是一點塵埃也不沾,卻把好名聲全攬過去。你看我爹爹、祖母、二嬸,哪一個不是對她感佩敬服,信任有加?她才剛來侯府半月不到,竟就把此處弄成了她的一言堂,不管你願不願,都得被她牽著鼻子走,到頭來還得感恩戴德。”
荷香與雪柳低著頭不敢搭話,心裏卻也對夫人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服了,不服不行!”趙純熙慘笑,“倘若爹爹出了事,我和望舒今後都得靠她過日子,再與她對著幹,當真一點兒好處也沒有。其實我自個兒都忘了起初為何要針對她,真是一步錯,步步錯。”當然是為了娘親,但現在再看,她自己都感到不值。
“小姐,您能這樣想就對了。”荷香小心翼翼地提點,“您別以為夫人的手段就只是分個東西二府,折了東府,保全西府,其實這裏面的門道多的數不清。她把兩府的人心都算計進去,跟著她便雞犬得道,不跟著她就慘澹度日,雖分了府,兩府的下人只會更敬服她,而非自己伺候的主子。她若想對付您,壓根無需踏足東府便有無數人替她謀劃,當真是胳膊掰不過大腿,您就,您就暫且認了吧。”
“認,怎麼不認?”趙純熙搖頭長歎,“你們幾個一等丫鬟都是我身邊最得用的人,你們的月銀從我賬上出,所以日後大可不必擔心。走吧,回去看看。”
荷香和雪柳長舒口氣,卻也明白大小姐越是如此,越上了夫人的當。抬了幾個大丫鬟,只會讓底下人更為不甘,更蠢蠢欲動。不過她們也要過活,便隱下不提。
趙純熙嘴上說得大氣,實則心頭滴血。她生活素來奢靡,每月八十兩的用度還是關素衣往最低限額裏算,實際上僅購買珠寶首飾一項,每月支出都愈千兩,月銀從來存不住,還得找爹爹補貼,所以賬上沒多少餘財。
支撐三五月已經夠嗆,更何況等到兩三年後出嫁?屆時別說底下人,恐怕連心腹都留不住。人心實在難測,人心更為險惡,她感到疲憊極了,也茫然極了,怎麼也想不通關素衣是如何輕輕鬆松把那麼多人算計進去,心裏不免畏怯。
主仆三人怏怏不樂地回到蓬萊苑,就聽裏面吵吵嚷嚷,沸反盈天,幾個表姐妹正為了誰住寬敞的房間而爭執,就差動起手來。伺候的僕役月銀減至原來的三成,吃穿住行也大不如前,自是恨透了鳩占鵲巢的葉家人,只做做樣子規勸,並不加以阻攔,甚至還有幾個躲在旁邊看戲,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容。
趙純熙額角一跳,立刻跑去調停,不小心被某位表姐撓了脖子,留下一條血痕。爭吵總算是消停了一會兒,她這才精疲力盡地推開房門,就見三姨母葉繁並三位葉府嫡女坐在房間裏喝茶,手邊均放著一堆首飾,仔細看都很眼熟。
“哎呀,你們怎麼把小姐的妝奩打開了?”荷香抱著空空如也的錦盒喊道。
“我們坐著無事,借妹妹的東西賞玩賞玩。你這丫頭喊什麼,別說這些粗製濫造的玩意兒,便是九頭鳳釵我們也見過,何曾會貪這點小便宜?給給給,都退給你,真是眼皮子淺!我大姑姑現在可還是婕妤,她一日尚在,我葉家就不會真垮,你們給我等著!”大表姐葉馥當即就甩起臉子,拂落手邊一堆飾物,珍珠、翡翠四處亂濺,更有幾個鐲子摔得粉碎,看得趙純熙眼疼心更疼。
她當初最佩服大表姐一擲千金的豪氣,再貴重的東西都不看在眼裏,一顆碩大東珠說碾碎就碾碎,當成珍珠粉喝。然而這份豪氣若放在她身上,且拿她的東西糟踐,她才知道這人是如何可恨。
她氣得胸口生疼,倘若立時張嘴說話,怕是會噴出一口老血。然而不等她委屈,另外兩位表姐就委屈上了,捏著帕子,擦著眼角,哀泣道,“姐姐,你就消停點吧,咱家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妹妹多有輕慢戒備是應當的,誰讓咱們落魄,還連累了她?莫說只是看看她的東西,以後恐怕連正堂都進不來。咱們還是去找姑父辭行吧,離的遠些才好,免得壞了素日情分。”
好哇,拿爹爹來壓我!裝無辜,裝可憐,告黑狀,還真是引狼入室了!趙純熙不止心疼,五臟六腑都疼起來,肚子裏宛如一把火在燒,整個人都快炸了。她總算明白關素衣面對手段頻出的自己時是何感受,雖然輕易就能把人摁死,卻還是覺得噁心。
“幾位姐姐方才沒聽我爹爹說嗎?在別人家就要守別人家的規矩,否則不拘哪個院子丟了財物,便報官處置。荷香,你清點清點首飾,看看缺了什麼沒有。”她咬牙切齒地道。
荷香剛應了一聲,還來不及去撿地上的東西,幾位表小姐就齊齊告辭,倉促離開。
葉繁留在最後,拿手帕碰了碰外甥女脖子上的傷口,憂慮道,“誰把你傷了?那些浪蹄子,到現在還如此倡狂,待會兒我就讓大伯母好好教教她們規矩。雪柳,快給你家主子拿點傷藥過來,我替她敷上。”
趙純熙總算舒坦一點,與三姨母相對而坐,紅了眼眶,萬沒料氣氛剛有所緩和,那頭又問,“你爹爹會不會有事?我與他的婚事能成嗎?他那爵位……”
原以為能風風光光嫁進侯府,當一個比正頭夫人還得臉的妾室,卻因一樹珊瑚,所有美夢盡皆破碎。這還沒完,大伯父先是閉門思過,後被抓去天牢,不過一日功夫就畏罪伏誅,而原本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葉府,呼啦啦一下燒成了灰燼。種種變故來得太急太快,竟絲毫也不給葉繁反應的時間,當她猛然回頭,後面已無退路,前方只餘黑暗,不知踏前一步是粉身碎骨還是逃出升天。
若趙陸離能安然避過此劫,保住爵位,那是最好,若不能,她也得好好想想了。畢竟葉婕妤還在,只要她一日不垮,葉家就不會真的玩完,與其嫁給犯官,等著皇上清算,不如趕緊找個出路。
她的這些想法,趙純熙哪能猜不到?既為爹爹不值,又覺依賴外家的自己可笑,更看不起三姨母的鬼蜮心思。
“爹爹若有事,你當如何?”她把問題拋回去。
屋子裏陷入寂靜,少頃,葉繁淺笑道,“你爹爹若有事,我自是陪他共渡難關。”
“姨母您真好。”趙純熙死死壓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意有所指地道,“記住您今日說的話,您的深明大義,不離不棄,我都會一一轉告爹爹,他聽了定然很感動。”
“什麼感動不感動的,我與侯爺已定下婚期,便是他的人了,本就該與他同心同德才是。”葉繁面上笑得溫柔,心裏如何做想不提也罷。
趙純熙卻打定主意要把她摁下,既然侯府是被葉家牽連的,要倒楣大家一塊兒倒楣,要死大家一塊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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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葉、趙兩家表面和睦,內裏互掐,朝堂上亦暗潮洶湧,爭鋒不斷。翌日,聖元帝再次召集權臣商討修法事宜。越到後面,改革的觸角越廣,漸漸涉及稅務、軍權、土地等等,嚴重損壞了大世族的利益。
作為世族代表的王丞相一系自然激烈反對。
今日,見皇上又提出改“占田制”為“均田制”,他拍案怒道,“皇上讀書少,許多東西不懂,最好別胡亂開腔。占田制施行以來土地得到大量開墾,農民需交納的賦稅也輕,倘若改為均田制,按人丁收稅,如今戰亂剛過,勞力銳減,且氣候詭變,收成不豐,哪個平民負擔得起?皇上連太史令這等要職都能頒給一個目不識丁的商賈,可見對吏治民生極為生疏,且交給我們這些專職部尉來做,您先慢慢學著,等上手了再議吧。”架空皇權之意昭然若揭。
聖元帝被他不恭不敬的態度惹得火冒三丈,正欲拍案而起,王丞相竟甩袖先走了,眾位屬官亦紛紛告辭,片刻功夫只余帝師一系還正襟危坐,容色肅穆。
“操•你•娘的琅琊王氏!總有一天老子要宰了你們!”聖元帝忍無可忍,抬手拂落禦案上的奏摺等物,卻沒料掀起一塊硯臺,潑了帝師滿身墨點。
瞥見帝師清正的目光,他氣焰頓消,一面伸出大掌替他擦拭,一面誠心道歉。
關老爺子徐徐道,“丞相說得沒錯,皇上連太史令一職也能頒給葉全勇,確實有失妥當。”


  ☆、第61章 啟發

在登基之前,聖元帝的作風素以大開大合、粗獷豪邁著稱,能打的打,不能打的日後再打,從不愛玩什麼陰謀詭計。但與漢人接觸多了,他猛然驚覺:這幫中原人太他娘的彎彎繞繞,你若是與他們直來直往,沒準兒就會被引到坑裏埋了。
吃了幾次大虧,他慢慢對中原文化感上興趣,學的越多越明白其厲害之處。當然,諸多學問裏,他最中意的還是兵家和法家,每得一本典籍就如饑似渴地閱讀,這才體悟到――治中原人,還得用中原人的手段。
建國之初,他連朝廷機制該怎麼運作都搞不清楚,只好啟用一大批漢臣,勉勉強強把魏國撐起來。但新的問題又接踵而至,什麼琅琊王氏、陳郡謝氏、汝南袁氏、蘭陵蕭氏……各有各的底蘊,各有各的地盤,養著私兵,當著權臣,若非戰亂中折損絕大部分實力,差點就把他架空。
其中又以琅琊王氏家底最厚,人才輩出,早在各諸侯國並存時就暗暗掌控了幾個勢力最強盛的。家主、嫡系子弟均為手握重權的卿大夫,生殺予奪。及至魏國建立,他們亦不甘後人,一面籠絡朝臣,一面鞏固相權。
聖元帝霸道慣了,自然不可能給他們當傀儡,於是雙方看著和睦,暗地裏卻鬥得厲害。之前一直是世家占盡上風,近來聖元帝栽培的人慢慢滲入朝堂,又冊立帝師,招攬了一群剛正不阿,名滿天下、忠於皇權的大儒擔當要職,境況才稍微好轉。
只不過世家終究是世家,家風清正,子弟也都頗有出息,不像葉家那樣滿頭都是辮子,一抓一大把。故帝師一系欲彈劾王家,抑制相權,恐怕有些困難。
聖元帝想起王家的囂張氣焰與權勢滔天,不由恨得咬牙,再看看公忠體國的帝師與太常,心氣兒總算是順了,也更願意坦誠錯誤。
“帝師教訓的是,朕的確有錯。當年初入燕京,重設朝堂,葉家求一個職位,朕便撿了一個不高不低,不痛不癢的給他,算是打發了,哪里料到太史令一職竟那般緊要。”
他一直以為太史令就是看看天色,算算日子,定期曬曬典籍,是個人都能幹好,哪里知道其中還有這麼多講究?等他明白過來,葉全勇已經走馬上任,他也只能故作不知。
關老爺子唇邊的鬍鬚都在顫抖,可見被皇上氣得不輕。然而他終究忍住了,斟酌半晌幽幽開口,“皇上,您這完全是野路子啊!”
聖元帝耳根漲紅,滿心羞愧,索性皮膚黝黑看不大出來,實誠道,“帝師您有所不知,朕幼時跟著野獸混跡山林,稍大一些入了行伍拼殺,連九黎族的字兒都認不全,更何論漢字。朕肚子裏僅有的那點墨水也是近些年來慢慢學的,還有很多懵懂之處,煩請帝師多多指教。”
“皇上不必妄自菲薄,近年來才開始學,卻能達到您這種程度,已經算得上天賦異稟。誰生來也不是皇帝,更不知該如何管理邦國,都是以史為鑒,以人為鑒,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您別著急,臣等都會盡力輔佐您,助您成為一代聖君,助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匡翼魏國千秋萬代。”
諸位大臣也都拱手附和,莊嚴肅穆的氣氛瞬間沖走了殿內陰鬱。
聖元帝連說了幾個“好”字,重建信心的同時對帝師更為敬愛,忙讓他去後殿洗漱更衣。有了這個插曲,今天的議案只能不了了之,眾位大臣魚貫退出,唯關父坐在殿內等候老爺子。
見四周再無閒雜人等,他意味深長地道,“皇上若想實現心中抱負,首要一點便是抑制相權。而今相權與君權幾乎等同,您的所有決定,丞相都能否決,這修法改制一事便進行不下去,或有可能動搖魏國根基,令百姓重陷水火。”
聖元帝何嘗不知?但怎麼抑制相權,這卻是個難題。其實君權與相權的衝突古已有之,不少君主也曾做出過努力。他們把相權一人獨攬拆分成幾人共事,先後有了左相、右相,覺得不夠穩妥,又把內侍提出來立為中丞,最後反倒鬧得朝堂更加混亂。
聖元帝絕不會讓宦官擔當要職,把身邊也弄得危機四伏,於是搖頭繼續苦思。
關父已略有章程,卻不便自己提出。他出任太常之前是夫子,最善於舉例發凡,循循善誘,讓弟子學會獨立思考、判斷,然後解決,而不是什麼都面面俱到地為他們做好。如此,諸人非但無法成材,還會日漸墮落。
而聖元帝這位弟子則更為特殊。你為他想得多,做得多,他未必會感激你,反倒有可能心存間隙,暗中防備。最好的辦法是引導他往正確的方向走,讓他自己意識到該如何掌舵。待目標達成,他龍心大悅、自信不疑,別人也就安全無虞。
兩人均在思索對策,只不過一個還處於蒙昧,一個已胸有成竹。恰在此時,一名長相毫不起眼的內侍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雙手奉上一封密函,說是邊關寄來的。
聖元帝接過密函,歉然道,“太常稍坐,朕去去就來。”
關父不敢耽誤軍情,只讓皇上自去處理不提。
入了偏殿,聖元帝拆開信封細細看完,不免長舒口氣。夫人竟與趙陸離分府別居了?好,不愧為傲骨錚錚的關氏女,當做決斷時毫不含糊,一下就切中要害。即便趙陸離已有悔意,怕也晚了吧?
分府這一招真是妙啊,憑趙陸離做下的那些事,判一個奪爵也不冤枉。倘若夫人不分府,趙家的那塊鑲金匾額定然保不住,其下場只會與葉家一樣,落得個棟折榱崩。然而東、西兩府一分,各自重設正門,“鎮北侯”的招牌剛摘下,立馬就能掛上“征北將軍府”的牌匾,誰敢造次?誰敢落井下石?一家老小也都保住了。
這還不算。西府沒有主事,趙老夫人和阮氏又敬服她,她便能大權獨攬,恣意行事;而東府削了爵位,減了用度,人心渙散之下只能依附西府,便也聽憑她擺佈。哪怕趙陸離是她的夫君,本該佔據主導,卻也奈何不了她分毫。
以後在趙家,她自是想怎麼過就怎麼過,誰擋了路,她也不去對付,只一腳踢開便罷,當真是好犀利的手段,好開闊的格局。
聖元帝將密函反反復複看了多遍,忽然靈光一閃,撫掌大笑。原來管理一個國家竟也可以照搬此道,既然朕玩權術玩不過你們,好,朕乾脆不玩了,分權,分部尉,分職能,等人心亂了,黨派散了,連丞相也做不了主了,還不得回過頭來憑朕決斷?夫人真乃賢內助是也!
關父聽見皇上舒爽至極的笑聲,還當邊關傳來捷報,正暗自回憶哪處近日頻發戰事,就見皇上龍行虎步,迎風而來,尚未坐定便道,“依朕看,節制相權可分而化之。”
“哦?怎麼分化?”關父眼眸微亮,表情驚訝,顯然沒料到皇上無需自己提點就能想到這一步。
“非左、中、右之分,而是職權之分。正所謂術業有專攻,丞相不是說讓專職部尉處理朝事嗎?那便讓專職的來,兵、刑、戶、工、禮、吏,誰精於此道就掌管此項。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丞相再全知全能,總有不擅長之處,而他手底下那些人雖唯他馬首是瞻,但若把丞相的權利攝取一部分,朕以為無人會反對。而丞相恐會抗擊,以致朝堂震盪,故朕欲把軍權這塊單獨分出去,重設一個部尉,由朕親自掌管,以便鎮壓全境。以前是一個大餅一人吃,其餘人等挨餓;現在是一個大餅人人有份,除了原先拿餅那人,誰會往外推?只怕不會推拒,還會爭得頭破血流。附議的聲音漸漸多了,朕倒要看看王丞相能不能頂得住,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皇上本就手握重兵,倘若要單獨設立一個專司軍務的部尉,定是輕而易舉。王丞相沒了軍權就等於剪除了爪牙的老虎,不足為懼,又有諸人蜂擁而上瓜分相權,琅琊王氏的千年風光恐怕很快就會結束。”關父不禁對皇上刮目相看。
“正是。早前已有左中右三分,那麼朕就沿襲舊例,也來一個三分,每一分各有專司,具體如何排布還需帝師、太常和諸位愛卿詳談再定;又把軍、政二權分割,各開一府,從此管政不可涉軍,掌兵不可攝政,互為掣肘。”聖元帝腦海中已有了新的官僚體制的雛形,而在這個體制之下,皇帝的權利會攀升到頂點。屆時他想怎麼改革就怎麼改革,無人能阻礙他的道路。
當然他一個人的智慧極其有限,還是要多多聽取諸位大臣的意見。
關父已對聖元帝的悟性歎為觀止。一個蠻夷草寇出身的土皇帝,竟在無人點撥的情況下悟出這般精妙的馭人之道,委實不簡單!開天闢地頭一位聖君?他還真有這個潛質!
“皇上雄才大略,穎悟絕倫,又宅心仁厚,愛民如子,實乃魏國之幸,蒼生之幸。皇上的韜略不但可行,或將成為後世馭下置官之典範。微臣反復思忖,將此法命名為二府三司制,您看如何?至於具體的職權劃分,待微臣回去之後寫一份奏摺,呈給皇上和眾位大臣一塊兒商討。”
“二府三司,二府?”聖元帝拊掌贊道,“大善!”末了臉皮悄悄染上一層紅暈。太常若是知道分府的主意是他跟夫人學的,也不知會作何反應。罷了罷了,待日後想個辦法讓夫人和離,再與帝師、太常坦白為好。
夫人的功勞他可不敢獨佔。

  ☆、第62章 自首

當關老爺子洗漱乾淨,換了袍服出來,就見兒子和皇上正相談甚歡。他坐下略聽一會兒,眼眸越來越亮,意欲提點幾句,卻聽殿外傳來一道尖利的嗓音,“啟稟皇上,鎮北侯如今正跪在宣德門前負荊請罪,請皇上示下?”
負荊請罪?算他還沒蠢到無可救藥的程度。關父挑眉,表情似笑非笑。關老爺子捋了捋鬍鬚,並未發表意見。
聖元帝談興正濃,哪里有心思搭理趙陸離,然而人家正經的岳父和岳祖父都在此處,他也不能一點面子都不給,只好擺手道,“宣他入宮。”
趙陸離很快被帶入未央宮,身上只穿著一套純白單衣,背後綁縛著一捆荊棘,利刺紮破皮膚,滲出一點點鮮血,看著十分狼狽。他顯然沒料到關父和關老爺子也在此處,蒼白的面皮不由漲紅,隨即深深埋頭,羞於面對二位。
“罪臣參見皇上,參見帝師大人,參見太常卿大人。”他半跪行禮,嗓音嘶啞。
關老爺子和關父略微點頭,臉上既無憤慨,也無譴責,更談不上失望。這樁婚事他們本就結的不情不願,如今落到這個地步便也在意料之中,只要他們的依依不吃虧就成。
“起來吧。”聖元帝一面觀察帝師和太常的表情,一面敲擊桌面問道,“聽說你意欲請罪自首?”
“正是。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惡積禍盈,特來宮中具自陳道,以全忠義,以贖己過。”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帝師和太常,啞聲道,“罪臣斗膽,請皇上借一步說話。”
聖元帝略一沉吟,擺手道,“隨朕進去吧。煩請帝師與太常稍坐片刻,朕去去就來。”
趙陸離也漲紅著臉說道,“塵光失禮了。”
君臣二人先後入了內殿,一個在椅子上坐定,一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艱澀道,“皇上,葉全勇所犯諸事,您有什麼想問的盡可問來,罪臣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聖元帝並沒有什麼想問的,能撬開的嘴他都撬開了,能查到的隱秘也都盡在掌握,只一點,當年那救駕之恩怎麼來的,葉全勇寧死也不肯招,直接咬破毒囊自盡了。而這反倒更表明當年之事有貓膩,倘若能找到切實的證據,他必要葉蓁付出代價。
他是被葉家蒙蔽的人之一,但趙陸離知道的恐怕更少,從他嘴裏又能問到什麼?至於他幫著葉全勇阻截葛家莊那些災民的事,早已人證物證俱全,倘若他今天上午不來負荊請罪,禁衛軍下午便會去侯府抓人。
“朕與你無話可說。”聖元帝閉上眼,緩緩搖頭。
趙陸離苦笑,“萬沒料到咱們竟會走到這一步。想當年你我在茫茫草原上叩拜蒼天,結為異性兄弟,一起征戰沙場,互相交托性命,你曾于萬軍之中將我救下,我也曾連夜奔襲趕去救你,夜晚對坐在篝火前,同唱‘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我以為哪怕天地都變了,這份兄弟之情總不會變,卻沒料我在前方為你拼殺出萬世基業,你在後方假死詐敵,奇襲燕京,卻連我的妻子都一塊兒襲走。”
他越回憶往事,聖元帝的心情便越糟糕,猛然拍碎椅子扶手,斥道,“夠了,朕知道你在使苦肉計。你趙陸離終究還是惜命,捨不得死!”
計謀被識破,趙陸離唯有苦笑,“是,罪臣的確在使苦肉計。這世上誰不怕死?更何況我上有老下有小,如今還有了想要彌補並陪伴一生的人,也就更不能扔下他們不管。難道我說的不對?當年我與二王、各方諸侯、薛明瑞在前方纏鬥,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牽制住幾路大軍,否則你焉能順順利利打入燕京,俘虜小皇帝,狹天子以令諸侯?而葉家亦待你不薄,不惜捐出全部家產助你征伐,你的兵器、戰馬、糧草,哪一樣不是他們供給?便是看在這些物資的份上,你也不能把事情做的這麼絕!”
聖元帝差點控制不住心中暴虐的殺欲。趙陸離什麼都不知道,安敢跑到他面前指控?難道他霍聖哲眼光就那麼差,連葉蓁那種矯揉造作的女人都能看上?難道他霍聖哲品行就那麼卑劣,連兄弟的妻子都能強佔?
若非葉蓁曾救過他一命,當他路過趙家莊稍事休整,翌日拔營後卻發現趙老侯爺竟在自己行囊裏塞了一個大活人,他定會二話不說就把葉蓁丟進荒山野嶺自生自滅。他實在理解不了漢人女子的想法,什麼叫失了貞潔活不下去?他根本連她一根手指都沒碰過,便就這樣成了搶奪□□的色中餓鬼,背信棄義的無恥小人。
而他非但不能對葉蓁置之不理,還得好吃好喝地供著,以報答當初救命之恩,以留住最後一絲兄弟情義。結果呢?這他娘的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試問他的冤屈與不平該向誰訴?他的憤怒與不甘該如何宣洩?更何況葉蓁竟還聯合趙陸離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皇后!究竟是誰奪走了誰的妻子?又是誰虧欠了誰?
聖元帝默默回憶往昔,並不覺得自己有一絲一毫愧對之處,胸中反而湧出無盡的酸楚與苦痛。他就這樣與夫人失之交臂,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在他觸及不到的地方受盡折辱,而這夫妻倆倒好,一個欺騙利用他多年,一個糟踐了他心中的明珠,如今說悔改便想悔改,說彌補便想彌補,說不丟開就不丟開,他憑什麼?他有什麼資格?
有啊,怎麼沒有?這資格不正是你給的嗎?明知葉蓁插了一手還頒發賜婚聖旨,將原該屬於自己的,最珍貴最美好的寶物拱手相讓。這樁事情不但葉蓁辦得漂亮,霍聖哲你也活該淪落至此!
聖元帝急怒攻心,竟扶著額頭低低笑起來,片刻,笑聲裏竟摻雜了幾絲破碎與頹喪,仿佛在哭泣一般。但他很快就斂了笑,面無表情地看向趙陸離,沉聲開口,“既然你要提當年,那麼朕便與你好好算清楚。你的確牽制了各路大軍,為朕奇襲燕京博得了足夠時間,然你忘沒忘記韓城是如何失守的?那幾十萬將士和百姓是如何死亡的?朕的皇姐又是如何萬箭穿心,差點身死?你以為你那些顯赫戰功就能把過往的一切抵消嗎?朕的確有失當之處,然而朕從未愧對過百姓,愧對過同袍,愧對過蒼天大地!”
趙陸離在他一字字一句句地敲打下終於彎折了脊背,羞愧不堪地埋頭。韓城失守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他原本不是那種為了兒女私情就一蹶不振的懦夫,然韓城被屠盡後他便知道,自己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為了忘卻那滔天罪孽,他只能糊塗度日,只能將全部心神轉移到“亡妻”身上,仿佛他一腦門鑽進去,就可以把自己當做受害者,然後安安心心睡個好覺。但事實上,他從未有一天睡著過,從未有一天忘卻那血流成河的慘狀。
於是他不停放縱自己,便又造下許多罪孽。人真的不能犯錯,因為一步錯往往意味著步步錯,而後終至滅頂。
他萎頓下去,淚珠無聲無息湧出眼眶。
聖元帝冷冷瞥他一眼,繼續道,“再說葉家。若是沒有朕的保護,他能帶著大批物資在戰火中來去?能大發國難財而不被各方勢力誅滅?他的所有財富乃至於身家性命,都是朕賜予的,朕將它收回來有何不可?你別告訴朕葉家是無辜的。”
葉家並不無辜,所以趙陸離無言以對。拿感情說事顯然已不能打動皇上絲毫,他已經盡力,便聽天由命吧。
這樣想著,趙陸離閉上雙眼,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看著他漆黑的發頂,消瘦的脊背,聖元帝耳邊似乎又響起那首歌――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到底同袍一場,共過患難,罷了,罷了……
“朕本可以治你死罪,然看在當年的情分上便寬宥一次,你這便除了冠冕與朝服,自去廷尉府陳述罪狀,協同辦案,待此間事了,當捋奪爵位貶為庶民。你可服氣?”
“罪臣心服口服!謝皇上開恩。”趙陸離再三叩首。
聖元帝心裏鬱氣未消,本想將當年之事和盤托出,再道破自己對葉蓁的懷疑,但略一思量又隱去不提。趙陸離若是徹底對葉蓁失望,那他總有一天會看見夫人的好處,從而泥足深陷。不,他現在就已經意識到夫人的不凡,且生了悔意。
雖然趙家已分為東、西二府,卻只一牆之隔,他與夫人的距離無論如何都比自己近,而他倆更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天長日久,說不定夫人看在他誠意十足、表現上佳的份上還會原諒他,重新回到東府過日子。
屆時,自己就連肖想也不能了。聖元帝懊惱起來,極想收回前言,將趙陸離押去天牢關一輩子。
趙陸離後頸微微發涼,許久不聞“平身”二字,不由抬頭去看,卻發現皇上正用殺氣騰騰的目光盯視自己,仿佛自己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些詢問葉婕妤如何的話頓時咽下去,再也不敢開口。

  ☆、第63章 抄

君臣二人從內殿出來,趙陸離已換了一身乾淨袍服,快步走到關老爺子和關父跟前跪下。
“小婿已認罪伏法,而今便去廷尉府協助調查葉全勇一案,且還削了爵位,貶為庶民,實是自作自受。然牽連素衣跟著小婿受此大難,心裏跼蹐不安,愧悔無地,特向岳祖父,岳父大人請罪。小婿糊塗,每有失當、失察、失言之處,令素衣傷心難過,日後定然多多彌補,好好待她,若再重蹈覆轍,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關老爺子和關父對視一眼,擺手道,“起來吧。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還望你說到做到。人在就好,沒了爵位亦無所謂,只願你迷途知返,忘卻過去,好生憐取眼前人。”
“小婿明白,謝岳祖父、岳父大人教誨!”趙陸離一連三叩首,這才紅著眼眶去了。
聖元帝坐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他從不以為趙陸離沒了爵位,關家人就會看不起他,進而要求和離;也從不以為哪怕他有心悔改,關家人也不願給他一絲機會。
關家人剛硬,忠烈,看似決絕,實際上總會給人留一線生機,這便是他們的仁義。關家人愛才卻不愛財,金銀珠玉、高官厚祿,只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點綴,取之有道,失之泰然。趙陸離能娶到他家的女兒,即便落魄到這等地步,日後只要他說到做到,誠心對待,照樣能消去芥蒂,和美度日。
所以說夫人是個寶貝,誰娶到她誰知道。似趙陸離這樣的糊塗蟲不也被她撼醒了嗎?不,他哪里是糊塗蟲,不過裝糊塗罷了。待他意識到夫人有多麼難能可貴,哪怕對葉蓁一往情深,也會慢慢醒轉,慢慢遺忘,而後全身心地投入當下。
聖元帝毫不懷疑夫人有那個魅力,只要她願意,她能征服世上任何一位男子。
想的越多,聖元帝心裏的恐懼和不安就越沉,不由抬眼看了看帝師和太常。二人已站起身行禮告辭,並未流露出絲毫請旨和離的意願,待他們走遠,聖元帝才紅著眼珠罵了一句“混賬”。
那又低又啞的嗓音裏充斥著恨意與不甘,還有濃濃的自我厭棄。
白福嚇了一跳,想不明白皇上這是在生誰的氣,帝師和太常大人沒惹到他吧?
事實上,聖元帝既恨葉蓁和趙陸離,也恨自己,這一句混賬,罵自己的分量反倒更重一些。他極想主動提出讓夫人和離,然賜婚的是自己,要求和離的也是自己,在帝師和太常心中,怕是會將他想成那等毫不體恤臣子,將臣子之女的終身幸福當成兒戲的昏聵君主。
於是自己不能提;夫人如今過得自在,無所謂提不提;帝師和太常有容人之量,亦不願提;而嘗到夫人好處的趙陸離就更不會提了。他那個亂糟糟的家若是沒了夫人鎮著,怕是一夕之間就會分崩離析。
仿佛野獸主動跳下陷阱,走入囚籠,把自己困死一方,絕了生路。聖元帝腦子裏一團亂,脾氣亦有全面爆發的傾向。然而他除了忍耐,似乎沒有別的辦法,忍到心頭泣血也得忍。
“混賬東西!”無奈之下,他只能狠狠咒駡,按捺於心。
白福不知皇上罵的是誰,然觀他陰沈無比的面色,定是遇見難以解決之事,便也不敢招他的眼,默默走到角落站定。少頃,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似乎聽見皇上隱約呢喃一句,“想讓你清醒的時候你糊塗,想讓你糊塗,你偏偏明白了!朕與你夫妻二人難道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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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趙陸離背著荊條去了宮裏,趙家人和葉府家眷便都伸長脖子盼他平安歸來,然而等了整整一上午也不見動靜,便都失望歸返,正準備略用些午膳,忽聽前門傳來吵嚷的聲音,然後就是劈裏啪啦一陣亂響,少頃,一名僕婦扯著嗓子喊道,“殺人啦!官兵殺人啦!”
官兵?飽受牢獄之災的葉家人對這兩個字眼極其敏感,連忙鎖死房門躲起來,反倒是趙家人沒有防備,被一群侍衛打傷不少,哭聲、喊聲、罵聲、驚叫聲不絕於耳,其間還夾雜著打•砸東西的巨響。
趙純熙護著弟弟躲進書房,惶惶不安地吩咐,“荷香,你去看看前門發生何事。”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她立刻就想起葉府抄家那天似乎也是如此。難道爹爹回不來了?難道侯府也步了後塵?
她反復告誡自己要鎮定,莫多想,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汩汩往外冒。趙望舒亦嚇得魂飛魄散,摟緊她一隻胳膊,顫聲道,“姐姐我怕!”
“莫怕,爹爹很快就回來,咱家不會有事的。”這些話,趙純熙自己都不相信,更何況別人。
荷香膽戰心驚地跑去前院,遠遠就看見幾名侍衛拿著長戟將寫著“鎮北侯府”四字的匾額戳下,摔成兩半,又有一人穿著血紅色的官袍與銀色鎧甲,似乎品級不低,正獰笑著將裂開的匾額踩成碎塊,目中滿是仇恨。
她倒抽一口涼氣,連忙跑回去稟報,慌亂中聽見那人厲聲叫囂道,“把葉家人全部抓起來審,一個一個審,切莫放過一條漏網之魚!”
果然又被夫人說中,連葉家女眷亦有涉及葉全勇一案,把這些羅刹引來了!她氣喘吁吁地跑到書房,將所見所聞如實陳述,末了提點道,“小姐,這麼大的事兒,您還不趕緊去找夫人?如今唯她能鎮得住這等糟亂局面。”
“對對對,去找母親,她定有辦法。”趙純熙正六神無主,猛然聽見“夫人”二字,便似黑暗中降下一柱光明,令她整個人都亮堂了。她牽著弟弟朝西邊狂奔,左躲右藏,便又看見葉家人被一個一個逮住,捆綁起來押跪在空地中,官差臉上帶著淫•邪的笑容去摸索她們全身,把衣領、腰帶、甚至肚兜等物都扯開,房中亦被翻得亂七八糟。
當然也有侯府僕婦被錯認誤抓,亦同樣受了折辱,卻怎麼辯解也無人肯信,只能哀哀哭泣,不斷磕頭。
倘若自己也被抓去,遭受這等摧殘,豈非生不如死?趙純熙心臟狂跳,口舌發幹,借嶙峋假山的掩護和地形熟悉之便利,終於險而又險地抵達正房。官差似乎得了吩咐,並不敢靠近此處,遠遠看見廊下的金子和明蘭就繞開,連呼喝聲也壓低不少。
趙純熙趁他們轉身之際從假山後頭沖出來,披頭散髮,形容狼狽。
“喲,哪兒來的小瘋子?”金子抬手將她攔住,戲謔道。
“金子姐姐,求你進去稟報一聲,就說府裏遭了大難,求母親救命!”趙純熙淚珠連連,表情惶恐,委實受了不小驚嚇,見金子無動於衷,又道,“那些官兵見人就抓,見人就打,又把女眷拉出去搜身,衣裳都脫了……”
她話未說完,房門便應聲而開,關素衣緩緩走出來,一面用帕子擦拭指尖的墨蹟,一面沉聲道,“走吧,過去看看。老夫人和弟妹那裏有無被打擾?”
“回夫人,並未被打擾。奴婢已與官差們交代清楚了,葉家人只住東頭,咱們西院一個沒有。”金子欠身回稟。
只交代一聲就不查了?關素衣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繼續朝鬧哄哄的地方走,又命幾個丫鬟婆子去攔住老夫人和阮氏,免得她們受驚嚇。
明蘭有些害怕,低聲勸道,“小姐,前邊亂的很,您還是別去了吧,免得被哪個不長眼的衝撞。葉家人那般折辱您,您還管他們幹嘛?”
關素衣淡聲道,“一碼歸一碼。我與葉家宿怨暫且擱置不提,那些官兵這般對待弱女子便是不義。我此去非為施恩,非為圖報,單為那些女子的尊嚴和免於無辜者受到牽連。”
明蘭想了想,羞愧地低下頭去。金子亦深深垂首,眸底不時閃現崇拜、敬仰、嘆服等情緒。直至現在,她才終於明白主子為何對夫人神魂顛倒,欲罷不能。她的思想、眼界、胸襟,比之男子還要開闊。她看上去那般柔弱,內裏卻剛強無比,更有一顆不染塵俗的心。她的所作所為,當得起“問心無愧”四字。
趙純熙和趙望舒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看著她並不高大也不強壯的背影,不知何故竟覺安心無比。原來這就是“母親”的含義,犯錯的時候有人矯正;迷茫的時候有人指引;無助的時候有人依靠。她雖然大不了他們多少,卻能獨自扛起這個家,對侯府已是仁至義盡。
少頃,一行人入了前院,便見一位渾身戾氣的武將正斜倚在一張軟榻裏,雙腳擺放在一名跪伏于地的葉家兒郎背上,態度十分倡狂。又有一名小黃門拿著檄文唱念,大意是葉全勇當年助前朝餘孽偷偷救走一名皇子送去給薛賊,以交換前朝皇室寶藏。而今那藏寶圖便在葉家人手裏,只要他們交出來便可免了死罪,不交就誅九族。又因鎮北侯助紂為孽,殘害百姓,已捋奪爵位貶為庶民,正關押在天牢中待審。
趙純熙認真聽完,不免眼前一黑,心裏瘋狂呐喊――外祖父,您果然是被自己的貪婪害死的,竟連前朝皇子也敢沾手!您做您的孽,為何還要拉我爹爹下水?葉家落得今日下場,當真一點兒也不冤枉!

  ☆、第64章 查案

關素衣從未見過這等要錢不要命的玩意兒,明知那是前朝皇子,送去給薛家軍足夠他們以正統之名占去中原半壁江山,竟就這麼答應了。難道葉家賺的錢還少嗎?他們的貪婪簡直永無止境!
索性那皇子養尊處優慣了,在前往蜀州的路上染了重病一命嗚呼,薛明瑞狹天子以令諸侯的計畫才沒成功,否則也不知如今替皇上賣命那些世家巨族會偏向誰,畢竟他們最看重血統和正統。
關素衣知道今天若不把藏寶圖找出來,此事絕無法善了,更何況這位元帶隊的將領她認識,乃新近上任的中郎將周天,其兄長在韓城一戰中慘死,可說與趙陸離仇深似海,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手刃鎮北侯,只可惜上輩子未能實現,這輩子還需努力。
他是聖元帝手底下最得力的鷹犬之一,指哪兒打哪兒,絕不含糊,卻又與秦淩雲那等有底線的人不同,手段極其毒辣,為人乖戾無比。落在他手上要麼死,要麼生不如死,沒有第二條路。
今日皇上把他派來處置葉府家眷,可見已忍到極致,就快爆發。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漂杵,這話絕不是說著玩兒的。
關素衣心中凜然,面上卻絲毫不懼,走上前沖周天拱手淡道,“周將軍,您辦您的差,按理來說本夫人不便插手。然被判斬刑的死囚臨終前都能吃一頓飽飯,得一分憐憫,您如此對待這些弱女子,是否有違道義?您要抓人可以,要搜人也可以,還請派幾個女衙役來,免於她們受辱。”
周天壓根沒把鎮北侯府看在眼裏,又因與趙陸離結了死仇,自是想怎麼整治就怎麼整治,想怎麼糟踐就怎麼糟踐,唯獨這位關夫人,他卻一根頭髮絲兒也不能碰,只因御前領命時皇上曾刻意囑咐過,切莫攪擾夫人分毫,倘若她受了丁點驚嚇便要拿他是問。
周天原以為在這種情況下,關夫人定然不敢踏出房門,卻沒料她不但來了,還意圖多管閒事,心裏不免湧上戾氣。他眯了眯眼,不情不願地站起來,還禮道,“夫人,您自己都說不便插手刑律,那就躲遠些為好。牝雞司晨有違常理,您覺得然否?”
“牝雞司晨?”關素衣略一抬手,金子便搬來一把椅子讓她落座。
“既然中郎將要與我說理,我便與你好好掰扯。此處乃趙府,我乃趙家主母,你打上我的家門,欺辱我的兒女與下仆,難道還不准我站出來為他們張目?那我還當什麼趙家宗婦,一品誥命?”她似想起什麼,去看那小黃門,“我差點忘了問,皇上可在檄文裏說要捋奪我頭上的誥命,同樣貶為庶人?”
小黃門惶恐搖頭,連忙從袖口裏抽•出另一張檄文,朗聲唱念,大意是雖然鎮北侯罪孽深重,然夫人于國盡忠,於家盡事,奉揚仁風,肅雍德茂,堪為宗婦之典範,命婦之表率,特保留品級以示聖恩。
“謝皇上隆恩。”關素衣沖皇城方向拜了三拜,詰問道,“周將軍,試問本夫人現在可有資格庇護我的家人與下仆?”
周天沒好氣地冷哼,“把趙府的人都放了!”隨即獰笑,“夫人也不要以為萬事大吉。倘若今天葉家人不肯把藏寶圖交出來,不但他們要誅九族,為防犯婦把圖藏在你處,我等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將它掘出。這些亭臺樓閣、雕樑畫柱、珍貴古董,還有你全家老小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果然打算公報私仇嗎?關素衣挑眉,心知周天必不會輕易放過趙府,一面讓明蘭給諸位女眷裹上披風,束好腰帶,一面徐徐開口,“葉老夫人,想必您已經聽見了吧?還不快把圖紙交出去換你葉氏全族的性命?”
趙純熙和趙望舒也表情焦慮地看著她,目中隱有催促之意。他們不知何時已躲到關素衣身後,一人搭了一隻手在她椅背上,仿佛這樣才能感到一絲安全。當關素衣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趙家主母,庇護兒女與下仆乃她的職責時,他們險些落淚。“母親”二字原來可以這般厚重,這般光輝,讓所有恐懼沉澱,把所有陰霾驅散。有母親在真好。
劉氏急赤白臉地道,“什麼藏寶圖,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若是有早就交出去了,哪會等到現在?”
“那就對不住了,”周天站起身下令,“把所有人,所有物品,所有房間都搜一遍,若是還搜不到,那便每隔一刻鍾殺一個人,殺到他們肯說實話為止。讓本官想想先從誰下手。”
他慢慢在驚恐不已的人群中踱步,忽然指著被奶娘抱在懷裏的一名嬰兒說道,“就他吧。這是葉府哪位的子嗣?”
四媳唐氏嚇哭了,拼命在侍衛手底下掙扎,“求您別殺我的女兒,她才三個月大啊!大人求求您了!婆母,您快交了藏寶圖吧,難道咱們一家人的性命比錢財還重要?婆母!”
劉氏汗出如漿,臉白如紙,雙手揪著衣襟喊道,“我真的沒有藏寶圖,我連聽都沒聽老爺提起過!真的,將軍大人您相信我吧,哪里有人愛財如命到這個地步,我又不是傻子!”
周天無動於衷,只用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眸掃視眾人。關素衣也未站出來阻止,越是在這種危急時刻越能看出一個人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如果觀察足夠仔細,總能抓住端倪。
周天顯然就深諳此道,走了一圈後將尚在繈褓中的長媳宋氏的兒子提起來,懸在荷花池上方,徐徐開口,“還不肯交?”
本就格外慌亂的宋氏終於熬不住了,連連呐喊,“我交,我交,求將軍饒了我兒!他可是長房的獨苗啊!”
劉氏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大兒媳婦,竟不知如此重要的東西,夫君怎會越過自己交到她手裏?但此時並非探究或嫉恨的時候,宋氏已撕開裙擺,將一卷羊皮紙從夾縫中取出,雙手呈給周天,繼而滿懷祈求地看著他手裏的孩子。
周天隨手將孩子丟棄,攤開羊皮紙查看。宋氏手忙腳亂地接住,臉頰貼在兒子臉頰上,後怕不已地哭起來,又探手去摸繈褓內側,看他有沒有受驚嚇,是否出了汗,會不會吹風染病,末了把他的手臂從繈褓裏取出,置於唇邊親吻,又極其小心地放回去,一片拳拳愛子之心令人動容。
但葉家那些遭受了侮辱的女眷卻將她恨入骨髓,分明一早就能交出來,緣何到了這個地步才肯招供?難道別人的命就不是命,唯她兒子的命才是命?葉家的確男丁不豐,她的兒子的確是長房獨苗,卻焉能與全族人的生死存亡相比?宋氏簡直自私透頂!
宋氏握緊兒子戴著銀鐲子的小手,悄悄挪遠些,以避開眾人仇恨的目光。她舔了舔唇,囁嚅道,“將軍,圖紙已經上繳,您可以放過我們了吧?”
關素衣挑眉微笑,目光卻是冷的。
周天亦冷笑起來,詰問道,“你當本官是傻子不成?未驗明藏寶圖是真是假前,葉家人一個也不許走,都給本官抓起來,押入天牢!”
葉家人又是一陣哭天搶地,把個趙府鬧得沸反盈天。宋氏愣了愣,繼而抱緊懷裏的孩子,似乎覺得不妥又把他塞給奶娘,哀求道,“大人,我自願隨您走,但求您放過我的孩子。他才五個月大,身體孱弱,倘若入了牢房,染了陰晦潮氣,怕是會撐不住!他只那麼一丁點,說也不會說,走也不會走,只能聽憑擺佈,礙不著您什麼,更牽涉不到案情。求將軍開開恩,放他在趙家寄養!我給將軍大人磕頭了!”
話落她重重磕了幾個響頭,見周天還是那副冷面肅容,轉而去跪關素衣,哭道,“夫人,您最是大仁大義,還請看在稚子無辜的份上保他一命!來世我定然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
其餘幾位母親也都抱著孩子跪下,哭泣聲此起彼伏。
關素衣露出動容的神色,伸手接過孩子,徐徐道,“好,這些孩子我接了,你還有什麼話要交代?”
宋氏抬眼去看兒子,目光眷戀地劃過他的臉龐,最終停留在他露出的手腕上,似乎怕他冷到,忙給塞回去,哽咽道,“求夫人好好撫養他長大,來日讓他離開燕京,再不要回轉。夫人怕是不懂得照顧幼童,還請您收留他的奶母,給她一口飯吃。她是我家忠仆,定會好好照顧孩子,免去夫人許多煩擾。”
關素衣若有所思地瞥那奶母一眼,點頭應允,“你安心走吧,我自會安頓好他們。”轉而去看周天,“將軍,這些孩子便暫時留在趙府,於您應當無礙吧?”
“夫人不嫌麻煩便接著吧。”周天冷哼一聲,押了犯人就走,卻聽後邊傳來破空之聲,忙反射性地抓住,攤掌一看竟是一隻小兒戴的銀鐲子,不由大感困惑。
宋氏看清那物,臉色頓時發白。
“把你要找的東西也一併帶走吧。葉家果然擅長這些鬼蜮伎倆,把孩子和奶母託付給我,趁將軍手裏的藏寶圖尚辨不出真假時便可從戒備鬆散的趙府逃離,自謀生路。來日孩子稍大便取出寶藏,重振門楣。為了保住這根獨苗竟讓趙氏全族給葉家陪葬,果然是大魏國第一好親家,情深義厚,感天動地!想來葉全勇早就安排好了後路?孩子若要出京,定會有人接應,而他既拿了前朝寶藏,應是薛賊無疑?周將軍,循著這條線索深查,您立功的大好機會便到了。”關素衣把孩子交給金子,一面拍撫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一面慢條斯理地揭破。
所有人都看著她,一時間竟跟不上她的思路。

  ☆、第65章 敗走

周天掂了掂銀鐲子,察覺分量不對,於是立即用匕首小心劃開外層,發現裏面果然中空,一張羊皮紙被卷成細細一條塞在內部,抽•出後攤開,竟也是一張藏寶圖。兩張圖相互比對,重合部分高達十之八•九,只目的地略一調換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哪一張是真,哪一張是假,周天短時間內難以分辨,但從宋氏絕望至極的表情和常理上推斷,後面這張顯然可信度更高。他只看出宋氏最為焦慮心虛,故大有問題,卻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這位關夫人究竟是怎麼知道她把圖紙藏在銀鐲子裏的。難道她會讀心術不成?
這樣想著,周天作揖道,“多謝夫人援手,然夫人是如何知曉的,還望不吝賜教。”
關素衣好為人師,但似周天這等殘忍無情,鷙狠狼戾之徒,她卻極其反感,因而冷冷回了一句“無可奉告”。
周天被她氣得鼻子都歪了,卻礙於皇命不敢造次,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森然笑道,“夫人不願告知也罷,然這趙府卻得借本將軍一用,以抵消趙家收容欽命要犯之罪。夫人若是不同意,本將軍這便入宮請了旨意再來。”
說這話時他心裏也在打鼓,只因換個人,皇上定不會在意主家的情緒,對方若是不願就安一個“意圖謀反”的罪名,拉出去滿門抄斬。但這關夫人可不是常人,她乃帝師和太常的掌上明珠,又有這等頂頂絕俗的品貌才情,皇上身為一個男人,哪有不著迷的道理,否則也不會單獨將他叫住,那般殷殷切切地叮囑勒令一番,顯是放在心尖子上的。
這邊廂,關素衣也知道茲事體大,略一思忖便有了決斷,“將軍是想放長線釣大魚?既與薛賊扯上了關係,我趙家也不敢阻撓,你們想暗中排布兵力可以,本夫人只一點要求,不得傷害我府上任何一人,包括下仆。”
被官兵很是折辱了一番的幾名僕婦身上裹著披風、布料等物,藏在明蘭身後哭泣,聞聽此言都用又後怕又感激的目光看著夫人。她們之中不乏幫著大小姐、大少爺與夫人作對的,還有幾個暗中給夫人使過絆子,這會兒皆恨不得時光倒轉,把那時候的自己狠狠抽一頓。夫人是個好人,頂頂好的好人。
周天冷道,“本將軍辦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婦人指手畫腳。這些人阻礙搜查,本將軍沒當場斬殺他們已算是給夫人留了臉面,還望夫人不要得寸進尺。你雖還保留著一品誥命,然這鎮北侯府已經不是鎮北侯府了,本將軍若是一個不高興,頃刻間就能滅了你們全府上下!”
他眼珠紅透,殺氣凜凜,手按在刀柄上,可見很有些蠢動。
被他踹爛的紅木大門歪歪斜斜地合攏,一列侍衛拿著劍戟攔在門外的臺階下,不讓閒雜人等靠近。有膽大者踮腳觀望,雖什麼都看不見,卻興致勃勃地議論道,“唷,又抄了一家!我早說既抄了葉家,趙家肯定也逃不過,你看這不就應驗了嗎?”
“鎮北侯當年多大的威風,如今說垮就垮。他也是個糊塗的,明知葉家上下都不乾淨,還敢收容他家女人,活該被牽連。”
“你說這兩家的內眷該怎麼活?府門一封,她們也就無家可歸了,有那牽連到案情裏的,說不得會拉去集市發賣為奴,更慘的還會貶為官妓送去軍營。你瞅瞅,帶隊那人是素有羅刹之稱的周天周將軍,這一劫定是逃不過了。”
“是矣,周將軍一出手,定是血流成河!趙家這回慘咯!只可惜了關夫人,好好一個忠烈女子,竟被拖累至此!倘若我是她,此刻便該匆匆回去娘家,求爺爺告奶奶地要求和離,免得跟著趙家受罪。”
“你這軟蛋,也敢拿自己與鐵骨錚錚的關夫人相比,沒得辱沒了人家!”不知誰唾了一句,惹來許多嘲笑。
周天猜測人群中必有薛賊派來的探子,於是命屬下換了便服,悄悄混入其中觀察。
大門外風言風語已經傳遍,圍牆內,趙府上下將這些話聽了滿耳,心裏莫不感到在劫難逃,有幾個年齡小的丫鬟已經控制不住地抽噎起來,又怕被官差注意,不得不用拳頭堵嘴。不過片刻,宅邸上空就被愁雲慘霧籠罩,絕望的氣氛令人窒息。
周天得意洋洋地瞥了關夫人一眼,隨即坐回軟榻,冷道,“如今本將軍就接了這府邸,煩請夫人回房安生待著,莫要隨意亂走。倘若夫人不聽勸告,就別怪本將軍刀劍無眼。”
眾侍衛應景地抽•出佩刀,“噌噌噌”的金鳴聲剮人耳膜。
若換個膽小的女人,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嚇暈,哪怕膽子再大,也必會被濃濃殺氣所攝,變得畏首畏尾。然關素衣偏偏就有這麼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兒,別人欲將她擊垮,即使折了雙腿,她跪著也要前行,絕不妥協退讓。
上一世,若非為了族中女子的前途,為了少連累家人一點,她斷不會自絕生路。如果自己的死亡能讓關家乾淨一些,好過一分,她又有何懼?連死都不怕,她還會怕這些刀槍劍戟?
思及此,她冷冷笑開,沖金子略一揚手,“把前日裏剛做好的匾額請出來,今兒是個好日子,咱們這便開府。”
金子把手裏的嬰兒還給那臉色慘白的奶母,又狠狠刺了周天一眼,這才下去拿東西。
關素衣慢慢挽起廣袖,淡道,“忘了告訴將軍,我趙家前日剛決定分府,這東邊你盡可以占去用做排兵佈陣,然我這西邊你若是踏前一步,且還無故傷人,就不要怪本夫人告你一個以下犯上、濫用職權之罪。”
“分府?分什麼府?”周天大感不妙,正欲追問就見金子搬來一塊黑底藍邊的空白匾額,擺放在長桌上,後又畢恭畢敬獻上一支狼毫與一碗金漆。
關素衣一手執筆,一手挽袖,沾了濃濃一抹金漆快速寫就“征北將軍府”五個大字兒,略微晾乾,勒令道,“來兩名家丁,把這塊匾額懸至西門。周大將軍,府上的人我這便帶走,東府交給您處置,您請隨意。”話落已廣袖翻飛,裙擺綻綻,已去到老遠。
東府裏的人很知機,明白夫人這是在保他們,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上,不過片刻就聚集了浩浩蕩蕩一群,往後邊兒看去全是黑壓壓的人頭,場面蔚為壯觀。等周天回神時,東府的各個院落早已走空,唯余葉府家眷、下仆還扣押在地,滿目絕望。
“娘的!竟把趙瑾瑜那廝給忘了!”周天恨得咬牙切齒,卻拿關夫人無法。倘若這趙府還掛著鎮北侯的名頭,趙陸離被奪爵之後,論理來說他便是把此處砸個稀巴爛,旁人也抓不住一絲錯漏。等趙瑾瑜得了信派人來救,前後幾月的時間足夠他把趙家上下踩死。
然關夫人竟心念快到這等地步,連“征北將軍府”的牌匾都造好了,把它往門上一掛,誰敢動趙家分毫?趙瑾瑜乃宿邊大將,功勳卓著,雖被兄長連累,不得不低調行事,卻也並非好相與之人。他在軍中頗有幾分底蘊,想打壓一個中郎將簡直輕而易舉。
周天捏碎茶杯,狼狽道,“把這些小崽子和奶母留下,其餘人等關入天牢!”
一名副將小聲提點,“將軍,若是東府無人,您怎麼做戲給那些逆賊看?此事還需關夫人全力配合才好。”
周天用血紅的眼珠子睇他,繼而慢慢笑開了。好,好一個運籌帷幄的關夫人!她分明知道自己的打算,也知道這場戲若是無她配合便演不下去,她卻走得那般乾脆,還把所有僕役帶走,只留一個空殼給他。她口裏什麼都不說,下手卻半點兒也不含糊,這是逼著他去賠罪呢!
能叫皇上放在心尖子上惦念,卻又求而不得的人,果然不同凡響。罷了,既連皇上都奈何不了她,自己又算個甚?這樣想著,周天總算是心平氣和,揚聲勒令道,“方才打了人的,剝了衣裳的,都有哪些?隨本將軍去給夫人磕頭賠罪,夫人若是不饒你們,回去自領五十軍棍!”
他馭下極嚴,眾人不敢忤逆,紛紛站出來告罪,繼而灰溜溜地前往西府磕頭認錯。
府外大街上圍了很多人看熱鬧,雖被侍衛用劍戟頂出老遠,卻都不舍離去,指著碎掉的牌匾歎道,“這已經是燕京被踩碎的第二塊匾額。偌大一個官宦人家,頃刻間就地崩山摧,世事當真無常。”
“聽說葉家和趙家盛產美人,若是二府女眷也落了罪,被拉去集市上發賣,我定要買兩個回去當妾!你想想,她們原是伺候達官貴人的,滋味兒必然妙趣無窮!”不知誰淫•笑連連地道,隨即就是一片拍掌附和之聲。
就在這檔口,西府門開了,幾名家丁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塊匾額,架了梯子,慢慢懸掛在門梁上。眾人定睛一看,不禁膽寒,只見上面用金漆寫了五個大字兒――征北將軍府,那鐵畫銀鉤的筆觸,浩瀚磅礴的氣勢,叫人歎為觀止。
“征北將軍?趙府二爺?娘哎,差點把這位殺神給忘了。走走走,趕緊走!趙家就是再落魄也不是咱們能惹的!”不過須臾,府門處已空空蕩蕩,連那圍困鎮守的侍衛也露出敬畏的表情,不知不覺垂下劍戟,熄了氣焰。

  ☆、第66章 悔改

關素衣領著浩浩蕩蕩一大群人回到西府。
那院牆只砌了一小截,許多磚塊堆放在地,亂糟糟的,匠人用白石灰灑出一條線,以區分東西二府。東府的僕役原先還覺得夫人絕情,現在才知道她如何運籌帷幄,料事如神,倘若沒分府,今日趙家上下所有人的命都保不住。
周將軍與侯爺有仇,他若是硬說趙、葉兩家合謀侵奪前朝財寶,他們找誰說理去?皇上度量再大,胸襟再廣,還能放過一群逆賊不成?經歷了一番生死劫難,眾人皆汗濕後背,兩股戰戰,對夫人既拜服又感激,跨過白線後均斂容肅目,不敢造次。
趙望舒顛顛兒地跟在繼母身後,見她走快,自己便走快,見她走慢,自己也走慢,一隻手偷偷拽了拽趙純熙衣袖,小聲問道,“姐姐,剛才咱們家是不是差點家破人亡?”
趙純熙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垂眸去看弟弟,見他雖然滿臉恐懼,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有神,並不像是被嚇丟魂的樣子,不禁大鬆口氣,“不會的,有母親在,咱家不會出事的。”
此前,她曾痛恨關家手段毒辣,害了外祖父,得知爹爹竟被葉家拖累到那等地步,又親眼見證了大舅母拿整個趙府陪葬的事,思想一下就顛覆了。都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又言患難見真情,這些話果然沒錯。
平日裏外祖父和外祖母對他們多親熱?有好吃好喝的總忘不了他們那一份,逢年過節還捎帶厚厚的禮物,仿佛對他們極為看重,竟連嫡親的孫子、孫女兒都越過了。然而大難甫一臨頭,便毫不猶豫地把他們舍出去,比對待草芥還不如。
這是親人亦或仇人?
反觀繼母,自從嫁過來,雖沒得她一句好聽話,亦無貴重禮物可收,似乎無情無義的很,但真到了千鈞一髮之際,她卻能扛起整個趙府,救下百十條人命,保他們不受欺辱,免遭踐踏。
直至此時,她才想明白一個道理――別人對你好,不一定是真好;別人對你壞,不一定是真壞。要真正看清一個人,還得用心去體會。
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淚光,哽咽道,“望舒,之前我總對你說母親這不好那不好,其實都是些瞎話。你別看她為人嚴厲,但心底不壞。外祖父的事怪不到她,是他自個兒作孽,爹爹的事也怪不到她,是被葉家連累了。你日後好好孝敬母親,乖乖聽她的話,別再淘氣了知道嗎?”
趙望舒這次竟十分乖順,低頭想了想,說道,“姐姐,其實我不笨,只是不肯動腦子罷了。剛才我也看明白了,如果母親沒把真的藏寶圖找出來,那個周將軍就會拿我們趙家開刀是嗎?屆時就算我們說那奶母偷偷帶著小外甥跑了,他也不會信,皇上更不會信,咱們家便與外祖家一樣,落了個謀逆的罪名,要滿門抄斬的。反倒是跑掉的小外甥獨自得了安穩,長大了還能把葉家重新立起來。”
趙純熙默默聽著,骨頭裏一陣又一陣發寒,澀聲道,“對,你能看明白就好。咱家在葉家危難之時拉了一把,他們家卻欲借咱家做踏腳石,送那浩哥兒逃出升天。所以說咱家不欠葉家什麼,一點兒也不欠。以後你別再琢磨這事,等爹爹回來,咱們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
“嗯。”趙望舒心底的陰霾一點一點散去,用熱切而又崇拜的目光看著繼母,低聲道,“母親好生厲害,我以後一定乖乖聽她的話。她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再也不淘氣了!”
“好,望舒長大了。”趙純熙非常欣慰,想想之前自己受娘親蠱惑,幹了很多不著調的事,又暗生悔意。
說話間,眾人抵達正房,老夫人和阮氏忙從屋裏跑出來,臉色十分焦急。
“沒事吧?快讓我看看。”老夫人把兒媳婦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拉過孫子裏外摸索,生怕他們被那些不長眼的官差衝撞了。這次帶隊的人是周天,那廝與趙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焉能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
“祖母,我沒事。”趙望舒鑽進老夫人懷裏,紅著臉偷偷看了繼母一眼,小聲道,“是娘救了我們。”
娘?關素衣覺得自己頭頂被雷劈了一下,有些眩暈。趙望舒竟然喊她娘?上輩子她那般待他都沒得到此等殊榮,這輩子究竟幹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竟能捂熱這塊頑石?
老夫人卻沒覺得意外。關氏既能幹又心誠,從未錯待過趙家上下,莫說一雙毫無血緣的兒女,便是府裏的一草一木,她能護一分是一分,絕不讓外人踐踏。這般厚重的人品,如此高尚的德行,即便初時有什麼摩擦與誤解,日子長了也能漸漸打動人心,得到孩子們的真心敬服。
你瞧瞧,先是兒子醒悟了,隨即又是孫子,老夫人再去看趙純熙,發現她也一臉愧悔,不免感到萬分高興。好,這樣便好,正所謂家和萬事興,爵位沒了人還在,只要大家同心同德,守望相助,往後自然會有數不盡的好日子。
阮氏亦上前慰問,直說自己幫不上忙,非常抱歉云云。
“弟妹在這裏便是對咱們最大的幫助,畢竟你可是西府主母。”關素衣擺手讓大夥兒進屋說話,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孕的孕,倘若她撒手不管,沒準兒真會被周天折磨死。前世宿怨暫且不提,如今關家既是魏國有名的仁德之家,她還是趙家婦,就得做出表率來,免得別人借她作筏去污蔑祖父和父親。他們如今混跡朝堂,自是絲毫不能出錯。
當然她也沒忘了一群飽受驚嚇的僕役,命管事將他們帶去安置,又著人請大夫前來診脈療傷,正四處調配著,就見周天領著一群侍衛悻悻而來,解了佩刀,脫了官帽,畢恭畢敬地賠罪。
眾人原以為他們是來找茬的,臉色皆慘白一瞬,躲入屋裏細細一聽才知是著了夫人的道兒,不得不低頭妥協。夫人這手段真是絕了!
老夫人長舒口氣,歎息道,“葉家千錯萬錯,有一件事卻做對了,那就是逼著你們爹爹將你們母親娶過門。看見沒有,她雖無官職,亦無權力,然她只用這裏,”老夫人點點自己太陽穴,爽氣一笑,“就能讓別人聽她擺佈。有你們母親在前面頂著,哪怕天塌了也無事。你們若是有良心,日後便好好孝敬她,不得忤逆分毫!”
趙望舒連忙應是,小眼神非常熱切。趙純熙應得雖慢,反思卻更為深刻。她很羡慕站在明媚天光下,能堂堂正正、傲然不屈的繼母。她無需使什麼陰謀詭計,只管恣意走在陽關大道上,所有人都得為她讓路。
她也想像她那樣,坦蕩而又從容。但沒人教她該怎麼做,又有娘親那個榜樣在前,於是越走越偏,越錯越離譜。
如果現在改了,還來得及嗎?她心裏難過,偷偷背轉身擦了擦通紅的眼角。
關素衣再如何傲氣也不能阻礙周天辦差,於是見好就收,將他請入書房商討“引蛇出洞”事宜。諸人不敢打擾,互相寬慰一會兒便散了,把破敗的府邸重新拾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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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元帝等了整整一天才等來回宮複命的屬下,也不問他案子辦得如何,藏寶圖找到沒有,張口就問,“可曾攪擾夫人?”
周天將趙府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不敢有絲毫遺漏,更不敢添油加醋。皇上在各勳貴府上都埋了釘子,讓他回話不過是例行公事,他若標榜自己或稍有隱瞞,葉全勇的今日就是他的明天。
“你膽子挺大,竟敢跟夫人橫。”聖元帝冷冷瞥他一眼,篤定道,“不用朕出手,她有的是辦法治你。”
“是,屬下知錯,下回再也不敢造次。”周天心電急轉,暗道皇上果然對關夫人不同一般,幾句話全是硬邦邦的,唯獨那句“夫人”格外柔軟,竟似含了糖,甜膩得很,比喊自己的正經夫人還親熱。說他對關夫人沒有綺念,誰信呢?
趙陸離啊趙陸離,我眼下宰不了你,但借刀殺人卻是挺容易!不過一瞬間,他就有了主意,卻不馬上付諸行動,而是著重點了點那銀鐲子,問道,“陛下,屬下自詡目力不凡,足智多謀,誰無辜誰有罪,一眼就能分辨,但今日卻實實在在輸給了夫人。也不知她究竟怎麼發現的,屬下去問她也不說,真叫人撓心撓肺一般難受。”
原來夫人也不是誰都願意教導。聖元帝心裏極其舒坦,仔細回憶暗衛發來的密函,將每個細節都過了數遍,方提點道,“人的嘴巴會說謊,身體卻格外誠實。倘若要洞察他的內心,語言只是淺表,可信度一成,其次是表情,可信度僅三成,最後才是肢體動作,從他的一舉一動去捕捉他意欲隱藏的秘密,那便一抓一個准。相人之術,你只學會了皮毛,夫人卻堪為大師。朕只能提點你到這兒,若回頭還想不明白,這中郎將你也不用當了。”
然他說得那般輕巧,不也沒辨明葉蓁真容嗎?只能怪他此前太高看自己,低估了女人;又或是葉蓁演技精絕,早把細微表情和肢體動作的掌控刻入了骨髓。
心知皇上最看重屬下的悟性和忠誠,周天連忙表示受教,末了委婉道,“關夫人著實不凡,配趙陸離那等夯貨真是暴殄天物。若趙陸離死了倒好,她就能名正言順地改嫁,偏他只奪了爵位,不上不下的吊著,也不曉得日後會怎樣拖累夫人。”

  ☆、第67章 自省

聖元帝聽了周天的挑撥也不開腔,只用冰冷而又幽深的眸子睇視,直看得他臉色發白,嘴唇微顫才一字一頓道,“朕不需要把手段使到主子頭上的下屬,你若嫌自己命太長,可以跟葉家人換一換。”
周天立即跪下磕頭,連說不敢,膽戰心驚地等了許久才聽見如同天籟的三個字,“下去吧。”他不卑不亢地謝恩,鎮定自若地出了未央宮,行至無人的拐角才吐出一口濁氣,豆大汗珠爭先恐後地從額角、脊背等處冒出,頃刻間濕透衣衫。
與此同時,關素衣正在安置幾個嬰兒和奶母。稚子雖然無辜,但他們畢竟是葉家人,且罪涉謀逆,案件理清後或抄家、或滅族,後果極其嚴重,她就算想管也管不過來。哪怕她不為趙家人考慮,也得顧著點兒關家和外祖家,更何況葉家與她毫無關係,且還積怨甚深。
“你們日後便住在此處,待事情了結,自然會有人替你們安排去路。”她指著一棟小閣樓說道,又命僕役將乾淨的被褥、枕頭等物抱進去。樓內樓外早已排滿重兵,表面看去卻十分幽靜。
幾位奶母得了周天警告,自是唯唯應諾,尤其抱著浩哥兒那位,據說事成之後能撿回一條命,還有厚重的賞金可拿,心神這才勉強穩住。她臉色慘白地站在門口,似乎不敢進去,直到浩哥兒餓得哇哇直哭才一面解衣襟一面入內,落了鎖。
關素衣只負責收容他們,等奶母按照葉全勇事先交代的那般偷偷溜出府,她再假裝焦急地找尋,後去報個官,也就清閒了。
這頭理順,又有滿府人心需要整頓,她去往正堂,命管家把傷得不重的僕役都叫過來聽訓。
“趙家如今是什麼境況你們也知道,侯爺已經不成了,如今全靠二老爺撐著。然二老爺常年宿邊,無旨不可歸返,又得衝殺疆場,抵禦外敵,其兇險之處常人不能想像。我這人說話直,便給你們透個底兒,趙家遭了此次劫難已大不如前,眼下的富貴也如空中樓閣,懸而又懸。你們之中有家生子,有簽死契的、活契的,還有打短工的,為免連累大家,我也不勉強你們,想走的走,想留的留。”
她徐徐喝一口熱茶,繼續道,“俗話說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人多才好辦事,人多才顯強大。然我卻認為還得分什麼時候,什麼情況。如今趙府正逢家難,人雖然多,心卻是散的,各有各的謀算,各有各的念想,反而容易壞事,倒不如上下齊心,眾志成城,一塊兒邁過這道坎。如今葉府家眷亦牽扯到案情裏,這一去怕是回不來,所以東府的開支還是照往常算。你們自個兒琢磨琢磨,是走是留全憑本意,有那簽死契的我也不要你們贖身銀子,只管拿了契書去衙門消籍,算是替趙家積德。”
略頓了頓,她嗓音漸冷,“不過你們得明白,如今是非常時期,我趙家又牽扯到謀逆大案,拿到契書你們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還得去監牢裏待一陣,等案件水落石出,證明你們不是薛賊的探子或並未洩露消息,才能全須全尾地出去。從此以後你們是生是死便與趙家無關,且好自為之吧。”
眾僕役連說不敢,表情敬畏。被夫人救下之後他們原也不打算走,征北將軍的名頭雖比不得鎮北侯,但夫人還在,趙家就差不到哪兒去。當然也有幾個心思詭譎的意欲脫身,聽到前面幾句目中已迸發喜色,及至最後又萎頓在地,不敢生事。這位新夫人年紀雖小,卻著實不好糊弄。
關素衣閉目坐等,一刻鍾後,見下面無人站出來請辭,這才緩緩笑開,“好,危難時刻正該同舟共濟,渡此生關死劫。明蘭、金子、銀子,把賞銀髮下去給大夥兒壓壓驚。”
三個丫頭齊聲應諾,把早就備好的銀兩分發下去,一人三兩,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眾僕役本就對夫人心服口服,敬畏非常,得了銀子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吉祥話不要錢地往外蹦,洋洋喜氣瞬間驅走了官兵上門的晦氣,連照不見天光的西側內間都亮堂不少。
趙純熙躲在門外偷偷往裏看。以前無論關氏說什麼、做什麼,她都覺得不順眼,現在摒棄前嫌,仔細揣摩她的一舉一動才發現裏面大有學問,只剛才馭下那招就夠她學個三五年。
簡簡單單幾句話,卻情真意切,襟懷坦蕩,令人不自覺就與她交了心,感同身受;繼而施恩,又得了無數感激,於是想留的越發要留,不想留的也是那等無情無義之輩,對趙家並無損失;然趙家不是善堂,得了善名兒她也不會讓背主的奴才好過,抬出官差來壓一壓,此乃恩威並施,叫那些不安分的人徹底消停。
及至此時若還要走,不是心裏有鬼就是腦子有病,把人往周天手裏一交也就完事兒了。打從這裏開始,誰敢背主作亂?誰敢妖言惑眾?管保府裏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比往日還規整。
這哪里是家破人亡之象,分明是破而後立,立而初興之兆。
趙純熙想得越深,對關氏的感情就越複雜。她原本以為女人厲不厲害還得看她嫁給什麼樣的男人,娘親不就從商賈之女爬到婕妤的高位,連帶把母家也捧得那般尊榮?她要做也得做母親那樣的才算是不枉此生。
然而把關氏往前面一擺,便似那高山之巔,令人仰止。她無需依靠夫君寵愛也能過得自由自在,所有人都服氣,所有人都仰賴她鼻息。什麼叫厲害?這才叫真正的厲害!倘若效仿娘親,葉家的下場或許就是她的來日。
靠別人都是虛的,靠自己才踏踏實實!
消去心底最後一絲疑慮與不甘,趙純熙眼眸變得格外明亮。她悄悄退開幾步,朝打掃一新的蓬萊苑走去,回到房中,摸了摸先前被官差翻亂,如今已歸置妥當,毫釐不失的妝奩,歎息道,“荷香,爹爹說的對,倘若我乖乖聽母親的話,得她一二指教,這輩子定然受益無窮。做人就該做她那樣的人,自己立起來才是真的立起來,靠夫君,靠兒女,或靠家世,都沒用。”
荷香早已被夫人的慨然俠氣收攏,不敢再與她作對,見小姐也想通了,自是皆大歡喜,忙說了好些贊同的話。主仆二人商量著該怎麼向夫人賠罪,日後無論如何也得黏著她,學她的本事,聊到半夜方躺下歇息,本以為會失眠,卻沒料一夜無夢,十分安穩。
翌日,老夫人清早起床,張羅了吃食、被褥、傷藥等物前去天牢探望兒子,畢竟是從自己肚子裏蹦出來的一塊肉,再怎麼失望也不能撒手不管。
關素衣為彰顯關家仁德之名,不得不捏著鼻子幫忙。
除開懷孕的阮氏和年幼的木沐,趙家幾位主子全都上了馬車,搖搖晃晃朝天牢駛去。關父早已上下打點,疏通關係,此時正等在天牢外。
天牢內,趙陸離盤腿打坐,神情泰然,如果忽略他滿身帶血的鞭痕和濃稠刺鼻的腥氣,還當此處不是牢房,而是曠野,清爽安逸得很。
長公主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腰挎一柄大環刀,雙手抱臂,脊背挺直,蔑笑道,“趙陸離,你也有今天?本殿回來的真夠及時,能親眼看著你遭報應。你怕是不知道吧,帶隊抄撿趙家的人是周天,你那一屋子老小如今也不知被整死幾個。”
趙陸離心中微凜,面上卻絲毫不露,沈默片刻後說道,“長公主殿下怕是也不知道,有我家夫人在趙府鎮著,無論哪個,主子或下仆,都不會有事。”
長公主哪能不知?不過說出來唬一唬趙陸離罷了,便是看看他飽受驚嚇、涕泗橫流的狼狽相也很痛快。然而他似乎已找回曾經的從容睿智,竟絲毫也不入巷。當然這其中亦不乏他對關氏強大的信任。
關氏的確了得,長公主原還擔心她受了欺辱,在趙家門前守了片刻,意欲保下這名剛烈女子,哪料周天昂首闊步地進去,卻灰溜溜地出來,待她跑去宮中打聽才知他竟被關氏狠狠擺了兩道,最後磕了頭認了錯才得以功成身退。
這樣的女子先是嫁給軟蛋趙陸離,後又被色胚忽納爾看中,真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亦或好白菜讓豬給拱了,暴殄天物!長公主冷哼一聲,抬腿就走。忽納爾不殺此人,她自然也不會動手,堂堂衛國大將軍還不至於為難一個廢物以及一群無辜內眷。
趙陸離見她如此,高懸的心終於緩緩落地。看來夫人已安然保住趙府和家中老小,能娶到夫人果真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
長公主剛轉出中門,就見太常卿領著一群老弱婦孺走來,正彬彬有禮地沖自己拱手。
她回了一禮,見關素衣穿著一襲曳地長裙,如松如竹且如花似玉地站在一旁,身上既顯男子英氣又不失女子柔媚,不禁愛得很,忽然伸手捏了捏她嬌嫩的臉頰,笑道,“夫人,如今趙陸離那貨已是不成了,他若護不住你,你便來長公主府,本殿護你!”
在場所有人都懵了,唯獨關素衣拱手道謝,面上既不見憤怒也不見羞澀,態度坦坦蕩蕩,灑灑瀟瀟。
長公主更為高興,一面朗笑一面闊步走遠,看那挺拔的背影,竟十分器宇軒昂。

  ☆、第68章 破鏡

關父還是頭一回看見作風如此狂放不羈的女子,素來淡定的表情都有些繃不住,糾結許久才朝女兒看去,欲言又止。老夫人亦尷尬不已,一會兒垂頭咳嗽,一會兒抬頭望天,一會兒又轉過臉盯著長公主形似男子的背影猛瞧,直到她消失在轉角才吐出一口濁氣。
過道裏沒開天窗,只在牆壁上點了幾盞燈燭,一股濃郁的桐油味兒夾雜著血腥氣經久不散,令人頭暈。關素衣不耐煩在天牢裏多待,率先朝前走去,徐徐道,“長公主殿下乃惜花之人,卻無磨鏡之好,你們大可放心。”
老夫人臉頰漲紅,半晌無語,關父緊張地看了看趙純熙和趙望舒,斥道,“你這孩子渾說什麼,還不快進去探望你夫君!”
“娘,什麼是磨鏡之好?”趙望舒傻不隆東地詢問,卻被自家姐姐捂住嘴,狠狠瞪了一眼。
關素衣渾身發麻,無論聽多少次,還是受不了趙望舒親熱無比又帶著轉音的這一聲“娘”,像上輩子那般叫母親或關氏不好嗎?她勉強扯唇,淡淡道,“就是打磨銅鏡的意思。好了,快進去看你爹吧。”在孩子們面前說這種不合時宜的話,的確是她失當,下回定要注意。
“是啊,爹爹還等著咱們呢,快些進去。”趙純熙連拉帶拽地將弟弟拖走。
穿過狹窄而又昏暗的過道,盡頭便是開闊的地宮,四面牆壁鑿出許多隔間,用鐵柵欄圍住,每一個隔間都關押著囚犯,或一二人不等,或數十人之多。還未看見爹爹,趙純熙和趙望舒就先看見了昨日被帶走的劉氏、宋氏等人。
她們擠在一所監牢內,皆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本還鮮亮的布料如今已染了斑斑血跡,看來曾被用過刑。宋氏形容最為淒慘,外層的衣裳已被剝除,只穿著一件浴血單衣,奄奄一息地躺在角落,臉頰偏向過道的方向,目中神光已散盡,唯餘死氣。
哪怕懵懂如趙望舒,只看她一眼也立刻意識到,這人快要魂歸地府了。
“熙兒,望舒,你們來啦?快救救外祖母!”看見兩個外孫,劉氏連忙撲到牢門邊大喊大叫,其餘人等亦爬起來磕頭,其中隱約還夾雜著葉繁的聲音,“熙兒,望舒,我與你們爹爹可是定了親的,雖未過門,也算半個趙家人,你們不能丟下我不管啊!老夫人,婆婆,您快救救我吧,日後我定然好生伺候塵光,好生照顧兩個孩子,我給你們當牛做馬還不成嗎……”
哭泣聲、哀求聲、咒駡聲,響成一片,仿若鬼哭狼嚎,魔音穿耳,把姐弟倆嚇個半死,不由縮進角落裏瑟瑟發抖。關素衣目不斜視地走過,淡道,“自作孽不可活,一拉一踩已經兩清,從此葉、趙兩家再無瓜葛,只管進去看你們爹爹。”
兩人像吃了定心丸,連忙墜在繼母身後,模仿她的樣子直視前方,從容走過,終於在最深處的監牢裏看見了父親。
趙陸離早已聽見此起彼伏的求救聲,心知定是家人來探望自己,已站在門邊引頸眺望。他萬沒料到葉老爺除了帝師彈劾的三十二條罪狀外,另犯大小罪孽無數,且還牽扯前朝皇子與薛賊,又暗中謀奪皇室寶藏,當真是欲壑難填,膽大包天。
前往廷尉府自首之後他才聽說這些事,當即就驚出一身冷汗,又聞帶隊搜尋藏寶圖的將領乃周天,越發感到絕望。原只是為“亡妻”母族盡一份心力,卻不想竟把橫殃飛禍帶給家人,倘若他們出了絲毫紕漏,他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既當不了好夫君,亦做不了孝順兒子,更不是合格的父親,他還活著幹什麼?不如一頭碰死在牢裏!
索性慌亂中他想到了過門沒多久的新夫人,想到她那錚錚傲骨與凜然正氣,不免精神大振。是了,夫人早就分了府的,還說要另辟一側正門,另掛一塊牌匾,如此,趙家的命數就不是系在他一人身上,還掛了二弟的名號。鎮北侯垮了,二弟還是堂堂征北將軍,周天怎麼著也得給他幾分薄面。
原來分府不僅是為了撇清葉家人,還為了避免有可能招致的災禍。她那時不就警告過他嗎,說葉家女眷也有可能涉入案情,讓他趕緊把人送走。但他卻一意孤行,最終連累了家中老小。
他怎能如此糊塗?若是沒有夫人,恐怕把所有親族都害死了!
慶倖間,關素衣已領著一群人走到近前,他連忙抹了抹通紅的眼角,啞聲道,“夫人,你來了。”看見老夫人和關父,連忙彎腰作揖,“兒子見過母親,小婿見過岳父大人。”
關父上下掃他一眼,沒好氣地道,“皇上只讓你協助查案,並非收監,然你早年闖了大禍,招來許多宿世仇怨,有人故意扣著你施刑,我上下打點也未能完全開脫,也是無法。你自己造的孽,心裏應當有數,且安生待在此處,等案件了結,他們便會放你出去。”
趙陸離羞愧拱手,“勞岳父大人替小婿周全,小婿拜謝,日後定當悔罪自新,棄惡從善。小婿罪孽深重,這鎮北侯的爵位原就不該得,榮華富貴也不該享,而今身陷囹圄,受了重刑,反倒自贖一二。人活於世,來也乾乾淨淨,去也乾乾淨淨,然我行差踏錯,血腥滿手,落得今日下場心中倒也無怨,卻有悔,有愧,悔不善待夫人,愧不照全族親,待出了監牢,當舍過往,惜今朝,盼來日,把趙家重新撐起來。還望岳父大人替小婿做個見證。”
關父欣慰道,“你若真能改過,也不枉依依裏外操持,擔驚受怕一場。日後我便看著你如何表現,倘若再犯渾,我關家頭一個不饒你。好了,你們一家人難得團聚,便抓緊時間說會兒話吧,我稍後有事要辦,不得不先行一步。老夫人請。”他彬彬有禮地沖老夫人作揖。
老夫人忙還了一禮,口中不斷道謝,直把人送到走廊盡頭才一面擦拭眼淚一面走回來。遇見葉蓁,兒子倒楣了半輩子,娶了素衣,卻真是否極泰來,蒼天開眼啊!
趙陸離極想去拉夫人雙手,瞥見自己髒汙的指尖又退怯了,羞愧不已地道,“昨日周天抄撿趙府,夫人沒受驚吧?夫人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只恨我閉耳塞聽,一意孤行,差點害了你們。我有罪!”
關素衣還未開口,趙純熙和趙望舒已雙雙擠到牢門邊,伸手去抱他,哭道,“爹爹,錯不在您,都是葉家人不好。您不知道,他們真狠,想讓咱家替浩哥兒填坑……”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昨日種種交代清楚。
趙陸離驚出一身冷汗,呆愣半晌才緩緩跪倒,納頭便拜,“夫人對我趙家的大恩大德,不說來世,今生我定糜軀碎首,傾力相報。”磕完又勒令兩個孩子,“還不快謝謝你們母親?”
趙純熙和趙望舒絲毫也不勉強,齊齊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噙著淚喊“娘”。老夫人欣慰至極,連帶的對趙純熙的惡感都消去不少,口裏不斷呢喃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破鏡亦能重圓”等語,淚珠汩汩而落。
關素衣頭一次體會到手足無措的滋味兒。她寧願這家人像上輩子那般疏遠她,冷待她,甚至迫害她,也受不了他們誠心誠意地悔過,殷勤熱切地靠近。她能分辨真心假意,於是也就越發為難。
她做不到對一群尚且無辜的人動手,何況其中兩個還是半大孩子。如果真能不顧道義、落井下石,她與葉家人有何兩樣?為了仇恨而葬送良知,甚至迷失本性,自甘墮落,她怎麼對得起關家家聲?怎麼對得起祖輩遺訓?又如何擔起“問心無愧”四字?
罷了,他們若是真心悔過,她就恪盡本分,安守家宅;他們若心懷叵測,她便奮起反擊,寸步不讓。一切但憑時間做主。
這樣想著,關素衣總算恢復鎮定,心情複雜地拉起趙純熙和趙望舒,又避開趙陸離的跪拜,讓小廝給他上藥包紮,擺放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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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出了天牢本打算回府,想了想,又遞了牌子入宮面聖,剛踏入禦書房準備行禮,就見皇帝黑中泛藍的眼眸直勾勾看過來,最終停留在她指尖上。
她咧嘴一笑,語氣惡劣,“怎麼,本殿這手指是金子做的不成,叫皇上那般稀罕?”末了湊到鼻端嗅聞,陶醉道,“靡顏膩理,軟玉溫香,好一個傾城傾國的絕世佳人!忽納爾,你果然夠兄弟情義,搶了別人的媳婦便送了一個更好的過去,當了皇帝,連胸襟都開闊不少,本殿佩服!”
聖元帝早已得了密報,知曉趙陸離已與夫人和好如初,趙家老太太還一個勁兒地念叨什麼“破鏡重圓,闔家歡樂”等語,叫他又焦躁,又嫉恨,又難捱,竟陡然興起殺人奪妻的想法。
目下被長姐不陰不陽地刺幾句,他按捺許久的怒火差點噴發,恨不得把自己連同他人全都燒成灰燼。但他畢竟是皇帝,懂得喜怒不形於色的道理,忍了又忍才勉強壓下狂暴的心緒,沉聲道,“不管皇姐信是不信,朕從未搶奪過他的妻子。當年朕奇襲燕京,途中在趙家莊休整,遇見葉蓁,認出她就是救過朕的女子,於是略說了幾句話,不知如何被趙老侯爺撞見,生了誤會。他那性子你也知道,與葉全勇一般無二,竟賄•賂兵士,在整裝行囊時把未著寸縷的葉蓁塞進去,翌日拔營奔襲,傍晚已去到千里之外,再次紮營時朕才發現帳裏多了一個女人。皇姐您說,朕是該把她退回去還是扔掉?”
救命之恩不能不報,兄弟之妻又不可沾染,誰也不知道當時的聖元帝有多惱火,又是怎樣一番左右為難,進退維谷。這些往事,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現在卻不得不提。

  ☆、第69章 重圓

長公主還是頭一回聽皇弟主動提起當年種種,不由湊近了些,問道,“是趙老侯爺把葉蓁塞進你的行囊,而非你看上她的美色強搶過去?當時咱們一群兄弟連連逼問,你怎麼都不開腔呢?”
聖元帝搖頭苦笑,“朕發現被褥裏多了一個未著寸縷的女人,且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兄弟的結髮妻子,那五雷轟頂的感覺可想而知。朕欲派遣幾個士兵把她送回去,哪料她明面上答應,背轉身就投繯自盡,所幸及時發現才救了過來。她跪在朕腳邊,口口聲聲說貞潔已失,沒臉回去見趙陸離,更沒臉面對一雙兒女,求朕賜她一死。然而朕明知道趙陸離對她如何著緊,明知道她曾救過朕一命,又豈能恩將仇報?無奈之下只好將她帶在身邊,原想拿下燕京後再向趙陸離解釋,只要趙陸離不嫌棄,把她要回去,也就萬事大吉了,哪料她又尋了一回死,讓朕千萬不要說是老侯爺將她送來,免得傷了趙家父子的情誼,且還說自己已經不乾淨了,沒臉歸返趙家,不如一死了之。朕見她如此貞烈,又如此忍辱負重,不得不給她一個容身之所。”
長公主目光發直,沈默半晌才道,“你一根頭髮絲兒都沒碰過她?”
“並未碰過分毫,朕只負責照顧她,保她一世無憂。”
“就看了一眼她的身體,她就賴著不走了?”
“朕怎麼知道中原女子在想些什麼?”聖元帝眼珠通紅,“她三番四次尋死覓活,朕畢竟是男子,得有擔當,只好將所有責難與非議一力扛下。然而趙陸離還是知道了趙老侯爺的所作所為,從此恨透了他爹娘,也與朕反目。”
他手掌不自覺用力,將堅硬無比的紫檀木禦案壓出一個印痕,咬牙道,“但是皇姐你知道嗎?當年那場救命之恩,很有可能是葉家布的局,葉蓁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無辜。朕欲納夫人入宮,冊封昭儀,她就指使趙陸離向朕求了一道賜婚聖旨,把夫人截走了!中原人著實心思詭譎,可惱可恨!”
長公主也是個直腸子,雖近年來與中原人多有接觸,變狡猾很多,卻還是感到腦子不大夠用。她抬手示意,“你等等,讓本殿理一理頭緒。情況是這麼著,”她沉吟道,“首先,葉蓁救你是假,你卻以為是真,把她當成救命恩人,所以當年本可以整死葉全勇,抄沒他全部家財,接手他所有生意,你卻草草將他放了?”
“對。葉蓁並未與朕相認,替朕吸出蛇毒,上了藥,趁朕昏迷之際便先行離開。後來朕派人去查才得知她是葉家女,且因為替朕吸•毒傷了根骨,病重了很長一段時日,哪怕後來漸好也未能痊癒,變得十分孱弱。朕雖然愧疚,卻也心存疑慮,一面繼續調查一面等她找上門來狹恩圖報,哪料她還是照舊過自己的日子,仿佛對朕一無所知,也毫不放在心上,而參與暗殺的人均死無對證,朕這才打消疑慮,把葉全勇給放了。”
聖元帝反復回憶往事,越發覺得中原人狡猾奸詐,什麼虛虛實實,以退為進,簡直將他耍得團團轉!索性後來他學乖了,慢慢學起中原文字,閱覽兵法詭道,駕馭人心權術,才沒再吃虧。然而中原人可惡,卻也可愛,譬如夫人、帝師和太常,他們是真忠烈、真純善,真磊落,與他們相交最是輕鬆,就算每每被帝師教誨,心裏也格外舒坦。
長公主砸吧嘴,繼續道,“本殿若是沒記錯,她救了你之後葉全勇便把家產全部奉上,向你投了誠?”
“朕當時已誅滅六路諸侯,而二王合起來也才幹掉一個前朝中軍,他怎能不向朕投誠?也是因為葉家出了戰馬、糧草等物,朕才給他一個太史令的職位。沒承想,太史令竟要精通文墨的大文豪才能擔當。”聖元帝耳根發紅,心道連帝師都看不慣朕胡作非為,夫人怕是更加在心裏笑話朕乃一土包子皇帝。
唉,臉都丟盡了!
長公主嘖嘖稱奇,總結道,“本殿想明白了,葉蓁先救了你,重逢後與你多有接觸,致使老侯爺誤會你二人有染,乾脆將她送走,成全你們奸•情。她一次次尋死,逼迫你不得不護著她,替她周全。”
長公主表情有些扭曲,嗓音也怪異得很,“結果到頭來你才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場戲一個局。葉蓁妄圖攀附權貴,琵琶別抱,卻又不肯背負這水性楊花的罪名,於是借老侯爺的手行那不義之事,又一次次尋死以標榜自己貞烈,哄得你這個‘有擔當’的大男人將所有污水攬到身上,反把她自個兒洗得乾乾淨淨,純白無垢。這些年你好吃好喝地養著她,位高權重地供著她,明裏暗裏地護著她,結果她聯合趙陸離,把你真正放在心尖子上的人截走了?你沒碰人家媳婦兒一根頭髮,人家反而把你的媳婦兒搶去,且還是你自己下的旨意?”
聖元帝僵硬點頭,“對,當年用蛇笛追殺朕的苗族異人應該與葉家大有關係,皇姐曾出征貴州黔東……”
長公主不等他把話說完就笑不可仰,一面拍打禦案一面喟歎,“好哇,這場大戲好生精彩!就這麼個笑話,足夠本殿笑上一年有餘!哈哈哈,我的傻弟弟喲,你怎能傻到這個地步……”邊拊掌邊跨出門檻,去得遠了。
“……對苗族異人應當多有瞭解,不若替朕查查誰擅長驅使蛇蟲鼠蟻,也好揪出真凶,戳破騙局。”聖元帝對著長公主的背影吐出下半句,臉色忽青忽白極其精彩。
這他娘的都是什麼事?能不能讓朕好好把話說完?你入宮難道只為看朕的笑話?不是朕傻,分明是中原人太詭詐!他拂落奏摺、硯臺、書本等物,熊熊燃燒的怒火無處宣洩,反倒熬紅了眼珠。
當他似困獸一般做著徒勞無功的掙扎時,夫人已與趙陸離破鏡重圓,留給他的時間已越來越少。他怎能不著急,怎能不焦躁,天知道他差一點就被周天鼓動,命死士暗中結果了趙陸離。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有因此而愧對夫人,愧對本心。
當你遇見一個無比美好的人時,冥冥中便會極力追趕,試圖讓自己變得與她更為相襯。以前他想當皇帝是為了活命,為了滿足征服天下的野心,現在卻是為了黎民百姓,海晏河清,為了夫人真心實意地贊他一句“千古明君”。
明君不會為了私欲而罔顧國法,若要二人分開,還得徹底離間他們感情才成。聖元帝最近幾年跟中原人學到不少手段,很快就舒展眉頭計上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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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素衣探視完趙陸離,確定他並無性命之憂,這才帶著一家老小歸返。馬車駛入內巷,在西門停下,按理來說趙純熙、趙望舒姐弟倆該回東府,卻都厚著臉皮跟在繼母身後入了正房。
關素衣好歹是二人名義上的母親,如今趙陸離不在,她若開口驅逐,反倒落了話柄,叫關家仁德之名蒙上塵灰,萬般無奈,只作不見,心裏卻暗暗歎息賢德人不好做,難怪曾子把行德比為“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至死方能解脫。
老夫人看出兒媳婦與孫子、孫女感情不睦,不免將人拉在一起調停,勸解兒媳婦莫與兩個孩子計較。趙純熙很知機,連忙押著弟弟給繼母磕頭,口口聲聲說日後定然聽話。阮氏帶著木沐前來詢問大伯哥情況,見此情景也跟著圓了幾句場。
全家出動,且把話說到這份上,關素衣若還不依不饒也就太不通人情。她反復默念“無愧於心”四字,這才淡然開口,“罷了,你們既然知錯,日後還像往昔那般跟我過,該教的東西我會教,該盡的職責我也會盡,希望你們說到做到,切莫忤逆。”
沉吟片刻,她繼續道,“周天帶隊抄撿鎮北侯府,哪怕把所有宅院拆了,逼死府中上下,你們也無處伸冤,因為他占著理兒,守著規矩,奉著皇命。然我掛出‘征北將軍府’的匾額,這個家就不是你們爹爹一個人的,也有你們二叔的份,他再肆意妄為便是以下犯上,擅權自專,你們二叔參他一本便夠他喝一壺的。所以這匾額不單是一塊匾額,也是一條規矩。在這世上,所有人都得守規矩,連皇帝都不能免俗。不守規矩會怎樣,有葉家在那兒杵著,想必無需我贅言。”
趙純熙和趙望舒頻頻點頭,雖不明就裏,卻很是乖順受教。
關素衣頗有些不習慣二人的轉變,垂下眼眸冷道,“說這麼多,我只想讓你們明白,到了我的地頭就得守我的規矩,晨昏定省,早晚功課,侍奉長輩,祭拜先祖,來往交際,中饋俗務……樣樣都得學,樣樣不能少。”
“娘,我們知道了。”二人異口同聲地應和。
木沐亦煞有介事地點頭,卻因動作太大,差點栽下椅子。索性阮氏離得近,將他拉住了。
關素衣先是嚇了一跳,複又莞爾,心情起落之下難免多教誨幾句,“這世上有三種人,一是守規矩者;二是善用規矩者;三是制定規矩者。前者聽憑擺佈,次者尚可自保,後者卻能登臨巔峰,掌控自己和他人的命運。你們現在是前者,日後多學多看漲了智慧便能晉升次者,而若要成為後者,還需加倍努力。世人對女子苛刻,趙純熙,你做個次者已經很夠,切莫貪心不足,誤人誤己;趙望舒,世人對男子寬容,今上又是明君,意欲為寒門鑿通登天之路。你生在此世實屬幸運,雖然你爹爹行差踏錯,遭逢貶黜,但只要你好生讀書,來年參加科舉中了狀元,便能入仕,成為制定規矩的人上人。所以你們無需妄自菲薄,更無需畏首畏尾,只恪守規矩,善自為謀,將來必有出路。”
姐弟倆恍然大悟,連連應諾。尤其是趙望舒,眼眸越來越亮,似有無窮的勇氣和決心,又有無盡的熱情與沖勁兒,握拳起誓道,“娘,您今日說的話,我一個字兒都不敢忘。您且看著,我一定認真讀書,來日把爹爹的爵位掙回來,也靠自己的努力給您和祖母請一個誥命。”
“好好好,我寶貝孫兒有志氣,祖母等著你呢!”老夫人喜極而泣,將一家人的手攏在一處,死死壓住。
關素衣想抽抽不出來,只能默默忍了。

  ☆、第70章 試法

當趙家遭逢大難時,朝堂也正面臨一次巨震。聖元帝命太常卿草擬文案,意圖壓制甚至瓜分相權,而九黎貴族亦不甘心實權被漢人攬去,聯合幾位元親王提出劃分人口等級的政略。
若在往昔,聖元帝或許會認真考慮,然而現在,他找到了切實有效的辦法壓制相權,也更明白民心向背的威力,又怎會倒行逆施,亂了國本?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奏摺扔回去,只問了諸位親王六個問題:一,此處是不是中原腹地?二,此處漢人幾何,九黎人幾何?三,漢人軍隊幾何,九黎族軍隊幾何?四,漢人將領幾何,九黎族將領幾何?五,漢人文臣幾何,九黎族文臣幾何?六,以少勝多的戰役,這輩子你們打過幾場?妄圖以萬人碾壓億萬萬人,你們哪兒來的底氣?
諸位親王被問得啞口無言,狼狽敗走,漢人臣子卻對皇上更為敬服。
劃分人等的亂子平息後,聖元帝提出“二府三司制”,明面上是為更有效快捷的處理朝政,實際上卻將丞相的權力再三拆分,自是遭到丞相一系的激烈反對。然而他也不急,只把太常卿草擬的章程分發給文武百官,讓他們各自回去閱覽,慢慢斟酌利弊。
因丞相總攬軍政事務,以往武官在朝堂上只是擺設,目下見皇上竟要單獨設立樞密院,讓他們把控軍務,自是求之不得,當天就全體站出來附議。又有丞相一系的官員雖未表態,拿到章程後回家看了又看,再三思量,覺得這是一個出頭的大好機會,心裏也慢慢產生動搖。
聖元帝絲毫也不著急,每日朝會必將此議案提出,命朝臣商討表決,第一日只有武官和帝師一系熱烈響應;第二日中立官員站出來幾個;第三日又增多一些;第四日……漸漸的,不斷有人提出附議,或者主動呈交奏摺,完善細枝末節,熬了一個多月,王丞相已是獨木難支,眾叛親離,不得不順應眾意,通過了“二府三司制”。
從此以後,丞相再不能獨攬朝政,淩駕於皇權,世家巨族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慢慢破碎,終至消弭。聖元帝再拋出改革稅法與土地制度的議案時,反對聲浪果然消減很多,更有朝臣提出切實的方案供他施行,首要一點就是摸查人口,完善戶籍,再行分攤田地。
然而世家巨族到底有幾分底蘊,在嚴重觸犯他們利益的前提下不可能毫不反擊,竟放出流言,說那些遊走鄉里的胥吏非為摸查人口,卻為抓捕壯丁,送去修造類似于長城那般的建築,或者衝殺前線,擔當炮灰。聖元帝意欲效仿暴秦,施嚴刑峻法,行病民害民之策,又將戶稅改為丁稅,或二稅並行,大大加重了百姓負擔,只為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享樂云云。
聖元帝頒佈的每一條法令,每一個政略,均被曲解得面目全非,又以最快的速度傳播開來,引得民怨沸騰,亂象橫生,更有幾處飽受苛政盤剝的鄉縣揭竿而起,衝擊州府,意圖推翻皇權。
不過一夕之間,戰火就星星點點地燃起來,而聖元帝若是派出軍隊血腥鎮壓,也就更應驗了那些流言,成了濫殺百姓的暴君,或致全境崩塌。殺也殺不得,招安又招不來,聖元帝眉心的溝壑都增添幾條,當真是一籌莫展。
帝師與太常已分派儒生下去,每到一個鄉縣就唱念修法的好處,民眾卻並不采信,反倒以為朝廷在糊弄他們,越發生了怨氣。
情況越來越糟,若放任自流,魏國必然分崩離析;若強勢碾壓,百姓必然遭受苦難,怎樣才能既快速又風平浪靜地解決這場危機成了聖元帝的一塊心病。他總想找個人說說話,拿個主意,放眼四顧卻發現未央宮裏只有穿堂冷風與昏暗燈燭,並無人能為他解憂。
“陛下您別喝了,明日還要早朝,睡晚了怕頭疼。您若是心裏不痛快,可去後宮排遣排遣,想必眾位娘娘很樂意伴您左右。”白福戰戰兢兢地勸說。
聖元帝冷笑一聲,“排遣?她們除了爭風吃醋,勾心鬥角,還懂什麼?朕的解語花不在此處。”話落眸子一亮,急道,“快拿文房四寶來,朕要寫信。”
白福不敢耽誤,忙取來文房四寶,一一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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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民亂四起,朝堂巨震,葉全勇一案已擱置待查,趙陸離亦被無限期關押,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歸返。除了關素衣,趙家上下都有些焦躁,寫了信向趙瑾瑜求救,卻久久未能收到回音,只能茫然坐等。
這日,關素衣正在書房裏作畫,忽然收到鎮西侯府送來的一封信,上書“夫人親啟”四字,下角落了忽納爾的款。她眉梢微挑,興趣漸濃,拆開後一目十行地看完,想也不想就寫下答案,命人送返。
聖元帝本以為夫人要考慮許久才能回信,已做好等待幾日,甚至數十日的準備,卻沒料只過了小半個時辰,急足就匆忙入宮,跪在御前複命。他拆開信封,取出清香撲鼻的夾宣,卻見其上只寫了七個行雲流水的大字兒――天子當以身試法。
以身試法?怎麼個以身試法?聖元帝兀自沉吟,苦苦思索,最終撫掌大贊,“妙啊,夫人果然是朕的解語花,賢內助!來人,朕要親自去鄉里探查民情,不喬裝改扮,不白龍魚服,怎麼張揚怎麼來,必要鬧得人盡皆知才好。”
白福幾個連忙苦勸,直說得口舌發幹也沒讓陛下改變主意,只好傳令下去,準備禦攆與儀仗。
這一日,全燕京的人都知道皇上親自去近郊鄉縣安撫民眾,卻在途中驚了馬,翻了車架,壓倒一大片剛栽種的農田。為鼓勵農耕,保證糧產以供應軍隊,聖元帝曾頒佈過一條律令,嚴禁任何人踩踏已種了秧苗的田地,違者杖十,罰銀五兩。
這回他自己犯錯,哪怕耕種田地的農夫一再表示無需賠償,卻還是命屬下在自己背部打了十杖,並親自將五兩銀子遞過去。當地官員早就安排了十裏八鄉的百姓前來跪迎聖駕,將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這場受刑並非作假,當皇帝轉過身時,竟有斑斑血跡從布料裏透出來,染紅了龍袍。然而他絲毫也不在意,語重心長地道,“修法當以護民愛民為本,民貴君輕,不但民眾要遵守律法,皇族更該以身作則。在修法之初朕便說過,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又豈能自食其言?近來種種謠傳,非為朕之本意,摸查人口,完善戶籍,不為抓捕壯丁,暴征財稅,只為攤分田地,鼓勵開荒,供養百姓。朕想給大家一條活路,某些人卻為私欲鼓動民亂,令無辜者枉死。人口戶籍摸排清楚,家中只獨子一人可減輕賦稅徭役,更可免去征丁打仗;家中只孤寡老人,不但無需繳納賦稅,還可獲得官府周濟;家中人丁興旺,攤分的田地也就更多。你們只看見戶稅改丁稅,卻沒看見占田改均田,以往只能為世家巨族耕種田地,以獲得少得可憐的口糧,現在卻能自己擁有田地,靠勤勞肯幹養活一家人。你們說孰優孰劣?”
說到此處,他慨然長歎,語氣悵惘,“朕一心為民,實不願你們枉送一條性命,枉流一滴鮮血,故遲遲未派重兵碾壓全境。也希望你們能開霧睹天,破陳立新,共創一個太平盛世。”
俗話說得好,甯當太平犬,莫為亂世人。人活於世,誰不願安安穩穩、太太平平?誰不願安居樂業,豐衣足食?沒被逼到絕境,誰又會拿性命去拼?此前也有人走鄉串戶,大力宣揚修法的好處,卻都及不上皇帝的以身作則與情真意切的自述。
莫說飽讀詩書的文人已淚灑滿襟,拜服於地,就是那些大字不識的平頭百姓亦深受觸動,山呼萬•歲,直贊皇上乃當世雄主,千古明君。
今日種種以最快的速度傳揚開來,□□的民眾冷靜了,開始打聽此前頒佈的律法都有哪些,所謂的“均田”又是何意。帝師與太常親自遊走鄉里,為民解惑,於是戰火一處一處熄滅,拿起刀槍落草為寇的壯丁紛紛跑回家,生怕慢上一步就沒能登記戶籍,導致家裏少得幾畝田地。
不過半月功夫,這場有可能分裂魏國,顛覆朝堂的災難就這樣消弭於無形。聖元帝沒耗費一兵一卒,只受了些許皮肉之苦,但對一名驍勇善戰的將軍而言,這根本算不得什麼。
與此同時,關素衣收到了忽納爾送來的謝師禮,一箱典籍與一張地契。她早已聽說陛下以身試法之事,卻不以為怪,只當忽納爾把自己的信呈給鎮西侯,鎮西侯又報予皇上,這才有了後續。
回禮很貴重,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她卻受之坦然,捏著地契笑道,“皇上雖然出身草莽,作風有些土豪之氣,然納諫如流,勇於擔當,稍加時日,必名副其實,堪為聖君。”
金子一面附和,一面將這番話默默記在心裏。

  ☆、第71章 出獄

關老爺子與關父各自帶著門生游走于鄉縣,大力宣傳修法的好處,又有皇上以身作則,親自解惑,一場本該燎原整個魏國的災難頃刻間消弭。而背後散播流言者皆被抓捕,庶民發配邊疆,官員革職查辦,本就實力大減的王丞相一系又遭受一輪慘重打擊,竟連三司長官的職位都沒撈著,不得不黯然退出權力中心。
這日,關老爺子與關父辦完差事歸京,還未來得及跨進家門就受到帝王召見,入宮複命。
“這些時日全靠帝師與太常安撫民心,弘揚國法,委實勞苦功高。朕登基以來每有疑難,皆靠帝師、太常為朕籌謀,心中感激難以言表,惟願日後君臣相合,共創盛世。這三杯酒朕先幹為敬,帝師、太常請隨意。”
聖元帝連飲三杯,而後攔下欲陪飲的老爺子,擔心他飲酒過量傷了身體,自己沒臉向夫人交代。太常好酒,且千杯不醉,倒是能與他喝個痛快。雖然未能娶到夫人,但私心裏,他早已認定她是他的夫人,自然而然便以泰山之禮對待兩位長輩,無論言語還是行止都極為恭敬。
關老爺子酒量淺,又加之路途勞頓,只慢飲半杯就有些不勝酒力,被兩個宮女扶到內殿休息。關父一面替皇上斟酒,一面暗暗打量他的精氣神,當真越看越滿意。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位諸事不懂的帝王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成長到這個地步。
此前他也在琢磨“以身試法”這招,然其中頗有幾分兇險,一是可能引起暴民圍攻;二是可能招來前朝餘孽暗殺,倘若出了什麼差錯,便會加快魏國崩塌的速度,反倒弄巧成拙,故得反復測算,以保萬無一失。當他還在醞釀之中,準備稍加提點時,君王竟自己悟出這個道理,且身體力行,毫不遲疑。而本該焦頭爛額的地方官員,不過須臾就脫出困境,平息了民怨。
要知道,這人學習中原文化也不過兩三年的功夫,竟已精幹至此,果然是天生帝星,不得不服啊!
這樣想著,關父喟歎道,“皇上英明果決,悟性奇高,此次平亂不耗費一兵一卒便安撫全境,解了亡國之危,不出五年,微臣與父親怕是沒什麼東西能教給您了。這天下是皇帝的,別人說一百句,也比不上帝王一句,所以為君者要麼不開口,一開口就擲地有聲,力扛九鼎,此乃帝王之尊,不可折損。皇上雖出身草莽,然微臣目下觀之,卻已有滔滔龍威,煌煌紫氣,來日必為一代聖主。”
這話夫人也曾說過,把聖元帝臊得耳根通紅,不敢抬頭,卻又滿心都是喜悅與振奮。這次平亂哪是他的功勞?分明是夫人出的主意,但他卻不敢與二位長輩坦白,想了想,認真道,“中原人有一個說法叫學無止境,真要論起學問,朕連帝師與太常的皮毛都未摸到,又怎敢居功自傲?此次平亂實屬高人指點,朕也是聽命而為罷了。”
“哦?究竟是哪位高人,皇上可否替微臣引薦?”關父眼眸一亮。
聖元帝嘴裏發苦,擺手道,“朕對她朝夕思慕,然而她與朕卻並不同心,待來日朕將她攬到身邊再替太常引薦吧。”
關父很是理解,勸慰道,“世間有才之士大多孤傲不群,既看不上功名利祿之累,亦舍不下閑雲野鶴之趣。皇上切莫急於求成,還得以誠心相待,慢慢打動,方為上策。”
誠心相待,慢慢打動,聖元帝咀嚼這八個字,不由精神振奮。君臣二人又聊了小半個時辰,待關老爺子酒醒之後才依依惜別。剛送走二位泰山大人,聖元帝就喬裝改扮,微服出宮,只因今日是趙陸離出獄的日子,夫人必會去天牢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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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亂平息後,葉全勇一案再度提上日程,不過三五天就理清真•相,呈報御前,各得其咎。葉家男丁大多被斬首,餘下幾名孩童流徙三千里;女眷中宋氏與劉氏罪孽深重,被判斬首,其餘人等貶為賤籍,押往邊關勞軍。
趙家被捋奪爵位,貶為庶民,在外人看來或許結局淒慘,對趙陸離而言卻等同於一場救贖。這爵位,這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均是靠出賣前妻得來,拿著燙手,丟掉反而舒心,他自是不會在意。
也因此,在牢裏待了一個多月的他非但不顯憔悴,還變得更為坦然自若。
搖搖晃晃走出牢門,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天光大亮的前堂,他忽然淚濕眼眶,哽咽出聲,原來母親、妻子、弟妹早已帶著孩子們在臺階下等候,手中拿著乾淨衣物,濃香吃食與幾根柳條,見到他連忙奔上前噓寒問暖,撫慰不停。
“母親,這段日子讓您擔驚受怕了。”他握了握老夫人乾瘦的手腕,沖阮氏拱手致謝,末了將夫人與三個孩子緊緊抱在懷裏,用力勒緊。
“素衣,是我對不住你。雖然沒了爵位,但日後我必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若有違此誓,當天打雷劈。”他將臉頰埋在妻子馨香而又溫暖的頸窩裏,只覺得從未如此安寧,從未如此愉悅。
那些不堪的過往,恥辱的記憶,似乎已離他很遠很遠,他有這般可敬可愛的妻子,懂事聽話的孩子,同舟共濟的家人,此生已別無所求。
關素衣渾身僵硬,愣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將他推開,用柳條抽打過去,“道歉的話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說多了不顯誠意,反倒像是做戲。你在牢裏待了數十日,身上不知沾了多少晦氣,趕緊離遠些,別過給孩子們。我幫你驅驅邪,待會兒回家點個火盆跨了,晚上用柚子葉好生泡澡,這事才算完。”
趙陸離一手攬住孩子們,一手去拉夫人,眼角眉梢全是脈脈溫情,“好,一切都聽夫人安排。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等去了晦氣,福氣就該盈門了。”
“是這個理。我兒不就否極泰來了嗎?走,趕緊回家去,我已讓人備了宴席,咱們一家人坐下好好吃一頓,慶賀團圓。”老夫人盯著手牽手的夫妻倆,笑得合不攏嘴。
這邊喜氣洋洋,闔家歡樂,卻不知街角某處,正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心中萬恨千愁,難以言表。鎮西侯剛得了嫂子准話,解了閉口禪,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見狀不由多了幾句嘴,“唷,這是破鏡重圓了?瞧他二人一個高大英俊,一個品貌無雙,抱在一塊兒更顯般配。趙陸離那廝最擅長討女子歡心,否則也不會把眼高於頂的葉蓁迷住,他若誠心悔過,力求彌補,夫人恐怕招架不住。”
聖元帝冷冷睇他,“苗族異人那事,你查得怎麼樣了?可有找到線索?”
“貴州那麼大,又是苗人聚居之地,極為排外,哪能這麼快得到消息。”鎮西侯無奈擺手。
“那就趕緊去查,不查到線索這輩子便不要回來。你嫂子那裏朕會派人照顧,你無需掛心。”見夫人被趙陸離抱上馬車,他本就陰沈的臉龐更添幾絲殺氣,手掌按壓在劍柄上,竟有些蠢蠢欲動。好不容易按捺下來,馬車已經駛遠,他施展輕功跟過去,途中恰好碰見葉府女眷被鐐銬綁在一起,拉出城門。
“籲……”車夫慢慢鬆開韁繩,令馬車減緩速度,小聲道,“夫人,前面是葉家犯婦,咱們是避一避還是……”
關素衣一隻手被趙陸離握住,想抽抽不出來,正滿心不爽,聞聽此言立即道,“停下看看吧。”
“看什麼,直接繞過去!”老夫人滿臉厭憎。阮氏一如既往地保持沈默,反倒是趙純熙和趙望舒小聲附和,“是啊,咱們別看了,快些回家吧。”
關素衣掀開車簾,淡道,“老爺,當初說要納妾的是你,這些犯婦只要有人肯出銀子就能買為奴隸,而今葉繁就在此處,這婚約你還守嗎?人你還救嗎?”
趙陸離定定看她,忽而笑了,“救了一個,其他人怎麼辦?一人二十兩贖身銀子,我趙家遭逢大難,哪里出得起?正所謂升米恩斗米仇,我只救葉繁,他們非但不會感激,還會更加恨我,倘若跪在馬車前不讓我走,叫旁人看去,又得罵我狼心狗肺,薄情寡義,不如來個眼不見為淨。夫人說得對,我拉他們一把,他們卻狠狠踩我一下,恩怨已經兩清,且各自珍重吧。”
“好好好,我兒終於醒悟了,對待他家正該撕捋清楚,免得將來夾纏不休。”老夫人大感欣慰,拊掌朗笑。
關素衣直勾勾地看了趙陸離一會兒,這才輕描淡寫地道,“那便回吧,遠遠繞開,別讓葉家人看見。”她如今過得自由自在,無比舒坦,哪里會把葉繁這攪家精帶回去添亂?不過試探趙陸離罷了。
車夫一面應諾一面調轉馬頭,沿著暗巷慢慢走遠。
趙陸離附在夫人耳邊低語,“方才我的表現,素衣可還滿意?今後沒有妾室,沒有“亡妻”,只有我和你生同裘死同穴,白首不相離。”
關素衣頭回聽見趙陸離用這種溫柔繾綣的嗓音說情話,心中非但沒有觸動,反倒覺得極其可怕,恨不得堵了他的嘴扔下馬車去。日後這廝要是纏上來,她可怎麼活啊?
聖元帝尾隨至半路忽然改了主意,轉去廷尉府,找到周天,勒令道,“你去把葉繁贖出來,敲鑼打鼓地送去趙家。另外你好生告誡她,勾搭趙陸離可以,斷不能害了夫人,若是夫人因她傷了半根頭髮,朕可以救她出泥潭,亦能推她入水火。”
沒有妾室?沒有亡妻?生同裘死同穴,白首不相離?也得看朕答不答應!欠了朕的,你們夫妻倆早晚得還回來!

  ☆、第72章 賤妾

馬車駛入內巷,漸漸靠近府邸,趙陸離不過離家數十日,卻仿佛過了半輩子,不禁掀開車簾凝望,臉上帶著恍惚的表情。
察覺車夫欲在西門停靠,關素衣吩咐道,“東府的正主兒回來了,你將他帶去西府算怎麼回事兒?去東門。”
如今二府圍牆早已建好,因趙陸離被捋奪了爵位,東府很多越制的東西便不能用了,多餘的亭臺樓閣皆被封禁,又有些尊貴的器物束之高閣,門梁上懸掛的“鎮北侯府”的匾額已換成了普普通通的“趙府”二字。反倒是西府,依舊那般富麗堂皇,巍峨大氣,連“征北將軍府”的牌匾亦不同凡響。
馬車在西門停了一會兒,又慢慢繞去東門,趙陸離盯著牌匾上那五個氣勢迫人的大字,問道,“這是哪位大家的手筆?竟有金鳴之聲,殺伐之氣。有了這塊招牌,西府的氣勢都漲了不少。”
“這是娘寫的。”趙望舒紅著臉瞟了繼母一眼,乖順道,“爹爹,我以後再也不淘氣了,我一定好好練字,好好讀書,把咱家的爵位掙回來。”
“好,望舒長大了。”趙陸離非常高興,忍不住握了握妻子蔥白的指尖,歎道,“素衣,多虧有你咱們這個家才沒散。道歉的話,起誓的話,我都不說了,你只看我將來表現如何。”
關素衣面上淡笑,心中卻懷著極深的戒備,待馬車停穩,立刻從車廂裏跳出來,拍開趙陸離伸過來的手,改去抱木沐。趙陸離半點不惱,反而溫柔地笑了笑,走上前攙扶年邁的母親。他們夫妻二人存在許多誤會與隔閡,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開。正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真心相待,只要夫人非鐵石心腸,早晚有一天會原諒。
思忖間,東門吱嘎一聲打開,明蘭笑嘻嘻地迎出來,身後跟著一名小廝,手裏端著一個火盆。
“小姐回來啦?快跨火盆消消晦氣。”她只招呼自家主子,看也不看趙陸離一眼。
“老爺先跨吧。”關素衣側過身子,讓大夥兒挨個跨火盆,臨到最後才自己進去,又命僕役備水,摘柚子葉,不拘是誰,去沒去過天牢,只管泡一兩刻鍾,求個心安。
眾人無有不應,分別回房泡澡不提,少頃皆帶著水汽出來,前往正堂吃團圓飯,哪料菜肴還未上齊就聽外面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期間還夾雜著女子的悲嚎。
“這是嫁娶呢還是哭喪呢?”老夫人滿臉不悅,“管家,出去看看是哪家作妖,讓他們趕緊走遠點兒!”
管家領命而去,少頃苦著臉回來,身後跟著皮笑肉不笑的周天與楚楚可憐的葉繁。葉繁似乎梳洗了一番,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桃紅衣衫,頭上戴著一套點翠珠釵,暗黃的臉頰微微泛出紅暈,還未站定就盈盈下拜,哽咽開口,“賤妾葉繁見過夫君,見過夫人,見過老夫人。”
“你怎麼回來了?”老夫人驚跳而起,複又惡狠狠地瞪向周天。
“她怎麼不能回來?葉、趙兩家不是早已說好,一月之後便要納她過門嗎?葉家倒楣了你們就想不認,美得你!倘若你們不收她,本官便讓全燕京的人來評評理,看看你趙陸離是怎樣一個背信棄義的東西!”周天冷笑道。
趙陸離剛回家,自是不想多生事端,且方才那番熱鬧必已引來許多看客,倘若當場把葉繁攆走,名聲定不好聽,不由朝夫人看去。葉繁心知眼下的趙家全憑關素衣做主,連趙陸離也沒說話的份兒,於是膝行過去,抱著對方雙腿哭求,見她無動於衷便用力磕頭,額角流下一行血跡,形容十分淒慘。
關素衣定定看她半晌,冷道,“別磕了,起來吧。金子、銀子帶她下去梳洗,安置在南苑。周將軍,您目的已經達到,請回吧。”話落微揚廣袖,命人送客
周天萬沒料到她如此輕易便妥協了,不由嘲諷道,“夫人您同意了?本將軍還以為您有多難纏呢,今日再看也不過如此。”
趙陸離還未開腔,趙純熙就叫起來,“娘,這種事情您可千萬不能心軟。我三姨母不是省油的燈,會攪得闔家上下不得安寧,與其引狼入室,不如花點銀子將她打發走。”
老夫人讚賞地瞥她一眼,附和道,“是啊,不過一個賤妾而已,只管命人發賣了。”
關素衣曲指敲擊桌面,淡道,“周將軍既然把人送來,想必是無論如何也要她留下的,不管我們怎麼攆人,亦或遠遠發賣,周將軍怕是會不厭其煩地將之帶回來,再扔進府裏。與其來回折騰,不如乾脆納了,省得次次叫人看笑話。況且葉繁除了趙家,沒有別的去處,為了留下定會不擇手段,這才是一哭,後邊兒還有二鬧,逼得狠了在咱家門梁上栓根繩子做尋死覓活狀,叫路人看去,這盆污水咱家得花多少年才能洗清?”
說到此處,她冷冷一笑,“你們是有備而來,一台接一台的大戲想必都安排好了,只管與我見招拆招,我若是還與你們一塊兒渾鬧,得有多傻?不如乾脆俐落地收了,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省得你借她當筏,一個勁兒地興風作浪。”
周天啞然片刻,拱手道,“夫人知道便好,本將軍告辭。”
關素衣一面拍撫氣狠了的老夫人,一面大開嘲諷,“周將軍貴為朝廷要員,眼睛卻只顧盯著別人家的內宅,耍弄這些匹婦手段,不覺得丟人嗎?再者,你是來送禮的,卻只給木櫝,未給實貨,當真小家子氣。”
周天一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回頭狠狠瞪了夫人一眼,又從衣襟裏掏出一張賣•身契隨手扔掉,這才甩袖而去。若非陛下吩咐,他哪里會用這等不入流的損招?早就一刀把趙陸離砍了!只恨陛下受帝師荼毒太深,非要當什麼明君,似往昔那般看誰不順眼就宰誰豈不痛快?
倘若陛下某一日心想事成,把關夫人納入宮中,怕是會變得更加婆媽吧?仁義禮智信,果然都是些誤人誤己的玩意兒!
大門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看熱鬧的人群和漸去漸遠的鑼鼓隊,趙陸離這才苦澀開口,“都是為夫當初思慮不周,濫用同情,為家中招來災禍,而今一樁又一樁找上門來,卻得靠素衣善後,實是愧對無顏。”
“你的確糊塗,把素衣害苦了!”老夫人本打算好好教訓兒子一頓,卻聽管家在外面喊道,“夫人不好了,你那丫鬟也來了,如今正在門外候著呢。”
“丫鬟,明芳?”關素衣噗嗤一聲笑了,舉起酒杯輕輕搖晃,“趙陸離,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納一個我也納一個,如今大劫剛過,這一個個的都來了,誰也躲不掉。罷了,納一個是納,納兩個也是納,讓她進來吧。”
趙陸離臉頰漲紅,羞愧不已。老夫人連忙寬慰,“這也怪不到你頭上,本就是塵光犯錯在先,你才稍加彈壓,否則豈不讓一個賤妾欺壓到正房頭上?來了就來了,給她一口飯吃便罷,咱們趙家雖然落魄了,卻不差這點銀子,你大可無需自責。”
“是啊嫂子,您別多想,等風聲過了,把這兩個遠遠打發到莊子上去也就完了。”阮氏溫言安慰。幾個孩子也都巴巴地看著母親,生怕她被氣到。
坐在主位的趙陸離反倒成了孤家寡人,被大夥兒聯起手來排擠。所有的錯處都是他造成的,夫人這好那好,十全十美,連僕役遇上大事也只知府中有夫人做主,老爺算不得數。
情況似乎很糟糕,夫綱怕也立不起來,趙陸離卻並無不滿,反而十分感佩。夫人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聽她的話總錯不了,難怪世人都道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寬心,幾百年傳下來,自有其深刻哲理。
思忖間,明芳拎著一個小包裹進來,正準備表表忠心,關素衣卻擺手打斷,“漂亮的場面話且省省吧,你家中那些糟爛事我一清二楚。你爹既然把我奉送的嫁妝都輸光了,你就寫個契書,賣•身為賤妾罷。”
明芳大駭,哭道,“可是小姐您分明說讓我當貴妾的,您怎能言而無信?”
“貴妾不但要良民出身,還得有嫁妝,你出得起嗎?”關素衣冷道,“你爹熬不住賭博的癮頭,把東西盡皆糟蹋光,見趙家罹難,又想把你另許他人賺個彩禮錢,卻因找不到比趙家更高的門第,只好按下不提。趙家遭難時不見你回來,如今大劫剛過,你便急急忙忙往上貼,世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當初說要納你,卻沒留下任何憑據,此時推拒,你又能奈我何?是你背信棄義在先,安敢前來質問於我?你若不想當賤妾,可以,出了這個門,只管找個農夫嫁了,當正頭娘子去吧。”
明芳若真有骨氣嫁給窮困潦倒的農夫,便也不是上輩子那個構陷主子以圖富貴的明芳了。趙家雖然沒了鎮北侯的爵位,卻還掛著征北將軍的名號,她出了這個大門,上哪兒再去找更富貴的人家?況且她品貌只能算是普通,嫁個商賈人家還嫌呢,於是咬咬牙寫了身契,當了賤妾。
兜兜轉轉一大圈,上輩子的宿敵又齊活了,關素衣本有千百種辦法將人弄走,想到趙陸離的親近又不得不改了主意。人心還活著的時候你不珍惜,等它死了你又想捧回去,哪有那麼容易?便把這兩個扔進東府陪他玩,這輩子她恕不奉陪。

  ☆、第73章 愛妻

眾人用完膳,移步偏廳聊聊家中近況。
關素衣從袖袋裏取出一封信交給趙陸離,“這是呂先生的告假書,說是族中長輩染恙,需得回一趟琅山侍疾,歸期不定。除了他,家裏暫時無人請辭,你那書房前一陣兒被周天的屬下砸了個乾淨,損毀了許多古董擺件,我已命前院管事一一登記造冊,你待會兒自去看看,清點清點,免得錯漏。”
“夫人辦事我當然放心。”趙陸離狀似不經意地拍了拍妻子手背。
關素衣被他溫柔繾綣的嗓音和親密無間的姿態弄得渾身不自在,不由挪遠些,繼續道,“再如何放心你也該去看看,心裏有個數。這次抄家雖然我已極力阻止,卻依舊砸壞許多房屋器具,丟失不少金銀珠寶,可謂元氣大傷。二弟那裏我已派人送了信,因邊關戰事吃緊,他遲遲未能回復,想來還得再等幾月才能獲悉家中變故。不過現在倒也無妨,一切災劫都已平息,他不插手反而給旁人留下個剛正不阿的印象。”
說完從明蘭手裏接過一個小箱子,擺放在矮幾上,歎道,“你留給老夫人的產業,老夫人又轉給我。因鋪面都掛在鎮北侯的名號上,你被捋奪爵位關入天牢那陣便有不少人落井下石,意欲強佔,所幸我及時打出征北將軍的招牌,才將它們保住,卻還是折損了三四成收益。帳冊我已整理完畢,你且拿回去查驗,若有問題只管派人來問。”
趙陸離把箱子推回去,苦笑道,“夫人何至於如此生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這些產業交予你,我放心的很。”
關素衣直視他,強硬道,“你還是把東西拿回去吧。對內我要掌管中饋,侍奉長輩,照顧弟妹和幾個孩子,對外又要幫你打理產業,調派用度,你當我有三頭六臂不成?都說男主外女主內,你倒好,又要我主內又要我主外,你這一家之主反而輕省了,半點無需操心。倘若這樣,不如我與你換換,反正你如今閑著也是閑著。”
趙陸離極想為家人做些什麼,更想好好彌補自己的妻子,這才說出把產業全權交予她的話來,卻沒料馬屁拍在馬腿上,心裏懊悔不已,連忙彎腰作揖誠心賠罪。眼見妻子冷哼一聲撇過頭去,露出半張嬌美的側顏,那眼耳口鼻雖已明麗照人,卻還帶著一兩分稚氣,這才驚覺她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八歲,卻遭遇了如此可怕的變故,若非她足夠剛強又足夠善良,早就扔下趙府老小,自個兒跑回娘家躲災去了。
更可恨的是,他此前竟從未給過她一絲溫暖與柔情,反倒連番折辱,求全責備。難怪現在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妻子的心都熱不起來,若是兩人異地而處,趙陸離知道自己絕不可能比她做的更好。
想得越深,他心中的愧疚便越濃,再去看冷臉的小妻子,竟覺得她萬分可敬,亦萬分可愛,不由想起一句老話――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他溫柔似水地笑了笑,正準備去握妻子細若無骨的手腕,好生陪個罪,寬慰寬慰她,卻聽母親責駡道,“我還當你這次回來改好了,卻還是像以前那般不著調!素衣上下操持,內外周全,本就累得很,你不說把這個家撐起來,反將所有事推給她,你還有沒有良心?”
阮氏拍了拍昏昏欲睡的木沐,小聲附和,“是啊,大哥您既閑著無事,好歹替嫂子分擔一二。您看您給嫂子招來多少麻煩?葉家的事暫且不提,單說您聘來的鴻儒呂先生,當真是個忘恩負義、徒有其表之輩,平日咱家給他的束脩從未少過,僅望舒就是每月二十兩銀子,又有族親送的布匹、吃食、筆墨紙硯等物,拿去外面足夠平頭百姓花用幾年。如此厚待他卻不知感恩,一聽說您被奪爵收監便扔下族學裏的孩子們,前來向嫂子請辭,把本就人心惶惶的族裏鬧得越發不得安生。我看他家根本沒有長輩得病,不過隨意找個藉口脫身罷了。連長輩也敢咒,其人品之低劣可見一斑。您且等著,咱家平安無事的消息一旦傳出去,不出半月他必定回轉。您看人的眼力也太差了些!”
阮氏對大伯哥早就存了一肚子怨言,以往不敢說,現在卻不得不說,否則他不知悔改,受罪的還不是嫂子?
趙純熙和趙望舒不好搭腔,卻也對父親多有不滿。若非他執意要把葉家人帶回來,便不會發生後面那些事。所幸趙純熙機靈,躲過了抓人的侍衛,所幸關素衣有誥命在身,鎮得住周天,否則二人必也像那些僕婦一般,被剝了衣裳羞辱,現在定是生不如死。
看見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家人,趙陸離心中很不是滋味兒,連道歉的話也沒臉再提,唯有苦笑。輕輕巧巧的幾句“抱歉”又豈能將過往災難盡皆抹去。算了,什麼都不說了,日後一心一意善待家人才是正理。
他接過帳冊深深作揖,本想讓夫人留宿東府,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現在的他哪里配得上這樣好的夫人,便是碰一碰她瑩白如玉的指尖也仿佛褻瀆了聖物。
眼睜睜地看著妻子攙扶母親回到西府,關上院門落了銅鎖,趙陸離按揉眉心,頗感傷懷。
“爹爹別看了,有我和弟弟陪著你呢。”趙純熙輕扯他衣袖,安慰道,“娘是刀子嘴豆腐心,表面看上去很嚴苛,真遇上難事必會站出來為家中老小承擔。況且她滿身傲骨,一般二般的人入不得眼,您以前那樣錯待她,便不要怪她同樣冷待您。唯有真心才能換真心,咱們慢慢讓她看見咱們的真心,總有一天會冰釋前嫌的。”
“對啊。娘雖然惱我們,卻還是每天讓我們去西府讀書習字,並無絲毫敷衍之意。娘到底心軟。”趙望舒補充一句。
趙陸離拉過兩個孩子,欣慰道,“你們現在能分清誰好誰壞,比我這個當爹的還長進些。此前都是爹爹糊塗,差點鑄成大錯,害了闔府上下,日後你們可以不聽爹的話,卻不能不聽娘的,知道嗎?”
兩個孩子連連點頭,乖巧應諾。不經歷生死劫難,他們或許永遠看不透人心,更不懂明辨是非。此次卻是因禍得福了。
三人沿著昏暗小徑前行,走到掛著紗燈的水榭旁,就見那昏黃搖曳的光團下站著一名身穿煙綠色曳地長裙的女子,青絲只用木簪綰在腦後,顯得極為慵懶,臉上粉黛不施,素淨非常,卻用混著金粉的彩墨在額角描繪出一朵荼蘼山茶,全身上下只這一點亮色,卻似畫龍點睛,生了靈性。
趙陸離心頭巨震,眼神迷離,一時間竟看呆了。
趙望舒猶在懵懂,卻見自家姐姐走過去,一把將人推倒,用帕子狠狠擦對方額頭,直把那朵山茶擦得一乾二淨才尖聲罵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學我娘親?
娘親走時她已記事,哪怕爹爹如何欺騙誘導,也沒能讓她忘掉心底那道朦朧的影子。故此,她哪能不知道葉繁如今模仿的是誰?這人先是準備另謀出路,見葉家再無翻身的餘地,便使些下三濫的招數,行那等鬼蜮伎倆。倘若爹爹真被她蠱惑,這個好不容易挽救回來的家是不是又毀了?破鏡就算重圓,也免不了留下縫隙,只輕微磕碰便會四分五裂。
她絕不能容忍任何人來攪擾他們的安寧,破壞他們的幸福。
“你給我滾回南苑去!母親心善,大度能容,我卻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你若再耍這些陰招,信不信我讓人毀了你這張如花似玉的臉,賣到邊關勞軍去?對了,葉家人如今全在那裏呢,你去了正好與他們團聚。”她附在葉繁耳邊低語,嗓音輕柔,卻又含著一絲狠戾。
葉繁頭一次看見外甥女毒辣的一面,恍惚中竟想起早已死去的大伯母劉氏,不禁一陣膽寒,忙拉了拉裙擺,撫了撫通紅的額角,飛快跑了。
趙陸離這才如夢初醒,驚覺道,“熙兒,你還記得你母親?”
“我當年已經六歲多快滿七歲,哪能記不住?”趙純熙用力握住爹爹手腕,一字一頓道,“爹爹,娘親已經‘死’了,您忘了她吧!”
女兒刻意加重“死”字的讀音,趙陸離又哪能不解其意?他呆怔半晌,終是苦笑,“好,爹爹會忘了她,你也莫再胡思亂想,這些本不是你該操心的事。走吧,回去歇息,明早還要去西府給你們祖母請安。”
三人漸去漸遠,身影在燭光的照耀下拉開老長,慢慢交融在一起。
而另一頭,狼狽逃回南苑的葉繁正巧撞見明芳,臉色不由一白。明芳自是看出她精心妝扮過,冷笑道,“喲,葉家果然家學淵源,剛來就迫不及待地勾搭老爺去了?”
“說什麼酸話呢?有本事你也去,沒本事就閉上你的狗嘴!”葉繁挺直腰背回嗆,氣得明芳上來就想撕她。
負責打理南苑的下仆看不過眼,吼了一嗓子,“你們兩個消停點兒成嗎?都已經從貴妾雙雙淪為賤妾,還看不清府裏主事的人是誰?有那功夫勾搭老爺,不如多去正房伺候伺候夫人。呸,真是兩個拎不清的貨色!”

  ☆、第74章 修羅

趙陸離自打那晚遇見神似前妻的葉繁後便有意無意地避開她,每日去西府給母親請安,陪夫人和孩子們用早膳,然後出門料理產業。他本就善於籌謀,雖未學過經商,卻很快就能上手,又有弟弟的名號在背後撐著,倒也挽回不少損失,哪怕此生與仕途無緣,當個富家翁卻綽綽有餘。
趙純熙和趙望舒有心悔改,且誠意十足,關素衣身為“賢妻良母”便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把該教的東西一一傳授。
這日,趙望舒準時來正房做早課,見繼母懷裏摟著木沐,正在誦讀《山海經》裏的故事,姐姐比他來的還早些,手裏拿著一塊繡繃子,正兒八經地穿針引線,準備做一個荷包。
“娘,孩兒來遲了。”他抹掉嘴角的油漬,羞愧道。
關素衣不是故意刁難人的主兒,尤其對方還是一個什麼都沒做過的孩子。她看了一眼天色,淡道,“沒來遲,還差一刻鍾才到辰時,先坐著背會兒書吧,背完將今日要學的章節誦讀一百二十遍,我再來給你講解精要。”
“孩兒知道了。”趙望舒連忙放下書籠,走到窗邊,對著晨曦搖頭晃腦地背起來。趙純熙瞥他一眼,又看看摟著義弟的繼母,只覺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這才是她夢寐以求的日子,這才是幸福家庭該有的氣象。
木沐如今與兄姐處的很好,話也漸漸多了,扯著義母衣袖,小聲道,“娘,蠃魚真的會飛嗎?它長什麼樣兒?孩兒想不出來。”
“我幫你畫出來好不好?”關素衣捏了捏木沐的小鼻頭,這才提起筆細細描繪。她眼界極為開闊,別人想不到的奇物,她只在腦海中略一思忖就已栩栩如生,再加之出神入化的白描功底,不過幾筆就已妙致毫巔,破畫欲來。
木沐看得目瞪口呆,用肥短的手指頭這裏戳戳那裏摸摸,竊以為這蠃魚竟是活的。趙望舒亦忘了背誦課文,偷偷瞥繼母一眼,小聲抱怨,“娘,為什麼你只給木沐講故事,畫畫,卻總拿戒尺罰我?”話落臉色略微一白,急忙補充,“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也想聽你講故事,看你畫畫。”
上輩子你聽我講的故事還少嗎?我費盡心機把人生哲理與儒學精要編入故事裏,引導你從厭學到好學,再到自學。你又是如何回報我的呢?故事早在上輩子就已經講完,這輩子你就自個兒背書吧。
當然這番話,關素衣不可能直言出口,敲擊桌面道,“教書育人也是一門學問,有其基本準則。我關家是儒學世家,亦是教育世家,自古以來就傳下遺訓,一為有教無類,二為因材施教。有教無類便是什麼人都可以教,沒有高低貴賤、長幼先後之分;因材施教便是對待什麼樣的人就要用與之相合的手段,並非所有人都沿用一個模子,塑成同一個形狀。你乃趙家嫡長子,日後須承襲家業、光耀門楣,肩上擔子比誰都重,萬不可懈怠,故我用嚴格的方式管教你,打磨你的意志。然木沐年幼,性敏而內斂,將來或入仕,或雲遊,或鑽研學問,甚至於行商走商,習匠心匠術,全憑他自己做主,故我用鬆散的方式管教,任其自由發展。”
關素衣直視他,慎重道,“你二人出身不同,命運不同,肩上擔負的責任也不同。你那些為父爭光的話若只是隨便說說,也可,我每天都給你講故事。”
趙望舒羞得面紅耳赤,連忙擺手道,“不不不,兒子再不要聽故事了,兒子一定認真讀書,將來考狀元,當大官,做人上人,保護娘、祖母,二嬸,還有姐姐。”
趙純熙本還覺得繼母寵溺木沐,冷待弟弟,有些厚此薄彼,眼下聽了這話才明白她這樣做自有其道理。弟弟將來可是要光耀門楣的,哪能玩物尚志?繼母待他非但無錯,還格外盡心。
都說關家人忠正耿直,此言非虛。若是對繼母存了誤會,定要當面指出,切莫悶在心裏平生怨氣,最終壞了母子情分。這種對等,坦率,無話不可言及的相處方式,令趙純熙很感新鮮,亦大受觸動。她想,放眼全魏國,怕是再也找不到比繼母更好的繼母了。
喟歎間,金子拿著一張鑲金邊的名帖走進來,低聲道,“夫人,這是內務司送來的帖子,邀您明日去參加宮宴。”
“宮宴?目下不年不節的,宮裏怎會召開宴會?”關素衣慢條斯理地刮掉紅泥鑒印。
“聽說是太后娘娘種的幾株神山蘭開花了,香氣可飄百里,色有五彩,遇光則變,她老人家素來慷慨大方,命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員及家眷前去共賞。”
“原來如此,太后娘娘親邀,我等臣婦哪能不去?”關素衣合上名帖,試探道,“你明日隨我一同入宮?”
趙純熙先是意動,複又堅定拒絕,“不了,娘自己去吧。您如今還是一品誥命,又是帝師、太常之後,乃真真正正的天之驕女,而我如今算個什麼?既無高貴血脈,亦無顯赫家世,便如那小雞硬往鶴群裏鑽,除了自取其辱,還能沾到仙氣兒不成?娘您說的對,人貴在自知,我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富家女,嫁一個門當戶對的敦厚人,便也很夠了。高處不一定風光,也可能寒涼徹骨。”
關素衣驚詫不已地看著她,萬沒料到這番謙虛而又豁達的話竟是從趙純熙嘴裏說出來的。她不該一門心思往上爬嗎?這輩子怎麼像換了一個人?然細細觀她面容,卻找不到一絲勉強的痕跡,竟是真心實意這樣想。
不過這也並不奇怪,上輩子她沒經歷過生死劫難,更沒被外祖陷害至家破人亡的邊緣,便也領會不到平凡生活的真諦。她的觀念被徹底摧毀過,又慢慢自我修復,而這個過程中免不了吸取親近之人的長處,從而同化。
偏偏關素衣就是這個人,所以她努力向她靠攏,力求效仿她的舉動,仔細揣摩她的手法,變成這樣也就自然而然了。
世事果然無常,一個微小的變動可以決定成敗,塑造善惡,可以摧毀一個人,也可以將之拯救。關素衣想了很多,其實只在須臾,拍了拍繼女手背,歎道,“你懂事了,也比我想像的更聰慧。”
趙純熙淺淺一笑,看上去似乎很淡定,實則心裏既激動又有些驕傲。能得繼母一句誇讚絕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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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聖元帝穿著一襲便裝走在御花園裏,身側跟著手拿大刀的長公主。
“你怎麼連賞花都帶著一柄大刀?入宮面聖須卸除武器,你這是知法犯法。”聖元帝擰眉。
“習慣了,便是不卸,你又能奈我何?”長公主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乍一看竟有潘安之貌。好幾個路過的宮女被她迷住,臉頰通紅地跪下請安。
“罷了,朕法外容情,准你這次。上回朕讓你去查苗族異人,你查了沒有?你不是說派人去接夫人嗎?她何時才能入宮?”聖元帝頗有些焦躁。
“貴州路途遙遠,哪能那麼快得到消息?你且耐心等幾月吧。夫人那裏本殿已派了宮車去接,不出兩刻鍾便到。”
二人從假山後繞出來,便見前方站著幾名孩童,從三四歲到十一二歲不等,皆穿著富貴,宮娥環繞,嘻嘻哈哈打鬧不休。其中一人似乎身份格外尊貴,總有內侍護在左右,沒口子地喊,“小殿下,您慢著點,當心摔了!”
幼童不聽勸告,反倒鬧得更凶,忽然與聖元帝對視一眼,驚叫起來,“修羅來了!吃人的修羅來了,大家快跑啊!”
長公主滿臉戲謔之色刹那間褪得乾淨,眼睜睜地看著這群皇子皇孫仿佛遇見吃人的怪物,四散奔逃。一名身材高挑,打扮華貴的女子提著裙擺跑過來,顧不上儀態,立即彎腰把領頭的幼童抱起,輕拍後背安撫,“皇兒莫怕,母妃在這兒,皇祖母也在這兒,修羅不敢吃人的!”
“母妃我怕,我們快些回去吧!”幼童哽咽道。
“好好好,咱們這便回去。皇祖母宮裏供奉著天神,天神會保佑我們免于被修羅戕害。”女子垂眸不敢與聖元帝對視,說出口的話卻字字句句帶著毒刺,令人難忍。
長公主拔出半截佩刀,飽含殺氣的金鳴聲堪堪讓她住嘴,然後攜著一群孩子與宮人飛快走遠。等他們消失在小路盡頭,長公主才幽幽開口,“忽納爾,你該生孩子了,否則你的皇位早晚有一天會落在旁人手裏。老大、老三、老六雖然死了,可他們的孩子都在太后身邊養著,也是正經的龍子龍孫。等他們長大,你若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怕是會身首異處,不得善終。”
聖元帝下顎緊繃,語氣冷沉,“孩子,像朕這樣的修羅也能有孩子嗎?朕不會給任何人孕育子嗣的機會,皇姐你不用再說了。”
長公主定定看他一眼,問道,“倘若那人是夫人呢?她來給你生可否?”
聖元帝心頭巨震,卻又很快打消這個妄念,慘澹道,“她更不可能,皇姐莫要害她!”話落甩袖而去,身影狼狽。

  ☆、第75章 宮宴

因趙陸離被奪爵,許多越制的器物都不能用,連那駟車也被砸了,出門只能騎馬或步行。而西府剛辟出來,東西還未置辦整齊,故關素衣想要入宮也是一件難事。所幸長公主一早就派人來接,剛轉出內巷又遇見好心好意來探的李氏,二人便一塊兒上路。
遞了牌子,入了宮門,在內侍的帶領下兜兜轉轉來到御花園,便聽裏面歌聲繞梁,弦音嘈切,又有女子的嬌聲燕語與男子的高談闊論交織,著實熱鬧非凡。
李氏皺了皺眉,歎道,“我一個泥腿子出身的村婦,若非沾了小叔的光,怕是一輩子都沒資格參加什麼宮宴。說老實話,我與裏面那群人本就不是一路,入宮不覺榮耀,反而糟心,吃個東西要注意儀態,說句話得斟酌用詞,踏錯一步便成了跳樑小丑,無論走哪兒都被議論嘲笑。這次若想平安出宮,我恐怕得用短壽五年來換。”
關素衣粲然一笑,“嫂子無需擔心,咱們賞咱們的花,時辰到了去正殿飲宴,席間一言不發便罷,誰還能上趕著找咱們麻煩不成?我亦一介寒士,難以融入這等物欲橫流的名利場,然而人活於世,總有許多迫不得已,既已身處貴圈,就得守貴圈的規矩,他們不是最擅長以身份貴賤,權勢高低論資排輩嗎?嫂子就拿出鎮西侯大房夫人的款兒,索性這滿場內眷,在權勢上能壓過你的也就皇室宗親罷了。”
李氏眉眼舒展,哈哈笑了,“妹妹說的是,真要論起身份高低,能比得過咱們的確實沒幾個,我很不必怵誰。”話落略一思忖,搖頭道,“不過能不與這幫人打交道自是最好,他們不覺難受,我心裏反而膈應得慌。妹妹,咱們尋一個僻靜角落賞花,等宮宴開始了再回去吧?屆時只管埋頭苦吃,什麼應酬都省了。”
關素衣喜靜,順勢答應下來。二人避開人群,往幽深曲折的小徑裏走,遠遠看見一片碧綠的湖泊與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在燦爛春光的照耀下交相輝映,絢麗非常,不免俱是一呆。
“晦氣!怎麼走到這兒來了?”李氏啐道。
“這是……甘泉宮?”關素衣目力非凡,哪怕隔著湖泊,又有春光晃眼,依舊看清了懸掛在門梁上的匾額。
李氏低應道,“確是甘泉宮。因葉婕妤當年救治陛下損了根骨,為防她病情加重,陛下刻意挑選了採光絕佳、風景宜人、春暖夏涼的甘泉宮給她居住,把一眾嬪妃氣紅了眼。”
說話間,一列拿著劍戟的侍衛從後牆繞出來,瞥見有宮娥意欲靠近,立刻高聲驅趕,態度凶煞。
李氏見狀暢快道,“不過那都是曾經,眼下這甘泉宮早已變成了冷宮,沒有聖意旁人不得出入。你瞅瞅,聽說今日御花園召開宮宴,她竟盛裝打扮地出來了,怕是還想遠遠見陛下一面,博些同情呢。這婊•子,還跟當年一樣矯揉造作!”
關素衣本就很好奇這位傳說中的葉婕妤長什麼樣,立刻順著李氏的指點看去,卻見一位身穿淡粉色紗裙的女子搖曳多姿地走出來,剛下了一級臺階,還未靠近宮門,便有兩名侍衛交叉長矛攔住去路。
她臉上不施粉黛,僅在眉心描了一朵惟妙惟肖的山茶,花蕊似乎用金粉點過,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哪怕她臉白如紙,神情憔悴,被這額飾一襯竟越發顯得翩然若仙,不染塵俗起來。她泫然欲泣地看著侍衛,在宮門口來回走動,躊躇不前,微紅的眼角掛著星點淚光,當真是柔膚弱體,我見猶憐。
關素衣默默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開了。難怪趙陸離上輩子那般看不上她,原來葉蓁竟是這樣,像一朵極孱弱的小花兒,風一吹便倒,叫人恨不能捧在手掌上,揉進心坎裏呵護。反觀自己,秉性耿直,傲骨嶙峋,哪里有一絲一毫可憐可愛之處?
然而身為女子,當真只有示弱才能博得夫君寵愛嗎?太過剛強的人,便只能一次又一次承受折辱與傾軋才能體現其價值嗎?這世道,給女子的莫非只這兩條出路?要麼搖尾乞憐,仰人鼻息;要麼剛者易折,慘澹收場?
她不服,重來一世,她無論如何也不服!
似乎看了許久,實則不過短短片刻,她啞聲道,“原來這就是葉婕妤,當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姐姐,咱們走吧。”
“走走走,老娘一看見葉蓁那張臉就煩!”李氏與葉蓁素有齟齬,連忙把人帶去別處。她們剛轉身,就聽隔湖傳來一陣厲斥,卻是葉蓁想踏出甘泉宮,被幾名侍衛兇神惡煞地攆回去,她那大宮女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形容十分淒慘。曾經高高在上的葉婕妤,現在也不過是一名囚犯而已,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見天日,亦或此生都已無望。
沿著鮮花盛開的小徑走了一會兒,李氏藉口如廁匆忙離開,關素衣見過上輩子的宿敵,本就有些心不在焉,於是隨便找了一處僻靜角落坐下歇息。
春風浸透濃香,又帶著豔陽的融融暖意,兜頭罩臉地籠過來,令人倍覺舒適。關素衣眯起星眸,斜倚石桌,很快便昏昏欲睡。
“夫人,你是迷路了還是?”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靜。
關素衣睜開波光瀲灩的雙眸,卻見來人是忽納爾,不由淺淺笑開了,“看扶藜、行處亂花飛。既有幸暢遊這人間仙境,怎能不為濃情美景所醉?”
忽納爾被她燦若春華的笑容與湛然如星的眼眸所攝,忽覺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來,只張了張嘴,低而又低,怯之又怯地喚了一聲“夫人”。這是他的夫人,而非趙陸離的夫人,他這般認定到。
金子站在夫人身後,用驚詫的目光飛快掃了陛下一眼,隨即深深埋頭不敢再看。原來陛下在夫人面前竟是這等作態,面紅耳赤,嘴笨口拙,簡直難以想像他當年叱吒疆場,橫掃千軍的雄姿。
不,還是很雄的,卻是狗熊的熊。
關素衣見他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且還手足無措,訥訥難言,不由莞爾道,“瞧我,說話就說話,咬什麼文嚼什麼字,不過是走累了,又懶怠應酬,於是找個無人的地界歇歇腳,躲躲清閒罷了。你怎麼不陪著你家侯爺?”
聖元帝鼓起勇氣走過去,低聲道,“侯爺見著李夫人,有話與她私下說,便將我打發了。”
恐怕又是那些改嫁的話。關素衣略一思忖,招手道,“既然你無事便過來坐坐吧,等他們談完了咱們再一塊兒去找。”
“謹遵夫人之命。”聖元帝畢恭畢敬地拱手,而後拘謹落座,卻又不敢坐實,只在凳子上倚著,雙腿打開支撐,像在蹲馬步一般,旁人看著都替他累得慌。愛重則憂怖俱生,對待夫人,他不敢有絲毫懈怠輕慢。
金子一下又一下地瞟過去,曾經那道驍勇善戰,霸氣側漏的身影,終被眼前這熊頭熊腦的人打破,心尖汩汩淌血。
關素衣從未見過忽納爾在沙場上是什麼模樣,還當憨厚敦實乃他本性,不由輕笑起來,“你好好坐著吧,咱們不論身份,平等相交,只管隨意便是。”
“謹遵夫人之命。”聖元帝再次拱手,而後挪了挪,一雙大長腿放鬆下來,沒再鼓出壯碩肌肉,崩著褲子布料。
關素衣上下掃他一眼,喟歎道,“九黎族人普遍長得高大健壯,八尺大漢比比皆是,連長公主那樣的女子也有七尺。然目下觀之,卻發覺你才是其中的佼佼者。你這個頭怕是有九尺吧?”
“回夫人,不多不少正好九尺。”聖元帝伸了伸大長腿,好叫夫人看看自己強健的體魄。
金子默默捂臉,不忍直視。
關素衣卻很喜歡他的粗獷豪邁,笑著追問,“你是吃什麼長大的?我家有一幼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回去便照著你的法子替他置備吃食,來日也讓他長成你這樣英武不凡的模樣。”
聖元帝耳根燒紅,訥訥不言,既為夫人的誇讚感到高興,又為她的疑問感到為難。他想對夫人掏心挖肺,卻不敢承受其後果,唯恐等來的並非傾心相交,而是恐懼厭憎。
躊躇片刻,他啞聲道,“我從小便沒有母親,又遭父親與族人厭棄,扔進荒山野嶺裏自生自滅,從未吃過正常人的食物,俱是茹毛飲血,生啖獸肉。為何能長得如此高壯,甚至安然存活下來,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許是人憎鬼厭,連地府都懶怠索魂吧?”
關素衣睜大雙眼,半晌無言,直過了好幾息才啞聲道,“你一個無辜孩童,他們何至於那般殘忍?”
“無辜孩童?”聖元帝搖頭苦笑,“並非每個新生兒都屬無辜,也有帶著罪孽出生的修羅惡鬼。”
“不!”關素衣憤慨打斷,“每個孩子都是……”都是什麼?無辜的?後半句話,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因為她想起了上輩子自己失去的那個孩子,他就是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亦是須抹除的罪孽,他的到來,不也似忽納爾這般嗎?
聖元帝屏住呼吸等待,卻許久沒能等到夫人的反駁,燦若星辰的眼眸終是熄滅下去。連夫人都相信惡鬼轉世之說,他還能希冀什麼?所謂的救贖與超度,都是僧人為招攬信眾而編出來的謊話罷了。

  ☆、第76章 歡愉

死寂的氛圍在空中彌漫,令此處角落仿佛被辟成兩半,一半春暖花開,陽光普照;一半隆冬臘月,寒風習習,而忽納爾便縮在那冰天雪窖裏,像一頭負傷的野獸,孤身只影,進退無路。
他是個軍人,行走坐臥都透著一股英武不凡之氣,現在卻低垂著頭顱,塌陷著肩膀,佝僂著脊背,看上去既疲憊又可憐。看著他這副模樣,關素衣不知怎地,竟覺內心鈍痛,揣揣難安,唯有面對木沐才會激發的母愛竟似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
她想開口安慰,但方才那個話題同樣也是她內心的禁忌,原以為早就忘卻的傷痛,其實一直深埋在心底,只不過從未被挑起罷了。一股怨氣在胸腔裏碰撞,翻攪,沸騰,她卻不能拿曾經的宿敵怎樣,因為她現在不僅要顧及自己的名譽,還得維護祖父和父親的官聲。他們走到今天究竟有多麼不易,只有經歷過上輩子的她才能體會。
俯仰無愧!這四個字念出來如此容易,做出來卻叩心泣血!她以手扶額,臉上滿是隱忍與茫然之色,既安慰不了自己,也安慰不了旁人,卻又不忍將這匹孤狼丟在此處不管,略一思忖,轉移話題道,“上次你寫信求教,我已給出答案,此次我卻有一事相詢。”
夫人的疑惑,聖元帝總是樂意解答,立刻從不堪的往事中掙脫,肅然道,“夫人請說,我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關素衣斟酌一番,說道,“葉家那樹紅珊瑚究竟是怎麼碎的?此前我已反復打聽過此事,且還讓祖父與父親問了廷尉府的官差,又請在場的某位夫人畫了輿圖,詳述了經過,卻找不到絲毫破綻。二十多名青壯年家丁,四十多雙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既無人靠近,又無人啟箱,且它體積龐大,質地堅硬,竟就那樣悄無聲息地碎成齏粉,這手筆堪稱神鬼莫測。我苦思多日,終是無解。”
她用粉白透晶的指尖在石桌上來回劃拉,寥寥幾筆便勾勒出案發現場的輿圖,歎道,“若得不到答案,每每想起此事我定然輾轉反側,經夜難眠,還請忽納爾救我一救。”
聖元帝盯著夫人糾結在一起的眉心與困惑不已的臉龐,這才發現世上也有她猜不透的難題,解不開的迷局。然而這非但沒折損她絲毫魅力,反倒平添幾分可愛。轉念一想,她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八歲,恰似那枝頭鬧春的夭桃穠李,風華正茂,本該有許多無關痛癢的愁緒,使性謗氣的頑皮,而非大多數時候表現的那般秉節持重。
她是帝師和太常的掌上明珠,雖然家教嚴苛,卻絕不會沈鬱至此。她的改變,全是被趙、葉兩家一點一點磨出來的,被夫君與繼子女一次一次逼出來的,她本該像現在這樣,把難以解答的謎題拋給別人處理,然後安心等待……
聖元帝忽然不敢去看她澄澈的雙眸,唯恐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與愚蠢會被她盡收眼底,慢慢摘掉常年佩戴的血玉扳指,溫聲道,“真是湊巧,夫人若問旁人,定然也是無解,但問到我頭上卻是問對了。煩請夫人找一個盒子過來,不拘材質。”
“莫非你要演示給我看?”關素衣沖金子擺手,“去找一個盒子。”
金子瞥了血玉扳指一眼,感覺心臟抽痛。那可是陛下手刃波斯皇帝,而後從他指頭上捋下來的戰利品,曾經寶貝的不得了,遇見難解之事總喜歡摩挲一番,尋求平靜,這次怎麼捨得拿出來毀掉?陛下也太死心眼了!
察覺到血玉扳指的不凡,關素衣連忙阻攔,“若是我沒猜錯,它待會兒怕是與那紅珊瑚一樣,會碎成齏粉?如此色豔質純的血玉,定然價值連城,你捨得,我卻捨不得,還是找別的東西代替吧。”話落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過去,“用它吧。”
“夫人的東西我更捨不得。”聖元帝將玉佩推至桌旁,想了想,撿了一塊石頭,“那便用它吧。我原以為這枚血玉與紅珊瑚顏色最近,質地也等同,好叫夫人看得更為明白。”
“用什麼都一樣,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因為忽納爾的耿直,關素衣終於淺淺笑了。
聖元帝心頭的陰霾亦消散很多,黑中帶藍的眼眸瀉出一絲溫柔。
說話間,金子捧著一個食盒過來,行禮道,“夫人,奴婢要了一些茶點,順便得了一個食盒,您看可以嗎?”
“可以,拿來吧。”聖元帝接過食盒,把石頭扔進去。
“等等,我得檢查一下。”關素衣笑容狡黠,拿起石頭看了看,掰了掰,又在桌沿輕輕磕碰,側耳聆聽硬物相擊的脆響,這才滿意頷首,“沒錯,真的是石頭,而非麵團捏成的假貨。”
聖元帝還是頭一回被人當面質疑,心中非但不覺惱怒,反而滿滿都是愉悅與心癢難耐。夫人果然也有頑皮的時候,這樣的她,怕是連趙陸離都無緣得見吧?
“夫人要不要再查查食盒?”他嗓音裏盈滿笑意。
“自是要的。”關素衣已將食盒拉到眼前,不斷曲指敲擊,看看有沒有夾層以供偷天換日,還好心好意地解釋,“你見過流浪藝人玩雜耍嗎?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見,當時真是驚為天人,花了好幾個月功夫去研究他們的機關,終於一一破解。若是你存心糊弄我,這食盒裏定有一個夾層,而機栝便在這手柄上,左右轉動就能展示不同的層面,一層放完整的石頭,一層放粉碎的石頭,你想讓我看哪一層都可以,於是既能讓石頭碎掉,又能將之復原,堪稱神鬼之術。葉家那紅珊瑚,我猜測它應該沒碎,而是被人換走了,是也不是?”
她邊說邊檢查,少頃愕然道,“沒有機關與夾層,怎會?”
能得見夫人吃癟的表情,聖元帝終於徹底開懷,一面拉過盒子一面朗聲而笑,“原來夫人也有猜錯的時候,此情此景著實罕見。”
關素衣猶不死心,檢查完盒子又彎腰去檢查石桌,上下左右搗騰一番,瑩白的臉頰泛出紅暈,更有星點汗珠沾在鼻尖,被陽光一照閃閃發亮,竟顯出幾分稚氣與嬌俏。這樣的她,總算有了點桃李年華的跳脫,可愛的很。
聖元帝目光流連,經久難舍,待她坐定,皺著眉頭看過來,才勉強移了移視線,把眼底的渴求與仰慕妥善收藏。
“真的沒有機關?也未在放置珊瑚的地下挖了暗道?”關素衣百思不得其解,對事實真•相也就更為好奇。
對上她亮如繁星的眼眸,聖元帝耳根慢慢紅透,柔聲道,“沒有機關,亦不是障眼法,更沒有暗道。夫人欲知真•相,只管看我施為。”話落將石頭扔進盒子,蓋好蓋子,手掌略微往下一壓,不過瞬息便道,“好了,夫人打開盒子看看。”
關素衣連忙打開盒子,卻見方才還堅硬無比的石頭,現在已變成一堆粉末,裏面暗藏的玄機就是再讓她看千百遍也屬枉然,不免歎為觀止。
“怎麼會呢?你如何做到的?”她顧不上男女有別,把忽納爾的手掌拉過來反復查看。
夫人的指尖又細又白,指甲圓潤優美,粉中透晶,雖因練字長了少許薄繭,劃過皮膚時卻能帶來陣陣騷•癢,越發令人難耐。聖元帝不僅耳根滾燙,連古銅色的臉龐亦泛出些許紅暈,藍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夫人發頂,似乎已經癡了。只需反手一握,輕輕拉動,就能把這人擁入懷中牢牢抱住,他卻不能越雷池一步,只因他知道什麼樣的人可以輕賤,什麼樣的人連丁點委屈都不能受。
夫人便是後者,他捨不得她受一點委屈,捨不得她皺一下眉頭,然而他捨不得,旁人卻半點也不憐惜,非但讓她受盡屈辱,還整日眉頭深鎖不得開懷。如今他有多麼痛苦困頓,便有多麼懊悔自責,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
眼見夫人抬起頭,他立刻掩去陰沈的表情,勉強一笑。
關素衣急於知道答案,並未發覺他的異狀,追問道,“你怎麼做到的?快跟我說說!”
“夫人只鑽研學問,對武人的手段一無所知,否則早就自己解開謎題了。世上有一門武技叫印掌,俗話解為隔山打牛,只需配合深厚內力,便能讓外層不損而傷及內腑,亦或略過前者重傷後者,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那紅珊瑚就是用這一招打碎,真要說破便也不值一提。”
關素衣恍然大悟,站起身繞著忽納爾走了一圈,喟歎道,“怎能說是不值一提?這等手段我竟聞所未聞,今日真是大開眼界!照你這麼說,你也是個內家高手咯?與那打碎紅珊瑚的人比起來如何?”
金子驕傲地挺了挺胸,忖道:雖然紅珊瑚是頭領打碎的,但頭領的武功比起陛下來,卻還差得遠呢!
另一邊,聖元帝同樣挺起胸膛,傲然道,“他那功夫與我比起來卻是差得遠了。夫人日後但有差遣,只管吩咐,我定當竭力為你辦妥。我忽納爾雖是粗人,沒喝過多少文墨,論起武力卻能橫掃天下,只要夫人開口,斷沒有我辦不到的事。”
關素衣食指抵唇,囅然而笑,“世上沒有你辦不了的事,又把今上置於何地?噓,這話只在我跟前說說便罷,切莫叫外人聽去。我知你跌宕不羈,豪邁灑脫,然在權貴身邊當差,還是小心為上。”
聖元帝心中暖燙,既得了夫人殷切叮囑,又與她共有這小秘密,方才那些不堪的記憶終於沒再隱隱約約冒出來,而是被無限歡愉取代。

  ☆、第77章 白

關素衣將石頭取出來查驗一番,覺得新奇又揀了幾個放入食盒,讓忽納爾一一打碎。
“好生厲害!”每一次她都不吝誇獎,拊掌大贊。
聖元帝不知疲倦地陪她玩耍,只要夫人露出開懷的表情,便也心滿意足了。玩了大約一刻鍾,關素衣終於發覺自己有些失禮,歉然道,“你們修煉出內力,定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吧?不玩了,免得你內力耗盡,影響當差。”
聖元帝正要擺手說無礙,卻聽夫人低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你表演了絕技,那麼我也露一手給你看看。”邊說邊挽起廣袖,架勢很足的模樣。
“夫人也習武?”
“非也,與你的印掌比起來不過是雕蟲小技。金子,拿些大米來。”
金子領命而去,總被晾在一邊的明蘭撅起嘴巴,似有不滿。關素衣瞥她一眼,淡道,“你還怨上了不成?在這禁宮內苑,我若是差遣你去找食盒、大米,你能順利找到嗎?敢不敢與眼高於頂的宮娥打交道?”
明蘭略略一想,不由臉色慘白,囁嚅道,“奴婢不敢,奴婢知錯了,日後再也不與金子姐姐置氣。”
“你能想明白就好。金子可不是簡單人物,你跟她多學著點。宮中規矩森嚴,別把心事全寫在臉上,叫人拿住話柄。”關素衣說完沖忽納爾拱手,“小丫頭不懂事,讓你見笑了。”
“無礙,做下屬的,誰不想在主子跟前得臉,我能理解。”聖元帝也是從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自然能理解明蘭的心情,又細細琢磨夫人方才那些話,心知她已對金子的來歷產生懷疑,卻並不處置,反倒物盡其用,靜觀其變。
然而她絕想不到,金子背後的主人竟坐在她跟前,還是個鎮西侯府的“小侍衛”,這才毫無防備地說出那些話。夫人對他極為信任,他卻……這樣一想,聖元帝心中更覺愧疚,但要讓他把人手撤回來卻萬萬不能,首先他不放心夫人的安危,其次他不喜趙陸離靠近,總得有個人將他隔開。
思忖間,金子已匆忙回轉,手裏拎著一個小布袋,“夫人,奴婢去禦膳房要了一小袋大米,您看這些夠嗎?”話落扯開袋口,展示給二位主子。
“盡夠了。”關素衣將袋子推給忽納爾,笑道,“你隨意抓一把大米,慢慢往這食盒裏倒,倒完我會告訴你方才那一抓共得了幾粒米。”
“一抓一倒你就能點出米粒的數量?這絕不可能!”聖元帝眉梢微挑,興致愈濃,撈了許多米粒慢慢往食盒裏倒。劈裏啪啦一陣亂響,不過片刻功夫,米粒已鋪了薄薄一層,憑肉眼看去密密麻麻一片,莫說頃刻間點出數量,便是一粒一粒劃拉恐也要小半個時辰。
“共計六千二百五十七粒米,約二兩左右。你點點?”關素衣根本無需多看,閉著眼睛就把數字報出來。
聖元帝自是不信,連明蘭和金子也大感詫異,各自攏了些米,用小木片挨個兒點算,忙乎了兩刻鍾再相加,確定數目無誤才驚歎起來,“真是六千二百五十七粒米,夫人你怎麼做到的?簡直神了!”
關素衣指指耳朵,指指眼睛,笑道,“無他,目光犀利,耳朵靈便,”複又指著眉心,“運算力強悍罷了。我平日喜好擺弄算盤,卻不過是個裝點,手裏撥弄,答案早已浮現腦海,然慧極必傷、智多近妖,都非好事,故往昔多有遮掩。”
“原來如此!”聖元帝恍然大悟,對夫人不免更添幾分愛重,拱手道,“夫人放心,在下絕不會將此事告知旁人。”
“說了又怎樣,誰會信你?”關素衣笑得狡黠而又明豔,叫聖元帝看癡了去。為收斂胸中澎湃的愛意,他摘下一片細長的蘭花葉,啞聲道,“夫人才氣天賜,令我等凡人望塵莫及,忽納爾就再表演一個絕技投桃報李。”
關素衣定睛看去,卻見那軟塌塌的葉片竟不知怎的豎立起來,邊緣閃爍著幽綠寒光,似由木質轉為金屬,鋒利非常。她還來不及驚歎,就見忽納爾指尖微動,將葉片疾射•出去,咚的一聲釘在不遠處的假山上,入石七分。失去內力支撐的葉片由堅硬轉為柔軟,尾端被風兒一吹便左右搖晃,確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花葉無疑。
關素衣立即跑去查看,試圖將葉片抽•出來,卻不小心將之拽斷,不由嘖嘖稱奇,“忽納爾,你說你能橫掃千軍,我現在終於信了。飛花摘葉皆可傷人,你不是人……”
聖元帝表情愕然,卻聽夫人頓了頓,繼續道,“而是行走的兵器。”話落挑眉燦笑,眸中滿是調侃戲謔後的惡趣。
這樣的夫人真是可愛透頂,叫聖元帝又好笑,又心癢難耐,正打算再展示一些武技,卻見她慢慢挽起袖子,語氣興味,“好吧,既然你已使出絕學,那麼我也不能藏私,這就把十成功力逼出來,叫你大開眼界!金子,拿一個西瓜來。”
無所不能的金子只好再跑一趟禦膳房,拿來一個兩斤重的西瓜。現在雖是春日,皇家溫泉莊園裏卻能產出四季水果,西瓜並非什麼稀罕物。
關素衣並指成刀,在西瓜中部比劃,忽然高抬手腕狠狠一劈,只聞“啪啦”一聲脆響,瓜皮應聲裂開,露出豔紅的瓜瓤,汁汁水水濺得到處都是。莫說聖元帝看呆了,連金子都有些回不了神。雖然早就聽說過夫人此等絕技,但親眼得見,衝擊力還是非常巨大。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靜雅秀美的夫人高挽衣袖,徒手劈瓜的模樣。然而真正見到了,卻絲毫也不覺得粗俗,反倒從她大開大合的舉動與璀璨奪目的笑容中體會到無盡的豪邁與肆意。
她可以傲骨嶙峋,可以賢淑端莊,更可以俠氣縱橫,英姿勃發。每一個她都那般靈慧,叫聖元帝怎能不愛?錯過夫人,必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最深沉的苦痛。他呆呆看著,面上不顯,心間卻早已被酸澀與不舍填滿。
關素衣卻毫無所覺,撿了一塊瓜送進嘴裏,又遞給忽納爾一片,催促道,“愣著做甚,趕緊吃吧,待會兒宮宴開始,我們用膳,你就只能幹看了。金子,明蘭,你們也過來墊墊肚子,省得待會兒難受。”
“謝夫人!”聖元帝接過瓜,慢慢吃了一口,眸光閃爍,心緒煩亂。
明蘭和金子歡歡喜喜接了瓜,躲去角落裏啃。幾人邊吃邊聊,不知不覺便耗了大半個時辰,眼見宮宴臨近,關素衣走到湖邊洗了手,歎道,“走吧,躲完了清淨,該去名利場上摸爬滾打了。”
摸爬滾打?夫人用詞真是風趣。聖元帝心內好笑,亦步亦趨將她送至岔路口,本打算默默看她離開,胸中愛意激蕩難以自持,竟不知為何坦露了心聲,“夫人稍等,我有話要說。”
關素衣轉頭回望,目光溫柔。
“夫人,我心悅你。”話音剛落,九尺高的大漢已倉惶垂頭,耳根紅透。
關素衣直過了好幾息才參悟這句話,臉上浮現愕然的表情,隨即冷了面色,一字一頓道,“那麼忽納爾想必也知道我已嫁人了?為我的閨譽與關家家聲,還有你的仕途著想,這番話便當你從來沒說過,我亦從來沒聽過。日後不要再私下見面,更不能傳遞書信,免得泥足深陷,終不可拔。”
聖元帝明亮的眼眸點點熄滅,渴盼的表情被懊悔與絕望取代。當夫人毫不猶豫地轉頭,快步離開,他想追卻又怕毀了她,進而毀了她倍加珍視的關家,不得不死死壓制雙腿,像困獸一般在原地徘徊。
他心中滿是憤怒、不甘與苦痛,想嘶吼,想砸爛眼前的一切,卻知道那只是徒勞無功地掙扎。他原本可以擁有夫人,卻因為自己的愚蠢與剛愎,硬生生錯過了。他無比痛恨自己,更痛恨葉蓁和趙陸離,眼珠不知不覺已經紅透,隱有濃烈殺氣滾滾翻湧。
忽然,快步而行的夫人停住了,似乎猶豫了片刻,終於慢慢轉過身來。她站立在鋪滿彩石的小徑上,兩旁是繁花錦簇與盎然綠意,頭頂春日普照,光影斑斑,其飄渺之姿與清沁之氣仿若謫仙。
她冰冷的臉龐忽然綻開一抹溫柔至極的微笑,雙手抱拳,慎而又慎地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惋歎道,“今日種種非失格失禮、輕薄戲弄,而是一片真心,一點真情,我自當銘刻心底,妥帖珍藏。然花落人去心已遠,此山水不相逢。從今以後望各自安好,彼此珍重。”
歷經兩世,忽納爾是頭一個為她等候,為她煩憂,為她答疑解惑,全心呵護的男子。從他手足無措的舉動,渴盼傾慕的眼神,以及被拒後的深沉苦痛可以窺見他的真心真意,情起情由。
這份深情厚誼對孤寂的她而言何其寶貴?然有話雲: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在錯誤的時間遇上錯誤的人,他們的結局唯相忘於江湖罷了。

  ☆、第78章 入套

當夫人嚴詞拒絕陛下,然後轉身離開時,金子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陛下負手而立,頭頂是璀璨的春光,卻照不進他幽深的眼眸,他先是愣愣看了一會兒,隨即不受控制地跨前一步,仿佛想追,卻又不得不克制,而後急退,似在痛苦掙扎。
退又不能退得太遠,唯恐失了夫人身影,他最終站定,分明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無端感受到一種深沉的悲哀。周圍的花朵、馨香、鳥鳴,似乎已漸漸離他遠去,他雙拳緊握,雙目發紅,顯然已處在崩潰的邊緣。
金子忽然感到很難受,前所未有的難受,這樣的陛下她從未曾見過。她總以為他是堅不可摧的,哪怕被父親遺棄;被族人扔進獸群;亦或幾個兄弟聯起手來欲將他誅滅;更甚者困于萬軍之中插翅難逃……他都能憑藉自己的雙手殺出一條血路。
他的心從未讓人走進過,哪怕你救了他的命,除卻一腔感激與相應的回報,絕無法得到更多。直至此時,金子終於明白自己想錯了,陛下並非金石,怎能不受傷害;亦非草木,豈能無情?恰恰相反,他一旦用心用情,會比任何人都深沉,也比任何人更顯脆弱。他是帝王,卻也是血肉之軀。
眼見陛下眸中的光彩一點一點熄滅,金子不敢再看下去,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悲哀,以免被夫人察覺。此前,她是極佩服夫人的,似她那般剛強聰慧的女子,堪稱世間罕見,然而現在,她卻陡然生了怨氣。
倘若今日換一位凡俗女子,下意識的反應便是羞怯逃離,而非沉穩理智地說出那等絕情話語。逃了,陛下便不用受這錐心刺骨之痛;逃了,陛下就能保有幾分念想。哪似現在,前路後路均被斬斷,竟已是咫尺天涯,恍如隔世。
那自己今後又該何去何從呢?還要待在趙府,守著夫人嗎?
當金子陷入迷茫時,卻見夫人停住腳步,躊躇不前,少頃,終於轉過身,用最虔誠的姿態行了一個大禮,語氣溫柔,目中含笑,卻又仿佛隨時會掉淚。原來她並非無動於衷,原來她也能感受到陛下的真情,只因他們有緣無分,沒能相逢未嫁時罷了。
錯不在她,而在命運,更甚者,此時求而不得的陛下,正是導致她陷於不幸的罪魁禍首。他們的結局乃陛下一手書寫,又能怪得了誰呢?
金子心中悶痛,既為陛下遺憾,又為夫人傷懷,卻最終偏向了夫人。她看上去那樣剛強,但這絕不是別人能肆意傷害她的理由。陛下早知道趙陸離是怎樣的人,當初就不該輕易把一個女子推入火坑。
那時的他,恐怕萬萬沒想到這把火不但灼傷了夫人,更會將自己燒成灰燼吧?
連“花落人去心已遠,此山水不相逢”的話也說了出來,陛下這回總該死心了。金子略微抬頭,去看陛下表情,卻見他暮氣沉沉的眼眸重又燃起星火,灰敗的臉色迅速點亮,一下就融入了暖洋洋的春光裏,變得歡喜而又雀躍。
這是怎的?金子大感訝異,待要細究,夫人卻轉身走了,於是只能匆匆跟上。離開老遠,她忽然扶了扶額頭,終於想明白其中關竅。說陛下死心眼吧,他倒挺能自我安慰的,竟只把夫人前半句聽進耳裏,自動忽略了後半句。
夫人前面說了什麼來著?“今日種種非失格失禮、輕薄戲弄,而是一片真心,一點真情,我自當銘刻心底,妥帖珍藏”,瞧這珍惜的態度,溫柔地撫慰,怕是頃刻間就把深陷地獄的陛下拉回了天堂。
一言可定生死,夫人對他的影響已如此巨大了嗎?不,早在很久之前他便對夫人俯首貼耳了,如今一悲一喜皆為夫人掌控便也並不出奇。那麼自己日後還能在夫人身邊當差?陛下又該怎麼處理這一團亂的關係呢?
當眾人談笑晏晏,飲酒作樂時,金子默默站在夫人身後糾結,既為自己的前途,也為夫人的將來。瞧陛下那情根深種的模樣,這次拒絕了,怕是還有下次,說不定最後幹出強搶□□的事來。
胡思亂想間,宮宴很快結束,眾位貴女並未盼來聖上親臨,頗有些遺憾,但能飽覽宮中□□,倒也不虛此行。臨上車前,金子終於得到上頭指令,讓她繼續守著夫人,斷不可讓趙陸離碰她一根毫毛。
任務物件若換個人,金子必定頭疼一番,哪有不讓人家正經夫妻行•房的?但夫人卻格外不同,既已對趙陸離寒了心,便絕不會屈就分毫。看她長居西府、劃清界限的架勢,怕是打算與趙陸離當個掛名夫妻而已。
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焉知某人嫉妒的眼都紅了!金子默默為趙陸離和陛下哀悼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夫人上車。
“先別動,等等我祖父和父親。”想起無緣降世的孩子,關素衣心情沈鬱,並不想回到趙家面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車夫恭敬應諾,伸長脖子往宮門裏看。因臣屬與女眷是分開飲宴,各自回轉,故等了大約一刻鍾才見關家的馬車不快不慢地駛出來。
“依依,你祖父說你一準兒在宮門口等待,為父這便提早出來了。”關父掀開車簾朗笑,關老爺子冷哼道,“說了讓你少喝點,免得依依苦等,你還不信。”
“都是兒子的錯,兒子貪杯。”關父無奈拱手,末了沖女兒擠眼,讓她幫忙打圓場。
關素衣滿心鬱氣盡皆散去,趴伏在車窗上逗趣幾句,惹得老爺子撫須而笑,多雲轉晴。一家人前後駕著馬車朝帝師府行去,入了角門,邊走邊聊。
“皇上今日有些反常,忽而斂眉哀歎,似乎苦大仇深;忽而抿嘴竊笑,似乎喜不自勝,還將我請到御前設了食案,硬要我陪他喝酒,複又將你祖父邀去,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關父擰眉道。
“說了什麼?”關素衣好奇追問。
“說不該給你賜婚,倒叫你堂堂一品夫人,配了個戴罪之身的庶民,愧對我與你祖父,更愧對你,喝得多了還問我要不要請旨和離。”
關素衣愕然道,“賜婚是他的主意,和離也是他的主意,這位帝王還真是,”略略一想,搖頭莞爾,“還真是個土皇帝,全由著性子來。”
關老爺子不得不替自己學生說幾句話,“他的確是土皇帝,諸事不懂,然他有三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納諫如流,用人不疑,知錯能改。既聽得進朝臣甚至庶民的建議;又用得起白屋寒門,積弱貧士;且還能反躬自省,幡然改途。登基至今雖犯了些錯誤,卻都及時彌補,只要持之以恆,不忘初心,將來必成一代明君。你說他土,焉知他的長處恰在這‘土’字兒上。”
“父親說得對。”關父亦深有同感,“皇上的確有很多不足之處,但只這三點,便足以蓋過前朝任何一位君主。只要你言之在理且真心為百姓考慮,他便會採納,完全有別於那些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貴族。他讓咱家和離,也是實實在在怕耽誤了你,亦折損了帝師府的尊榮。”
關素衣眨了眨眼,萬沒料到聖元帝在祖父和父親心中竟能博得如此絕佳讚譽。猶記得上輩子,他登基初期手段生嫩,根本彈壓不住世家與宗親,大大小小鬧出不少亂子,及至後來暴動四起才指揮重兵碾壓全境,殺了許多人,堪稱血流成河、白骨露夜,才終於治住朝內朝外。
這輩子,他沒耗費一兵一卒便分化了相權,壓制了世家與宗親,令皇權攀升頂點。這些改變並非因為他換了本性,而緣於他有了更好的謀士,更眼界開闊的臣子。祖父和父親的確功不可沒,但下決斷的人終究是他,所以眼前美好的一切,也都有賴於他。
關素衣忽然就消除了上輩子對聖元帝產生的偏見,輕笑道,“這位陛下倒是挺接地氣的。”
“初時看他,似乎像個脾氣暴戾的武夫,但相處久了便知他其實很隨和。我與你祖父已當面拒絕了他的提議。咱們關家不是那等見異思遷、薄情寡義之輩,既然趙陸離已經知錯,總要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依依覺得然否?”
“自然。”關素衣不想提及趙家,草草帶了過去。
關父察覺她面有異色,卻又不好追問女兒後宅之事,只能隱下不表。說話間,三人已行至書房,關父忽然拊掌道,“若你今日不來,我差點忘了一件樂事。快進去,我剛得了一篇奇文,正待與你共賞。”
關老爺子亦興致勃勃地道,“你還記得尚崇文嗎?”
關素衣記憶力強悍,脫口而出,“二十四師兄尚崇文,與祖父一樣都是口拙之人,平時只知看書,甚少言談,性格似乎有些陰沈。”
“他哪是陰沈,而是外簡內明。前些日子寫了一篇策論,送與我指點,我細觀之下驚為天人,忙把他叫來探討,問答之下條理清晰,邏輯分明,更有高瞻遠矚與開闊格局,實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文。我與他再三修改再三探討,然後呈給皇上閱覽,又推薦他入三司擔當要職,不日便會下發明旨。你過來看看,也好跟著進益。”
關素衣興致高漲,接過文章如饑似渴地拜讀,而後心猛然下沉。這遣詞用句,行文習慣,怎越看越像徐廣志的手筆?不好,祖父和父親怕是入套了!

  ☆、第79章 解套

上輩子,徐廣志以擅長策論而聞名,每有錦繡文章必定被他的門生傳揚開來,大加追捧。關素衣閑得無聊也經常拜讀,及至後來發配別莊,絕了生路,便像入魔一般逐字逐句鑽研,以比較他與祖父、父親勝在何處。
說句實話,他的確筆掃千軍、文采斐然,若以行文論資排輩,當屬佼佼者中最頂尖的那撥,從提出論點到步步驗證,再到拋出結論,堪稱環環相扣、精彩紛呈。而他的筆法太過特殊,因此只看了一個開頭,關素衣就能肯定這必是他的文章無疑!
“爹,你當真與尚崇文探討過這篇文章,且他對其中精要爛熟於心,對答如流?”關素衣再三確認。
“自然,每次討論過後他都能提出更精妙的觀點,然後與我一起修正。”關父察覺不對,擰眉道,“依依怎會這樣問?莫非此文有問題?”
“爹,這篇文章絕不是尚崇文的手筆,而是徐廣志的。十日辯論想必你們也去看過,可仔細回憶他的每一句話,從簡明扼要、一針見血的開端,到論據迭出的中游,再到發人深省的結尾,這種環扣式的行文乃他特有的手法。爹,您趕緊派人去調查一番,我懷疑尚崇文已經與他聯起手來,意欲給你和祖父下套。”
關老爺子目露精光,沉聲道,“把文章拿來我再看看。”
關父一面派人去暗查尚崇文最近的行蹤,一面與老爺子細細看文,果真找出許多痕跡。尚崇文的筆法他們自然熟悉,卻對徐廣志的行文很是陌生,但聽過他十日辯論的人都會對他的淵博學識留下深刻印象,故也不是全無憑據。
這篇文初時看來確有尚崇文的風格,但深入研讀,其骨架精髓均為徐廣志的手筆,裏面對“格物致知”的理解,完全符合徐廣志曾在十日辯論中提出的觀點,卻因只涉及一兩句,未能引起旁人注意。
關老爺子和關父乃當世文豪,最擅長以文觀人,又豈會漏掉種種疑點?之前不察一是因為對門生極其信任,二是壓根沒往陰謀詭計上想。如今被關素衣揭破,自然明白其中關竅。
“好個尚崇文,每次都對答如流,可見與真正的筆者探討協商過,這才送到我跟前來。如今我已舉薦他入仕,倘若日後傳出竊文盜名之事,我與你祖父不但會攤上任人唯親、欺君罔上的大罪,還會落得個文名盡喪的下場。關家千年聲譽,便都毀在我們手裏了!”關父痛心疾首,拍案大怒。
關老爺子卻穩如泰山,沉聲道,“急什麼,且等下面的人拿到切實證據再說。對文人而言,竊取文名之罪堪比斬首,可令他永世不得翻身。醜聞一旦爆出,我們關家倒楣,尚崇文定然也萬劫不復。你說他為何肯賠上自己的前程與聲譽?定是被徐廣志握住了要命的把柄。順著他背景深挖,必能找到線索。。”
關父很快冷靜下來,拱手道,“父親說的是,兒子再派些人手去查。索性皇上還未發下明旨招攬尚崇文入仕,徐廣志若要報復,此時並非最佳時機,咱們還有力挽狂瀾的時間。”
“知道便好,去查吧。”關老爺子看向孫女兒,寬慰道,“今天多虧了依依。你那些師兄弟們,包括你爹,捏一塊兒都沒你能幹,果然還得我親自來教才能成材!”
“祖父,您老是誇我呢還是誇您自個兒?”關素衣哭笑不得,複又追問,“若是找不到切實證據,咱家怎麼辦?”徐廣志那人極其奸猾,既已把尚崇文擺在臺面上當替死鬼,必不會留下牽扯到自己的證據。想治他很難,上輩子葉蓁、趙陸離,甚至於秦淩雲先後與他交手都未能傷他皮毛,其手段詭譎可見一斑。
關老爺子半點不怵,淡然道,“若此次抓不住他尾巴,那便下個回合見真章。但尚崇文那裏定然留下很多蛛絲馬跡,畢竟徐廣志事後也要戳破他剽竊之罪,證據都是充足的,咱們直接從他手裏拿便是。”
“拿到之後呢?”關素衣猶不放心。
“拿到之後我自會呈報御前,參你爹失察之罪。”關老爺子一字一頓道。
失察之罪?這可比任人唯親、欺君罔上、盜取文名三罪減省多了。父親彈劾兒子,兒子再站出來悔過,關家的名聲不但不會折損,還會更上層樓。從此以後,關家就是大公無私,忠君愛國的表率,而皇上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定也不會重罰,頂多閉門思過、減免俸祿罷了。
關素衣略一琢磨,終於放下心來,沖老爺子笑歎,“祖父,都說薑還是老的辣,今兒我總算深有體會。”
關父亦羞愧拱手,連連致歉。
關老爺子還是之前那副八風不動的模樣,擺手淡道,“官場如戰場,堪稱情勢萬變,步步驚心,咱們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喪命。然我還是那句話,只需行忠直之道,上無愧於君主,下無愧於黎民,縱死無悔。”
“父親的教誨,兒子當銘記于心。”關父深深作揖,關素衣也連忙下拜。
關老爺子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雖差點入了奸人圈套,但日後推舉賢才,你擦亮眼睛的同時也不要太過避忌。縱是你門下的徒子徒孫,有真才實學的還得舉薦,切莫因噎廢食。若非依依是女兒身,我都想寫封保書,薦她為大司馬。”
關父正待唯唯應諾,聽到最後一句不免啞然失笑。老爺子還真是寶貝孫女兒,總以為地上天下唯孫女兒第一,連他這個當爹的都得退一射之地。
關素衣也“噗嗤”一聲笑了,挽住祖父胳膊好一番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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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關素衣預料的那般,尚崇文盜取文章一事果然留下很多證據,卻未牽連徐廣志分毫。
徐廣志先是去覺音寺禮佛,然後“即興”寫了一篇文章與高僧玄光共賞,還故作謙虛,讓他莫要張揚。出家人不打誑語,玄光自是默默收了文稿,不予外傳。過了幾日,尚崇文也去覺音寺賞景,“因緣巧合”之下得見文章,歎為觀止,便偷偷謄抄了一份,藏入懷中帶走,回到家反復研讀,仿寫一篇,隨後找到原主,利用太常門徒的身份“威逼利誘”,命他不准聲張,這才提交上去,借機入仕。
如今那張原稿在覺音寺,謄抄和仿寫的稿件俱在尚崇文處,三張稿件並玄光的證詞就是鐵證,等尚崇文得了官職再爆出來,關父欺君罔上、欺世盜名的罪狀也就落實了,縱然跳入黃河也洗不清。
不等徐廣志動作,關老爺子就把稿件一一弄到手,讓玄光寫了證詞,又逼迫尚崇文認罪自書,隨後懷揣諸般證據去參加朝會。
關家發生的種種變故,早已被暗探呈報給聖元帝,二位泰山有難,他哪能坐視不管,本打算治一治徐廣志和尚崇文,卻見老爺子雷厲風行地擬定了解決方案,心中感佩甚深,也就順其自然了。
今日朝會,站在最前列的早已不是王丞相。二府三司一分,權利皆散播出去,大家看似得了實惠,卻誰也不能擅專,最後還得聽憑皇上決斷。然而即便如此,也比以往被王丞相壓得抬不起頭來強,故都心平氣和,安於現狀。
聖元帝龍行虎步登上御座,揚聲道,“諸位愛卿可有要事啟奏?”
立即便有幾人站出來奏稟,卻始終不見老爺子動作。聖元帝略一思忖,恍然道:這是要等自己主動提起尚崇文入仕一事啊!好,朕這就頒發聖旨,幫你搭個梯子。
他耐著性子聽完政務,又批復了幾份奏摺,隨即取出一卷聖旨,徐徐道,“太常卿舉薦尚崇文入三司,朕觀其文章果然見解獨到,才氣縱橫,故已……”
“皇上,微臣有事要稟!”關老爺子朗聲打斷。
聖元帝假裝驚詫,“帝師有話待會兒說也是一樣,緣何打斷聖言?”
關老爺子上前一步,跪下陳稟,“微臣有一人要彈劾,正涉及尚崇文入仕一事,不得不失禮御前。”
又要彈劾?這回是誰?朝臣們當即變了臉色,有忐忑自危的,有暗暗揣測的,也有翹首以盼的,待帝師展開長長的奏摺,中氣十足地唱念方譁然起來。好傢伙,上次彈劾了葉全勇與皇上,這次竟連自己親兒子也不放過,帝師果然夠狠!
聽到最後,或驚駭、或幸災樂禍的朝臣均垂下頭,露出深思與反省之色。原來太常卿並未犯什麼大錯,不過一時失察,被門生矇騙了而已,帝師卻半點也不寬宥,更不敢包庇分毫,竟直接捅到皇上這裏。帝師心中怕只有“忠君愛國”四字,全無私心雜念,其錚錚鐵骨與浩然正氣,當屬國士無雙!
不等他們感歎完畢,卻見太常卿除去官帽與官袍,跪下悔罪,直言自己怠忽職守,目迷五色,以至於姑息養奸、錯待賢才,實不配擔當太常卿一職,懇請皇上罷免。
朝臣們倒吸一口涼氣,萬沒料到太常卿竟有這等破釜沉舟之勢,若換作自己,不過跪下認罪而後告饒罷了,哪能為一個門生自毀前途?關家好膽魄,真硬氣!
不但文臣齊齊下跪求情,連武將也紛紛出列替太常卿作保。
聖元帝俯視清氣朗朗、正義昭昭的朝堂,不免開懷大笑。好!他要的就是這等疏闊局面,盼的就是這番崢嶸氣象,帝師與太常真乃安邦定國之股肱也!

  ☆、第80章 賞賜

經過此事,聖元帝對帝師和太常更為敬重,這二人要忠心有忠心,要才華有才華,一個外圓內方,一個大公無私,立在朝上便似擎天巨擘,足以助他撐起魏國社稷。有這二人在,他處處都覺得穩妥,再不復之前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窘態。
“帝師請起,太常請起!”他親自走下禦台攙扶二位泰山大人,言辭懇切,態度恭敬,“此事太常也是受人矇騙,很不必自責至此,這官帽、官袍還請您穿戴回去,朝上若是少了二位,朕便像少了主心骨,心裏著實彷徨。”
關父還想推拒,卻被皇上硬扣上官帽,披好官袍,安撫道,“尚崇文竊取文章一事,朕會派人去查。太常暫且回家等待消息,切莫再說請辭的話。帝師大人,您老也別動氣,太常被奸人蒙蔽方犯下錯誤,實為無心之失,既有諸位愛卿幫他求情,又有朕替他做保,您老便再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您總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對外人尚且那般寬容,緣何對家人如此苛刻?您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朕心中感佩甚深,故更要幫太常求個原諒。”
關老爺子和關父再次跪下告罪謝恩,起身時雙雙紅了眼眶。皇上果然寬仁為懷,他的反應俱在二人預料之中,卻並無得意,反而十分愧疚。若是他們仔細當差,明察秋毫,又哪里會鬧出這等亂子?日後當更為謹慎才是。
皇上果然是個好皇上,魏國在他治下必宏圖大展。
朝會結束後,便有一列侍衛領命前去緝拿尚崇文,關老爺子和關父毫髮無損地出了金鑾殿,又被皇上叫去未央宮敘話,好生寬慰一番,賞了許多寶物,留下用罷午膳方依依惜別。
關素衣一宿沒睡好,第二天頂著烏黑的眼圈去帝師府苦等,眼瞅著午時都過了還不見祖父和父親回來,心下惶急,不由走到二門處徘徊,忽聽牆外傳來馬車行駛的聲音,連忙讓小廝去探。
“是老太爺和老爺回來了。”小廝欣喜地大喊。
“祖父,爹爹,你們沒事吧?”
“老爺子,老爺,皇上可曾為難你們?我和依依等了一上午,見你們過了午時還未回轉,都快急死了,又聽說外頭跑過去一列穿盔戴甲的侍衛,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仲氏臉色煞白地迎上去,將老爺子脫下的官帽遞給女兒,又捧著夫君的帽子看了看。
“那列侍衛應當是皇上派去抓捕尚崇文的,咱們未能拿到他與徐廣志勾結的證據,但願皇上那裏能有結果,也省得日後總要防範此人在背後使壞。”關父邊說邊攙扶老爺子跨過門檻,嘴巴一張便噴出一股濃濃的酒氣。
“你們怎麼還喝酒了?”關素衣眉頭舒展,篤定道,“怕是皇上非但沒罰,反而有賞,留了你們用午膳吧?”
“正是。皇上寬仁大度,輕易便原諒了為父,明日照常上職,無需閉門思過,更沒減免俸祿,還送了很多寶物,如今都堆放在前院,你們自去開箱查驗,而後登記入庫吧。”關父替老爺子倒了一杯熱茶,溫聲道,“老爺子今日高興,與皇上多飲了兩杯,回來時不住嚷嚷想喝依依熬的醒酒湯,恰好依依也在,快去替你祖父熬湯去。”
關素衣歡喜應諾,熬了湯水親自端到上房,伺候祖父與父親慢慢用了,各自歇下,才去幫母親歸置御賜物品。
仲氏拿著一本冊子錄入,筆尖連動,雙目卻滿是疑惑,見女兒來了忙道,“我正納罕呢,你便來了。快過來幫娘看看,皇上是不是把送給宮妃的東西不小心裝進臣子的箱籠裏來了?你看這些布匹、珠寶、首飾、胭脂、香料,全是女子器物,且還名貴非常,你爹爹和老爺子哪里用得上!”
關素衣定睛一看,統共六口大箱子,一箱裝布匹,均為軟煙羅、青蟬翼、鳳凰火、雲霧綃等華貴非常的貢緞;一箱裝珠寶,東珠、南珠堆滿底部,熠熠生輝,其上灑落紅橙黃綠青藍紫等各色寶石,迎著日光一看,真能把眼睛刺瞎;一箱裝首飾,俱為大家手筆,做工極為精緻,莫說整套整套的頭面,連後妃才能佩戴的九尾鳳釵也在其中;餘下兩箱都是一個箱子一個種類,胭脂、香料均為各地貢品,只有旁人沒聽過的,斷無宮內找不齊全的,最後一箱全是大個兒的銀錠子,整整齊齊碼放在內。
今天日頭本就很足,關素衣只點算了一會兒便覺眼睛酸澀,忙轉開臉輕揉眼角。明蘭卻雙目放光,臉頰潮紅,顯然被這些東西迷丟了魂兒。這也難怪,只要是女人,哪有不喜歡寶物的道理?若是換個定力較差的,這會兒早就撲進箱子裏打滾去了。
金子默默垂頭,心道陛下真是改性兒了,堆放在箱子裏的好些東西都是他拼著性命掙來的戰利品,平時碰都不讓人碰,今天卻專撿最貴重的收攏,而後一股腦運來帝師府,也算間接送給夫人。
因幼時吃了太多苦頭,陛下對自己的東西格外看重,尤其是食物與錢財,簡直到了執念難消的地步。他征戰四方,先後滅了突厥、粟特、吐蕃、黨項、波斯,將他們的皇廷洗劫一空,秘密藏入私庫。誰也不知道這些年下來他積攢了多少身家,但真要比較財富,便是傳說中富可敵國的葉家,亦或前朝留下的寶藏,也不過爾爾。
誰也不知道他的私庫究竟設在何處,金子打小跟著他出生入死,也只蒙著眼睛去過一回,半刻鍾不到就被攆了出來。若非眼力格外敏銳,又記憶力絕佳,她還真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出處。
先前贈給葉婕妤的紅珊瑚算個啥?真該讓外頭那些人來看看這六口箱子裏的寶貝。寵與不寵,愛與不愛,有時候很能從這些外物中窺出端倪。金子感歎連連,終於也被璀璨寶光晃得頭暈目眩,忙用手掌捂臉。
關素衣等眼睛不那麼酸澀了才召喚運送箱子的小黃門,“這位公公,你那處可有禮單,能否給我看看?我懷疑東西送錯地方了,許是哪位娘娘的賞賜,你卻送來了帝師府。”
小黃門早先也清點過一次,且得了白福總管死令,說是必要送到帝師府,不可再運回來,管帝師與太常用不用得上,於是彎腰假裝查看箱子外側的封條,篤定道,“啟稟夫人,箱子沒送錯,您就收下吧,奴才這便回去複命了。”
關素衣還要再詳細盤問,卻見他跪下磕了一個響頭,然後匆忙溜走,出了門跨上馬,咯噔咯噔跑得飛快。
仲氏訝然道,“他怎麼跑得如此快?咱們話都沒問完呢!”
關素衣思忖片刻,搖頭哂笑,“哪怕送錯了,他又豈敢承擔罪責?為了活命,只能將錯就錯趕緊走人。也不知收到祖父賞賜的宮妃是何反應,恐也不敢懷疑聖意,默默收下便罷。娘您別操這個心,先把東西收入庫房,若是宮裏沒人來問,便當撿了個大便宜。”
“還能出這種錯?也是奇了!這些東西太貴重,且大多適合風華正茂的女子,我拿著無用,要不你帶回趙家去吧,便當娘補送給你的嫁妝。我猜宮裏那位定然不敢去問皇上,未免顯得自己愛慕虛榮、小肚雞腸,必也是將錯就錯了。”仲氏一會兒喟歎,一會兒竊笑。
關素衣哪里肯拿這些燙手的東西,連忙辭了母親回征北將軍府,剛入角門就聽說尚崇文畏罪自殺了,且還一把火燒了自己的茅屋,已是死無對證。
“好狠辣的手段,竟是一點活路也不給人留。”她立在廊下沉思良久,這才一面歎息一面回了正房。
另一頭,徐廣志恨不得生啖關家父子,卻又拿他們毫無辦法,只好丟卒保車,草草中斷此次謀算。他怎麼也想不通帝師是如何識破自己騙局,卻也知道此時不宜深究,還得抓緊時機提高自己聲望,以圖入仕,於是私下聯絡景郡王,自去佈局不提。
尚崇文畏罪自殺後,他抄襲的策論便在雅士圈子裏瘋傳起來,有幸得見者莫不擊節讚歎,引為奇文。因焚書廢法而聲譽受損的徐廣志迅速走上台前,成為上流圈子裏炙手可熱的人物。有鴻儒專門為他的策論做序,稱他為儒學之承上啟下者,將來或開山立派,終為一代大家。
不過短短數日,他的聲望便直逼關父,還有文臣屢屢舉薦他入仕,二府三司等要職均提了一遍,仿佛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全才。然而在聖元帝心裏,此人卻是個居心叵測,心黑手狠的奸邪,斷不能用,每有此類奏摺便留中不發,背地卻加派人手調查他生平,欲找出一二罪證將之除掉。
關素衣聞聽徐廣志東山再起的消息,心裏憋了一股鬱氣,無論如何也難以消解,命人找來他的策論原稿,仔細研讀一番,然後針對其中漏洞一一書寫辯駁。
這輩子,她絕不會給徐廣志一絲一毫機會。上位就上位,總拿祖父和父親當踮腳石是怎麼回事兒?難道關家上上輩子與他有仇?既如此,她就親手把人摁下去。

  ☆、第81章 碾壓

徐廣志此人最擅長就時政發表策論,又因筆力強橫,每每都有震耳發聵的論點。要駁倒他並非易事,所幸關素衣上輩子發配別莊後無事可做,日日夜夜均在鑽研學問,二人真要在文壇上較個高低輸贏,其結局誰也說不準。
尚崇文仿寫的策論題為《儒法》,經過關父反復修改後,刪減了很多與新法相互衝突的地方。而徐廣志這篇風靡了整個上流圈子的策論題為《儒與法》,完全沒經過刪減,其主旨是法為德輔,一國律法地制定,當以禮教和道德為主,再施以法律相輔,官員審案量刑的基準先是道德禮教,後才是國法,二者若相互衝突,自是道德禮教為重,國法為輕,這便是所謂的“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
隨即在行文中一步一步深入,相繼提出親親得相首匿、八議、官當、上請、准五服以制罪、十惡等論點。親親得相首匿暫且不提,八議、官當、上請,確為特權階級規避法律制裁提供了絕佳工具,可說是完全推翻了皇上之前提出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論調。而准五服以制罪論則是建立在血緣親疏遠近的基礎上,夫為妻綱、父為子綱,父權得到極大鞏固,而女子卻成為最卑微的存在,不可忤逆父親、夫君,甚至兒子,受到戕害除了忍耐,斷不能反抗。
妻子狀告夫君形同死罪,孩子狀告父母亦如此,所有家庭都被壓迫在父權之下,從此前的“嚴刑峻法”轉變為“竣禮教之防”,將儒家思想對人民、鄉黨,甚至國家的影響力擴至極限。
可以想見從中得到最大實惠的禮教大家長和特權階級們是如何歡聲雷動,全心擁戴。這篇文章是他們的喉舌、利刃,是宗族對抗國家,禮教對抗律法,特權階級壓迫百姓的最佳代言。稱它為“奇文”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關素衣反復研讀,眸光早已冷透,蘸了蘸濃稠的墨汁,緩緩落筆,“德為私德,法為公法。治國當以私為慮或以公為先?社稷為公,蒼生為公,而個人為私,孰輕孰重此乃世人皆知之理。德主法輔,又可解為私上公下,私重公輕,此乃本末倒置,逆施妄行。徇私枉法四字,必先心懷私欲,後枉顧法度,法亂則民殤,民殤則國亡……”
將開篇看了又看,改了又改,她越寫越順,慢慢竟入了迷,已是耳不聽目不視,完全沉溺進去。
金子和明蘭默默守著她,眼看已到了用晚膳的時候,這才走上前提醒,“夫人,該歇會兒了……”
話未說完已被她不耐煩地打斷,“收聲,出去,關門!”
金子還想再勸,卻被明蘭死活拽出去,提點道,“小姐寫文章入迷了,咱們就在外面守著,誰也別進去打攪。若是斬了她文思,”話落在自己脖子上劃拉一下,陰測測地補充,“你以死謝罪都彌補不了,她能記恨你好幾年!”
原來夫人也有文人的臭脾氣。金子大感意外,卻也有些好笑,忙捂住嘴,擋在門口,表示絕不會讓人進去,又派了銀子去前廳報信,請老夫人和二夫人無需再等,先用膳吧。
趙陸離帶著兩個孩子,藉口給母親早晚請安,來了西府,沒能在餐桌上見到妻子,心裏頗有些煩悶。他輾轉問了好幾名僕役才得知夫人把自己鎖在書房已有大半個時辰,其間粒米未進,杯水未飲,也不知在幹些什麼。
“爹爹,您帶上這個食盒去看娘吧。”趙純熙將一個沉甸甸的食盒遞過去,擠眉弄眼,表情精怪。
趙陸離莞爾,拍了拍女兒腦袋,叮囑她照顧好弟弟,這便去了書房,卻被金子和明蘭攔在門外,好說歹說才讓他靜悄悄地入內,看那麼兩眼。妻子已換了素色便裝,取下滿頭珠釵,只將濃密青絲綰成一束,用發帶紮好,看上去十分簡雅。她正奮筆疾書,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銳氣,走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濃郁的墨香。
她太過入神,連趙陸離如何推門,如何走近,又如何彎腰閱覽稿件都一無所覺。
趙陸離本只想略看幾眼,確定她安好就回去,卻沒料剛默讀了兩段就再也挪不動步。徐廣志那篇策論,他自然也拜讀過,原還覺得字字珠璣、筆力萬鈞,此時卻恍然道――與妻子相較,他也不過爾爾!
聲望直逼帝師與太常?自成一派,終為大家?卻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趙陸離連連搖頭,再去看奮筆疾書的妻子,竟覺得她萬分可敬。他沒敢出聲攪擾,更不提讓她停下用膳的話,只把散落在桌面上的文稿一一撿拾,按照先後順序擺放。
這一寫便過了整整一夜,當天光大亮,晨曦灑落,關素衣才收起最後一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逆旅舍人?這是你的雅號?”一道沙啞男聲忽然響起,嚇了她一跳。
“你怎麼在這兒?”關素衣嗓音同樣沙啞。
金子和明蘭聞聽動靜連忙打了熱水,端了熱粥進來,伺候主子洗漱用膳。
“我守了你一夜。你的文章我看過了,倘若發表出去,必定撼動現有的律法體系,也將影響未來的刑律格局。素衣,我從來不知你竟才高若此!”趙陸離惋然長歎,似在為虛耗的往昔哀悼,又似為美好的將來慶倖。
他總以為論起才華,葉蓁算是女子當中一等一的存在,然而現在回憶,她作的那些詩,吟得那些詞,除了風花雪月,傷春悲秋,竟沒有半點意義。而素衣的所思所想,倘若沒有淵博學識、開闊眼界為基礎,怕是連看都看不懂,更何論參透、理解。若把葉蓁比為一本書,可以頁頁翻看;那她就是一片海,唯有潛入水底才能窺見一絲奇景。
但關素衣的心扉已完全為他關閉,毫無動容地道,“那你回去休息吧,我還有事要辦。”
“你想把此文傳揚開去,打壓徐廣志,為岳父正名?”趙陸離斂去眼底的苦澀,溫聲道,“若是你相信我的話,這事便交給我來辦,你趕緊回房睡一覺,養足精神。”
關素衣凝目看他一會兒,終是將厚厚一遝文稿交出去,疲憊道,“那便多謝了。”
“你我本是夫妻,緣何如此多禮?夫君為娘子效力不是應當應分的嗎?”趙陸離面上歡喜,心中雀躍,快速撫了撫妻子憔悴的臉頰,這便大步而去。
午時,京畿各部尉的八字牆上分別貼了一篇長達數萬字的策論,起初只有幾個路人在看,後來有人拊掌讚歎,當場謄抄,傳與同窗分享,看得人就漸漸多了,其中以法家學者為盛。
徐廣志主張法為德輔,該策論就反過來支持法主德輔,以公私論駁倒禮教論,以國之大義碾壓個人微言,其遣詞用句,辟裂行文,堪稱絕世超倫。其中又例舉許多實證以闡明親親相隱、八議、官當之危害,均為遠近聞名的慘案,譬如桃花村村民包庇子侄,為禍四方,終被朝廷全村屠滅案;譬如為父報仇互相砍殺以致兩族俱亡案;譬如前朝官官相護,蒙蔽君主,終致亡國案……
字字皆現血光,句句皆流苦淚,當朝權貴尚且毫無動容,過往百姓卻在聽了法家學者的唱念後莫不跪倒痛哭,大罵為官者欺壓百姓,徇私枉法!什麼八議、官當、上請,全他娘的是為自己犯法找藉口,連皇上違法都要受刑,他們卻能用錢財、爵位相抵,殘殺平民只需繳納足夠銀兩便能撇得一乾二淨,可曾把百姓放在眼裏?可有將他們當人看?
好哇,這篇策論說得好,立法之宗旨在於愛民護民,在於彰顯公平維持正義。國法為公器,人命大過天去,不應被某些人的私欲掌控。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匹夫匹婦,都得遵紀守法,安於本分,這才能共創盛世,同舉偉業。
“說得好!”文人士子皆在沈默,平頭百姓卻都熱烈鼓起掌來。什麼叫奇文?真正貼合民心,順應天道,為苦難百姓伸張正義的,才有資格叫做奇文,餘者皆為權貴喉舌,豪門鷹犬罷了!
犀利而又切入要害的批駁過後,此文又以“如何立法、修法”展開討論,就現有的各種法律形式,既刑、法、律、令、典、式、格、詔、誥、科、比、例等一一進行詳述,表明立法應先立骨,再塑性,後添加血肉。
立骨當以不同類別分門架構,不可一蹶而就,既民有民法,官有官法,稅有稅法,地有地法等;塑形當以現今國勢為基準,完全貼合當下政局與民情;血肉乃古往今來的大小案例,記錄在冊後可作後世量刑之圭臬,不憑主觀臆斷。
零零總總,條條款款均詳略得當,用詞精准。百姓聽不懂這段,依然覺得十分厲害,不免連連叫好。那些法家學者卻已經熱血沸騰,群情激動,紛紛在街邊的書肆裏買了紙筆謄抄。
一位負責修法的官員拊掌朗笑,“好好好,老夫終於知道聖上命我等修法,我等卻為何力不從心了,原是骨頭沒立起來就忙不迭地往上添加血肉,怎能不垮塌?逆旅舍人真乃國士,皇上當以尊師大禮迎入朝堂!”
此文現世不久,再無人討論徐廣志如何如何,而他先前積攢的文名,被衝擊得涓滴不剩。

  ☆、第82章 揚名

趙陸離命幾個長隨將夫人的文章謄抄數份,趁部尉午間換職時將其貼在八字牆上。最近皇上廣開言路,各派各系的文人均十分活躍,偶得精彩策論或寄給帝師指正,或與同窗分享念誦,還有膽大的直接往公榜上貼,以圖揚名立萬。
他讓小廝守著牆面,以防別的文章覆蓋上去,然後站在不遠處觀望。與他先前料想的一樣,這篇文章很快引起路人注意,尤其是研習法家思想的學者,竟癡癡站在牆根下挪不動步。
少頃,幾名書生開始逐字逐句唱念,引來更多路人圍觀。
不得不說,在遣詞用句方面,徐廣志旁徵博引十分大氣,然與夫人一比,卻著實落了下風。他的文章是寫給士大夫看的,想要討好的乃特權階級,所以夾雜了很多深奧難懂的典故。夫人的文章既寫給文人,也送與平民,闡述的道理深入淺出,引用的例證通俗易懂。她還將《儒與法》解析為更直白的話,一針見血地指出其中弊端,叫任何人聽去,哪怕是八•九歲的孩童,也能理解。
是以,那書生剛念了幾段,圍過來的平頭百姓就越來越多,直把穿戴整潔的文人擠得無處落腳;待念到立法之基為愛民護民,彰顯公平正義時,不等文人開腔,普通民眾就已轟然叫好,掌聲雷動。有那受了欺壓或心懷冤屈者,竟淚流滿面,痛哭失聲,直言逆旅舍人字字句句皆說到他們心坎裏去,與帝師一樣,乃真真正正地為民請命!哪怕念到最深奧的立法、修法那段,他們也不願離去,雖然滿臉懵懂,卻時不時叫一聲好,拍一個掌,誓要捧場到底。
“這位逆旅舍人到底是誰?難不成真是個開客棧的小掌櫃?這文采簡直絕了,堪與帝師一比!”
“徐廣志先前那篇策論聽說被上頭贊為奇文,我還納悶它奇在何處,卻原來均為權貴發聲,為世家張目,為上層欺壓百姓提供名正言順的道理。這人果然秉性難改,滿身戾氣還未消除,卻又添了奴性,改去捧士大夫的臭腳了!”
“是矣,其人品與逆旅舍人相比,當真一個高節清風,一個污濁不堪。”
“不談品行單論文采,他也天差地遠,不可並敘!”
“逆旅舍人真乃民之鐘鼓,振聾發聵!他說的這些話,哪個當官的能說?哪個庶民敢說?我從頭到尾聽完,哪怕最後那段聽不懂,也覺得暢快至極!”
“的確暢快!這才是真正的奇文,徐廣志與逆旅舍人相比算個屁?”
“哎,此言差矣!當是屁都不算!”這人話音一落,旁邊已是哄笑連連。
趙陸離慢慢融入人群,將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聽著他們對夫人的盛讚,心中既溢滿驕傲,又覺愧悔無比。這是他捨棄自尊,親去宮中求來的夫人;也是他盲目打壓,肆意欺辱的夫人;更是對他冷了心,在登聞鼓前差點義絕的夫人。倘若他早些看見她的好,學會理解、珍惜、愛護,他們現在就不會有這麼多的隔閡與冷漠。
如今,他連對旁人道一句“關素衣是我夫人”也不敢,唯恐惹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嘲諷。發現關父與關老爺子下職後正朝這邊走來,他臉頰燒紅,無顏相見,忙低著腦袋偷偷溜走,途中被人撞了一下,差點跌倒,上了馬車才發現藏在懷裏的原稿被人盜了,不免心頭泣血。
關父與關老爺子不熟悉徐廣志的行文,還能看不出掌上明珠的手筆?先是一呆,而後反復研讀起來。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二人已把文章吃透,心中皆翻湧著驚濤駭浪。
“好哇,我打小教她儒學,你竟背著我偷偷教她諸子百家!這篇文章融合了儒家之仁德博愛;法家之公正刑明;道家之清靜無為,集三者之大成而又不顯突兀。你究竟背著我花了多少功夫?”老爺子仿佛氣得狠了,眼裏卻滿是驕傲的笑意。
關父也很納悶,謙虛道,“兒子沒怎麼教她,隨便塞了幾本雜書而已,甚至沒定期考校,不過放任自流。依依天賦異稟,我又有什麼辦法?”話落攤手,仿佛很無奈的樣子。
父子兩互相對視,而後啞然失笑。但他們絕想不到,若無上輩子軟禁別莊聊度殘生的歲月,便沒有現在立地書櫥、才高八斗的關素衣。她現有的一切都是用無盡苦難換來的,並不值得驕傲與讚歎。
與此同時,徐廣志將手裏的稿件撕成碎片,而後拂落書桌上的東西,顯得氣急敗壞。景郡王坐在上首,冷哼道,“此時發怒已無濟於事,還不趕緊寫一篇文章辯駁?你不是最擅長口舌之利嗎,就不能把這逆旅舍人踩下去?”
徐廣志到底心機深沉,想得也遠,頹然道,“王爺有所不知,現在已不是我能不能將他駁倒,而是旁人願不願聽的問題。你道他這篇文章緣何傳得如此快速,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就已街聽巷聞,眾人皆知?我的文章是站在權貴立場上,寫給士大夫和官宦們看的,他的文章卻是站在庶民立場上,寫給全魏國億萬百姓看的。我的文章是為特權階層發聲,他的文章是為普通人請命。王爺,您好生算算,魏國權貴有多少?平頭百姓又有多少?百姓若是受他蠱惑,認定我是權貴鷹犬,從此絕不會聽信我一字半句!我哪怕寫幾百幾千篇文章,亦是枉然。上次王丞相鼓動民亂那事你可還記得?民眾的力量連皇權都能推翻,連國君都要敬畏,民眾的聲音又豈是能隨意忽略甚至堵塞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而今我若再寫文章與他作對,那便是站立在這滔滔奔湧的河川上,註定會被溺斃!只願皇上明白我的苦心,更看重我的策論並提攜重用。所以現在咱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
景郡王想起上次差點分裂魏國的*,心中已起了怯意。他不是聖元帝,斷沒有一言平息民亂的威望,若是徐廣志與逆旅舍人展開筆戰卻又慘敗,不僅他文名盡毀,自己也會引火焚身。
二人對坐無言,半晌後只能含恨認輸,且等下回再慢慢佈局,重振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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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裏,聖元帝派遣暗衛從趙陸離懷中偷來原稿,正如癡如醉地閱覽,時而拍案叫絕,時而恍然大悟,竟片刻也捨不得放手。
“來人!把帝師、太常、司馬、司徒、司空等人召來,就說朕這裏有一篇奇文欲與他們共賞!”他一人飽覽猶覺得不夠,恨不得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
兩刻鍾後,諸位大臣奉召而來,瞥見皇上手裏的文稿,心裏莫不了然。身為士大夫,他們自然更滿意徐廣志的策論,但皇上出身草莽,又是蠻夷,難以理解他們對於父權與宗族禮法的執念,而朝堂上漸漸啟用寒門貧士為官,對公平公正的追索亦前所未有的強烈。
這篇文章的問世可說是順應天命,合乎人心,雖傷及權貴要害,卻更撓到百姓乃至於寒門士子的癢處,擁有極其龐大的群眾基礎。在世家衰落,寒門崛起的現在,它一面肯定了儒家仁愛學說的重要性,博得了普通群眾的認同感;一面直指其劃分人等的局限與弊病,獲得了天下庶民的支持與擁戴。緊接著又一改風格,由淺顯易懂的白文變為深奧精煉的立法綱要,把文人的心也狠狠抓住。
這位逆旅舍人若肯出仕,當又是一位帝師!
眾人心思各異,慢慢走到殿前行禮,未等下跪就被皇上招過去,欣喜道,“這篇名為《民之法》的文章,想必諸位愛卿都已拜讀過吧?來來來,快與朕說說你們的想法。”
關老爺子和關父定睛一看,發現稿紙上竟是自家掌上明珠的字跡,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三司長官中有兩位出身官宦世家,自是對文章不怎麼喜歡,隨便敷衍幾句便垂頭喝茶,出身寒門的司空大贊特贊,推崇備至,把關家父子跌落谷底的情緒緩緩調動起來。
皇上從未見過依依的字跡,應當沒甚要緊。這樣想著,二人也就面色如常了,略喝幾口熱茶,等司空誇盡興了再說話。
“帝師,您老最擅長寫文,還請幫朕掌掌眼,這《民之法》究竟如何?”聖元帝惡趣味地詢問。
關老爺子勉強壓下驕傲的情緒,肯定道,“此文堪為立法之緒論,當命詳定編敕所全體官員仔細研讀、參悟。徐廣志那篇策論微臣也看過,其宗旨為‘在禮教宗法的基礎上訂立國法’,看似彰顯仁義,惠及各階層,實則強化父權,淡化君權;加固宗族之凝聚力,削弱邦國之統禦,三五年內可令社稷穩定,十數年內可令百姓順服,二三十年後卻可興世家,旺宗族……”
至於重振世家與宗族的後果為何,想必無需他贅言皇上也知道,定是此消彼長,你進我退。
聖元帝目光變得鋒利起來,轉頭看向司馬與司徒二位大人,皮笑肉不笑地道,“難怪徐廣志那般受士大夫追捧,卻原來是這個緣故。親親相隱,官官相護,若觸犯了國法,你們還能上請,亦或官當,真是逍遙得很!你們獲得特權抱成了團,想幹什麼都有親族或同僚幫忙掩蓋,置朕于何地?好個徐廣志,好個世家喉舌,權貴鷹犬!”
司馬、司徒駭得瑟瑟發抖,連忙跪下請罪,從此再不敢舉薦徐廣志入仕。明眼人都看出來了,他那篇策論正正戳中皇上心肺,已令他厭恨至極!

  ☆、第83章 知己

聖元帝欲以儒學治國,一是看中它的仁愛思想乃順民禦民之術;二是看中它的三綱五常論可令臣子效忠于君主,免于犯上作亂。但經由徐廣志編撰而後概述,卻把宗族禮法定於國法之上,也就是將君臣綱常設在父子、夫妻綱常之後。
同樣是三綱,順序略微改變,意義也就大為不同。正如帝師所言,他這篇策論提倡並鞏固的是父權,而非君權;強化的是宗族觀念,而非忠國思想。短時間內,人民的宗族觀念增強了,自然會安常履順,兢兢業業。然天長日久,卻只知有家,不知有國,只知盡孝護家,不知報效邦國。若面臨家難與國禍,自是保全小家,捨棄邦國。
畢竟誰當皇帝于他們而言都無所謂,日子照樣能過。正如士兵叛逃歸家,侍奉父母,孔子贊其孝心,不加懲戒反而著力褒獎那般。
曾經的幾大世家在中原攪動風雲,引戰諸侯,策劃□□,只要家族始終存在,勢力不斷擴張,他們根本不在乎御座上的人是誰,甚至於稍不合心意就能翻天覆地,顛倒乾坤。
百姓疾苦是什麼?蒼生有難又如何?他們心裏只有“宗族”二字,哪會低下高昂的頭顱,去看看匍匐在腳邊的庶民?不,或許他們曾經垂眸過,也曾仔細打量過,否則怎會創造出“螻蟻”這等辭彙?
曾經身為螻蟻之一的聖元帝,對腐朽而又麻木不仁的世家,自是切齒痛恨,又怎能容許他們死灰復燃?他拿起徐廣志的文章略看兩眼,而後面無表情地投入火盆,燒成灰燼。
幾位大臣均垂眸斂目,不敢多看,免得這把火不小心燒到自己身上。
世家的時代已經過去,除了日漸衰敗,分崩離析,怕是再難找回曾經的風光與榮耀。徐廣志分明是個聰明人,卻選擇依附於世家,力圖入仕,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君不見皇上近來提拔的都是寒門學子,打壓的都是世家子弟嗎?
眾人心思紛亂,暗自危懼,關老爺子和關父卻處之泰然,老神在在。他們雖然也出身世家,卻非官宦世家,對功名利祿有所期待,卻更看重個人修養與心中理念,只要家裏的孩子們讀好書,研究好學問,便沒什麼可操心的。
不,學習太好了反而更操心!思及此,二人偷偷看了一眼擺放在皇上手邊的文稿,忖度該如何應對。依依的雅號乃淩雲居士,然而她卻棄之不用,重新取了一個“逆旅舍人”,可見並不想暴露身份,那麼他們必得替她遮掩一二才是。
父子倆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聖元帝哪能沒發現二位泰山大人的眉眼官司,心下暗笑一聲,這才拿起文稿徐徐開口,“帝師,這位逆旅舍人的字跡比起您來如何?朕雖然眼拙,卻能從中聽聞裂帛金鳴之聲,察覺銳不可當之勢,更有一股嶙峋傲意躍然紙上,當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好字兒吧?”
關父連忙垂頭掩飾嘴角的微笑,關老爺子已是大贊特贊,推崇備至,“皇上哪里眼拙?卻是慧眼獨具,明察秋毫!這位逆旅舍人的字鐵畫銀鉤,矯若驚龍,不但骨架端正,更有蔚然靈韻,實乃微臣平生僅見之傑作!微臣那筆字可與旁人相較,卻斷不敢在舍人面前獻醜。”
萬沒料到素日謙遜有禮的帝師,誇起自家孫女兒竟如此不遺餘力,聖元帝連連嗆咳,暗笑不已,想起夫人徒手劈瓜的場景,再看二位泰山,竟覺這家人個個都可愛,亦更為可敬。
待老爺子誇完一輪,停下喝茶,聖元帝繼續追問,“朕曾聽帝師說過,您那寶貝孫女兒也是個書法高手,與這位逆旅舍人比起來如何?”
關老爺子鬍鬚抖動一下,似有些為難,片刻才道,“回皇上,二人當在伯仲之間。”
“哦?”聖元帝朗笑起來,“那麼朕改日必要求一幅夫人佳作,還請帝師幫朕帶個話。”
老爺子臉頰漲紅,有苦難言。關父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局外人。
逗弄了嚴肅刻板的帝師,聖元帝心裏十分暢快,抖了抖文稿,繼續道,“賞完書法,咱們再來賞文。朕猜這位逆旅舍人應為雜家學者,她字裏行間雖處處提到國法,似是法家;對儒學精要卻知之甚詳,信手拈來,所引用的語句與典故,非數十年浸•淫儒學者終不可得,又似是儒家;對歷史典籍的鑽研堪稱通透,更總結出歷史發展之軌跡,又似史學家,細細數來,當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全才!”
那股尷尬勁兒消散後,老爺子連連點頭,嘴角含笑,仿佛很是享受。關父與幾位大臣偶爾附和一聲,並未露出異樣。
聖元帝愛惜不已地撫摸文稿,歎道,“朕想把這位逆旅舍人請來宮中面談,若是能勸說她入仕,亦或待在朕身邊為朕籌謀,真乃人生一大幸事!”瞥見老爺子瞬間僵硬的面容,他笑著安撫,“當然,朕絕不會為她而冷待帝師。中原人有一句話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帝師大人對朕的教導,堪比君父。”事實上,他的父親從未看過他一眼,更何談撫育教誨?帝師和太常為他所做的一切,遠比君父多得多,他此生此世都不會忘。
關老爺子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一張老臉皺得像風乾的橘皮。
聖元帝這才作罷,假裝遺憾地擺手,“可惜朕派了許多人去打探,都未尋到蛛絲馬跡,可見這位舍人並未有入仕的想法。那就讓她自由自在,閑雲野鶴地過吧。帝師,朕還有最後一個疑問,您說這‘逆旅舍人’四字究竟是何意?”
關老爺子大鬆口氣,解釋道,“逆旅乃客舍、旅店的意思。語出《左傳•僖公二年》:‘今虢為不道,保於逆旅’。舍人有兩意,一為旅店主人;二為世家門客。然她既雅稱逆旅,可見舍人取前者之意,謙呼自己不過是個開客舍的小掌櫃,一介庶民而已。”
聖元帝沉吟片刻,搖頭道,“開客舍的小掌櫃?朕覺得不對。這‘逆旅’二字依朕看當從淺表去解,意指自己是個逆向而行的旅者。”
話落略微停頓,語氣篤定而又感佩,“老子有一箴言:‘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朕每每思及,莫不嗤之以鼻。若無人獨挑大樑,朕如何稱帝?天下如何太平?反其道而行之,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則雄主立矣,將帥出矣,百姓存矣,於是盛世可期。故‘舍人’之意盡顯,非為客舍主人,實乃捨生取義,敢為人先!”
他定定看向關老爺子,喟歎道,“這位逆旅舍人的胸襟與氣魄,真是令人拜服!”
“逆旅舍人”四字還能這樣解釋?關老爺子對自家孫女極其瞭解,滿以為這不過是她隨意取的化名,沒有絲毫特殊含義,卻不想皇上竟將之美化,掰扯出這樣通天的道理來,心下不免好笑。
但他也不反駁,只是沈默點頭。其餘幾位大臣笑贊皇上慧眼識珠,學問漸長,慢慢消除掉他對徐廣志和世家的不滿,而後見機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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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素衣略躺了半個時辰,夢見一個小娃娃攀著自己喊娘親,一臉淚水的醒過來便再也睡不著了。待在趙家實在難受,看見趙純熙和趙望舒更是心如刀刮,她匆匆洗漱一番,直接回了娘家。
踏入帝師府,與母親說了會兒話,她終於平靜下來,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練字。臨到傍晚,快到飯點了,她正準備解開腕間的鉛塊,就聽外面傳來老爺子氣急敗壞的聲音,“好你個小狐狸,背著我偷偷學習諸子百家!這不僅是你爹教的,還有你那外祖父和外祖母吧?”
關素衣推開窗子,笑盈盈地看著老爺子,“祖父,孫女兒學問做得好,您不高興嗎?”
“高興,太高興了!”關老爺子佯怒的表情猛然一收,捋著鬍鬚哈哈笑起來,“你是不知道啊,皇上幾次問我認不認識逆旅舍人,我差點就憋不住說那是我孫女兒!思及你隱姓埋名,怕是不堪俗人攪擾,這才按捺住了。你做學問就做學問,瞞著我作甚?難道以為我也是徐廣志一流,只認儒學,必要扼殺諸子百家不成?那不是文人,是暴徒!”
關素衣連連應諾,心情瞬間愉悅起來。
關老爺子繼續道,“皇上這人著實有趣,略喝一點文墨就愛在別人跟前擺弄,你當他如何解‘逆旅舍人’四字,真是恨不得說出花兒來……”慢慢將未央宮中的對話詳述給孫女兒,然後走入書房,朝桌上一看,卻見雪白夾宣上躍出一行游龍般矯健的字跡――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無悔!
“還真讓皇上說中了?”他啞然片刻,這才震驚地朝孫女兒看去。
關素衣內心的震撼與動容不比祖父少。她絕想不到,世間能真正理解她,參悟她的,竟是這位曾經令她百般看不上的帝王。是了,時光回溯,滄海桑田,她能改變,焉知旁人不能改變?
這位帝王並不昏聵,恰恰相反,還十分有膽有識,英明神武。上輩子已經遠去,該捨棄過往,放眼當下才是。
她眉宇間的鬱氣徹底消散,一字一頓道,“若有幸得見陛下,依依當引為知己,把酒暢談。”

  ☆、第84章 情書

關老爺子用全新的眼光打量孫女兒。孩子一直在他身邊長大,性子究竟如何,沒人比他更清楚。她的確驕傲,不屈,脾氣執拗,卻絕沒有這等氣魄。
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無悔!這句話看似簡單,卻暗藏了甘死如飴的決絕。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最大的憂愁恐怕就是後宅紛亂與拈酸吃醋,又哪兒來如此悍然不顧的孤勇?嫁入趙府後,她難道還經歷了不為人知的苦難?
老爺子臉色驟變,詰問道,“依依,你老實跟我說,趙家人究竟待你如何?”
關父也眸色黑沉地走進來,一面拿起女兒的字幅觀看,一面強忍心悸,“趙陸離欺負你了?”
家人為自己操心了一輩子,這一世關素衣惟願他們平平安安,順順遂遂,又哪會訴苦?她連忙挽住祖父胳膊,笑道,“即便當初他還是鎮北侯,也沒能從我手裏討到便宜,現在已經是個庶民,還能拿我怎樣?祖父,爹,你們放心吧,我在趙家過得挺好的,下仆畏我,兒女敬我,婆婆與妯娌護我,兩個妾室關在東府,根本見不著面,魏國再沒有比我過得更舒坦的主母。”
“那便好。”關老爺子深深看了孫女兒一眼,確定她沒說謊話,也就放心了。
關父卻不大相信,正欲仔細盤問,外頭忽然跑來一名僕婦,氣喘吁吁地道,“老太爺,宮裏來人送東西了,您快去前院迎一迎吧。”
三人走到前院,就見上回送東西過府的小黃門滿臉堆笑地行禮,“見過二位大人,見過夫人,奴才奉命送賞賜來了。”話落擺了擺袖子,讓他們看自己身後。
這回還是六口大箱子,用紅色的封條貼著。仲氏了然道,“是不是上回送錯了,皇上叫你來換?”
“回夫人,上次沒送錯,而是少送了幾箱,奴才這兒有禮單,您點點?”小黃門將長長一份單子遞給仲氏,待她點算完畢就告辭走人。
這回的賞賜真是送到心坎裏去了,一箱為壽山石、青田石、昌化石、巴林石等極為貴重的石材,品相與色澤一個比一個不凡,對於酷愛雕刻印章的老爺子來說是絕頂的寶貝;一箱為古董字畫,俱是名家真跡,隨便一幅都足以叫外頭那些文人雅士搶破頭。關父呼吸粗重,心臟狂跳,人已經撲到箱子邊去了;餘下四箱皆是世上少見的孤本絕本,種類繁多,科目龐雜。
關素衣再難保持優雅淡然的儀態,深吸一口氣才走過去,覥臉道,“娘,您上次說補送我嫁妝的事還算數嗎?”
仲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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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晚飯,拖著四口大箱子回到趙府,關素衣心滿意足地喟歎,“我終於理解祖父和父親為何那般喜愛皇上了,他的好處果然就在這‘土豪’二字。遊歷了那麼多地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我就沒見過比皇上更慷慨大方的。這些書怕是有幾千冊,足夠我建一座書樓,然後躺下看個十年八年,如若日後他的賞賜都是這些,那我次次都得回去沾一沾光才是。”
看見夫人竊喜的表情,金子暗忖道:夫人您可想錯了,是帝師大人和太常大人沾了您的光。這些物件都是陛下送給您的,他熊,不敢,所以只能迂回行事。
主仆幾個正歡歡喜喜地清點書冊,外面傳來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回頭一看卻是趙陸離。他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探問道,“聽下人說你今日回帝師府去了?二位泰山身體可還康健?”
關素衣將他引到內室,不冷不熱地道,“還似以往那般康健,多謝關心。你這是從老夫人那裏來?應當吃過晚膳了吧?我搬了幾箱東西回來,屋子很亂,著實失禮了。”
趙陸離分明聽出她在攆人,腳下卻像生了根,不肯挪動半步。他壓了壓澀意滿滿的胸口,歎道,“素衣,實在是對不住,今日我一個不慎,竟把你的原稿弄丟了。”眼見她擺手,似要說沒關係,他急忙續上,“我努力彌補,卻發現自己總是做錯。今日我隱在人群中,看他們誇你,贊你,擁戴你,我的心裏又甜又苦。甜的是如此優秀的女子是我的夫人;苦的是我卻不知珍惜,差點把你弄丟。素衣,難道分府之後,你打算永遠與我這樣過下去?你不想與我圓房,做真正的夫妻,然後共同養育一個孩兒嗎?他若是能繼承你的聰明才智,將來一定很有出息,他……”
對趙陸離來說,這些都是他對美好生活的想往;對關素衣而言卻不啻於食人魂魄的夢魘,令她痛不欲生。她額角佈滿汗珠,正想讓他趕緊閉嘴,金子卻端著一個茶盤進來,也不知腳下絆到什麼,稀裏嘩啦全倒在他頭上。
她一個勁兒地賠罪,誠惶誠恐地擦拭,眼裏滿是淚光,仿佛快哭了。趙陸離不好與妻子的心腹丫鬟計較,只得依依不捨地回東府換洗。
“把兩府的隔門鎖了,誰敲也不准開。”關素衣狠狠吐出一口氣,這才從荷包裏取出一粒蠶豆大的金珠,拋給金子,“做得好,這個拿去玩兒吧。”
金子受寵若驚,忙跪下道謝,忽見窗外斜斜飛來一隻鴿子,先是落在窗臺,然後不怕生地跳入書房,站在筆架上,一面歪著腦袋打量關素衣,一面嘰嘰咕咕地叫,仿佛有什麼話要說。
關素衣覺得它十分靈動可愛,便也並不驅趕,待沈鬱的心情稍退才認真看了兩眼,卻見它腳踝上綁著一根細細的竹管,竟是一隻信鴿。她腦中已有猜測,從竹管內取出紙條慢慢展開,先是一歎,繼而暗道果然。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略顯生澀卻又力透紙背的字跡將這首世間第一情詩緩緩寫下。
那人悲傷的表情,滿是掙扎的眼眸,想追卻又不能追的身影,仿佛就近在咫尺,令關素衣更為心煩意亂。她本打算一個字都不回,但想了又想,終是提筆寫道――高鳥能擇木,羝羊漫觸藩。物情今已見,從此願忘言。
看著鳥兒撲簌簌飛走,飄忽間落下幾根雪白的羽毛,她斂去眼底的寂寥與落寞,慢慢把自己藏入血紅夕陽的暗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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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元帝抬起手臂接引信鴿,喂給它幾粒粟米,這才取下竹管,小心翼翼地抽•出紙卷。
“高鳥能擇木,羝羊漫觸藩……”他一字一字咀嚼,一刀一刀錐心,苦笑道,“夫人好狠,竟是勸朕忘情移情嗎?她就一點兒也不為朕所動?”正難受的無以復加,窗外又飛來一隻信鴿,嘰嘰咕咕地跳到禦案上。
白福見皇上久久沒有反應,這才走上前取信,認出竹管上的標記,低聲道,“陛下,是沈大人寄來的。”
沈大人便是金子,暗衛裏的二號人物。聖元帝忙打起精神閱覽,苦痛的表情慢慢被歡喜取代,少頃竟臉頰燒紅,悸動不已。原來他的理解是對的,逆旅舍人真是那個意思。
自從認識了夫人,遇見疑難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設想――若夫人在此處,她會怎麼辦?漸漸的,他的思維與夫人越來越像,情也越來越濃,直至現在心有靈犀,一點就透。他很少閱讀道家典籍,更不熟悉老子的言論,卻忽然間福至心靈,脫口而出。夫人欲將他引為知己,殊不知,她早已是他的紅顏知己。
一陣接一陣難以抑制的歡喜過後,他臉色由紅轉黑,冷笑道,“傷了夫人的心,現在便拿孩子彌補,趙陸離想得倒美!”轉念憶起自己污濁不堪的出身,本就少得可憐的優越感竟蕩然無存。
趙陸離再如何混賬,至少能給夫人一個孩子,而他呢?他能給夫人什麼?但若讓他放棄,心中便似刀割一般疼痛,恰如跌落懸崖的旅人,哪怕兩隻手臂死死摳入岩石,待力竭之後終有一死。
他遮住臉,五官狠狠扭曲,想哭卻沒有眼淚,想吼卻又不能,除了暗自煎熬,別無出路。沈默了近一刻鍾,他啞聲道,“伺候筆墨。”
白福大氣都不敢喘,輕手輕腳地鋪好宣紙,磨好濃墨,將御筆遞過去。
“夫人將吾比作高鳥、羝羊,將自己比為凡木,漫藩,實乃謙言自貶,令人痛心。愚雖不才,然自詡情深,願做鳳凰非晨露不飲,非嫩竹不食,非梧桐不棲,正如此生此世非夫人不娶。夫人可以怨我,恨我,只求莫要遠我。忽納爾敬上,祗頌玉安。”
聖元帝寫完尺素藏入竹管,而後放飛信鴿,在窗邊站了大半夜,確定夫人未曾回信,這才悶悶不樂地躺下。
另一頭,關素衣看著手裏非卿不娶的情信,心中既好氣好笑,又感動莫名,本打算趕緊燒掉,免得落人把柄,卻不知怎的沒能下手,只好找一處穩妥的地方收藏,想了想,終是沒寫回信,卻難得一夜好眠。

  ☆、第85章 難產

自從第一隻信鴿飛來以後,關素衣幾乎每天都能收到忽納爾的尺素,有時候甚至一日幾封,不是情詩就是告白,還有些生活中的瑣碎片段。她很少回信,被纏得狠了才會寫上一句兩句,且都是明明白白的拒絕,但那人仿佛看不懂,略消沉一天,隔日如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這日,白鴿又送來一封情信,關素衣一字一句念誦,冷笑道,“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分明剛才還讓李姐姐把我邀出去,躲在角落看了半個多時辰。”
“夫人您也發現了?”金子替自家陛下感到丟臉。那做賊一樣的動作竟讓夫人看去,待夫人得知他身份,還不一世英名掃地?
“九尺高的人杵在那兒,除非瞎子才看不見。”關素衣抖了抖紙條,歎道,“罷了,只要不讓我為難,且隨他去吧。你看他這筆字兒,倒是大有長進。”
“是,寫得越來越像夫人的字跡了,忽納爾大人倒是挺好學的。”金子笑著點頭,伸手接了情信,藏入暗匣裏。不知不覺幾個月過去,暗匣早已裝滿大大小小的紙條,怕是再過不久便得換個大點的箱子。
明蘭憂慮道,“小姐,您還是把這些東西燒掉吧,免得被人發現,說您,說您……”她臉頰通紅地垂頭,似是羞於啟齒。
關素衣經歷過上輩子的誣陷,自然明白其中厲害,但只要一想起忽納爾總是蕩著濃濃愛意的眼眸,和那一句“此生此世非卿不娶”,她就無論如何也硬不下心腸。活了兩輩子,這是她得到的第一句告白,第一個不舍,也是第一次守護。如果可能,她真的想將它好好地,妥帖地珍藏,而不是一把火燒成灰燼。
她再如何剛強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難道就不允許她心中有一處柔軟而又溫暖的所在?難道就不允許她偶爾疲憊的時候,有一份想起來就能綻開微笑的美好記憶?
上輩子太苦,這一世她想品嘗一點點甘甜,如此而已。
見小姐不知怎地,忽然陷入迷茫,眼角還隱有淚光閃動,明蘭立刻慌了神,擺手道,“哎呀,是奴婢多嘴,暗匣藏得好好的,哪里會讓人發現。金子姐姐別愣著了,趕緊把它收起來吧,日後這書房咱們得看好,不讓旁人隨意進來。”
金子忙把匣子收起來,見夫人心情還是不好,轉移話題道,“夫人,您聽說了嗎?葉家人除了葉繁和宮裏的葉采女,其餘全死光啦!”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葉蓁,早就一貶再貶,成了最低賤的采女,連個稍微得臉的宮女太監都不如。
“嗯?怎麼回事兒?”關素衣果然回神,擰眉追問。
“也不知他家得罪了誰,竟放毒蛇把倖存之人全咬死了!”
“全被毒蛇咬死?據我所知,葉家餘下那些人雖說都判了流放,卻不在一個地方,邊境各處都有,這裏三兩個那裏三兩個,想把人找全一個個殺死可不容易。”
“是啊,所以前後幾乎耗費了五六個月時間。第一個葉家人被咬死的時候,當地衙役還以為是意外,隨便用草席裹了埋掉,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直到全死光了才有官員覺出蹊蹺,派人去查,如今已上報朝廷,怕是會大力搜檢一番。”
“五六個月時間全都花在找人、殺人上,如此循環往復,若是沒有深仇大恨,誰願意耗費這等心力?葉家得罪的這人不簡單啊!”關素衣沉吟道。
可不是嘛!從手法上看,正是當年追殺陛下那人!金子眸光閃爍,暗暗咬牙。
思忖間,外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隨後便是一陣鬧鬧哄哄。明蘭走到外面打探,一會兒功夫便回來了,不屑道,“原是葉姨娘聽說家人俱亡的消息悲痛欲絕,無論如何也要去邊關祭拜,目下正跪在正院求老夫人開恩,放她出行。”
金子冷笑道,“當初葉家人流放出京的時候怎不見她悲痛欲絕,現在倒嚎起來了,怕是想讓老爺陪她一塊兒去吧,就算去不了,也得讓老爺看看她的孝心,好生安慰一番。”
“安慰著安慰著,就可以滾到一處了。”說起旁人,明蘭一點兒也不覺得羞恥,豎起兩根大拇指互相碰了碰,笑容猥瑣。
關素衣擰了擰她臉頰,歎道,“弟妹已經七個多月了,身子越發沉重,總讓她這樣吵鬧可不行。走,過去看看。”
一行人還未走到正院,哭嚎聲就已止息,關素衣入了內堂,卻見趙純熙和木沐正陪著阮氏,老夫人頭疼,已回房歇了。
阮氏似乎很高興,招手道,“熙兒越來越能幹了,三兩句話就攆走了葉姨娘,叫我和婆母得了清靜。她還給我帶了福記的酸棗糕,大嫂快過來嘗嘗。”
阮氏之前害喜害得厲害,什麼都吃不下,就好福記的酸棗糕,關素衣哪能與她分這口吃食,忙笑著推掉,而後抱起木沐,捏了捏他鼻尖。幾人坐下慢慢聊天,大約一刻鍾後,阮氏忽然抱著肚子呻•吟起來,襦裙飛快打濕,染上的卻並非羊水,而是鮮血。
“快去叫穩婆和太醫!太醫若是來得慢就去街上找幾個大夫。快快快!”旁人還處於驚駭之中,關素衣已迅速回神,一面指派下仆各處行事,一面讓趙純熙把木沐帶出去,轉而命令道,“金子你精通醫術,先替弟妹看看。”
金子不敢耽誤,一把將百十斤重的孕婦抱起來,穩穩當當送入內室。不過須臾,闔府上下便聞風而動,卻又絲毫不亂,穩婆和大夫先後找來,太醫果然有事在身,慢了一步,從早晨折騰到子夜,卻還是一籌莫展。
產房裏,阮氏尖叫哭喊的聲音慢慢降下去,太醫隔窗問道,“不行了,保大還是保小?”
不等趙陸離和老夫人反應,關素衣已斬釘截鐵地道,“保大!”誰也看不見她的指甲已摳入掌心,汩汩流血。
已命懸一線的阮氏忽然痛哭起來。作為當事人,她的感覺比太醫還清晰,保大已無可能,不如用自己的命換孩子一條生路。她拼盡最後一口氣,大聲喊道,“嫂子,得您今日一句‘保大’,我便是入了地府,轉世投胎,也絕不會忘了您的恩情。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羊水未破,血已流盡,斷然救不回來了!我最後求您一次,救我的孩子,一定要救我的孩子!來生我願替您當牛做馬!”
關素衣淚如泉湧,嗓音狠戾,“莫說這些渾話!保全了自己,將來想生多少孩子沒有?太醫,別聽她的,趕緊救人!”
“哦哦哦,微臣這就施針!”太醫連忙回神,抽•出銀針讓金子紮穴。
阮氏還不死心,啞聲呐喊,“我真的不行了,嫂子您就答應我吧!只要是您答應的,斷沒有做不到的。嫂子,我現在誰也不信,連我自己都不信,只信您一個……”
然而話未說完,一股鮮血就狂湧而出,終於耗盡她最後一絲生命。她雙眼暴凸,表情不甘,仿佛死不瞑目。
察覺屋裏忽然沒了動靜,關素衣渾身冰涼,滿心惶然。命運難道真是不可違抗的嗎?她費盡心機保全阮氏,卻還是留不住她?
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滿身是血的金子、太醫、穩婆從裏面走出來,哀痛道,“二夫人走了,孩子,孩子也沒保住。”
老夫人瞬間軟倒下去,趙陸離連忙攙扶,淚珠滾滾而落。幾個孩子被鎖在正房,並未得到消息,也不知如何恐懼焦慮。關素衣卻只是愣了愣,然後義無反顧地踏進產房。
濃郁的血腥味幾乎能把人熏暈,阮氏就躺在被血浸透的床褥上,眼珠死死盯著門口,似乎有無數呐喊,無數祈求,無數渴盼,卻再也不能訴諸於口。
“救我的孩子,一定要救我的孩子!”她臨死最後一句呼喚總在關素衣耳畔響起,令她心如刀絞,痛不可遏。她跪倒在床邊,顫手抹下阮氏的眼瞼,卻接連三次未能如願,只好去整理遺容,擦洗遺體,讓阮氏走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
“夫人,這些活兒還是交給奴婢來幹吧。此處血腥氣太濃,怕會衝撞了您,快回去好生洗洗,稍作休息,等這裏忙完了奴婢再去叫您。接下來還有喪事要辦,您一定得補足精神,免得撐不下去。”雖然知道夫人膽魄過人,重情重義,絕不會在意產房的血污與死氣,金子卻不得不規勸。
若夫人因此染了病,陛下怕是會比她本人更難受。
關素衣手掌覆在阮氏鼓脹的肚皮上,感覺底下有什麼東西踢蹬了一腳,表情先是詫異,繼而沉思,最後轉為決絕。她直勾勾地朝金子看去,雙目像燃燒著兩團烈火,能把人灼傷。
“你懂武藝,且擅醫術,對吧?”她沙啞的嗓音裏暗藏著一浪高過一浪的驚濤。
“是的,夫人您想做什麼?”金子心臟狂跳了一瞬。
“找一把刀來,我要剖腹取子!”她一字一句緩緩開口,亮如寒星的眼眸告訴旁人,她沒瘋,反倒前所未有的清醒。


  ☆、第86章 妖魔

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準備幫忙擦洗血污的明蘭嚇得腿腳發軟。她勉強穩住身形,沖跟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幾名僕婦說道,“夫人要親自給二夫人整理遺容,你們都下去吧。對了,把繡娘叫起來,讓她連夜趕制壽衣,二夫人還等著穿。”
幾名僕婦怕染上晦氣,想也不想就答應了。趙陸離已經攙扶著老夫人回正院,又把太醫留下診脈,免得她受不住這等刺激。
明蘭確定院子裏再無外人,這才壓低嗓音規勸,“小姐,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人死為大,您就讓二夫人好生安眠吧。這事若傳出去,別人不會體諒您是為了救孩子,反倒會怪您冒犯鬼神,行妖魔之事。更甚者,他們還會借機彈劾老太爺和老爺,敗壞關家千年聲譽。人都已經死了,須得儘快入土為安,這個時候您可千萬別犯糊塗,所幸您是官宦人家的貴女,否則這等觸怒神靈的行為放在平民女子身上,非得被燒死不可!”
“你以為我在犯糊塗?”關素衣直勾勾地盯著她,“我關素衣這輩子所做的每一件事,心裏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人死為大,的確如此,然而還有另一句話叫人命關天。我今日剖了弟妹,雖褻瀆了遺體,卻順應天道,順應良知,我問心無愧!祖父和父親非但不會怪我,還會支持我。”
她也曾做過母親,雖然才幾個月,甚至未能如願把孩子生下,該瞭解的事項卻都一清二楚。她手掌覆在阮氏肚皮上,感受著底下的脈動,啞聲道,“羊水未破,孩子還活著,我若是將他連同阮氏一塊兒入葬,等於殺人。金子,還愣著作甚,拿刀去!”
金子這才從震驚中回神,連忙跑到自己房間,拿了一柄吹毛斷發的彎刀。她沒敢問夫人為何知道自己懂武,轉念一想她那般聰明,哪能瞞得住,倒也很快釋懷。
“夫人,真的,真的要動手嗎?”平生頭一回拿起刀不為殺人,而為救人,金子內心無比緊張,竟不知不覺抖起來。
關素衣用力握住她手腕,嗓音裏滿是警告,“拿穩點,莫胡亂擺動,剖淺了看不見胎兒,剖深了又會傷到他,你得仔細衡量。你殺過人吧?瞭解人體的構造吧?”
對上夫人洞若觀火的眼眸,金子不得不點頭,乾澀的喉嚨連丁點唾沫都咽不下去。明蘭“啊”的低叫一聲,而後面露膽怯。
關素衣毫無表情的臉龐終於綻開一抹微笑,這才放開她手腕,柔聲安撫,“很好,殺過人這事兒就好辦了。剖吧,憑藉你以往的經驗往下剖,別猶豫,孩子等不起。”
金子快哭了,心中把陛下罵了百八十遍,說什麼保護夫人,阻隔趙侯爺,任務很簡單。哪里簡單了?她連自己什麼時候被夫人看穿都想不明白。憑藉殺人的經驗去救人,她真不知道該怎麼救,這麼薄的一層肚皮,一刀下去沒準兒就把孩子切成兩半,亦或者切斷了手腳,那還不如讓他跟隨母親一塊兒下葬呢!
腦子已亂成一鍋粥,她只能根據刀刃的觸感一點一點劃拉,忙活了幾刻鍾才終於把孩子安然無恙地剖出來,用棉布迅速擦掉渾身黏液,又在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
嘹亮的哭聲響徹天際,金子忙裹好繈褓,手足無措地抱著他,滿心都是驚懼與焦慮過後的狂喜。上天啊,她把他救出來了,她親手把他從母腹中救出來了!這比打了十場勝仗,殺了上萬敵軍還痛快!
明蘭也忘了恐懼,走過去不住地看。
“夫人,您抱抱他吧,是個帶把的小子,身上很健全,中氣也足,來日必是一員猛將!”金子激動萬分地說道。
聽見第一聲啼哭時,關素衣就已經蒙了。她神情恍惚的接過孩子,像上一世演練了千次萬次那般慢慢調整姿勢,讓他躺得更舒服。他的小嘴兒一開一合,還在發出嚶嚶的哭聲,小手一觸及她衣襟就牢牢握住,像是有了感應。
在這一刻,她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汩汩滾落。原來那孩子不是罪孽,對於母親而言,無論受不受父親期待,他們都是上天贈予的最珍貴的禮物,最慷慨的恩賜。她上輩子沒能保住他,於是編造出那樣的言論來欺騙自己,卻原來在心底深處,她一直都渴望著,懺悔著,希冀著時光倒回,將他牢牢抱住。
“孩子,你不是罪孽,你是希望,是恩賜,是母親生命的延續。你一定要平安長大。”她將臉埋在孩子頸側,終是痛哭失聲。
金子和明蘭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主子,一時間有些無措,繼而慢慢紅了眼眶,跟著低泣。
為防嚇到孩子,關素衣沒敢哭太久,很快收斂了情緒,將他抱到床邊,小臉對著阮氏的臉龐,啞聲道,“弟妹,這是你的孩子,你好生看看他。”又捋了捋嬰兒的胎髮,“孩子,這是你娘,她拼了命都要把你生下來,你也看她最後一眼吧。”
奇跡般的,阮氏猙獰不甘的臉竟慢慢變為恬淡,眼瞼無需手覆便合上了。她在天有靈,終是如願以償。
關素衣又是一陣無聲哭泣,怕孩子沾了太多死氣會生病,這才把他抱走,安置在隔間,由明蘭守著。金子從未哭過,直至今天才明白眼淚原來是鹹的、苦的、澀的。但她一點兒也不後悔,一點兒也不羞臊,心中反倒奔湧著激越的浪濤。能被陛下看重,派遣到夫人身邊,領略如此多的浩然正氣與人間真情,實是她三生有幸!
倘若日後任務結束,她也不想回暗部了,這輩子跟定夫人。
眼見夫人拿起帕子擦拭遺體上的血跡,她才堪堪回神,殷切道,“夫人,您快回去休息吧,這裏交給我。”
“肚子由你剖開,便由我縫上,好叫弟妹走得體面一點兒。”她從博古架上取來一盒針線,慢慢撚出線頭,怕一股不夠結實又加一股,飛快搓成一根。
“您,您來縫?”金子懷疑自己幻聽了。
“對,我來縫。弟妹肯定也願意我親手替她整理遺容,穿戴打扮。我護不住她,這點小事總能做到。”她淒清的語氣忽然變為冷沉,“你去正院查查她此前吃的那盒酸棗糕。昨日我才請了太醫幫她診脈,說胎位很正,胎相也好,弟妹身子骨又康健,絕不會轉天就大出血。查,一定要查到底!”
金子面色凜然,立即趕去正院,卻恰好碰見匆匆跑來的老夫人。原是牆外有婆子路過,聽見嬰兒啼哭,覺得事有蹊蹺就報上去,請老夫人來看。他們撞開房門,發現孩子取出來了,活的,是個大胖小子,心裏自是狂喜;又見阮氏肚皮被剖開,關素衣正穿針引線慢慢縫著,一個踉蹌,差點嚇暈。
老夫人一面念著阿彌陀佛一面退出去,趙陸離卻久久不動,仿佛癡了。
“別攪了弟妹安寧,快出去吧。”關素衣頭也沒回地道。
趙陸離如夢方醒,立即退走,死死關上房門,轉頭一看才發現明芳和葉繁竟也跟來了。明芳想巴結大夫人,二夫人和老太太,自然要來產房守著,葉繁未免她專美於前,也來了,等人死了,老夫人受了刺激,她們又爭相伺候,不肯離去,拖拖拽拽地,卻把屋裏的情景看了個真切。
“啊!剖,剖開肚子了!夫人在縫!”明芳尖叫起來。葉繁已嚇得魂飛魄散,呆若木雞。
趙陸離大步走過去,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目中滿是殺意,“今日之事若傳去外界,我就扒了你的皮!二夫人拼死生下的二少爺,記住了嗎?”
明芳捂著臉頰點頭,葉繁躲在她身後哀哀哭泣。二人都後悔來這一趟。
趙陸離神色陰沈地看了她們一會兒,這才走到窗邊,語氣轉為溫柔,“夫人莫要擔心,為夫幫你善後。你救了二弟的孩子,為他留下一滴骨血,我在這裏代他叩謝!”話落深深鞠了一躬,胸中湧動著難以抑制的感恩與敬慕。
老夫人也出來了,懷裏抱著孩子,亦是淚流滿面,深深鞠躬。
另一頭,金子趕去檢查酸棗糕,果然是帶毒的,還在各處花圃裏翻出許多毒蛇,尚來不及處理,又聞到膳房裏有異味,一驗才知東、西二府的飯菜竟都被投了毒!若非今日事情忙亂,無論主子還是下仆都沒心思用膳,真會死很多人。
兇手果然從邊關趕至燕京報仇來了,且對趙家格外痛恨,不把姓葉的一個個找出來殺死,而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這人到底是誰,怎麼混進來的,連夫人都差點害了,著實可恨!
因事態重大,金子不敢擅專,連忙請示了夫人,夫人與老爺、老夫人商量過後決定報官。她一面應付前來查案的官差,一面操持阮氏葬禮,還寫了信寄去邊關,讓趙瑾瑜趕回來守孝,順便看看孩子。
阮氏的家人三天後抵達京城,卻沒趕來靈堂服喪,而是租了一處院落暫居,隨即到處散播流言,說趙家大房夫人把她們女兒的肚皮剖開,褻瀆了遺體,觸怒了神靈,行的是妖魔道,要將她拉去菜市口燒死,以儆效尤。

  ☆、第87章 辭官

趙府發生那樣大的事,金子自然不敢隱瞞,將所有經過詳細寫在密函中,擔心陛下誤會夫人狠毒,還將她如何起意,如何決斷,如何救出孩子,如何抱著他痛哭,又如何將他放在阮氏身邊讓母子二人見最後一面的場景一一描述,叫人如臨其境。
聖元帝收到密函後看了一遍又一遍,雖然表情始終平靜,藍黑眼眸裏卻偶有電光雷鳴在閃動。他用力捏緊密函,手漸漸開始發抖,像在隱忍著莫大的痛苦,遲疑了幾刻鍾,終於打開隱藏在內殿的密室,意欲入內。
“陛下,您這是何苦啊?”白福無從得知密函中寫了什麼,但他明白,倘若陛下走入這扇門,定會莫名其妙地發起瘋來,然後狠狠傷害自己。
暗衛頭領也耐不住地顯出身形,跪地力阻,“陛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要再想了。這屋裏的東西,早該一把火燒掉。”
聖元帝一言不發地繞開他,大步往裏走去。密室並不寬敞,四面牆壁鑲嵌著許多夜明珠,而正對著門口的牆上掛著一幅版畫,聽說是太后專門找了東洋畫師,按照真實場景描摹,名為浮世繪。它色彩十分豔麗,用的顏料經過特殊處理,能保存千年而不腐。
甫一入眼便是大片大片的紅,那是鮮血鋪了滿地。若在以往,聖元帝早已被刺激地發起狂來,然後肆意打砸砍殺一番,直至自己受了重傷或體力不支才會不甘躺倒。
暗衛頭領和白福早已做好應付一隻食人猛獸的準備,然而今天情況卻格外不同。陛下好端端地站在版畫前,除了緊握成拳的雙手,並無其他異狀。他極為平靜地把那幅畫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就低聲笑了,笑聲裏有苦澀、悲慟,更多的卻是釋然。
當他回過頭時,臉上竟佈滿淚水,再次拿起那份不知寫了什麼的密函,用極其溫柔地表情翻閱。
焦慮中,暗衛頭領和白福隱約聽見他哽咽地呢喃,“原來朕不是罪孽,而是希望、恩賜,更是母親生命的延續。朕不是妖魔鬼怪,地獄羅刹,朕是母親用生命保護的孩子!”他笑著笑著轉而哭起來,哭了一會兒竟又染了笑,看上去似乎還有理智,卻比狂躁的時候更嚇人。
暗衛頭領和白福從未見他失態若此,均以為他魔怔了,正想著要不要請巫師來給陛下驅邪,就見他忽然收起所有表情,一面用帕子擦淚一面走出密室,語氣中含著濃濃愛意,“夫人又救朕一次,不愧為朕的夫人。”
密函上究竟寫的什麼?竟治好了陛下的瘋病?暗衛頭領和白福好奇地撓心撓肺。
三日後,他們心中的疑惑終於得到解答,原是關夫人在其弟妹難產死亡之後剖開了她的肚子,將孩子取出,然後又給縫上。這也太彪悍了吧?
連殺人如麻的暗衛都覺吃不消,更何論平頭百姓?是以,當阮家人到處嚷嚷開的時候,關夫人便得了個“妖婦”的駡名,其人其事頗有止小兒夜哭的效果。有那不服管教的孩子鬧騰得狠了,長輩虎著臉說道,“再鬧,再鬧就讓趙家大夫人來剖了你,再給你縫上!”保管叫孩子乖得像鵪鶉一樣。
不過三日,關家的仁德之名就毀了個一乾二淨,見了帝師府的匾額,膽小的會繞開,膽大的拿石子或臭雞蛋一通亂砸,還有篤信佛教的婦人偷偷摸摸在牆根處燒紙錢,打小人,驅妖邪,弄得關家烏煙瘴氣。
關老爺子和關父一點兒也沒有怪罪掌上明珠的意思,只慣常出行,處之泰然。他們知道,此事若無人推波助瀾,定不會鬧得這樣大,明面上看似針對依依,實則卻劍指帝師府。然他們問心無愧,自是臨危不懼,等了三日,終於等到有人在朝上發難。
剛調入尚書台,雖才二十出頭卻擔當法曹駕部曹尚書的宋玄宋大人握著玉笏,上前一步,“啟稟皇上,微臣有二人須彈劾。”
“准奏。”聖元帝眸色沉沉地瞥他一眼。
“微臣欲彈劾帝師與太常教子無方,私德有虧,挑唆關氏褻瀆遺體,觸怒鬼神,行妖魔之事。屍骸被剖,亡魂蒙難,實乃世間罕見之罪行,亦為滅絕人性之大惡,還請皇上秉公處置,為亡魂昭雪,讓死者安眠。”
他話音剛落,又有幾人站出來附議,均為頗有權勢根基的世家勳貴。
聖元帝正待發怒,關老爺子與關父卻慢慢脫掉冠冕,去除官袍,大步走上前跪拜。關父拱手,語氣凜然,“啟稟皇上,小女剖腹,不為褻瀆遺體,冒犯鬼神,而為救助腹中待產胎兒。佛語有雲:‘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俗言又道:‘人命關天,不可輕忽’。小女未殺一人,反救一人,微臣著實想不明白她錯在何處。然世人既都說她救錯了,那便錯了吧,微臣與父親用這兩頂烏紗換取一條人命,未曾覺得虧了一星半點,反倒大感慶倖!這便辭官歸家去了。”
老爺子也拱拱手,慨然道,“公道不在人心,善惡自有天定。老夫的孫女兒是不是妖婦,神明在看著,亡魂在看著,那僥倖存活的孩子也在看著。老夫非但不覺她私德有虧,還要贊她一句功德無量,銅心鐵膽,敢為人所不為,敢擔人所不擔,是我關家教養出的絕頂好的女子。今日老夫為她辭了官,老夫不覺可惜,只覺暢快,我關家千年家訓只一句話――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她俯仰無愧,我亦無怨無悔!皇上,老夫告辭了。”
話落也不等皇上反應,領著兒子大步退走,清風兩袖。
聽了他慷慨激昂,正氣凜然的一番話,又見他絲毫不戀棧權勢,說走就走,稍有風骨的文臣已被他深深折服,而眾武將早就對老爺子心服口服,自是轟然發聲為他求情,有幾個已拔出刀劍,要當場劈了宋玄。
似關家父子這樣的人,實乃朝中一股清流,無門第之見,無黨派之分,無文臣、武將之爭,你有道理,他們就維護;你觸犯國法,他們就彈劾,從來只對事,不對人。小人畏之,君子敬之,腦子素來一根筋的武人更是對他們親近非常,五體投地。
倘若帝師與太常離了朝堂,文臣、武將怕是會爭鋒相對地幹起來。
聖元帝壓根沒料到二位泰山竟如此決絕,說走就走,等回過神來時唯有苦笑,笑罷想到備受非議的夫人,又是一陣心痛。
他眸色森冷地朝宋玄看去,一字一頓道,“如果朕沒記錯,宋大人剛入尚書台,擔法曹駕部曹尚書的職位,司法參軍事,掌鞫獄麗法,督盜賊,知贓賄沒入,復審各地要案,然否?”
宋玄不明所以,唯唯應諾,“然。”
聖元帝又道,“日前民刑之法已修訂完畢,其基準為何?”
“以人為本,人命關天。”說出這句話,宋玄才開始冒汗。他只知關氏剖了遺體,其行為驚世駭俗,有違人道,卻忘了她的初衷是為順應天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佛祖都不會怪她,又哪里輪得到凡人置喙。
“難為你還記得。”聖元帝似乎很欣慰,卻又飛快沉下臉追問,“其中第六條第七款是何內容?”
宋玄腦子蒙了片刻,再開口時嗓音已沙啞如礪,“第六條第七款,各地若發生人命官司,事涉死罪,當地官府不得擅專,須層層上報,層層審批,一應死囚唯復審過後才可秋後待斬,秋冬之前若有冤屈,還可投遞訴狀,盡陳內情,每有狀紙,官府必查,責無旁貸。”
“原來你都記得。”聖元帝環視鴉雀無聲的朝堂,徐徐說道,“對待死囚,朝廷尚且留給他一線生機,對待無辜嬰孩,只因他弱小,口不能言,腿不能動,便可以視而不見嗎?你們覺得關夫人救錯了,那明知腹中胎動,還把孩子與母體一同埋葬,就是做對了嗎?你們的是非觀,善惡感,朕著實不懂。”
他盯著宋玄,語氣冰冷,“明知人命可救而不救,且反過來責備旁人救錯,這種糊塗之語竟是從法曹尚書口中說出,朕深感震驚,亦失望已極。倘若日後有人命要案報予你處復審,你是否也會像今日這般黑白顛倒,善惡不分?”
他提起筆,一面緩言一面寫下罷免文書,“國法乃穩固社稷之基,不可輕忽。朕斷不敢將國法交予是非不分,善惡不明之人手裏。明知裏面有一條小生命,卻連一層肚皮都不敢割開,宋大人既無膽魄,也不仁義,還毫無血性,著實沒有半點可取之處,這駕部曹尚書的職位你就別坐了,讓給別人吧。”話落看了看附議宋玄那些人,搖頭冷笑,又指著為二位泰山進言的一名提刑官,說道,“新任法曹尚書,報上名來。”
那人萬沒料到天上竟掉下一個碩大的餡兒餅,砸得他腦袋發暈,恍惚中報了姓名,便見皇上在任命文書上落了御筆,蓋了印璽,而後甩袖離去。
方才還躊躇滿志的宋玄已面無人色,癱軟在地,被兩名內侍拖出去,扔下臺階。他的擁躉莫不捶胸頓足,大感懊悔。

  ☆、第88章 鬧事

關老爺子和關父辭了官職立即出宮準備搬家。他們現在的居所乃皇上所賜,原是前朝某位王爺的家宅,規制很高,自是不能讓平民居住。仲氏一句怨言都沒有,立刻命僕役整裝行李,又說阮家人今日格外鬧騰,搬回老宅的路上可以順便去看女兒,寬慰寬慰她,然後各自給阮氏上一炷香。
眾人無有不應,利利索索地忙乎起來。
父子倆剛脫掉官帽,走出禁宮,阮家人就得了信,知道事情已經成了,盡可以打上門去好好羞辱關氏一番,扒下她一層皮。哪怕她是一品誥命,沒了母族可以依靠,夫君又是一介庶民,還不任人踐踏?
鬧得越兇狠,關家人就越是名聲狼藉,日後若想起複絕無可能。誰叫他們不識趣,擋了別人的路?
懷揣剛得的幾萬兩銀票,阮父阮母穿著喪服,抹著眼淚,帶著一家老小堵在征北將軍府門前,硬是要讓趙家給他們一個交代。
“我好好的女兒交到你家將軍手裏,不過幾個年頭就落得這等下場,非但死的不明不白,遺體還被人一刀給剖了。小女亡魂若是入不了地府,投不了胎,豈不成了遊蕩在外的孤魂野鬼,連個來世都修不成?當年親家公惹了官司被抓入獄,還是我家老爺左右支應才將他弄出來,定親時你們口口聲聲說會好生待她以報答這份恩情,卻是這麼個報答法兒嗎?把你們老夫人叫出來,我要當面與她對質!”
眼見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已把東西二府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管家急得滿頭大汗,連聲道,“哎呀,老夫人您究竟聽誰說了那等渾話?二少爺是二夫人拼死拼活生下來的,哪有什麼剖腹取子!有什麼誤會咱進去解釋,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是不是誤會,你們把遺體抬出來讓我看一眼她的肚皮就知道。我可是聽得真真的,你們家大夫人厲害著呢,剖開肚皮又用針線縫上,把我家女兒當成什麼?麻布口袋嗎?對死者都這般不敬,來日必下地獄!”阮母沖地上狠狠唾了一口,表情萬分猙獰。
有好事者興奮起來,叫囂道,“這位嫂子說得對,是不是誤會把屍體抬出來讓咱們瞧一眼就成了,廢那麼多話作甚?”
“抬出來抬出來,趕緊抬出來!”起哄的人響成一片,一個二個綠著眼珠,專等著看屍體。
獵奇心理最怕互相感染,一旦群情宣洩就像洪水來襲,不可收拾。不過須臾,原本膽小如鼠的人竟也跟著喊起來,恨不得直接翻牆,闖入靈堂去。
就在此時,大門應聲而開,關素衣領著趙家老小緩步走出,淡淡開口,“阮夫人,我與您對質來了。您說我褻瀆遺體,令亡魂難安,然而您吵鬧不休,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查驗她的屍體,難道就不是褻瀆?她還是您親生骨肉,您也不給她留最後一絲尊嚴?”
話落看向人群,聲音高昂,“亡魂要在人間逗留七日,鬼神亦在我等頭頂三尺之處,眾位抬頭看看蒼天,再垂首摸摸自己良心,在人家葬禮上如此吵鬧,甚至意欲擅闖靈堂,掀開棺槨,抬出遺體,究竟是誰在喪盡天良?又是誰在冒犯神靈?”
本還情緒激蕩的人群忽覺頭皮發麻,脊背生寒,紛紛閉了嘴,垂下頭去。不過一句話的功夫,現場就安靜得落針可聞。
阮父見她如此鎮得住場面,不禁急了,怒道,“你剖了我女兒,你還有理了?”
“對,我是有理,你待如何?弟妹的葬禮還在繼續,我沒功夫與你瞎耗,你直接說明來意吧。”
“我要你跪在我女兒靈前給她磕滿七七四十九個響頭,再給她辦七七四十九日海陸大•法事,寫悼書承認自己罪責,而後焚燒祭天,超度她轉世投胎。我阮家雖不是官宦世家,亦不是大富之家,但我們不會貪圖你們一分一厘補償,只為我女兒求一個安眠,你能做到吧?”阮父“大義凜然”地道。
人群中不知誰叫了一聲好,仿佛很感佩,被趙家的小丫鬟一瞪眼又縮了回去。
關素衣平靜頷首,“你既如此深明大義,我也給你一句准話。我的確剖開了弟妹的肚子,所以應該給她磕頭,應該為她超度,應該對她說一聲抱歉。你家提出的條件,我統統接受。”
這就承認了?接受了?不是說關氏很難纏嗎?怎麼不爭吵幾句,然後撕捋一番,把事態鬧大呢?阮父阮母正覺不安,又見她轉過身,將老夫人懷裏的小嬰兒抱過來,臉蛋兒朝著眾人的方向,徐徐道,“你們抵達燕京已有三日,又在門口鬧了半日,這三四日的功夫都不來靈前祭拜,也絕口不提這位外孫,看來是不想認他的。弟妹臨死時拼著最後一口氣,定要我救救這個孩子,於是哪怕明知事不可為,明知神鬼不得冒犯,我還是將他剖了出來。你們讓我磕頭,可以;讓我辦法事超度,可以;讓我承認自己做錯了卻不行。救出這個孩子,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我無悔。”
孩子稚嫩的臉龐被眾人盡收眼底,慢慢沖散了戾氣,令他們陸續找回理智,正隱約想著自己是不是過分了,又聽關夫人一字一句說道,“既然你們認為我不該剖腹取子,不該將他救出,倒也罷了。待弟妹下葬之後,你們就回去,永遠不要再找上門,也不要與他相認,就當他已經……在母親肚子裏。”
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個“死”字,她將之咽下,輕柔無比地捋著孩子胎髮,“反正在你們心中,他本就是不應存在的,但他既已活下來,我也不能再將他塞回去,唯有好好養著。你們今日鬧這一場,口口聲聲說我不該救他,他長大後得知會如何傷心難過?與其那樣,不如永遠瞞著,就此斷絕關係吧。無需你們要脅,我早已與玄光大師商量好,明日就將棺槨移送覺音寺舉辦法事,頭三天沒來祭拜,還望接下來的日子你們安安生生把弟妹送走,也算圓了一場親情。”
阮父阮母聞聽此言心中大急。他們光顧著鬧騰,哪能想到外孫是何等處境?說關氏做錯,不就等於否定了外孫的存在?來年他長大懂事,關氏將今日情形一說,還不定他怎麼怨恨阮家呢!眼見趙府大房已垮,二房卻如日中天,而他們在老家能過上好日子,全仰仗女婿闖下的赫赫威名。如今女兒死了,外孫又與他們斷絕關係,待趙瑾瑜娶了新夫人,誰還記得阮家是誰?哪個牌位上的親戚?
貴人的事辦妥了,卻誤了他家大事,真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倘若二房嫡子不認他們,再多家財也守不住,更甚者還會飛快敗落!
阮父汗出如漿,手腳發冷,正待想個說辭緩和兩家關係,又聽趙陸離淡道,“夫人剖腹取子不為別的,只為救出二房一線血脈。都說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我弟弟赤膽忠心,悍勇無匹,每請戰必衝鋒於前,不畏生死。說一句我趙家人均心知肚明的話,這輩子他能不能活著回來還是未知數,有這一線血脈,二房就留住了根,我趙家人非但不覺夫人有錯,還要行三跪九叩之禮以答謝她這番恩情。等我這小侄兒長大了,懂事了,亦要行此大禮,不敢或忘!”話落撩開衣袍,重重跪下去。
老夫人也噙著淚說道,“阮氏自嫁入我家,未曾出過絲毫疏漏,上能孝敬長輩,下能善待小輩,對夫君亦伺候周到,賢良淑德。見她遭受那等災劫,我亦心痛如絞,然她拼著最後一口氣也要讓我們救救孩子,我們又豈能置若罔聞,令她死不瞑目?肚皮是我吩咐素衣剖開的,你們有再大不滿,沖我來就是!”
她話音剛落,趙純熙就哭喊起來,“祖母,您哪里有錯?娘又哪里有錯?孫女兒昨晚還夢見二嬸了,她讓我代她謝謝娘,說是來生當牛做馬也要報答她救助二弟的恩情。娘,女兒這就代她給您磕頭。”緊接著也與父親跪在一處,誠心誠意地磕頭。
趙望舒忙也跪了過去,眼角全是大顆大顆的淚珠。
路人想到還在邊關抵禦外侮的征北將軍,又看看跪了一地的趙家人,這才意識到關夫人此舉除了褻瀆遺體,還保住了二房根苗,延續了家族血脈。身為主母,她何曾有錯?
人群中一位母親終是嚎啕大哭起來,揚聲呐喊,“滾犢子吧,你們這些是非不分的男人!誰若是救了我的孩子,別說下輩子,叫我生生世世給她當牛做馬我也甘願!關夫人大仁大義,實乃我女輩楷模!都吵吵什麼,回家帶孩子去,難道還指望這幫既不知道生,也不知道養的東西?”
“哪能指望的上他們?世間最苦的還是女子。走走走,回家奶孩子。”當了母親的女子遠遠沖關夫人一拜,抹著淚走了。未曾當母親的難以理解她們的心情,卻也漸漸明白過來,跟著走了。唯余一些遊手好閒的男人還湊在門口看熱鬧。
恰在此時,早已在路邊觀望許久的關老爺子和關父慢慢走上臺階,向四面俯首作揖。
“好叫大家知道,我父子二人因冒犯鬼神一事被彈劾,如今已辭去官職,告老還家。世人都道我孫女做錯了,我的答復卻與她一樣,何錯之有?用兩頂烏紗帽換這小傢伙一命,我樂意之至!”
關父亦徐徐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人命更大過天去,我等凡人不敢袖手。”
關素衣看看簇擁在自己身邊的家人,又看看懷裏嘬著小嘴,睡得香甜的孩子,眼中慢慢沁出淚光,正待回府關門,卻聽見人群週邊傳來一道尖利的嗓音,“皇上駕到!”
竟是聖元帝為邀請帝師重回朝堂,親自追來了。

  ☆、第89章 親臨

街那頭忽然跑來許多穿盔戴甲、全副武裝的侍衛,用長戟頂開湊熱鬧的人群,齊聲喊道,“恭迎聖駕!”隨後便有幾列騎著高頭大馬的禁衛軍護送著一輛玉輅,穩穩當當來到趙府門前。
瞧這排場、聲勢,竟真是皇帝親臨了!
人群成片成片伏倒,山呼萬歲,關素衣連忙抱著孩子,跟隨祖父和父親上前接駕,遠遠看見一道玄色身影從玉輅上下來,身材十分高大健壯,五官英挺,輪廓深邃,完全有別于中原男子的溫潤如玉,而是帶著一股冰封雪原的銳氣與冷酷,更有險峻山川的崔巍不凡。
倘若再加一把絡腮鬍子,不是忽納爾又是哪個?忽納爾,霍聖哲?是了,“霍”便是“忽”的中原化姓,“聖哲”據說是聖元帝自己給自己取的中原名字,出處《離騷》――夫維聖哲以茂行兮,意指具有超凡才智與道德之完人。
他是皇帝,可不就是完人嗎?混賬東西,竟敢謀奪□□,還接二連三,難道他有什麼特殊愛好,就喜歡嫁了人的女子不成?關素衣感覺自己快氣炸了,若是身上濺一點火星,頃刻間就能燒起來。
她強忍怒氣走到近前下跪,卻沒料此人竟這般膽大妄為,扶了祖父和父親不算,明明看見她已經站起來,卻還是裝模作樣地扶了一把,而後輕輕捏了捏她纖細的胳膊。
登徒子!她抬眸狠狠瞪對方一眼,又飛快斂去多餘的情緒。
聖元帝已經顧不上夫人會如何想了,他要見她,一時一刻都等不了。
“這就是夫人千辛萬苦救下的孩子?”他假裝沒察覺夫人的怒氣,彎腰,垂首,去看她懷裏的孩子,臉龐不可避免地離她很近,連呼吸都交彙在一起,產生灼灼溫度與濃郁香氣。她是桂香,他是龍涎,只繾綣片刻就令人沉醉。
關素衣極想躲開,卻因對方身材實在高大,氣場又太過威嚴強盛,把她整個人都攏在他控制範圍內,躲無可躲,唯有順從。
“回皇上,此子正是賢侄。”趙陸離走上前回話,不著痕跡地把夫人拉到自己身邊。眼見皇上與抱著孩子的夫人站在一處,姿態親密宛若一家,他便覺眼眸刺痛,心臟震顫,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即將失去。
“此處不便,煩請皇上移駕。”他指了指正門。
聖元帝微微頷首,卻不率先入內,而是畢恭畢敬地去攙扶老爺子,溫聲道,“帝師,您老說走就走,著實叫朕無措,剛下朝就趕去帝師府找您賠罪,得知您竟準備搬去老宅,於是一路追趕而來。您教朕良多,太常亦是朕之股肱,不可失去任何一個,特來請您們還朝,繼續輔佐於朕。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連佛祖都這麼說,朕著實不懂緣何夫人救活一人,卻成了妖魔鬼怪?”
話落轉臉去看跪在門口的阮家人,語氣冷沉,“你們一家人來京三日,既不去祭拜亡魂,亦不探望遺孤,反倒受人賄•賂,四處散播流言,敗壞夫人以及帝師府名聲。你們口口聲聲要為你們女兒討還公道,直言夫人不該剖腹取子,甚好,這孩子你們也不用認了,拿著王有鵬給你們的五萬兩銀票歸家去吧。在你們心中,血緣親情怕是比不得真金白銀來得貴重。”
王有鵬?王丞相的兒子?原來這事是他指使的。關老爺子和關父對視一眼,各有思量。
阮家人卻癱軟在地,心中絕望。皇上親口發話,讓他們與孩子斷絕關係,那阮家從此以後就真的與征北將軍府沒有瓜葛了!這些年依仗女婿威名掙下的家業,頃刻間就會被瓜分殆盡。然而這都不算什麼,還有更要命的災劫近在咫尺。
留到此時還不肯散去的圍觀者大多是些街頭混混或遊俠兒,仗著身懷武藝就為非作歹。為了摳幾塊含口錢買酒喝,他們連死人的墳頭都敢扒,又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今日吵著嚷著要開棺驗屍的也是他們,方才還覺得十分得力,現在卻如刀刃懸頸,危在旦夕。
皇上一語道破他們攜帶巨財,倘若他們今日離了趙府,明天必定橫屍街頭,家破人亡!五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對於沒有依仗的平頭百姓而言不啻于小兒懷抱金磚招搖過市,純粹找死。
阮父、阮母冷汗淋漓,如喪考妣,其餘小輩也左右張望,驚懼難言,總覺得所有人看他們的眼神都含著殺氣與凶光。
聽聞趙府大門用力關上的聲音,這些人才如夢方醒,沖上臺階拼命拍打起來,“親家母,開開門啊!大夫人,開開門啊!讓我們進去給小女上一炷香吧!你們大仁大義,救了我那可憐的外孫,我們是豬油蒙了心才會到處中傷你們。我們不是人,我們是畜生,我們這就磕頭認錯,只求您們把門開開,讓我們進去替小女守靈。”
若是不住進趙家,得征北將軍府庇護,懷揣五萬巨財的阮家人唯有死路一條。便是喪事辦完了,要回老家,也得指著征北將軍府給他們派遣幾百兵士護送才行。
然而現在他們已放出流言,直斥關夫人毀人遺體,行妖魔道,也等於變相的說自家外孫不該存活,是個穢物,其言其行早已自絕生路,悔之晚矣。
“別敲了,人家不會給你們開門的。方才沒聽老夫人說嗎?肚子是她讓關夫人剖的,就為了給二房留後。人趙將軍多不容易,沒準兒這輩子就這一根獨苗,你們還不依不撓地非讓人家給塞回去,吵吵得全燕京都知道,不但罵關夫人是妖婦,也罵你們外孫是鬼怪,這名聲可比棺材子難聽多了。也不知道你們怎麼想的,外孫好不容易活下來,你們非要給他安這個名頭,叫他長大了如何自處?別說趙家人不能容你們,便是孩子將來懂事了,背著一個妖邪的名聲,定也會對你們恨之入骨!”明眼人搖頭歎道。
“可不是嘛!我家若是趙家這種情況,別說孩子在母腹中,便是在牛腹、馬腹,甚至地縫裏,我也得想盡辦法把他弄出來。一輩子就這一滴骨血,要了我的命也不能絕後哇!”
“正是正是,子嗣才是最緊要的。到底還是關夫人果敢。”圍觀者一面議論、喟歎,一面慢慢散去,卻有幾個躲在暗處,虎視眈眈地盯著阮家一行。
阮家人又羞又臊,恨不能遁地逃走。他們只看見眼前利益,哪能想到關氏的名聲壞了也等於外孫的名聲壞了呢?阮母揪著阮父的耳朵大罵他貪財,阮父狠狠將她推開,怪她眼皮子淺,互相指責完又繼續磕頭,希望趙家能收容他們。
磕了大約一刻鍾,角門開了,趙府管家探出半個身子,不耐道,“別裝模作樣了,誰還不知道誰啊?抵達三天不來祭拜,此時你們倒急了。大夫人讓我告訴你們,正式的祭靈儀式明日才開始,你們寅時自去覺音寺便是。”話落砰地一聲甩上門,差點撞歪阮父鼻子。
明日寅時,那今晚該怎麼過?眾人惶然,跪了大半天才心驚膽戰地離開,卻當晚就遭了幾波盜匪,錢財被洗劫一空,所幸皇上整肅風氣,加強防務,嚴打犯罪,才沒鬧出人命;又屋漏偏逢連夜雨,阮家與征北將軍府斷交的消息傳回原籍,幾千頃良田被當地豪族瓜分一空,只餘一間破屋棲身。
好好一個殷實之家,轉眼就落得慘澹收場,遭逢巨變已是難以糊口,不得不常常跑去趙府請罪,欲認回外孫,卻都不得其門而入,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院牆內,聖元帝將關老爺子扶到靈堂前,親自替他點了一炷香遞上,待他祭拜過後插•入香爐,自己才取了一炷點燃,做足了恭敬之態,學生之禮,且又給了趙府偌大臉面。
二兒媳婦暴亡,大兒媳婦又被阮家壞了名聲,前來參加葬禮的人寥寥無幾,看見冷清靈堂,星點香火,老夫人原還倍覺淒涼,現在卻重新抖擻。旁人來不來已無所謂,帝師來了,太常來了,連皇帝也來了,只這三個,便足以抵上全燕京的勳貴。
二兒媳婦在天有靈,當死而無憾了。
“靈堂戚風陣陣,慘雨絲絲,恐有傷龍體,還請皇上移駕正廳稍事休息,用些飯菜。”待諸人進完香燭紙錢,關素衣開口相邀。
“好。朕是來勸帝師、太常還朝的,此處不便說話,就去正廳吧。帝師請,太常請,夫人請。”聖元帝看似彬彬有禮,態度隨和,卻刻意加了一個“夫人請”,叫關素衣不想跟也得跟去。
其餘人等皆為白身,不便陪侍,跪拜行禮後各自避走。趙純熙不停回望那高大健壯而又威風凜凜的男子,心內嗟歎:原來這就是母親拋夫棄子也要攀附的人,果然權勢滔天,鳳表龍姿。然而高處不勝寒,她心機耗盡又得了什麼?從葉婕妤一下貶為葉采女,此生怕是無望了。
她一會兒悲憫,一會兒無奈,終是摒棄雜念,慢慢走遠。

  ☆、第90章 餘香

敞亮廳堂內,聖元帝並未擺什麼帝王架子,見正中放了一張僅供四人圍坐的小圓桌,立即走過去請帝師上座。關老爺子愧不敢受,幾次推辭,卻被他強行摁下,又請太常居左,自己居右,如此一來,關素衣就被二人夾在中間,與祖父相對。
一行人稍作寒暄,便有僕婦送來點心與茶盤,明蘭抱著孩子去了正房,留下金子與白福在廳內伺候。
聖元帝見夫人垂首斂目,只顧盯著冒白氣的茶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下不免惶急,用腳尖暗暗碰她,祈求道:夫人,您好歹看朕一眼,讓朕心安。
可惜關素衣完全聽不見他心聲,兀自在腦中將他罵了百八十遍,卻礙于祖父和父親,不得不按捺。
聖元帝見她總無反應,不言不語似個木頭人,便猜她定是氣狠了。然而他現在已經顧不上她氣不氣,惱不惱,會不會遠了自己。套在他脖子上的最後一道枷鎖已經解開,他現在就要讓夫人看清楚向她求愛的人究竟是誰,又是何等身份。
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安撫她的怒氣,挑起她的愛意。趙陸離能給她的,他能給;不能給的,他也能給,而且定是全天下最好的!
滿腔濃情不得宣洩,暗示夫人她又假裝不知,聖元帝無法,只好借華麗桌布的掩飾去握她纖細的手腕。
關素衣感覺手腕忽然一緊,手掌就被人扒拉過去,牢牢握住,無論如何都掙不開,不免暗罵道:土皇帝還真是靠燒殺搶掠發家的,一應行徑都像強盜,奪了人家原配,又來搶人家繼室,莫非上癮了不成?上癮了去找太醫治病、喝藥!
趁祖父與父親垂眸飲茶的間隙,她狠狠瞪過去,卻只看見一張冷峻嚴肅的面龐,不禁氣結。
感覺到掌心裏的柔軟與溫熱,還有那時不時的小抽•動,聖元帝這才心滿意足地笑言,“帝師,太常,您二位待會兒便去部尉上職吧,官帽、官袍朕都已經帶來了。朝堂上少了你們,朕心裏空落得很,做什麼都不踏實。”
“還請皇上見諒,草民年紀大了,精神不濟,想留在家中頤養天年,享些清福,不欲再去朝堂打拼。老了,不服不行啊。”關老爺子斷然拒絕,關父亦低聲應和。
“您老哪叫精神不濟?分明健碩得很!朕這就把太醫召來讓他給您看看。為了一個孩子,朕竟失去兩位良師,叫朕何其心痛!”聖元帝語氣真摯,表情哀切,倒是很有幾分感染力,若是忽略掉他強行與夫人十指交握的左手就更好了。
關素衣真要被氣笑了,兩世加起來都沒見過比霍聖哲更不要臉的人,當著人家祖父、親爹的面兒,也敢行這等輕薄之事,難怪能把葉蓁拐走。
她掙又掙不開,躲又躲不掉,只好放鬆力道,待這人也跟著放鬆力道的時候再把手抽回,哪料他竟那般狡猾,飛快就把五根手指插•進來,將她掌心牢牢扣住,壓在他結實的大腿上。
隔著布料,她能感受到他腿部肌肉的緊繃,掌心相貼處更是熱氣騰騰,汗珠頻冒,很快就濕了一片。他卻一點兒也不覺得粘膩,更不嫌棄髒汙,掌心磨來蹭去沒個消停。若非外間有誦經聲掩蓋,那嘰嘰咕咕的水漬聲怕是早就被祖父和父親聽去了。
關素衣臊得耳根通紅,暗暗抽了好幾下,反叫那人更為得趣,竟拉著她的手往胯間送,駭得她差點驚跳起來,不得不老老實實地任他扣著,再去看他表情,還是那般誠摯哀切,當真是衣冠禽獸。
又羞又氣之下,她不等祖父開口便搶白道,“皇上這話卻是說錯了。什麼叫為了一個孩子?須知孩子是家族,乃至於邦國最寶貴的財富,沒有千千萬萬的後來者,哪有魏國百年偉業,萬世昌盛?孩子的將來便是家族的將來,亦是邦國的將來,從他孕育在母腹中那天起,便該為他傾注全副心力。皇上不是中原人,可能不太明白我們對子嗣,對血脈延續的執著。舉一個最淺顯的例子您就知道了,葉家嫡長孫葉浩,那戴著藏寶圖的嬰兒,葉全勇那等自私自利之輩,為了保全他竟願意拿葉氏九族與趙家陪葬,這就是血脈的力量,亦是孩子的力量,一息尚存便能星火燎原。所以中原才有一個說法叫‘莫欺少年窮’,因為他們有無限的可能與未來。”
她再次掙扎一下,反被握得更緊,只得咬牙繼續,“阮家往我頭上潑髒水,等同於在孩子頭上潑髒水,我若是妖婦,孩子又是什麼?妖魔鬼怪?得了這種名聲,叫他將來如何自處?我關家世世代代教書育人,可以沒有錦衣華服與功名利祿,卻不能毀掉任何一位孩童,誤了任何一塊良才。今天我祖父與父親在朝堂上為他正名,我在府門前拒不認錯,待他懂事了我就可以告訴他,你是一個有人愛護,有人期待的孩子,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她看向祖父和父親,目中沁出星點淚光,“雖然連累了二位長輩,但我知道他們心中定是樂意的。我們關家人做任何一件事都秉持著一個原則,不違本心,無愧無悔。”複又看向聖元帝,直言道,“皇上,您要怪罪便怪罪我行事不慎,掌家不力,叫風聲漏了出去,不要怨怪孩子分毫。他剛生下來,純白的像一張紙,何其無辜?”
說來說去還是不肯承認自己有錯,脾氣果然執拗,卻叫聖元帝更捨不得放手。夫人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重重敲擊在他心門上,落入心坎裏。倘若當年也有這樣一個人處處保護自己,為自己正名,他何須在地獄掙扎?何須刀光劍影中拼殺,血雨腥風裏獨行?若能娶到夫人為妻,得她幾分愛護,縱死無憾。
想著想著,他已心潮澎湃,情難自控。
關老爺子見皇上面容冷肅,久不開腔,還以為他被孫女兒惹惱了。剖腹取子已經夠驚世駭俗,她還嫌自己尾巴沒掃乾淨,錯也只錯這一點,心裏想什麼便說什麼,絲毫不加掩飾。
這孩子就是太過耿直,愛說實話,像足了自己。心內嗟歎,關老爺子只得幫著兜底,“依依說的是,皇上莫遷怒這孩子。世人都道當官好,我卻覺得育人最好。當官可治一朝,育人卻可興萬世,造此教化之功,舍我其誰。”
關父亦笑著應和,好一派風光霽月。
聖元帝暗暗揉捏夫人蔥白纖細的指尖,懇求道,“方才是朕失言,還請諸位莫要怪罪。帝師,朕是怎麼個情況,沒人比您更清楚。當初拜入您門下時,朕雖讀得懂書,卻連漢字都寫不全,如今好不容易喝了些文墨,您卻告老辭官了,讓朕如何應付朝上那些人?皇室宗親欲掌控朕,世家貴族欲架空朕,寒門士子幫不上忙,武將粗鄙只知砍殺,若是沒有您二位籌謀,進諫,規勸,朕真不知會幹出多少昏聵事。便是不看在朕的面子上,也請看在百姓的面子上,繼續回朝輔佐朕吧。”
話落長歎一聲,語氣哀愁,“怨不得世人都說高處不勝寒,做皇帝的註定得稱孤道寡。而今朕不就是如此?好不容易得了兩位良師諍友,也要離朕而去了。”說著說著竟已紅了眼眶,唬的關老爺子和關父連忙去勸,心念動搖。
關素衣對霍聖哲佩服得五體投地,一句話的功夫竟就差點落淚,不知道的人還當他多情真意切,實則在桌子底下暗暗把玩她五根手指,差點沒搓掉她一層皮。
當她快忍耐不住,恨不得掀了桌子狠狠甩他幾個耳光時,管家戰戰兢兢走到門口,跪地說話,“奴才見過陛下,見過帝師大人、太常大人。夫人,今日貴客盈門,老夫人讓您去膳房看看該添哪些菜,廚子不知道幾位貴人口味,不敢擅專,正等著您示下呢。”
“好,我這就去。”關素衣大鬆口氣,心道土皇帝這下總該撒手了吧,卻沒料他竟像耳背似的,繼續將她扣著。
“陛下,您想吃什麼,臣婦這就去準備?”她暗示性地詢問。
與帝師、太常“認真”敘話的聖元帝這才朝她看去,沉吟道,“每與帝師用膳,他總說宮裏的禦廚手藝爾爾,及不上自家孫女萬一。朕好不容易得見夫人,能否有幸嘗嘗夫人手藝?不拘菜色,只管挑您最拿手的上便是。”
一來就讓自己為他洗手作羹湯,臉皮還能再厚一點兒嗎?關素衣心中氣結,卻不得不點頭答應,再次一掙,果然脫身了,於是連忙領著金子退出廳堂,走得飛快。
聖元帝這才舉起汗濕的左手,假裝觸摸鼻尖,實則嗅聞其上留下的濃香,眼眸微眯,瀉出一絲陶醉。過了今日,他再不會採取迂回的方式討好夫人,在不損傷夫人聲譽的前提下,他要讓她儘快和離,風風光光地嫁入皇室,做他的皇后。
一國之母,這四個字唯有夫人才擔得起。

  ☆、第91章 死拒

關素衣做了幾道祖父和父親最愛吃的菜,又打了幾壺自己釀的酒,挑出少許喂了兔子、雞鴨,確定無毒才讓白福總管親自送去。
“夫人,您不過去陪陛下用膳嗎?”金子硬著頭皮發問。陛下因何而至,沒人比她更清楚,一旦他情緒失控,也不知會幹出什麼事來。雖說他最近變得很熊,但熊也吃人的啊!
“我以前就猜你應該是宮裏派來的,十之八•九是皇上的人,卻絕沒想到皇上便是忽納爾。”關素衣面無表情地清洗雙手,把指甲縫也刮得乾乾淨淨。
正因為心有成算,所以她做什麼都不避著金子。人無完人,祖父和父親那般忠直、幹練、聲望漸高,在市井幾乎聽不見半點詆毀之言,全是交口讚譽,這在上位者眼中並非什麼好事。常言道“功高蓋主者危,勇略震主者死”,適當的時候自汙一二是行之有效的規避方式。
讓祖父和父親往自己身上潑髒水,毀了他們的清名與高潔,她捨不得,便把金子留下了,卻沒料這背後竟還藏著更齷齪的手段。
金子眼淚都出來了,連忙跪下告罪,“夫人您別多想,奴婢是奉命來保護您的,沒有監視的意思。奴婢自從來到您身邊,未曾做過一星半點對不起您的事,請您不要趕奴婢離開。夫人求您了!”
“你是個好丫頭,很能幹,對主子也忠心。”關素衣語氣平淡,“起來吧,我不會趕你走,攆了你一個,也不知他還會派誰來接替,不如大家都省了這些一來一往的功夫。”
金子又羞又愧,頻頻磕頭,見夫人出了膳房,朝靈堂走,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上,再也不敢提讓她回去伺候陛下的話。
聖元帝苦等夫人不來,身邊又有帝師和太常陪著,不便詢問,更不能追去,只好食不知味地用膳。
與此同時,皇上親臨趙府的消息已傳得盡人皆知,又有法曹官員得了上頭示意,到處宣揚帝師、太常與宋玄在朝上的奏對,為關家,為夫人,為孩子正名;又遣了幾十名儒生為百姓詳細解說新法之條例。
趙家發生的種種不過是奇聞異事,街頭巷尾傳一遍也就罷了,過不了多久便會被民眾淡忘,而國法卻與他們的生活乃至於性命休戚相關,豈能不在意?之前也有胥吏挨家挨戶分發《民刑之法》的小冊子,告訴他們學好國法,關鍵時刻能派上大用場,又言民刑之法乃皇上專為百姓制定的律法,其目的是維護百姓的利益。
官府嘛,什麼好聽話說不出來?什麼噁心事幹不出來?聽聽也就罷了,當不得真。這是大多數民眾的想法,卻在此時此刻完全顛覆。為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為了洗刷他妖魔鬼怪的汙名,帝師、太常竟雙雙辭去官職,告老還家了!
那可是帝師啊,比丞相還尊貴的大人物!太常亦是九卿之首,高不可攀!這樣兩位泰山北斗只因一句“救錯了”便當朝脫掉官袍,毅然決然而去,可見那民刑之法絕不是說著玩兒的。更有皇上的斥責與宋玄的對答在後,詳細而又生動地闡述了民法內容,別的暫且不提,只一條“官府不得草菅人命”就可令百姓感恩戴德,奔相走告。
都說苛政猛於虎,此言半點兒也不誇大,魏國未建立之前,百姓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人也是人,自己的命也是命,用血汗種出來的糧食轉眼被世家豪強掠奪一空,想要存活只能扒樹皮、挖草根,甚至吃泥土;邊關打仗了,世家勳貴往後躲,反把老百姓推到陣前擋刀擋槍;就算老老實實待在家裏,也會禍從天降,忽然就有一群官兵或強盜闖進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你若是敢上告,那更好,與盜匪早有勾結的官吏扔下一根刑簽就能當場把你打死。
這就是他們以前過的日子,饑寒交迫,朝不保夕,與眼下一比,當真一個在地獄,一個在天國。
此時誰還在乎阮氏怎樣,關夫人怎樣,孩子又怎樣?趕緊去瞭解《民刑之法》的具體內容才是頭等大事。聽說民法之後還有國法、稅法、商法、土地法……零零總總包羅萬象,每一部法典都是以民為本,愛民護民,聽上去似乎很不可信,但有帝師、太常為保一稚兒憤然辭官在前,又有皇上當堂罷免法曹尚書宋玄在後,“人命關天”這一理念已被他們重重打入百姓腦海。
“皇上說得好哇,當官者就該像關夫人那般,為了人命,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倘若明知案件中隱藏冤情,卻因為遇見阻力而放棄,還當什麼父母官呢?”一位老叟感慨道。
“是矣。查明真•相的過程就像剖開肚腹,倘若連握刀的勇氣都沒有,焉能指望他們為民請命,不懼權貴?那法曹尚書宋玄乃王丞相一党,又是一個權貴鷹犬而已。”
“什麼王丞相,別往他臉上貼金了。因煽動民亂,動搖國祚,皇上早已罷免他一應官職,為了保全臉面和家族聲譽,他不得不乞骸骨歸鄉,否則現在已是階下囚了。人跟人就是不能比,同樣是當官的,同樣是辭官的,有些人堪比豺狼虎豹,心黑手狠;有些人高風亮節、大仁大義;有些人是為私利,有些人卻是為了天理公道。像帝師和太常這樣的好官再多些,百姓就有救了。”
“帝師和太常是好官,皇上也是好皇上。他英明神武,發政施仁,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此人話音剛落,便迎來許多歡喜的笑聲。
剖腹取子一事漸漸被人拋到腦後,雖還有些思想迂腐的老儒生揪著不放,倒也礙不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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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皇帝聖駕親臨,前來趙府弔唁的人越來越多,連八竿子打不著的路人都拿著禮物上門,更別提京中勳貴。關老爺子和關父陪皇上用完膳就準備送他回宮,卻沒料人已走到門口,忽然改了主意,“朕看一眼孩子再走吧?夫人在何處,請她帶個路,二位只管去前廳幫忙待客,不用管朕,朕懶得應付閒雜人等。”
眼見女婿忙不過來,又是一介白身,不便與勳貴打交道,關老爺子和關父自是連忙應下,然後遣人去把依依喚來。
聽說皇上想看孩子,老夫人和仲氏擔心怠慢他,忙催促關素衣趕緊去。二人一前一後行至正房,推開房門,就見兩個奶媽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明蘭抱著孩子輕輕搖晃,嘴裏哼著不知名的童謠。
“奴,奴婢見過皇上。”看見站在門口的高大身影,她嚇得直打哆嗦,竟沒認出此人就是那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侍衛。
兩個奶媽子瞌睡全消,誠惶誠恐地下跪。
聖元帝淡淡喊了聲“起”,徑直走過去抱孩子,動作十分狂放,像隨手拎了個物件。本不想搭理他的關素衣終於憋不住了,立即阻攔,“孩子骨骼柔軟,易受傷害,皇上還是把他交給臣婦吧。”邊說邊熟練地接過孩子,一手輕托他後腦勺,一手將之環抱。
“夫人將來定是一位好母親。”聖元帝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語氣溫柔,“孩子若能繼承朕的高大健壯,又繼承夫人的聰明靈慧,將來必是魏國最優秀的儲君。當然,若是誕下一位完全肖似夫人的長公主,那便更好,朕一定會將她當成掌上明珠一般寵愛。”
眼見明蘭和兩個奶媽子露出驚駭的表情,關素衣忍無可忍,厲聲呵斥,“還請皇上慎言!”
“這些話朕醞釀了好幾個月,那些兒女繞膝的場景朕也設想了好幾個月,如何不慎重?”聖元帝無辜回望,表情真摯。
關素衣臉頰漲得通紅,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沖金子揚了揚下顎,命令道,“把這兩個帶出去好好教教規矩,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她們心裏應當有底。”複又把孩子遞給明蘭,語氣稍緩,“把二少爺抱去隔間,有些話不適宜讓他聽見,免得汙了耳朵。”
她這番指桑駡槐的暗語完全沒能引起聖元帝的羞愧,反倒令他輕笑起來,仿佛很得趣。
關素衣也被氣笑了,挑眉問道,“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誰,鎮西侯府的侍衛忽納爾還是金鑾殿上的皇帝霍聖哲?”
聖元帝沒敢隨意接話,試探道,“是忽納爾如何,是霍聖哲又如何?”
“是忽納爾,我就狠狠扇你一巴掌,叫你立馬滾蛋!是霍聖哲,我就以死勸諫,免您敗法亂紀,壞了倫理綱常!”
對上她亮如寒星的眼眸,聖元帝呼吸微窒,斟酌片刻方道,“朕既是忽納爾,也是霍聖哲,你待如何?”
“很好,那我就先狠狠扇你幾耳光,再一頭碰死在門梁上!你敢不敢試試?”想起尚在宮中的葉蓁,關素衣只覺胃部翻騰,噁心想吐,尖銳道,“皇上,聽了祖父和父親的轉述,我原以為您是一位明君,卻沒料竟昏聵至此。謀奪□□莫非是您的嗜好不成?搶了葉蓁不夠,您還想誘騙我?您把我當成什麼?又把關家置於何地?您以為我會像葉蓁那樣哭哭啼啼、半推半就地從了?您未免想得太美!關家不是葉家,有骨頭,有膽魄,更不畏強權,我今日死拒,來日我祖父與父親定當死諫,我關家便是粉身碎骨也不屈就!”她邊說邊取下銀簪,將鋒利的那頭對準自己咽喉。

  ☆、第92章 恃寵

夫人是何等剛強烈性之人,聖元帝不是不知道,且早已預想了千萬種坦白的後果。憤怒、堅拒,甚至於破家死諫,都在可控範圍之內,唯獨葉蓁那事,令他狠狠驚了一下。
一失足成千古恨,直到此時他才深刻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人真的不能輕易犯錯,踏錯一步,將來必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而現在這個代價絕不是他能承受的――夫人厭他、恨他倒也罷了,她竟噁心他!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注視著一團穢物,連稍微走近些都會髒了她的地界。
旁人都道他沉溺美色,強奪□□,焉知他才是最無辜的那個!他替那夫妻倆承擔了多少駡名?又給了他們多少榮華?他們甚至利用那莫須有的愧疚感,令他生生錯失所愛,叫他們陷入這等進退無路的困境。誰又能體諒他的苦楚?誰又能為他正名?
面對渾身冒著寒氣,又仿佛隨時都會燃燒的夫人,聖元帝覺得很無力,卻又不可遏制地愛她更深。她的言行一如他之前所想,拒絕得這般乾脆,握著銀簪的手暴出青筋,抖都沒抖一下。
她橫眉怒目地站在對面,分明處於弱勢,更陷於絕望的深淵,下顎卻揚得那樣高,脊背挺得那樣直,似紮根于懸崖的青松,風骨峭峻。她還想狠狠扇他幾耳光,叫他滾蛋!
天下間唯有夫人才敢這樣。她或許會被折辱,卻絕不會被擊垮;能被摧毀,卻絕不低頭認輸。
不知怎的,聖元帝便想起了葉蓁被送來的那一晚。她跪在他腳邊,哭哭啼啼地求他賜死,裝模作樣地投繯自盡,令他左右為難,進退維谷。倘若當時直接扔給她一把匕首,現在哪會有如此多的糟心事?
同樣是拒絕,一個直情徑行,沉潛剛克;一個卻粘膩油滑、矯揉造作。可恨當年他沒多讀點書,長些見識,竟被一個婦人愚弄至此,還叫夫人也得知了那些醜事!
聖元帝越想越難堪,越想越尷尬,若是地上有條縫,恨不得立馬扒開鑽進去。但夫人還用銀簪抵著咽喉,他哪能不管,只得強忍羞恥勸道,“夫人莫衝動,朕絕不會傷害你,你先把簪子放下,我們心平氣和地談一談怎樣?”
“說什麼?說你如何貪戀美色,謀奪臣妻嗎?你整日裏研習儒學,可曾認識‘羞恥’二字?”關素衣咬牙詰問。
聖元帝抹了把臉,無奈道,“朕自然認識‘羞恥’二字,但它們卻不認識朕,所以註定要讓夫人失望了。”
“你,你好不要臉!”關素衣被這人無恥的程度震驚了,顫巍巍地伸出食指,卻因這片刻失神,叫對方逮住機會迅速靠近,一把奪走銀簪,從背後將她牢牢抱住。
“倘若能得到夫人,朕還要臉皮做什麼?”他儘量放柔嗓音,低低安撫,“夫人莫氣,氣壞了身子朕比你更難受。你如何知曉葉蓁那事?誰告訴你的?”
關素衣掙扎不開,唯有冷笑,“連趙純熙都能知道,旁人焉會不知?你還當自己行事很周密不成?”最好的回答就是避而不答,讓這人自個兒猜去吧。
聖元帝果然沒深想,苦澀道,“也對,夫人如此聰明,又豈會被那等小伎倆瞞住。然而夫人有所不知,我與葉蓁並非你想的那種關係,這麼些年,朕從未碰過她一根頭髮,只負責給她提供一個安身之所。朕唯一愛過的,且正在愛著的,唯有夫人。”
關素衣哪能相信這些鬼話,又是扭動又是跺腳,口裏吁吁喘著粗氣。
聖元帝著實心疼,更被她摩得下腹發緊,只好用大手捂住她眼瞼,柔聲絮語,“夫人別動,好好聽朕說話。夫人是個眼明心亮的,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應當逃不過你的眼睛。你不要想著朕是皇帝,也不要想著朕隱瞞身份刻意接近,你只需回憶與忽納爾的每一次會面,每一句對話,可曾感到過半分欺瞞敷衍?忽納爾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你。”
關素衣眼前漆黑一片,行動也被禁錮,唯有耳畔的熱氣和隱含祈求的嗓音在刺探著她的感觀。她慢慢恢復平靜,諷笑道,“此生此世非卿不娶,卻原來早已後宮佳麗三千。皇上,難道這還不叫敷衍,這還不叫欺騙?人竟能無恥到這等地步,我今兒總算長見識了。”
聖元帝將她摟得更緊,慎重道,“夫人,此處不便,朕不能向你解釋更多,改日朕必定一一為你解答疑惑。你只需知道,千萬不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拒絕朕。中原有一句話說得好――瓷器不與瓦礫相碰。你是金貴的瓷器,朕是粗糙的瓦礫,為一片瓦弄碎自己,又是何苦?朕絕不會傷害你,更不會傷害二位泰山,你大可放心。”話落在她玉白的耳廓上輕輕吻了一下。
他腮邊滿是胡渣,親一下除了有點熱有點濕,還刺刺的,麻麻的,臊得關素衣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
“你混賬,你無恥!”她氣得直往男人腳背上踩,還狠狠碾壓幾下。然而正如方才所言,他果然是一片粗糙的瓦礫,竟絲毫不覺疼痛,反倒低笑起來,聲音裏滿滿都是愉悅。
“夫人,你臉紅的樣子真美,和朕想的一樣。你在朕懷裏又踢又鬧,可愛極了,趙陸離定然沒見過你如此鮮活的一面吧?夫人,你自己可能都沒發覺,你不怕朕,你在朕面前肆無忌憚,任性使氣,因為你心裏明白,朕愛你,愛到極致,所以捨不得傷你一根毫毛。這些日子以來,朕每每向你吐露心聲,你也並不是全無感覺的。”
關素衣所有的掙扎、責駡,都被他最後幾句話驚飛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便是不為自己,也該為家人考慮考慮。祖父和父親能有今天不容易,她的確性格剛烈,卻也明白“強極必辱、剛者易折”的道理,面對聖元帝的時候,哪怕不順從他,也不該得罪得這樣狠。
但她的確沒有半點兒顧忌,甫一對上這人仿佛包容一切的藍黑眼眸,所有怒氣與委屈就接二連三地冒出來,壓都壓不住。原來她冥冥之中已經篤定,這人絕不會傷害自己,所以便有恃無恐了嗎?
當她陷入恍惚時,聖元帝飛快吻了吻她嬌嫩的臉頰,叮囑道,“夫人對朕多有誤會,改日朕一定事無巨細地解釋清楚。朕與葉蓁從來沒有瓜葛,更不是你腦海中想像的那般不堪。外面來人了,朕該走了。”
他本打算鬆手,覺得不放心,又追加一句,“夫人,朕懇求你千萬別再傷害自己,朕不會毀了你,更不會毀了關家。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只等時機到了與趙陸離和離便是。”話落在她腮側親了一記,略松了松手臂又親一記,連親了四五記才在夫人冒火的眼眸下完全放手,轉身離去。
關素衣左臉被胡渣刺紅一大片,用力甩上房門,罵了一句“混賬”,失神片刻又罵一句混賬,這才憤憤道,“二位泰山?真敢往自個兒臉上貼金!”至於對方與葉蓁的爛事,還有自己真正的心意,她想都不願去想,整理好儀容便讓明蘭把孩子抱進來。
“小姐,您什麼時候與皇上,與皇上……”明蘭欲言又止,表情驚懼。
金子倒是鎮定得很,告誡道,“不該問的別問,到時候你就明白了。夫人,奴婢已把那兩個奶媽子處理了,沒鬧出人命,您大可以放心。將您剖腹取子一事賣給外人的是明芳,您看要不要讓奴婢順手把她幹掉?”她併攏五指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你以前幹的都是燒殺搶掠的活?”關素衣答非所問。
“對。奴婢死士出身,自小便被扔進荒野與野獸爭命,只知殺人,未曾救人。能留在夫人身邊,領略人間喜樂與真情,奴婢很高興,也很榮幸。求夫人開恩,讓奴婢繼續跟著您。”金子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她終於明白陛下為何那般迷戀夫人,因為夫人值得所有人的真心對待。
關素衣用愕然的目光打量她,見她眉宇間雖暗藏戾氣,眼底卻滿是孺慕,終是心軟道,“罷了,你愛跟就跟著吧。待在我身邊,總比遣你回去,繼續讓你過那刀口舔血的日子強百倍。”
“奴婢不怕刀口舔血,奴婢就是捨不得夫人。”金子連忙表白,懷裏卻被塞了一個暗匣,得了一樁兩難的差事。
“為了證明你所言非虛,便親手把你主子的東西燒掉吧。”關素衣催促道,“快點,前面來人了。”
金子無法,趕緊拿著東西跑去牆根下,一把火燒了。所幸府中四處燒著紙錢,倒也沒引起旁人注意。她前腳剛走,老夫人和仲氏後腳就到,直說長公主前來弔唁,讓她趕緊過去作陪,除此之外還來了許多權貴,陸續進香,鞠躬祭拜,把原本冷清的靈堂烘托得無比熱鬧。
此時,再無人敢提剖腹取子之事,更不敢把“妖婦”與“鬼怪”的名頭按在關夫人和孩子身上。

  ☆、第93章 祭文

就算阮家人不來吵鬧,關素衣本也打算為弟妹舉辦一場超度法事。因皇上昨日親臨趙府祭拜的緣故,前來覺音寺參加儀式的親族和權貴很多,又有趙瑾瑜的同袍戰友幫襯,場面堪稱盛大。而他本人還在戰場上拼殺,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歸來。
阮家人直到過午才至,一個個鼻青臉腫,精神頹靡,像是遭了大難。他們二話不說就撲到老夫人腳邊喊救命,直言錢財全被盜匪洗劫,如今連歸家的盤纏都沒有,求趙府好心收留。
畢竟是阮氏家人,又在她的葬禮上,老夫人哪怕恨毒了他們,也只得捏著鼻子準備幾間廂房,把人安頓在覺音寺中。
與此同時,關素衣正把自己鎖在屋內為阮氏寫祭文,稍後將在法壇上唱念焚燒,告慰她在天之靈。正如之前所言,她絕不會為剖腹取子認錯,非為自己名聲,而是為了孩子的將來。那麼又能寫些什麼呢?
她摒棄雜念,仔細回憶與阮氏相處的點點滴滴,既心疼她為容貌所累,陷於困囿,又感佩她孝敬婆母,善待小輩,與自己更是關係和睦,互相扶持,想著想著,淚珠已潸然而下,沾濕衣襟。
片刻後,她終於提起筆,緩緩寫道,“聖元四年九月,悼弟妹阮氏于覺音寺,昔年初見……”寫了足足一個時辰,哭了寫,寫了哭,直把眼睛熬得通紅才慢慢收了最後一筆,坐在椅子上發呆。
此時,她滿腦子都是阮氏的音容笑貌與臨死呼喚,什麼忽納爾、霍聖哲,全被忘得一乾二淨。要什麼兒女情長,圖什麼榮華富貴?能好好活著,膝下養幾個孩子,才是世間最甘美的事。
想起傷心欲絕的木沐和嗷嗷待哺的,已被她取名為趙懷恩的小嬰兒,她終於抹掉最後一滴眼淚,拿著祭文去了道場。
“關施主,祭文寫好了?”玄光大師溫聲詢問。
“寫好了,大師要看看嗎?”關素衣雙手合十,恭敬行禮。
“不了,讓死者先看吧。”玄光大師伸手,示意她走上法壇,待她坐定方敲擊木魚,命圍坐在法壇四周的僧人開始誦經。遺體受損乃大忌,需得誠心誠意懺悔,並念足七七四十九天往生經才能彌補。
嫋嫋梵音與朦朧煙霧在空中縈繞,又有一股濃郁的檀香味侵染左右,令人心生肅穆的同時又格外平靜安然。前來祭拜的親族與權貴陸續跪坐蒲團,雙手合十,跟著誦經。
他們抬眸去看法壇上的關夫人,想聽聽她如何告慰亡靈。
關素衣背對眾人跪在靈前,誠心誠意念了一段往生經,這才拿起稿紙唱讀祭文。此時的祭文多仿《詩經》雅頌四言韻語,或用駢體,旨在莊嚴肅穆,正聲正色;但她憶起往事悲從中來,實不想用四五字或六七句限制了表達,阻塞了哀思,竟打破慣例與格式,寫了一篇散文。
開頭幾段回憶了二人如何一見如故,情同姐妹,阮氏又是如何孝敬婆母,照顧小輩;接下來略敘了趙府陸續發生的幾大變故,將一家人臨危不亂、相互扶持、共渡難關的過程寫得入情入景,似在眼前。其中有許多苦難驚懼,卻有更多溫馨祥和,把阮氏恬淡不爭、溫婉柔順的形象渲染得淋漓盡致。
後幾段筆鋒陡轉,竟開始詳述她中毒難產直至血盡而亡的種種。為了保住孩子,她是如何拼命掙扎,努力求生;得知母體與胎兒皆有亡命之危,又是如何毅然決然地捨棄自己,留住孩子。用層層剝開的筆法將她外柔內剛,至情至性的一面展露無遺。
她死前的聲聲呼喚,道道呐喊,伴隨著關素衣哽咽的誦讀,似乎就響在法壇,觸及耳畔,令台下的親友與貴人們早已淚流滿面,肝腸寸斷。連素來無悲無喜,大徹大悟的僧人們也中斷了經文,敲亂了木魚,不得不停下拭淚。他們從未聽過如此過哀愁絕的祭文,直叫人如臨其境、感同身受,恨不能掀開棺槨,拼命搖撼死者,哭著懇求她重新活過來。
誦經聲止息了,唱念聲還在繼續。所有人都噙著淚水仔細聆聽。
最後幾段終於從那悲慘至極的場景中脫出,開始描述新生兒降臨的畫面。他吐出一口羊水,而後大聲啼哭;抱入懷中時自動自發地拽住嬸娘衣襟,小手柔軟卻又那麼有力;他躺在母親身邊與她訣別,小小的孩童半點不知事,卻用澎湃生機沖散了死亡之氣,令母親大睜的雙眼緩緩合上,滿足而去。
連著三轉,起了又落,哭過會笑,笑罷卻更為想哭,一篇千字未滿的祭文,卻令整個覺音寺陷入沈默,唯餘聲聲哽咽,陣陣痛哭在空中回蕩。莫說常來常往的親族,便是那些素不相識的勳貴,都為這位溫柔而又剛強的母親哭紅了雙眼,痛斷了肝腸。
關素衣嗓子已完全嘶啞,正準備把祭文投入火盆,卻被一隻手牢牢抓住,側臉一看,竟是玄光大師。
他眼眶通紅,衣襟濕透,顯然剛哭過一場。做了那麼多法事,超度了那麼多亡靈,這是他頭一回因為一篇祭文而中斷誦經。但他愛文成癡,萬不能讓這篇哀感天地的奇文付諸一炬。
“關施主筆力超絕,情思動人,破格律之限,創悼詞之巔。這篇用斑斑淚珠與心頭濃血書就的祭文,已足夠令亡者安眠,生者釋懷,哪還需吾等念誦經文?關施主,請將此文祭於靈前,切莫焚毀,否則貧僧怕是會日日憂慮,內心難安。”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文稿,用檀木盒子裝了,擺放在祭桌上,而後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關家文名之盛他早有耳聞,關老爺子和關父的著作也拜讀過不少,卻都沒有聆聽這篇祭文時來得震撼。
關夫人破駢為散,不仿古效今,不拘泥於形式,不困囿于常規,文隨心動,情至而意現。通篇文字莫不以淚鑄就,以血渲染,令哀傷入骨,悲痛入心,哪堪世人承受?
玄光大師一再回味那字字句句,一再紅了眼眶,掉落淚珠,心裏已把這篇祭文奉為當世之絕調,文壇之絕響。論起筆力強橫,即景生情,關夫人往台前一站,莫說徐廣志,連她祖父與父親也要退一射之地。
今日來祭拜的人多為權貴,又有關氏與仲氏兩大文豪世家的親友,精通文墨者不知凡幾,且皆入塵俗,感情豐沛,自是比玄光大師更受觸動。
“此文當屬祭文之巔,哀唱之絕!”一位鴻儒含淚盛讚,餘者哽咽附和,竟是難以成言。
關老爺子和關父連忙擺手自謙,心裏卻為掌上明珠感到驕傲。他們知道,依依書寫此文不為揚名,只為正名。剖腹取子的場景在普通人想來定是鮮血淋漓,恐怖至極的,雖有皇上為其張目,卻阻止不了別人心生厭憎。但她用阮氏的視角來描述這段,所有的鮮血都化成了捨死忘生的母愛和濃到化不開的哀慟;所有的驚駭都轉為新生兒降臨的極致喜悅與對未來生活的希冀。
待這篇遣詞淒美絕俗,感情真摯動人的祭文四散傳播,再不會有人謾駡妖婦、鬼物,卻只會記得阮氏的貞烈與孤勇。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當法壇四周的人群哀傷痛哭時,白龍魚服的聖元帝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聆聽,靜靜凝望。
“這是朕第一次為不相干的人流淚。”他轉回頭去看白福,目中微泛淚光。
“陛,陛下,夫人寫得實在太好了,太感人了,讓奴才,讓奴才好好哭一會兒。天殺的苗人,作甚往趙府裏投毒,害得阮氏和自己的孩子天人永隔,再不能見。嗚嗚嗚……”白福一把鼻涕一把淚,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聖元帝並未責怪他,等他哭夠了才低聲下令,“你去把夫人約到後院廂房裏來,朕要與她說話。”
白福不敢耽誤,擤出一管鼻涕,用帕子擦拭乾淨,這才偷偷摸摸地走了。
頭一天的法事辦完,關素衣已精疲力盡,聽聞玄光大師有請,還當他要與自己商量次日的法事,連茶水都來不及喝就匆忙去了後院,甫一推開門就被拉入一個寬闊而又溫暖的胸膛,牢牢抱住,死死扣緊。
“混賬東西,你又來了!”她氣得臉頰漲紅,目中噴火,雙手握拳不停捶打那人脊背,卻只覺捶到了銅牆鐵壁上,骨節疼得厲害。
“別打了,小心傷手。”聖元帝握住她手腕,輕輕拉下來箍在身側。
“夫人,讓朕抱一會兒好嗎?朕很難過。”他把臉頰埋在夫人馨香的頸窩,悶聲哀求。
關素衣察覺肩膀濕了一塊,似乎是淚水浸透布料,沾到了皮膚上,不免有些呆怔。這人哭了,堂堂帝王竟伏在自己耳畔哭了,為什麼?亦或者――為了誰?
她停止掙扎,靜靜等候,待這人情緒稍緩才沉聲道,“皇上,還請您抬頭看看這是何處,而我身上又穿著何物?在弟妹的祭禮上行這等輕薄之事,你就不覺得羞愧嗎?”
聖元帝慢慢抬頭,理所當然地道,“只是抱著自家夫人流淚片刻,怎能算是輕薄?朕之所為,完全符合祭禮之莊重肅穆與哀感情真。”

  ☆、第94章 傾訴

關素衣被聖元帝的無恥噎得說不出話來,沈默良久才道,“皇上,臣婦終於明白您為何能當皇上了。”
“為何?”
“因為您天下無敵。”
“哦?夫人竟如此誇讚朕。確實,朕當年橫掃千軍……”
“不,”關素衣打斷他,“中原有這樣兩種說法,一曰仁者無敵;二曰賤者無敵。陛下,您早已是天下無敵了!”
聖元帝臉上的得意被錯愕取代,片刻後竟摟著夫人低笑起來,眸中閃動著快活的光彩,“夫人啊夫人,你單靠這張嘴就能稱霸中原,哪怕是朕,也得對你甘拜下風。一句話裏帶了兩種說法,叫朕怎麼選?當然不能把‘無敵’往賤者身上套,只能吃了你這記啞巴虧。夫人若是心裏不痛快,怎麼罵朕都沒所謂,千萬別再打朕,朕不怕自己疼,只怕你手疼。”
關素衣又羞又氣卻掙扎不開,只能柔聲勸解,“皇上,您先放開臣婦,咱們坐下慢慢談成嗎?臣婦常聽祖父與父親贊您心胸寬大,秉性仁厚,是位不可多得的明君。走在街市上,百姓也對您交口稱譽,愛戴有加。您好不容易打下的邦國,攢下的威望,難道就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子便毀於一旦嗎?您有沒有想過後世會如何書寫這段歷史?會如何在您的豐功偉績上增添一個永遠無法洗清的污點?您說臣婦是瓷器,您是瓦礫,這話卻大錯特錯!臣婦或許是瓷器,或許有點精緻貴重,叫人想要收藏,但世間同樣精緻,同樣貴重,甚至更精緻,更貴重的瓷器並非沒有,您富有天下,想要多少便能得到多少,而且是正大光明,輕而易舉。”
她用誠摯的語氣繼續,“皇上,您不是瓦礫,您是國器,是鎮守山河的東皇鍾,支撐國運的九龍鼎,您的聲譽與威望不容玷污。還請皇上為您自己,也為臣服,保留一些尊嚴。”
聖元帝將下顎磕在她肩膀上,側臉看著她忽閃的眼睛,一開一合的嘴唇,心裏滿是眷戀與柔情。
“為你保留尊嚴?朕還以為你會哭著喊著要朕保留你的貞潔。你們中原女子不都很看重貞潔嗎?你被朕抱也抱過了,親也親過了,貞潔已失,便算是朕的人了吧?再者,夫人也大錯特錯,天下間再沒有女子堪與夫人相比,在朕心中,夫人才是獨一無二的瑰寶。”
關素衣眉頭皺得死緊,隱忍道,“貞潔是為別人守的,尊嚴卻是為自己留的。我不知別的女子如何想,倘若叫我失了尊嚴,與殺了我沒甚兩樣。皇上,您高高在上,權勢滔天,所以從不把我們這些螻蟻放在眼裏。但您須知,螻蟻也有生存的權利,也有抗爭一切的決心,倘若耍弄太過,寧願化為泥土也絕不妥協。您不要以為您是君上,就能肆意擺佈我的人生,您已經毀了我對婚姻的期待,還請您讓我安安靜靜地過完後半生行嗎?您的遊戲,我奉陪不起!”
聖元帝感受到她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終於慢慢將她放開,歎息道,“夫人莫氣,氣壞了身子朕會心疼。你好好坐著,聽朕說話。”末了在她肩胛骨上點了一下。
關素衣肩膀一麻,緊跟著雙腿便無法動彈了,不由喊起來,“你要幹什麼?”難道他真想毀了她的貞潔,逼她就範?
然而她想錯了,聖元帝只是將她抱到對面的軟榻上,令她斜倚在迎枕裏,怕她凍著還加蓋了一條薄毯,塞了一個手爐,仔仔細細將她淩亂的額發撥到耳後,動作體貼入微。
此時已近深秋,外間有北風刮過,令枯黃樹葉簌簌作響。一縷寒風順著沒粘牢的窗戶紙鑽進來,繞著桌上香爐轉了一圈,令垂直向上的煙霧氤氳四散。
靜謐的氛圍感染了關素衣,而聖元帝溫柔的態度也讓她隱約意識到,他沒有傷害自己的欲念。
她緩了緩語氣,再次詢問,“你究竟想幹什麼?你點了我的穴?”自從見識到武功的神奇之處,她花了許多時間研究,自是能分辨一二招數。
“若是不抱著你,不拘著你,你怕是會想盡辦法跑掉。朕說過不會傷害你,只想讓你坐下來,好好聽朕把話說完。”聖元帝從懷裏掏出幾張寫滿文字的宣紙,自嘲道,“朕有許多話想對夫人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於是效仿帝師,來之前寫了許多手稿,然而聽完夫人的祭文,朕忽然意識到,再優美的文字若是沒有深刻的情感支撐,便什麼都不是。”
他將稿紙扔進火盆,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臉上悲喜難辨。待煙霧散去,他走到榻邊緊挨著夫人落座,脫掉她小巧精緻的繡鞋,將她蓋著薄毯的雙腳搭放在自己膝頭,一面輕拍一面徐徐開口,“其實朕第一次見到夫人便是在覺音寺,你當時口舌如刀,把一群法家學者批駁得啞口無言。”
關素衣狠狠瞪他一眼,懶怠搭理。
聖元帝用大掌裹住她略有些冰冷的玉足,苦笑道,“朕當時真是有眼無珠,心想這小姑娘滿口的仁義道德,酸得很,性子還那般剛強氣盛,也不知將來哪個倒楣蛋能消受。於是當趙陸離前來求旨的時候,朕雖然已有納你入宮抬舉關家的意思,卻還是把你賜給了他。”
關素衣冷笑道,“謝皇上賜婚。雖然起初過得有些艱難,但現在夫君愛我,婆母護我,孩子們孝順我,下仆們敬畏我,可說是沒有一絲不合心意的地方。我是腦子被門夾了才會與趙陸離和離,反倒成為您三千佳麗之一,等待您偶有一日的垂幸。”
聖元帝將她蔥白指尖拉過來,澀聲道,“夫人不必刺朕,朕早已經後悔了。什麼三千佳麗,婕妤寵妃,不過是謠傳罷了。夫人也不要把趙家形容的那般和美,你究竟算不算趙家的媳婦,你心裏清楚,朕心裏也清楚。”
“然而只要我願意,隨時都能成為實至名歸的趙夫人。”關素衣直勾勾地盯著他。
聖元帝眸色微暗,語氣也變得十分危險,“夫人若是願意屈就趙陸離,又哪會等到現在?你說這些話除了噁心自己,讓朕難受,還有什麼意思?”
他輕輕撫摸她因為發怒而顯得格外紅潤的臉頰,回憶道,“然而再次見到夫人,與夫人深談,朕才明白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因為痛悔不已的錯失,朕學會了怎樣去判斷一個人,衡量一件事,從此小心謹慎,不敢妄下決斷;因為夫人精通文墨,所以朕耐下性子去通讀曾嗤之以鼻的儒家典籍,認真聆聽帝師的每一句教誨,從而日漸進益;因為夫人把百姓疾苦看在眼中,痛在心上,所以朕學會了愛民如子,發政施仁;因為夫人筆戰奸佞,引導輿論,所以朕明白了民心與民意的重要。都是因為夫人,朕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可以徹夜學習不眠不休;可以端坐朝堂,運籌帷幄;可以隱忍怒氣,納諫如流。朕從一個隻知道砍殺的莽夫,性情暴戾的羅刹,變成朝臣口中的英主,百姓心中的明君。”
他眼裏閃爍著無數光點,喟歎道,“為了能配上這樣美好的夫人,朕願意成為更好的自己。為了得到夫人一句肯定,朕願意打造一個太平盛世。”他湊近了些,直直望進夫人滿是錯愕的瞳仁,“夫人,你還覺得朕的感情可笑嗎?還覺得它只是一場戲弄,一個遊戲嗎?”
關素衣喉嚨乾澀,久久難言。她被這人的話語鎮住了,絕想不到在他種種仁德舉措的背後,竟處處都有自己的影子。難怪他幾次貶斥徐廣志,堅決阻撓對方入仕;難怪他重修法典,整肅朝堂,為百姓廣開言路;難怪他拒不接受“四等人制”,免於國家分裂。
雖然這樣說似乎有些過於高看自己,然而現實卻真切地擺在眼前,為了迎合她,得到她的認同,這人默默做了很多,多到改變了關家的命運,改變了王朝的命運,甚至改變了天下格局。
關素衣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吐不出,卻不再是因為憤怒,而是複雜到難以言表的情緒。恍惚中,她竟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或許最深沉的感情不是為一個人付出所有,而是盡己所能的為她改變一切。改變自己,同時也改變世界。
當然,在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因為只有帝王才具備改變天下格局的權勢。
原來這就是人人趨之若鶩的帝王之愛,果然很有重量,也很有力量。關素衣避開他深情的眼眸,看向不著邊際的遠處,暗忖道:可惜這份愛她要不起,更不能要。和離,再嫁,然後鎖入深宮與一群女人爭寵,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隨之而來的非議更會斷絕祖父與父親的仕途,進而毀了關家千年聲譽。
帝王之愛的確難得,然而又能維繫多久?她已經輸了一次,絕不會拿第二次重生去賭。
聖元帝知道她在顧慮什麼,心裏焦急,卻也百般無奈。現在無論說得多真誠,多慎重,在她聽來都是空話,正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一切但憑時間來證明吧。
他慢慢解開衣襟,脫掉外袍,直言道,“夫人方才說朕高高在上、權勢滔天,而自己卻是螻蟻,任憑擺佈。夫人你想錯了,朕也有卑賤入塵、命如螻蟻的時候,你若是對朕多一些瞭解,就會明白朕從不玩遊戲,更不戲弄人心。人心是何物,情感又是什麼,在此前的二十多年裏,朕無從知曉,因為朕自幼與野獸為伍,不識字,不言語,只懂獵殺。”
關素衣見他連單衣都脫掉了,露出精壯的身體,立刻轉頭訓斥,“你想幹什麼?快把衣服穿上!”
聖元帝輕輕捏住她下顎,將她的臉轉過來,歎息道,“朕想讓夫人好生看看,在華麗衣袍與滔天權勢的掩蓋下,真正的忽納爾,亦或霍聖哲,究竟是什麼模樣。”

  ☆、第95章 心魔

關素衣只飛快瞥了一眼就愣住了,倘若這人不脫掉衣衫,她絕無法想像在華麗袍服的掩蓋下,這具軀體曾遭受過怎樣的創傷。
他的確很高大偉岸,每一塊隆起的肌肉都蘊含著恐怖的力量,然而除此之外,卻也遍佈著交錯的傷疤,一根根,一條條,一道道,好了又傷,傷了又好,所謂的“體無完膚”也不過如此。
他左胸盤踞著最深也最致命的一道疤痕,僅憑肉眼就能分辨,在受傷之初,定是直達心臟,幾乎斃命。
“你,你不是九黎族的少族長嗎?”關素衣感覺自己快不能呼吸了,明知“非禮勿視”,卻無論如何也挪不開眼。
“少族長?怎麼可能!那不過是朕登基之後,座下群臣給朕臉上貼的金。你們中原人就是好臉面,誰當了皇帝便非得給他編一個非同凡響的出身和名頭。”聖元帝眸色暗沉,表情恍惚,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夫人看這,”他指著自己左肩上的幾道疤痕,“這是朕五歲時與孤狼爭食留下的抓傷,因夏天炎熱,蚊蟲叮咬,著實潰爛了一兩月才漸漸癒合。還有這裏,這是朕初次上戰場,被敵人一刀劈開……”
他一道一道細數,每一道都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傷痛,每一道都是一個常人難以想像的生死劫難。他如今能泰然站在此處,與自己回憶過往,在關素衣看來簡直是個奇跡。
“這道傷疤又是如何留下的?它是最兇險的一次吧?”關素衣分明不想回應,卻又難以克制內心的疼痛與關切。
聖元帝沈默良久才啞聲道,“這是朕自己刺下的。”
關素衣驚駭地看著他,簡直難以想像似他這般心堅如鐵又悍勇無匹的梟雄,竟會產生自戕的念頭。為什麼?究竟發生何等慘事,才會叫他如此絕望,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聖元帝輕輕撫摸她微紅的眼角,沉聲笑了,“夫人,是你救了朕。倘若沒有你,這一刀不算什麼,或許朕日後還會刺第二刀,第三刀,直至殺死自己。”
關素衣臉色慘白,想問卻又不敢去問,她的直覺告訴她,在這道致命傷疤的背後,肯定還埋藏著致命的隱秘,絕不是她一介婦人有資格知曉的。然而就算她不問,聖元帝也早已打定主意要告訴她一切。
“說起來,朕的身世並不是什麼秘密,整個九黎族都知道,漢人朝臣若有心打聽,應該也能知曉一二。”他赤著上身在屋內走動,似乎想起什麼,將一塊蒙著絹布的木板遞過去,柔聲吩咐,“夫人打開看看。”
“這是地獄圖?”關素衣表情疑惑。
木板上繪製著一幅色彩極其濃烈的畫作,畫中心躺著一名頭髮披散,手握彎刀的女子,一隻青面獠牙的羅刹惡鬼劃開她高聳的肚皮,拖著幾截腸子爬出來,去吸食她手腕上的鮮血。血,到處都是血,大片大片的紅色像火焰一樣燒灼著旁觀者的眼球,令人感到極度不適的同時更覺毛骨悚然。
女人淒慘至極的死狀和惡鬼貪婪兇狠的表情在高超畫技的渲染下栩栩如生,就仿佛這並非地獄一景,而是真實發生的。
聖元帝的回答肯定了這一猜測,“這不是地獄圖,是朕出生時的場景。”
關素衣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卻不是被嚇住,而是強烈的懷疑。就算她再不待見聖元帝,也不得不承認這輩子他是個仁君,哪怕上輩子,他治國的理念是正確的,初衷亦是利民的,只不過不得其法,繞了許多彎路。
倘若這樣的人都是惡鬼托生,那前朝末帝又是什麼?
“不,你絕不是羅刹惡鬼。這幅畫是虛構的。”她搖頭否定。
聖元帝眉宇間的陰霾徹底散去,“朕的確不是羅刹惡鬼,但這幅畫卻不是虛構。畫上的女子便是朕的生身母親忽蘇力雅,皇考的第一側室。你也知道,我們九黎族是三妻四妾制,一正妻,二側室,側室若實力雄厚,可與正妻平起平坐不分高低。朕的母親當年是最受皇考寵愛的側室,也是能力最強的側室,隱有取代正妻,也就是當今太后的趨勢。尤其在她懷孕之後,二者之間的矛盾幾乎不可調和,一觸即發。”
他接過畫板,雙目放空,“不知是誰動的手,太后亦或別的妻妾,總之當朕快降生時,她卻遭遇追殺,逃入山谷避難。在那裏,她生下了朕,肚皮撕裂,手腕劃破,血流滿地,場面十分慘烈,更有狼群不斷在周圍徘徊,卻礙於她投下的毒粉,始終不敢靠近。是太后的人首先找到她的屍體,而朕當時正趴伏在血泊中,含著她的手腕,以鮮血為食,沒被渴死餓死,也沒被野獸吃掉,活了整整三日,終於等來了救援。”
“回去之後,太后找了技藝最頂尖的東洋畫師,按照在場諸人的口述,將真實場景描繪下來,呈給皇考觀看。”他點了點畫框,歎息道,“於是就有了這幅羅刹降世圖。”
關素衣面上不顯,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這幅畫真送到先皇跟前,其結果可想而知。能刺破母腹破體而出,又食其鮮血頑強存活,焉知將來不會手刃親父,禍害族人?先皇對側室有多麼寵愛,對這個鬼嬰便會有多麼憎惡,哪能容許他活下來?
聖元帝一面輕笑一面撫摸她蒼白的臉頰,安慰道,“夫人莫怕,皇考不是那等狠心絕情的人,並未親自動手殺朕,只是將朕扔進深山喂狼罷了。”
這還叫不狠心絕情?他究竟經歷過怎樣慘絕人寰的事,才能認為不親自動手殺他的父親,便算是好的?關素衣眼眶發紅,漆黑雙目慢慢浮出一層水霧。
“夫人莫哭,一切都過去了。你心疼朕,朕知道。”提及最不堪的往事,此刻的聖元帝已感受不到半點沉痛,更不會拿起刀劍拼命自殘。他只想擁抱著為自己哭泣的夫人,靜靜地看她一會兒,吻她一會兒,聽她細碎的哽咽,甚至惱怒的責駡,便能把一切傷痛全都抹平。
“誰心疼你?沒臉沒皮的混賬!”關素衣勉強壓下淚水,嗓音卻變得顫抖起來。
“好,朕是混賬,朕沒臉沒皮。”聖元帝握住夫人柔若無骨的手往自己臉上拍了兩下,感慨道,“沒想到皇考不要朕,狼群卻把朕叼走,悉心養大了。三歲之前,朕跟著它們學捕獵,吃的是生肉,喝的是獸血,不會說話,只會咆哮。偶有一天,皇姐迷失山林撞見朕,送給朕一根烤熟的雞腿,那味道朕直至現在還無法忘懷。”說著說著竟笑起來,仿佛這是多麼美好的一段回憶。
“皇姐就是長公主?”關素衣啞聲詢問。
“對,正是她。從此以後她常來看朕,教朕說話,生火,吃熟食,喝沸水,告訴朕朕不是野獸,而是人,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所以無論皇姐做了什麼,朕都可以原諒,因為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朕。就這樣過了幾年,族裏把一批孩子扔進山中,讓他們與野獸爭命,試圖培養出一批死士,朕便混了進去。朕的武功都是跟野獸學的,猿猴的靈巧,老虎的剛猛,狼群的狠戾,比起那些孩子不知強了幾何,於是順理成章當了頭領,帶著他們磕磕絆絆地活下來。一批孩子走了,又一批孩子送來,不知不覺朕便掌控了九黎族的暗部。”
“你還真是福大命大!”關素衣內心震撼,心道這人果然是真龍天子吧?否則又怎會次次都絕處逢生?
“朕確實有幾分運氣。培養了一大批死士之後,九黎族漸漸吞併了周圍的小部落,開始一點一點向外擴張,於是朕又混入軍隊,連連克敵制勝,闖下赫赫戰功。當皇考發現朕身份時,朕已手握重兵,勢不可擋,他只得捏著鼻子將朕認下。然而朕始終不是他的兒子,只是一柄利器,除了為他開疆擴土,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等這柄利器卷刃,就是該丟棄的時候了。他一面指揮朕在前方拼殺,一面讓朕的幾個兄弟蠶食朕的勢力,冷眼看著他們聯合起來絞殺朕。”
說到此處,他嗤笑一聲,“但廢物就是廢物,別說聯手,就是再給他們一百條命,也不是朕一合之敵。後來朕直入燕京,當了皇帝,再後來,太后便把這幅畫當作登基禮物送與朕,令朕生不如死。”他眼珠開始發紅,“朕從小就在想,為何別人有爹有娘,唯獨朕什麼都沒有;為何別人能在家中長大,唯獨朕被棄之荒野。朕的母親是誰,朕為何會被族人視如惡鬼?在時光的流逝中,在苦難的煎熬裏,這個疑問漸漸成為朕的心魔,而太后徹底將這只心魔放出,意圖兵不刃血地殺死朕,而且差一點就成功了。”
關素衣驚得半晌無言,慢慢理順了思路,又看了看手中的畫作,篤定道,“皇上,她騙了你。這幅畫不是羅刹降世,而是聖母護子!”
聖元帝忽然就笑開了,輕輕環住夫人消瘦的肩膀,呢喃道,“還屬夫人眼明心亮,最是通透。若沒有夫人,朕也許會被心魔糾纏一世,瘋癲至死。夫人,是你救了朕。”

  ☆、第96章 蠢死

聖元帝端起版畫,平靜開口,“若是沒遇見夫人,朕永遠想像不到自己還能如此近距離地欣賞它,內心卻沒有絲毫恐懼與絕望。在朕最意氣風發的時刻,在朕將整個中原踩在腳下的那一天,太后便是拿著這幅畫,一面指點一面詳述朕出生時的場景。”
關素衣太陽穴開始發脹,幾乎能切身體會到那毀天滅地的感覺。對於一個從小被拋棄的孩子來說,沒有任何事會比尋根溯源更重要,倘若一輩子都不得而知倒也罷了,卻在本該最榮耀的那一天猛然掀開血淋漓的真•相,其衝擊力不啻於從雲端跌落深淵,其破壞力不亞於海嘯山崩。
他所希冀的,所追求的,甚至所信仰的一切,都會在頃刻間被摧毀,若意志不堅者,怕是會當場瘋掉。關素衣不知道他那時是如何挺過來的,卻能想像這一千四百多個日日夜夜,他都在遭受著怎樣的煎熬。
然而哪怕如此痛苦絕望,他也捨不得燒毀這幅畫,可見對未曾謀面的母親懷抱著怎樣巨大的愧疚與思念。他是不是以為把這幅畫留著,永遠用來折磨自己,就能洗清殺死母親的罪孽?
原來看上去那樣強大的男人,內心卻掩藏著這樣一塊腐爛破潰的傷口,但他從不想著治療,反倒一刀又一刀往更深處挖去。人的精神不是無限強大的,相反,還會隨著年齡的增長日漸薄弱,倘若所有的堅強都耗盡,總有一刀會刺穿心臟。
關素衣閉上眼睛,狠狠把洶湧而來的眼淚壓下去,她沒有資格為這個男人哭泣,連他自己也不行,因為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個彌天大謊!事實的真•相的確有些血腥,卻一點兒也不殘酷,相反還浸透著濃濃的愛意與期待。
她勉強維持著平穩的語調,“皇上應該已經猜到了吧?您的母親手裏之所以拿著刀,不是為了反抗,更不是為了殺死您。她當時難產了,又沒人守在身旁,為了保住您的性命,只能自己劃開自己的肚皮,將您取出;害怕族人沒能及時找到您,她才割破手腕,用自己的鮮血澆灌餵養。”
她定定看著在自己面前展露出脆弱姿態的帝王,一字一句道,“所以您從來不是羅刹,更沒有弑母,而是她用性命換回的寶貝。您不但不是沒人要的孩子,相反,您的出生承載著比任何人還要厚重的母愛與希望。因為她在天有靈,一直在您身旁守護,所以您才能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存活過來,且還一次次化險為夷,終至登頂。皇上,看在她的份上,日後切莫隨意傷害自己,您現在是大魏國君,天下共主,您的性命早已經不是您一個人的了!”
聖元帝被她這番話暖得全身都在發燙,厚重的心防依舊堅硬,卻為她單獨敞開一絲縫隙,將之小心翼翼地納入,或放在心尖上,或藏在心坎裏,除了自己,不允許任何人碰觸。
他與她十指相扣,熱切道,“這話說得沒錯,朕的性命早已經不是朕的,而是夫人的。倘若沒有夫人,朕永遠不會發現真•相。”剖腹取子,收到密報的那天,他反復咀嚼著這四個字,真•相便似一道驚雷,在腦海中轟然炸響,緊接著所有的一切都豁然開朗。
再去看太后費盡心機繪製的畫作,他並未感受到絲毫愧疚難安,或恐懼絕望,只想為自己的母親好好哭一場。她定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偉大的母親;正如夫人是世界上最剛強,最聰慧的夫人。
他終於徹底釋懷了,並以此為傲。他不再猶豫著該不該靠近夫人,而是立刻趕到她身邊,向她表明身份。他是忽蘇力雅的兒子忽納爾,亦是大魏君主霍聖哲,他並非惡鬼,又何須隱瞞?
關素衣卻不能理解他洶湧澎湃的感情,轉開臉急道,“請皇上莫要說這些話,您的命臣婦要不起,更不敢要。既已對過往釋懷,還請您趕緊穿上衣服成嗎?”
聖元帝見她面上似有羞惱之意,雖覺得很可愛,卻也不忍逗弄太過,一面穿好衣袍一面剖白道,“夫人不要小看自己,對朕而言,您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朕之所以爭奪天下,初衷只是為了保命,後來被太后在心上狠狠戳了一刀,便想著怎樣把皇位坐得更穩,哪怕是死,也不能便宜別人。及至遇見夫人,朕才知道這天下不僅屬於朕,還屬於黎民百姓,養活一方水土,遠比摧毀一座城池更能讓朕滿足。現在,朕想當好這個皇帝,想握著你的手共築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關素衣撇開臉,紅暈由耳根慢慢爬上臉頰,又延伸至脖頸,無需看這人熱烈的表情,單憑他滿腔愛意的嗓音,就能令她心神搖盪,思緒紊亂。她不能回應他,唯有保持沈默。
聖元帝卻並不需要任何回應,繼續訴說,“因尚未猜透自己的身世,朕起初還在猶豫該不該爭奪你。每每看見天真爛漫的孩童,或肚腹隆起的女子,朕便會不受控制地想,朕是羅刹惡鬼,朕的孩子會不會也與朕一樣,用那等血腥的方式破體而出?倘若最後害了夫人,叫朕拿什麼贖罪?”
關素衣惱羞成怒,轉過臉諷刺道,“皇上,咱倆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您未免想得太多了!”
“事實證明的確是朕想得太多,所以朕立即跑來趙府尋你,向你坦白身份。”聖元帝遲疑了片刻,艱難道,“因為害怕誕下又一個羅刹,讓他承受朕曾經承受的苦難,所以這些年朕一直潔身自好,不敢與任何女子親近。朕與葉蓁,並非你猜測的那般……”
紅著臉皮把這輩子幹過的最愚蠢的一件事詳細向夫人解釋清楚,他歎道,“當年被葉蓁買通,幾次三番向老侯爺進言要把兒媳婦獻給朕以博富貴的幕僚已經找到。受葉全勇指使來追殺朕,後被葉家滅口卻僥倖存活的苗族異人也已經找到,如今都在天牢裏。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以把他們帶來,朕當著你的面再審一次。”
關素衣定了定神,追問道,“殺了葉氏全族,又在趙府投毒的兇手就是那苗人?弟妹的死,是受了葉蓁連累?”
“沒錯。”
“好一個中原第一美人,好一個寵冠六宮的葉婕妤,手段果然了得!”關素衣從未如此仇恨一個人,原來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為何會再次嫁給趙陸離,都是她在後面搗鬼。一個人,怎能無恥到這等地步?
她要另攀高枝,於是公爹就成了色貢權貴的小人,最終與兒子反目成仇;她要拋夫棄子,於是趙陸離就成了需要妻子出賣身體才能獲封爵位的懦夫,從此愧疚難安,抬不起頭;她要鳳翔九天,於是聖元帝就成了被追殺、被愚弄的目標,最終為她扛下所有駡名,給予無上榮華。
世間還有比她更“純潔善良,柔弱卻又貞烈”的女子嗎?怕是前數百年,後數百年,再也找不出一個。
“高啊,實在是高!上回臣婦見了葉婕妤,還說見面不如聞名,卻原是臣婦有眼不識泰山!皇上,你們夫妻倆一個心思詭詐,一個愚蠢透頂,合該湊成一對,作甚要來害我?我在趙家有夫君寵愛,有婆母回護,孩子們雖不是親生,卻都對我恭敬有加,孝順至極,我為何要拋下他們,與你這個幫兇在一起?你蠢,我卻不蠢;葉蓁下賤,我卻不下賤!”
她忽然掀開薄毯站起來,連鞋子都顧不上穿,飛快跑出去,只留下一句諷刺,“皇上,喝了那麼多文墨,您果然大有進益,這招苦肉計差點把我騙去!咱們日後再不要會面,就當從未認識過吧!”
聖元帝欺騙她,戲弄她,甚至欲強奪她,都無法令她真正動怒,因為她承受過比這更為險惡,更為醜陋的傷害。然而唯獨一點她無法原諒――他不該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幫著葉蓁把她往火坑裏推。
憑什麼他看不起她的時候就能肆意踐踏,愛上的時候又想輕易挽回?憑他是皇帝?憑他那慘絕人寰的身世?這年頭,誰沒有幾個一說起來就肝腸寸斷的回憶?真當自己多麼可憐不成?
關素衣走得飛快,回到廂房才發現腳底被石子磨出許多傷口,疼得厲害。金子忙拿出藥膏提她擦拭,疑惑道,“夫人,您會解穴的功夫?”
“什麼解穴?他點中的穴道與天宗穴相通,我只需一直靠著椅背,暗暗壓迫天宗穴,便能用回血衝破阻塞。你日後多讀點書吧,別像你家主子,蠢得無可救藥!”關素衣咬牙切齒地道。
金子滿臉苦笑,“夫人,您別把氣撒在自個兒頭上啊,奴婢只有您一個主子,再沒有別的主子!奴婢的編號已被暗部撤銷,又除了軍戶,再也回不去了。”
關素衣愣了愣,這才用指尖去戳金子腦門,“鬼丫頭,知道拿話堵我了。所幸你被派來監視我,多多少少學了點東西,否則早晚有一天也會像霍聖哲一樣,被自個兒蠢死。”
金子不敢反駁,暗暗在心裏為陛下默哀。原來夫人最不能容忍的並非欺瞞,而是人蠢嗎?那慘了,陛下這輩子怕是沒有指望了。

  ☆、第97章 太后

聖元帝盤坐廂房,心情抑鬱。眼看夫人軟了心腸,既為自己道明真•相,又為自己哀傷哭泣,只需交代清楚葉蓁那事,再凸顯自己如何潔身自好,就可以相親相愛了,最後怎會變得那般憤怒?
他把先前說過的每一句話,乃至於每一個字都拆開來細細思量,試圖進行彌補。今日的會面的確有幾分苦肉計的意思,夫人是何等樣人,再沒有比默默守了她大半年,連吃什麼喝什麼都要問個仔細的聖元帝瞭解。
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著剛強無比,實則最是善良,又格外喜歡孩子,只需拿孩子說事,斷沒有不心軟妥協的。所以他才將話題慢慢轉到自己童年,把最苦難的那些歲月,最沉痛的一段隱秘,悉數與她分享。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他竟慢慢得到撫慰,最終徹底治癒。本以為越爛越深,越挖越痛的傷口,只在夫人三言兩語間便腐肉盡去,瞬間抹平。她說他是母親的寶貝,讓他不要傷害自己,叫他何其高興,何其感動?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卻又為何暴怒起來?聖元帝百思不得其解,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葉蓁害朕”。毫無疑問,若說他現在最痛恨的人是誰,非葉蓁莫屬,太后、大皇子妃、大長公主等人還得往後排。
白福驚訝的卻是關夫人的身手,不由駭道,“陛下,您不是把夫人的雙腿點住了嗎?她怎麼跑了?”要不是理所當然地以為夫人沒法動彈,他們也不會輕易放鬆警惕。
“現在是探究這個的時候嗎?還不快去找金子,問問她夫人為何生氣?”聖元帝一面不耐擺手,一面把地上的繡鞋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拍掉塵土,藏入袖袋。
白福連忙去打聽,片刻後僵著臉回來,小聲道,“啟稟陛下,金子大人讓您日後別再去找她了,她不會告訴您任何有關於夫人的事。她說,她說自己日後只是夫人的丫頭,再不是您的暗衛,她的主子只夫人一個。”話落心驚膽戰地等著陛下發怒。
聖元帝臉上雖顯驚詫,卻全無怒容,少頃竟哈哈笑起來,拊掌贊了一句“好丫頭”。
“陛下,金子大人還有話要奴才幫忙轉告。”第一劫避過了,白福額角卻冒出更多冷汗,遲疑道,“她說,她說夫人嫌您蠢,讓您日後多讀點書。”
“你說什麼?”聖元帝臉上的笑容扭曲一瞬。
“陛下明鑒,這話可不是奴才說的,是代金子大人轉告的!”白福撲通一聲跪下,心裏暗暗叫苦。
聖元帝呆怔良久,挺拔的身姿終是一點一點佝僂下去,在廂房裏枯坐半日,這才萬分沮喪的離開,行至一處涼亭,見裏面聚集著許多文人,正伏案疾書。
“他們在做何?去看看。”
白福奉命去探,回來後低聲道,“他們正在謄抄夫人的《祭弟妹書》。因今日參加祭禮的人很多,關氏一族、仲氏一族的大文豪均有出席,故京中文人皆慕名而來,又有權貴雲集此處,那祭文方念罷,就已風靡了半個燕京,再過不久怕是會人手一份。”
聖元帝腳步頓了頓,命令道,“遣人把這篇祭文散播出去,為夫人造勢。”複又溫柔一笑,“其實不用朕幫夫人揚名,這篇文章如此扣人心弦、哀感天地,早晚有一日會成為千古絕調。”
白福不敢耽誤,連忙去辦。暗衛的效率自是一等一的,待帝王車架行至山腳,入了城門,關夫人所作的《祭弟妹書》在燕京城裏已是人手一份。每走一段路便會遇見幾個眼眶通紅的文人手拿稿紙誦讀,還有婦人跟隨在他們身後仔細聆聽,繼而摟著自己的孩子哭得肝腸寸斷。
母愛的偉大與無私,被這篇文章渲染到極致,現在再談起趙府,談起阮氏,人們只會盛讚她英勇,絕口不提什麼妖婦、鬼怪。就連那些思想酸腐的老儒生,也在拜讀祭文後幡然悔悟,為其焚燒香燭以示哀悼。
人言可畏,人言也可敬,只需正確引導,便能發揮出無以倫比的力量。難怪中原人有這麼一種說法――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廣開言路這一點,確實做對了。
聖元帝命車架緩行,一路走一路看。曾經滿是遊俠兒晃蕩的街頭,如今已整肅一新,繁榮初現,過往百姓臉上多洋溢著笑容,穿戴雖樸實,卻很乾淨;有孩童在路邊玩耍,嘻嘻哈哈打鬧而過,模樣那般無憂無慮、天真爛漫。
這一幕幕,一景景,令聖元帝感慨良多,亦無比滿足,直至入了宮門,還覺得意猶未盡。
“若夫人能陪朕一塊兒飽覽風景,勘察民情,那該多好?見到如此繁華景象,夫人定然很高興,也就不會嫌棄朕愚蠢了。”他走入未央宮,一面換上龍袍一面惋惜不已地感歎。
白福不敢隨意插話,只能乾巴巴地賠笑,而後跟隨陛下前往長樂宮。那是太后的居所,自從登基後,皇上便再也未曾踏足,雖礙於儒學對孝道的看重,母子倆還維持著平和的假像,但深宮中人誰不知曉,太后對皇上恨入骨髓,皇上對太后亦然,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怎麼來了?”太后身邊環繞著許多幼童,皆為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的遺孤。至於三位皇子是如何死的,還得問問聖元帝腰間的佩刀。他們皆為太后骨血,原本最有希望得登大寶,結果卻讓這羅刹惡鬼一刀斬了,心中怨恨之深可想而知。
她將老六的幼子抱進懷裏輕輕拍撫,斥道,“來之前先讓人通稟一聲,莫嚇著孩子。你是個什麼東西,難道自己不清楚嗎?”
“通稟?這魏國的天下是朕打下的,宮殿是朕佔領的,龍椅是朕坐著的,你們都是朕的附庸,只能靠朕施捨活命,朕來來去去,何須向你通稟?若非朕選擇了儒學治國,不得不遵守漢人所謂的‘孝道’,而你又是朕名義上的母親,你以為你還能活到現在?問別人是什麼東西之前,先垂頭看看自己吧!”聖元帝不緊不慢地踏入內殿。
太后驚怒之下隱隱覺得不妙。當關氏剖腹取子的消息傳入宮中,她便開始寢食難安,唯恐聖元帝發現些什麼。那幅畫是她掌控對方,乃至於殺死對方的唯一利器,若是被戳穿了,看破了,她的處境將變得十分艱險,而諸位皇孫更沒有活命的可能。
孝不孝順都是別人說的,身為皇帝,又牢牢把控著整座禁宮,他想做些漂亮的表面功夫並不難;相應的,要暗中除掉她也是輕而易舉。她死了,幾位皇孫算什麼?還不隨意被人糟踐?尤其忽納爾還是那等記仇的性子。
太后想了很多,臉色也就越顯蒼白,幾名皇孫被她寵溺太過,性情乖僻,竟指著聖元帝罵起來,“惡鬼滾開,不要髒了皇祖母的地界。來人啊,快把他趕走,他是惡鬼,身上全是晦氣,誰沾了都要黴的!”
當然也有膽小怯弱的,這會兒已撲到太后懷裏哭起來,口中也是惡鬼、羅刹地喊個不停。可見平日裏,太后沒少跟他們講述這位皇叔的“傳奇身世”。
聖元帝以往若是碰見這等場面,總是自發避開,今天卻靜靜坐在上首,表情不辨喜怒。他此前之所以容忍這些人,一是擔心自己沒有子嗣,想找一個不那麼討厭的孩子過繼膝下;二也是為了留著他們折磨自己,好贖清身上的罪孽。
但現在,他們是死是活,說什麼做什麼,與他有何干係?全他娘的見鬼去吧!
思及此,他也懶得與太后廢話,指著白福手裏的東西,徐徐開口,“多謝太后把這幅聖母護子圖送給朕,叫朕明白朕的母親是何等英勇剛烈,愛子如命。待時機成熟,朕要向天下人昭告她的存在,並且為她做九九八十一天法事。這麼些年,她伴隨朕左右,處處庇佑朕,叫朕逢凶化吉,如今朕已坐擁天下,她也該心滿意足地投胎去了。太后,有些人生幾個兒子便死幾個兒子,護也護不住;有些人只生一個,還被千般利用,萬般殘害,卻平平安安地長大。你道這是為何?因為行德之人自有天佑,作惡之人自有天收。”
他接過畫作,萬分珍惜地撫摸,歎道,“朕要追封母親為太后,命朝臣擬定榮耀無比的諡號,不叫她的尊貴與顯赫被別人奪去。太后,你可千萬要保重身體,朕政務繁忙,怕是沒有空閒操持你的葬禮。”話落不等太后反應便甩袖而去。
幾名小皇孫跟在他後面辱駡,還拿起小弓箭試圖襲擊,卻被宮娥急忙撲倒,死死攔住。皇上方才那些話已經夠明白了,他要認回自己的母親,為她正名,而太后的尊榮必被奪取。待她死後,莫說加封諡號,隆重下葬,能不能入皇陵都得兩說。
太后除了這座形同囚籠的長樂宮,怕是什麼都沒有了,哪還能護住幾位小皇孫?從此以後,宮中上下都得學會夾著尾巴做人!
回到禦書房,聖元帝痛痛快快地吐出一口氣,擺手道,“把葉蓁送回去。趙陸離等了這麼些年,也該得償所願了。”

  ☆、第98章 兩妻

既已嚴辭拒絕聖元帝,關素衣也就暫時將之放下,專心操辦阮氏葬禮。她從始至終都沒打算告知家人,免得祖父和父親擔心,真鬧到君臣反目,血濺朝堂的地步,她還重生回來作甚?又禍害家裏一次?果真到了拒無可拒的那一天,從了便從了,祖父和父親若覺顏面無光還能辭官回鄉,繼續開書院,總好過全家赴死。
這一世,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守護家人,而非家人再次被她連累,結局慘澹。強極則辱,慧極必傷的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是以,必要的時候還得學會忍辱負重,能屈能伸。
拋開雜念後自是一夜無夢,翌日天光未亮,她就張羅著給孩子們做早膳。趙純熙和趙望舒的確懂事很多,去哪兒都帶著木沐,得空就來看小懷恩,眉宇間慢慢有了堅毅之色。
木沐年紀雖小,卻什麼都看得明白,這些天一直不愛說話,但每每張嘴,必是一句帶著哭腔的“我要二嬸”。他知道二嬸永遠不會回來了,心裏哀傷,卻無法用貼切的語言表達。
關素衣心疼極了,將他攬進懷裏拍撫一會兒,又將他放在膝上親自餵飯,總算讓他多吃了兩口。少頃,金子抱著嚎啕大哭的小懷恩入內,焦急道,“夫人,二少爺鬧瞌睡,非得您來搖,咱們已經換了一圈人,搖了兩刻鍾,他還在哭,小臉都哭紅了!您看這可憐樣兒!”
因趙懷恩未出生母親就死了,關素衣難免多憐惜一些,得空就抱在懷裏又拍又搖,竟讓他染上一個壞毛病,瞌睡來了非得伯母抱著搖晃,否則絕不合眼。他還生了一副狗鼻子,不是伯母桂香味的懷抱,誰來也不買賬。
金子親手將他剖出,自是當成心肝寶貝一樣疼,捨棄軍戶,退出暗部,一是為了夫人,二也是為了孩子。雖然知道夫人近日很忙碌,卻也不忍心小懷恩總不入睡,只好硬著頭皮跑來求助。
關素衣也不嫌累,將調羹交給木沐,柔聲道,“你自個兒吃飯,娘得騰出一隻手抱弟弟。弟弟剛吃飽,正看著你呢,你可不能輸給他,要多吃兩碗給他看。二嬸不在,將來弟弟就要靠你照顧了。”
本還有些意志消沉的木沐立刻端起碗,奶聲奶氣道,“娘,你抱弟弟,我吃飯。二嬸照顧我,我照顧弟弟。”
“好乖。”關素衣壓下眼中淚光,伸手把小懷恩抱過來。
趙陸離扶著母親進門時,就見妻子一手摟著木沐,一手抱著侄兒,左邊坐著女兒,右邊偎著兒子,當真是眾星拱月。但她八月也才剛滿十九,既要照顧這麼多孩子,又要裏外操持,孝敬婆母,前堂來了女賓,還得靠她一人應付,哪怕是鐵打的,這會兒也該受不住了,她卻脊背挺直,眼神炯爍,面上只有堅毅,不顯頹靡,令旁人備受鼓舞,精神振奮。
趙陸離心頭陰雲頓時消散,扶母親坐定後便去接侄兒,低聲道,“我來抱吧,你先用膳,用完了咱們再換。”
關素衣輕輕搖頭,“剛睡著,換手的時候將他吵醒就麻煩了。等他睡沉了我就把他放回搖籃裏,你和老夫人先吃吧,不用管我。”
“娘我喂你吃。”趙純熙夾了一個素菜蒸餃遞到繼母嘴邊,神態未顯討好或算計,全是滿滿的孺慕。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是處出來的,關素衣真心教導,她自然也真心孝順,大半年相處下來,雖沒有血緣,感情已十分和睦。
“我也喂娘。娘喜歡吃千層糕。”等關素衣吃完蒸餃,趙望舒也掰了一小塊糕點遞過去。
“娘最喜歡吃饅頭。”木沐不甘人後,拿了一個巨大的饅頭往義母嘴裏塞。
關素衣不想拂了孩子們的好意,飛快嚼完嘴裏的東西,把饅頭叼住。
老夫人看見如此溫馨動人的場面,臉上的哀痛之色淡去不少,一面誇讚孩子們長大了,懂事了,一面伸出手把兒媳婦嘴裏的饅頭拿過來,省得她噎著。趙陸離倒了一杯熱茶,慢慢喂進夫人嘴裏,眼角眉梢全是溫柔笑意。
孩子們吃飽了便回去換喪服,關素衣把睡熟的小懷恩交給金子,這才拿起碗筷用膳。
趙陸離讓人重新熱了幾道早點,坐在一旁相陪,看似雲淡風輕,實則忐忑不安地試探道,“看見小懷恩,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若是夫人也給我生一個孩子,會是何等可愛模樣?不拘男孩、女孩,只要撿到夫人一半,將來必定不凡。”
關素衣眼也不眨地道,“家裏有這麼多孩子已經夠了,再來幾個我可消受不起。”
“哪里能夠?都說多子多福,夫人還如此年輕,再給我生十七八個也不嫌多。”
關素衣壓下滿心不適,敷衍道,“在弟妹的葬禮上不要說這些話,以免對亡靈不敬。”
“是我糊塗了,還請夫人恕罪。待出了孝期,咱們再來商量壯大家族之事。”趙陸離心中略感遺憾,卻也並不著急。他有一輩子的時間來獲取夫人原諒。一輩子,四五十年光陰,哪怕是顆石頭也能捂熱,更何況夫人的心並非石頭,而是包裹著堅冰的火焰。
這堅冰本是他一層又一層凍上,也該他一層接一層打碎。做錯了事,總要接受相應的懲罰。
然而他設想得很好,世事卻總與他作對,臨到開悼時,當著滿堂賓客與諸位親友的面,一名僕婦火燒屁股一般飛奔進來,失態大喊,“老爺,夫,夫人回來了!您快去看看吧,是夫人回來了!”
葉蓁走後,趙家下人全都換了一遍,卻也留下幾個得用的忠仆,這名婦人就是其中之一。她打死也沒想到攀了高枝的夫人還能回來,見來者掀開冪籬,露出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她剛喊完,葉蓁已尾隨而至。覺音寺是公眾場所,無人攔門,令她暢通無阻地走到靈堂,當著所有人的面露出真容。
“葉采女?”有人認出她。
“不,不是葉采女,是其雙胞妹妹葉蓁。你沒見她眼角有一顆淚痣嗎?葉采女可沒有。”不知誰解釋一句。
“葉采女的妹妹不早就淹死了嗎?”
“沒說淹死,就是掉進黃河沖走了。可能當時福大命大,被哪個好心人救上岸,這些年一直流落在外,直至今日才找來。”此人不停解釋,仿佛在故意引導言論。
周圍的人果然信以為真,一會兒看看相對無言的夫妻倆,一會兒看看表情驚訝的關夫人,繼而大搖其頭,心內計較――前妻沒死又娶了繼室,如今兩個俱在,取誰舍誰是個難題;兩個都取,誰高誰低又是一個難題。
論理,先過門的當為正妻;論利,家世顯赫的也該獨佔尊位;論情,這個必是前妻穩贏啊!燕京城裏誰不知道趙陸離為了葉蓁願傾其所有,會落到今日這等地步,也是太過重情從而被葉家連累的緣故。更何況他和葉蓁共同撫育了兩個孩子,這才是最有分量的籌碼。
關夫人那樣驚才絕豔的女子,面對這種情況也是毫無辦法。她既獨佔不了名分,也獨佔不了夫君,一句“先來後到”就能將她壓死。人家再怎麼說也是明媒正娶的原配嫡妻,連嫁妝和孩子都在府裏存著呢!
這下有的鬧了,二女爭夫,且看誰輸誰贏吧!眾人心思活絡,面上卻極為嚴肅。
葉蓁莫名其妙被送出宮,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只好來找前夫。這大半年裏,她雖然被貶為采女,聖元帝卻不讓宮人苛待,反而繼續像以往那般好吃好喝地供著,以至於她面容嬌嫩,身段婀娜,相貌與當年離開時別無二致。
當她滿以為這是皇上早已對她情愫暗生的跡象,總有一天會選擇原諒時,卻被幾名黑衣男子拖出甘泉宮,隨意扔在大街上。她好不容易走到趙府,卻發現裏面寂靜無人,問了左鄰右舍才知阮氏暴亡,全家人都去了覺音寺。
“阿離,我回來了!我終於找到你了!”見趙陸離只是用複雜的目光凝視自己,並未疾奔上來相認,她不得不含淚呼喚。宮中回不去,葉家又家破人亡,除了前夫,她已找不到任何依靠。當年飛得有多高,現在摔得就有多重,回頭再看,唯一能接住她的只是最初相愛這人罷了。
“你,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趙陸離神情恍惚,如在夢中。
“有話進屋說!”老夫人強忍怒氣打斷。
“弟妹的祭禮快開始了,你們一家人進去說話,我顧著外面。”關素衣暗暗沖母親擺手,表示自己無礙。最初,她的確有些驚訝,不過轉念就想明白,這必是忽納爾的手筆。他嫌她在趙家過得太舒坦,於是便把葉蓁放回來,反正葉蓁的詭計已經敗露,留在宮中唯有一死,不如物盡其用。
不得不說這一招很聰明。她從來不喜歡玩什麼內宅手段,更不擅長明爭暗鬥,倘若葉蓁要作妖,她懶得應付,只能和離。或許在趙陸離面前揭穿葉蓁的真面目也是一個辦法,但那又何必?人家愛了葉蓁兩世,不妨讓他圓了這個夢。不管是苦是甜,自己種下的因果就得自己吃。
趙府怕是不能待了,但木沐該怎麼辦?小懷恩又該怎麼辦,這些本不該她考慮的問題,現在卻成了最大的隱憂。

  ☆、第99章 追封

趙陸離帶葉蓁去內院深談,老夫人不放心也跟著去了,趙望舒對親生母親十分想往,自是亦步亦趨地跟隨,唯獨趙純熙很不甘願,鐵青著臉墜在隊尾。
許是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再回趙家,所以葉蓁在女兒面前幾乎沒怎麼遮掩,要辦什麼事總是直接吩咐下去,還常常在她耳邊灌輸一些往上攀爬的技巧和耍弄人心的手段。也因此,除了老夫人,趙純熙恐怕是最瞭解她真實面目的人。
她對別人沒有真心,即便是骨肉至親,在她眼裏也只被區分為兩類――得用的或不得用的。
此前,趙家顯然是不得用的,所以全家上下被她棄如敝履;現在她沒了依仗,只好再把這雙敝履撿回去。如此忍辱負重、屈尊降貴,著實難為她了,就不怕這雙鞋子穿著膈腳?
趙純熙心裏煩悶,卻又說不出攆人的話。葉蓁再怎麼不堪也是她的母親,斷沒有眼睜睜看著母親流落街頭的道理。罷了,日後多防著點,莫讓她去禍害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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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蓁在內院編著故事,關素衣在靈堂主持祭禮。
她身穿麻布喪服,頭戴一朵白花,每念完一段經文就虔誠叩首,當初既說好磕滿七七四十九個,便絕不會含糊。木沐不喜接觸陌生人,自是不願去看葉蓁,小手一直拽著義母衣角,走哪兒跟哪兒。
他小小年紀,經文卻已念得有模有樣,叩首時儘量模仿義母,緩慢而又莊重地伏身,腦門抵住地面後停頓一息,再起身,脊背挺得筆直,一舉一動已初顯雅士風範。
散坐祭壇周圍的親朋好友明裏暗裏都在關注這母子倆,心中莫不嘆服。當初趙家是什麼情況,他們均看在眼裏,趙陸離糊塗度日;老夫人精神萎靡;趙純熙看似精明實則膚淺躁動;趙望舒簡直就是個混世魔王;而這小木沐原本連話都不會說,現在卻能為賓客端茶遞水,懂事知禮。
雖說趙家大房沒了爵位,但明眼人都知道,有關夫人這樣的賢妻良母撐著,他家遲早還要起來。沒見才幾個月,趙望舒就已傳出些文名了嗎?繼母背後站著那麼多文壇巨擘,其本身亦是驚才絕豔之輩,莫說朽木,便是一塊石頭也能讓她澆灌出一朵花兒來。
只可惜這樣好的光景,偏偏叫葉蓁給攪合了,她那張臉與葉采女長得一模一樣,便是想找個藉口否認也難。
若是換個普通人,這會兒必定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但關夫人端得著實穩當,瞅瞅她那恬淡如水的眉眼,古井無波的瞳仁,一絲不錯的誦經聲和雍容不迫的舉止,好一番大家氣象!
在她的感染下,本還有些心思浮動的賓客們漸漸歸於平靜,開始誠心誠意地為阮氏禱告。
道場四周擺放著幾個巨大的火盆,不斷有下仆將香燭紙錢等物投進去焚燒,煙霧一團一團上湧,奔著天際而去。不多時,寺廟外也冒出許多青煙,越聚越濃,像是某處失火了一般。
關素衣聞聽賓客騷動,回頭一看也發現不妥,忙指使明蘭去打探。少頃,明蘭抹著眼淚回來,哽咽道,“小姐,您的祭文已傳遍燕京,有好心人感佩二夫人捨命護子,特來給她上香。因祭壇裏多是貴人,他們不敢打擾,所以在寺廟外燒紙祭奠,拜了便走。如今外面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玄光大師命僧人擺了幾尊銅鼎,專供他們燒香用。”
“不是走水便好。”關素衣沉吟道,“他們願為弟妹禱告祈福,這份心意著實可貴,你讓管家開了庫房,把家裏的餘糧搬上山,日後再有前來祭拜的善心人便一人發一捧糧食,雖不多,卻足夠吃上一天,算是替弟妹下輩子積德了。”
明蘭連連應諾,拿著對牌下山去了。
賓客們見她料理完諸事,心中越發嘆服。這樣氣度卓然且還德厚流光的女子,嫁入誰家就是誰家的福氣。那葉蓁流落在外多年,一回來就想占正妻之位,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真要與關夫人一項一項來比,除了生下一雙兒女,她卻是一樣也拿不出手。
思忖間,上午的祭禮不知不覺到了尾聲,玄光大師念了一句佛,讓大家各自下去用齋飯。
仲氏連忙把女兒拉到廂房說話,關老爺子和關父一面派人去打聽葉蓁這些年的行蹤,一面憂心忡忡地跟進去。
和離是肯定的,但關素衣卻不會輕易退讓。葉蓁想要趙家?想當正妻?想把曾經丟掉的親情再撿回去?可以,自己伸手來拿,只希望最後別落得個一無所有、名譽盡毀的下場。她的確不擅長後宅爭鬥、爾虞我詐,但挖坑埋人卻很順手。倘若葉蓁老實本分倒也罷了,非要自己往坑裏跳,那她就狠狠推她一把。
心裏早有章程,關素衣卻沒打算向家人求助,只對仲氏說走一步看一步,順其自然吧。
葉蓁剛回家,什麼事都沒發生,說再多也屬枉然,果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仲氏無法,唯有長歎。關老爺子沉思良久,拍板道,“若是過不下去,那便和離吧。命運使然,皇上必不會怪罪。”
關父亦點頭,“如非萬不得已,我並不贊成和離。然而現在果真到了這一步,不和離怕是不行了。我關雲旗的掌上明珠絕不為妾,更不能當什麼平妻,受誰的轄制。”
關素衣再三保證不會委屈自己,若真的過不下去就收拾東西回家,這才把仲氏等人勸走。他們前腳剛出院門,金子後腳就回來,低聲道,“夫人,奴婢方才去東廂打探,你猜怎麼著?那葉蓁好不要臉,竟說自己忘不了舊情,求了陛下幾月,又以死相逼,陛下才把她放回來。如今趙陸離正抱著她痛哭呢,老夫人和趙純熙、趙望舒等在外間,都是一頭霧水。趙陸離還說會幫葉蓁安排一段妥當的經歷,必不叫家裏人和外面人看輕她。您瞅瞅,這是什麼?這就是傳說中的情深似海啊!”
“別貧了,今兒這出戲不正是你家主子安排的嗎?”關素衣冷笑,“說他蠢,他立刻就精明上了,把葉蓁放出宮,卻決絕口不提當年那些齷齪,擺明瞭是要讓趙陸離與她再續前緣。我現在反倒成了多餘的,不想走也得走。”更何況她早就想走,只是捨不得木沐和小懷恩罷了。
千愁萬緒爬滿心牆,令她眉頭緊鎖,鬱鬱寡歡。
金子暗暗罵了陛下一句,柔聲勸道,“夫人,奴婢說一句大實話,您別以為奴婢是幫前主子拐騙您。這趙家您早就不該待了。您那麼喜歡孩子,又噁心趙陸離,為何不趁著年輕趕緊和離改嫁,自己生一個?別人的骨血終究是別人的,或隨便挑撥幾句,或發生什麼齟齬,或利益起了衝突,頃刻之間就能與您離心。您看那趙望舒不就巴巴地黏他自個兒親娘去了嗎?”
話落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您現在還年輕,有許多光陰可以蹉跎,然而女人的青春何其短暫?等您回過神來想改道時,怕就沒有路了。年紀大了再生孩子,其中兇險您應該瞭解。”
關素衣不動聲色地道,“我心裏自有分寸,你不用替你主子操心。”
“奴婢哪兒是替陛下操心啊,分明是替您操心。再者,奴婢現在跟暗部沒關係了,陛下沒給奴婢指派任何差事,反倒添了更多人手專門保護您,免得葉蓁對您不利。您是不知道,她從苗人那處買了許多□□,雖在葉家出事後盡皆毀去,早前卻送了許多給趙純熙。所以您還是趕緊離開趙家吧,此處危險。”
“你的毒術不比苗人差,我很放心。”關素衣老神在在地喝茶,直等金子說得口乾舌燥才去外間用膳。
下午開悼時,葉蓁竟已披麻戴孝地站在趙陸離身邊,一手牽著趙望舒,一手挽著趙純熙,做足了正妻姿態。老夫人心中怒極,卻礙於家醜不好發作,只能與兒媳婦和木沐站在一起。左邊是一家四口,右邊是老少三人,堪稱涇渭分明。
賓客們不好摻合別人的家務事,只能暗自搖頭,假裝不知,正準備坐回蒲團誦經,卻聽外面傳來喧囂聲。少頃,白福雙手捧著一卷聖旨走進來,身後跟著許多侍衛,抬著幾口沉重的大箱子。
等眾人陸續跪定,他才展開聖旨唱念,原是皇上感佩阮夫人為子舍生、恩山義海、大愛無私,特追封她為二品誥命,賜諡號貞烈夫人,享祭一品;又言關夫人義勇之舉感天動地,賜珍寶如下……以示嘉獎。
關素衣淡定自若地接了聖旨,賓客們卻嘀咕開了:追封二品,享祭一品,還特地賜了諡號,這是多大的榮耀?阮氏生前因容貌醜陋不敢見人,更不敢請封誥命,死後卻沐浴這等隆恩浩蕩,亦給兒子尋了最強庇護,縱死百遍也無悔了!只不知皇上為何對一介婦人如此關注,二品誥命竟得了雙字諡號,縱觀歷朝歷代,絕不多見!難道是為了抬舉趙家二房,安撫邊關的趙將軍?
眾人猜測紛紜,關素衣卻早已洞悉聖元帝的意圖。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只是在給自己母親造勢而已。先把弟妹抬為貞烈夫人,大肆宣揚她為子舍生的義舉,讓百姓感佩敬服,再稍稍透露一些自己的身世,頃刻間就會被民眾奉為千古佳話,當世傳奇。
追封了阮氏,自然也要追封太后,宮中怕是要風雲突變了。

  ☆、第100章 逗弄

宮中如何,太后如何,皆與關素衣無關,她將聖旨捧到靈前祭奠,轉而引導白福和眾侍衛往菩提苑去,讓他們綁了孝布再來上香。
這群侍衛多是九黎族人,五官十分深邃,體格亦高大健壯,一個個站在屋內,便似杵著一尊尊鐵塔,把原本寬敞的空間都弄得狹小無比,而白福夾在其中就像掉入鶴群的雞仔,越發顯得乾癟瘦弱。
金子將孝布分發下去,普通人能在腰上纏一圈的長度,他們卻只能往手臂上綁,發到最後一人時,卻聽自家主子沉聲問道,“你怎麼來了?”
“啊?不是夫人讓奴婢來的嗎?”金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發現白福和其餘人已退出房間在院外站定,手掌按壓在刀柄上,凶煞之氣陡然彌漫,再抬頭去看唯一留下的侍衛,卻見他眼睛閃亮,嘴角微彎,發出陛下特有的渾厚嗓音,“夫人果然好眼力,朕走了一路,唯夫人看出端倪,且一口道破朕之身份。”
關素衣撇開臉,冷道,“道破你身份?你是誰?本夫人認識嗎?”
高大侍衛扒掉臉上的□□,笑道,“一會兒逼問朕是誰,一會兒又不願承認,夫人好生任性。夫人對別人那般溫柔和善,唯獨對朕橫眉怒目,不假辭色,不過是仗著朕喜歡你罷了。”
關素衣轉過臉來定定看他,直言道,“對,我就是仗著你喜歡我。你若覺得受到冒犯,能不喜歡我嗎?”
“不能。”聖元帝走過去,想擁抱心上人又怕褻瀆了她,只好圍著她轉了兩圈,眼角眉梢全是濃濃笑意,“朕就喜歡夫人直言直語的樣子,不管你對朕怎樣,罵也好,打也罷,朕都受著。古語有雲――愛之愈深,恨之愈切。夫人越是厭惡朕,痛恨朕,越表明你對朕早已動了真情,否則你面對趙陸離時怎能那般平靜?他幹的那些混賬事你從未與他計較,也從未動過真怒,因為你壓根沒把他放在心裏。你對朕就不同了……”
“夠了,能不往您自個兒臉上貼金嗎?”關素衣目中噴火,簡直不知該拿此人怎麼辦。她從未見過比他更無恥的人,先前怎會認為他憨厚敦實呢?真是瞎了眼!
“您看,您又動怒了,若是沒把朕放在心上,您何必與朕計較?”聖元帝把人按壓在蒲團上,見她氣的粉拳都砸了過來,本打算飛快放開的雙手又牢牢黏在她肩膀上,滿足地挨了幾記。
“中原似乎還有一句俚語,叫打是什麼罵是什麼,”他愛極了夫人又羞又怒的模樣,那燃燒著火焰的雙眸能讓他整顆心變得滾燙,還能把他全身血液激蕩至沸騰。他像是癮君子一般,不住口地逗弄,“讓朕好生想想,對了,叫‘打是親罵是愛’,夫人您再多打兩下,多罵幾句,叫朕知道您對朕的愛究竟有多深。”
關素衣瞬間消停了,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只能扶額哀歎。的確,唯有面對此人,她所有暴躁的小情緒就會冒出心底,所有任性的小念想都會付諸行動,冥冥中她確實是有恃無恐,這能說是愛嗎?不能,卻也表明她對他是特別的。
她沒敢細想,看見被扔在一旁的□□,不由伸手去拿,“這是什麼東西?似乎比易容術更厲害。”
“夫人別動,這玩意兒髒。待朕洗了臉再來與你說話。”聖元帝連忙握住她纖細指尖,目中隱現擔憂之色,又命金子趕緊打一盆溫水過來給夫人洗手。
片刻後,二人均梳洗乾淨,盤膝對坐。關素衣想挪遠一些,蒲團卻每每被聖元帝抓住,輕而易舉拽了回去,眼見距離越拽越近,幾乎被他攬入懷中,只好消停下來。
她發現除去憨厚偽裝,又解開心魔枷鎖的忽納爾著實不好對付,你與他說理,他就與你談情;你曉之以情,他便乾脆耍起無賴,一招更比一招厚顏。稍微要點臉皮的人都得在他跟前敗下陣來。
“這是什麼?”她已經被□□挑起好奇心,非要問個清楚。
“這是從那苗人身上搜出來的面具,材質是一張人皮。你道朕如何抓住他?原是他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想蒙混進趙府繼續投毒,於是跟蹤府中一名與他身形相似的下仆,欲殺之剝皮,恰好讓朕派出的暗衛抓個正著。也是夫人持家有方,寬嚴有度,外人想混入府中著實艱難。那天他差點就被發現,不得不在屋簷上吊了半日,臨近子夜阮氏暴亡,府中生了亂子,他才找到間隙往膳房投毒,否則早一兩個時辰得手,趙府上下必定傷亡無數。”
聽聞這是一張人皮,關素衣興趣全無,皺眉問道,“差點就讓你帶歪了,葉蓁是你放回來的吧?”
聖元帝不想提及葉蓁,卻又不得不提,柔聲安撫道,“夫人莫要怪朕。朕只是想讓你看清楚,無論趙陸離現在對你多好,他心中藏著的人永遠只有葉蓁。不像朕誰也不愛,唯獨愛你。葉蓁的確是朕放歸趙府,她心思狠毒,手段詭譎,你儘量遠著她,卻也無需怕她,朕在你身邊安排了不少人手,有專攻毒術者、專攻暗器者、專攻偵查者,均為暗部好手,只防備她一介女流自是綽綽有餘。倘若葉蓁碰掉你一根頭髮,朕便剁了她一雙手,叫她從此以後生不如死。”
話落微微一頓,耐心勸解,“然而你何必與她爭鋒?還是那句老話,瓷器不與瓦礫相碰,你是寶器天成,她是道旁穢物,二者乃雲泥之別,本就不該湊到一處。你若覺得噁心,乾脆讓帝師請旨和離吧,朕連批復都寫好了。”末了從袖袋裏取出一卷帛書,眼巴巴地遞過去。
關素衣盯著他充滿迫切渴求的純黑瞳仁,忽然問道,“你這眸色是如何掩蓋的?”
“夫人,您能好好與朕談正事嗎?”聖元帝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夫人掏空了。
“不弄明白改變眸色的手法,我今晚絕對無法入眠,難道這還不算正事?”關素衣挑眉反問。
聖元帝果然心疼起來,詳細解釋了掩蓋瞳色的手法,又認真默寫藥方,正待雙手奉上,卻見夫人已經起身出了廂房,唯余一片素白裙裾消失在轉角。金子立刻迎上去,忍笑道,“陛下,您把藥方交給奴婢便好。前面快開悼了,您和白福總管上了香便趕緊回宮吧。”
聖元帝咬牙道,“好丫頭,果然忠心。”卻又不得不交出藥方,戴好面具,大步追去。
祭壇四周坐滿親友,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露出異狀,只得誠心誠意上了一炷香,偷偷摸摸看了夫人一會兒,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宮。
一行人剛走,葉蓁就徑直朝跪坐靈前的關素衣走去,低聲詢問,“妹妹,你應當是知道我的吧?這些日子以來多謝你對阿離,對婆母,對我一雙兒女的照顧。如今我回來了,卻又恰逢弟妹故去,你裏外操持,各處周全,定然十分疲累,若是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只管吩咐,莫要見外。咱們都是一家人,合該互相扶持,同舟共濟。”
老夫人一聽這話就想跳起來用拐杖打她。什麼叫互相扶持,同舟共濟?兒子最艱難的時候她在哪里?趙家最危急的時刻她又在何處?那些磨難與災厄,不都是她帶給趙家的嗎?她竟敢當著眾人的面說這種話,也不怕天打五雷轟!
前妻與繼室交鋒,這等好戲旁人怎能錯過?此時全都不眨眼地望過來,令老夫人只能硬生生壓下怒氣。
葉蓁料定關素衣不能與自己翻臉,更不能將自己拒之門外。她是關家人,應當懂得何謂“克己復禮,仁慈寬厚”。所以說君子難為,就算被人打落了牙齒,也得撿起來和血吞。
關素衣果然沒與她爭辯,順勢應道,“葉夫人回來便好,他們父子三個一直念著你。我這裏的確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她指著擺放在靈前的錦盒,徐徐訴說,“弟妹淑慎性成,勤勉柔順,實是世間難得的好女子,卻因相貌所累,未曾享受過半分榮光。如今皇上感念她護子情深,特追封她為二品誥命,這二品朝服咱們便親手幫她換上吧,叫她走得風風光光。”
葉蓁溫婉的表情瞬間扭曲,卻又飛快收斂,狀似擔憂地勸阻,“妹妹與弟妹感情深厚我能理解,然而生死有別,你既要待客,又要照顧孩子,倘若親手去換朝服,染了死氣又過給別人,豈非不美?”
四周圍坐的親友紛紛點頭表示贊同。給死人換衣服這種事均由下仆去做,事後需各種除晦,哪能由主母親自動手?這也太不講究了。
關素衣定定看她,直言不諱,“你剛回來,許是不知道。弟妹身上的血跡是我親手擦乾淨,肚子也是我親手縫上,衣服鞋襪均由我一件件穿戴整齊。我若是染上晦氣,這會兒早就應驗了,哪還有追封誥命這等幸事?弟妹原本連眼睛都閉不攏,我撫了三次,三次睜開,最後將懷恩救出,抱於床前,她才慢慢瞑目,露了笑容。弟妹在天有靈,絕不會害我們,只會庇佑我們。正所謂‘情至真,心至誠,則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則諸邪退避’。我們是一家人,你完全無需害怕,正好進去看弟妹最後一眼,述述別情。”
聽完這番話,諸位親友皆被她深情厚誼所感,又覺她果然大仁大義、勇烈無雙,實在應了長公主那句贊言,當屬女中堯舜。反觀臉色慘白,分明不願還找各種藉口逃避的葉蓁,高下立見。
老夫人站起身,嗤笑道,“你與她談什麼情真心誠?她一去多少年,又與趙家有多少感情?莫要強人所難了,咱們婆媳兩個親手換了便罷。”話落抬腿就走,叫葉蓁騎虎難下,冷汗淋漓。

  ☆、第101章 愛誰

葉蓁表面溫婉柔順,弱不禁風,實則最為爭強好勝,早年仗著自己容貌絕俗,頗蠱惑了幾個士族子弟,後來入了宮,當了婕妤,心氣也就越發高了。哪怕淪落到眼下這等境地,她也絕不肯輕易認輸,該屬於她的,不擇手段也要搶過來;她厭棄的,就算毀了也不能讓別人奪去。
她本就對關素衣十分忌憚,如今不得不重回趙家,自是瞄準了她的正妻之位。關家極為講究信義仁善,又得饒人處且饒人,從不把事情做絕,與關家的女兒鬥,不過幾個來回便能分出勝負。屆時她不但要奪回妻位,還要讓對方名聲盡毀,品級被廢,如此才能徹底將她壓住。
於是祭禮剛開始,她就拉住趙陸離和兩個孩子,以彰顯自己曾經的地位,然後又去找關素衣搭話,明裏示好,暗裏卻心存挑釁。她料定對方是個顧全大局的人,絕不會與她相爭,今日能主動讓她幫忙待客,明日就能讓她主持祭禮,後日調派下仆,大後日管理帳冊……只要她退讓一步,將來就得步步直退,早晚把掌管中饋的權柄交出。
得寸進尺向來是葉蓁的拿手好戲,見到關素衣之後該說什麼,做什麼,她都預想得十分周全,卻絕沒猜到她竟不按牌理出牌。難道她不該推辭兩句,然後礙于名聲讓自己幫忙待客嗎?七七四十九天,只要露足了臉,做足了姿態,再找人把自己原配嫡妻的身份宣揚出去,關家不該礙于道德倫理主動退讓嗎?
有趙陸離護著,又有兩個孩子幫襯,她有九成把握能在祭禮之後撈到一個平妻之位,更有十成把握能在兩年之內讓關素衣身敗名裂,休離趙府。但她想破腦袋也沒想到關素衣吩咐她做的頭一件事竟不是待客,而是給死人換衣服。
她從小到大何曾吃過半點苦頭?遇見的人誰不把她捧在手心裏呵護?她怎麼敢?
葉蓁氣得幾欲吐血,卻又不能收回前言,不由朝趙陸離看去。
“算了,蓁兒性情卑弱,膽小如豆,又與弟妹素未謀面,心裏害怕總是難免。夫人就不要難為她了。”這句話剛出口,趙陸離心中就狠狠揪了一下。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什麼叫“夫人不要難為她”?說得好像夫人故意欺負葉蓁一般。然而夫人向來快人快語,有話說話,葉蓁跑去詢問,她正好要給弟妹換衣,便直接開口了。她性格剛強、肝膽過人,又怎能想到這種事對普通女子而言是何等恐怖?
倘若她認定自己有意偏袒葉蓁,在二者之間做出了選擇,她會怎麼辦?想到此處,趙陸離已是冷汗如瀑,心亂如麻。
大半年的相處,已令他足夠瞭解夫人秉性。遇見這種事,常人或會據理力爭;或會委曲求全;或會佯裝大度而後徐徐圖之。但夫人傲霜鬥雪、大節不奪,絕不會為了一個名分多做糾纏;更別提二位泰山均是傲骨嶙峋的人物,非但不會勸阻,還會立刻請旨和離。
當初他幾次折辱,夫人不走;趙家連逢大難,夫人不走;自己身陷囹圄,夫人不走;葉蓁剛一回來她卻走了。別人不會斥責她無情無義,反會贊她寬仁大度,成人之美。
總之,她若是選擇留下,必定受盡委屈;她若是選擇和離,還有更錦繡的未來。憑關家的權勢和聲望,憑她自己的才華與品行,足能與魏國最優秀的男子匹配。
趙陸離臉色漸漸發白,與前妻重逢的喜悅,現在全變成了茫然無措與恐懼難安。直到此時他才隱約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夫人,只略微設想一下沒有夫人的光景,他就心如刀割,痛入骨髓。
“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上夫人滿是譏諷的眼眸,他焦急開口,“我並不是責怪夫人……”
“爹爹,”趙純熙打斷他越描越黑的解釋,沉聲道,“我陪娘進去給二嬸換衣服。既然娘親膽小如豆,那就跪在外面念經吧,什麼事都不用管。她落水那年咱家是什麼光景,現在又是什麼光景?不說賓客,怕是連親友她都認不全,能幫什麼忙?”
話落用力壓住葉蓁肩膀,狀似溫和,實則暗含警告,“娘親,您多年未歸,家中已生了許多變故,想要幫忙不急於一時,把情況弄清楚再說。我進去了,一會兒再出來陪您,您莫怕。”
葉蓁原以為解脫了,卻又被女兒推進坑裏。當嫂子的不敢給弟妹入殮;當母親的要女兒沖在前頭,果然卑微怯弱,上不得臺面!這哪里是在幫她,分明是在損她!
葬禮一過,多少人會拿她與義勇雙全的關素衣比較?多少人會看輕她,然後道一句雲泥之別?葉蓁已經輸過一次,且結局慘烈,絕無法容忍第二次。
她咬牙強笑,“你年紀小,八字輕,怕是壓不住晦氣,快別逞能了。我出事時弟妹還未過門,如今好不容易相見卻是天人永隔,便趁此機會與她道個別,送她最後一程。你留下待客吧,我去。”
趙純熙坑了親娘一回,自是見好就收,眯著眼,面無表情地目送她進了靈堂。現在的她哪里還是曾經那個懵懂無知又膚淺躁動的小姑娘?趙家幾番起落,她亦歷經風雨,又跟隨繼母學習君子六藝與中饋俗務,心性早被洗滌一清。
她越來越貪戀恬淡而又溫馨的歲月,不喜爾虞我詐的內宅爭鬥,不知不覺間,心性已逐漸向繼母靠攏。誰都可以說“同舟共濟”四字,唯獨娘親不能!因為她才是罪魁禍首!
想到葉蓁自私貪婪的本性,陰狠毒辣的手段,她滿心都是擔憂,盯著爹爹雙眼,直言相詢,“娘親回來了,你打算怎麼安置娘?”
“她永遠都是趙府主母,何談安置?”趙陸離嗓音嘶啞,“你娘那人烈性如火,我若是提出立平妻,她馬上就會……”
因為對結局充滿恐懼,他不敢往下說,停頓半晌才道,“若是讓蓁兒做妾,你們就成了庶子庶女,亦是萬萬不能。不怕你們笑話,我現在也毫無章程,倘若……”倘若葉蓁沒回來,他就不用面對這等兩難局面。
讓他放開夫人,他捨不得;讓他苛待前妻,他也不忍,況且貶了前妻就等於毀了一雙兒女,無論怎麼做都是錯。
“讓我好生想想,現在先把葬禮辦完吧。”除了拖延,他已沒有別的辦法。
趙純熙臉色灰敗片刻,呢喃道,“爹爹,咱們還是先做好準備吧。趙家怕是留不住娘了。她胸襟何其廣闊,性子何其高傲灑脫,哪會給你當平妻?”
在這一瞬間,趙陸離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也終於明白前後兩任妻子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葉蓁是一份遺憾,一道執念,可以緬懷追索,亦可以淡忘釋然;關素衣卻是他的現在和未來,是他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隨著光陰流轉,他對她從防備到厭憎,從厭憎到瞭解,因為瞭解而關注,又因為關注而感佩。他敬服她,仰慕她;信任她,依賴她。他與她共同經歷了家族的興衰,親人的故去,最終從相互對立到彼此依託。
他們本可以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而不是驟然分開,各分東西。她還那麼年輕,不用多久便能二嫁,對方定會像自己一樣,日漸被她吸引,從陌生到瞭解,直至深愛。他們會琴瑟和鳴,共育子嗣,最終白頭偕老,併入一穴。
趙陸離慘白的臉色慢慢變成鐵青,緊握的雙拳發出錯骨之聲,顯然正遭受著地無比痛苦的煎熬。
趙純熙見他如此,心中既難過又無奈,啞聲安撫道,“爹爹您別想了,順其自然吧。娘一心要走,您哪里留得住她?”
“怎麼留不住?她若是懷了趙家子嗣,不就能留下嗎?”趙陸離忽然鬆開雙手,低聲笑了,“是我錯了,當初素衣甫一進府,我就該好好待她,讓她給我生一個孩子。算一算,若是新婚那晚就懷上,現在也有六七個月了。她挺著大肚子,能往哪兒走?就算是立平妻,她乃一品誥命,遠比蓁兒尊貴,看在孩子的面上也能忍下來。我必會百般彌補,千般呵護,不再叫她受半點委屈。”
說到此處,他眉宇間隱現決然之色。喪期三月,無論如何他都得拖滿四個月,然後想辦法與夫人圓房。哪怕沒懷上孩子,失了貞潔,她和離改嫁的幾率也會大大減小。
這樣做確實很卑劣,然而他已顧不得了。為留住夫人,他可以不擇手段。
想明白關竅,他臉上的鬱氣消散很多,命兒子、女兒照顧好木沐,自己則走到靈堂前,隔著一層厚重幕布探聽裏面動靜。也不知巧或不巧,內堂忽然傳來一陣高昂的尖叫,驚得他差點沖進去,而圍坐在祭桌前的賓客們已經陸續起身,探頭張望。
他正準備派遣幾個下仆入內探查,卻被人撞了滿懷,垂頭一看發現是葉蓁,連忙將她推開,而後舉起雙手以示清白。

  ☆、第102章 卑弱

葉蓁未曾見過死人,萬沒料到真實場景比她想像得可怕百倍。為了保存遺體,阮氏被放置在巨大的冰棺內,皮膚泛著青色,雙頰凹陷下去,雖嘴角含笑,卻越發顯得陰森可怖。
她渾身的肌肉已經凍結,壓根無法彎曲手腳,要給她換衣服就得把她抱起來,慢慢擺弄。也不知關素衣哪來那麼大力氣,一個人就能抱起阮氏,然後利利索索地脫掉壽衣,套上朝服。
行動間,阮氏肚腹那條用針線縫上的口子難免顯露出來,駭得葉蓁手腳發軟,若非及時捂住嘴,怕當場就會崩潰尖叫。關素衣還讓她給屍體穿鞋,她怎麼敢?手都沒摸到足尖就被晃動搖曳的燭火嚇得魂飛魄散,一面失聲大喊一面跑了出去。
“有鬼,真的有鬼!牆上有影子在晃!”她撲入趙陸離懷中,試圖得到安慰,卻發現他快速推開自己,然後舉起雙手急退兩步,似覺得不妥,又將手背到身後,肅然道,“外面還有親朋賓客,切莫妄言鬼怪之事,平添動亂。”
“可我真的看見了。”葉蓁雙眼含淚地撲過去,卻再次被避開,這才意識到那一瞬間的疏遠並非錯覺。這算什麼?聖元帝納了她卻不碰她,現在竟連趙陸離也想與她劃清界限,這究竟算什麼?
沒等她想明白,關素衣已掀開垂幕,淡淡開口,“朝服已經換好,弟妹氣色不佳,我再替她整理一下遺容,煩請諸位親朋稍等片刻。”
“自然,自然。”剛才還有些慌亂的賓客受她感染,慢慢恢復鎮定。
她這才瞥了葉蓁一眼,解釋道,“燭火為風所撼,亂了光影,正巧我囑咐她給弟妹換鞋,想是內心太過恐懼,自己嚇到自己。既如此,那便待在外堂誦經吧,省得嚇出病來。”
與她四平八穩、雍容不迫的態度一比,淚珠飛濺,大喊大叫的葉蓁簡直像個跳樑小丑,平白讓人看低幾分。
葉蓁也回過味兒來,看看趙陸離,又看看目中暗藏不屑的賓客,慘白的臉頰刷的一下紅了。她雖然久居宮中,實權在握,卻著實無需操持什麼,內務基本由白福打理,除了過問一下各宮嬪妃的用度,幾乎無事可做,又為了保持自己“溫柔善良”的美好形象,處處示人以弱,背後再耍弄陰謀詭計,竟養成一個上不得臺面的性子。
宮中無人與她爭鋒,她自是不察,如今到了關素衣跟前才明白什麼叫雲泥之別。她自己都感受如此強烈,更何論旁人?所謂的“一較高下”還未開始,她便徹底輸掉了氣勢。
“妹妹對不住,是我大驚小怪了。”她不得不強撐,“待我進去向弟妹告個罪,望她在天之靈莫要與我計較。”
關素衣看也不看她,直接轉身入內,過了少頃才傳出一句“進來吧”。
葉蓁連連吸氣,嗅到的卻是屍體散發的黴味和火燭的刺鼻燃煙,差點嗆咳起來。
趙陸離深深看她一眼,忽然開口,“你莫要與夫人攀比,省得鑽牛角尖。你害怕這些,我知道;你不擅俗務,我也知道。你既然回來了,便像以往那般待在院子裏看看風景,寫寫詩詞,什麼都不用管。”
許是離人歸來,佇立身側的緣故,以往那些被虛化繼而美化的記憶就變得真實清晰起來。葉蓁或許很懂得風花雪月、傷春悲秋之調,但論起管家卻是一團糟。當年母親身體還很康健,家中大大小小、裏裏外外的俗務全由她一人操持,兩個孩子要麼扔給奶母和丫鬟,要麼送到正院由公婆照顧,葉蓁只需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然後焚一爐香,或坐於湖畔撫琴;或立於窗前吟詩;或即興創作駢賦,傳與他人欣賞。
當時覺得那般才氣縱橫,靈韻無雙的女子,現在再看,竟只是個外在錦繡,內在空乏的俗人罷了。她若一心與夫人攀比,只會越發落了下乘,貽笑大方而已。思及此,趙陸離再次告誡道,“你在趙家安心住下,我不會薄待你,但也不會為了你傷及夫人分毫。你別一口一個妹妹地喚她,我看得出來她很不喜歡。”
葉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薄情寡義的話,真是當年那個對她死心塌地的趙陸離說出來的?關素衣究竟給他灌了什麼迷•魂•藥?
但此時顯然無法深究,她用浸透淚水的雙眼凝望對方,待他率先躲閃回避,這才進了靈堂,然後又被關素衣嚇得夠嗆。她,她竟然正在給屍體上妝,用指腹一下一下輕柔塗抹著阮氏那張發青的臉,她還是人嗎?
塗完不算,她竟對死去的阮氏說起話來,“弟妹,這種面脂是金子專為你研製的,能完全遮蓋你臉上的胎記,與膚色十分相融。因裏面含有大量鉛粉,恐對胎兒不利,我便暫時扣下了,心道等你順利生產,便把它送給你,叫你漂漂亮亮地出一回門,大大方方地宴一回客,來年讓趙將軍替你請封誥命,抬頭做人。然而世事難料,這禮物我還沒送出去,你竟,你竟……”
她掉下兩行眼淚,表情卻更為堅毅,提起筆慢慢描眉,歎息道,“如今我只能讓你走也走得漂亮,去也去得風光。你乃二品誥命,諡號貞烈,哪怕將來趙將軍娶了繼室,她也壓不過你,更壓不過你的孩子,你在天之靈無需掛念。對了,我給孩子取名懷恩,讓他永遠感懷母親為他捨生忘死的恩情。他很健康,哭的時候中氣十足,半點不似早產兒,若是可以,我真想把他抱過來讓你再看一眼,但靈堂內寒氣逼人,又有燃煙四彌,恐傷了他身體,只得作罷……”
隨著她輕聲漫語地訴說,阮氏那張死氣沈沈的臉龐竟一點一點恢復原狀,遮掉胎記,描了柳眉,塗了胭脂,五官竟格外秀美端麗,倘若趙瑾瑜回來看見,該何等驚豔?
老夫人終於止不住地痛哭起來,喊一聲“老二媳婦”又喊一聲“兒子”,嚎天動地,幾欲暈倒。關素衣連忙去攙扶她,口中不住勸解,葉蓁卻早已經嚇傻了,抱著雙肩躲在角落。
外面的親朋聞聽響動跑進來,看見光彩照人的阮氏,紛紛發出驚歎,繼而想起她身前的卑微與怯懦,也都淚灑滿襟,泣不成聲。若是沒有關夫人,她會如何慘烈收場?如何死不瞑目?
孩子生不下來,必是一屍兩命,沒有誥命沒有諡號,一口薄棺三日祭禮也就草草下葬了。與目下相比,如何不叫人感慨良多,悲從中來?
“老二媳婦,你安心去吧,有你嫂子在,懷恩差不了。老二媳婦,你命苦哇,可你命也好,遇上你嫂子,親手為你入殮,親手為你上妝,親手送你輪回。你必是瞑目了吧?可我怕啊!我怕我將來死不瞑目!若是趙家留不住你嫂子,我就是死也不敢死!這個家唯你嫂子是明白人,沒她替我養老送終,沒她替我操持葬禮,我不敢死,我合不上眼啊……”
老夫人本就捨不得二兒媳婦,又正逢葉蓁回來,眼看趙家又要分崩離析,心中的苦怨與悲痛便盡數宣洩。她希望這番話能讓大兒媳婦心軟,卻也知道希望渺茫,於是哭得更為傷心。
天殺的葉蓁,她怎麼沒死在宮裏?為了兩個孩子,趙家既不能趕她,也不能貶她,日後可該如何是好?
老夫人已快厥過去了,關素衣無法,只得抱著她不停拍撫安慰;趙陸離連忙跪下,將二人摟住輕搖;趙望舒、趙純熙、木沐三人也一窩蜂地跑來,抱成一團嚎啕大哭。一家六口互相舔舐傷口的模樣令人心酸,更令人動容。
而葉蓁早已被擠出人群,用怨恨不甘的目光看著這一切。她終於明白,幾年光陰似乎磨掉了趙陸離對她的愛意,反把更為厚重的感情交給了關素衣。老夫人和幾個孩子亦徹底被她收服,處處以她為先。
整個趙家都在圍著關素衣打轉,自己不過是個多餘的累贅罷了。思及此,本就受驚不小的葉蓁更是備受打擊,一下就失了精氣神,癱坐在蒲團上。她汗濕髮髻,容色灰敗,看上去極其狼狽。然而不等她重新振作,關素衣竟已安撫好老夫人和幾個孩子,擦幹眼淚準備主持祭禮了。
她不得不強撐起酸軟的腿腳,走到趙陸離左側坐定。輸人不輸陣,再怎樣她也是原配嫡妻,有資格與關素衣平起平坐。但她低估了祭禮的辛苦程度,原來除了坐念經文,還要時不時站起身彎腰鞠躬,跪下額頭;再念一段經文,再起身鞠躬,跪下磕頭,如此反復。
葉蓁久居宮中,假裝羸弱,時日一長竟變成了真羸弱,多走幾步路就喘不過氣,又如何面對兩個時辰的折騰?她心道不好,卻只能硬扛,萬沒料剛念了兩段經,鞠了兩回躬,就一頭栽倒在蒲團上,半天爬不起來。
祭禮是最隆重的儀式,斷不能出任何差錯,然而今天卻因為這位莫名回歸的原配,幾次三番鬧出亂子。她該不會是故意的吧?這也太惡毒了!倘若不是故意,那就更上不得臺面,不如趕緊鎖進廂房,不要出來丟人現眼!
諸位賓客目中隱現怨怪,而趙陸離已是萬般無奈,心力交瘁。他知道葉蓁卑弱,卻不知她竟卑弱到這等地步,連祭禮都堅持不住,還能幹些什麼?當年他緣何會喜歡這種女子,現在想來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第103章 絕路

檢驗一名宗婦是否合格,不但要看她能否掌管中饋,料理族務,侍奉公婆,相夫教子,還得看她撐不撐得住大場面。而所謂的大場面非祭禮莫屬,其中有家祭、族祭、大祭、小祭、年祭、節祭,若是高門巨族的主母,甚至還要參加國祭。
如眼下這般的葬祭,乃最尋常也是最緊要的儀式,莫說主家不能出現絲毫差錯,便是無關緊要的下仆或來賓,亦得循規蹈矩,敕始毖終。
若葉蓁是由於病重才支撐不住倒也罷了,偏偏她被聖元帝養得太好,幽閉宮中的幾月非但不見憔悴,反而豐碩不少,皮膚光澤瑩潤,體態婀娜多姿,跪在蒲團上只是喘氣,留著汗滴,臉頰因焦急而愈顯紅潤,眼眸因委屈而泛上水霧,紅唇一開一合似在呻•吟呢喃,竟無端顯出幾分媚•態來。
明眼人一看就知她哪兒是生病?分明是身體太過嬌弱,受不住累!而葉家乃色貢之家,族中女子從小修習媚•術以待承寵于貴人的流言再次浮現眾人腦海,令他們又是噁心,又是鄙夷。
葉蓁每嬌•喘一聲,老夫人的額角就狠跳一記,終是按捺不住,厲聲斥道,“夠了,撐不住就趕緊下去,趴在這裏作甚?老大,送她下去,日後的祭禮都不要再來了!”
趙陸離被母親鋒利如刀的目光剮得難受,轉臉去看夫人,卻見她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只繼續誦念經文,起身鞠躬,下跪參拜。她站在靈堂最前方,所有人都盯著她,跟隨她。她誦經,大家就誦經;她起身,大家就起身;她跪坐,全場瞬間伏倒一片。她一舉一動風行水上,穩如山嶽,很快就把葉蓁帶起的亂子壓了下去。
漸漸的,再無人去關注葉蓁的醜態,再無人去議論葉家的醜事,靈堂內梵聲大響,哀思如潮,又恢復了之前的莊嚴肅穆。
趙陸離不敢耽誤,連忙扶起葉蓁,疾步退了出去,感覺手底下嬌•軟無力的軀體,嗅聞她濃烈奢靡的熏香,聆聽她極盡媚•態的喘息,胸中的火焰越燒越旺,卻並非源於欲念,而是不可遏制的憤怒。
“夠了,這是弟妹的葬禮,你能莊重一點嗎?”他壓低嗓音詰問。
葉蓁為了吸引聖元帝,每每裝病都是這番作態,五六年下來早已成為刻入骨髓的習慣,哪里能說改就改?更何況外界傳言無誤,葉家女兒的確從小就修習媚•術,讓她勾搭男人可以,讓她矯揉造作可以,但讓她站在明光普照的祭壇上焚香禮拜,正身率下,她卻毫無辦法也毫無底氣,因為她從不知道女子也可以擁有膽魄與鐵骨。
“離郎,我真的很難受。”她用顫巍巍的指尖去觸前夫臉頰,卻被飛快避開了。
趙陸離盯著她浸滿淚水的眼眸,終是沒再發作,腳步卻急促很多。到了東廂,他把人放在軟榻上,沉聲道,“你坐一會兒,我去打些熱水來,你洗漱過後便躺下歇息,今晚不用去守靈了。”
葉蓁知道自己丟盡了臉面,也不敢過多糾纏,低低應了。等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拿起一面銅鏡仔細端詳,鏡子裏的女人雖已經三十出頭,容貌卻宛若少女,不知為何,右眼下竟出現一顆淚痣,怎樣都擦洗不掉。
她揉了又揉,搓了又搓,眼見皮膚已略有些紅腫才滿心不甘地作罷。毫無疑問,這必是聖元帝的手筆,當年改一個字,她就從葉蓁變成了葉珍;如今添一顆痣,她又從葉珍變回葉蓁,兜兜轉轉什麼都沒得到,唯餘一腔怨恨,滿身恥辱。
宮中再也回不去,趙家似乎也沒了立足之地,忽然之間,她竟有些萬念俱灰,茫然無措。但她若輕易認輸,也就不是心比天高的葉蓁,於是當趙陸離請僧人燒好熱水,做好齋飯,命僕婦送回來時,發現她已恢復如常,正坐在桌前緩緩寫著什麼。
“過來洗漱用飯吧。”為了避嫌,他站在門口未曾入內。
“我當年為救某人染了蛇毒,體力一直不濟,接下來的祭禮怕是沒法出席了。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思來想去唯有文采拿得出手,便寫一篇祭文告慰弟妹在天之靈吧。離郎,你過來幫我看看。”
葉蓁幽閉甘泉宮數月,哪里知道外界種種?她自詡才高八斗,卻絕沒有想到,關素衣的才華與她比起來不知高出多少。連徐廣志那樣的鬼才都不敢掠其鋒芒,她葉蓁又是哪個牌位上的人物?何德何能?
不說趙陸離面露怪異,連那端盤子送水的僕婦都深深睇了這位“先夫人”一眼,心裏暗罵一句“班門弄斧”。
“你有心了,寫好之後便焚給弟妹吧。”趙陸離負手站在門邊,堅決不肯入內。
葉蓁正準備擦拭眼淚的手微微一僵,萬沒料到他看都不看,更不提拿去靈前誦讀,竟讓她就地焚燒了。他當她嘔心瀝血寫就的文章是紙錢香燭不成?
“我想起小叔還在邊關奮戰,妻兒卻遭逢大難,天人永隔,一時間悲從中來,文思泉湧,草草寫了這篇祭文。你幫我看一看吧,若是覺得尚可就帶到靈前誦讀。妹妹出身文豪世家,應當也寫了祭文,我雖然才學比不上她,思及猶在奈何橋上徘徊的弟妹,只好勉強提筆,略盡薄力。”葉蓁嘴上自謙,實則滿心傲然。
趙陸離被她再三請求,終是無法,只好走進來閱覽文稿,末了心中長歎。這的確是一篇辭藻優美的好文章,葉蓁作賦向來拿手,總能將最華麗的詞句與最和諧的韻調結合在一起,叫人通讀之後口齒生香。然後便什麼都沒有了,除了美,那些落了滿紙的字句實則空無一物,而祭文最不能缺失的就是內在的哀思與痛切。
“這是夫人所作祭文,你看了以後再決定要不要把這篇文章拿出去誦讀吧。”他沒有過多勸阻,從隨身攜帶的香囊裏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文稿,平鋪在桌面上。
葉蓁起初還有些漫不經心,看了兩段已是眼眶通紅,讀至末尾竟無聲無息流下兩行熱淚。那一日的驚心動魄與生死交織,就這樣懸浮於腦海,叫她身臨其境,痛入骨髓。這篇文章雖然落筆樸實,不講格律,卻擁有直擊靈魂的力量,絕不是尋常文字可比。
趙陸離萬分珍惜地收起文稿,歎息道,“這篇祭文已摘錄在《玄光文集》中,且居於首位,力壓各大巨擘名宿,摘得當代文壇絕調之譽,並已傳遍魏國,深入人心。此番祭禮,因關、仲兩家均有出席之故,吸引了無數文人前來弔唁,本該作出許多祭文以告慰亡靈,卻因這篇文章珠玉在前而不敢冒木櫝之險,於是諸人皆納筆入袖,專心禱告。”
他定定看向前妻,直言道,“我知你失去正妻之位心中不甘,於是屢屢與夫人攀比。然而你自己是何境況,你應該瞭解。還是那句老話,你既不通俗務,又不擅掌家,更端不出主母宗婦的雍容氣度,與其多說多錯,步步丟醜,不如保持緘默,安分守己。你覺得然否?”
葉蓁先是被關素衣的高才撼動心神,又聽了前夫貶損,心中的怨氣一股腦兒爆發出來,竟忘了自己是個“與世無爭”的柔弱女子,責駡道,“趙陸離,你這薄情寡義的負心漢!你的爵位是怎麼來的,你的性命是如何保住的,難道你都忘了嗎?我為你付出所有,到最後你竟這般待我,想將我囚困後宅屈辱一生,你好狠的心啊!”
趙陸離也失去冷靜,眼珠赤紅地怒吼,“葉蓁你夠了!你所謂的救命之恩,提攜之情,全不是我要的!若是可以,當年我寧願死在軍棍下,而不是苟且偷生;若是可以,我寧願駐守邊關永不回轉,也不願待在燕京當什麼鎮北侯。說到底,這些都不是我應得的,失去它們我不覺得可惜,只覺痛快!你總說為我犧牲多少多少,為何不問問我需不需要你的犧牲?當一個懦夫、孬種,永永遠遠活在屈辱中,這就是你送給我的一切!”
他忽然冷靜下來,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而夫人從不會自作主張地為我付出。我做的不對,她會怪我,怨我,甚至打罵於我,卻不會替我兜底,叫我得了苟且,失了尊嚴。她讓我從醉生夢死中清醒過來;命我背負荊棘,洗刷罪孽;叫我抬起頭來堂堂正正地做人。我現在既無權勢也無爵位,但我過得很快活,我收留將士遺孤開墾田地,徵召殘兵組建商隊,我給了他們一條活路的同時也給了自己新生。我現在不是鎮北侯,而是庶人趙陸離,但我高興!”
他直勾勾地望進前妻眼底,一字一句說道,“無論在你走前還是走後,我從未如此高興過。我知道了真正的夫妻該如何相處,不是一方竭力付出,一方被迫承受;一方心事盡斂,一方胡猜亂想。真正的夫妻做錯了可以爭吵甚至打鬧,遇見災禍卻又迅速凝聚,同舟共濟。他們無話不說,坦誠相待,於是就能白頭偕老,恩愛一世。你知道嗎?在你回來之前,我原以為我與夫人可以恩愛一世,但現在……”
他癱坐在椅子裏,終是泣不成聲。
看著肝腸寸斷的前夫,葉蓁僅存的一點僥倖也被擊得粉碎。直至此時,她才明白何謂“一無所有、路斷人絕”。

  ☆、第104章 利用

葉蓁滿以為失而復得的趙陸離必會將她當成易碎的寶貝一般供起來,卻沒料供是供了,卻與聖元帝一樣,只給她一座宅院,一個含糊身份,然後聊度殘生。
此前她讓趙陸離求娶關素衣是為了阻止對方入宮,進而奪走自己的寵愛與權勢,到頭來關素衣的確沒入宮,自己卻回了趙家,依舊要在對方手底下過活,難道這就是命運輪回,不可逃脫?
葉蓁身體一陣接一陣發冷,既覺得不甘怨恨,又覺得恐懼彷徨,看看依舊沉浸在痛苦中的趙陸離,終是咬牙摘掉頭上的銀簪,狠狠朝手腕刺去。鮮血瞬間噴濺,落了對方滿臉,溫熱的液體帶著濃烈的腥氣,叫他陡然醒轉。
“你在幹什麼?”他奪走銀簪,用力握緊傷口上端,同時解開腰間的孝布纏繞止血。
“做什麼?自是一死了之!當年被公公當成貨物一般送出去的時候,我就該死了。我幾次投繯,幾次被救下,最後一次我人已經上了奈何橋,恍惚中想起你和一雙兒女,想到沒了我你們該如何過活,便又掙扎著爬了上來。我在那見不得人的地方苦苦煎熬,受這個傾軋,受那個欺辱,每天夜裏全靠想念你和孩子才挺過來,做夢都要捂著嘴,生怕不小心喚了你們名姓,叫旁人聽去惹來大禍。好不容易等到那人厭了我,放了我,你卻告訴我曾經的一切都是錯誤,那我葉蓁算什麼?我為你付出的一切算什麼?笑話嗎?”
透過迷蒙淚水,她努力分辨著前夫的表情,確定他是真的痛惜,也是真的愧疚,這才放下心來。所幸聖元帝還念著幾分舊情,將她送歸趙府的同時又瞞下了當年醜事,否則她此次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你阻攔我作甚?如果我死了,不就如你的願了嗎?不就什麼事都解決了嗎?你這輩子還能與關素衣白頭偕老,恩愛一世。我可以成全你一次,二次,自然也可以成全你三次、四次,我的命都可以給你!”憑她對前夫的瞭解,自然知道該往他心頭哪個地方紮刀,於是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利刃。
趙陸離最不願回憶往事,更痛恨旁人提及分毫,然而這人是葉蓁,是為了他幾乎傾其所有的葉蓁,除了認下別無他法。
“你別說了,是我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好好活著。”他用力纏緊她手腕,待鮮血終於止住,這才頹然坐倒,心如死灰。
葉蓁總是這樣脆弱,偶見花兒凋零、葉片飛落,便能佇立窗前默默垂淚。當時他覺得她那般可憐可愛,只想將她捧在手心裏呵護,不叫她受一丁點傷害。但現在,當他自己也成了一個遍體鱗傷的人;當他自己也精疲力盡,無路可走,再去呵護葉蓁就像背負著一塊巨石,越往前行越感沉重。
他已經預料到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壓垮,甚至於粉身碎骨,卻也不能中途將她拋掉。如果說關素衣是他的救贖,那麼葉蓁就是他的罪孽。既然這罪孽已無法擺脫,還妄想什麼救贖呢?
他心中滿是絕望,卻又很快被堅毅取代,抹掉臉上狼狽的表情,站起身走了出去,頭也不回地道,“傷口有些深,我會讓大夫來處理。你好好歇著吧,既然為了我和兩個孩子才堅持到現在,那就看在熙兒和望舒的份上不要輕易尋死。他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你若再次丟下他們不管,不說這輩子,便是下輩子,下下輩子,他們都不會原諒你。”
葉蓁連忙點頭應諾,目中沁出幾許悲色。然而實際上,她對兩個孩子根本沒有感情,又哪里會在意他們原不原諒?不過這倒是給她提了醒,沒了夫君寵愛,她還為趙家生下一雙兒女,這才是她的立身之本!趙純熙已經被關素衣籠絡,不好糊弄;趙望舒卻對她親近得很,亦是趙家的繼承人,若利用得當,定能助她站穩腳跟,反敗為勝。
剛想到此處,趙望舒飽含擔憂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來,“娘親你好些了嗎?我藉口如廁偷偷跑來看你,還給你帶了覺音寺的名菜素三鮮,可好吃了。”他提著一個熱氣蒸騰的食盒跑進來,臉上滿是孺慕之情。
葉蓁故作慌張地藏起傷口,臉上慢慢綻開一抹真心實意地笑容。什麼叫天無絕人之路?這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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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祭禮終於結束,關素衣正準備站起身,胳膊就被人牢牢握住,抬頭一看竟是趙陸離。他一面拉她起來,一面彎腰拍撫她沾了少許塵埃的裙裾,關切道,“我看你動作踉蹌,應是跪久了腿腳有些麻木。你慢慢起來,慢慢行走,不要用力過猛,不然皮膚會像針紮一般難受。為夫扶你回去泡腳,再用藥酒大力揉搓肌肉,下午便能好過很多。”
關素衣腳底果然像踩到針氈,刺麻得厲害,一時無法掙扎,竟被他半摟進懷裏,往西廂帶去。
金子和明蘭連忙上前搶人,卻被老夫人攔住,“沒眼力的東西,老爺和夫人感情好,你們摻合什麼?還不快送我回去?”
話音剛落,就見趙望舒飛奔而來,當著還未散去的親朋的面兒,噗通一聲跪在繼母跟前,哀求道,“娘,求您准我娘親回家吧!她為了不讓您為難,方才差點割腕自殺。娘,您素來寬厚仁善,難道忍心看著我們母子生而不見,天各一方?娘,算我求您了!我給您磕頭!”
關素衣用手掌托住他額頭,平靜道,“你既知道我仁善,便該知道我絕不會拆散你們母子。她不是已經留下了嗎?你回去好好照顧她,叫她不要多想。待你二嬸的祭禮結束,她便能跟你一塊兒回家。”話落堅定而又緩慢地拂開趙陸離,詢問,“你替她請大夫了嗎?傷口深不深?不行,還是我親自過去看看吧。”邊說邊自然而然地挽住金子和明蘭,踉蹌去了東廂。
趙望舒自是大喜過望,忙顛顛地跟過去,並未發現父親、姐姐和祖母的臉色已是一片灰敗。
關素衣親口承認葉蓁,就等於選擇了自己離去;她越平靜,內心便越堅定。她並不是一個難懂的人,所以才擁有令人信賴進而依戀的魅力。趙陸離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棍,痛得差點失去知覺;老夫人已頭暈眼花、搖搖欲墜,在趙純熙的攙扶下才沒當場跌倒。
諸位親朋卻不明就裏,只是互相感慨一番關夫人的寬厚大度,又歎息她的委曲求全,然後慢慢散了。
一哭二鬧三上吊是葉蓁的拿手好戲,關素衣豈會當真?從大夫口中確認她傷口無礙便逕自離去,未曾多做停留。
臨到下午,覺音寺湧來很多弔唁的賓客,原是皇上忽然追封阮氏二品誥命,特賜諡號,先前只送禮,未親至的人家這回不得不放下身段,派了主母或有頭有臉的嫡子、嫡孫前來祭拜。
頭幾天沒來,現在卻來了,顯然不是心甘情願,不過礙於規矩或權勢罷了。關素衣寧願他們別來,卻不得不強裝笑臉,打迭精神,一一應對。其中有幾個沒落世家因政見不合的緣故,與關家很不對付,派來的內眷神頭鬼臉、傲慢不遜,叫關素衣差點當場發作。
她再三默念經文才忍了下來,卻發現她們竟備了厚禮準備去東廂探望葉蓁,似乎這樣就能狠狠下她的臉面。又過片刻,葉蓁在眾位內眷的簇擁下緩步而來,手腕纏著帶血的紗布,臉色亦蒼白如紙,看上去倒有幾分楚楚可憐的病態。
趁著祭禮還未開始,她們在靈堂一側坐定,柔聲細語地說話,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能叫周圍的賓客聽見。
“都說什麼義勇雙全,我看是心狠手黑,連自個兒弟妹的肚皮都能剖開,還有什麼事是她做不出來的?妹妹你也是可憐,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她嫁入趙家後回來。你可小心著點,能動手剖腹的人,不定能做出什麼狠事。”
“救命歸救命,剖腹歸剖腹。她救了二房嫡子不假,但手黑也是真的。我若是與這樣的人同住一個屋簷下,怕是連晚上睡覺都不安穩。”
“天下間哪里有女人能幹出這種事?長公主還贊她女中堯舜,拿偉岸丈夫與她相比,反叫我想起另一句話――無毒不丈夫。若論這個,她倒能力壓許多男子,不信你跑去街市上問一問,看看哪個男子敢下這種決斷。她占了大義,焉知背後更洩露了她的手黑。咱們這些心慈手軟的人還是儘量離她遠些吧,省得哪天她借著大義的名頭把咱們也給剖了。”
“是矣。我看見她那雙手心裏就發怵,那可是縫補過死人肚腹的。也不知皇上究竟怎麼想的,竟對她讚譽有加,進而追封阮氏。要我說合該將她貶斥一番再發配別莊,以儆效尤,免得京中但有婦人生產,便個個去剖腹,以便掙一個誥命。古往今來,為生孩子死去的婦人數不勝數,憑啥只有阮氏出頭?皇上追封了這一個,日後管你難不難產,是死是活,個個往你肚子上劃一刀,叫我們女人怎麼活?所謂的上行下效就是如此,皇上這回做得實在欠妥!”一名年輕婦人抱著雙肩顫抖,臉上滿是擔憂之色。
漸漸的,周圍賓客開始用異樣的目光審視關素衣。救人不假,手黑也不假,足以窺見此人冷酷的心性和堅定的意念。與她交往需要處處小心,若是為友也就罷了,若是為敵,下場註定淒慘。且她此舉雖為救人,得到的榮譽卻太過,若誤導了某些心思不正者,日後家中婦人不難產也給剖了,叫她們上哪兒喊冤?
這樣一想,關夫人似乎不是可以深交的類型,果然還需遠著點。
不過半刻功夫,關素衣身邊就空無一人。她左右看看,頗感荒謬,走到葉蓁身邊低語,“煩請諸位噤聲,莫替我趙家招禍。陛下高高在上,卻為一尋常女子大張旗鼓、興師動眾,你們既已覺察不妥,難道就不能往深處想想?出門在外什麼都可以不帶,不能不帶腦子,更不能管不住嘴巴。”
她雙指併攏點點自己腦門,又壓壓自己唇珠,迤然而去。

  ☆、第105章 生怨

當葉蓁出來見客時,趙陸離就像被觸怒的野獸,全身體毛根根豎立。他與葉蓁共同擁有的美好回憶,早已被夫人的一顰一笑,一喜一怒所取代,也就可以保持清醒,透過那層虛幻光影窺見一絲真相。
葉蓁回來之後的種種表現用“急迫”來形容似乎還不夠貼切,換做“咄咄逼人”才算合適。她在逼迫夫人承認她原配嫡妻的地位,進而退居平妻。她不是素來善良柔弱,與世無爭嗎?難道皇宮禁苑真是見不得人的地方,能讓她改變如此巨大?
看見她被世家內眷簇擁著,用嬉笑地口吻非議夫人,趙陸離極想走過去把她們全部攆走。然而夫人卻穩穩當當,面色如常。她併攏雙指點擊自己飽滿光潔的額頭,又壓迫自己紅潤亮澤的唇珠,口中吐出鋒利如刀的話語,令眾人噤若寒蟬,懼不敢言。
那模樣好看極了,趙陸離緊緊盯著她,心臟怦然而動。
趙純熙早已能抵抗繼母的美色侵襲,只略怔愣兩息就回過神來,快速走去。她知道繼母絕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她說皇上追封二嬸別有內情,那麼此事必定為真。
“娘,您猜到些什麼?與咱家有沒有關係?要不要緊?”她附耳詢問。
“與趙家無關,別擔心。顧好你母親,莫讓她被人當槍使。”關素衣看著老成持重的趙純熙,心中頗多感慨。原本最忌憚的人,現在反而與她最親近,哪怕親生母親回來了,也能理智的看待問題,謹守內心的信念;不像趙望舒,無論之前對他多好,只要別人稍微挑撥一下,就能立刻改變初衷,迷而不返。
歸根結底均是性格使然,無分本性是好是壞。所以關素衣並不怨恨,更無憤怒,淡淡吩咐道,“回去跪著吧,祭禮快開始了。有些事你無需多問,早晚會知道。”
趙純熙乖乖點頭,走到葉蓁身邊低語,“娘親,您身體還好嗎?祭禮快開始了,您若是撐不住,女兒便送您回房休息。”
葉蓁自然不想跪拜兩個時辰,連忙扶著額頭裝柔弱,卻沒料剛與女兒走到後院,就被她一把推入假山孔洞,低聲警告,“只有父親才會相信你自請出宮的鬼話。你的性子我還不瞭解嗎?典型的不見棺材不掉淚,若非複寵無望又有性命之憂,你怎捨得宮中的榮華富貴?你現在一無所有,便想起我們了,你把我們父子三個當成沒有血肉沒有感情的物件不成?你在宮裏幹的那些事,我知道的不少,說什麼為了父親犧牲一切,我看你勾搭皇上勾搭得不亦樂乎!你送給我的毒•藥你還記得嗎?惹急了我,我把它拿到爹爹跟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看見葉蓁驚怒交加的表情,她一字一句說道,“我原先很期盼你回來,後來漸漸知道你心比天高,永遠都不會回來,於是就想著我也要飛到與你一樣的高處,便能時時看見你,與你親近。但我現在明白了,撕掉別人的皮肉硬給自己插一雙翅膀,沒有骨翼支撐,早晚還得掉下來。你看看你自己,多麼狼狽,多麼失敗,你還不知悔改,做盡羞恥之事!你還妄想與繼母攀比,竭力壓她下去!把你的相貌、才情、氣度、品德一一拿出來,你哪一樣能比得過她?爹爹中了酒毒快死的時候你在何處?趙家奪爵抄家的時候你在何處?我差點被官兵侮辱的時候你在何處?葉家意圖拉趙家陪葬的時候你又在何處?你處處不在,拋夫棄子,有什麼資格當趙家主母?有什麼資格做爹爹妻子?又有什麼資格讓我和弟弟喚你一聲娘親?”
趙純熙說著說著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道,“然而你終究是我們娘親,這一點我們不能否認。所以你回來了,我們就接納,只希望你老老實實,安安分分,不要再把咱家攪合得一團糟,更不要利用弟弟去傷害繼母!你若是不聽我的,可以,我會讓爹爹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且好自為之吧!”話落狠狠推了葉蓁一把,甩袖而去。
過了許久,葉蓁才從假山裏走出來,臉上毫無表情,掌心卻掐出許多血痕。
與此同時,靈堂內已梵音嫋嫋,木魚聲聲,除了跪在最前方的趙家人,余者皆心不在焉,神思不屬,反復揣度著關夫人方才那句話。陛下自然不會為了尋常女子大張旗鼓、興師動眾,換言之,他種種舉動背後必定另有深意。但究竟是什麼呢?趙將軍邊關大捷,需要安撫?
不會。最近根本沒有捷報傳來,況且駐邊的將領多不勝數,官階高於趙將軍的亦不在少數,若個個都這般安撫,哪里安撫的過來?裏面必定還有文章,只是無人參透罷了。
眾人想去詢問關夫人,又擔心言多必失,只好隱下不提。被她威嚇的內眷卻絲毫沒往心裏去,祭禮尚未結束就紛紛找藉口離開,再次打了趙家臉面,回到府中竟得知一樁驚天奇聞――世事就是那麼巧,當年皇上生母也難產,為了救皇上,自個兒拿刀把肚子剖開,又割了手腕哺之以鮮血,這才令他活下來。因九黎族人懵懂愚昧,竟覺此兆不祥,對皇上隱瞞了其生母的存在。直至關夫人剖腹取子的事風傳燕京,引得民眾大感敬佩,交口讚譽,才有知情者據實以告。
皇上心中悲切,又深感漢人順天意、明事理、知善惡、辨忠奸,更有博大胸懷容外族所不容,納常理所不納,勇於揭地掀天、大破大立,於是御筆一掃,追封了阮氏,現在更要追封自己生母為太后。
孝乃人倫之本,八德之首,不單世人,連動物也知孝道,故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情。恪守孝道,奉養父母實為天經地義,豈容置喙?因此皇上剛在朝堂上表露出些許意願,立刻就獲得滿朝文武附議。
若是沒有關夫人剖腹取子獲得認同的事做鋪墊,皇上怕是會一輩子隱而不提。憶起生母,他竟在朝堂上失聲痛哭,連連自責,可見已煎熬許久,痛心切骨,如今以追封阮氏為引得償夙願,自是對關夫人極為感佩,更會時時刻刻掌控此事的風評走向。
贊阮氏貞烈、關夫人義勇,就等於贊先太后貞烈義勇;辱駡關夫人心狠手黑,不等於罵到先太後頭上?關夫人是剖別人的肚子,先太后卻是剖自己的肚子,其膽識魄力更勝一籌!
若沒有她的勇猛果決、“心狠手黑”,就沒有現在的聖元帝。所有不合情理之事,到了皇上這兒便是情理;所有不合人道之事,到了皇上這兒便是天道。順昌逆亡,霸者手段!
幾位婦人嚇得魂飛魄散,想起自己在靈堂裏說的那些話叫很多人聽了去,而關夫人的祖父乃堂堂帝師,更兼任都禦史,他若在朝上彈劾幾句,自家夫君的官位也就坐到頭了!難怪關夫人暗示她們背後另有玄機,原來竟是這樣!
幾人不敢隱瞞,連忙跑去找夫君商量,皆被狠狠貶斥,動了家法,差點保不住當前地位,隨後眾人整肅衣冠,背上荊條,入宮請罪。要知道,皇上正在籌備追封大典,又言先太后庇佑他多年,需舉辦一場法事送她往生,已把朝中重臣均請去商議。此時誰若是胡言亂語給他添堵,下場必定淒慘。
果不其然,皇上十分震怒,當場就摘了兩頂官帽,又命其餘人等卸掉職權閉門思過,直言他們不懂何謂大仁大義、至親至孝,回家多讀點書,讀懂了再來。
諸人如何狼狽暫且不提,消息傳到覺音寺,眾人大感驚訝的同時更對關夫人心服口服。這份沉穩機智、料事如神,絕非常人可比,更妙的是她的義勇之舉為皇上解開心結,達成夙願,在皇上心裏必然留下深刻印象,且與先太后十分肖似。
這是何等殊榮?何等善緣?若是好好利用,已被打落泥底的趙家頃刻間就能青雲直上。即便趙陸離不能得回爵位,只要關夫人願意為趙家周旋,給趙望舒謀一個好前程當屬輕而易舉,趙純熙的婚事也大可不用發愁。
但她願意嗎?若換作以前,答案自然是肯定的,然而現在卻難說咯!
這樣想著,賓客們不由朝東廂看去,心裏暗暗忖道:也不知趙家招了哪路瘟神,眼看就要鴻運當頭了,前妻竟死而復生,回來與關夫人爭奪正妻之位。關夫人那樣心高氣傲的女子,鬧不好就會請旨和離。她能在登聞鼓前掌刮夫君,能用性命捍衛家聲,能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剖腹取子,又豈會容忍旁人與她平起平坐?和離與屈就,怎麼看她選擇和離的可能性都遠遠大於屈就。
連旁人都能猜透的事,趙陸離又哪能不知?他現在已是五內俱焚,六神無主。有這麼一段淵源在其中,只要夫人說出“和離”二字,不道明半點緣由,霍聖哲都會毫不猶豫地批復恩准。
若是葉蓁沒回來該多好,若是她沒回來,我就不用失去夫人……明知不該這樣想,他卻控制不了內心狂亂的思潮。

  ☆、第106章 逼害

因聖元帝不同於前朝任何一位皇帝,乃軍功起家,領兵百萬,整肅朝堂重設部尉之後更是大權在握,聲振寰宇。莫說追封自己生母這等恪守孝道,德傳千古之舉,便是偶有昏聵,必也能強行達成心願。
翌日,追封太后的聖旨就已昭告天下。有先太后勇烈在前,誰還敢非議關夫人一字半句?不要命了?曾為此事大加討伐的人飛快跑回家中,鎖死房門,隨即癱軟在地,汗出如漿。
幸虧關夫人寫了一篇聲情並茂,哀思切切的祭文,從而大大扭轉了世人偏見,令剖腹之舉的負面言論降至最低,否則必會惹得皇上龍顏震怒。在他聽來,罵關夫人行妖魔道,斥趙懷恩乃惡鬼轉世,不等於罵先太后與他自己是妖魔鬼怪嗎?
誰又能想到這裏面還隱藏著如此驚世駭俗的內情?關夫人的運氣簡直逆天了,然而卻也是因為她擁有與先太后一般遠超常人的膽識與氣魄。要想入貴人眼,果然還得靠真本事!
不過半日功夫,關夫人的聲望便層層高上,直逼其父,那些貶斥她心狠手黑的人再想上趕著巴結,已是投門無路了。下半日,皇上又連發幾道聖旨,一為大赦天下;二為減免賦稅徭役;三為加開恩科。原本三年後才開始舉行的科舉,明年開春就將在各州各府設立考點,無論是高門子弟還是寒門貧士,皆能以真才實學入仕。
前兩道聖旨引得平頭百姓歡喜若狂,奔相走告;後一道聖旨則為有志者提供了實現心中抱負的途徑,亦獲得高度讚譽。各種仁政惠舉連發破的,澤及枯骨,直把追封太后一事烘托得熱烈而又浩大。
街頭道旁,窮巷陋室,處處都能聽見為先太后祈福的聲音,更有皇上仁德至孝的讚譽聲傳遍魏國。聖元帝登基以來威望再度攀升,竟已初現雲起龍驤,霸行九州之勢。
朝臣們莫不驚懼嘆服,聞聽他要為太后舉辦超度法事,皆出謀劃策,躬體力行。很快就有太史令推算出良辰吉時,定於三日後在覺音寺為先太后舉行長達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因政務繁重,前四十九天由皇上親自主持祭禮,餘下則由太後代為參拜。
事情一定,覺音寺主持玄光大師就收到了聖旨,其中刻意提及阮氏,讓僧人不得怠慢她的祭禮,更不得隨意中斷。同樣是捨身護子,她與先太后緣分匪淺,一同超度輪回也是一樁美談。
玄光大師念了一句佛,越發感佩皇上深仁厚澤,卻不得不讓趙家把靈堂挪出正殿,以免無處安放先太后靈柩。趙家自是不敢與先太后爭鋒,片刻功夫就騰出正殿,移到僧舍。
“皇上要來了?你是說真的?”聞聽消息,葉蓁心臟狂跳了一下。她雖然被遣送出宮,卻對聖元帝還抱有一絲幻想,心道他既然已猜出當年的救命之恩是個局,卻又為何不殺自己,也不叫下人苛待,反而繼續錦衣華服地供養,又好端端地遣返自己歸家?他分明不捨得傷害自己,心中或許還留存著幾絲情誼,若是能把這些情誼喚醒,說不定就能回去了。
感情都是處出來的,她畢竟待在他身邊多年,自是與旁人不同。
這樣想著,葉蓁已被連番挫敗打擊得破碎不堪的心房,竟又湧出一股野望。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兒子,低聲交代,“你去打聽清楚,看皇上何時會來,居所又在何處。”
趙望舒再懵懂無知也明白窺探帝蹤是死罪,駭然道,“娘親,您打聽這個做什麼?若是兒子不小心露了行跡,恐怕就回不來了!”話落眉頭緊鎖,總覺得極不得勁。
葉蓁見他似乎很不痛快,立即哄騙道,“你難道忘了你大姨母還在宮裏受罪嗎?我與她一母同胞,想見她一面難道也不行嗎?她現在是戴罪之身,不得自由,我又沒有品級,人微言輕,你繼母極不待見我,又哪里肯管這事?還不得我自己想辦法?我現在除了你,又能依靠誰?你爹和你姐姐整日圍著你繼母打轉,你祖母素來厭憎我,怕是恨不得我死在外面!早知如此,我恢復記憶後便不該離開養母來京城尋你們,不但攪了你們安寧,也作賤了自己。”邊說邊捂臉痛哭,嗓音悲切。
趙陸離已給她安排了身世,如今外頭人都知道她掉入黃河後被一善心老婦所救,因那人家中兒女盡喪,老伴也早早離世,她便把撞破腦袋丟失記憶的葉蓁認作親女養在膝下。不知怎的,葉蓁竟又恢復了記憶,這才回到燕京尋親。
趙純熙對這套說辭嗤之以鼻,趙望舒卻信以為真,見母親傷心,自己也差點掉淚,連忙安慰道,“娘親快別哭了,是兒子狼心狗肺,竟把宮中的姨母給忘了。兒子這就去打聽消息。但兒子以前行事荒唐,如今剛開始用功,沒甚大出息,怕是探聽不到宮中的情況。娘親您何不讓爹爹去打探呢?他現在雖然沒有爵位,卻救助了許多老弱殘兵與將士遺孤,在軍中頗有聲望,您若是與他說,事情沒有辦不成的。”
“我怎麼與他說?他與你祖母一樣,巴不得我永遠別回來呢!兒啊,娘親現在只有你了,你幫幫娘親吧。還有,千萬莫讓你爹爹知曉此事,他本就對葉家厭恨甚深,怕是會怪罪我作妖,說不定一個不高興就把我送回河道縣去了。”葉蓁死死拽住趙望舒衣角。